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门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命运之门》,侦探小说,完成于1973年,是“汤米和塔彭丝”侦探系列的最后一部,更是推理小说之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封笔之作。《命运之门》延续了该系列的风格,描述了已届老年的主人公汤米和塔彭丝夫妇在一座老宅子里发现了一桩尘封多年的案件,通过不懈努力,终于使案情水落石出。 一 “书!”杜本丝说。 她语气有点冒火。 “你说什么?”汤美说。 “我说:‘书!’”她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汤玛斯·勃拉司福说。 杜本丝面前有三个大箱子,从中抽出各种不同的书。可是,箱子里,书还有一大半。 “真叫人不敢相信。”杜本丝说。 “你是说书占了很大地方?” “嗯。” “你想全都摆在书架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杜本丝说,“真是烦人。搞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唉!” “啊,我觉得这很不像你的个性。向来你最烦人的地方就是过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杜本丝说,“我们终于到这里来了,有点老了——算了,还是面对它吧——的确有风湿病,尤其挺直身子的时候。唉,挺直身子把书放上书架,从架上拿下东西,弯腰在最底层的书架上找东西,然后突然站起来,可真难受。” “嗯,”汤美说,“这证明我们的身体都不行了。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真高兴能买个新家。在我们想住进去的地方找到了梦想的房子——当然必须稍加整顿。” “打通了两间房间,添了个你所说的阳台,建筑师所说的客房。不过,我倒想把它称为凉廊。” “那一定好极了。”杜本丝肯定地说。 “完成时,我一定会说真没想到!对吧?” “完全不对。完成时,你一定会很满意地说,真没有想到我竟然有这样富于独创性、聪明又具艺术家气质的妻子。” “好。”汤美说,“我一定先记住该说的话。” “不需要记住。”杜本丝说,“你会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那跟书有什么关系?”汤美说。 “搬来的时候,只装了两三箱书,因为不大重要的书都卖掉了。带来的只是一些舍不得放手的书,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家叫什么的人——我忘记了名字,就是卖这房子给我们的人——他们不想带走很多东西,所以说,如果我们愿意买下,就全部留下来,包括书在内。我们去看看那些东西--” “已经买下了。”汤美说。 “嗯。似乎不像他们所预期的那么多。其中有些家具和装饰太可怕了,幸好没有留下。不过,我去查看那些书——也有童话书,在起居室——有好几本我以前喜欢的,现在仍搁在那里。”其中有一两本我特别喜欢。要是属于我,那可真乐了。啊,是《安德罗克雷斯和师子》的故事。”她说,“记得八岁时曾经读过,是安卓·朗的。” “杜本丝,你真聪明得八岁就能看书啦?” “是的。”杜本丝说,“五岁就开始着书了。我们小时候,谁都能看书。甚至不知道没人教就不能看书呢。请人念故事听,要是非常喜欢,就先记住那本书放回书架的什么地方。然后随时取出来,自已悄悄看,即使没有人特地教拼字法,也会发觉自己已经会看书了。后来就不太好了。”她说,“因为我还不能拼字拼得很好。四岁的时候,如果有人能教我拼字,那就太好了。当然,加法、减法和乘法,爸爸都教过我,爸爸说九九乘法表在这世上最有用。我也学了长除法。” “你爸爸一定很聪明!” “我并不以为他特别聪明,”杜本丝说,“但真是大好人。” “我们是不是又扯到岔路上去啦?” “是啊。”杜本丝说,“就像刚才所说,我想再看一次《安德罗克雷斯和狮子》的故事——一本安卓·朗所写的动物故事——啊,我好喜欢它;还有一个伊顿学校学生写的《我在伊顿学校的一天》呢。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看那本书。不过以前就看过了。那是我喜爱的书。此外还有一些取材自古典作品的故事,以及莫尔斯华斯夫人的《鸽钟》或《四个风吹的农场》——” “行了。”汤美说,“不必把你小时候的文学成绩一一告诉我。” “我是说,”杜本丝说,“最近看不到这类书了。修订本还可以得到。可是大多数文字不同,插图也变了。真的,有一天看到《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我简直认不出来,变得太多了。不错,有些书现在还可以得到。莫尔斯华斯夫人的《精灵故事》--粉红色、蓝色和黄色的--还可以找到一两本。当然,最近我喜欢的作家倒出了很多书,例如斯坦莱·韦曼等。这类书在前任屋主留下的书里一定不少。” “我懂了。”汤美说,“你已经食指大动。你觉得那是廉价品(goodbuy)。” “是啊,至少——你说‘再见’(good-bye),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廉价品!” “啊,你打算离开这房间,才对我说‘再见’吧?” “哪有这回事。”汤美说,“我觉得非常有趣。总而言之,那确实是廉价品。” “因为我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下——那些书全部混在我们自已的书和其他杂物堆里。书太多了,定做的书架一定摆不下。你的书房怎么样?还放得了书吗?” “放不下啦。”汤美说,“光放我自己的书都放不下了。” “哎。”杜本丝说,“那倒真像我们。最好再盖一间特别的房间,你以为如何?” “不行。”汤美说,“今后要节省一点,不是前天才谈过的吗?你忘了?” “那是前天啊。”杜本丝说,“时代变了。我现在想把我舍不得抛弃的书全部放在这些书架上。然后——然后再去看其他的书——也许什么地方有儿童医院呢,总之,也许有些地方正需要书。” “要是没有,就卖掉。”汤美说。 “我想这些书不会有什么人想买。我不认为这些是珍本书或类似珍本的书。” “也许有什么好运道呢!希望有几本绝版书,是书商长年搜求的。” “现在,”杜本丝说,“我们必须把这些书全部放上书架。当然,放进去的时候顺便看一看是不是有我真正需要或真正记得故事内容的书。我现在就去整理一下——去做做分类的工作:冒险故事、幻想故事、儿童故事,以及L·T·米德——一些学校的故事,这个学校里的儿童都非常富裕。黛波拉小时候,常看这些书。大家都很喜欢《小熊阿朴》。此外还有《灰色小母鸡》,我可不大喜欢这本书。” “我看你已经累了。我才刚歇手呢。” “嗯,我也快了。”杜本丝说,“不过,只要弄完房间这一边,只要把书摆好……” “好,我帮你。”汤美说。 汤美走过来,放倒箱子,倒出里面的书,然后抱起一摞书走近书架,把书推进去。 铜样大小的书放在一块,看来比较舒服。”他说。 “哎呀,这样就无法分类了。”杜本丝说。 “别再分类了,以后再做吧,只要选一天再好好整理就行了。下雨天,没事的时候,再分类吧。” “麻烦的是,我们总会想起有事情要做。” “喂,这里还可以放七本。现在只剩最上面的角落了。把那边的木椅拿给我好吗?踩上去不会垮吧?我可以把书放进最上面的架子。” 汤美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杜本丝抱着一堆书递给他。汤美谨慎地把书推进最上面的架子。一不小心,最后三本书掠过杜本丝身边,落在地板上。 “哎哟!”杜本丝说,“要我的命啊!” “那有什么办法,你一下子递给我这么多。” “啊,看来清爽多了。”杜本丝退后一点,说,“现在如果你把这些剩下的全放过倒数第二层书架的那个空隙,就可以把这箱书全部解决掉。这些书很不错。我从早上就开始整理了,不是我们的,是买下来的,也许会发现一些宝物。” “是啊。”汤美说。 “我想我们会发现宝物,我真的觉得会发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一定可以换一笔钱。” “真的发现了宝物,做何打算?卖掉?” “只有卖掉。”杜本丝说,“当然可以拿去让大家见识一下。不是夸耀,只是说。‘啊,瞧,我们找到了两件有趣的东西。’我总觉得我们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你完全忘记你过去喜爱的书啦?” “那可不是。一些意外而令人惊讶的东西,也许会完全改变我们的生活。” “啊,杜本丝,”汤美说,“你可真了不起。可能会发现一些带给我们致命的灾难的东西呢!这种可能性也许更大。” “胡说。”杜本丝说,“人必须有希望,这才是人生不可忘怀的重要事项。希望!记住了吧?我们经常满怀希望。” “知道了。”汤美叹了一口气,“我常常为希望叹气。” ──────────────────────── 二 汤玛斯·勃拉司福太太把莫尔斯华斯夫人的《鸽钟》移到倒数第三层书架空位中。莫尔斯毕斯夫人的作品都集中到这里。杜本丝抽出《锦织房间》,深思般地拿在手上。她也许读过《四个风吹的农场》,但都无法像《鸽钟》和《锦织房间》那样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不停地翻动书页……杨美很快就会回来。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不错,前确很顺利,只要不停下来看以前喜爱的书就行。这实在很快乐,但也花掉很多时间。汤美傍晚回来,问起工作的进度,她说:“唉,已经整理好了。”可是,她必须动用种种机智与技巧,阻止汤美走上二楼查看书架整理的情形。一切都很花时间。搬进新家,往往要花费许多时间,甚至比想象的还多。而且事实上也有许多事让人焦躁不安。例如电工到家里来,常在地板上占据了好大的地方,而且高高兴兴造了许多陷讲,心在不焉的主妇行走时,往往一脚踩空,而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在地板下模来摸去,看不见的电工扶住。 “有时,”杜本丝说,“我真希望我们没有离开巴尔敦。” “想想那餐厅的屋顶。”汤美说,“想想那屋顶间,想想车库的情形。车子差点都被搞坏了。” “请人修理,不就行啦?”杜本丝说。 “不。”汤美说。“那破房子必须彻底改建,不然就搬走。这新房子总有一天会住得很舒服。这点,我深信不疑。总之,房子可以让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说做我们想做的事,”杜本丝说,“是指我们彼此都想找个地方加以独占?” “不错。”汤美说,“各人可以有比较大的空间。超过这个限度,我就难以同意。” 这时,杜本经想,我们在这房子里还有事要做?也就是说。除了定居之外。还有什么事要做吗?说到定居,最好简单化,否则就麻烦了。当然,一部分是导因于这些书。 “如果我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杜本丝说,“我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识字了。近来的孩子,到了四五岁,甚至到六岁都还不识字,即使到了十岁、十一岁,也有许多孩子不能识字,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容易识字。谁都能看书啊。我、隔壁的马丁、马路那头的珍尼佛·西莉尔,还有温尼佛雷德。大家都能看书。虽然拼字拼得不好,但是想看的都能看。我不知道我们如何学会的。我想大概问过人。招牌啊,卡特肝脏药啊。火车开近伦敦时。我常把田里的广告一一读出来,真是兴奋极了。我常想那是什么广告。哎哟,不行,我必须想想现在的工作。” 她换了几本书。先读《镜国里的爱丽丝》,再看夏洛特·杨格的《历史的内幕》,过了四十五分钟,可是,她的手还没有离开厚厚的破旧的《雏菊的花环》。 “这本必须再看一遍。”杜本丝说,“以前看过。可是已经过了好多年。啊,读来真是心里怦怦乱跳。诺曼人也会让人接受坚信礼?真奇怪。还有,艾塞尔——是什么地方?是柯克斯威尔或其他什么地方吧——还有什么像佛洛拉这样的一介平民。我不知道那时候每个人都是‘一介平民’。被人认为是一介平民,多么可怜。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全都是一介平民吗?” “太太,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杜本丝转回头望了一下出现在门口的忠仆阿勃特。 “我以为有什么事情。你按铃了,是不是?” “没有。爬上椅子取书,碰到了铃子。” “要我拿什么下来吗?” “好,那就麻烦你了。这些椅子好像都要垮了,有的椅脚摇摇晃晃,有的有点儿滑溜。” “拿哪一本?” “上面第三层架子还没有好好查过,上面的两层查过了,我实在不知道第三层有什么书。” 阿勃特爬上椅子,把一本本书上的尘埃掸掉,再送给杜本丝。杜本丝专心一意地接过来。 “哇,好极了!每本都棒极了。想不到我忘了这么多书。哎呀。这是《护身符》!这是《萨玛雅德》!这是《新寻宝记》。啊,全是我喜爱的。不,这些不要放回书架去,阿勃特。我要先看一看,先看一两本。啊,那是什么?让我看看。是《红色的帽章》,不错,是历史读物,一定非常有趣。啊,还有《在长袍下》。斯坦莱·韦曼的可真不少,的确很多。当然,这些都是十岁十一岁时读过的。哎哟,真没想到,又遇见《森达城的俘虏》了。回忆引起巨大的快乐,杜本丝舒—口气。“《森达城的俘虏》,是通往浪漫小说的第一步。佛拉维亚公主的罗曼史。鲁利塔尼亚国主。鲁道尔夫·拉森迪尔这个名字,一上床,谁都会梦见他。” 阿勃特又递一本给她。 “啊,这更有趣。”杜本丝说,“这也是比较古老的。古老的放在一起。还有什么书?《金银岛》,不错,这也是很有趣的书,当然已经读过好几遍。