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浮生若梦 作者:カルロ·ゼン 幼女战记(谭雅战记) – 第十四卷 Dum spiro,spero 下 – 终章 浮生若梦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二月二日 东部上空 雷鲁根上校从运输机窗口眺望东部大地,深深叹息。 「……什么跟什么啊?」 即使没受过空中侦察训练,他也能一眼看出地面的惨况。 桥梁焦黑崩塌,路面冻结状况稍有减轻,但是……化为残骸的无数车辆和曾经是人的东西依然散落在马路上。 雷鲁根自己的野战经验也有平均水准。 在义鲁朵雅的经验,甚至能断言是现在最先进的机动战经验。 但那些经验,在这完全行不通。 不只是竞争战术高低,根本已经完全工艺化了。 简直是系统化的奇异战线。 雷鲁根对这种状况很陌生,不由得思考──如果像杰图亚阁下那样,兼具军政家与战术家的两面,是否就会拥有不同观点? 想着想着,雷鲁根上校烦闷地说: 「……到底谁能抓到东部这场战争的本质?」 胃袋里涌起莫可奈何的不快。 不知是厌恶过度的牺牲,害怕破局的鬼影,还是生物本能告诉他这样不对。 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去求出答案呢? 原来自己也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雷鲁根下个讽刺的结论,在飞机上双手抱胸。 「这跟总体战也不太一样。不晓得怎么说……是有某方面更甚于总体战吗?」 说到这里,雷鲁根又往地面看一眼而叹息。 同时不再想下去。 毕竟现在很难冷静思考。任谁都很难吧。现在可是要让大型运输机直接降落在最前线的临时跑道上啊! 实在太可怕了,只好先把思考放一边。 还忍不住祈祷平安降落。即使知道现在还活着的运输机长都是资深老手也一样。 老实说,他也想问为什么要挑这种地方着陆。 原本以为是搭运输机到最近的基地,然后最差也会是让魔导师抬过去,结果却是「直飞前线」。 即使这么乱来,即使要降落在急造于战场上的临时前线跑道,见到驾驶说有我跟这老相好在就尽管放心,盛情实在难却。 更何况害大型运输机变得这么少的元凶,就是他们参谋本部。 所以雷鲁根觉得那也有警告他别想再抢走运输机的意思,只好将「你真的想把装了这么多器材的超载机降落在这么粗糙的跑道上吗!」这句话硬吞回去。 其实,雷鲁根说不定只是想要再多点时间做心理准备而已。 因为下机之后,就要跟提古雷查夫中校面谈了。 他能想像,一个爱国的光荣军人执行了适切行动,却接到上级决定取消战功的消息,不难想会造成多大的打击。 这足堪同情,即使当场暴怒也有酌情开赦的余地。 但是,报告坏消息的角色偏偏落到了雷鲁根头上,让他烦闷到胃都隐约叫了一路。 这种事竟然叫在「雷鲁根战斗群」时期欠过她战功的人来做!该用什么脸去批判她行为脱序呢? 即使心中深深纠结,他仍对地勤人员致上千锤百炼的答礼,就此会见位在前线指挥所附近的目标人物。 路上魂不守舍。 甫一回神,脚已停在她本人面前,而对方的态度风凉得很。 「话说,提古雷查夫中校。」 雷鲁根有些尴尬,对于是否该直接切入正题感到犹豫。 反覆烦恼该怎么开口后,或许是因为不够坚强吧,好不容易才挤出像是征求同意的话。 「贵官是个聪明人,早就料到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吧。我有猜错吗?」 听了都替自己丢脸。 对方却投回了让他确定自己已完成职务的眼神。 「没有,下官当然看得出来。同时还觉得,上校您说不定是来亲自夸奖下官的呢。」 如同提古雷查夫中校所言,她并不认为「没有问题」。 另一方面,她也为成果自豪。 是啊,这不是当然的吗? 别说雷鲁根自己,就连杰图亚阁下本人都将这状况评为「像是得救了一样」。 说到底,她的判断确实适切。 使帝国,与帝国脆弱的东部战线,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决定性的死亡宣告。 论功劳,这确实是她的功劳。 「……好像发生了很神奇的事呢。」 但这又是如何! 「是的,上校。对于下官收到首席作战参谋辞令一事,官报上竟然没有相关报导,实在让下官深感错愕。官僚做事再不牢靠,也该有其限度,真教人不胜唏嘘啊。」 「喔?」 「尽管卢提鲁德夫元帅阁下遭遇不幸,导致参谋本部发生混乱,下官身为作战参谋这样的负责人之一,依然对自己没能十足完成杰图亚上将与卢提鲁德夫元帅两位长官所交付的东部方面作战方针,感到万分愧疚。」 为什么我像是在引导眼前的中校说出辩解的话? 为什么她能若无其事对眼前的我说出辩解的话? 为什么我们都想听眼前这个人说出辩解的话? 「阁下到底是什么时候派那种职务给贵官的?」 明明雷鲁根自己也很想压抑心中涌上的疑问。 明明应该有其他修饰。 他的嘴却背叛了他的心,极为直接地说出问题。 「就在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况?」 「就在卢提鲁德夫阁下遭逢不幸之前。杰图亚上将与卢提鲁德夫元帅两位长官口头对我说的。」 「喔?」雷鲁根挑眉抱胸,在自己所授予的权限与「暗示」的范畴内挤出话来。 「……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 「不要再打官腔了。不,没事,细节我也知道。阁下说『你做得很好』,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报告上校,这是下官的光荣。」 「贵官的确做得很好。以状况判读来说,已经无可挑剔。可以视为没有更好的应变手段了。但是──」 说到最后,雷鲁根的语气忽然沉重起来。 经过短暂的沉默,他像是躲避对方疑问的眼神般转过身去。 并这样默默抱起双手,大声叹息搔了搔头。 「贵官的智慧,耀眼到杰图亚阁下都不得不叹服。对于状况的掌握和怎么开药治病,都表现出过人的智慧。