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式神的过去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二卷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 20 式神的过去 少女被锁在城堡的地牢里。 那是一个白色头发、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幼小少女。少女的手脚戴着铁制枷锁,延伸出的锁链连接在牢房的墙壁上。 少女被绑在地牢的墙壁上,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一般,脸上残留着哭肿的痕迹。 她哭喊着,哭喊着,最终仿佛陷入虚脱状态,无力地被枷锁和锁链束缚着。 牢房的栅栏上贴满了咒符。 简直就像要把被封印的怪物关在牢里,不让它出去一般,甚至能感受到那样的意图。 不,实际上被囚禁在牢里的,是继承了妖狐血统的怪物。 “……” 少女的眼眸中,没有哀叹自身境遇的悲哀。只有自责之念与深深的达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泪水已经干涸,那句话仍不停地从口中溢出。 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呢……。 ◇◇◇ 那是我不停哭喊着求少主不要去兵学寮的几天之后的事。 “……入学女子学士院吗?” 我一时没能理解父亲说的话。 女子学士院是华族和士族的女儿们进入的皇都官立教育机构。这点我在年幼时便知道,却无法理解。 并非所有华族和士族的女儿都会进入女子学士院。如果所有人都入学,尤其是士族阶级的学生数量会变得极其庞大,而且公家和将家至今仍保留着让优秀家臣或学者担任教育官的惯例。 各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设立私学,供那些家世良好者的子女就读,因此就读学士院、女子学士院的,主要是在皇都学校毕业的履历能为将来增光添彩的人。也就是将来继承家业的华族、士族嫡男,或是可能嫁入这些人家中的高门女子。 我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要进哪所学校,一直以为会就这样在城中跟随父母学习咒术。 “嗯,两年后,等你十岁了就去那里吧。另外,不要从皇都御馆大人的宅邸通学,要住进学院的宿舍生活。” 父亲仿佛早已决定好一般告诉我。 “为什么?” 理所当然,女子学士院中没有男学生。而且一旦住进宿舍,必定会和少主分开。紧接着,在皇都被人蔑称为不祥之子、杂种的日子又将开始。和这座城不同,少主不会来救我。 我心中只有困惑、恐惧和抵触。 “因为御馆大人如此建议。” 但父亲完全不顾我的心情,断然说道。 “而且,我也认为这样很好。” “为什么啊!” 那时的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有好好进行咒术的修行!读写算盘,还有武艺的锻炼,一次都没有放弃过!” 因为我认为自己是少主的式神,做不到这些是不行的。所以,我拼尽了全力。 在年幼的心灵中,那是我的骄傲。 然而,父亲继续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因为现在的你,配不上当少主的式神。” “──!” 听到这话,当时的我是想哭还是想怒,至今我仍不明白。只是,我对父亲感到无可抑制的愤怒,这一点确凿无疑。 “我是少主的式神!” 我大声喊出这一句,便冲出了房间。背后传来父亲的斥责声,却只让我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 我泪眼模糊地闯进了少主的房间。 他正被书卷包围着。 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摊开着一本书。 那是少主看书时一如既往的房间光景。 “少主!” 我哭着脸冲进房间,少主不知为何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轻轻将书签夹入书中,把书放到一旁。 “怎么了?” “我是,少主的式神,对吧……?” 我自己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虚弱。我不想连少主也否定我。这样的内心,大概显露了出来吧。 “嗯,是啊。” “那么,请让我一直待在您身边……” “今天,怎么了?” 少主与其说是在疑惑,不如说是在确认似的问道。 我用夹杂着泪水和悔恨的声音,把父亲说等我十岁就要去女子学士院并住进宿舍、还说我不配当少主式神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不想去什么女子学士院……我想和少主一起进兵学寮……” 我结结巴巴地如此诉说着,他年幼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几乎像耍赖的孩子一样,对着少主顶撞起来。 据说战国时代也有女性城主。作为年幼的次期当主成年之前的代行,虽然属于罕见事例,但似乎确实存在过。 正因为有这样的皇国历史,兵学寮的入学规程并不把学生限定为男子。然而自开校以来,女子进入兵学寮的事例仅有几件,而且那些情况也和战国时代一样,仅限于家中存在复杂继承问题的女子。 但年幼的我,根本看不到这些实情。 听说少主要进兵学寮,为了待在他身边,我自行调查了兵学寮,便深信自己也能够入学。 “……冬花,你打算永远让我来保护你吗?” “咦……?” 他犹豫片刻后说出的话,让我愕然。 “你是我的式神啊。被人说各种坏话,就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畏畏缩缩的,我觉得那样是不行的。” 