英雄愿望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英雄愿望 同一时刻,贵通正带着不安与几分坐立难安,坐在结城家宅邸执务室的待客椅上。 对她而言,自己的存在始终是不稳定的。 爱妾所生之子,明明是女子却要伪装成男子,又没有庇护自己的人。 小时候的她曾抱着一丝虚幻的期待:如果在兵学寮入学考试里拿下首席,说不定就能开辟出一条什么道路来。所以她拼命备考。 然而,那愿望落空了。 因为一个叫结城景纪的六家少年,以比她更好的成绩入了学。 兵学寮的宿舍里,因为首席与次席的关系,她与那少年分在了同一间。 从一开始,贵通就嫉妒景纪。 正室之子,男子,六家的下任当主。还有兵学寮首席。 只要不松懈努力,他的未来便是注定的。 相比之下,自己又如何? 就算毕业时能从他手里夺走首席的位置,自己就真的有未来吗? 那么,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即便如此,幼小的心灵里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她不想被逐出家门后倒毙街头,也不想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所以她想,要和这个令自己嫉妒的同室少年搞好关系。只要与六家嫡男交好,父亲就不敢轻易抛弃自己——还是孩子的她,已经懂得如此自保。 表面上装得亲近,内心却对景纪郁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察觉到,景纪也是一样。 自幼看着家人脸色活过来的贵通,很快发觉景纪只是在配合自己的表演。他从未向自己敞开心扉。他没有被自己的演技骗倒。这个以结城家嫡男身份备受呵护长大的少年,并不只是一个脑子聪明的少爷而已。 但贵通也没有主动拆穿这层表演。 若与这少年交恶,兵学寮期间自己便再无自保手段。所以即便明知双方都只是在维持表面上的朋友交情,贵通也不能停下。 而率先受不了这演技的,是景纪。 那是两人开始在宿舍同住后大约第十天的事。 “你差不多该把那副假惺惺的笑脸收起来了吧?” 景纪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那是一天的课业结束、回到宿舍房间之后。临睡前,景纪一手搭在书桌椅的椅背上,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双层床上层的自己。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 “你不也一样,把我当成不值得信任的同期吗?” 贵通那边,要她对心怀嫉妒的对象佯装亲近也已到了极限。既要隐藏女子身份,又得压抑嫉妒之情,一个十岁少女的心撑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就算我揍上去、也会继续咧着那张假笑脸陪我玩朋友游戏的人,你让我怎么信?” “我也不是喜欢才陪你玩朋友游戏的。”贵通对景纪的声音尖利得刺人。“真好啊,结城家下任当主大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兵学寮五年,将来再继承父亲的爵位当上公爵。啊啊,真让人嫉妒啊。”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 “是啊,没错。”她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说道。“我羡慕你,嫉妒你。结城家嫡男的身份、正室之子的身份、兵学寮首席的身份,全部,全部,全部!都让我嫉妒得不得了!” “哈,终于露出本性了。”景纪用鼻子嗤笑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装什么温良恭俭的优等生。” “你懂我什么!?” “鬼才知道。一个一直伪装自己的人,他的真心话谁看得透。不过,听你刚才那些话,大概就是身为爱妾之子被冷遇了吧……” 没等他说完,贵通便从双层床的上层跳下来,朝景纪扑了过去。 “闭嘴,明明什么都不懂还在这装懂……!” 景纪没有躲开。就那样挨了拳头,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贵通骑在同期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景纪完全没有反抗。不过,十岁少女的臂力终究有限,既没砸塌景纪的鼻子,也没打断他的牙。 大概先撑不住——无论精神上还是体力上——的,是贵通。 “……为什么不还手?你在瞧不起我吗?” 被贵通骑在身上,景纪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副快哭出来的小鬼模样,我哪能还手。” 景纪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敌意,只是平淡地对她这样说。贵通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在揍这位同期的。 “行了,气也喘够了就赶紧下去。” 说罢,景纪将她推开,单膝立起,坐在地上。 “说实话,早就受够你那副过分恭敬的态度了。进兵学寮之前就料到会有人想巴结我,但真没想到考了次席的家伙也来这套。” “我也不是喜欢才巴结你的啊。” 贵通带着哭腔,赌气似的反驳。 “‘巴结’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卑屈好吗。”景纪的声音里混杂着无奈与烦躁。“既然考了次席,就用实力来跟我争啊。说真的,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这首席都显得可笑。” “反正我不过是爱妾之子……只能靠巴结别人,才能找到自己位置的卑贱之人……” “我说啊,我最讨厌那种因为出身就自觉低人一等的家伙。