我还看过两部改编的电影。我不喜欢看改编后的电影,不像原著!啊——这是《绑架》,对啦,我以前就喜欢。” 阿勃特伸长身子,一下子抱了太多的书,以致《卡特里奥娜》掠过杜本丝头项落下。 “对不起。太太,真对不起。” “没什么。”杜本丝说,“是《卡特里奥娜》。对了,史蒂文生的还有没有?” 阿勃特小心翼翼把书递出去。杜本丝高兴得叫了起来。 “是《黑箭》。真奇怪!竟是《黑箭》。这是我最先得到、读过的书。啊,对了,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说你还没有出生呢,对不对?等一等。《黑箭》,嗯,眼睛从挂在墙上的图画中窥看——是真的眼睛呢——透过画中的眼睛向这边看,好极了。真的,吓死人了。《黑箭》,那是什么?那是——啊,是狗,还是猫?不,不是。是‘猫、老鼠和狗罗威尔;英国全在猪的统治下’。猪,当然是指李察三世。每本书都说李察三世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不是坏蛋。可是,我不相信。因为我连莎士比亚都不相信,他竟然在戏剧的开头就让李察说:‘我决定要做个坏蛋’。啊,对,是《黑箭》。” “太太,还要再拿吗?” “不要了,谢谢,阿勃特。我已经很累了。” “那就到此为止。老爷打电话回来,说要晚半个钟头回家。” “没关系。”杜本丝说。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黑箭》,翻开书,专心地看了起来。 “啊。棒极了。真的全忘光了,再看仍然觉得很有趣,以前看的时候也觉得很有趣。” 恢复了寂静。阿勃特回到厨房。杜本丝深深靠坐在椅背上。时间过去了,蜷缩在已经用旧的安乐椅上,汤玛斯·勃拉司福太太追寻着往昔的喜悦,一行一行阅读罗勃·路易士·史蒂文生的《黑箭》。 在厨房里,时间也过去了。阿勃特面对火炉,展开了形形色色的作战行动。门外边传来车子声音。阿勃特走过边门。 “老爷,要我把车子开进车库吗?” “不要。”汤美说,“我自己开进去,你忙晚餐吧!我回来得太晚了吗?” “哪里,就像你电话里所说那样,其实还早了一点。” “啊,真的?”汤美停好车,搓着手走进厨房。“外面很冷。杜本丝在哪里?” “啊,太太嘛,在楼上整理书。” “什么?还在弄那些发霉的书?” “是的。今天做了不少事,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哎。”汤美说,“算了,阿勃特。晚餐是什么?” “柠檬鱼片,马上就好了。” “知道了,十五分钟后再吃,我先去洗手。” 楼上,杜本丝依然坐在旧安乐椅上,耽读《黑箭》,额头上皱纹微聚。刚才遇见了一种奇怪现象,似乎只能称之为干扰。在看过的那一页——她找了一下:是第六十四页,还是第六十五页?她搞不清楚——总之,在那一页的一些字下面,有人划了线。十五分钟前,杜本丝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现象。为什么在这些字下面划线?这些字既不相关。也不是引用辞。似乎是随便选出一些字,然后用红墨水划了线。杜本丝细声念了一下,“马查姆不由得发出低沉叫声。狄克吓了一跳,掉下了温达克。他们一齐站起来,拔出剑和匕首。艾理斯举起手。他的白眼发光。啊,好大的——”杜本丝摇摇头。意思不通,完全不通。 她走向桌子,拿起书写用具,取了两三张便条纸。这是最近由印刷公司送来的,为了印上新的住址:“月桂树庄”。 “无聊的名字。”杜本丝说,“如果常常改变名字,连信都无法投递了。” 她把有问题的地方写在便条纸上。于是,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现在全都注意到了。 “这样就完全不同了。” 她把那一页上划线的字抄下来。 “果然在这里。”突然出现了汤美的声音说,“快吃饭了。书怎么啦?” “这本书好奇怪,”杜本丝说,“简直搞不懂。” “什么奇怪?” “这是史蒂文生的《黑箭》。我想再看一遍,拿起来看,一切都还不错,可是,突然间,每一页都有点儿怪异。这些字下面都用红墨水划了线。” “啊,是有人喜欢划线。未必都用红墨水,但常会在书上划线。在自己想记住或引用的地方。我的意思,你懂吧。” “我懂,可是这跟你说的不一样。还有,这——这是字啊。” “你说字!”杨美说。 “到这边来嘛。”杜本丝说。 汤美走过来坐在椅子扶手上,然后念道:“‘马查姆不由得发出低沉叫声,连死去的发号开车的人也吓了一跳,落下了窗子,所以两个巨汉——什么嘛,看不懂——贝壳是预定的记号。他们一齐站起来,拔出剑和匕首。’简直莫名其妙。” “嗯。”杜本丝说,“起先我也这样想,简直莫名其妙。可是。它并不莫名其妙,汤美。” 楼下,铃声响了。 “吃晚饭啦。” “没关系。”杜本丝说,“吃饭前,我必须先告诉你这件事。饭后再说也行,可是总觉得奇怪,不马上告诉你。我不舒服。” “好啊。你又有什么大发现?” “不,没什么发现,只是抽出一些字来。好——看,就是这一页——马查姆的第一个字母M。M和A划了底线。后面还有三个,啊,不,三个或四个字划了线。这些字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随便选出来划上底线。这些字里的字母——似乎需要找适当的字母。其次是在“压抑”的R上划线。然后是‘叫喊’的Y、‘杰克’的J、‘射击’的O、‘破灭’的R、‘死亡’的D,接着又是“死亡”的A、‘瘟疫’的N——” “喂,算了吧。” “等一等,我想查清楚。我已经抄下来,你也会懂的。就像我最先所做那样,把这些字抽出来。依序写在纸上,就变成这样了:M-A-R-Y。这四个字母都画了底线。” “这又怎么样?” “变成梅丽啦。” “不错,变成梅丽了。确有人叫梅丽。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想表示这是她的书。自古以来,人就常在书或类似的东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错。总之,这是梅丽。其次划线的字母就成了J-o-r-d-a-n。” “不是很好吗?是梅丽·乔丹啊,这很自然。连这孩子的整个姓名字都知道了。她叫梅丽·乔丹。” “可是,这本书并不是她的!在开头部分,用歪歪斜斜孩子气的字体写了‘亚历山大’几个字。我想是亚历山大·帕金森。” “啊,这真的很重要吗?” “一定很重要。” “走吧,我饿了。” “忍耐一下嘛,再等一会儿,到底线结束的地方——唔,再四页就结束了。字母是从不同页数的奇怪地方选出来。不是因为有关系才选出来。字简直不重要——只有字母。从M-a-r-yJ-o-r-d—a-n就可以知道。这还好。其次四个字母是什么,你知道吗?d-i—dn-o-td-i—en-a-t—u—r-a-l-y。这意思是‘自然地’,却不知道应该用两个l。那是什么意思呢?是‘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接下来的文句是:‘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我知道是谁。’就此结束,再也没有了。但已经足够让人心里怦怦跳,是不是?” “喂。杜本丝,”汤美说,“你不会从中衍生出什么意义来吧?”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从中,什么意义?” “我是说凭空造出悬疑事件。” “哦,这对我倒是一个悬疑事件,‘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犯人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我知道是谁。’汤美,你说,这不是很能引起人的好奇心吗?” ──────────────────────── 三 “杜本丝!”汤美走进屋内,大声呼叫。 没有回音。微觉困惑之后,他奔上楼梯,碎步奔过二楼通道,差点一脚踩进开着口的洞,随即骂道: “又来了,真是迷糊的电工!” 前几天,他已经遇到同样的灾难。这些电工大都怀着一种善良而混乱的乐天主义,开始爽利地工作。“做到这里就行,快要完工啦!下午再来。”可是,下午他们没有来。汤类一点不觉惊讶。他早已习惯建筑、电气和瓦斯这些行业的工作方式。每次他们来临,一开始就爽利地工作,说些乐观的意见,然后回去拿东西,就不再回来。打电话去催,多半都是电话号码错误。即使号码没错,要找的人也不在公司的任何部门。因此,最好自己当心不要扭到脚踝,掉进洞里或受伤。汤美怕杜本丝受伤更甚于怕自己受伤。自己比杜本丝有经验,他觉得,杜本丝被水壶烫伤或火炉灼伤的危险性很大。可是,杜本丝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又叫了一遍。 “杜本丝!杜本丝!” 他担心杜本丝。杜本丝是他不能不担心的人。临出门时,还给了她颇有智慧的忠告。她最后也再三保证遵守诺言--不,决不出去,只可能去买半磅牛油。这样总不能说危险吧? “可是,你即使去买半磅牛油,也会有危险啊。”汤美说。 “别胡说!”杜本丝说。 “我可没胡说,”汤美说,“一个聪明而细心的丈夫,关心自己所喜爱的所有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 “因为,”杜本丝说,“我很有吸引力,长得好看,又是一个好伴侣,而且我非常关心你。” “说的也是。”汤美说,“不过我想给你更多的忠告。” “我似乎不大喜欢。嗯,我一定不喜欢。你好像有很多牢骚怨言。不过,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回家进门时,大声叫我好了。” 可是,杜本丝在哪里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汤美说,“一定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往楼上的房间去,以前他在那里找到杜本丝。大概又在看儿童故事了;又在为笨小孩子用红墨水画线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字兴奋不已,努力寻找不知何许人的梅丽·乔丹的线索了。不是自然死亡的梅丽·乔丹。汤美不能不想。很久以前,这房子的主人姓琼斯,把房子卖给了他们。琼斯家住在这里,为时并不久,只有三四年。”而拥有罗勃·路易士·史蒂文生作品的孩子,住在这里,是比这更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杜本丝并不在房间里,散置一地的书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引起她的兴趣。 “到底到哪儿去了?” 折回楼下,又大喊了一两声。没有回音。他查看大厅的挂钩。杜本丝的防雨外套不见了。她又出去了。到哪里去?还有,汉尼拔在哪里呢?汤美改变声调,呼唤汉尼拔。 “汉尼拔——汉尼拔——小汉尼。过来,汉尼拔!” 汉尼拔也不在。 总之,杜本丝带汉尼拔一起出去了,汤美想。 他不知道杜本丝带汉尼拔出去,到底是好是坏。汉尼拔一定不会默默看着危险降到杜本丝身上。问题是,汉尼拔可能伤害了别人。带它到别人家去,它非常友善;可是,那些想来看它或走进它住家的人,在它心中反而常常成为必须注意的人物。一旦需要,不管有多危险,它都会大声吠叫或咬住对方。然而,究竟到哪里去了? 汤美在马路上走了一会,并没有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穿着明亮的红色防雨外套,牵着小黑狗,从远处走来。最后,他有点生气地折回家里。 引人食欲的香味向他飘来。他急忙到后房去,杜本丝从火炉边回头绽出欢迎他回家的笑容。 “回来得好晚啊。”她说,“这是沙锅菜,很香吧?今天还加了一些稀奇的东西。院子里有些可做香料用的草。至少我认为那是可做香料的草。” “如果不是可做香料用的草,”汤美说,“那可能就是有毒的莨菪,或者外表看来像别的东西,其实是洋地黄。你到哪儿去了?” “带汉尼拔去散步。” 到这时候,汉尼拔才发觉汤美回来,向汤美奔过去,表示热烈欢迎,汤美也蹲下来。汉尼拔是只小黑狗,毛色光艳,尾部和双颇有黄褐色的有趣斑点。它是纯种的曼彻斯特狗,自以为比其他的狗更高贵和有智能。 “哎呀,我在这一带找来找去,你们到哪儿去了?天气可不太好哩。” “嗯,天气的确不好,雾又浓又潮。而且——我也非常疲倦。” “到哪里去了?上街买东西?” “不,今天店铺很早就打烊,不,不是——我是到墓地去。” “真叫人不舒服,”汤美说,“干嘛到墓地去?” “有我想看的坟墓。” “听来实在不舒服。汉尼拔很高兴吗?” “必须替汉尼拔套上绳子。一个像教堂执事的人不时走出教堂大门,他好像不喜欢汉尼拔,因为——汉尼拔可能也不喜欢他,打从搬到这儿开始,我就不希望别人对我们怀有奇妙的偏见。” “你到底想到墓地去看什么?” “想去看看是些什么样的人葬在那里。好多人,都葬满了,有相当古老的;甚至有一八○○年代;而且还有一两座更古老。墓碑已经剥落,看不清楚了。” “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到墓地去。” “我去调查。”杜本丝说。 “调查什么?” “我想知道乔丹家的人是不是葬在那里。” “哎呀,你还是挂念着那件事?你去调查的是——” “你知道,梅丽·乔丹已经死了。我们知道她已经死了,因为我们有那本说她不是自然死亡的书。那么,她应该葬在什么地方才对,是不是?” “这还用说,除非葬在这院子里。” “我可不以为然。”杜本丝说,“因为那男孩或女孩——一定是男孩……当然是男孩,他叫亚历山大啊——只有这孩子知道。他一定觉得自已很聪朗,知道她不是自然死亡。不过,假如只有这孩子对她的死因有清楚的概念,或者发现她的死因——也说是说,别人全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她死了,埋葬了,而且没有人——” “没有人说那是犯罪行为。”汤玛斯插嘴。 “是啊,就是这样。