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人质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二卷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 13 人质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带到客厅的长尾多喜子,以端庄的姿态正坐在榻榻米上。神情郑重其事,之前在茶会上对宵和冬花流露出的那种俏皮劲,此刻丝毫不见踪影。 被景纪粗声质问的多喜子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 “看您这副样子,想必已经听说宵小姐和冬花在从敝府返回途中遭遇袭击一事了吧?” “啊。” 景纪虽心中焦躁,却也明白了多喜子特意登门的用意。这本是派个使者便能解决的事,多喜子亲自前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你想表明这次的事与长尾家无关?” “正是。家中密探送来紧急报告时,连我也吃了一惊。于是急忙雇了人力车赶了过来。” 准备马车需要时间。从她提到用了人力车这点,可见多喜子应对之迅速。 “是为了证明自家清白,在案件解决之前充当人质的意思?” “是的。看来您脑子转得比我想象中快,这我就放心了。” 多喜子的话里并无嘲弄之意,似乎是真心这么想的。景纪不耐地咂了咂舌。 “我自认是个腹黑之人,但不会做出有失风雅之事。若要动手,我会布下阴谋去扳倒佐剃家。犯不着特意去袭击宵小姐和冬花。” “啊,说得没错。你向来是这种人。” “您现在时间宝贵吧?我这边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情报。毕竟我是匆忙赶来,况且说到底这是别家卷入的事件,我家的密探也不会积极行动。” “是吧。我会吩咐家臣好好招待你。走了。” 说完,景纪随手重重拉上客厅的纸门,大步朝执务室走去。 执务室里,贵通、新八和铁之介已经等着了。 景纪从书架上抽出皇都地图,铺在办公桌上。 “铁之介。” 同时,他将随身佩戴的护身符扔给铁之介——正是冬花和宵为他做的那个。 铁之介依旧一脸不快,单手接住了它。 “……这里面,织进了头发?” 葛叶家的嫡子不愧是咒术师,似乎注意到了护身符的刺绣中织入了头发。 “啊,黑色的那缕是宵的。用它来占卜,找到那家伙的位置。” 景纪将摊开的地图推向铁之介。 “你打算丢下我姐姐不管吗?!” 瞬间,情绪激动的铁之介掏出咒符,朝景纪踏出一步。 “——?!” 但下一刻,他便僵住了。 因为新八从身后绕到他颈边,摆出像是要割喉的架势,将苦无贴在了他的脖颈上。而贵通则从怀中拔出转轮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我也不想把别人家弄脏。” 贵通以平和的语气威胁着铁之介。 “可恶……!” 铁之介依言将咒符扔到地上,两人才收回了抵着他的武器。 “放心,我不会丢下冬花不管。我是那家伙的主人。” 景纪理所当然地断言道。 “另一缕织进去的白发是冬花的。但我是结城家下任当主。必须先找到的是宵。这一点,冬花也应该明白。因为那家伙是我的式神。” “你和我姐……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铁之介的声音蔫了下去,盯着手中的护身符。自己和姐姐之间不曾有过的牵绊,却在景纪和姐姐之间存在。这对阴阳师少年而言,是不甘心的。 “……啊,够了!我知道了,干就行了是吧,干就行了!” 铁之介有些自暴自弃地喊道。自己也是那个人的家人啊。 “但你一定要救我姐!她可是你的式神吧!” “啊,我一定救她。” 景纪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口吻断言道。 ◇◇◇ “呜……” 宵恢复了意识,一时间神志不清。 “呃……!” 她想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绳索深深勒进身体,将她牢牢捆在柱子上。 而且寒意刺骨。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贴身衬衣。想必是被掳走她的人扒掉的。想到这里,她虽感到一阵战栗,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事已至此,慌乱也无济于事。 这种迅速切换心境、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能力,大概是在鹰前那座与世隔绝的宅邸中独自生活时,唯一磨练出来的、值得自豪的本事吧。 被刺客袭击时也是如此——自己似乎越是身处绝境,反而越能保持镇定。 被剥去衣物,想必也是为了提防她在身上藏匿武器。 “这里是……” 她以恢复如常的头脑环顾四周。 看来自己是在一栋老旧的建筑里。地板是破损的木板,没有一张榻榻米。到处都有破洞,露出下方的地面。 绑着自己的柱子似乎位于房间中央,稍远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窗外也是一片荒凉——这里大概是间废屋。 看不见太阳,无从判断准确时间,但从外面的亮度来看,天色似乎并未倾斜太多。 也就是说,自己应该还在离皇都不远的地方——前提是她没有昏迷好几天。 “……简直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道掺杂着厌恶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响起。是耳熟的声音。 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自然而然地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看来景纪大人的担忧是对的。” 她带着一种奇妙的了然轻声说道。 “不过,我没想到您竟会做到这种地步。恐怕连景纪大人也未能预料到这一步吧。——父亲大人。” 黑发少女视线前方站着的,正是佐剃成亲。大约是避人耳目而来,他穿着一身皇都常见的平民装束,身旁跟着一个打扮成商号伙计模样的男人——大概是佐剃家的密探家臣。 大约是扮成了商号老板与随从的模样。 “做到这种地步,吗?” 成亲不悦地说道。