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女迷情药 作者:六つ花えいこ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第二卷 – 第七章 魔女迷情药 一座高塔耸立至蓝天之中。 据说这座高塔过去曾有魔女将公主抓来囚禁,现在里头却关着一名魔女。 风从没关的窗户吹进塔里,吹动淡粉红色的发丝。 魔女从塔顶的小窗户旁看着天空。盖塔的人大概是觉得如此参天高塔,一定没有人能独力下塔,所以窗户并没有装铁栏。 魔女手中把玩着人家送来当午餐的苹果。那股带着酸味的甘甜香气稍稍抚慰了她的心。 窗外可见的风景都是森林,可惜的是看不见湖泊。如果她再也回不去,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照料,但她很挂念那块田地。无法遵守祖母吩咐的窝囊感受不断折磨着她。 这座塔建立在王室所有的庭园一角,过去大概被用来当成魔女的隐居所了。室内虽没有一件能用来排解无趣的东西,萝赛却在地上发现一大片曾经放着魔女大釜的煤痕。 ——叽。 当萝赛望着天空,她背后的门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只有一扇。 「有安安分分待着吗?」 「有啊。毕竟无事可做。」 被关在这里的魔女——萝赛简短地回答。她的视线始终看着外头。 走进来的男人有两个。是玛尔疆国第二王子雅修穆,还有他的护卫葛欧涅斯。雅修穆从门内上锁后,将钥匙收进腰间。 「你也该招了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做那种东西。」 萝赛厌烦地看着雅修穆。雅修穆手里拿着的小瓶子,是萝赛也见过的东西。 ——「魔女迷情药」。 他手上就拿着坊间人们这么称呼的东西。 萝赛被捕时,身在隐居所。 她坐在地板上制作「去除锅子顽垢的药」时,发觉告知客人来访的铃声响起。她这阵子都没见到海利朱,所以她心想,或许是海利朱工作结束后,又跑来这里见她,也就中断调制药品,匆匆划着小船前去迎接。 但是,在栈桥上等待她的人并不是海利朱。 只见雅修穆带着葛欧涅斯,以比平常更凶狠的神情等着她到来。 「魔女啊,我有事情要问你。」 「若要询问魔女的知识,我会收取报酬。」 「很可惜,我不需要魔女的智慧。我想问的是别的。」 雅修穆道出不容置喙的言词。面对眼前不寻常的气氛,萝赛将小船停泊在栈桥前方。她握着船桨,在晃动的船上直接发问。 「是什么事呢?」 「你对这瓶药有印象吧?」 雅修穆说着,从怀中拿出那瓶「魔女迷情药」。 见到日前才刚见过的小瓶子,萝赛瞬间停止动作——同时,她也察觉自己失态了。 萝赛还以为来的人是海利朱,所以没有盖上用来遮掩表情和动作的帽兜。 萝赛的表情在一瞬之间绷紧,而雅修穆并未看漏。 「那瓶迷情药不是我做的。」 「谁知道呢。如果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如此防备吧?」 雅修穆说得很对。萝赛痛骂着不小心松懈的自己。 萝赛从未见过海利朱对一个人那般敞开心胸。所以她在内心深处,也跟着相信雅修穆。相信即使在人群中,雅修穆也会是自己的盟友。 「再说了——」 强风吹过湖面,掀起阵阵涟漪。萝赛握紧船桨,想控制不稳的小船。随后,雅修穆低沉的嗓音传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迷情药了?」 他的眼光瞬间变得锐利。存在感也膨胀到令萝赛惧怕。 「你不知情便罢了,我本来还想放过你——但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魔女啊,我要你跟我走。」 当「抓住她」的声音传进萝赛耳里,原本在雅修穆身后待命的葛欧涅斯已经快步上前。他以感受不到重量的轻盈动作跨上萝赛的小船。就在萝赛无言以对时,手上的船桨已被夺走——她才刚感觉到腹部遭受了一股强烈的冲击,人便已经失去意识。 当萝赛恢复意识,人已经被抓进塔里。在这个无法离开,也无法下去的塔中,除了呆望天际,她也无事可做。 「你们应该无法依法拘捕魔女才对。」 ——魔女异于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魔女自古以来都是独立自治,与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要是因为危害到他人,就被人的律法取缔,那还得了。 「是啊,确实如此。但很麻烦的是,如果是感情纠葛,也不会违背与魔女的约定。我思慕着你,实在不想承认我的骑士与你的婚约,所以把你囚禁起来。当成这样就好了。」 听见这个恶心的情节,萝赛瞪大了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是萝赛这辈子第一次听见如此不好笑的笑话。 「看来你假造迷情药,将这种药兜售给贵族啊。魔女啊,这到底是什么毒药?你又为什么要无差别地害人——若不全部招出来,你休想离开这里。」 「我从刚才开始不是一直说我没有做那种事吗?」 「那你为何只针对贵族?你坠入情网后,魔女的矜持也跟着没了吗?」 雅修穆嗤之以鼻,嘲笑一脸费解的萝赛。 「身体引起不适的人当中,也有从前要和海利朱相亲的候补人选。」 原来如此,看来雅修穆虽然不把萝赛当人,却承认她是女人。这实在是让萝赛很想笑。如果她出于嫉妒心要让人服毒,才不会用这种粗制滥造的药。她会做一瓶使出浑身解数的迷情药,然后连着其他男人的体液让那名千金喝下肚。 「我不知道此事。」 「别再满口谎言了。」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但这个男人根本不会知道此事。 