被毒杀、被殴击头部,被推下悬崖或被车子轧死了——啊,方法多得很呢。” “我相信你可以想到很多。”汤美说,“你唯一的优点是,杜本丝。你至少有一颗善良的心。你不会有兴趣将这种杀人方法付诸实施。” “可是,墓地上没有梅丽·乔丹的坟墓,也没有姓乔丹的人。” “你一定很失望吧!菜还没好吗,我饿死了。好香!” “刚好可以吃了。”杜本丝说,“你洗了手,马上就吃。” ──────────────────────── 四 “姓帕金森的人可真多,”杜本丝边吃边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多得惊人。年老的,年轻的。还有嫁到帕金森家的。”似乎到处都是帕金森。此外还有凯普、格利芬、安德乌德和奥佛乌德等。妙的是安德乌德和奥佛乌德两者都有。” “我以前有个朋友就叫乔治·安德乌德。”汤美说。 “嗯,要是安德乌德,我也认得好几个;却不知道有叫奥佛乌德的人。” “男的?还是女的?”汤美说。他似乎有些兴趣了。 “是女孩,罗丝·奥佛乌德。” “罗丝·奥佛乌德?”汤美倾听这名字的音调说,“似乎不太顺口。吃完午饭,非打电话给电气行不可。杜本丝,你可要当心,万一在楼上楼梯口的平台踩空了脚,那可糟了。” “这样我将是自然死亡,或非自然死亡,两者必居其一。” “是好奇心之死。好奇心杀了猫。” “你完全没有好奇心?” “没有足以引发好奇心的理由啊!饭后点心是什么?” “加糖蜜的馅饼。” “杜本丝,真是芳香可口的一餐。” “真高兴你喜欢。” “后门口的包裹是什么?是我们订的酒吗?” “不是,是球根。” “哦,球根?” “郁金香。”杜本丝说,“我要去找艾塞克老爹商谈一下。” “种在哪里?” “我想种在院子中央小径的两旁。” “那可怜的老爹不是快要死了吗?” “哪里。”杜本丝说,“艾塞克还健壮得很,我发现,园丁似乎都这样。真正有本领的圆丁好像过了八十才更有劲。要是遇到三十五岁左右,看来肌肉颇为发达强健的年轻人说:‘我一直想在院子里工作’,这种人一定没有什么用。他们充其量只会抖落一些树叶,不管请他们做什么,他们只会说季节不对,什么时候才对呢,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所以,唉,最后只好按他们的意思做了。可是,艾塞克是一个好园丁,什么事都知道。”杜本丝又加了一句。“我也要了番红花,大概也在那包裹里。我要去看看。今天,艾塞克会来,他会告诉我一切。” “喂。”汤美说,“等一下我也去。” 杜本丝和艾塞克愉快地见了西。球根的包裹解开了,他们商量较能引人注目的花。先是早开的郁金香,它在二月底就能愉悦人心。其次是花瓣上有美丽镶边、色泽艳丽的郁金香以及一些称为“virdiflora”--一如杜本丝所能了解的——的郁金香。后一种郁金香在五月底六月初之间会在长茎上开出特别美丽的花朵。这品种配在浅绿的色调上很有情趣,所以他们同意集中种在院子僻静的地方,可以摘来装饰客厅;如果种在大门通到屋子的短短小径旁,难免会引起访客的嫉妒与羡慕。此外,商人送肉类和其他食品来的时候,这些花一定可以满足他们的艺术感。 四点钟,杜本丝在厨房把浓郁香醇的茶灌满了褐色茶壶,壶旁放了方糖盒和牛奶罐,然后呼唤艾塞克,要他回家前喝一杯。接着,她去找汤美。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睡觉,杜本丝一个个房间寻找。走到楼梯平台上时,她很高兴看到一个头颅从地板上不详的洞里露出来。 “不要紧啦,太太。”电工说,“不用再战战兢兢了,全部弄好了。”接着又加上一句说,他明早再来在屋内的另外一个地方工作。 “希望你一定来。有没有见到勃拉司福先生?” “你的丈夫吗?对,他在楼上,掉了什么下来,好像很重,一定是书。” “书!”杜本丝说,“啊,真是的!” 电工缩入他自己的地下世界,杜本丝走上屋顶间,那儿现在已变为专放儿童书的临时书库。 汤美坐在取物梯顶上,脚边地板上散置着好几本书,架上留下了原来放那些书的空隙。 “原来你在这里!”杜本丝说,“你还假装对任何书都不感兴趣。你看了很多书、对不对?你把整理得好好的书弄得乱七八糟了。” “对不起。”汤美说,“不过,我想看一看。” “你找到其他用红墨水划线的书了?” “不,没有找到。” “很烦人吧。”杜本丝说。 “一定是亚历山大搞的鬼,亚历山大·帕金森。”汤美说。 “不错。帕金森之一,无数帕金森之一。” “这个亚历山大好像很懒。不过,像那样划线,一定相当麻烦。可是,关于乔丹的信息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我问过艾塞克,那老爹认识很多这一带的人,却记不得什么乔丹。” “前门旁的钢灯,你有何打算?”汤美一面下楼一面说。 “我想带到义卖会去。” “为什么?” “因为它碍手碍脚,是我们在外国买的,是不是?” “是的。我想,我们两个脑袋都有问题。你不喜欢它,你说你恨它。嗯,我也有同感。而且它重得很,重得怕人。” “不过,我说要把它送到义卖会去,桑德荪小姐可非常高兴。她说要来取,我说我会用车子送去。我们今天送去吧?” “我送去好了。” “不,我想去一下。” “好吧,我跟你一起送去。” “啊,我想我会找个人送进去。” “随你便。不过,不要亲自送进去,累坏了自己。” “知道了。” “你说你想去,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 “不,我只想跟大家聊一聊。” “真不知道你会惹出什么事来。杜本丝,从你眼神,我就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了。” “你带汉尼拔去散步,”杜本丝说,“我不能带它到义卖会去,我不想看狗吵架。” “行啊!汉尼拔,散步去吧?” 一如往常,汉尼拔立刻做出肯定的答复。它的肯定与否定绝对不会弄错。它扭着身子,摇动尾巴,举起一只前腿,又放下,然后走过去用头狂擦汤美的腿。 “很好。”汉尼拔明白地说,“你是为此而存在的,我亲爱的奴隶。我们到街上快快绕一圈吧,但愿有各种味道。” “走吧。”汤美说,“要带绳子去,可不能像上回那样跑到马路上,差点被那可怕的巨大‘长车’送上西天了。” 汉尼拔望着汤美,仿佛是说:“我从来就是一只最听话的好狗。”这说法根本不可靠。但是,即使跟汉尼拔关系最密切的人也常常受它骗。 汤美轻轻说声好重,一面把铜灯送进车里。杜本丝开车走了,看到车拐了弯,汤美才把绳子系在汉尼拔颈圈上,带它上街。不久,走进通往教堂的小巷,巷道上几乎没有车子,汤美把汉尼拔颈上的绳子解掉。汉尼拔拥有这种特权:在柏油路边的草丛中,到处响着鼻子不停地嗅味道。如果它能说人话,一定会这样说:“好极了!香喷喷,那是大狗。一定是可恶的狼犬。”低沉的吠声。“我不喜欢狼犬,看到以前咬我的家伙,我要咬回去。啊,好大,好大!是母的,长得好漂亮。唔——唔——我想见见它,它住得很远吧,不,可能就是从这家跑出来的,大概没错。” “喂,从那扇门出来,”汤美说,“不要随便走进别人家里。” 汉尼技假装没听见。 “汉尼拔!” 汉尼拔加快脚步,拐向通往厨房的转角。 “汉尼拔!”汤美喊,“听见没?” “你说听见没?”汉尼拔说,“叫我吗?唔,确实是。” 厨房传来凶狂的吠声。汉尼拔惊惶失措,向汤美这边逃过来,紧跟汤美脚后跟走。 “好了,好了,乖!”汤美说。 “很乖吧?”汉尼拔说,“需要我保护的时候,我总是待在你身旁啊。” “他们抵达教堂墓地的边门。汉尼拔不知怎的,竟然学会自由改变形体的特殊技术,尽管外表看来肩幅大了一点,肥了一点。它依然随时可以把自己变得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它现在就轻松地从门上横木间钻过去。 “回来,汉尼拔!”汤美叫着说,“不能进入墓地。” 假如它能回答的话。汉尼拔也许会这样说:“我已经进来了。”它像进入充满欢乐的庭院一样,兴高采烈地在墓地上跳跃。 “真拿它没办法!”汤美说。 汤美拔开门栓走过去,手上拿着绳子追逐汉尼拔。汉尼拔已跑到墓地里边,似乎有意从微开的教堂大门挤进去。可是,汤美终于抓住它,系上了绳子。汉尼拔仰起头,似乎是老早就希望如此。“系上绳子吧?对,当然,这样显得很威严,表示我是一只非常重要的狗。”它摇动尾巴。紧紧系着绳子,汉尼拔跟主人一起在墓地里行走,大概没有人会反对了。汤美在附近倘佯,似乎想再确定一下杜本丝前几天的调查。 他先看到一块磨损的石碑,石碑半藏在进教堂的小边门后面;似乎是最古老的石碑之一。这一带有好几个这种石碑,大都刻着一八○○年代的日期。可是,有块墓碑,汤美看得最久。 “奇怪!”汤美说,“真奇怪。” 汉尼拔仰望汤美。它不了解主人这句话的意思。这块墓碑丝毫引不起狗的兴趣。它坐下,询问般仰望主人。 ──────────────────────── 五 杜本丝和汤美都毫无兴趣的铜灯,想不到竟然大受欢迎,杜本丝觉得很高兴。 “勃拉司福太太,真谢谢你,带来了这么好的东西,真别致。一定是去外国旅行时找到的吧!” “是的,我们在埃及买的。”杜本丝说。 那是八年到十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已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买的。也许是大马士革,也可能是巴格达或德黑兰。不过,杜本丝觉得,目前埃及正成为大家谈论的重心,说在埃及买的似乎更有趣。而且,这铜灯看来颇有埃及风格。即使在别的国家购买,也可能是模仿埃及那个时代的东西。 “老实说,”杜本丝说,“放在我们家赚大了一点。所以我想--” “嗯,这的确必须抽签。”黎特儿小姐说。 黎特儿小姐是义卖会的负责人。在这一带,她有个绰号叫“教区的唧简”,主要是因为教区发生任何事,她没有一件不知道。她的姓(Little)很容易引起误会,其实她是一个身躯堂堂的高大的女人。教名是陶乐西,人们通常叫她陶蒂。 “勃拉司福太太,希望你到义卖会来,好吗?” 杜本丝答应说,她会来。 “我可以享受购买的乐趣。”杜本丝爽直说。 “啊,我真高兴你这样想。” “我觉得非常好。”杜本丝说,“这种旧物义卖。因为——唔,的确很好。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多余的物品对别人也许正是宝贝。” “啊,我们一定要把这句话告诉牧师。”布莱丝·李德蕾小姐说。她是一个瘦小而年纪相当大的妇人。她接着又说:“他听了一定非常高兴。” “例如这个纸糊的水桶。”杜本丝说着提起那水桶。 “啊,有人会买吗?” “如果明天我来还没有卖出去,我去买。” “可是,最近已经有非常漂亮的塑胶洗衣桶了。” “我不太喜欢塑胶。”杜本丝说,“这种纸糊的桶子实在非常好,即使一下子放进许多陶器,也不会破。啊,还有古老的开罐器。这种附有牛头的,最近已经见不到了”。 “可是,用这种开罐器可真费事。电动开罐器不是更方便吗?” 这种交谈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杜本丝问有没有自己可以帮忙的事。 “啊,勃拉司福太太,那就麻烦你布置美术品贩卖场。我想你一定很有艺术感。” “我可一点儿没有艺术感。不过,让我布置贩卖场,倒是一件乐事。如果弄错了,请告诉我一声。” “人手不够,有你帮忙真是好极了。我们很高兴见到你。你的新居快整理好了吧?” “应该已经就绪才对。”杜本丝说,“可是看来还要花好长一段时间。电工、木工真是难缠,他们动不动就回家。” 对于杜本丝指责电气行和瓦斯公司表示赞同的人,展开了一场小小的论战。 “最糟的是瓦斯公司的人。”黎特儿小姐坚定地说。“因为他们都来自下史坦福。而电工只有来自威尔朋克的才好。” 牧师向帮忙的人说了些鼓励的话,才改变了话题。牧师也表示他非常高兴能见到新来的教区居民勃拉司福太太。 “我们都很了解你。”牧师说,“啊,这是真的,也很了解你的先生。改天,我想听听你们两位最有趣的故事。你们的生活一定非常有趣。我想你们大概不愿意谈,我也就不提了,关于上次大战的事,你们贤伉俪可真活跃。” “啊,请告诉我们,牧师。”一个摆果酱瓶的女人一面离开贩卖场,一面说。 “我是在绝对秘密下获知的。”牧师说,“昨天我看到你在墓地那边散步,勃拉司福太太。” “是的。”杜本丝说,”我先参观了教堂,这里有一两扇窗户非常吸引人。” “不错,那是十四世纪的,北边侧廊的那扇窗户。不过,大部分当然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 “在墓地散步的时候,”杜本丝说,“我发觉帕金森家的坟墓倒真不少。” “不错,确是如此。这一带以前有个姓帕金森的大家族。当然,我一个也记不得了。拉普顿太太,你记得吧?” 拉普顿太太撑着两根手杖,年纪相当大,表情颇为得意。 “是的,是的,我记得帕金森太太在世时的事情——啊,帕金森老太太,就是那个住在‘领主府邸”的帕金森太太啊,真是了不起的老太太,真了不起呢。” “此外,我还看到一些索玛斯或查特顿家的坟墓。” “哇,你对过去这一带的情形倒相当清楚。” “其实,我还听过一些关于乔丹的事——是安妮或梅丽·乔丹吧?” 杜本丝环视众人,乔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特别引起注意。 “说来是有人用过一个叫乔丹的女厨师,就是布拉克威尔太太,原名叫苏珊·乔丹,只留了半年,有很多缺点。” “那是很久以前由事罗?” “不,只八年或十年以前的事,不会比这更久。” “现在还有姓帕金森的人住在这里吗?” “没有,他们很久以前就全都离开了。其中一个娶了表妹,搬到肯尼亚去住了。” “我不知道,”杜本丝知道拉普顿太太跟当地的儿童医院有关系,很有礼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儿童读物?不过,全是旧书。我们买下原来房主的家具时,得到了许多。” “你真是太好了,勃拉司福太太。当然,我们有一些人家送的好书,全是最近专门为孩子写的书,让孩子看旧书,未免太可怜啦。” “啊,真的?”杜本丝说,“我很喜欢孩提时代拥有的书,其中也有我祖母还是孩子时候的书,我最喜欢这种书。《金银岛》、莫尔斯华斯夫人的《四个风吹的农场》和斯坦莱·韦曼的一些作品,我决不会忘记。” 她环视四周,仿佛为了征求大家的同意——随后,突然看看手表,知道已经很晚,使向大家告辞。 