不过──」 雷鲁根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愈说愈干瘪。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真的……没其他办法了。」 即使察觉自己几乎变成单纯在说情绪上的事,他也没有其他的话好说。 「问题是手法太极端了。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应该懂吧?那是非常恶劣的行为。」 「下官只是顺应需要,在权限范围内专断独行。」 「我就是说那样糟糕。」 雷鲁根挤出话说: 「别忘了,事实上贵官就是冒用名义假称命令,这是很严重的诈骗行为。尽管最后是好的结果,要是把结果正当化就太过分了。」 「当时有那个必要。」 面对那坚决的回答和眼神,雷鲁根不禁埋怨: 「对,我承认有那个必要。而就是这个必要,要把贵官的功绩,从纪录上全部抹除。如果有意抵抗,说不定还会伤及军历!」 那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这已经无限濒临底限,再说下去恐怕就会说漏问责方所不该说的话。 然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全然不为所动,极其严肃地回答: 「要是祖国没了,军历还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使得雷鲁根无言以对。 要是祖国没了。 对──帝国军的军历就没了。 帝国军也是。 甚至帝国本身。 输了这场仗,什么都没了。 那些东西,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明白要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甘愿牺牲自己拯救军队,军队才有能力去指责她这个救世主违规以后,雷鲁根更加烦闷了。 这样一个小孩,连大人都算不上的人物,竟然对大人说这种话! 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该称赞她恪尽军人义务吗? 该对她的觉悟致敬吗? 还是该为自己白活这么多年羞愧呢? 然而无论说什么,感觉都迂腐至极。 一说出口,就是迂腐。 因此,雷鲁根只好稍稍低头。 「抱歉,谢谢你。」 「哪里,不足挂齿。」 听立下天大功劳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语气轻得像是跑了个腿一样,实在不可思议。 面对如此可敬的军人,雷鲁根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对贵官,真的只有尊敬。」 「能获得可敬长官这么高的赞赏,下官深感光荣。」 「光荣是吧。那么,如果杰图亚阁下能亲自夸奖贵官就更好了。」 「……难道杰图亚阁下要到前线来?」 「没错,他本人要上前线视察。另外,皇帝陛下本人好像也会代替亚历珊卓公主殿下一同随行。」 他究竟是来究责,来赞赏功劳,还是单纯来通知的呢? 目送雷鲁根这个不晓得来司令部做什么的客人,谭雅不禁苦笑。 「不是皇帝陛下亲临,而是随同杰图亚阁下啊……」 主角是杰图亚上将。 皇帝只是随行。 「雷鲁根上校也病得不轻呢。」 若是照本体现皇室崇拜的贵族军官,绝不会容忍这句话。 将「杰图亚阁下」摆在「皇帝陛下」之前,在帝国礼仪上简直大逆不道。 这显示出价值观正在崩溃。 「哎呀呀,哎呀呀。」 帝国也在逐渐改变呢。谭雅只能苦笑。说不定「结局」已经进入视野了。 战争该如何落幕。 使其成形的时候终于到了。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二月上旬 义鲁朵雅半岛同盟司令部 老军人为该如何结束战争不停地想,不知操烦了多久。 不知不觉,时间又溜掉了一大截。 他看着典雅的壁钟苦笑,离开椅子。 不经意往镜子看一眼,服仪依然整齐。军服一个皱褶也没有,至于表情……嗯,除了真诚之外,更该说是张老军人的脸。 有双见过太多地狱,难以自认为装饰品的眼。 「不会吧,这是我吗?」 义鲁朵雅军的加斯曼上将摸了摸脸,悻悻然地歪起嘴。自己不是军政家吗?眉目怎么变得这么凶恶? 「……怎么看都是不属于高雅办公室的坏蛋嘛。嗯,就我看来……还比较像海盗头子。」 哼。环视房间过后,还真的摆了顶配得上海盗王的海盗帽。 多半是复制品吧,但还是有可能……来自真正的海盗。 毕竟加斯曼所在的这个收作同盟司令部的宅院,据说原本是贸易商的东西。 原主是个很有品味的人吧。 每个装潢都有故事,其异国雅致也为义鲁朵雅南方的明灿风情带来奇色异彩,整个办公室空间和谐得很。实用平易,称不上幽玄。但要说活泼嘛,具有深度的阴影又显得格外突出。 在这样的装潢中,竟有一顶海盗帽。 和谐中的不和谐。 说不定是以船为本的贸易商,拿这顶海盗帽来当悬顶之剑警惕自己。 无论如何,一般而言,这都是违法的代名词。 不过,品味高到能赏玩这般装潢的原主都已经驱离,满屋子的文化也被战争的漩涡扫得干干净净。 「……其实,有那么一点可惜。」 仓库里不再是贸易商经手的各种别致商品,只剩堆积如山的军需品,身穿华服贵气无比的顾客,也都成了朴素无华的文武军人。 而且使用上还很粗鲁。将此定为司令部的同盟负责人,看的多半只有收容能力与实务机能,有好有坏吧。 「太遗憾了,这里应该列为文化遗产才对。」 在以一整块紫檀制成的奢华办公桌前,加斯曼上将轻声叹息。 原本优雅的宅院,现在整个被工兵和书记官大军蹂躏过一遍,剧变成枯燥乏味的实用本位空间。办公室还能留下文化气息和这顶海盗帽,已经堪称奇迹。 「帝国军也好,合州国军也罢,都是些以为用一句实用本位就能为所欲为的人,真是俗不可耐啊……」 每间房墙上都被钉上大大的地图,柔和的小灯也都换成了用来照亮地图的灯泡。家具别致的房间,如今全被赤裸裸的野蛮压得喘不过气。 「……这怎么行,实在太没意思了。」 即使配戴上将阶级章,有专属助理和副官围绕,也顶多只能守住一间优雅的办公室。 没有随心所欲这种事。 