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只能说真话,魔女喜欢说话模棱两可。站在人类的角度,一定觉得这样的魔女可疑至极吧。人类只会相信人类。 要在人群当中生活,或许真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萝赛数度受折磨的心已经让她自暴自弃。 「您还真是怀疑魔女所说的话啊。」 「我一直、一——直觉得魔女这种生物根本不可信。」 所以是凭喜好把人关进来的吗?萝赛开始想笑了。即使不使用要遵从麻烦手续的魔法,也拥有说一句话就能轻松将人锁拿下狱的权力,这种人还真可怕啊。人类口口声声说魔女好可怕,却不害怕王族,真是何等的任性妄为。 「有六名贵族因为『魔女迷情药』引发的症状昏倒。或许严格说起来,我们不能将你绳之以法,但也不能放任这种状况继续发生——你可别期待海利朱会帮你。」 萝赛嗤之以鼻。不必他说,萝赛自然心知肚明。 她完全没想过海利朱会来救她。她甚至觉得海利朱不来反而很正常。 把萝赛关在这里的人是雅修穆。雅修穆是海利朱的护卫对象,也是主人。萝赛并没有和他约好,必须不惜违抗主人、赌上自己的忠诚,也要守护未婚妻。 所以萝赛才没有看窗户下方。因为如果她在看守这座塔的人当中,找到熟悉的身影——如果把她关起来的人,就是海利朱自己,那她一定觉得一分一秒都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喂……喂,魔女!你有在听吗?」 雅修穆不知道在门口附近嚷什么,但萝赛完全不理他。不知道他是极度讨厌魔女,还是以为靠近就会被下咒,他始终没有靠近萝赛。只是站在唯一出口的门边,一个劲地吼着。 萝赛坐在固定在窗边的椅子上,用长袍擦了擦手上的苹果,然后咬下一口。红色的苹果因此开出一个黄色的洞。 ——如果海利朱在下面。 萝赛光想,全身就发出冷颤。这比差点被强盗杀害时更可怕。海利朱会觉得她制造假药,无差别毒害许多贵族吗? 萝赛难以忍受让海利朱大失所望。他一定对萝赛怀有期待。他想要相信自称善良魔女的魔女,也想相信萝赛本身。 萝赛又咬了一口苹果。为了假装对自己的内心麻木,她专心致志地咀嚼。 其实根本不必害怕诅咒。萝赛在心中嘲笑到现在还是不离门边、不知对着她说些什么的雅修穆。毕竟她唯一能依靠的「魔女秘药」根本一个都没带在身上。 她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高塔,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赤手空拳打倒雅修穆和葛欧涅斯。显然在萝赛洗清嫌疑之前,她都无法离开这座高塔。 要证明自己没做过一件事,可说是困难至极。而且,持续主张一件说了也不被人相信的事,也令人非常伤心。 一定没人会信吧。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在今天短时间内萌生的。而是从祖母死后——从那天听见有人笑说「魔女这种人最好去死」时,就一直存在。这个念头消散了又恢复,沉寂了又上浮,始终静静地在萝赛心中飘荡。一直随波逐流活着的萝赛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无论是城镇的人,还是宅第里的人,都是因为有海利朱帮忙说话,才会想试着相信魔女。 但魔女——萝赛的话语,就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好想办婚礼啊。」 萝赛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声呢喃道。 「什么啊?魔女啊,你回了什么话吧?」 「没有,我没有一句话能回你。」 你说什么!雅修穆的怒吼传回耳里。但萝赛已经对他充耳不闻。她的指尖顺着嘴唇摸过去。 刚才脱口说出的那句话令她惊讶不已。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期待婚礼。那是和海利朱结婚的必要过程,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按表操课。毕竟她实在是不懂为何要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穿高跟鞋也很痛苦。 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期待那一切。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硬是逼迫自己啃苹果。可是无论多么沉浸在咀嚼当中,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她最后终于放开苹果。苹果从窗户往下坠落。接着她以掌心死命地擦拭无尽涌现的泪水。 「呜——」 这时候,萝赛听见一道隐忍疼痛的闷哼。她的身体停止了一切动作。 她对那道声音有印象。那是一道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的声音。 萝赛屏住气息,战战兢兢地往下看。 「嘘——」 窗户下方有个男人。他紧抓着如断崖绝壁的塔壁。 这名仅以微弱的气息告知萝赛别出声的男人,就是海利朱。 萝赛愣在原地眨眼,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看见上一秒才刚做好觉悟,从此再也不会见面的男人就在眼前,萝赛的思绪完全跟不上。 海利朱利用小铁钉之类的东西钉在砖头缝隙间,形成立足之处爬上高塔。