回到家,杜本丝把车子开进车库,绕过房子,向前门走去。门开着,她走进去。阿勃特从里头出来迎接。 “要不要茶,太太?你一定很累了。” “我不觉得。我已经喝过茶,在协会喝过了。点心还不错,圆面包可真难吃。” “圆面包很难做。跟油炸面圈一样难,哎!阿勒特叹口气说,“艾美做油炸面圈,可真是一把好手。” “唉,那种油炸面圈没人做得来。” 艾美是阿勃特的妻子,几年前去世了。不过依杜本丝自己的看法。艾美所做的蜂蜜馅饼香醇可口,但油炸面圈决不能说做得很好。 “油炸面圈的确难做。”杜本丝说,“我自己就做不来。” “嗯,那有窍门的。” “勃拉司福先生呢?出去啦?” “不,在楼上。在那房间,啊,就是那叫做书库什么的房间。我还是习惯叫屋顶间。” “他在那里做什么?”杜本丝微感意外地问道。 “仍然在看书。我想他仍在整理或收拾。” “真没想到。”杜本丝说,“他对那些书根本不了解。” “不错。”阿勃特说,“绅士都是这样的,对不对?他们多半喜欢大型的书,是不是?一些难懂的学术书!” “我上去看看他在做什么。”杜本丝说,“汉尼拔到哪里去啦?” “我想跟主人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汉尼拔出现了。它认为猛吠是优秀看门狗不可或缺的条件,所以在猛吠一阵之后,才正确判断是自己喜欢的女主人回家,并不是有人来偷汤匙或袭击主人和女主人。它垂着粉红色的舌头,摇着尾巴,从楼梯上跑下来。 “啊,”杜本丝说,“很高兴见到妈妈吧?” 汉尼拔说很高兴看到妈妈,然后猛力扑向杜本丝,差点让妈妈倒在地上。 “轻点。”杜本丝说,“轻点,你要杀我吗?” 汉尼拔清楚地传达了它的意思,说它非常喜欢她,想把她“吃掉”。 “你的主人在哪里?爸爸呢?在楼上是不是?” 汉尼拔懂得她的意思。它跑上楼梯,回头等待杜本丝赶来。 “唉,真是的!”杜本丝微微喘着气,走进书库,看见汤美跨坐在取物梯上,把书摆进拿出。“你到底在干什么?以为你带汉尼拔出去散步呢。” “去散步啦。”汤美说,“到墓地去。”。 “怎么又带汉尼拔到墓地去?他们不喜欢狗进去吧。” “它一直系着绳子。”汤美说,“而且,不是我带它去,是它带我去,它好像很喜欢墓地。” “这种事,它最好不要养成习惯。”杜本丝说,“你知道汉尼拔是一种什么样的狗,它喜欢自己决定日常的行事。一旦到墓地变成他的日课,那我们可就惨了。” “它对这种事确是非常聪明。” “你说它很聪明,其实是任性。”杜本丝说。 汉尼拔回头走向杜本丝,用鼻子厮摩她的腿肚子。 “它告诉我说,”汤美说,“它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狗,比你和我过去都更聪明。” “这是什么意思?”杜本丝问。 “很开心吧?”汤美改变话题。 “嗯,虽然够不上开心,”杜本丝说,“不过,大家对我都很亲切友好,我想最近不会像现在这样去打扰她们了。开头实在很困难,大家看来都很像,穿着同样衣服,起初简直分不出谁是谁,除非有些人漂亮或非常丑。不过,这种事在乡下似乎不怎么引人注意,对不对?” “刚才说过,汉尼拔和我都非常聪明。” “我想你刚才是说,汉尼拔很聪明。” 汤美伸手从眼前架子上拿出一本书来。 “《绑架》,这也是罗勃·路易士·史蒂文生写的。似乎有人非常喜欢罗勃·路易士·史蒂文生。《黑箭》、《绑架》、《卡特里奥娜》之外,还有两本,都是宠受孙子的祖母和大方的叔母奖给亚历山大·帕金森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到他的坟幕了。”汤美说。 “找到了什么?” “其实是汉尼拔找到的,在进教堂小门边的角落里。我猜想那是通往圣器室之类的门。虽然磨损得很厉害,又没有好好照料,不过确是他的坟墓。他死时才十四岁,叫亚历山大·李察·帕金森。汉尼拔在那一带嗅来嗅去。我把它赶走。虽然磨损得厉害,我仍然设法看清了墓志铭。” “十四岁。”杜本丝说,“可怜的小孩子。” “嗯,真可怜,而且——” “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觉得很奇怪,杜本丝,你好像感染了我。这是你最糟糕的地方。你对某些事情一旦热心起来,总是不自已一个人去做,总要叫别人也对它发生兴趣。”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这不是原因与结果的案子。” “什么意思,汤美?” “我在想亚历山大·帕金森啊。他一定很高兴这样做,他费许多工夫,在书中做了一种密码或秘密信息。‘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这是真事吗?不知是什么人,总之,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果真如此,接着发生的可能就是亚历山大·帕金森之死。” “难道,你——真的认为——” “嗯,人都会想用,我也开始觉得奇怪——才十四岁。没有一句提到他的死因。墓碑上没有写,只有圣经的句子:‘你生前洋溢欢乐’。就是这么一句。可是——看样子,亚历山大也许知道有些事情对某些人很不利,所以——所以,他死了。” “你说他是被杀害的?只是想象吧?” “不过,这可是你掀起来的啊。是想象或者觉得奇怪,岂不是一样?” “我们今后一定仍然会觉得奇怪。”杜本丝说。“而且不可能有所发现,因为那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两人互相望着。 “时间转动不已,我们以前曾经调查过珍·芬命案。”汤美说。 他们又互相凝望,两人的心都回到过去了。 ──────────────────────── 六 搬家,事前常被认为是可以享受的舒适运动,可是事后才知道钢并非如此。 要跟电工、营造商、木工、油漆匠、壁纸工、面粉箱、瓦斯炉、电化制品的商人、家具商、窗帘制造商、窗帘工人、铺油毡和地毯的人交涉或协商。每天不仅有已经预定的工作,而且还会有四个到十二个突然而来的访客,这些客人有的早已知道会来,有的却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但是也有杜本丝终于舒口气、宽心地宣称各种工作都已完成的时刻。 “我想厨房已经大致就绪。”她说:“只是还没找到适当的面粉箱。” “哦。”汤美说,“严重吗?” “这个嘛--我们多半买三磅装的,放不过这一类的容器,面粉箱看来都很漂亮,有的是美丽的玫瑰花纹,有的是向日葵花纹,可是都装一磅。真是无谓之至。” 有时,杜本丝又会提出别的意见, “月桂树庄,”她说,“一个家取这样的名字,真是无聊得很。为什么要叫‘月桂树庄’?真搞不懂。并没有月桂树啊。我认为取‘筱悬木庄’更佳。筱悬木非常好。” “据说,‘月挂树庄’之前叫‘朗·斯谷飞庄’。” “这名字大概没有意义。斯谷飞是什么?后来是谁住在这里?” “叫华丁顿的人。” “真复杂。”杜本丝说,“华丁顿之后是琼斯,啊,是卖房子给我们的人。华丁顿之前是布拉克摩尔吧?我猜想帕金森家会一度往在这里。无数的帕金森,我常遇上更多的帕金森。” “用什么办法?” “这个,那是因为我常打听。”杜本丝说,“要是知道一些帕金森的事。这——类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最近似乎什么都是问题。你说的是梅丽·乔丹的问题吗?” “啊,这也未必。帕金森家的问题,梅丽·乔丹的问题,此外一定还有许多问题。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接着,那传言又说:‘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那是指帕金森家的成员之一,还是指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例如,帕金森家有两三个姓帕金森的人、也有老帕金森,名字不同却是帕金森的舅妈、外甥或外甥女,以及女佣、女侍或厨子;也许有家庭教师;也许——啊,没有借家教换取膳宿的女孩吧;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这种女孩——可是,‘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一定是指住在这屋子里所有的人。所谓‘这屋子里’,意义跟现在不同,是把起居其中的人全包括在内。梅丽·乔丹也可能是女佣、女侍或女厨。可是,为什么有人要她死呢?而且,不是自然死亡?总之,一定有人希望她死,不然的话,她应该是自然死亡才对,你说是不是?——我后天要去参加‘午茶时间’。”杜本丝说。 “你好像常常参加“午茶时间’。” “要认识邻居和村人,这是最好的办法。这里不是很大的村子。大家常谈起他们的伯母或认识的人。我想先从葛利芬太太下手。她以前显然是这一带的大人物。似乎拥有极大的权力。她欺凌牧师、医生及教区护士等等所有的人。” “教区护士没有什么帮助吧?” “似乎没有。她已经死了。我是说帕金森时代的教区护士已经死了,现在的护士搬到这里,为时尚短。对这地方似乎不感兴趣。我想,帕金森家的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但愿,”汤美绝望地说,“但愿我能把帕金森通通忘记。” “你认为这样问题就会自然消失吗?” “哎呀,又是问题!” “那是毕垂丝啊。”杜本丝说。 “毕垂丝是什么?” “提出问题的女人,其实是伊丽莎白。啊,是毕垂丝之前来的女佣人。她常跑来对我说:‘太太,我能跟你谈一下吗?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之后,毕垂丝每星期四来,一定也听见了。于是,连毕垂丝也有问题了。虽然看来只是口头禅——但你却常把它称为问题。” “好了。”汤美说,“就让它这样下去吧。你有问题——我也有问题--我们两个都有问题。” 汤美叹口气,走出去。 杜本丝摇着头缓缓地走下楼。汉尼拔满怀希望,摇着尾巴,弓起身子,向她走过来。 “不行,汉尼拔。”杜本丝说,“你不是已经散步过了吗?早晨散步已经去过了吧?” 汉尼拔仿佛是说,完全错了,还没有去散步。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说谎的狗。”杜本丝说,“你不是跟爸爸去散步了吗?” 汉尼拔再试一下,以狗所能表现的各种态度显示,只要自己的主人用和自己相同的立场观看事物,任何一只狗都可以再去散步。这种努力终于白费,它走下楼梯,朝着头发蓬乱的女孩狂吠,并做势要咬过去。那女孩正拉着吸尘器绕来绕去。它讨厌吸尘器,也反对杜本丝跟毕垂丝长谈。 “啊,不要让它咬我。”毕垂丝说。 “它不会咬你。”杜本丝说,“只是作势要咬人而已。” “不过,有朝一日可能真的会咬。”毕垂丝说,“太太,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啊,”杜本丝说,“真的,你的意思--” “事实上,太太,我有一个问题。” “我也这么想。”杜本丝说,“是什么问题?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下,住在这里的家庭,或以前往在这儿的人当中,你知道不知道有个叫乔丹的人?” “乔丹吗?啊,没有听说。当然有叫詹森的人——啊,对啦,警官里有一个叫詹森;邮差中也有一个,名叫乔治·詹森,是我的朋友。”她微笑着。 “没听过梅丽·乔丹吗?她已经死了。” 毕垂丝表情愕然——随后,摇摇头,又展开攻势。 “关于刚才的问题,太太。” “啊,对了,你的问题。” “我们这种事,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是,我已经被迫站在一个非常奇妙的立场上,而且我不喜欢——” “你快点说吧,我要去参加“午茶时间”。” “哦,是巴柏太太那里吧?” “不错。”杜本丝说,“你的问题是什么?” “是一件大衣,非常漂亮的大衣。在西门服装店。我进去试穿,似乎非常合适。只是下面,啊,就是接近下摆的地方有小斑点,不过我并不怎么在意,总之,那--” “这又怎么样了?” “我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便宜,所以我把它买了下来。到此一切都很好。可是,回家一看,大衣附了标签,标签上写着六镑,我却以三镑七十便士就买下来了。我可不喜欢这样,太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带着大衣回到那店铺——我想最好把大衣还回去,并且告诉他们我不愿意这样把大衣带回家。可是,卖大衣给我的女店员——一个很好的女孩,名叫葛拉蒂,我不知道她的姓--总之,那女店员惊慌失色。我说:‘不要紧,我把不足的钱补给你。’她说:“不行,已经入帐了。’这样,你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嗯,我想我知道。”杜本丝说。 “接着,葛拉蒂又说:‘这样,我就麻烦了。’” “为什么会给她麻烦呢?”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我想说的是,大衣的卖价比标的价码便宜,我才送回去,这样为什么会给她麻烦呢?我实在不懂。葛拉蒂说,她自己太迷糊,不注意标签,以错误的价格卖出,可能会因此被解雇。” “我想不至于如此吧?你做得没错。不然要怎么办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非常不安,而且哭了起来,我只好又把大衣带回家,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骗了那店铺——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杜本丝说,“我年纪已经太大,目前店铺里每件事都这么违反常理,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价格反常,每件事都很难处理。