加斯曼上将哼一声,叼起自己的雪茄。慢慢点燃到吞吐青烟的这段时间,比什么都更能活络脑筋。 「收不了尾啊。」 这么嘟哝着将雪茄搁在奢侈的翡翠菸灰缸上后,加斯曼上将摸摸下巴。 然后发出「嗯」的一声抱起手臂,感到这椅子坐起来很怪。毕竟那不是办公椅,就只是军队的制式野战折椅。 可说是优与劣都体现在这间房里了。 就跟同盟这阵营一样,这间办公室里也充满了到处搜集来的东西。 时间是种宝贵的资源。 该怎么利用这宝贵资源呢?加斯曼上将只想着这一件事,再度望向钉在墙上的地图。 「话说杰图亚上将的应变能力也真是太惊人了。」 简直是怪物。 加斯曼直率地致敬。 「从开战以来一直在搞军政的人,竟然能应变得这么快。只能说……他真的是个即兴发挥的艺术家了。」 在军政方面,加斯曼自认不落其后,但在作战上就望尘莫及了。 如此直率赞赏的同时,加斯曼也对这二十余天内种种激战的结局感叹不已。 联邦军发动了称为攻势战略的大反攻。 这场黎明行动确实是一场精采的战略性奇袭。 在杰图亚上将深入义鲁朵雅时,痛击其软肋。 然而帝国军在地图上完全粉碎联邦军的进攻意志,甚至神来一笔,暂时摆出了反包围的阵势。 「虽然总归来说,不至于打出一波包围歼灭……」 胜负的结果已经分晓。 帝国没有输。 在外人眼里,甚至会有帝国「赢了」的感觉吧。加斯曼无奈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原本是不可避免的战略性败北,却被他以过人的战术才华,临机转变为作战层面的胜利,逆转了回去。 加斯曼老实承认,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 不需要历史学家来评断,他也认为自己在战术层面只是个凡人,只有专家所需的最基础条件。 从过去的种种失算,他也发现自己在野战指挥官必不可少的「当机立断」能力上有重大缺陷。 不。应该说他对自己远逊于帝国这样脑子有问题的战争狂,有深痛的了解。 「杰图亚上将真是可怕。」 能如此漂亮地抓下胜利,手腕确实一流。 更何况接下来的表演,更是堪称天才。 身为同行,心里对这般巨大的战略天才有种无法称为景仰、敬畏和羡慕的情绪在熊熊燃烧。 但那样的光芒,也无法在加斯曼上将的理智里打出任何阴影。 因为他感觉到,杰图亚上将看似巨大的战果里,其实透露出不少帝国已是「穷途末路」的事实。 「反击成功之后的后发先至、赫耀至极的妙计、反击剑将对手一刺毙命,都是那么地动听。但实际上,那都不过是失去了主导权才导致的艺术。」 帝国军跳了支精采的舞。 但领舞人始终是联邦。 真相即是如此。 「说到底,妙就妙在帝国成功给观众留下了帝国才是『主角』的印象。杰图亚上将的手腕甚至让我们这些敌人都配合表演,实在太高明了。诈欺师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加斯曼耍弄着雪茄,不由得低语。 义鲁朵雅自己,对这件事的感触比谁都深痛。因为他们「成功夺回了王都」。 赢得了政宣上的巨大胜利。 但加斯曼上将这样的后勤与军政专家对此太过了解,知道其背后的问题。 一般而言,国家首都即是政治中心。 有可能也是消费中心,但不会是生产中心。政府的人民、对国外的威信,也都聚集于此。 加斯曼等义鲁朵雅王国军,夺回了这样的地方。 也因此获得疯狂盛赞。 令人冷汗直流的盛赞。 即使明知会惹怒众人,也该面对现实。加斯曼苦恼到最后,重新直视眼前的现实。 帝国以「经过一番激烈缠斗,最后选择退让」之姿向北后撤,悠然交出一大块消费地。 当时还泄恨似的找借口说「帮助平民避难」,将大量消费人口当作最后一击,从北方推给了南方。 更毒的是,他们态度极其庄重。 推卸难民时,帝国军就像完完全全出于人道精神一样,给难民发了大量粮食,甚至还有菸酒等嗜好品。 要是不知道那全是来自义鲁朵雅自己的储备,看见的就是帝国军温情提供难民热食,进城时义鲁朵雅军却冷眼相待的剧烈温差吧。 不知道这当中有多少是预谋。 总之杰图亚那混帐东西,铁定有在切割上动心机。 提供给难民的专用火车和特别配给只是开端。帝国军甚至安排了专用宿舍,顶着大好人的脸说:「给所有卷入战火的平民医疗、饮食和睡觉的地方。」拼命献殷勤,但加斯曼可不会上当。 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物资其实都是来自义鲁朵雅呢? 将首都的谷物「特别配给」给义鲁朵雅人,又借口「在反击下被迫让渡」而交出淘空到难以维持的城市,简直岂有此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还是不能让人民说出解放军来了以后,生活反而更差了。 同盟军必须扮演解放者的角色。 为此,即使明知道会错过最佳时机,他们也没有追击「敌军」,而是将兵力全部灌注在「运输」生活必需品上。 而北方的帝国军却用缴获的义鲁朵雅军备整理编制,用他们抢来的义鲁朵雅粮食吃得白白胖胖! 杰图亚上将在打一场怪异的仗。 虽然怪异,在那滴水不漏的面皮底下,是扎实计算过实益的恶意。 就像学会狡猾,还懂得陪笑脸的坏孩子。真怀念帝国军还是政治脑,只靠蛮力说话的年头。 「杰图亚跟帝国,你们真是会打仗得可恶啊。」 同盟在义鲁朵雅遭到百般玩弄。 这期间,联邦趁魔王不在家用正攻法全面进攻,却被难以置信的变化整个翻盘。杰图亚亲自出马,不知究竟变了什么把戏,一下子就扭转干坤,把人活活气死。 加斯曼上将说出结论。 「也就是说,重点就是别跟杰图亚打。义鲁朵雅地区跟他应该无冤无仇,照现在这样,当作义鲁朵雅战线没有任何状况倒也无妨……」 对于自己说出的话会归结出什么意义,加斯曼上将也有痛切的理解。 一旦开战,就得对上杰图亚。 可是不战,避战的事实也无比沉重,将会在战后压得义鲁朵雅喘不过气。 与其被视为帝国曾经的盟友而遭人白眼,还不如斋戒沐浴给人看,在战后会更容易抬得起头。这是因为同盟在本质上,更重视一起流过血的情谊吗? 还是人之常情就是见不得人独善其身呢? 无论如何,为了义鲁朵雅的未来,加斯曼必须好好想想终战以后该怎么办。 「战,或不战,这是个问题。」 而且这两者都有问题。 虽然义鲁朵雅完全是遭受牵连才被迫加入战争,他们无疑是参战国。 