萝赛的眼泪因眨眼往下滴,落在海利朱的脸颊上。 那滴泪仿佛成了引爆点,令海利朱急切地伸手抓住窗框。接着,他使出全身上下的力气,提起自己的身体。 海利朱站上窗框后,身法流畅地进入塔中。 「亲爱的,我回来了。抱歉,我回来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海利朱紧紧抱住萝赛。 萝赛的嘴巴不断开合。她不知道海利朱为何要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她完全不懂海利朱的笑点。 看到海利朱突然出现,惊讶的人不只萝赛一个。雅修穆和手放在腰间剑上的葛欧涅斯也瞪大了双眼看着海利朱。 「……什、海利朱!你是蜥蜴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人吧?」 被海利朱以厌烦的表情吐槽,雅修穆按着头,不断嘟囔「不不不……」。 「追根究柢,你现在不是应该不在王都——」 「没错。我是从你说很紧急却根本一点都不急的岗位紧急赶回来的。我还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假单塞出去了,我现在已经下班了。所以雅修穆,我们来聊聊吧。我现在非常生气。」 雅修穆似乎感觉到海利朱的怒气了,他咽下一口唾液。 「要聊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的未婚妻关在这种地方?」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那当然,我就是在问理由。」 「——因为我得知了有派你去调查的那个事件的真相,就是『魔女迷情药』搞的鬼。」 「原来如此——萝赛。」 「呃啊,是。」 萝赛本来还愣在原地,维持被海利朱抱紧的姿势听他和雅修穆说话,现在话锋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令她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有五个人——」 「多了一个,现在是六个人。」 「有六个人昏倒了。他说是『魔女迷情药』搞的鬼,是真的吗?」 萝赛张开嘴,察觉自己又像平常一样,想含蓄地阐述。但现在一定不适合有魔女作风的迂回话语。所以萝赛尽可能清楚地断言。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与『魔女迷情药』无关。」 「我知道了。」 那双结实的臂膀多用了一点力道抱紧萝赛。 萝赛还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 如此令人放心的手臂还有话语,萝赛都是第一次接触。海利朱相信她了。对于「希望他人相信自己」的心情,萝赛早已不抱希望,但海利朱却听进了她的希望,也听进了她早已放弃诉说的话语。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 所以海利朱相信她。将她一直以来的弱点化为优点了。 萝赛过去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个特质竟能像这样换来重要之人的信赖。 海利朱听进了她的声音。 「……我问个不解风情的问题,看守的人呢?」 「大家都是同事嘛。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后,请他们去散个步了。」 「我说啊……」 无论是公私不分的海利朱,还是负责看守的骑士,都令雅修穆头痛不已。海利朱于是面对他。 「我说啊。」 海利朱说道。口气与雅修穆相同。他们的说话方式很相似,看得出来他们过去就像兄弟一样、像挚友一样共度相同的时光。 「你的骑士怎么可能不去保护喜欢的女人啊。」 因这句话无言以对的人是雅修穆。 雅修穆所相信的高洁,他的骑士们也同样相信。雅修穆一直与有着同样志向的骑士为伍。换句话说,他本身——虽然萝赛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也拥有那种人品。 「……你实在是……就会贫嘴……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家佣人察觉萝赛的异状,所以马上通知我了。因为我早已明确指示过,这种场合应该如何行动。」 萝赛从抱紧自己的臂膀间看着海利朱的脸。许久不见的他看起来非常憔悴。除了雅修穆指派的任务,他一定也为了萝赛东奔西走吧。 「海利朱啊,你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有六个人病倒了。因为魔女做的药!」 「萝赛都否定了吧。你无凭无据。」 「笑死人了——难道你相信这种蠢话?」 「我当然相信啊。」 「为何相信?」 「因为我爱她。」 海利朱的声音无与伦比的认真。正因如此,萝赛才伸出双手掩面。 雅修穆就像被一只飞来的鸟直冲脑门,以诡异的姿势定格不动。 随后,他缓慢地动作,轻轻将衣袖卷起来给海利朱看。 「……海利朱,你看到了吗?这是鸡皮疙瘩。」 「喔,什么嘛。你觉得寂寞吗?抱歉,我没发现。我当然也爱着你。」 这次换萝赛冒出鸡皮疙瘩。是全身的羽毛都会跟着竖起的盛大鸡皮疙瘩。 「烦死了!荒谬至极!再说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想在婚礼前私下解决啊——!」 「喔,所以才选这里吗?毕竟这里是历代王后继承、由王后陛下直辖的森林嘛。」 现任王后是雅修穆的母亲。如果有事想秘而不宣地处理,这里是很方便的土地。 