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燃烧的迷宫 作者:斜线堂有纪 废弃游乐园的杀人事件 – 第一卷 – 第三章 燃烧的迷宫 1 真上在敲门声中醒来,他调整心情,立刻起身回应。 「抱歉,快十一点了,我有想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门外站的人是成家。真上下意识确认了一下时钟,想起了编河。编河已经和属下接触了吧?不过,真上也无从确认。 「不会……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是来邀你去探索神秘地带。我想反正里面应该也是一片漆黑,不用趁白天的时候去也没关系。」 成家举起手电筒道。他的手里拿着三支手电筒。 「反正还剩下几个小时,我想寻宝到最后一刻。」 「我是没差……但你为什么会找我呢?」 「其实,是常察的建议,她说希望三个人一起去看神秘地带。」 这种分散风险的策略很有常察的风格。 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真上也没有理由拒绝。小睡片刻后,身体的疲劳已经复原一定程度,加上他也能理解成家希望三人一起行动的考量。神秘地带是卖野本来锁定可能藏有宝藏的「迷宫」型设施,姑且还是该去看一看。 真上瞥了眼走廊,只见佐义雨仍旧坐在涉岛的房间前。不久,真上说: 「请稍等,我准备一下。」 「我和常察约十一点,还有时间喔。」 「谢谢,我会准时的。」 十一点整,真上一踏出小木屋便看到常察已在门外等候。 「啊,真上也来啦。」 「嗯……我也想去看看。」 「这就是你的优点呢。」 「让两位配合我的任性,实在很不好意思。」 成家一脸抱歉道,常察急忙表示: 「没这回事!我本来就觉得三个人一起去看比较好。」 「那就好……我们出发吧。」 成家率先迈出步伐,手中的手电筒光线美丽地切割开地面上的黑暗。 「成家先生,你为什么想得到魔幻乐园呢?」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可能是一种类似乡愁的情绪吧。」 「你是出生在这附近一带的人吗?」 常察问。 「只是在天继镇有些认识的人,天冲村就几乎不熟了。」 「这样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儿,常察说: 「我打算等一下跟佐义雨小姐交接,监控涉岛小姐。」 「你吗?」 「毕竟也不能丢着涉岛小姐不管,我已经很习惯盯梢,加上也不是不熟悉这种状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 谈话间,一行人抵达了神秘地带。 神秘地带似乎是一项巡游式游乐设施,让游客搭乘交通工具在主题故事造景间游历。月台前停了辆八人座的车子,或许是因为不需要灵活转动的关系,设计成大型的车体。 「我们也不能搭这个,看来要用走的了。」成家说。 「大家走的时候小心,别绊到轨道了。我的手电筒照下面,你们照旁边。」 真上一边穿过入口洞穴一边叮咛同伴。结果才刚走进洞穴,脚下就出现人骨,吓了他一跳。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东西啊。」 「真上,你吓了好大一跳呢,有点好笑。」 「我以为是真的啊……想说这二十年来或许还发生了什么别的案件。」 「我想应该不至于……毕竟这些陈年蜘蛛网似乎是真的。但你会误会也不是没有道理。」 成家拨开蜘蛛网替真上缓颊。神秘地带的入口对外敞开,尘埃什么的或许也很容易跑进来。 虽然失去照明的镜屋也很可怕,但专程为了吓人而设计的设施又更胜一筹。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四周零星布置的僵尸与骷髅。这些机械怪物没有通电,陷入了永远的沉眠。 「这里有点可怕呢。就算不是真上,我也开始担心它们是不是真的了。」 常察的声音显得比平常更微弱。 突然,前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呀!什么声音……!?」 「谁在里面吗?」 真上朝前方问道,却没有任何回应。天花板垂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那大概是这一区的概念,四周还洒了大量看起来像是鲜血的颜料。 「……可能是因为我们进来发出震动,什么东西倒下来了吧?」 「但愿如此。」 成家小心翼翼地踩着脚步前进道。 三人稍微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看到一具假骷髅散落在轨道上。由于这是项巡游式的游乐设施,轨道上不可能有东西掉落,所以应该不是原始设计。看来,刚才的声音就是这具骷髅倒下来的声响。 