想当然耳,每一步动作都要考量共同交战国的目光。 想变成协约联合或自由共和国那样吗? 义鲁朵雅是名副其实的独立演员,不想被当成只有「名目」对等的次等参战国。 只要是主权国家,就不该期待同盟诸国以慈悲为出发点来替他们考量国家利害,而是要让自己成为不需要他们同情的对等伙伴。 最该以义鲁朵雅国家利益为优先的,是义鲁朵雅自己。 这不是当然的吗? 正因如此,如果可以,身为同盟国的一员,他们想与合州国、联邦,以及联合王国保持实质的对等关系。 但是,加斯曼上将在这里撞上了矛盾。 认真去打仗,义鲁朵雅国土就真的会陷入战火之中。 若倾同盟全力夺回义鲁朵雅北部,赢了也只能拿回焦土一块。 更何况在这之前,得先流数不清的血。 在同胞流血,欠下一屁股人情债以后只换回焦土,有多少人还高兴得起来呢? 因为有这个问题在,为自己打仗才令人纠结。 「真是打从心底羡慕我们新大陆的朋友啊。对远在天边的他们来说,到哪里去打仗,都只是救对岸的火。」 原本义鲁朵雅以旁观者角色从这场战争汲取最大利益最为理想,但现况身不由己。 「我又何尝不想收复义鲁朵雅的失土呢?为了这种事,害得我们跟着打起总体战也没有比较好啊,真是的。」 加斯曼上将的脑袋还没有遭到总体战侵蚀。 明白物资动员是怎么回事,就会明白将战争私欲化会多么可怕。真说起来,他的脑袋在这水深火热之中,也依然充满了高度良知与常识。 因此无论是好是坏,加斯曼上将都十分冷静。 即使想光复义鲁朵雅北部,也要把代价压到最小。 「然而再怎么说,我们义鲁朵雅也得做做样子才行。」 他虽然觉得帝国与联邦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极端总体战是疯狂行径,却也了解其中国家理性的道理。 那么──加斯曼上将凭借其智慧,做出合理的结论──对他自己来说枯燥乏味,堪称好学生式结论的智慧结晶。 「夺回义鲁朵雅北部的工作,在帝国撤退时自然就完成了。也就是说,死脑筋地跟他们正面冲突并不可取。」 只要仔细综观地图上帝国军的部署状况,以及同盟诸国的军事与政治情势,便会有几个有趣的观点浮现出来。 比起战术,更接近于政治角力。 加斯曼上将确实不善于打仗,但在政治能力上就比帝国人拿手得多了。 于是他拒绝站上敌人的主场,要在自己的擅长领域予以痛击。而从他做出这个极其恰当的战略决定的这一刻起,这记强烈重拳就准备要砸在帝国身上了。 就这样,加斯曼上将面对准时报到的三名上校,稍微油嘴滑舌了一下。 「米克尔上校、德瑞克上校、卡兰德罗上校,我有点话要跟你们说,很高兴见到你们。」 他微笑着说下去的话,并不是什么社交辞令。 「米克尔上校,你愿意流亡到义鲁朵雅来吗?如果你愿意把手下的联邦军魔导部队也带过来,以我的权限,明天就能帮你安排妥当。」 「砰」的一下。 加斯曼上将往房里扔出炸弹。 德瑞克上校错愕得脸色大变,凝视上将表情的卡兰德罗上校眼里也透露困惑。 该说尽管如此吗? 在这房里,当事者本人米克尔上校却神色自若,暧昧地摇了摇头。 「我跟部下的家人,都还在故乡呢。」 「这样啊。」加斯曼上将不掩遗憾地叹息,切入正题。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我们来策划铲除世界公敌的诡计吧。想不想把帝国玩弄于股掌之间啊?毕竟──」 加斯曼耐人寻味地微笑。 「差不多到了需要盘算该如何结束战争的时候了。」 在如何结束战争这点上,联合王国一刻也没忘过。 那就是维持大陆的势力平衡。 这样才能保障自己国家的安全。 对联合王国的人而言,在战争中更要维持战略观点,乃是再基础也不过。因此,经常忽略这个观点的帝国经常被联合王国的战争专家视为「外行人」。 在哈伯革兰少将看来,这确实是适当的评论。 毕竟军力只是工具,而帝国人却有容易混淆「军事战略」与「国家战略」的倾向,只是一群善于打仗的人罢了。 当然,军力十分重要。 无力的理论和大义,都能被暴力轻易粉碎。避讳武力的圣人君子,挡不住有心人的拳头。然而,暴力并不等于正义。 为保障国家安全,大义与实力同样重要。 只不过这里得先补充一句。 军力是为国家战略服务,千万别倒置成国家要为军力服务。 「力量往往会带来灾难啊。帝国人就是一群深信国家只要靠军队保护就好的蠢蛋。」 再有名的刀,外行人用起来也只会伤了自己的手。 因此,即使听说帝国军在战场上「获胜」了,也酸溜溜地认为还有「挽回的可能」。 甚至在听说攻势战略「黎明」受挫时,惊讶之余也认为哈伯革兰还有余裕。 但这一切,都不会长久持续。 「哈伯革兰阁下,抱歉打扰,后续魔术情报送到。分析小组认为是最高优先。」 联合王国已成功解读的帝国暗号,是最高机密。 他们为保密所做的努力,已经达到偏执狂的领域。像现在,递送这封文件的年轻情报部少校还深信「魔术」指的是帝国军的高阶将官。 再考虑到情报战中帝国的「诡异嗅觉」与「不自然变化」,密码已破的事更是秘中之秘。 接下这种猛料并开封阅读后,他当场大叫: 「怎、怎么挑这时候!」 不愧是解读后就打上紧急印章的最高机密。 内容说,皇帝将亲巡前线,与各种随附安排。 对「最高机密」还明着补充:「将认同自治议会主权,转移各种行政权,并为组成反联邦同盟进行多项调整。」 「杰、杰图亚是恶魔吗?难道是我们的亲戚?」 在战场得胜的帝国为巩固磐石,祭出了「认同主权」。 这可怕的一手,将使得自治议会在「想要建国」的冲动与「联邦战胜时该怎么办」的恐惧之间摆荡已久的天平澈底倒向帝国。 一旦帝国胜出,自治议会那些人就会立刻与帝国成为命运共同体。 「根本是诈骗嘛!那个怪物,如果打仗、外交和战略都那么厉害,怎么不一开始就全都搞定算了!」 哈伯革兰说的几乎是牢骚,同时也是他最真实的心底话。 「如果帝国有眼光那么远的人才,一开始就该好好运用,想出不打仗也能赢的方法啊!没有就算了,怎么现在又偏偏翻这东西出来!」 为什么等到气数已尽才这样做? 当然,这也是牢骚。哈伯革兰比谁都更清楚,说再多也没用。 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怨叹。 「就像在挑战『天才』的概念一样。」 天才,不过是个人。 个人,再怎么伟大也不是组织。 