现在想来,那是少主的愿望:希望我真正地成长起来,变得自立,靠自己的力量去压下那些闲言碎语。 可是,年幼的我却不那样想。 “少主,已经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我以为少主是要抛弃我了。 “不是那样的。冬花永远都是我的式神。” 那时,少主困扰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我吧。 “因为我很碍事,所以想让我住进女子学士院的宿舍吗……?” 然而,我把一切都往坏处想。 “不对!” 景纪用强烈的声音否定了。可是,我连少主这样的话都无法相信。 “骗子!” 我任凭感情驱使地叫喊着。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然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我最讨厌少主了!” “等等,冬花!” 我正要冲出房间,少主却想抓住我的手臂。而我反射性地想要甩开那只手。 本应只是这样而已。 “──咦……?” 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少主的声音,已经永远无法知晓。 不知何时变得尖锐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从朝我伸出的手臂根部挖入肩膀,再从脸颊一直撕裂到眼睛一带。 景纪一瞬间脸上还带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就那样跌坐在地。 飞溅的鲜血弄脏了散乱的书本,从我僵在半空的手上,鲜血也在滴落。 那是我认定为主君的少年的血。 “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空。 “不,不是的,不是……” 辩解的话语,没能成形便消散了。 半边身子染满鲜血的景纪,因终于袭来的剧痛而蜷缩起了身体。 “啊……啊……” 视野扭曲起来。 我伤害了少主。我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不祥之子、不祥之子、不祥之子……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盘旋。 随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灵力也膨胀起来。那种感觉让我心生恐惧,我拼命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不行,不要那样……” 少主微弱的制止声,那时的我也没能听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控制的灵力如同暴风般释放而出,将房间里的书籍、纸门、隔扇统统吹飞。 从那以后的事情,我只记得模模糊糊。 赶来的父亲按住我,封印了灵力,给我戴上枷锁,把我丢进了地牢。仅此而已……。 ◇◇◇ 地牢里一片寂静。 因为无法使用灵力,耳朵和尾巴的封印解除,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明明做出了那样的事,冬花却仍然想见景纪。想要见到他,向他道歉。 少主直到最后,都没有用看待怪物的目光看我。哪怕是对着那个如同怪物一般撕裂了他身体的我。 他只是到最后,都在为我担忧。 忽然,地牢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走廊的门打开了,好几个脚步声传来,她的狐狸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动静。 “呜……” 而在那些脚步声中,有一个是自己熟知的人——少主的脚步声。 少主正要走向地牢的走廊深处,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拦着他。说前方危险,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又会伤人。 听到这些话,冬花没有产生任何抵触。她觉得说得没错。 然而景纪以断然的语气赶走了随行的人们。 于是,只剩下一个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的牢房。 对此,冬花感到了恐惧。 虽然想见他,想道歉,但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害怕了。 那道伤怎么样了?少主会原谅自己吗?自己会不会因为伤害少主的罪行而被处刑呢? 而且,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见少主呢……。 种种不安在心中盘旋,可手脚被束缚的冬花既无法逃走,也没有那样的气力。 角灯的光,映入了低着头的冬花视野。 “冬花……?” 景纪带着确认意味的声音在牢中回响。冬花仍低着头,无法确认他的表情。 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后是吱呀的声响,栅栏间的门被打开了。 角灯的光,逐渐靠近。 “冬花……?” 景纪微微蹲下身,像是要窥看低着头少女的脸。 “呜……” 冬花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景纪的脸有一半被绷带覆盖着。绷带上贴着数张咒符。恐怕是绘有治愈术式的咒符吧。 “转过来。” “……” 冬花没有回应那轻声细语般的声音。她紧紧闭上眼睛,不与景纪对上视线。明知那是逃避,却没有勇气直视他的脸。 