「刚才的声音感觉就是这东西倒下来了吧……是有什么东西压到它了吗……」 真上举起手电筒照亮前方。 接着便看见前方落着一颗嘉妮兔的头。「呀!!」常察尖叫一声,大步跳了开来。 「没事……是嘉妮兔的头,不用害怕。你不是还说它很可爱吗?」 真上拾起嘉妮兔头套,看向常察。但常察却一点都不高兴,再次发出微弱的惊叫: 「嘉妮兔虽然可爱,但也要看时间和场合吧!在这种地方———」 常察指向更前方。 那里,有条人腿。 「!!」 成家哑声惊叫,倒退了数步,真上也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头套。从膝盖上方截断的人腿与嘉妮兔的头差不多大,是成年男性的腿,由于脚上没有鞋子,只能辨别出那是条左腿。真上没有拿起来的勇气。 「这里……有手。」 成家指向骷髅散落的地方。那里有条从手肘处截断的右臂,光溜溜的手臂上戴着编河的手表,因此可以明显看出截断的手臂不是吓人的道具。 「为什么……这是,什么……?」 真上扶着似乎快要站不住的常察,又稍微前进了一小段路。 这次已没有隐藏,轨道上有条右腿。人类的腿宛如糖果屋里用来当成路标的面包屑般落在那里。 「接下来只剩下左手了吧……」 真上下意识地沉吟,常察哑声道: 「只剩下左手……」 常察几乎呆住。真上直截了当道: 「这个神秘地带里,有人被分尸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到底是谁……杀了谁?」 真上瞬间想起了编河,那彷佛预期自己即将遇害的口吻。编河的房间密码还留在真上的笔记本里。 「我们再稍微往前走吧。除了左手……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就这样,三人在靠近神秘地带出口的地方发现了左手臂。 光溜溜的左臂上戴着那只监控手环,一旁还掉落了支手电筒,应该是手臂的主人拿进来的吧。常察看到那条手臂后,瞬间发出惨痛的悲鸣,坐倒在地。那样的反应明显跟刚才不同。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认得那条手臂……那条手臂的主人。」 常察眼里泛着泪光奔向前,毫不犹豫地拾起手臂。 那条手臂上有一道巨大扭曲的疤痕,形状宛如河流。 是常察说过,签付晴乃手臂上的伤疤。 「如果这是遭到肢解的尸体,剩下的就是……」 真上举起手中的灯光四处探照。 接着,他发现那座巨大天秤造景的左秤盘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是嘉妮兔。不过,嘉妮兔的身躯彷佛被用来泄恨似地布满刀伤,不仅如此,就像主道身上的那套布偶装一样,腹部还深深插了把柴刀。 「意思是,『剩下的部分』就在那里了吗?」 「或许吧,但我们应该碰不到那里?」 这座天秤位于以死后审判为主题的区域一角,支柱高度超过八公尺。由于左秤盘向上倾斜,那样的高度即便是真上也难以触碰。 真上猜测,天秤两侧的秤盘本来应该等高,凶手将嘉妮兔布偶放到左秤盘上后,不知是自己站到了右秤盘又或是利用其他方法升起了左秤盘。由于秤盘本身就有重量,使得右秤盘现在垂了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秤盘一旦升起,想再放下恐怕就不容易了。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为了让我们看到吧。放在那里,怎么样都会被发现。」 真上虽然这么说却无法抹去心中的疑惑。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总之先回去吧,必须告诉佐义雨小姐才行。」 2 真上和成家又哄又劝,终于让抱着手臂不放的常察松手,一起返回小木屋。回到小木屋,至少可以确定这些断肢的主人是谁。 原以为小木屋应该已闹成一团,大厅却意外地安静。因为那里只有蓝乡和佐义雨两人,卖野大概还是不肯离开房间吧。那编河与鹈走呢?两人又在哪里呢? 佐义雨一见真上他们回来便立刻道: 「编河先生于十点二十八分去世了。」 佐义雨的表情略显僵硬,意思是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发展吗? 「我已将此事转告涉岛小姐。卖野太太相当害怕……不肯离开房间。」 神秘地带里的那些,果然是编河的身体。 「那个……我们去了趟神秘地带。然后……那里有某个人的脚还有……手……手上戴着编河先生的手表,天秤上则是有……被柴刀刺穿的嘉妮兔。里面大概是……」 「是什么?你的意思是神秘地带里有四分五裂的尸体吗?」 「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十点二十八分对吧?所以……那些大概是刚肢解没多久的……」 常察话语一哽,无法再说下去。 「根据定律,最先发现尸体的人通常很可疑呢。」 