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案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妥协案 宵与冬花被佐剃成亲等人掳走,已经过去三天。 这期间,佐剃成亲没有再直接对景纪采取任何动作。佐剃家就内务省对事件的官方发布提出了抗议,称其亵渎将门佐剃家的武威,但似乎并无效果。 这期间,景纪陪同宵前往警视厅,向警视总监承诺将全面协助搜查。此外,景纪致书穗积贵通,请求他协助警方的调查。贵通一口答应,由此又进一步搜集到更多对佐剃成亲不利的证言。 另一方面,在应对事件的同时,景纪身为六家之一,还必须敲定来年度预算案。 他已经向赖朋翁提出妥协案,即将六家的家禄、赏典禄转为军事费,再从六家财产中拨出一定金额上缴国库;经此后书信往还,结城、有马、长尾三家已大致就以此方针出席六家会议达成共识。 问题在于,伊丹和一色能否接受。 华族会馆会议室中,这日六家代表再次聚首。 “前几日,贵方的岳父佐剃伯似乎干了好一桩大事啊?” 原本以为会立刻开始预算讨论,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伊丹正信,提起的却是宵被绑架一事。 “无论如何,即便是六家的外戚,给皇都带来骚乱的狂妄之徒理应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知结城阁下意下如何?” 不过,这也在景纪的预料之内。 伊丹和一色会将前几日的事件当作会议上的攻击材料,这一点不难想象。那起绑架事件,足以成为抨击“外敌当前却仍在内斗”的材料。 但与景纪预料相反的是伊丹公的语气。既无攻击性,也不纠缠不休,反而带着某种观察景纪如何应对的谨慎。 不过,景纪的答案早已确定。 “是的,我完全同意伊丹公的看法。与狂妄之徒勾结,对我六家显露叛逆之意,无论从天子脚下的皇都治安来看,还是从对诸侯的统制来看,都不能放任不管。” 景纪将佐剃成亲的行为不作结城家的敌对行为处理,而是偷换为针对六家全体的敌对行为,以此掩盖结城·长尾对佐剃的构图。 虽是诡辩,但在“不能让其他诸侯萌生叛意”这一点上,六家的利害是一致的。六家必须始终是皇国的支配势力。 正因如此,景纪判断:即便伊丹和一色明白这是为躲避批判而耍的诡辩,也只能顺着话头接下去。 “嗯,那么列侯会议一旦开幕,是否应当提出剥夺其议员资格的动议?” “是的。在此基础上,还应剥夺成亲殿的伯爵之位。伯爵位由令郎大寿丸继承,在他从兵学寮毕业之前,以结城家为其监护人,监督岭州统辖全般为宜。” 也就是说,景纪一边同意弹劾佐剃成亲,一边阻止其他六家介入岭州的统治。他的目标,始终是由结城家独占性地向岭州推进。 “我也赞成结城阁下的方针。” 此时出声的是长尾宪隆。景纪已通过书状,再次得到此人明确保证长尾家不会介入岭州统治。 “我也认为此方针没有问题。”这次是有马贞朋。“从先前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来看,我不觉得结城阁下的东北政策有何问题。此处不妨期待一下年轻人的构想吧。” 他说着与赖朋翁相似的话,表示支持景纪。 “嗯。” 伊丹公露出沉吟之色。 事实上,在预算问题让六家会议僵持不下的时候,东北问题若再令讨论节外生枝,对他而言也不乐见。原本他就认为难以在此事上弹劾结城与长尾,如今长尾、结城两家中又加上有马家也倒向那个小辈,伊丹判断再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既然诸位如此认为,我也没有异议。” 于是他说罢,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直沉默的一色公直,也因自己的失态招来了这种局面,不得不追随伊丹正信的判断。 “那么,问题就在于来年度预算了。”有马贞朋开口。“距离列侯会议开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必须尽快敲定预算案。”