但是,如果有人无视王子的意向,擅闯王后直辖的场所,事态就更严重了。就算爱国心、忠诚心遭人质疑,甚至视为违背骑士信念的行为,都怨不得人。连萝赛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易想到这些,海利朱不可能没有想到。 而海利朱说他之所以犯下如此大祸的理由,是因为「爱」。 所谓的爱,是如此不得了的事物吗?甚至让重情重义且为人诚恳的海利朱做出这般任性狂悖的行径。 「够了,我不跟你争了!就算你相信她,也改变不了那些人都是因为这个魔女的药才受害的事实。」 雅修穆从怀里拿出小瓶子大吼,只想快点结束这段谈话。海利朱直盯着他手里的小瓶子。 「——那个小瓶子里还有内容物吗?」 「我拿着没有内容物的瓶子是能做什么?」 雅修穆嘲笑似地回答海利朱的问题。 「给萝赛看看吧。只要是药品相关的事,她都知道。」 「『都知道』有点太抬举我了……」 「你……我哪能把魔女的药交给魔女啊!这岂不是形同把剑拿给剑士吗!」 「没错。我只是要征询专家的意见。还是说,你想和我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到早上?」 雅修穆以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皱紧眉头,将小瓶子交给海利朱。海利朱再将小瓶子递给萝赛。 萝赛乖乖地接过小瓶子,然后打开瓶栓。虽然海利朱刚才那么义正辞严,结果还是屏息凝神地守着萝赛。一直站在雅修穆身后待命的葛欧涅斯则是移动到主人面前,将手放在剑柄,提防着萝赛。 萝赛晃了晃小瓶子,再用手搧气味嗅闻。随后,她哑口无言地看着那瓶药。 「……这是……」 她有印象。萝赛认识这瓶药的气味。 「知道什么了吗?」 海利朱抱着期待看向萝赛。然而,涌现萝赛内心的情绪,却是沉痛的悲伤。 「……『魔女秘药』这种东西,依据不同的魔女,就有不同的制作顺序和材料。因为一脉相传的技法会受到居住场所和时代影响,一点一点改变调制手法……」 「所以呢?你想说这玩意不是你所做,是其他魔女吗?」 萝赛听了雅修穆的话后,忍不住蹙眉。 在她从蹄炎口中听说「魔女迷情药」的时候,原本不相信这是「魔女秘药」。但是,如果这瓶药的气味透露的情报是事实—— 「这瓶药的气味和我做的药非常相似。」 「那你果然就是犯人啊!」 看到雅修穆急迫地下定论,萝赛坚定地摇摇头。 「不。就算我照常再做一次……如果不是极力想依样画葫芦,不可能会相似成这样。」 如同世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动物和植物,即使成分相同,每一瓶药也存在些微差异。魔女就是理解一切成分,再进行操控、去除真实,将之化为魔法。 「而我……」 萝赛直盯着小瓶子的内容物。 「我——记得我把这种气味的药卖给谁了。」 萝赛根本不愿相信。她看向海利朱。海利朱乖乖听着萝赛解释,似乎不晓得萝赛为何要看向自己。 但当他察觉萝赛释出求助的眼神,他开始仔细思考——随后,瞪大了眼睛。 「呃……不会吧。」 海利朱嘴里发出无言以对的声音。 「怎样?什么意思——」 雅修穆见海利朱神情不对,正要询问他时,背后传来一道声响。 ——叩叩。 室内四个人都因为这道声响抽动肩膀。突然被敲响的是这个房间唯一的门。 众人想必都没料到会有人过来这里吧。雅修穆带着表露无遗的警戒心说: 「是谁?」 「哎呀,王兄?是我呀。」 那道美丽的嗓音有如秋夜钟蟋。雅修穆的脸色瞬间溢满惊讶。 「露露吗!」 那是玛尔疆国第四公主的名字。 海利朱从惊讶的萝赛手中抢走小瓶子。萝赛因此惊上加惊,但海利朱没有理会她,俐落地开始行动。 海利朱似乎已在萝赛没注意到的时候,用眼神和雅修穆他们沟通完毕了。因此就算海利朱开始自由行动,雅修穆也没有出声制止。他反而像在争取时间,隔着门对露露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后说『魔女之塔』现在难得开放了,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我就来看看了。」 公主的声音落落大方,感觉得出她很坚定地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毫无迟疑。 在底下看守高塔的骑士自然无法阻挡身为公主的她吧。就在萝赛侧耳倾听雅修穆和露露的对话时,她的身体突然被人拉了过去。 海利朱原本应该是蹲在萝赛一直坐到刚才的椅子旁,但当萝赛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抓住自己的腰了。萝赛仰望海利朱,想知道是怎么了。只见海利朱看了萝赛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按着嘴巴。不要出声。」 嘴巴?萝赛照海利朱所说,用双手按住嘴巴。 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一股过去不曾感受过的腾空感袭向萝赛。 她万万没有想到。不对,这不可能。若不是远古的大魔女,人类根本不可能飞在天上。可是,企图包覆着空气的长袍正「啪沙啪沙」地不断飞舞作响。 没错,换言之,萝赛是从空中往下掉了。 倒栽葱式地向着地面——从高塔的窗户一跃而下。 「——~~唔!」 那无与伦比的恐惧令她瞬间失声。她四脚朝天往下掉,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啊啊,人生到此为止了。 在灵魂即将出窍之际,她做好面对人生尽头的觉悟,却突然被某种东西拉住,停止在空中继续往下滑。紧绷得几乎喊痛的身体就这样在半空中左摇右摆。 「亏你忍住了。」 