面对蓝乡的怀疑,成家冷静道: 「我们大概是十一点十分去神秘地带的,出发的四十分钟前编河先生还活着,我们没有分尸的时间。」 成家说得没错。若只是单纯杀人还有可能,但分尸所需的时间成了当时神秘地带三人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我在看守涉岛小姐,蓝乡先生在房里,彼此都没有强力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我有敲鹈走先生的房门,他没有出来。」 佐义雨的一番话彷佛已将鹈走视为凶手。 「鹈走先生就算不在屋里应该也还在魔幻乐园之中,并且还活着。」 「这样的话,我们得尽快去找鹈走———」 常察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的样子。真上急忙抓住她的手制止: 「我不认为在这种连路灯都没有的情况下能找到人。如果鹈走还活着并且留在园里的话,我们应该等到天亮后再找人。」 此外,既然编河已死,真上就有必须做的事。就算要找鹈走,也必须知道佐义雨判断他是凶手的理由。 「……我知道了。那就等天亮……一起去找鹈走,听他怎么说吧。」 「另外……有件事不晓得该不该说,我觉得编河先生好像已经有预感自己会遭到杀害。」 「怎么说?」 真上想起当时涉岛与编河的谈话。遭到威胁的涉岛与手握交易筹码的编河。 「……我不知道,但或许等会就晓得了。」 语毕,真上站到了编河的房前。他不用对照笔记便按下编河告诉自己的密码。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密码?」常察问。 「是编河先生告诉我的,说若是自己有什么万一,要我打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原来如此。」 「因为不知道编河先生是以什么样的意图委托我,可以的话,我先一个人进去好吗?」 「这样的确比较好。」成家点头表示同意。 编河的房门真的打开了,证明编河并非只是假装友善,而是真心信任真上,令真上有些感动。 编河的房间收拾得相当整齐,正确来说是除了床铺和淋浴间,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真上拉开桌子抽屉,发现了目标。 一张放在文件夹里的传单,没什么特别的。传单上写着魔幻乐园搭配正式开幕,将迎来大型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是打开帐篷顶架设的类型,相当专业。但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编河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呢?按照编河的说法,这是威胁涉岛的有力筹码,也是编河有个万一时要带去《周刊文夏》的东西。真上不明白,这样一张传单为何能造成威胁? 看见这张传单后,真上应该要能理解编河的意思才对。到底是什么呢? 「涉岛小姐他们不希望让其他人看见这个的理由……」 真上再次仔细检视传单。传单角落绘制了帐篷的配置模拟图,地点就位于大舞台后方,魔幻飞伞的左侧,魔幻咖啡杯与魔幻赛车之间。 「……咦?」 瞬间,一个念头闪过真上的脑海。在验证那个假设前,真上先写下了自己在意的事: 四、编河的尸体为何会散落在神秘地带里?剩下的部分跑去哪里了? 苦思片刻后,他又补了一条: 五、编河是常察在找的「Haru」吗? 离开房间回到大厅后,只见常察脸色苍白地坐在那。 「……这下我懂了。原来我认识的『Haru』是编河先生。」 常察始终低垂着头道。这么说来,那条手臂上的疤痕的确很像常察跟真上说明过的伤疤,过去签付晴乃因猎枪爆炸而造成的伤痕。 「我们整理一下状况吧……常察,你认识的Haru手臂上有疤对吧?」 「对……没错。那个带我去坐摩天轮的人,也是因为手上有疤,我才认为他是Haru。」 「意思就是……」 「我所认为的『签付晴乃』,其实是编河吧。我把出入天冲村的编河误以为是御津花姊姊跟我提起过的Haru。编河为了取材长时间和御津花姊姊接触,我看到后一心认定他们感情很好。」 编河大约四十多岁,二十年前的话,与中铺御津花年龄相符,也与签付晴乃相符。当然,常察在庭院里遇到的或许真的是签付晴乃本人,但可能在后来产生记忆错置的现象。 「也许,编河先生利用了这一点。他可能希望万一有人向年幼的你问起中铺御津花的动向时你回答:『去见Haru了。』所以才自称是Haru。」 「也就是说,犯下枪击案的人是真正的签付晴乃,而帮助我的人是编河先生?」 「我一直认为,在有人带你去坐摩天轮的情况下,犯下枪击案与带你坐摩天轮的人是两个人的这个解释比较实际。既然如此,就不能否认编河先生有可能是真正的『Haru』了。」 