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宵的绑架事件也好,佐剃成亲的处置也罢,终究不过是前菜。 “来年度预算约八千五百万日元中,军事费占其半数,约四千二百万日元。前日我已说过,从国家财政的角度来看,这部分应当削减。” “你们究竟将皇国的危机当作何物!” 以斥责般的神态咬住有马赖朋这番话的,是一色公直。 这个时代,一份笼屉荞麦或清汤荞麦面卖一钱二厘,警察和学校教师的起薪为八至九日元。虽然难以与后世币值简单换算,但八千五百万日元约相当于后世的一万七千亿至两万亿日元。 “正因为是危机,才更需要慎重的国策。”长尾宪隆以强硬的语气反驳。“照此下去,皇国财政不久必将破产,这已是一目了然的事。” “那么增税便是了。”一色神色激动。“正因为是危机,国民才有义务为国家协力。民权派议员吵吵嚷嚷要求减轻地租,这种主张简直岂有此理。” “那么,是否应当由我六家率先垂范,向国家尽忠呢?” 景纪内心暗自一笑,插口道。可以说,一色公直的发言无意间营造出了易于引出景纪所设想之妥协案的会议氛围。 “这话是什么意思,结城从五位阁下?” 论战之中被人横插一嘴,一色以与上次一般暗藏对抗心的语气问道。 “我是说,应当先由我六家割肉支撑国家财政。譬如今后五年,削减我们的家禄与赏典禄,将那部分充作军备扩张费用,并从我们的财产中拨出一定金额上缴国库。先让国民看到这种姿态,民众才会接受政府的增税吧。” “……” “……” 伊丹与一色像要窥探有马与长尾的反应般,向二人投去视线。然而有马贞朋和长尾宪隆的表情上,既无惊讶也无动摇。两人只能判断:这是已经事先通过气了。 “结城阁下是打算回护民党吗?”伊丹正信以严峻的口吻质问。 “不,绝无此事。”景纪以仿佛“竟会被问这种问题”般的语气回答。“我只是在说事物的先后顺序罢了。” 伊丹瞪视般的目光,景纪也只当清风拂面。 “话虽如此,我六家也并没有过着世人想象中那般穷奢极欲的生活吧。” 突然开口的,是斯波家当主兼经。 而这一瞬间,其余五人的心意倒是难得一致了。在场众人里,最挥霍家财的正是这个男人。众人不免心想:这人还有脸说。 “阁下难道不打算把花在世间艺术家们身上的钱,多少也拿来为皇国尽点力吗?” 伊丹正信以夹杂着无奈与烦躁的声音说道。就连景纪,也不得不在心里苦笑。 “本国的绘画、佛像等优秀艺术与文化,同样是对抗西洋之际属于皇国的重要一部分。这也是为了皇国而作的支出啊。” “那份所谓‘优秀艺术与文化’,若这个国家被西洋那些无礼之徒侵犯,届时也终将在战火中消散。” “嗯……”斯波兼经摆出略作思索的样子。“……原来如此,伊丹公的意见也有道理。但也请您理解,保护文化对于皇国这一国家的存续同样重要。” “阁下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硬要说的话,算是消极反对吧。不过,倒也不至于行使否决权来反对。希望在对我斯波家财政负担较小的范围内做出决定便是。” 如此说罢,斯波兼经便闭上嘴,仿佛对之后的议论再无兴趣。 会议室内一时弥漫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气氛,但其余五人重整心情,继续讨论。 “不过,就算削减家禄、赏典禄,再从财产中上缴一部分给国库,也远远凑不到四千二百万吧。” 伊丹似乎无意轻易妥协,如此反驳。 事实上,六家获领的家禄与赏典禄合计金额,各家虽略有出入,大致在一百一十万至一百三十万日元前后。即便全额削减,也达不到一千万日元。 另一方面,除税收之外,六家通过矿山经营、殖民地利权、公司运营或投资等获得的年收入,虽因景气状况每年有所不同,大致也在五十万至七十万日元。同样,六家合在一起,也不足一千万日元。 “可那样的话,讨论不就要僵持下去了吗?”长尾则暗里逼迫对方让步。“说到底,想通过包含庞大军事费的预算案,众民院里那帮民权派必然反弹。若他们在各地煽动起一揆,国内恐将陷入混乱。” “竟会畏惧民权派之流,这可不是将门该有的发言。” 一色大概觉得长尾的话是在示弱,以攻击性的口吻指摘道。 “一揆频发的领地,也难以指望充足的税收入账。况且,士兵中出身农村的人也很多。一旦爆发一揆,军队士气也会低落。