萝赛任由重力拉扯四肢,无力地垂坠在半空中,以瑟瑟发抖的身体看向一旁。她刚才只顾着看天空,所以没有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掉下来。仔细想想,她其实一直被海利朱紧紧抱着。 海利朱大概是抱着萝赛跳下来的吧。他的身体上缠着带来以防万一的逃走用绳子。萝赛没有勇气往上看,但绳子的另一端似乎绑在刚才那张椅子的椅脚。 刚才之所以感觉到身体被拉扯,是因为海利朱为了在途中减速,用力握紧绳子了。萝赛根本不愿去想他的手掌现在是什么状态。 海利朱以熟练的动作,单脚踩着塔壁,单手抓着绳子,然后仰望高塔上方。 萝赛维持被吊着的姿势,只想求海利朱快点想办法。毕竟绳子虽有一定的长度,他们却还是被吊在半空中。 然而,萝赛的心愿扑空了,只见海利朱面有难色。 「——糟了。」 要断了——在海利朱的声音传进萝赛耳里之前,他就先蹬了塔壁一脚,再顺着反作用力翻转身体。同时,他的手放开绳索,并护紧萝赛的头。 原本一直盯着天空的萝赛,现在只看得见海利朱的胸膛。她甚至来不及在心里「啊」一声,绑着绳子的椅脚就断了,腾空感再度袭来。 萝赛对着海利朱的头伸出手。 「什——」 她听见海利朱心慌的声音。下一秒,两人「砰」的一声摔下地面。 他们掉下来的位置不算太高,加上有海利朱护着,萝赛并未承受太大的冲击。 但海利朱一定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道吧。萝赛的腿都吓软了,所以只能连滚带爬地从海利朱身上退开。在萝赛身体退开的瞬间,海利朱便抱着萝赛,躲进一旁的树荫。 并且抢在萝赛开口前,恶狠狠地瞪着她。 「很危险耶!」 他发出怒吼。虽然压抑了音量,却蕴含着藏也藏不住的愤怒。 「你是要我把你的手当垫背压吗!」 萝赛的身体一震。被海利朱这么一说,她这才理解自己刚才所做的事。 她一愣一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是她唯二的生财工具。就算平安从塔中逃出,万一没了这双手,无论是继续制作「魔女秘药」,还是施展魔法,都会变得难以达成。 对以魔女之姿生活至今的萝赛而言,身为魔女具有莫大的意义。她之所以坚持当个魔女,是因为她不知道魔女以外的自己。同时也是因为她以身为魔女的自己为豪。所以,即使与海利朱结婚,她也打算永远当个魔女。然而—— 「……我想保护您。」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眼泪就先往下掉了。 「身体擅自行动……」 萝赛难以置信地俯视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之所以能像这样安然地活动,纯粹是因为海利朱在半空中改变了护身姿势。 「——您对我施展了魔法吗?」 海利朱以如遭雷击的错愕面容看着萝赛。 他大概是感觉到萝赛本身的困惑了吧。随后温柔地搂过萝赛的身体。 「你心知肚明吧?我根本无法施展魔法。」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了,是爱吧。」 刚才这个男人才因爱做出任性狂悖的行径,所以他现在所说的话,让萝赛心服口服得哭笑不得。 所谓的爱,真是可怕的事物。 萝赛亲身体验到爱的可怕,身体忍不住颤抖。她居然会做出如此蛮不讲理的行径——这简直就是魔法啊。 萝赛回想起小时候蹄炎念给她听的各种故事。故事当中有一句话是「唯一能打破魔法的事物就是爱」。那一定是因为爱是没有魔法的人唯一能使用的魔法。 「……对不起。您很痛吗?」 萝赛轻抚海利朱狠狠撞上地面的肩膀。为了莽撞行事的萝赛,或许害他以很乱来的姿势摔下来了。 「疼痛都被吹跑了。」 「因为爱?」 「没错。」 「这样就不需要魔女了呢。」 「但是,我需要你。」 海利朱将萝赛抱在自己怀里。萝赛也畏畏缩缩地回抱。这时,多用了一点力气再度抱紧萝赛的海利朱突然绷紧身体。 「您怎么……」 「海利朱,你在那里吧?」 一道比萝赛小声发问更小的声音传来。对方并未大声叫嚷,也没有提高音量。但那道声音却穿越茂密的树丛缝隙,笔直来到海利朱身边。 声音的主人——露露无视在后方阻挡的雅修穆,从高塔的窗户俯视此处。即使抬头仰望,公主的表情也会被高处阳光造成的背光遮蔽而看不清楚。 「出来吧。」 那是一道宛如引诱迷途猫现身的甜美柔声。但她的声音还是透露出早已习惯使人服从。 「那个死恋妹王子……居然阻挡失败了。」 海利朱砸嘴。就在萝赛守着不出声的约定,未对海利朱的粗鲁言论做反应之时,海利朱将以布匹严实包住的皮革袋子收进怀里。然后直接将萝赛推进树丛中,只有自己前往高塔之下。 「您叫我吗?露露公主?」 露露似乎不满海利朱没带着萝赛一起出现,以稚嫩可爱的声音提问。 「哎呀,海利朱。是什么东西让你藏得如此慎重呢?」 「是我的未婚妻。我对她视若珍宝地宠爱。」 「哎呀,真是羡煞旁人。那我务必跟她打个招呼了。」 「她非常害羞内向,希望您今天可以放过她。」 「你站在那里!我这就下去!」 露露完全不听海利朱说话,让海利朱头疼不已。露露的身影已经从窗边消失了。想必是正往塔下走吧。见雅修穆从窗边小心翼翼地窥探,海利朱随即送上了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雅修穆因此感受到好友发自内心的怒火,急忙远离窗边。他现在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吧。 「海利朱先生……?」 「萝赛,抱歉。要让你们碰到面了。」 「这倒是不要紧……但说到底,为什么不惜那样乱来,也要逃出高塔呢?」 对萝赛而言,与露露见面没有任何问题。她也并非真的是个「害羞内向的人」。而且她没有做任何亏心事,逃亡反而给人更糟的印象。 