不过,如果我是你,又想把不足的钱补给她,你最好就把钱给她,啊,对了,她叫什么--是葛拉蒂吧,她可以把钱放进抽屉。” “我不想这样做,因为她可能会把钱据为已有。如果她拿了钱,这可轻而易举,就等于我偷了钱,便偷的其实不是我,也就是说,偷的是葛拉蒂。我不相信她。呵,你以为如何?” “不错。”杜本丝说,“人生就这么复杂,对不对?我也觉得非常遗憾。毕垂丝,这件事必须由你自己去决定,如果你不能相信你的朋友——” “哦,她可不是朋友,我只在那里买东西而已。跟她说话,她倒真是非常好,但说不上是朋友。在她以前服务的地方,她似乎发生过一些小麻烦,她把卖东西的钱带走了。” “既然这样,”杜本丝有点绝望地说,“我就无能为力啦。” 她的口气这样严厉,所以汉尼拔挤进了会议席,先向毕垂丝大叫一阵,然后扑向它视为不共戴天之敌的吸尘器。“这种吸尘器不能相信。”汉尼拔说,“我想把它咬烂。” “喂,汉尼拔,安静!别叫了。不能咬东西和人。”杜本丝说,“啊,糟了,似乎太迟了。” 她慌慌忙忙从屋里飞奔出去。 “不管到那里都是问题。”杜本丝走下山丘,沿着果树园内的路行走。一面轻声说。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她跟以前一样不断思考,每户人家都有果树园吗?现在不能想这些事了。 巴柏太太很高兴地出来迎接,然后递出颇为可口的巧克力奶油点心。 “多么可口的点心。”杜本丝说,“是在贝特比买的?” 贝特比是当地的点心店。 “啊,不,是我叔母做的;手艺真不惜,从什么都很好。” “巧克力奶油点心非常难做。”杜本丝说,“我就做不好。” “嗯,必须用特别的粉,这是秘诀。” 她们一面喝咖啡一面谈论做菜的窍门。 “前几天,波兰德太太谈起你、勃拉司福太太。” “哦?”杜本丝说,“真的?波兰德?” “她住在牧师家隔壁。她一家人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最近,她告诉我们说,她孩提时代就搬到这儿来住。她说,到这儿来真乐,因为院子里有非常可口的醋栗,还有李树,真正的李子最近几乎看不到了,有些东西虽然也叫李子,但味道完全不同。” 她们又谈起那些已失去原味的水果,而这些水果仍留在她们童年的记忆中。 “我叔公家有一棵李树。”杜本丝说。 “啊,真的。就是做过安察斯特牧师会会员的那个人吧?牧师会会员韩德森很早以前跟他的妹妹住在这里。真可怜,一天,他妹妹吃了添加种子的蛋糕,一粒种子跑进气管。就这样,她呛住了,终于窒息而死。啊,真可怜。你说是不是?” 巴柏太太说。 “实在可怜,我的一个堂兄弟也是呛死的,”她说,“只是一块羊肉。它很容易卡住。而且,也有人因打嗝不止而死。他们不知道这句顺口溜。”她解释:“嗝儿上,嗝儿下。嗝儿来到隔壁,打嗝三次,喝杯葡萄酒。嗝儿去你的!于是,停住呼吸,就好了。” ──────────────────────── 七 “太太,我能跟你谈一下吗?” “啊。”杜本丝说,“不会又有问题吧?” 她走出书库,一面掸衣服上的灰尘,一面走下楼梯,因为她穿着最好的套装,戴着有羽毛的帽子,准备应前几天在义卖会上认识的新朋友之邀,去参加茶会。她已经没有时间听毕垂丝遭遇的难题了。 “不。不是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你很愿意知道。” “哦,是吗?”杜本丝说。但她认为这是借口,可能又要提出什么问题来,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我要去参加茶会,急得很。” “其实是你以前打听的事,是梅丽·乔丹这个名字吧,对不对?大家都认为那是梅丽·詹森。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贝琳达·詹森的人,在邮局服务。” “唉!”杜本丝说,“有人告诉我,有个警官也叫詹森。” “自的。总之,我的朋友——她的名字叫昆达--那店铺,你知道吧,一边是邮局,另一边是卖信封和卡片之类的店铺,圣诞节前也放些陶器,而且--” “我知道。”杜本丝说,“是叫格里森或什么的店铺。” “是的。不过,现在那店铺的老板并不是格里森,是叫另外一个名字的人。总之,我的朋友昆达认为你可能很想知道,因为她听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儿住了一个叫梅丽·乔丹的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住在这儿,也就是住在这房子里。” “啊,住在这‘月桂树庄’?” “当时不叫这个名字。昆达听过有关她的一些事情,所以昆达说你可能有兴趣。那女人有一段悲惨的故事,她遇到意外事故之类。总之,她死了。” “你是说她去世时住在这房子?是这户人家的佣人?” “不是,我想住在这里的是帕克,好像是这种名字。姓帕克的人很多。帕克或帕基斯顿--就是这一类名字,我想她只在这儿暂住,我相信葛利芬太太知道这件事,你认识葛利芬太太吗?” “唉,认识不深。”杜本丝说,“其实,今天下午就是到葛利芬家去参加茶会。最近在义卖会跟她说过话,以前没有见过。” “她年纪已经很大,比她外表更老。但记性非常好,帕金森家的男孩一定有一个是她的教子。” “他的教名是什么?” “我想是阿烈克,想必就是这一类名字。阿烈克或阿烈克斯。” “他发生了什么事了?他长大--离开--去当兵或做船员吗?” “啊,不,他死了。对,村里有他的坟墓。当时,这种名字,世人不大知道,很像教名的名字。” “你说有人生病?” “也许是霍吉金病。不,不是,那名字很像教名。我不很清楚,不过,据说是血液变了样的病。说什么要放血再注人健康血液,可是,当时得这种病大都没救。毕琳丝太太--你知道,就是那家点心店——她有一个小女儿就因这种病而去世,才七岁呢。据说,这种病夺去了很多孩子的生命。” “白血病(Leukaemia)?” “啊,太太你知道。对,就是这个名字。据说,这种病总有一天可以治好,就像伤寒之类,现在可以用打预防针来治一样。” “不错。”杜本丝说,“确是如此,可怜的小孩子。” “不,他并不太小,已经念小学了,大概是十三岁或十四岁。” “这样,”杜本丝说,“她很可怜。”杜本丝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啊,太晚了,非赶快去不可。” “葛利芬大概也有所闻,不,我并不是说她记得,但她在这个村子长大,听到的一定不少。有时,她还常谈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其中也有不体面的事,例如乱淫之类。这当然是爱德华时代或维多利亚时代的说法,究竟是哪一个时代,我也不知道,我想是维多利亚时代,因为老女王还活着,所以一定是维多利亚时代。大家都把它说成爱德华时代,或称为‘莫巴洛家那一伙人’,很像上流社会,是不是?” “是的。”杜本丝说,“是的,是高贵人士的聚会。” “然而,却很淫乱。”毕垂丝以稍微热切的口吻说。 “淫乱行为也相当多。”杜本丝说。 “连年轻的女孩也越出常轨呢。”毕垂丝说。她似乎还想说些有趣的事,但她觉得该与女主人分手了。 “不。”杜本丝说,“年轻女孩都维持着非常--嗯,纯洁而坚实的生活,而且很早就嫁人。不过,嫁给贵族的也很多。” “哦。”毕垂丝说,“她们多快乐!穿着漂亮衣裳到赛马场、舞会或宴会厅去。” “是的。”杜本丝说,“有很多舞会。” “唉,我认识一个人,她的祖母曾在这种上流人物家里当佣人。她看到许多客人,也见过威尔斯亲王——当时是威尔斯亲王。后来是爱德华七世,啊,就是比较早的那一位——据说,他为人很好,待仆人也很好。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把亲王洗手的肥皂带走了,一直都保存着,我们小时候常拿给我们看。” “你们一定心里怦怦作跳吧,”杜本丝说,“那是一个兴奋的时代,不知道什么事会发生的时代,亲王也许在这‘月桂树庄’停留过。” “这我倒没听说。要是有这种事,一定会有人说。不,只有帕金森一家人住在这里。没有伯爵夫人或候爵夫人;也没有贵族夫妇留宿。帕金森家的人大部分经商,非常有钱,虽然很了不起,但是经商总不至于如此引人兴奋。” “那也要看情形而定。”杜本丝说。她又加了一句:“我必须——” “嗯,太太,你必须走了。” “不错,谢谢你。戴帽子真麻烦,头发会弄得乱七八糟。” “刚才你把头伸进全是蜘蛛网的那个角落去,我要再伸进去,我会先除掉蜘蛛丝。” 杜本丝奔下楼梯。 “亚历山大也从这里奔跑下去。”她说,“跑了好几次,那孩子知道:‘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奇怪,越来越觉得奇怪。” ──────────────────────── 八 “我真高兴你和你先生搬到这儿住,勃拉司福太太。”葛利芬太太一面倒茶一面说,“糖?牛奶?” 杜本丝在劝请下取了一块三明治。 “在乡下有可以沟通的好邻居,真是难得。你以前就知道这地方吗?” “不知道。”杜本丝说,“完全不知道,我们看了许多房子——房地产经纪人送来了详细的购房指南。大部分房子都很吓人,其中有一座称为‘充满旧世界魅力’”的房子。” “我知道。”葛利芬太太说,“我完全知道。所谓旧世界的魅力通常是指必须翻修屋顶或湿气很重而言。‘完全现代式’——这说法谁都懂得:有许多不必要的小装饰,从窗户外眺视野不好,住起来怕人。但,‘月桂树庄’非常吸引人,不过必须翻修,居住的人常常变。” “我想有很多不同的人住过。”杜本丝说。 “是的。最近似乎没有人会老住在一个地方,对不对?从卡斯巴特森家到雷德兰家,雷德兰家之前是塞摩尔家,他们之后是琼斯家。” “为什么叫‘月桂树庄’?我觉得有点奇怪。”杜本丝说。 “啊,谁都喜欢替房子取这类名字。对了,很久以前,帕金森家居住的时候,确实有月桂树。啊,蜿蜓的车道旁种了许多月桂树,有的有斑点,我不喜欢有斑点的月桂树。” “不错,我也不喜欢。以前这儿似乎有许多姓帕金森的人。” “是的。帕金森家住‘月挂树庄’住得最久。” “现在似乎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啊,是很久很久的事了。而且,有那种——那种麻烦,即使觉得有点奇怪,帕宝森把那房子卖掉并非不可思议。” “是风水不好吗?”杜本丝乘机问道,“那房子有碍健康,是吗?” “不,不是房子。可是真的,是指人啊。当然,那是不——不光彩的事;在某一意义上——那是第一次大战时的事。没有人会相信,祖母常谈起这件事。她说这件事跟什么海军机密--新型潜水艇有关,一个寄居帕金森家的孩子,据说被卷进其中。” “是梅丽·乔丹吗?”杜本丝说。 “是的,是的,你完全说对了。到后来,大家猜想这并不是她的真名。很久以前就有人怀疑她,这人就是亚历山大,真是一个好孩子,脑筋也很好。” ──────────────────────── 九 送汤美赴伦敦后,杜本丝无所事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希望能够想出可能带来好结果的方法。可是,今晨,她的脑袋似乎没法子产生惊人的念头。 人常会受到回返起点的茫然感驱迫,她又到书库去,莫名其妙地逛来逛去,望着各类书籍的封脊。儿童书,许许多多的儿童书。但是,人真的不能再往前跨进一步吗?她已经走到可以走的尽头,现在几乎可以说这房间里的书每本都已查过。亚历山大·帕金森终于没有再透露新的秘密。 用手指拢拢头发,表情不悦地踢了一下最底层的书架,架上摆着封面快要脱落的神学书。这时,阿勃特走了进来。 “太太,楼下有人要见你。” “你说有人,是什么意思?”杜本丝说,“我认识的人?” “不知道。我想你不认识,大都是男孩子,男孩子和一两个很神气的女孩子,好像来捐献什么。” “没有说出姓名或其他事情吗?” “倒有一个,他说名叫克拉伦斯,你应该知道。” “哦。”杜本丝想了一下说,“克拉伦斯。” 这是昨天的成果?总之,再往前推一下也不坏。 “另一个孩子也来了?昨天跟我在园里说话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每个孩子看来都很像,脏兮兮的。” “唉,算了。我去看看。” 走下一楼,杜本丝惊讶地转身望着阿勃特。 阿勃特说: “啊,没让他们进屋来,以防万一。在这个时候,谁知道会丢些什么。他们在庭园等,他们说在金矿旁等。” “在什么旁边?” “金矿。” “哦。” “那是什么地方?” 杜本丝用手指指。 “经过玫瑰园,从种天竺牡丹的小径往右走,就到了。我想我知道,已经积了水。如果不是小河或沟渠,那以前一定是放金鱼的池塘。总之,把我的胶鞋拿出来,最好也带着防水外套,以免被推入水中。” “要是我,我就干脆穿上再去,看来好像要下雨了。” “哦。”杜本丝说,“雨,雨,每天尽是下雨。” 杜本丝走出去,急步向为数甚众、等待自己的代表团走去。她想,大约有十个到十二个孩子,太部分是男孩子,还有两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大家看来可能都很兴奋。杜本丝往前走,一个孩子大声说道: “喂,来了!她到这里来了。谁说话?你,乔治,你说,你比较会说话,你不是常常说个不停吗?” “这个你不要说,我来说。”克拉伦斯说。 “免了吧,克拉伦斯,你的声音不清楚,一说话就咳嗽。” “喂,这是我想到的。我——” “各位,早。”杜本丝打岔。“你们有事找我吗?什么事?” “我们有事要告诉你。”克拉伦斯说,“是情报,你在收集情报吧?” “那要看时间与场合。”杜本丝说,“什么情报?” ”哦,不是和现在有关的情报,很早很早以前的。” “是历史情报。”一个看来像这团体的头领,脑筋很好的女孩子说,“要是调查一下过去,最有趣了。” “我知道。”杜本丝说,其实她并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金矿。” “哦,有金子吗?” 杜本丝看看四周。 “其实是金鱼池。”一个男孩子说,“以前常放金鱼,来自日本或其他地方,有许多尾巴的特殊品种。真的,非常漂亮,那是在佛蕾斯特老太太的时代,距离现在——唔,有十年了。” “是二十四年前。”一个女孩子说。 “是六十年前。”一个非常小的声音说,“绝对是六十年前。