组织,能以人数辗压个人。 「东方会拖得比想像中更久吧。武官视察团的报告会这么靠不住吗?」 不。哈伯革兰少将这时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 驻联邦大使馆武官视察团的军官都经过「选拔」,有多国籍义勇军的经历,与联邦当局关系融洽。 联邦军队实情的掌握,以及攻势规模的相关报告都十分适切。 虽然只是推测,不得不说,联邦军恐怕将获得战略性胜利的警报是完全合理的结论。 换言之──他不禁为沉重的现实叹息。 「可恶的杰图亚,真的被那家伙在最后一刻扭转过来了?」 哈伯革兰只能再度呻吟。 若以联合王国情报部的名义要求正式报告,那肯定会是「无迹象显示帝国军已经察觉联邦攻势战略黎明」。 在这点上,道理站在魔术情报这边。 帝国误判「最快也是春天」大概也能印证情搜结果。 因此,联邦军出其意料发动的「黎明」,在「帝国军装甲部队」连根转移到义鲁朵雅的状况下,确实极有可能战胜无论在情势还是意识方面都空门大开的东部帝国军。 「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现实又如何? 哈伯革兰压下心里高涨的苦涩,拥抱现实。 不知为何,杰图亚赢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本该倒下的歌利亚(注:《圣经》描述的巨人,被大卫用石头所杀)却仍旧挺立。 东部方面军、帝国军参谋本部,以及杰图亚上将的个人电文等所有通讯,都认为最快也是「春天」,应该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才对。 本该居于劣势,主导权又被抢走,还能即刻适切应对,戏剧性地防守成功。结果黎明扑了个空,帝国野战军依然安在。 不管怎么想,结果都对帝国太有利。 无法预期更好的结果,就表示那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说──哈伯革兰少将在脑里把弄最坏的可能。 「如果杰图亚『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呢?」 魔术情报没出错。 但面对规模那么庞大的攻势战略,通讯中又没有任何征兆,他们真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好应变准备吗? 「如果是现地人员独断……不,不可能。」 现地人员的独断,临场的灵机一动,能够毫不迟疑、毫不犹豫地适切达成那么有效的反击吗? 比起这种事,一切都在杰图亚的预谋之内还比较有可能,只是机率趋近于零就是了……毕竟魔术情报里连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再说,既然杰图亚没察觉『魔术』的存在,又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他的背脊就立刻冻住了。 不会吧? 「难道他们在某个时间点发现……密码被破解了?」 哈伯革兰立刻扫视手边的机密文件。 几封叠起来的已破解电报上,载明了「帝国军依然使用同一式密码表」的事实。 这应该是真的才对。 会是假造的吗?所有通讯都在演戏? 「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一部分部队,或是暂时的欺敌通讯就算了,整体通讯的规模未免太大……」 没错。 就像明知手牌被对方看透,还继续牌局一样。 「会是在击坠卢提鲁德夫将军座机那时候发现的吗?帝国人为了误导我们的战略判断,一直演戏到今天吗?」 若真是如此── 疑神疑鬼乃是情报战之常,可是这一刻,哈伯革兰少将陷入了没有出路的泥沼。 「我们澈底破解了帝国的密码,而且他们应该没有发现。」 假如帝国发现了,就应该更换密码才对。 所以合理推断,帝国应该对他们的密码深有自信。 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才对。 然而,他的成见被神色惊慌地冲进来的解码军官打散了。 「所以说……黎明刚开始时,帝国军用了『抛弃式密码』加密命令,并立刻予以执行了?」 错愕。 对于哈伯革兰这样的问题,解码军官表情黯然地点点头。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这种完全抛弃式的密码,如果没有事先分发抛弃式密码本,就完全没有用处。东部方面军用了那一次之后,通讯状况就开始发生怪异的变化。」 「……我来猜猜,他们突然开窍,能够成功应对了吧。」 军官见他察觉了而点点头,丝毫不知哈伯革兰在害怕什么,对他的疑念之种灌注丰饶的肥料。 「是。发布的命令性质有显著改变。从执行预定防卫计画,改成了立刻后撤。我们还从参谋本部催赶的通讯拦截到,要部队遵从事先留存缄封命令来行动。」 「确实听过这个报告,是根据缄封命令发动了防卫计画吧?这个所谓的第四防卫计画,魔术人员有掌握到细节了吗?」 「魔术那边半点风声都没有。」 「都没有?」 解码军官点点头。 「是。谍报也没有相关消息。我军用尽一切能力护住的帝国军线人,都没有提供相关情报。」 也就是说──哈伯革兰开始整理思绪。 黎明乍始之时,帝国军某个部队遵从「事先准备的密码」对指挥系统突然下令,执行某份作战计画书。而这份计画书疑似事先以军官派送,没有经过通讯系统。 所以这份计画书……才能瞒过所有人吗? 「有可能只有将官知情。以劳顿将军死亡引起的混乱并不大来看,恐怕司令部还有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第四防卫计画在魔术上出现过几次?」 「就连在黎明发动后,东部方面军司令部或帝国军参谋本部,都没提过几次『第四防卫计画』,不是频繁使用的字词。」 「……也就是刻意隐瞒?还是说已经有默契了?」 「不知道。」专家以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口吻回答。 