「在那个状况下与露露公主见面不是上策。而且既然你不是造成一连串骚动的元凶,就会害到拘捕魔女的雅修穆——抱歉,让你担心受怕了。」 「这样啊……虽然后半段的理由让人一肚子火,但我愿意宽恕。」 如果海利朱说的话是真的,就代表雅修穆已经相信萝赛与此事无关,才会放海利朱走。 「追根究柢,如果没有王后陛下的许可,别说不能进入这一片森林,甚至无法靠近。这里也算是个不单纯的地方,所以平常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无须留意,才会疏于防范——但如果是露露公主,的确会在意。是我一时忘了。」 「原来是一位好奇心旺盛的公主啊。」 「她平常温厚得不像这个年纪会有的表现,是很好相处的人……但她对魔女——」 是很讨厌魔女吗?萝赛的脑中理所当然地浮现下一句话。她顿时想起第一次见到雅修穆时,他释出的那道侮蔑视线。 「哎呀哎呀哎呀……海利朱,这怎么行呢?居然也不搀扶女性。身为一名骑士,就必须绅士一点啊。」 她是何时下塔的呢?公主气息有些紊乱地往这里走来。萝赛借助海利朱的手站起,并脱下长袍。 「不要暴露魔女身份比较好吧?」 「——抱歉。帮了大忙。」 就为了雅修穆两肋插刀——不对,是为了他脱下长袍后,萝赛将长袍藏在树丛中,接着跨出树丛现身。公主见到穿着常服洋装与一头淡粉红色长发的萝赛,露出惊愕的表情。 「——什!」 「……咦?」 公主看见萝赛后,僵在原地,看见公主的萝赛也同样定格不动。双方就这样面对面,如石像般停止动作。 「……怎么了吗?」 见萝赛连隐藏惊讶都做不到,海利朱担心地问道。萝赛回过神来,看着公主的面容。 露露的外表比凭声音所想像的更幼小。她的口吻会让人以为更年长,但应该才十岁上下吧。而且她和薇萝拉一样,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有着珍珠般美丽的发丝,以及被长长睫毛簇拥的嫩芽色双眸。尚且浑圆的鼻子也衬托出少女的可爱气质。蔷薇色的脸颊看起来非常软嫩。 也难怪雅修穆不忍对她太过凶悍。如果她带着嫣然一笑央求,一定没办法拒绝吧。 没错。萝赛之前见到此人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你是……」 「魔魔魔魔魔魔魔魔女大人!」 公主就是当时掉进陷阱的少女。如果将那名少女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换下满是泥巴的衣服,然后再把威严还给她,就会是现在这副姿态。 原本身后领着奶娘,走得光明磊落的露露,突然提起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至萝赛身边。 「您、您为何、今天来到这样……为什么!我、没能前去迎接……!」 刚才说话明明那么流畅,现在却像才刚学会说话的幼儿,说得零零落落。 「……萝赛,这是怎么一回事?露露公主为什么会知道你是魔女?」 尽管脱下充当魔女身份证的长袍,公主还是一眼看穿萝赛是魔女。这就代表萝赛曾以没穿长袍的模样,向公主自报身份。 「这个……」 萝赛苦恼着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那些书信应该不必提起吧。如果换成自己,绝对不希望被别人知道那些信件内容。 「你……有这么……喜欢吗……」 急忙跑下高塔阶梯的雅修穆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露露说着。 「那当然!啊啊啊啊……没想到又能再次见到您……都怪王兄,我才没办法离开王城,对您实在甚是失仪……」 「你该不会跑出去见魔女了吧!」 「照这个情形看来,王兄您不也见到魔女大人了吗?您太狡猾了!您明知我有多么想见一直见不到面的魔女大人吧——!」 这个萝赛倒也知道。因为在第六封信当中,她写了四张信纸,叙述她何时邂逅名为魔女的存在,后来有多么喜欢魔女。 她说她会喜欢魔女,是因为从小就反复阅读许多关于魔女的书籍。信上写着,他们家留下许多魔女相关的书籍。如果是王室,萝赛无话可说。毕竟既然要和魔女一起生活,就必须熟知魔女。 「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别再说了!我已经听你讲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听到耳朵长出来的茧都被压烂再重新长出来了!我已经受够与魔女有关的任何话题了!」 「对、对了,那个、魔女大人!上次没能给您鉴定的药品,今天请您务必稍微看一眼——!」 露露顶着红润的脸颊说完,打开洋装的衣襟后,手伸进胸口。尽管众人瞠目结舌,现在的她也毫不在意了。她亢奋地红着脸,扯开项链。接着从洋装中拉出系在链条上的东西。 站在位置相对较近的雅修穆看见露露取出的物品,眼睛渐渐瞪大。 「什——!」 但雅修穆根本来不及阻止,露露就已经把东西递到萝赛面前。 「魔女大人……请您务必看看!这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模仿您的药做出来的『魔女迷情药』!」 这是一道极为天真无邪的嗓音。 露露递出的东西是以链条拴住的小瓶子。巧的是,与萝赛刚才拿在手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雅修穆的动作很快。才刚看到他抓住露露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人推入塔中。海利朱他们看出主人的意思,也跟在后头,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而且为防有人闯入,还确实上锁了。 