有好多金鱼,非常非常多。据说都很贵,有时也常常死去。有时互相吃,有时肚子朝上浮起来。” “哦。”杜本丝说,“金鱼又怎么啦?现在一条也没有。” “不,不是说金鱼,是情报。”那个聪明的女孩说。 大家一齐出声说话。杜本丝摇摇手。 “大家一齐说可不行。”杜本丝说,“请一次一个或两个人说,是什么事呢?” “也许你必须知道,东西以前藏在什么地方。据说,以前隐藏的东西,最重要。”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杜本丝说。 大家又一齐回答。要一次听这么多人说话,实在不容易。 “从珍妮那听来的。” “从珍妮的叔叔潘恩那听来的。”另一个孩子说。 “不,是哈利啊。那是……唔,是哈利。哈利的堂兄弟汤姆……比哈利小得多。汤姆从他奶奶那里听来;他奶奶从乔希听来。唔,我不知道乔希是谁。我想是他奶奶的丈夫……不,不是丈夫,是叔叔。” “哎呀。”杜本丝说。 她望着指手划脚的这群孩子,选出其中一个。 “克拉伦斯。”她说,“你是克拉伦斯吧?你的朋友对我说过你。你知道什么?是什么事?” “如果要探查事情,最好到PPC去。” “到哪里去?” “PPC。” “ppc是什么?” “你不知道?没听人说过?PPC是指‘退休人员皇宫俱乐部’。” “哇,听来真棒。” “一点也不棒。”一个大约九岁的男孩子说,“差劲死了,领养老金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全是胡说,不过有些人会说自己知道的事!上回战争的事或后来的事。唔,说得好多哪。” “PPC在什么地方?”杜本丝问。 “在郊外。到莫登·克罗斯的途中,靠养老金生活的人都领入场券,到那里玩宾果,非常有趣,里面有很老很老的人;也有盲聋行动不便的人。可是,他们都——嗯,他们都喜欢聚在一起。” “唉,我很喜欢去看看。”杜本丝说,一定去,那儿是不是有一定的开放时间?” “什么时候都可以去,随你喜欢,不过最好下午去。不错,到那时候,他们最喜欢客人来。在下午的时候。下午,若说有朋友来,就会在茶点时间端出特别的东西。有时是加糖的饼干;有时拿出油炸脆香薯片,或类似的东西。你说什么,福雷德?” “福雷德向前跨进一步,然后向杜本丝稍嫌夸大地鞠个躬。 “我非常乐意陪你去。”他说,“今天下午三点半如何?” “喂,太过分啦。”克拉伦斯说,“别这样装腔作势。” “我非常乐意去。”杜本丝说。她望着水面又说:“已经没有金鱼了,真遗憾。” “我很想让你看看有五条尾巴的金鱼,棒极了。以前,有一条狗掉进去,是佛格特太太的狗。” 有人表示异议。“不是,是别人的。是佛利奥,不是佛格特——” “是佛里亚特。是以普通的“f”开始,不是大写字母。” “说什么嘛,完全不同的人,是法兰奇小组,用两个小写的f拼。” “那条狗有没有溺死?”杜本丝问。 “没有,没有溺死。还是一只小狗,母狗发疯似地飞奔去拉伊莎贝尔小姐的衣服。伊莎贝儿小姐在果园摘苹果,母狗去拉她衣服。伊莎贝儿小姐跟过去,看到小狗已快淹死,就跳下去把它救出来。浑身湿透,衣服也不能穿了。” “哎呀,”杜本丝说,“这儿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行,今天下午就去,希望你们当中有两三个来接我,带我到‘退休人员皇宫俱乐部’去。” “三个人?哪三个?谁去?” 立刻就像戳到了蜜蜂窝,骚动起来。 “我去……不,我不行……嘿,贝蒂……不行,贝蒂不能去。贝蒂最近才去过。我是说,她最近才到电影会去,这次不行。” “唉,这由你们决定。”杜本丝说,“三点半到这里来啊。” “我希望你会觉得很有趣。”克拉伦斯说。 “有历史性的趣味。”那个聪颖的女孩肯定地说。 “别说啦,珍纳!”克拉伦斯说。他转身而对杜本丝说:“珍纳总是这个样子。她上文法学校,所以喜欢吹嘘,你了解吧,她说普通中学不够好,父母也大惊小怪,所以现在上文法学校。这就是为什么她老是这个样子的缘故。” 吃过午饭,杜本丝思考着早上那件事是否会带来一些结果。下午会有人来接她到PPC去吧?PPC真的存在吗?还是小孩子们想出来的名称?无论如何,应该会很有趣,杜本丝坐着等人来。 代表团准时来临。三点半,铃响了。杜本丝从暖炉旁的椅子站起来,戴上帽子——是一顶塑胶帽,因为她认为可能会下雨——阿勃特送她到前门。 “不能一个人去啊。”阿勃特轻声说。 “阿勃特,”杜本丝轻声说,“你说这里真有PPC这种地方吗?” “我想到名片之类了,”阿勃特说。他很想展现他平日了解与社会习俗有关的完整知识说:“对,不知是告别的时候还是见面的时刻,总之,是在那种时候交给对方。” “和退休靠年金生活的人有关系吧。” “啊,是的。有那种地方,不错,两三年前才落成。经过牧师馆前面向右拐的地方,建筑物虽不美观,对老年人来说,已相当不错。任何人都可以去参加聚会。有种种娱乐,也有许多妇女去帮忙;开演奏会,还有——唉,对了,妇女协会。但是,那儿专供老年人使用,他们年纪都非常大,大部分都聋了。” “不错。”杜本丝说,“不错,听来就像那种地方。” 前门打开了。珍纳因为最聪明,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克拉伦斯,再后面是个子高大斜眼的男孩,这孩子似乎名叫柏特。 “你好,勃拉司福太太。”珍纳说,“每个人都非常欢迎你去。最好带把雨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我也有事要到那边去。”阿勃特说,“我跟你们一起走到那边。” 有阿勃特跟去,的确放心多了。这当然很好,可是,珍纳、柏特或克拉伦斯对她似乎不致构成危险。到PPC,只需二十分钟,抵达红色建筑物前,他们穿过大门,向房门走去。一个七十岁左右,很结实的女人出来迎接。 “啊,我们有客人来,真高兴你能来。”她轻轻地拍着杜本丝的肩膀说,“唉,珍纳,非活谢谢你。啊,请进。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愿意的话。” “啊,我想,这些孩子要是没听你们说话就回去,一定非常失望。”珍纳说。 “唔,人不多,对勃拉司福太太也许更好。人不太多,就不会那么紧张。珍纳,你到厨房去,叫莫丽端茶出来。” 杜本丝原来不是为喝茶而来,但她很难老实说出来,茶很快就送来了。茶很淡,还端出来饼干和三明治,三明治里夹着鱼腥味很浓、令人不敢领教的面糊。他们坐着,显得有点窒闷。 一个看来将近百岁,长着络腮胡子的老人,走过来坐在杜本丝旁边。 “我想最好由我先说,太太。”老人说,“看来在这当中我年纪最大,所听的老故事比谁都多。这村里有许多故事。嗯,这儿过去的确发生很多事情,无法一下子全都说完。但是,我们都--不错,我们都听到一些过去的事。” “我想是的。”杜本丝在他还没提出自己不关心的话题之前,赶忙说道:“我知道以前这村里发生过许多有趣的事情,即使不比上次战争时多,也比上上次战争或更早的时期多。我想那么遥远的事,大家都记不得了,不过可能从老一辈的人那儿听过。” “不错,确实如此。”老人说,“确实如此。我从伦叔那里听了许多,伦叔真是个大块头,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例如.上次战争爆发前,码头边那栋房子发生过什么,他都知道。那真是一场噩梦。唉,还有那法西斯分子--” “是法西斯分子。”一个脖子上围着花边旧披肩、拘谨的白发老妇人说。 “嗯,你要是喜欢说它是法西斯分子也行,其实怎么称呼都行,对不对?哦,是的,他是其中之一,唔,是那意大利人的同类,叫什么墨索里尼吗?总之,就是像这腥味很浓的名字,贻贝或扇贝。哼,这家伙在这村里引起很大祸害。搞什么聚会之类,莫斯莱这家伙展开了这种玩意儿。” “第一次大战时,有个叫梅丽·乔丹的女孩吧?”杜本丝说。但她不知道这样说是否聪明。 “唉,是的,据说长得很美。不错,她从海军和陆军那儿取得了机密。” 一个年纪极大的老妇人用纤细的声调唱歌: 他不在海军,也不在陆军, 他是我配不上的人。 不在海军,不在陆军,他是 英皇的炮兵。 她唱到这儿,那老人接了下去: 到提伯莱里的路迢迢, 长路迢迢, 到提伯莱里的路迢迢, 其余的我不知遣。 “唉,够了,潘尼,够了。”一个看来极其结实的老妇人说。这老妇人不是他的妻子就是他的女儿。 另一个老妇人以颤动的声音唱: 标致的姑娘都喜欢水兵, 标致的姑娘都喜欢水兵, 虽然知遣这是辛酸的根源。 “喂,别唱了,莫蒂,这首歌已经听腻了。还是说一些事情给这位太太听吧。”潘恩老人说,“说一些事情给这太太听,她是到这里来打听一些消息,她想听听以前引起大骚动的东西隐藏在什么地方,对吧?关于那次骚动的所有事情。” “似乎非常有趣。”杜本丝鼓起勇气说,“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吧?” “是的。远在我这一代以前。但我全都知道。嗯,是在一九一四年以前,虽已众口相传,然而,没有人清楚知道是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跟龙舟比赛有关。”一个老妇人说,“是牛津和剑桥的比赛。我曾去过一次;去看伦敦桥下的龙舟比赛,真是美好的日子,牛津以一个船身险胜。 “你们说的全无意义。”一个铁灰色头发、表情严肃的女人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次骚动发生在我出生以前,但我比各位知道得多,我是从姑婆马锡达听来的,她是从她的姑姑鲁那儿听来的,而那件事却发生在他们之前四十年,大家都在谈论,大家都在寻找,有人认为是金矿,嗯,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金块,或者类似这国家的其他地方。” “无聊之至。”一个老人说。他对自己的同伙露出厌恶之情,一面抽着烟斗。“和金鱼搅混了,竟然这么无知。” “一定非常值钱,否则何必藏起来。”又有人说,“不错,政府人员来了很多,也有警察。他们到处寻找,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他们没有很好的线索。有线索,只要知道有线索的地方。”另一个老妇人洋洋得意地点头说,“总会有线索。” “真是有趣极了。”杜本丝说,“什么地方?线索在什么地方?在这村里,还是在村外,或是——” 这说法有点笨拙,因为至少有六个各不相同的答案同时涌起。 “在荒野上,塔西那边。”一个人说。 “哪里!在小肯尼的郊区。不错,在小肯尼附近。” “不,是在洞窟里,海边大道的洞窟里。‘巴尔迪·海德’附近。对啦,好像有红岩石。那儿以前有走私的地下道,真是个好地方,据说现在还存在。” “我以前曾看过旧西班牙时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了,是无敌舰队时期。西班牙船在那儿沉没,满载金币。” ──────────────────────── 十 “哎呀!”当天晚上,汤美一回家就说,“你看来好像疲倦得很,杜本丝,你做了什么?一副无精打来的模样。” “嗯,累死了。”杜本丝说。“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唉!” “你到底做了什么?难道又在楼上找书?” “不,不!”杜本丝说,“我不想再看书,跟书断绝关系了。” “那,到底怎么回事嘛?做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PPC吗?” “不。至少,唔,那是--” “阿勃特知道,但不是那一种。我马上告诉你,不过,你最好先喝些东西,鸡尾酒或威士忌,我也要喝一点。” 她简要地告诉汤美下午的事。汽美又“哎呀”连声。 “你真干得不错,杜本丝,很有趣吧?” “我不知道。”杜本丝说,“六个人一起说话,大部分的人都插不上嘴,而六个人说的各不相同--唉,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我又有了一点主意,知道该如何着手了。” “你的意思是--” “这里有许多传说,不仅跟藏在这儿的东西有关,而且与一九一四年大战时或更早时候的秘密有关。” “这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汤美说,“我是说,我们已经知道大概了。” “是的。总之,有一些老故事一直都在这村里流传。这些故事是村人从玛丽亚叔母或潘恩叔叔那儿听来,然后各人再任意加以解释。玛丽亚叔母原先也从史蒂芬叔叔、鲁丝叔母或祖母那儿听来的。总之是从很久以前传衍下来的,其中当然也有我们想知道的消息。” “什么?那可不是迷失在别人的话里啦?” “唉。”杜本丝说,“就像干草堆中的针。” “你要如何在干草堆中找针呢?” “选些可能性比较大的,就是那些可能陈述一些事情传闻的人,而这些事像是他们真正亲耳听过的。至少要暂时把他们跟别的人分开。而且,要他们如实正确地告诉我他们从阿嘉莎叔母、贝蒂叔母或詹姆斯叔叔听来的事情。然后再向别人打听看看,一定会有一个人给我较深入的启示,一定会有所获。” “是的。”汤美说,“我想会有收获,但是,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所以必须去调查一下,是不是?” “不错。但是,在探查之前,必须先要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首先,那不可能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金块。”杜本丝说,“也不可能是隐藏在走私洞窟的东西。” “也许是法国制的最高级白兰地。”汤美满怀希望地说。 “也有可能。”杜本丝说,“不过,我们找到的不会是这种东西吧?” “那可不知道。”汤美说,“说不定我会意外地找到这种东西呢。要是这种东西,找起来可乐了。当然,也可能是信件之类。例如六十年前吓人的情书,不过,现在大概没有什么用。” “也许。不过,我们迟早会有个方向。汤美,你看,我们会不会进行得顺利?” “不知道。”汤美说,“今天已有了一些收获。” “啊,是什么?” “是户口普查啊。” “什么?” “户口普查啊。