「这样啊……」 常察望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常察一直相信签付晴乃的清白,为了揭露真相而来到魔幻乐园。至少,能够确认自己曾经仰慕的「Haru」与射杀中铺御津花的凶手是不同人应该比较能接受吧。过了一会儿,常察道: 「……可是,就算我的『Haru』是编河先生……那就代表他知道会发生枪击案对吧?是在取材过程中知道的吗?还是说……或许挑唆签付晴乃枪击的人也是编河先生?所以,他才会被指为真凶?」 「如果编河先生知道这件事却置之不理的话,的确可能算是真凶……」 「因为,那一连串报导是在魔幻乐园枪击案发生后最受到瞩目吧?因为有那件事,编河先生的报导才会造成轰动。为了将自己的报导推上世人注目的颠峰,对打算在园内开枪的签付晴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时代改变,他那不停煽动对立的报导不符合现代的价值观,渐渐成为不再受到重视的角色。」 这个推论感觉很令人不舒服,但也没有更适合的理由能说明编河为什么没有阻止签付晴乃了。毕竟,编河与天冲村毫无瓜葛,若魔幻乐园发生枪击案有什么别的好处,就是其他方面的利益了。 「无论如何,这个推论都合情合理……签付晴乃不无辜,『Haru』也不是我以为的人……这样我也没有理由再执着于魔幻乐园了。」 常察低声呢喃。不久,她抬起头问: 「凶手是鹈走吗?」 「……他现在不见踪影,加上有时间分解尸体的只有他……」 「可是,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吧?毕竟,他应该跟二十年前的案子无关。是因为父亲是星际飞车的员工,工作被剥夺的关系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想法……」 不过,真上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抱歉,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好……我在大厅这里等你。」 「麻烦你了。」 语毕,真上来到涉岛房前,负责看守的佐义雨默默站起身。真上朝她点头致意后,拿着文件夹直接敲门。 「不好意思,涉岛小姐,您是不是已经在休息了……」 片刻后,房里传来涉岛的声音。 「没有,我神经紧绷,睡不着。」 这是真上第二次与人隔着房门交谈。然而,相对于卖野的恐惧躲避,涉岛的这份从容是怎么回事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说编河先生去世了。」 「是啊。我有件事想问涉岛小姐。」 「什么事?」 「你待在这里很放心,对吧?」 真上感觉涉岛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放。不久,涉岛缓缓开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才对。因为在我记忆中,所有糖包都没有图案。」 真上若无其事地试探,涉岛却没有回答。真上转而询问另一个问题。 「当年,中铺小姐有要求补偿金对吧?后来呢?」 「由于魔幻度假村本身计画受挫,所以就……当然,游乐园因维安疏失,有向去世的受害者家属支付应有的赔偿,也确实打了官司,最后以双方都能接受的金额和平收场。麦奇卡度假村公司因此事而破产,即使转卖给十嶋财团也无法填补损失。」 涉岛的回覆很冷淡。 「但你却拥有财富,即使不光彩也还是拥有头衔,如今也仍然活跃在业界。」 涉岛出声打断真上: 「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是的,没有了。」 真上后退一步,回到大厅。蓝乡与常察坐在大厅里。真上看向常察,静静问道: 「如果当年魔幻度假村真的营运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按照计画给予村民补偿金吗?」 「……我不知道。因为搬走的天冲村民最后只有收到搬迁费,没有拿到补偿金。」 常察哀伤地说。 「可是御津花姊姊说过,如果他们没给补偿金的话就要提告。说自己主导了这件事,是她的责任。」 「这样啊……」 说话的瞬间,屋外传出轰然巨响。 「什么?那是什么声音?」 「外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是镜屋的方向。」 蓝乡说完冲出屋外,真上也连忙追了上去。 起初,他们还没发现问题的源头。镜屋方向传来震动,排烟窗窜出烟雾。 「火灾……?」 镜屋里窜出阵阵浓烟,入口卷起了噬人的火焰朝众人的方向延伸,彷佛在向他们招手。失去灯光的游乐园里,唯有镜屋升腾的火焰灿亮不已。屋内传出清脆的声响,宛如弹奏的管风琴。 真上下意识理解到那是镜子因高温破裂的声音。 