「……露露!」 「呀!我、我在!」 兄长突如其来的行动,令露露仓皇失措。对露露而言,雅修穆想必一直是个很温柔的兄长吧。她很讶异兄长竟会急得脸部抽搐。 「王、王兄?怎么了吗?您的表情好吓人……」 「你刚才说自己做了什么东西!」 「『魔女迷情药』呀。」 从露露手中抢走小瓶子的雅修穆将东西拿到萝赛面前。 他慢慢地将小瓶子递给一脸若有所思盯着它的萝赛。 「——魔女啊,这和刚才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容我确认。」 萝赛恭敬地接过小瓶子,以与刚才同样的动作打开瓶栓。瓶中物的香气毫无二致,萝赛果断地点头。 「是一样的东西。」 萝赛此话一出,雅修穆简直要昏倒了。他的脸色变得比天空更显青蓝,比云朵更加雪白。 「王、王兄,您怎么了吗?」 露露见兄长的模样非比寻常,急忙跑到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之前看到的时候,我觉得非常美丽,也很高兴……就想跟着做做看……」 想模仿喜欢的人事物。想制作喜欢的事物。这样的想法在成长过程中,并不特殊,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感情。 「到底、到底是谁——给你看『魔女秘药』的!」 「您问谁……要保密喔。是薇萝拉王姐呀。」 「……你说……拉拉……?」 听见这个雅修穆一定想都没想过的名字,他这次真的腿软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因为我非常喜欢魔女——拉拉王姐说这是她的魔法护身符,就拿给我看了。我觉得非常开心……模仿成功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拿给别人看……后来给朋友看过,她们都说想要。」 事情后来的发展很容易想像。露露亲手做的「魔女迷情药」原本是由少女们秘密持有,却被身边的人误以为是真正的「魔女秘药」,而遭到剥夺,然后用在自己的欲望上了。 少女模仿崇拜的魔女,做出装在可爱小瓶子里的魔药。彻底年幼且亲密无间的少女们的护身符,并无任何不协调。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海利朱,这可不行啊。」 雅修穆蹲在地上抱着头。 「是啊。」 「对吧?很不妙吧?没想到祸首居然是王室之人……」 「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许你把萝赛当代罪羔羊啊。」 雅修穆发出「海利朱呜呜」的窝囊声音。看他的反应,的的确确是想把罪责嫁祸给萝赛没错了。萝赛眯起眼睛瞪他。 「请问怎么了吗?」 露露不解地看着兄长等人,并开口询问。那过于天真无邪的嗓音直接堵住了雅修穆的嘴。但也只有一瞬间。他就像下定决心,笔直看着露露说: 「露露——有六个人因为你做的药,身体出了问题。」 「……天哪,怎么会……!骗人……」 露露倒抽了一口气。她直到刚才还沉浸在与魔女重逢的喜悦顶点,现在表情却蒙上一层阴影。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痊愈了。目前也未见留有任何后遗症。」 「那就好……可是我……没有想伤人的意思……」 站在露露身后的奶娘搓揉着公主的背。露露得知事态的严重性后,声音因大受打击而沙哑。 「——魔女啊。」 雅修穆站起身子,他皱着眉头,紧闭双唇。接着,他以沉痛的面容站到萝赛面前。 「我愿为过往的无礼道歉……可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模仿做出来的假货……为什么?」 萝赛面对雅修穆心中的悲哀,看了看装有魔药的小瓶子。 「您说得对,确实很奇怪。」 她拿起小瓶子,对准微光透入的窗户,透过光线观察瓶中物。但即使依靠阳光,仍然看不出有何蹊跷。 没错……这瓶「魔女迷情药」实在是做得太好了。 「这个——里头有魔法。」 小瓶子中的迷情药虽然粗糙,却是彻头彻尾的「魔女秘药」。并非模仿气味和色调的普通颜料水。 大受打击的露露因为萝赛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萝赛走到露露身边。她一把抓住被奶娘搀扶的露露的脸颊,然后粗鲁地往左、往右扳动。 接着,她看见露露那双嫩芽色的眼眸深处发出亮光。 「魔女,你在做什——」 「公主殿下。」 萝赛笔直盯着露露,语调清晰地说: 「您是魔女吧。」 现场瞬间被静默支配。 首先出声的人是雅修穆。 「魔女!你疯了吗——!」 「请不要大叫。」 「你有什么根据说露露是魔女!」 「她模仿『魔女秘药』,成功做出真正的迷情药,除了身为魔女,没有其他可能。」 虽然非常难以置信,萝赛却很肯定。露露公主是一个魔女。 萝赛闻了药味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本以为一定是假货的「魔女迷情药」居然是真的,再加上那瓶药与她交给薇萝拉的那瓶有着相同的气味。 薇萝拉秘密持有「魔女秘药」——能私下分享的人一定少之又少。就算世上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也完全不足为奇。 「公主殿下确实是王后陛下的子女吗?」 「你没礼貌也要有个限度啊!」 「如果各位不需要我身为魔女的见地,那我可以遵循礼法,闭口不言。」 在场只有萝赛了解魔女。如果想知道露露的真实身份,就必须回答刚才那道问题。 「——露露和我同母。而且,我听说她和姨母小时如出一辙。她的的确确是我的血亲。」 「既然如此,就是返祖现象了吧。