过去某年似乎有过户口普查--哪一年,可不知道--据说,除了帕金森一家人之外,有很多人住在这房子里。” “你怎么知道?” “柯萝冬小姐用各种方法调查的。” “我对柯萝冬小姐越来越嫉妒了。” “大可不必。她很有男子气,对我真凶,长得又不好看。” “那就算了。户口普查跟这次事情有什么关系?” “亚历山大说‘犯人是我们当中的一个’这句话,可能是指当时在这屋里的人。因此,那人的名字当然会载于户口普查的申报书中。普查当天在这屋里的人都全部记下名字,因此,这些记录可能留在户口普查的卷宗里。只要知道要找的人--可是,现在还没有一个底,我可以通过人去调查,就可以列出几个人名来。” “啊,我懂了。”杜本丝说,“相当不错的主意。哦,我们吃些东西吧。这样我也许会好起来,要一下子听六个人的声音,真吃不消。” 阿勃特做了非常可口的菜肴。他的手艺时好时坏。目前正处于巅峰期,今晚已在他称为干酪布丁,杜本丝和汤美则称为蛋白干酪酥的这道点心上大展身手。阿勃特微微指责他们对这道美点的错误叫法。 “蛋白干酪酥是另一种。”他说,“要加入更多起泡的蛋白。” “没有关系。”杜本丝说,“不管是干酪布丁或蛋白干酪酥,味道都非常好。” 汤美和杜本丝埋头猛吃,不再比对两人的调查顺序。他们分别喝完两杯浓咖啡后,杜本丝舒畅地靠在椅背上,大大舒一口气,说道: “好不容易又恢复了精神。汤美,你吃饭前没有好好洗手吧?” “我等不及去洗手了。又不知道你要说什么。说不定又要我到书库去,站在满布尘埃的取物梯上查书!” “我不会这样残忍吧。”杜本丝说,“等等。我们先确定一下我们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 “你是指我们,还是说你?” “嗯,其实是我。”杜本丝说,“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知道的唯一事情。你只知道自己进展到哪种程度,我也只知道我自己进展到什么程度。也许就是这样。” “可能会有许多‘也许’。”汤美说。 “把我的皮包递给我,难道留在餐厅啦?” “你总是这个样子,但这回不同,是在你的椅脚边。不--另一边。” 杜本丝拿起皮包。 “这皮包真是非常好的礼物,真正的鳄鱼皮。只是装东西有点为难。” “而且,拿里面的东西也不容易。”汤美说。 杜本丝正在奋战中。 “昂贵的皮包,要拿出其中的东西,通常都非常困难。”她喘着气说,“网篮最方便,会胀起来,而且可以像做布丁那样搅动。啊!找到了。” “是什么?看来很像洗衣服用的标签。” “啊,是手册。本来是用来记录洗濯的衣服。有时我必须提醒洗衣店的人--枕巾破了或类似的情形。不过,只使用了三四页,还可以再用,唔,我把我们听到的事情都写在里头。虽然尽是无关紧得的事,仍然写了下来。你第一次谈到户口普查时,我应该也写下来了。我虽然不知道它的内容,也不知道你的意思,我还是写了下来。” “唔,很好!”汤美说。 “也写了韩德森太太和名叫多多的人。” “韩德森太太是谁?” “你大概不记得了。现在毋需再说。唔,叫什么啊,那个老太太,啊,对了,是葛利芬太太,他曾提到这两个人的名字。还有,这是信息或备忘录,和牛津与剑桥相关的。还有我在一本旧书中偶然发现的另一件事。” “什么--牛津与剑桥?是指大学生吗?” “我不能确定有没有学生。可能是指龙舟比赛的赌注。” “这对我们似乎没有什么用。” “那可不知道。此外,还有韩德森太太,住在‘苹果树园’的人。还有,这是写在脏纸片,夹在书库的一本书里。我不知道是‘卡特里奥纳’还是‘王座的阴影’。” “那是和法国大革命有关的,我孩提时读过。”汤美说。 “不知道会有什么帮助,我仍然把它写下来了。” “是什么?” “好像是铅笔写的三个字。葛林,g-r-i-n。其次是亨,h-e-n。再次是罗,L-o-,第一个字母是大写。” “让我想一想。”汤美说,“笑猫--一定是笑(grin)--亨是亨尼·庞尼!是另一篇童话吧?罗是--” “啊。”杜本丝说,“开始说话时,不是常这样说吗?” “你看(Loandbehold)!”汤美说,“这似乎说不通啊。” 杜本丝说得很快:“享利太太,‘苹果树园’--我还没遇见她,她在米德塞德。”杜本丝又迅速复诵一次,“我们现在进展到哪里啦?葛利芬太太,牛津和剑桥,龙舟比赛的赌注,户口普查,笑猫,亨尼·庞尼,这是母鸡(Hen)到多夫雷福尔的故事--汉斯·安德森--还有罗。罗,也就是我抵达那儿时,不禁说声‘瞧(LO)!’我是说抵达多夫雷福尔的时候。” “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杜本丝继续说,“也写下牛津和剑桥的龙舟比赛或赌注。” “我们有点糊涂,就是这点不行。不过,如果我们继续糊糊涂涂坚持下去,也很难说那隐藏在废物间的珍宝不会突然出现,就像在书库的书架上找到那本重要的书。” “牛津和剑桥。”杜本丝沉思般地说,“我想起来啦。我记起来啦。唉,到底是什么啊?” “马锡德?” “不,不是马锡德,但--” “储拉夫。”汤美猜测,脸上绽开笑容说,“真正的爱人吧。到哪里才会找到真正的爱人?” “别笑嘻嘻的,真讨厌。你不管什么时候尽想着这种事。葛林--亨--罗。意义不通。但--总是有所感触--啊!” “你‘啊’什么嘛?” “啊!汤美,我有个念头了。当然。” “什么当然?” “罗啊。”杜本丝说,“罗,是从葛林想到的。你像笑猫一样笑。葛林。亨,然后罗。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你倒底说什么嘛?” “牛津和剑桥的龙舟比赛。” “你如何从葛林--亨--罗引出牛津和剑桥的龙舟比赛?” “让你猜三次。”杜本丝说。 “我立刻放弃,根本不通嘛。” “通得很。” “龙舟比赛吗?” “不,跟龙舟比赛无关。是色彩。色彩和色彩。” “杜本丝,你到底想说什么?” “葛林--亨--罗。我们误读了。其实,应该反过来读。” “什么意思?O-l-n-e-h,意思仍然不通。至于n-i-r-g,也没有用。也许要读做尼尔克。” “不。最好捡出三个字来。嗯,就像亚历山大在书中所做那样--我们查看过的第一本书。你反过来念念这三个字字。罗--亨--葛林。” 汤美锁起眉头。 “你仍然不懂?”杜本丝说,“当然是罗恩葛林。是天鹅。歌剧。华格纳的罗恩葛林。” “可是,跟天鹅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们最近看到的两个陶器,庭园用的凳子。记得了吧?一个深蓝,一个淡蓝。老艾塞克告诉我们:这是牛津,那是剑桥。’” “但,牛津那一个已经破了,对不对?” “是的。但是,剑桥那个还好端端的,淡蓝的那一个。知道了吧?那是罗恩葛林。有东西藏在那两只天鹅中的一只。汤美,我们下一个工作就是调查剑桥。淡蓝色的,还放在KK里。我们现在就去吧?” “什么--已经晚上十一点--免了。” “明天也行。你明天最好别到伦敦去,行吗?” “嗯,行啊。” “那我们明天去查查看。”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整理这庭园。”阿勃特说,“我以前曾在庭园里工作过一阵,但对蔬菜并不很懂。太太,有个男孩子要找你。” “啊,一个男孩子,”杜本丝说,“红头发的?” “不是,是另外一个。黄头发一直垂到背上。名字有点儿奇怪,很像大饭店的名字。叫‘罗埃尔·克拉伦斯’。这是他的名字,克拉伦斯。”。 “是克拉伦斯,不是罗埃尔·克拉伦斯。” “好像是这样。在前门等。他说,他可以帮忙。” “是的。他常常帮忙老艾塞克。” 克拉伦斯坐在可称为阳台凉廊中的旧藤椅上。他像吃脆马铃薯的早餐一样,左手拿了一根巧克力。 “太太,你早。”克拉伦斯说,“我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当然,我们正需要人帮忙做庭园里的事。你以前帮过艾塞克吧。” “是的,常常帮他。虽然做得不大好,艾塞克却不这么说。他有很多事情可谈。他以前也有过得意的时候。雇用他的人,那时非常得意。嗯,他常说,他是波林哥先生的园丁头子。住在沿河直行的地方,房子非常大,现在已改为小学。艾塞克说,他是那儿的园丁头子。可是,我的奶奶却说他全是吹牛。” “这倒无所谓。”杜本丝说,“其实。我想从那小温室搬出一些东西。” “你是说那玻璃小屋吗?KK,是不是?” “是的。奇怪,你也知道那名字。” “以前就叫KK,大家都这么说。据说那是日文。不知是不是真的?” “走吧。”杜本丝说。 汤美、杜本丝和汉尼拔排成一列走去。阿勃特收拾完早餐膳后最无趣的工作之后,才从后面跟来。汉尼拔很满意地闻着附近一带的香味。在KK前,又跟大家会合在一起,饶有兴致地闻着香味。 “喂,汉尼拔。”杜本丝说,“你也要帮忙?发现了什么,可要告诉我们哦。” “是哪一种狗?”克拉伦斯说,“有人说,以前是用来捉老鼠的。可是真的?” “不错。”汤美说,“它是曼彻斯特狗,一直都是黑色和褐色的。” 汉尼拔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便回头,摇动身子,猛摆尾巴,然后坐下来。那模样儿似乎非常得意。 “会咬人吧?”克拉伦斯说,“大家都这么说。” “它是很好的看门狗。”杜本丝说,“一直都照顾我。” “不错。我不在的时候,汉尼拔代我照顾你。”汤美说。 “据说,四年前。邮差差点被它咬了。”克拉伦斯说。 “狗就是喜欢咬邮差。”杜本丝说,“你知道KK钥匙放在哪里吗?” “知道。”克拉伦斯说,“挂在储藏室里,放盆景的储藏室。” 克拉伦斯去拿钥匙,立刻回来。杜本丝问:钥匙上要不要涂些油。 “涂过油了,一定是艾塞克涂的。”克拉伦斯说。 “嗯,以前门很难开。” 门打开了。 四周装饰着天鹅的陶凳——剑桥,看来还相当美观。艾塞克清洗过,准备把它搬到阳台上,以便在天气适宜的时候使用。 “应该也有深蓝的。”克拉伦斯说,“艾塞克常说牛津与剑桥。” “真的?” “是的。深蓝的叫牛津;淡蓝的叫剑桥,牛津已经破了,是不是?” “是的。可真有点像龙舟比赛呢?” “这么说来,那摇摆木马也有毛病?KK里塞满许多脏东西。” “是的。” “也有像马锡德这种奇怪的名字?” “是的。马锡德开过刀。”杜本丝说。 这似乎让克拉伦斯觉得非常有趣。他大声笑出来。 “我的姑婆爱迪丝也开过刀,”他说,“取出肚子里的来西,已经复原了。” 克拉伦斯似乎有点失望。 “这种东西,即使想调查,也无从调查起。”杜本丝说。 “什么话?你可以像打破深蓝的陶凳那样打破它。” “只好这样。奇怪,这顶端像S形的空隙。对啦,东西从这里放进去,像邮筒那样。” “是的。”汤美慈祥地说,“放得进去,好有意思的想法。很有意思吧,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看来颇为高兴。 “可以掀开底盖。”他说。 “你能掀开底盖?”杜本丝说,“谁告诉你的?” “艾塞克。我曾看他掀开好几次。翻过来朝上,先转动底盖,有时不容易转动。滴一点油在盖子周围的空隙,等油润滑后,就转得动了。” “噢。” “把它翻身朝上,最简单的了。” “这儿的东西,好像每样都非翻身朝上不可。马锡德开刀前也必须先仰卧。” 剑桥一时之间似乎撼动不得。突然间,底盖开始转动,过不久,就完全旋开,可以轻易卸下。 “一定装满了垃圾。”克拉伦斯说。 汉尼拔走过来帮忙,眼前所做的事,它如果不帮忙,会觉得放心不下。它认为,凡事它若不动手动脚去做,就完全成不了。不过,以它而言,它是使用鼻子帮助调查的。现在,它把鼻子伸进去,低吟一声,稍稍后退,坐了下来。 “它并不很喜欢。”杜本丝说,看看那令人有点心悸的内部。 “啊!”克拉伦斯说。 “怎么啦?” “抓到了。有一些东西挂在侧面的钉子上。我不知道是不是钉子。这是什么,啊!” “呜,呜。”汉尼拔附和。 “有一些东西挂在内侧钉子上。哼,拿到了。滑溜溜的。啊,在这里,拿到了。” 克拉伦斯取出黑防水布的包裹。 汉尼拔走过来,坐在杜本丝脚边,发出低吟声。 “怎么啦,汉尼拔?”杜本丝说。 汉尼拔又低叫一声。杜本丝俯身抚摸它的头和耳朵。 “汉尼拔,怎么啦?你以为牛津可以获胜,想不到却由剑桥取得了胜利。你记得,”杜本丝对汤美说,“以前我们让汉尼拔看电视上龙舟比赛的情景吧?” “记得。”汤美说,“快接近目标时,汉尼拔非常生气,吠叫起来,我们简直听不见声音。” “不过,我们还可以看到画面。”杜本丝说,“那还算好。但是,你也许记得。汉尼投不希望剑桥赢。” “不错。”汤美说,“它在牛津狗大学读过书。” 汉尼拔离开杜本丝向汤美走去,很满意地摇着尾巴。 “听你这么说,它很高兴。”杜本丝说,“它可能只在狗的一般开放大学受过教育吧!” “要攻什么呢?”汤美笑着说。 “骨头的处理法。” “那倒很像它的学习过程。” “唔,确实这样。”杜本丝说,“不大高明。以前,阿勃特曾给它一整块羊脚骨头。我第一次看到它把骨头推进起居室的椅垫下。我把它赶到庭园,把门关起来。我从窗口观看,它跑进我种剑兰的花坛,小心翼翼地把骨头埋在那里,它把骨头藏好。它不吃,先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又把它挖出来?”克拉伦斯想探明狗学研究的此一关键。 “也许。”杜本丝说,“有时骨头非常古老,而且埋得越久越好。” “我家的狗不喜欢狗食。”克拉伦斯说。 “不错。”杜本丝说,“狗会先吃肉。” “不过,我家的狗喜欢吃发酵的面包。” 汉尼拔嗅着刚从剑桥挖出来的战利品,蓦地回头吠了起来。 “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人。”杜本丝说,“也许是园丁。最近,赫林太太告诉我,她认得一个老人家,以前是个杰出的园丁。现在还做这种工作。” 汤美打开门走出去。汉尼拔也跟去。 “没有人啊。”汤美说。 汉尼拔吠叫。它先从低吟声开始,而后吠声逐渐变大。 “它认为茂密的银苇中有人或什么东西。”汤美说,“也许有人挖出它的骨头,也许那里有兔子。若是兔子,汉尼拔就显得非常笨拙。不鼓励它,它不会想追逐过去。看来它对兔子似乎非常友善。若是鸽子或大鸟,它会追过去。幸好,它不会捕捉它们。” 汉尼拔在银苇四周闻个不停,先发出低吟声,随即大声吠叫。而且,不断回头望着汤美。 “也许是猫。”汤美说,“知道附近有猫的时候,汉尼拔常常喜欢这个样子。那只大黑猫和另一只小猫常跑进来。小猫我们常叫它‘奇提’。” “那只猫常跑进屋里。”杜本丝说。