「现在要……怎么办!?」 「可以用这个灭火吗!?」 成家拿来一条前端冒着水的水管,应该是从泳池那里拉过来的吧。这样的长度或许能从侧边朝镜屋喷水。 真上收下水管,准备朝入口喷水,水流却往左右岔开。仔细一看,只见水管前端已经碎裂,似乎是因为这样才无法顺利喷水。没办法,真上只好捏住水管头,加强水压。 然而,火势却丝毫不减,镜子破裂的声响不绝于耳。 「不行,先回去吧,我们待在这里也无能为力,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 佐义雨这么说后,众人也放弃了灭火的念头。 尽管镜屋的大火花了两个小时才消退,但众人一回到小木屋便立刻明白鹈走死亡的事实。 「十一点五十六分,鹈走先生过世。」 断章6 御津花可以说被骗了,那些人彻底利用了御津花。 早知道,我应该更认真面对母亲过世对御津花带来的绝望与悲伤。 自从御津花和那个叫编河的记者接触,对外发送天冲村的情况后,一切都变了。天冲村暴露在外界评价中,遭到公审。在外人的评价里,御津花他们才是正确的。 所以,不被承认的一方只能战斗。因为知道早晚都会输,赌一口气也要战到底。签付家至今仍未撤离,甚至连家族内部都开始出现对立。擅自同意搬迁的签付家父亲与不承认这个决定的祖父之间出现分裂。 既然已经同意,便没道理不搬迁。时间已所剩不多。 度假村公司已经拆除天冲村里的房子,开始铺设水泥。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觉得一切都十分草率。还是说,这种施工进展速度很正常呢?天冲村是第一次面临这种事,我无从判断。 我摸着铺上水泥的地面,想起过去埋下的时空胶囊。它是不是被挖起来了呢?不,那颗时空胶囊埋的地方不会影响水管铺设工程,或许幸运避开了被挖出来的命运。村里好像有些地下室拆除地上物后就直接埋起来的样子。但愿我的时空胶囊也能一直就这样封印在地下。 与我约好碰面的御津花望着已遭水泥覆盖的自家空地,如同扫墓祭拜般那样双手合十。注意到我来了后,她静静地问: 「Haru,你知道吗?明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魔幻乐园却已经在招募员工了,还有些游乐设施的零件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运进来。」 「这样啊……有在招募员工的话,我是不是该去应征看看呢。」 「你吗?」 「毕竟天冲村即将消失,未来只能到外头工作。」 御津花表情一僵。我说这些话并非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连我也闭上了嘴巴。 「晴乃……是魔幻乐园反对派的吧?」 「因为这件事……别无选择啊。」 「我不是在怪罪谁,只是在确认……我们明明都爱着天冲村,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御津花痛苦地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魔幻度假村计画这头巨大的怪兽吞噬了一切。被吃下肚的那一方有自由可言吗?我击中的那些鹿,并不是行使了被射击的自由。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虽然天冲村消失是件痛苦的事,但一定也有些事会因此而好转。」 将一切封印在水泥下后,有些事便能够向前迈进。 「对吧……应该是这样对吧?Haru。」 「凛奈也很期待。我想那孩子一定非常……高兴。」 我甚至举出凛奈来安慰御津花。我就像念咒般不断重复着「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转的」,「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转的」。 3 即便是真上,那一晚也无法顺利入眠。镜子破裂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耳际,阻碍睡眠,真上等待着天亮,终于下床。这种使用时间的方式简直像在逃避责任。 真上放弃睡眠,看向摆在桌上的笔记。 六、镜屋为何会起火?鹈走真的死在镜屋内吗? 后面这个问题不是不能确认。 只要实际去一趟镜屋就行。烦恼了一会儿后,真上整理仪容,离开房间。不幸的是,他在走廊上和蓝乡碰个正着。 「早安,真上。」 看来,蓝乡先前都在负责监视涉岛。 「你昨晚没睡吗?」 「怎么可能没睡?我是因为起得早,就和常察换班了。」 「原来常察也有帮忙看守……」 早知道这样,真上也不用在床上杀时间,来轮班值守就好了。 「怎么了?感觉你快找到宝藏了?」 「……是啊,如果能和大家谈谈的话。不过……」 真上说着,没吃早餐就走了出去。 首先,他得先看看镜屋里的状况。 