彼此的言语中,全然不见半点亲情。 “为了对抗六家,动些粗也在所难免。以为我们会永远顺从——这是六家的傲慢。” “此事一旦败露,佐剃家就会覆灭吧。” 宵继续说道,语气中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是愕然。 “绑架结城家下任当主的妻子,无异于向那一家宣战。” 宵不禁思索——究竟是什么原因,将父亲逼到了如此短视的地步? 果然还是对六家过度的警戒心和敌忾心吧。 这个男人,在以与自己及景纪不同的意义上,陷入了对人性的不信任。 “率先威胁我们的难道不是六家吗?可你却早早地被那结城的小子笼络了去。” 成亲的声音中蕴含着对宵愈发高涨的怒火。 “是谁把你养育至今?” 佐剃家当主强压怒火,以近乎呻吟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却忘了这份恩情,与佐剃家为敌。” “您凭什么如此断言?”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为了今后岭州的经营,与长尾家暗中缔结了密约,你甚至还想将佐剃家本身踩在脚下!” “有何根据?” “你今日受邀去了长尾家的茶会。而那小子则去了有马家那老东西那里——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奸计?说!” 成亲的声音中带着被逼至绝路之人特有的紧迫感。 原来如此——宵明白了。这位父亲认定,结城、有马、长尾三家相互勾结,企图介入东北地区的经营,从佐剃家手中夺走领地治理的实权。 而且,他大概认为自己是出于对父亲的怨恨,才要借此机会陷害佐剃家吧。 既然自身的既得利益受到威胁,那么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也在可容忍范围之内——要说这很像那些容易陷入武断主义的将家作风,倒也确实如此。 “我没有谋划任何奸计。” 宵斩钉截铁地说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成亲大概正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之下,才采取了这次行动。 景纪所构思的建设承包方式,与他的初衷相反,引发了佐剃方面如此激烈的反应。 不过,宵并不认为这是景纪的责任。单纯是疑心生暗鬼的父亲不好。在对六家充满警戒与敌忾的父亲面前,冷静的计算、合理的逻辑、利害得失,统统荡然无存。他满脑子只剩下无论如何都要反抗六家这一个念头。 其结果,便是这次的绑架。 “少撒谎!” 啪的一声,成亲用手中的扇子抽打了宵的脸颊。宵的嘴唇裂开,鲜血缓缓淌下。即便如此,少女的眼神也未曾动摇。 “那你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节去长尾家?!说!不说吗!” 他揪住宵的头发,粗暴地拉扯。 “反正您也只打算听自己想听的答案吧?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啪——又是一记扇子打在脸颊上。 “你这丫头,竟敢戏弄我!果然你也流着六家的血!” ——一半是您的血就是了。宵在心中讽刺道。嘴里虽疼,却并非不能忍受。 “好。那你是说,你留在鹰前的母亲怎样都无所谓了?” 成亲以严厉的声音威胁道。话语中没有半分顾虑正室与女儿的心绪。 “……” 被提及母亲的瞬间,宵沉默了。她没有去舔渗血的嘴唇,只是以近乎瞪视的目光望着父亲。 “我在你母亲身上下了诅咒。你若不肯老实交代,她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呵呵。” 听了这话,宵不由得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成亲呵斥般问道。为何这个女儿在最爱的母亲被当作人质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哈哈哈……好笑?当然好笑。”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觉得有趣到这种地步,宵心中虽感意外,却仍继续说道。 “因为,您每一步都走在景纪大人的预料之内,这叫我怎能不笑?对我母亲的诅咒?那种事,景纪大人早就料到了——您为了操控不听话的女儿,定会将母亲当成人质。不过嘛,就连景纪大人似乎也没料到您会做出绑架我这种暴行就是了。” “……无聊的虚张声势。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与其说是在反驳宵的话,不如说是在打消自己心中浮现的不安——成亲用力否认道。 “保护母亲的式神,我已经派往鹰前了。” “……” 成亲不得不陷入沉默。 按照计划,成亲本打算通过对母亲的诅咒,以及丞镇的术式封印记忆这两重手段,来封住宵的口。他还不至于鲁莽到完全无视事情败露的风险,就这样站在女儿面前。 这样一来,即便结城家家臣、阴阳师集团葛叶家的人解开了她记忆的封印,也能借被下了诅咒的母亲这个人质,迫使宵缄口不言。 然而,其中一重手段,已然宣告破产。 佐剃成亲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扇子。 “……” 宵望着父亲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悯。 原来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物吗?自己的母亲,竟一直被这种程度的男人所折磨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突如其来的惨叫让宵猛然一惊。那是冬花的声音。为何自己直到方才都忘了那个少女的存在?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果然还是被眼前的状况扰乱了心神吧。 宵紧紧咬住了嘴唇。撕裂的伤口渗出血来,满口都是浓重的铁锈味。 “……说起来,还抓了一个可能成为人质的人呢。与那种污秽的杂种打交道实在令人作呕,我便交由丞镇随意处置了。” 父亲的嘴唇扭曲成一个笑容的形状。真令人不快——宵心想。 “不过,是否该将那东西称为‘人’,我倒颇有些疑问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