「辛苦了。」哈伯革兰目送解码军官离去,拿出收在桌底的威士忌,明知粗鲁也整瓶对嘴灌。 不这样喝,恐怕维持不了理智。 否则他想干脆大吼一声。 面对「黎明」来袭,帝国军即刻发出了神秘的通讯。 神秘通讯带出了准备周到的神秘计画书。 而且,如果那份计画书,正是针对「黎明」的反击── 「怎么会」、「不可能」、「哪有这种事」等否定词在酒精开始发酵的脑袋里浮沉。 「我知道杰图亚是个怪物。问题是他到底是『预判了联邦军攻势战略的恶魔』,还是『即兴化解危机的天才』?」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二月七日 东部 「嗨,中校。很高兴看见你气色这么好。」 「阁下?」 谭雅将「什么风把您吹来啦?」吞下去,不禁愣在突然杀进司令部的上将阁下面前。 在谭雅大感惊讶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时,杰图亚上将竟然开始了可说是帝国最为拿手,抓紧了主导权的闪电对话。 「我是陪皇帝陛下来的。」 「皇帝陛下?……喔,都差点忘了,我们是帝国嘛。」 谭雅事先听说了皇帝本人要代替亚历珊卓公主,到前线来庆祝胜利的事。 上将阁下也将亲自出马,作皇帝的随扈。 尽管如此,谭雅还是很意外。 她想赶紧说点话重整状况,而这样想也确实不坏,但对手更胜一筹。 杰图亚贼笑着抓她小辫子的样子,完全就是个留著作战专家血液的参谋将官。 「不行啊。这样不行喔,中校。」 找出弱点。 澈底集中攻击弱点。 然后扩大战果。 「冠上『冯』的人,怎么能忘了对皇室的尊崇与忠诚呢?」 即使杀得对手措手不及,也依然发挥出积极且强硬的攻击精神,足称全体将校之典范。 杰图亚上将双手抱胸,背挺得像插了尺一样直,板起脸悻悻然质问的样子,也堪称有种样式美了。 「亏贵官还是获选为军大学十二骑士,受皇室颁发荣誉骑士爵位的人呢。背负了义务和名誉,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失态呢?」 话锋如锥子般狠狠刺来,但谭雅毕竟是活过全纵深贯通作战的历战老兵。若有必要,她会毫不犹豫地筑起最后防线,即刻发起最后防卫射击。 「请上将恕罪。下官不小心把所谓的宫廷礼仪落在战场上了。」 她以野战军官之姿,堂皇地挺胸回答。 而这么做对明事理的高级将官效果卓着。上将阁下眯起眼破颜一笑,显得十分满意。 「……对了,中校。问题就在这里。」 嘴角高高扬起,丝毫不掩其愉快。 「莱希的历史,总是围绕皇室打转。再怎么不济,也至少是官僚、政治家和军人的归结点。但是……」 杰图亚上将留了一段充足的空白才抛出下一句话。 「现在的皇室,是什么样呢?」 「唉。」谭雅笑了。 「没有存在感。」 「这可是大逆不道喔,中校?」 与责备的言词相反,杰图亚上将以嘲笑口吻叹道: 「想不到,贵官居然说象征莱希的皇室没有存在感!原本是不该发生这种事的!不是吗?」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接着说理所当然的话。本来的话,那些话一点也没错。 「我们都是宣誓过效忠大元帅阁下的人,当然是皇帝陛下的军人。」 这也说得没错。 帝国军的军官,就是皇帝陛下的军官。 帝国军参谋本部,不过是用来辅佐皇帝陛下的机关。 至少,在宪法与法律上是如此。 谭雅不禁吞了吞口水。 「唉……这场战争,到底有多少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呢?」 谭雅不曾近距离服侍过皇帝,自然对皇帝本人下过怎样的指导棋一无所知。 但是──谭雅不愿太早把话说死。 就连在「参谋本部中枢」有些管道,能得知内部消息的谭雅,对「皇帝」这个要素也只有极其模糊的考量。 还记得杰图亚上将回归中央时,皇帝陛下曾行使过名目上的人事权。这表示皇室多少能将「杰图亚上将回归中央」与「侵略义鲁朵雅」连在一起吗? 皇室还有杰图亚以外的选择吗? 真是的,军队不已经是个完整的体系了吗? 甚至已故的卢提鲁德夫阁下都有点那种感觉……这让谭雅忍不住说出再次自觉的疑惑。 「阁下,您对帝室的尊崇是不在话下的吧?」 面对谭雅的试探,杰图亚上将夸张地点头。 「那还用说吗?身为莱希的军人,杰图亚上将当然是信念无比忠诚的君主制论者。」 果不其然,回答里玄机太多,使谭雅陷入沉思。 话里只说莱希的杰图亚上将无比忠诚,但故土之民杰图亚怎么想,就没提到了。 国家军人的他,有颗忠诚的心……那思慕故乡的他,又是如何呢? 「我应该就照那样诠释那句话吗?」 真是个复杂的提问。 而回答却与话者气质相反,简单明瞭得可怕。 「就是字面上那样啊,中校。还能诠释成怎样呢?我,汉斯•冯•杰图亚,可是光荣的帝国军上将呢。」 立场强硬的回答。 乍听之下,与以效忠皇帝为荣的传统帝国军人无异。 若是出自一个粗俗军人之口,那肯定是没有弦外之音。然而谭雅和杰图亚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没说出来的弦外之音才是本意。 「阁下,您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正因如此,谭雅想知道长官的着眼点。甚至有非知道不可的感觉。 如何终结战争。 如何处理这场莫可奈何的混沌与破局。若能问得更进一步,她还想知道自己会被卷得多深。 但是杰图亚上将暧昧地盘起了手,眼神飘渺起来。 「陪我聊点陈年旧事吧。」 「什么?下官很乐意,不过怎么突然……」 「我和卢提鲁德夫那呆子……不,该称呼他已故的卢提鲁德夫阁下吧。我们二人在参谋本部都是外人。」 突来的独白,使谭雅端正姿势。 外人。 说起来确是如此。相较于参谋本部的主流,杰图亚上将和卢提鲁德夫上将都接近「外人」。 「贵官知道我原本是哪个连队的吗?」 「请恕下官寡闻。」 杰图亚上将笑道: 「不知道也是当然的,那是个血统十分平凡的连队。再加上我的人事考绩,总说我『富研究精神』。」 他一边聊起自己的考绩表,一边松开抱着的双手,愉快地摸起下巴。 「在军队会见到很多很多的人。