那种东西,用实力让周围闭嘴不就行了。” 后来贵通才明白,那时景纪大概是把自己与他的式神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生来白发红眼、流着妖狐之血的少女。 景纪大概是看着自己那副卑屈求生的姿态,想起了曾经的式神少女,才感到焦躁的吧。 “想投靠我,就别用什么小动作演技,靠实力来。” 那句话,至今仍留在贵通心里。 成为被这位同期认可的存在——那或许是向来只会唯唯诺诺顺从父亲、一心自保的自己,第一次发自内心想要追寻的目标。 如今,她已经有了稍微不同的目标…… ◆ ◆ ◆ ◆ ◆ ◆ ◆ ◆ ◆ ◆ 怀着坐立不安的心情等待景纪归来的贵通,听到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 “回来了。” 进来的是景纪。他身后能看见冬花的身影,但她没有跟进房间。大约是体贴贵通吧。 男装少女从待客椅上站起身。 “怎么样了?” 贵通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嗯,应该没问题了。你父亲看来还没有那种为了夺回你、不惜与结城家对立的魄力。” “是……吗。” 贵通含糊地点头。双手在腹前交握,紧紧攥着。 “这样一来,我也算是结城家的人了,是在景的麾下了呢。” “嗯,是啊。” 明明是自己所求的,可事到临头,心里却浮起一阵空虚。贵通不由低下了头。 “……奇怪啊。明明愿望终于实现了,却感觉有点寂寞。说到底,在父亲眼里,我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存在啊。” 景纪什么也没说。通敏其实并没有轻易舍弃这个少女。准确地说,他是将她当作让家门繁荣的道具,抱持着某种执着。但这种事,就算告诉贵通也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她的父亲,终究没有正视过她本人。 “明明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贵通低垂着头,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景纪胸前。 “被父亲抛弃,又不知道生母长什么样……我到底算什么呢……” 景纪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环住了这个将额头抵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这种事,对不起宵姬大人和冬花小姐。” 贵通用虚弱的声音抗议道。 “我可是女孩子啊……” 话虽如此,贵通却没有挣开。不如说,她正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依偎在景纪的臂弯里。 “怎么,是说我不够格吗?”景纪以半强硬的语气说道。“我认可你。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军人。对我来说,你是第一个能让我感到对等关系的朋友。” “……” “喂,满。” “……用那个名字叫我,太狡猾了。” 贵通虽然不知道生母的面容,但有一件事,她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满子”这个真正的名字。 那不是父亲告诉她的。 是在女子身份暴露给景纪之后,随着身体日渐趋向成熟、精神状态变得不稳的她,被景纪看不下去,亲自查出来的。 通敏的女儿在户籍上已经“死亡”,但名字仍留在户籍中。 景纪动用了六家的权力与人脉,替她查了出来。 真是的,这样的人,对自己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我说呢,景。” 贵通就这么待在景纪的臂弯里,轻轻开口。 “嗯?” “我想,我大概永远成不了任何人。既无法成为贵通,也无法成为满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以‘穗积贵通’的身份,加入你的麾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一种撩拨人的问法。 “因为你和我不同,你能成为任何存在。你与我不一样,能够成为历史的主角。所以,我想留在这里,从旁支撑你的存在。只要你能成为历史的主角,我的存在也就能拥有意义。” “真是相当任性的愿望。” “失望了吗?” 贵通带着几分揶揄问道。 “不,倒也没有。”景纪轻轻笑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嘛。” 五年的兵学寮生活,彼此都足够了解对方。各自心里的那点扭曲之处,也都心知肚明。 “呵呵,既然是‘朋友’,可不能做这种事哦。我会误会的。” 贵通红着脸,带着几分依依不舍,从景纪的臂弯中抽出身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伸手回抱住景纪。 “我憧憬军记物语里那些凭自己的力量开辟命运的英雄。那是我永远无法成为的存在。” 贵通唇边浮起一丝略带落寞的笑意。 “但是,我可以成为追随英雄的军师。” “那不就是你说的‘成为某个人’吗?” “不,不一样哦。”贵通摇了摇头。“军师唯有在效忠的将领存在时,才有存在的价值。单凭军师一人,是没有存在价值的。不过,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自从在兵学寮与这个少年大打出手的那天起,自己到底成长了多少呢。贵通如此自问。 最初的目的,是攀附六家下任当主以求自保。 或许如今自己抱持的目标,与那时也并无太大差别。但不同的是,其中存在着自己明确的意志。 于是少女将自己凭意志选择的目标,告诉了少年。 “我想成为你的军师。所以,景,请你来决定我的存在价值吧。” 说完,贵通露出一个少女般腼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