我无法想像会是几代以前的血亲,但玛尔疆国的王族或是王后陛下的家族中,想必在许久之前,已经混入了魔女的血脉——公主殿下,您是照着书上的记载,才调出这瓶药的吗?」 「不、不是。书上只写了基本材料……」 「只知道材料,就做出如此成品吗?」 萝赛敬佩不已。毕竟无论是哪一本书,必定都不会有最关键的施法方式。 魔女就是在魔女身边成长。萝赛一直以为这是自然定律,因此非常惊讶。一个在成长过程毫无魔女自觉,旁人也不知道她身上流着魔女之血的少女却成了魔女,这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但露露实际上的确成功做出「魔女秘药」了。在没有师傅教导、没有完整药方、没有详实教材的情况下。 萝赛从中感受到出色的可能性。如果露露选择以魔女之姿而活的道路,她一定会成为萝赛根本比不上的优秀魔女。 王室原本就拥有非常罕见的血统。毕竟他们是由那个时代、那个国家当中,最优秀的人传承至今。过去一定从未出现过拥有如此优秀血脉的魔女。 「书上有记载饮用迷情药的方法吗?」 「没有……因为王室拥有的魔女书籍写的几乎都是魔女大人们自己的事情……」 这么一来,露露想必连迷情药的饮用方法都不知道。那六名贵族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露露的药是真正的秘药而引发的症状。与大约一年前,海利朱被人扛到隐居所时一样——魔法不成立。是没有与使用者的体液一同摄取所引发的魔法中毒症状。无处可去的魔法被困在体内,魔法失效后,症状也随之消失。 「只要公布公主殿下是魔女,我想应该就不会被问罪了。」 ——魔女异于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魔女不受法律保障,相对的,也没有必须遵守的法律。虽然公主是魔女实属前所未见,但只要公开此事,公主就不会受罚了。 「怎么可能这么做啊。就算露露身上流着魔女的血,有王室之血也是事实——就算是为了国家,也必须彻底隐瞒她是魔女一事。」 雅修穆坚定地否决萝赛的提议,并严厉地告诉露露。 「——你必须接受惩罚。听到了吧?」 雅修穆的声音也低沉嘶哑。与刚才的气焰相差甚远。得知宝贝妹妹闯下大祸,想必难以决定如何处置吧。 「……是。」 露露明白自己犯下的罪,乖乖地回答。她在片刻的沉默后,低声开口:「可是……」 「怎么了?」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求王兄千万不要告诉拉拉王姐……」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讶得屏息。少女的心愿就是如此令人痛心。眼泪就像溃了堤,一滴一滴从露露眼里落下。她原本就是勉强才站着,现在已经整张脸皱在一起,开始放声大哭。就算再怎么想停止哭泣,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最爱的姐姐悄悄拿给她看的信赖证明——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化为一场罪过,她一定是悔不当初吧。 露露嫩绿色的眼眸溢满泪水。她崇拜魔女,深深盼望着魔女,甚至苦心钻研,靠自学做出「魔女迷情药」。 无论有多么喜欢一件事物,有些人依然无法付出努力。就算再怎么不计后果地努力,也有些人就是没有才华。露露明明奇迹似地两者兼备,却因为生为王族,从此断了成为魔女的未来。她是那般无遗地表露自己有多么喜爱这件一定只是一种兴趣的事物——但她往后却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萝赛握紧还在手里的「魔女迷情药」,然后看着露露。 「——我可以称呼您为露露公主吗?」 「可、可以。不对,那个……请务必叫我露就好。」 「我明白了。那么,露。」 明明因为魔法陷入困境,但对露露而言,萝赛仍然是耀眼的存在。萝赛对上露露的视线,明确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之前拒绝过——但我愿意收您为徒。」 「……咦?」 「我或许是个没出息的指导者,但我们一起努力吧。」 萝赛鞠躬致意。露露似乎愣住了,始终盯着那头淡粉红色的飘逸发丝。但她的眼里却潜藏着不只是因为泪水而闪耀的光芒。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是怎么想的才会想到这个结论?而且我没有准许露露成为魔女!」 「我已经听完您的判断了。而这是我身为魔女的判断。」 萝赛伸手搂过露露护着她。露露嘴里顿时发出「呀啊啊啊」的高亢尖叫。 萝赛现在有些亢奋。但想想也是。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祖母以外的魔女——见到同族。 这位魔女有才华,重要的是积极进取,而且受到孤立。她对露露萌生了一股身为前辈的庇护欲,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感觉。 「雅修穆……先生?」 「给我加上敬称。」 「雅修穆小弟。」 「竟敢叫我小弟——!」 「我的意思是要如您刚才所想,由我来当代罪羔羊。给我心存感激。」 萝赛是魔女。魔女就要指引尚未成熟的魔女。 雅修穆瞪大了眼睛看着萝赛。萝赛默默撇开皱紧眉头的海利朱,搂过徒弟的头。 她不习惯做这种事。也根本不是帮助别人的那块料。 可是,她觉得如果有一条路能让这位新收的徒弟以及远嫁异国——还无法称作朋友——的熟人免于哭泣,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