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吧──」 杰图亚上将乐悠悠地叼起军菸说: 「他们到处派我去观战。以这点来说,还算有所期待吧──作为一个好用的道具。」 点起便宜的菸,自嘲是个廉价男子的高级将官背影,有种奇异的色彩。 「开战当初,我和已故的卢提鲁德夫阁下都还是准将,也因此获得副战务参谋长的头衔。表示方便好用的我们呢,总算被中央视为专家,开始要出人头地了。不过──」 杰图亚苦笑说: 「位子都被卡住了。」 「哎呀。」谭雅也跟着苦笑。凡是组织人,任谁都或多或少曾为上位被卡死的闭塞感郁闷过。虽然对眼前的长官也有过同样苦恼感到意外,同时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只能帮参谋总长、副参谋长底下的战务参谋长打打杂。」 而这位感慨万千地吞吐军菸的男子,如今已相当于一国之君。 「结果怎么样了呢?」 老人夸张地展开双手,愉快、享受地吸一口菸,彷佛是野心、进取心的化身,又像个演员。 「诺登、莱茵,乃至达基亚。」 帝国军参谋本部,一次又一次地误判。 上级的计算全都招来了令人十分遗憾的结果。而且每一次……谭雅回想着眼前老将军荣升至此的事实。 「事实上,我也是上面位子因为制度和人事的关系没人补,现在才会是参谋本部的头子。」 杰图亚准将出人头地,或是屡建大功。 不仅是因为能力够强,环境要素的比例其实更大。 在总体战当中,专为完成总体战必须项目而铸的组织齿轮太过重要、无可取代,也被国家视为瑰宝,最后成了现在的杰图亚上将。 「原本小小的准将只能敬陪末座,现在却成了帝国的心脏,真是笑不出来啊,这玩笑太糟糕了。但也因为如此,会出现相反的说法。」 语气好不快活。 杰图亚上将笑得像是愉快得不得了。 「人们只会记得我是『副战务参谋长』吧。也会误以为我在这次大战里,一直都是中枢人物。」 在质疑怎么这么说之前,谭雅的思考急踩了煞车。 的确,「杰图亚」在菁英层中或许只是旁系,但这种事也只有帝国军的菁英感受得到。 何况他的职位……表面上的头衔「副战务参谋长」,从开战到现在都一样。 人有时候容易被表象蒙蔽,忽略实质的变化。 「实质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呢。」 「那是因为贵官在圈子里。我军校官之中,明白的人并不多。」 「那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那边是怎么样呢?他们这样的军官,自然会发觉吧。」 「那是当然。毕竟两个都是念过参谋课程的主流菁英嘛。再说,他们在参谋本部的值勤的时间,大多是在『我或卢提鲁德夫』底下。」 对实情比谁都清楚。如果要到那种程度,才能理解杰图亚上将的角色,状况会是如何? 副战务参谋长,本来是在直属于参谋总长的参谋本部战务参谋长底下,负责处理实务。结果不知不觉,参谋总长迭代,战务参谋长空了出来;又不知不觉,副作战参谋长与副战务参谋长直属于参谋总长这种运用上的变则,以杰图亚将军化作伟大的副参谋长处理实务工作的方式来解套。 这种复杂怪奇的内部人事变化,门外汉基本上不会懂。 毕竟组织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很多部分是依靠各种奇奇怪怪,外人难以理解的习惯与默许在运作。 因此,每个人都很容易只从表象下评论。 那么,现在有个简单的问题。 今天帝国军实掌军旗的,是杰图亚上将。 杰图亚上将的官方职称,叫副战务参谋长。 而他从开战至今,担任的都是「同一职务」。后世的人会如何解读这件事呢? 「所以我才要跟皇室走近一点。」 谭雅甚至能想像杰图亚上将紧抱皇室大腿的样子,但她先退了一步。在物理上拉开距离、稍事逡巡后,说出不敢领教的话。 「……不是准备殉国吗?」 与皇室亲昵,挑起战争的万恶根源。 真是个浅显易懂的标志。 观感一定会比存在X更恶劣。 全世界都会视他为敌。 「……竟然打算编出这么肤浅的故事。图画故事书的剧情还比较有多样性呢。」 「那就希望世界不会这样想了。」 上将阁下贼兮兮地一笑。 啊啊。这让谭雅不由得开悟。 就是那样了。 根本是货真价实的确信犯吧? 「就算莱茵毁灭了,故乡也还在;伟大的帝政倒台了,天也不会塌下来。」 「那么,皇帝陛下已经有那种觉悟了吗?」 如果倒了,也够不得了了。傻眼的谭雅喃喃地询问,也因此在听了回答后不禁一愣。 「这我就不晓得了。依我看,多半还没有吧?」 「啥……啥?」 「因为形式上,我们才刚打了场大胜仗嘛。皇室听了心花怒放,飘飘然地来到东部视察,还顺道给自治议会的好朋友们拍卖点梦想与希望。」 好糟的诈骗。 实在太恶质了。 认劣为优也不是这样的。 皇室是认真以为打了胜仗,而自治议会那些老狐狸,也看出皇帝是真心相信会赢……正常诈骗犯都肯定会更自制一点。 「阁下,这样会招人怨恨喔。」 「拜托,中校。谁会怨恨这么善良又朴质的爱国者呢?」 这位笑容满面、慈祥可亲的老人,根本是明知故犯。 「看来阁下也变得喜欢诙谐幽默了呢。」 对于轻摆摆手,表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长官,谭雅一本正经地说: 「您也真爱开玩笑。以前开的还是知性玩笑,现在却甚至像个小丑。老实说,我几乎笑不出来。」 「因为我就是在扮小丑嘛。」 这名狡猾的老人不掩其疲色──没错,杰图亚上将的表情宛如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微笑着说: 「这点小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吧?贵官也扮得起来吧?」 「比不上阁下就是了。」 「是这样吗?」杰图亚上将歪起头,愉快地继续说: 「我说中校,本质上呢,贵官和我都扮扮小丑就行了。比起认真当英雄,我们军人扮小丑吃混饭的世界,才是帝国最想要的。」 「阁下?」 「哎呀,离题了。真是的,人上了年纪就变得爱面子了。话说我今天到这里来最大的理由呢,其实就只是来向贵官道谢罢了。」 头已倏然低下。 