这时,传来角灯被放在地上的轻微声响。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哗啦声。 冬花正想着他在做什么,脚上的枷锁中,有一边被解开了。缠绕在赤裸脚踝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 “咦……?” 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景纪似乎不仅脸,连半边身体都缠着绷带。从和服交领间露出的肌肤,还有一只手臂,都缠着令人心疼的绷带。 那一侧的手似乎不太灵活,他单手苦战着,却还是将另一边的枷锁也解开了。 蹲在冬花脚边的景纪站起身来。 冬花再次从景纪脸上移开视线,闭上了眼睛。 接着,脚镣之后是手镣。因为一只眼睛被遮住,他似乎很难把握距离感,虽然有些费事,景纪还是将两只手镣都解开了。 一直被吊起的手臂获得自由,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 冬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会就这样被拉去刑场吗?少主打算亲手处置自己吗? 啊,不过,或许那样也好。 冬花这样想着。 如果能死在少主的手下,或许也不错。 “……呼。” 一声带着倦怠感的叹息传入冬花的耳朵。紧接着,是景纪在牢房地板上坐下的声响。 “……” “……”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被强行拽起手臂拖出牢外,地牢只是重新归于寂静。 “对不起。” 冬花沉默不语时,景纪突然这样说道。 “提议让冬花住进女子学士院宿舍的,是我。” “呜……” 冬花不由得咬住了下唇。果然,我是不需要的啊……。 本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冬花。” 景纪用认真的声音说道。然后,像从前一样,轻轻用衣袖为她擦去眼泪。 “你是我的式神。” 近在咫尺的景纪脸上满是认真,让人立刻明白那绝非谎言。仅此而已,冬花心中便涌起了一点勇气。 “可是,周围的人并没有认可这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这样的……吗?” 身为继承妖怪血统之证明的狐狸耳朵与尾巴。还有红色的眼眸与白色的头发。自己的容貌,在城中显然格格不入。 “那为什么,冬花的祖先,初代葛叶家当主会被结城家认可?” 据说那位与冬花有着相似容貌、被赐予葛叶家名、作为结城家家臣被提拔的阴阳师,是混有妖狐之血的。 “那是因为,他拥有作为结城家家臣的相应能力。” 景纪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的冬花,确实作为术师在努力。可是,其他方面呢?每次被城里的人说坏话,就躲到我身后,看人脸色,战战兢兢。若没有我在身边,连城下町都没法好好走。” 回想起来,这似乎是景纪第一次对冬花说如此严厉的话。 “我希望冬花,能成为我的式神。可是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我的人偶。所以,你必须从‘我’这个存在中自立出来。” 虽然严厉,却听得出来他是在为冬花着想。 或许是因为感情刚刚剧烈爆发过,此刻冬花能够坦率地接受景纪的话了。 他并没有抛弃自己。 不仅如此,他仍然认可这样的自己是式神,这让她从另一种意义上险些落泪。但是,冬花仍有不安。 “可是,我伤了少主……” 是的,自己伤害了这个少年。而且是让他半身浴血的重伤。 身为家臣,这绝不可能被原谅。若自己还在,一定会连累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 “嗯?那是我硬要冬花表演新学会的术给我看,然后你稍微失误了一下,对吧?” “……?” 后来冬花想,当时的自己大概露出了一副相当呆滞的表情吧。 景纪的话渗入脑海,花了相当一段时间。 “所以说,那是勉强冬花的我的责任。你什么错都没有。” 半张脸缠着绷带的景纪,用剩下的半张脸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那一定是为了让冬花安心的笑容吧。 后来冬花从父亲那里听说,景纪对第一个赶来的父亲,就是那样解释的。在半个身子染满鲜血、被几乎想让人失去意识的剧痛折磨的同时,他还在想着为了守护冬花而编造借口。 对闻讯聚集而来的家臣们,景纪似乎也重复了同样的解释。 当主景忠的嫡男、下任当主少年的话语,谁都无法提出异议。 所以最后,只是他的教育官益永忠胤叱责了景纪,说不论对方是否家臣,都不能下达过分的命令。当然,益永大概也对事件的真相隐约有所察觉。但他并未再多说什么。 “对不起……!” 于是,那时的冬花,像几天前一样哭着扑进了景纪怀里。 就算使用了治愈术式,尚未痊愈之处被猛地抱住,景纪想必很痛吧,但他没有表现出那样的神色,而是接住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哈,这个爱哭的毛病,也得改一改才行啊。” 景纪轻轻抚摸着冬花的背。 那温柔的手势,更让少女流下眼泪。冬花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下定了决心。 “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成为,绝对、绝对能帮上少主忙的式神……!” “嗯,我也会支持你的。冬花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一定没问题的。” 只有角灯的光,在昏暗的地牢中,温柔地映照着两个年幼的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