镜屋的入口遭大火烧得一片漆黑,不过,现在应该已经不用担心火了。 真上才踏入一步,便迎来满地如积雪般的镜子碎片。 镜屋里彷佛铺了层玻璃地毯。 因高温而破裂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一想到如果在这里跌倒的样子,真上便打了个寒颤。这种时候如果有嘉妮兔的布偶装,就可以当成防护衣了吧。真上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渴望那件可怕的布偶装。 真上战战兢兢迈开步伐。突然,天花板上的镜子碎片像冰柱般落了下来,他连忙伸出手臂防护,结果手背传来一股闷痛。直接这样进来果然很危险。 然而,真上还没找到他的目标。他小心翼翼地前行。 前方有具仰倒在地的尸体,似乎是鹈走。 鹈走的尸体并没有烧得太严重,大火虽然有蔓延到衣服上,尸身却依然保有人形,也辨别得出身份。比较合理的推论应该是鹈走被卷入火海后无法脱身,最后因浓烟失去了意识吧。证据就是他身旁敞开的门扉,看得出来是随手打开的样子,门附近烧焦的情况特别严重。 鹈走身边不知为何还摆了一座提灯,大概是露营用品,尺寸相当大。由于提灯也已破裂,难以判断,但似乎是需要实际点火的类型而非LED灯。这是怎么回事呢? 瞬间,天花板上的镜子开始哗啦哗啦地落下,再不出去大概不妙。现在,只要确认鹈走的尸体在镜屋里就够了。不过,真上还是在心中记下了应该写在笔记上的内容,关于第六点的补充: 七、镜屋怎么会起火?鹈走为何会死在那里?(凶手如何有效率地在镜屋内点火?) 八、杀害编河的人是鹈走吗? 回到小木屋后,只见成家、蓝乡、常察和卖野都在。感觉好久没看到卖野了,她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除了涉岛和负责看守的佐义雨,剩下的人都聚集到了大厅里。 「啊,真上,你去哪了?」 成家问。 「我想鹈走或许在镜屋,就去了那里一趟……」 「去镜屋?不会很危险吗?」蓝乡说。 「那座镜屋连天花板都是镜子反而碍事……若碎片之类的东西跑进眼睛里的话就危险了,建议大家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这样啊……你都这么说的话,应该很严重吧,我们就别去了。」 成家用力点头。虽然这次似乎没有像先前那样引发大家怀疑,但真上觉得自己彷佛成了石蕊试纸还是什么的,感觉不是很痛快。 「我想,鹈走可能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缺氧而死。起火的媒介应该是煤油……」 「煤油?」 「跟烧嘉妮兔时用的是一样的东西。洒煤油并不难,但只有煤油的话会像昨天那样突然烧起来吗?就性质而言,镜屋应该比木造建筑更不易燃才对。」 纵火的人应该有做什么手脚,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这样说或许已经太晚了……但我想报警。」 常察神情抑郁地说。 「如果早点下决定的话,或许就能避免这么多人牺牲了……都是我的错,很抱歉。」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 听见真上这么说后,常察露出虚弱的微笑。 「现在报警的话,今天中午……最慢今天傍晚警察就会到了。」 这意味着,真上的搜查将到此结束。只要警方实际采证,那些组织到一半的推理假设也会告终。或是,只要真上接下来再多调查一点就好。若是这样的话,凶手会有什么打算呢? 瞬间,一滴冷汗从真上的背脊滑落。 之前常察说的天冲村往事,与真上刚来魔幻乐园时读到的某篇杂志报导连结在一起。那并非不可能。 「常察,魔幻乐园是盖在旧天冲村的正上方对吧?这一带原本有住家的地方都直接埋起来了。」 「?……是没错。毕竟当时距离开幕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们就用怪手一口气扫掉地面上的建筑物。」 真上再度陷入沉思,脑海闪过一个最糟糕的预想。 就在这时,蓝乡轻轻「啊」了一声。 「其实我这边也有进展。」 蓝乡拿出一张纸。那张纸看起来很眼熟,与第一天的恐吓信极为相似。 「那是?」 「是鹈走放在房间里的遗书,不,应该是指控信吧。」 蓝乡将手中的纸举到真上面前,真上连忙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编河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真凶。他的天冲村报导煽动分裂,毁灭了天冲村。』 「……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但足以成为动机吧?毕竟鹈走是留下这封指控信后才死的。」 「可我不懂,鹈走为什么会对编河先生怀恨在心呢?