「多亏贵官,在那时候专断独行。多亏贵官,做出越权行为。也多亏贵官,救了整个军队。」 杰图亚上将实实在在地低着头,诉说衷肠。 「……命悬一线啊。完全是战略性奇袭啊。知道联邦在那一刻发动攻势时,我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末日了呢。」 那真挚的眼眸凝视着谭雅,然后再度低头。 「我由衷感谢贵官给了我们未来。对于已经澈底死心的我,那实在是天大的福音。」 「什么福音,简直贻笑大方。」 「喔?」 「不过是想拯救军队的人在垂死挣扎罢了。您真的觉得救活了吗?」 「是啊,得救了,逃过一劫了。身为帝国军人、莱希的老人、故乡的杰图亚,我要郑重对贵官这样一个人,打从心底道谢。」 「这是下官的荣幸。」谭雅谦虚回礼。 同时尽自己的本分,提起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不过是延后劫数而已。不过是脖子还连着一层皮而已。」 「在这种时代,有没有这层皮差很多喔,中校。」 或许是吧。 逃过一劫。 就只是逃过一劫而已。 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现在逃过一劫的事实。 「您变得小家子气了呢。」 「全都是战争的错。进一步地说,是没打赢的错。」 「赢得了的万万岁,赢不了的滚去吃屎这样?」 「谁不是这样呢?」 「是吗。」谭雅歪起头。 「请恕下官僭越,下官是个热爱和平的人。」 「我也是啊。不过,我真没想到贵官这么不喜欢战争。」 「喔?下官应该有说过才对。如果世界和平,卢提鲁德夫阁下承诺下官的图画书就能平安出版了。」 谭雅所说的「图画书」一词,引起了长官意想不到的反应。 杰图亚上将表情无限感慨,愉快地叼起没点火的雪茄,一手把玩着打火机说: 「图画书,图画书啊……好主意,这在战后或许会有帮助。不如我现在也来写写图画书的故事好了。」 「阁下要写?」 听见谭雅嫌弃的语气,杰图亚上将面露受伤的表情别开脸。 「对老人家这样说太伤人了吧?要勇于作梦嘛。」 那闹别扭的口吻,真的发自杰图亚上将吗?在谭雅怀疑的目光下,杰图亚品尝其滋味般吸了吸雪茄。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文明的东西。对,图画书也算。光是想想也被青年才俊嘲笑,不嫌太残忍了点吗?」 「下官以为,还有很多领域需要阁下的长才……」 杰图亚上将语气略显得意地回答: 「说得没错。我不管扮小丑还是扮无赖,都只是二流。不过──」 老人谦虚一笑。 「既然现在世界上没有一流人士,二流也能当老大。如果这就是必要所需,那我把这场戏演到底又何妨呢?况且──」 杰图亚上将继续说: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总是让我跌破眼镜。明明和我一样,都是暴力装置的零件,聊得最开的却是文明的事。有谁会认为,这是在聊帝国的末路呢?即使在军人会馆,聊的都更有战争色彩呢。」 谭雅语带稚气地回答: 「嗯……有时候,有文化的暴力反而能造成更可怕的力量。」 「喔?……有空的话,请贵官务必写成论文给我看看。不过现在时局动荡,恐怕很难了。无论如何,我真的很感谢贵官,所以派这样的无理难题给你,让我觉得更内疚了。」 谭雅在心中叹息……而这时,就是上班族拿手绝活登场的时候了。 即使面对不想做的工作,也要面带笑容、趾高气昂,积极进取地接下。 「悉听尊便。」 「需要贵官再打几场架。因为──」 接下来的话相当直白。 「我们有需要采取一些实际行动,让世界看清帝国的强大幻影。」 听了这简单易懂的要求,谭雅立刻敬礼,表示已经明白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下官自当彰显帝国之武威,让世界为我们颤抖。」 「说得好,提古雷查夫中校。不巧这节骨眼,晋升和勋章都无法保证……但我可以在合理范围内,准许贵官动用我的权限和名义。能期待贵官相对的成果吗?」 「感谢上将厚爱。」 「做那种困难要求,这点意思是应该的……所以呢,要请贵官到西方再加把劲了。」 「什么?」 您说什么?谭雅错愕反问。 主战场在东部啊。 「不是东部吗?」 「很期待贵官在西方的表现。」 西方。 不是部署到东部。 仅仅如此,谭雅心里就多了不少希望。 倘若杰图亚上将打算与皇室一起殉国,作为下属的谭雅还有不少机会可以保住一命。当无可避免的败战来临时,长官杰图亚上将确实具有揽下所有责任的觉悟。 很高兴他是个优秀的军人。 具奉献精神的责任感也值得肯定。 这样的思想与谭雅截然不同,难免有些难以理解的部分,但总归来说,杰图亚依然堪称是值得谭雅效力的上司。 接着,杰图亚上将再一次说出称得上是意想不到的话。 「抱歉啊,中校,交给贵官那么多艰难任务……即使战后也得一样操劳吧。有数不清的苦差事要交给贵官去办。」 谭雅想都没想,几乎反射性地敬礼了。 「这是下官的光荣!阁下,请务必让下官略尽绵薄之力!」 多么美妙的要求啊。 战后也得一样操劳? 啊啊。这瞬间,一股庆幸在谭雅心中漾开来。 几乎做白工似的为黑心帝国流血流汗了这么久,这下总算可说在福利方面获得回报。 因为保证会有「战后」了。 杰图亚上将相当于帝国的破产管理人。 这样的人对谭雅明言「战后也得一样操劳」,足够让她怀起满腔难语言喻的心安了。 简而言之,就是自己在战后也不会失业。 获得公正赞赏,能胜任艰钜任务,比什么都教人高兴。 见到杰图亚上将眼角泛着泪光端正回礼,使谭雅带着满心荣耀向他告退。 受到信赖。 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但是让谭雅最放心的,依然是自己还能规划战后生涯这部分。 谭雅放下一百个心,喃喃自语: 「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不该放弃希望……吗……」 (《幼女战记⑭ Deum spiro, spero -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