一色公才叫过于乐观吧,只想着增税却不把一揆当回事。” “国内稳定正是我皇国对抗西洋列强的必要条件。” 一色还没来得及反驳长尾,有马便紧接着追击般开口。 “比岛战役便有过因国内叛乱而被迫撤兵的前例。不可无谓地刺激民心。” “话虽如此,军备的整备也是一天都不可疏忽的问题。”伊丹向二人反驳道。“关于这一点,诸位有何见解?” “我想以前也说过,在常识范围内的军备扩张,我并不打算反对。”长尾回答。“陆军常备兵力平时二十五个师团,以现在的皇国而言财政负担过重。暂且为防卫北域,增设两个师团左右最为合适。海军方面,则应首先整备适合保护海上交通线与震慑殖民地骚乱的巡洋舰部队吧。” “此外,递信省等部门也提出了扩展电报敷设等要求。若将军事费转用于设立为将来制造兵器、建造军舰所需的新制铁所与造船所,则可推动国内振兴,增进国力。若以战国时代的教训来考量,反而应当认为这些方面的整备更为重要吧?” 景纪也陈述了自己的主张。 与建立在抽象观念上的攘夷论不同,这是基于历史教训的论点,因此相当难以反驳。尤其“增进国力”这一点,与军备整备一样,都是对抗西洋列强的必要条件。 “而且,我结城家准备了连续五年向国库上缴三十万日元。” 这实际上等于宣言,要将结城家年收入的约半数上缴国库。 景纪与结城家的会计挂商议后得知,若将储蓄及今后南海兴发的业务发展也计算在内,三十万日元应不会对结城家的财产状况造成大的负面影响。这正是手握古塔波胶市场的结城家独有的优势。 “二十万。” 伊丹正信像是呻吟般说道。 他未必完全信服景纪的妥协案,但身为六家之一,也有自己的体面。总不能在这里一个金额也不提吧。 “为显示六家的一体性,本希望各家上缴同额,但持续五年三十万的话,一年还罢,到底有些艰难。” 伊丹的口吻满是苦涩,大概是因为金额上输给了结城家。 “也未必需要把削减家禄、赏典禄与从家产中上缴的金额分开来考虑吧。” 长尾宪隆说道。他在写给景纪的书状中已表示对削减家禄、赏典禄持消极态度,因此景纪也不觉得意外。 “照旧领取家禄与赏典禄,在此基础上直接讨论最终向国库上缴多少,不就行了。”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而已。”景纪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具体该如何定夺,在此继续商议便是。” “嗯,那么各家的家禄与赏典禄照旧领取,一并上缴四十万日元给国库,如何?”有马贞朋说。“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持续五年便是一千二百万。方才长尾公所说的增设两个师团,以每年持续投入二百万便可实现。余下金额再与军事费相加,也能实现一定规模的海军扩张。至于本年度军事费,由现在的五成削减至三成左右,将削减下来的两成充作国内振兴之用,以求增进国力。细节还需包括大藏官僚在内一并推敲,这样如何?” “……” “……” 由于长尾宪隆与有马贞朋都赞成结城景纪的妥协案,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陷入了艰难的处境。对方已让步到这般地步,若仍拒绝一切妥协,六家会议便会破裂,预算将彻底失去成立的眉目。 而若在列侯会议上双方阵营滥用否决权,政治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动摇六家的统治体制。 “来年度预算一事,暂且就按此方案定下来吧。” 伊丹正信带着给再下年度预算留有余地的意味,只能如此说道。 “不过,所有人都应该共有同一个认识:皇国的危机仍在持续。卢西帝国扩张领土的野心,文兰合众国向太平洋的进出。再加上阳鲜王国的政局不稳与齐的衰退,围绕东洋的国际形势正日益紧迫。在皇国的危机面前,我六家的使命十分重大。” 伊丹以演说般的口吻如此叮嘱,但以景纪为首的三家,却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心情听着。 最终,这一天的六家会议上,来年度预算案的概要总算得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