与天冲村有关的人,是他的父亲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上不觉得年幼的鹈走对天冲村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二十年前,鹈走大约四岁,当时会结下旧怨的话,应该不是他本人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足以让鹈走心怀旧恨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瞬间,一个念头闪过,真上不由得捂住嘴巴。 如果真上的想法正确,就能说明十嶋庵为何会聚集他们这群人了。 而那也是真上一直在追求的发展。 「问题一直增加呢。」 真上背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是常察。 「抱歉,随便看了你的东西。」 「不,没关系。」 「那是……笔记吗?把问题记录下来真的好认真喔。就像你带来的资料夹,统整了二十年前的案件还有天冲村的旧地图等等的。」 「……因为不管是主道先生、编河先生还是鹈走……都已经是过去的人,不会说话了。」 常察之前在旋转马车那里说的话,言犹在耳。 「过去的人应该说的话,活着的人只能接受。相反的,想要得到过去的话语,也只能自己不断思考。」 「不过,已经要结束了吧。现在报警的话,天黑前警察就会来了,那样所有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吧?」 「或许吧。不过,目前仍有尚未解决的部分,也有些事情必须确认。」 语毕,真上缓缓走到卖野身边。 原本一脸委靡、正吃着早餐麦片的卖野见真上过来后放下了盘子。 「怎么了,真上?」 「卖野太太,你其实不是摊车贩售员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有这样,有些地方才说得通。你先前让我们看了自己用过的贩售摊车对吧?」 「嗯,但是没有打开的摊车……」 「那不是嘉妮兔发箍的摊车。」 卖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园内的摊车有不同的展开方式。那是呈阶梯状打开的类型,应该是放置扁平商品的层架。也就是说,那台摊车贩售的商品不是发箍。」 若要将发箍排在那座浅架上,顶多只能摆十几个,即使重叠也只能叠两层。此外,小孩子只要一碰,发箍应该就会东倒西歪。真上猜测,那个层架上摆的应该是稳定性更高的商品,像是饼干之类的罐子或是掉到地上也没关系的萤光棒等等。 「是我记错了吗?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卖野毫不矫饰地说。然而,真上没有减缓攻势。 「再怎么说也不会忘记自己负责贩售的商品吧?」 「我记忆错乱了!发生了那种事,会这样也很合理吧!」 「说起来,魔幻乐园试营运那天根本没有贩售嘉妮兔发箍不是吗?」 「不可能。我看到好多孩子都戴发箍,不可……」 「常察跟我说了自己在试营运那天走丢时的事……就是有人带她去坐摩天轮的那时候。当时,常察为了让御津花小姐找到自己,在头上戴了嘉妮兔的发箍。」 「戴发箍怎么了吗?很可爱啊。」 「是啊,我也觉得那是个好方法。可是,常察到底是从哪里获得嘉妮兔发箍的呢?」 当时的常察刚满五岁,不是身上会带钱包的年纪,但贩售员也不太可能会免费将发箍送给一个迷路的孩子。 「答案很简单,魔幻乐园在试营运当天免费向来宾发送发箍。常察是长大后看到原本应该会在园内贩售的发箍价钱,才误以为自己的发箍是贩售商品。」 卖野表情僵硬。 「不会有人将免费发送的发箍跟自己贩售的商品搞混吧?你如果是说别的商品就能蒙混过关了。」 「怎、怎么会……你胡说。」 「是吗?你想狡辩也没关系,我想继续说后面的事。」 过了一会儿,卖野放弃似地喃喃低语: 「没错……你、你说得对。我不是摊车贩售员,而是负责游乐设施的员工……这就是我的秘密……我犯的罪。」 卖野握紧双拳,接着又放开,就这样反覆了好几次。 「当魔幻乐园决定向一般人开放时……我的心都凉了,害怕我一直以来逃避的事这次真的会被身边的人发现。」 「那种事情别去理会就好了吧?特地过来感觉更危险,这里还有以前的同事耶……」 「蓝乡,假设你有个死也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当那个秘密有可能曝光时,你有办法袖手旁观吗?我没办法。所以,我才报名了这个地狱。」 卖野低声道。对当时的卖野而言,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对无法忽视吧。 「我并没有在报名表上写明自己是『魔幻乐园旧员工』,心想要是没通过选拔就算了,结果却选上了……所以,第一天成家先生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很放心。毕竟试营运那天在园内工作的人数相当多,大家根本不会记得谁负责什么工作……」 「那你负责的工作是?」 听见真上这个问题,卖野直截了当地回答: 「摩天轮。签付晴乃坐上去,杀了许多人的那座星际摩天轮。」 卖野终于吐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她眼眶泛泪继续道: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想说……想说他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是什么……实际上我也问了,他说那是望远镜……说这附近从来没有摩天轮这种大型设施,所以想拿望远镜看看……我觉得很可疑喔!但因为那天好多客人,我也还不习惯这份工作……」 卖野的每一句话,都流露出二十年间尘封的痛苦。这些日子以来,罪恶感与恶梦是如何折磨着她呢?哪怕魔幻乐园已经废园,那起枪案在她心中仍未结束。 「你们懂吧!如果我当时阻止签付晴乃搭上去,就不会有魔幻乐园枪击案!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遭到杀害!」 「没这回事。签付晴乃就算没有搭上摩天轮,应该也会开枪杀人。」 真上立刻反驳。卖野露出更加难受的表情道: 「我也希望那么想。可是,不是这样的。如果签付晴乃人在地面上的话,应该马上就会遭到制伏。摩天轮是绝佳的狙击场所,是我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真上明白,再继续勉强反驳下去也无法安慰卖野。若没有摩天轮到地面的这段时间,若非那可怕的治外法权,伤亡不会那么惨重。 然而,那是让签付搭乘摩天轮的卖野一个人的罪吗?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就解开了我的一个疑问。因为你的说词跟我勾勒出的二十年前状况矛盾,令我一直很介意。只要消除那个矛盾,就能解开谜题了。」 真上想到——— 佐义雨绯彩……不,是十嶋庵支持这些与魔幻乐园有关的人进来。 从涉岛房门前远远望向大厅这里的佐义雨看着真上,浅浅一笑。真上向那抹微笑挑衅地说: 「抱歉,可以让涉岛小姐出来吗?我接下来要解开谜团了。」 「解开谜团?你那种说法简直就像名侦探呢。」 「对,没错。」 真上道,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这次发生的事,全是我们这些来宾判断错误造成的结果。虽然常察也说过一样的话,但当初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该逼你报警才对。那样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第二、第三个人遭到杀害……我是全场唯一反对的人,要是当时再坚持一点的话———」 「不,并不是这样。你当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改变。」 「你的意思是我说的话没有人会听吗?」 「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片刻后,佐义雨静静开口: 「因为当时———无法报警。」 「无法……报警?」 真上重复,佐义雨用力点头道: 「其实,昨天早上魔幻乐园对外道路发生坍方,虽然相关单位立刻抢修,但直到今天早上才彻底清除障碍。也就是说,昨天就算想报警,警察抵达也会是今天中午的事,与暂缓一天的情况并无不同。毕竟这个状况很微妙,不好决定是否要出动直升机。」 「……发生了那种事,你为什么没有说?」 「既然是说出来也不会改变的事,那么我希望各位觉得那是自己选择后的结果。」 佐义雨淡淡道。 这样一来,不就像是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十嶋庵的安排吗?真上的背脊流下一道冷汗。 不过,听到坍方的消息后有些事就说得通了。编河为何会落单遇害?编河遇袭的推测时间本来应该是他和属下接触的时间点,然而因为道路坍方,他的属下甚至没办法抵达会合地点。回过头来看的话,凶手的运气可说是相当好。 同时,真上也想到某人当初在那个状态下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了。因为他———她知道坍方的消息。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首先得先解决这起案件,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