“似乎从最小的空隙钻进来的。啊,别叫了,汉尼拔,回去吧。” 汉尼拔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表情非常严肃。望了一眼杜本丝,走回来,又把注意力投向银苇丛,猛然叫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引起了它的注意。”汤美说,“过来,汉尼拔。” 汉尼拔浑身颤动,摇摇头,望着汤美,又望着杜本丝,随即大声吠叫,猛然往银苇丛扑去。 突然响起了声音,两次尖锐的枪声。” “啊,有人射兔子。”杜本丝喊叫。 “回去!回到KK去,杜本丝。” 不知什么东西从汤美耳边飞过。汉尼拔集中所有精神在银苇四周跑来跑去,汤美跟在后面奔跑。 “它在追人——”汤美说,“有人向山岗逃去。汉尼拔疯狂般跑去啦。” “是谁——怎么回事?”杜本丝说。 “没事吧,杜本丝?” “有事啊。”杜本丝说,“不知什么东西打中这里,肩膀的下方。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狙击我们,藏在那银苇丛里。” “有人在守望我们,看我们做什么。”杜本丝说,“真会有这种事吗?” “我猜是亚尔兰那批人。”克拉伦斯兴高采烈地说,“是IRA,他们打算把这里炸掉。”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政治意义。”杜本丝说。 “回屋里去。”汤美说,“快,回屋里去。克拉伦斯,你最好也来。” “那只狗不会咬我吧?”克拉伦斯不安地说。 “不要紧。”汤美说,“它现在正忙着呢。” 他们拐个角穿过庭团的门,汉尼投突然出现了。它喘着气跑上山岗又回来,用狗说话时的方式向汤美说。它走到汤美身旁,扭动身子,前腿扑在汤美膝上,衔着裤管,想拉汤芙到它来的那个方向。 “它要我跟它一起去追刚才那家伙。” “算了,别去。”杜本公说,“要是有人带了来复枪或手枪,你难免惨遭袭击,你年纪已经不小,要是有了三长两短,谁来照顾我?走,我们回房里去。” 三人急忙走进屋里。汤美到大厅去打电话。 “干什么?”杜本丝说。 “打电话给警察。”汤美说,“我不会轻易放过这种事,现在联系,也许可以抓到凶手。” “我想,”杜本丝说,“我必须处理一下这肩膀,最好的甲克被血糟蹋了。” “最好不要为你的甲克惋惜。” 这时,阿勃特拿来急救所需的一切物品。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有混蛋家伙想要太太的命!这国家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 “最好到医院去,好吗?” “不,真的没关系,先涂上安息香酊,再绑上大急救带就行。”杜本丝说。 “有碘酒。” “我不要用碘酒,火辣辣的。最近,医院的人说,碘酒对人反而有害。” “我想安息香酊是用吸入器吸的。”阿勃特说。 “这也是一种用法。抓伤、擦伤或孩子切伤时,涂上安息香酊非常有效,你收好了那东西没有?” “那是什么。你说什么,杜本丝?” “刚才从剑桥·罗恩葛林取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个挂在钉子上的,那也许很重要,刚才那些人看到我们了,如果他们想杀我们——为了夺取那东西--那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 十一 在警察办公室中,汤美与督察相对而坐,诺里斯督察缓缓点了好几次头。 “我希望我们都能幸运地弄个水落石出,勃拉司福先生。据说,克罗斯费德大夫在治疗嫂夫人。” “是的,并不很严重,只是子弹擦伤,但流血流得很多,很快就会好起来,克罗斯费德大夫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她并不年轻啊。”诺里斯督察说。 “她已过七十。”汤美说,“我们两个已越来越老了。” “是的,确实这样。”诺里斯督察说,“自从你们搬到这儿居住以后,她在地方上很有名气,也很受欢迎。我们听到许多关于她以前大显身手的事情,也听到你的。” “啊,哪里。”汤美说。 “不管好坏,过去的经历常附身不去。”诺里行斯督察沉稳地说,“有前科的人,这经历会跟随一生;若是英雄,过去的经历依然缠身不去。只有这一点,我熊明白告诉你,这次案件,我们会尽全力加以解决。我想你无法描述凶手的相貌吧?” “不能。”汤美说,“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被我家的狗追逐,奔逃而去。看来并不很老,因为他跑得很轻快。” “十四五岁,是最难应付的年纪。” “比这大。” “不会是用电话或信件勒索金钱这类案件吧?”督察说,“他不会要你们搬出现在的房子吧?” “不。”汤美说,“不是这类。” “搬到这里--多久啦?” 汤美告诉他。 “啊,还没多久,你平时都到伦敦去?”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详情--” “不,”诺里斯督察说,“不,详情不必说了。我只有一件事想说,那就是--唔,你最好不要常常离开。如果你能呆在家里,照顾嫂夫人……” “其实,很早就想这样。”汤美说,“要是有好的借口,大概就可以不必常常出席伦敦的种种聚会。” “我们会尽全力监视警戒,但是,如果不能捕捉凶手……” “你--我也许不该问这件事--是不是觉得你知道凶手是谁?你知道他的名字或理由?” “嗯,我们对这一带某些人知道得很多。比他们所认为的更多。有时,我们并不表现我们知道了多少,因为想要在最后关头逮捕凶嫌,这是最好由办法。这样就可以知道谁跟他们联手,谁提供金钱支援,他们如何计划犯罪程序等等。不过,我想——嗯,我想此一案件的凶嫌可能不是我们这些地方警察管辖下的人。”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汤美问。 “啊,说不上为什么,有消息传来,从各地警察局传来的消息。” 汤美和督察互视一眼,约有五分钟,彼此就没有开口,只凝望对方。 “原来如此。”汤美说,“我——我了解了,不错,我也许了解了。” “假如我能说一句——”诺里斯督察说。 “呃?”汤美有点怀疑地说。 “我是说你家的庭园,你必须稍加整理。” “园丁被杀了,你也许知道吧。” “唉,全知道了,是艾塞克·波多黎科吧?很有意思的老人家。常吹嘘他年轻时代的事迹,有时会夸大其词。不过,他是很有名的人,也很可信任。” “我真看不出他为什么会被杀?被谁杀?似乎也没有人知道,或有所发现。” “你说我们警察没有查明吧?嗯,这种事要花点时间。虽然已经验尸,验尸官也下结论说:‘为不明人物所害。’但仅此实在无法查出凶嫌,大致来说,这只是开端。我刚才想告诉你的是,有一个人会去找你,问你是不是要雇一个会做庭园工作的人。他会说他一星期可以来两三天,甚至更多天。如果要以身份保证,他会说他曾在所罗门先生那里工作过好几年,你记住这名字,好吗?” “所罗门先生?” 诺里斯督察眼睛似乎亮了下。 “是的,他当然去世了,我指的是所罗门先生。不过,他以前确实住在这村里,雇过好几个打日工的园丁。我不知道去见你的人名字叫什么。他们会说我记不清楚。也许是若干名字中的一个--例如克里斯宾之类。年纪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他曾为所罗门先生工作。如果有人来找你,说他愿意以打工方式担任庭国工作,而不提及所罗门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就不雇用他,这点希望你注意。” “真的?我了解了,至少我希望我已抓住了重点。” “这非常重要。”诺里斯督察说,“你领悟得很快,勃拉司福先生。这种事在你过去的活动中常常经验到吧?我们刚刚谈过的事,你没有不了解的吧?” “好像没有。”汤美说,“我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我们曾着手侦查,未必只限这个村子,可能在伦敦或其他地方侦查。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侦办,你明白吗?” “我也尽力不要杜本丝——我的妻子介入太深——可是,这很不容易。” “女人往往很难应付。”诺里斯督察说。 过后不久,汤美坐在杜本丝旁边,看她吃葡萄,汤美又重述了督察这句话。 “你真的连葡萄子也吃下去?” “常常这样。”杜本丝说,“要剔出葡萄子,不是太麻烦了?吃了也没有什么害处。” “嗯,如果你现在不觉得怎么样,以前只一直如此,想来大概不会有害。”汤美说。 “警方说些什么?” “就像我们预料的那样。” “他们对凶手的看法如何?” “他们说可能不是本地人。” “你去见的是什么人?他名字叫华特生督察?” “不是。我今天见的是诺里斯督察。” “啊,这个人我不认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往往很难应付。” “真是的!”杜本丝说,“他知道你回来会告诉我吧?” “也许不知道。”汤美站起来说,“我必须打一两通电话到伦敦。这一两天,我不出去了。” “你去嘛!我在这儿绝对安全!阿勃特会照顾我。克罗斯费德大夫,人非常好,简直就像母鸡孵蛋一样关心我。” “等一下我要代阿勃特去买东西,你需要什么吗?” “唉,是的。”杜本丝说,“替我买些甜瓜回来,我好想吃水果,只想吃水果。” “没问题。”汤美说。 汤美拨伦敦的电话号码。 “派克威上校吗?” “是的。喂,喂,你是汤玛斯·勃拉司福?” “嗯,听声音就知道了,我必须告诉你——” “杜本丝的事吧,我全知道了。”派克威上校说,“不必说了,你就在家呆一两天或一个星用吧,不必到伦敦来。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你。” “我们有东西带给你。” “嗯,暂时保存在你那里。告诉杜本丝,要她找个地方藏起来。” “这种事,她最擅长了。就像我家的狗一样,我家的狗会把骨头藏在庭国里。” “听说它追逐狙击你们的家伙,还看到他逃逸——”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们的确什么都知道。”派克威上校说。 “我家的狗咬了凶手,还衔着凶手裤子的破片回来呢。” ──────────────────────── 十二 “你来了。”派克威上校喷着烟说,“这样急促地要你来,实在很抱歉。不过,我认为最好还是找你来谈谈。” “我想你知道,”汤美说,“最近,内人和我常常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啊!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 “因为你往往什么都知道。” 派克威上校笑了。 “哎呀!你不是在套用我的话吧?唔,不错,那是我说的。我们知道每件事情。所以,我们才干这种工作,很惊险把?我是说嫂夫人。” “并没有那么惊险。不过,差点变得很严重。我想,详情你已大致了解,要我再告诉你吗?” “那你就简单说说,也有一些我没听到的。”派克威上校说,“譬如罗恩葛林。葛林-事-罗。她的感觉真敏锐,决不会漏失关键所在。乍看似乎是无聊的问题,结果却不然。” “我今天把那东西带来了,我们藏在装面粉的容器里,直到我来看你为止,我不喜欢用邮寄。” “那当然不行——” “洋铁容器——啊,不是洋铁,是比这盒子更好的金属容器,而且挂在罗恩葛林里。是淡蓝的罗恩葛林。是剑桥啊,维多利亚时代户外用的陶制凳子。” “我记得以前看过。住在乡下的婶婶也有一对。” “盒子用防水布包住,丝毫未受损害,里头放了信件,信已经很破旧,如果由专家——” “嗯。这种事,我们可以处理得很好。” “那就麻烦你们啦。”汤美说,“还有,我为你把杜本丝与我记下的事项做成了一览表,都是我们注意到或别人告诉我们的事。” “名字呢?” “嗯。有三四个。牛津和剑桥的线索,以及住在村里的牛津与剑桥学生的故事——我以为这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因为所谓‘牛津’、‘剑桥’只是指陶制凳子罗恩葛林而已。” “唔—一唔——唔,有一两件相当有趣。” “我们遭到狙击后,”汤美说,“我当然向警方报告。” “那当然。” “第二天,被传到警察局,跟诺里斯督察见了面。我跟他以前不曾见过。我想,他一定是新来的。” “唉,可能是特别派去的。”派克威上校说。他吐了更多的烟。 汤美咳嗽。 “我想你很了解诺里斯督察。” “清楚得很,因为我们什么都知道。要是他,就没有问题,他负责侦办这次案件。要寻找那个跟踪你们、探查你们的人,地方警察也许更适合。怎么样,勃拉司福,你最好暂时带嫂夫人离开那儿,如何?” “我想这根本做不到。”汤美说。 “你是说她不会答应?”派克威上校说。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似乎什么都知道。杜本丝这个人根本动不了的,她既未受重伤也没有生病,而且,现在——唔,她以为我们终于抓到线索了。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发现什么或做什么。” “到处闻闻,”派克威上校说,“在这案件中,你只能这样做。”他用指甲敲着金属盒。“这小盒子大概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一些我们老早就想知道的事:几十年前,到底谁在幕后操纵,做出许多肮脏的事。” “可是,一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不管是谁,现在已经去世了,是不是?的确如此。不过,这盒子会告诉我们,过去有什么事情在进行,如何进行?谁支持、谁唆使、谁继承?从那以后是否仍在继续进行等。看来似乎并不重要,其实可能有出乎意料的大人物牵涉在内。而且,可能有人跟这团体——最近不管什么都称为团体——接触。这团体的成员现在可能由不同的人取代,但他们仍然怀着同一想法,仍然跟以前的成员一样喜欢暴力和邪恶,并跟外面的团体取得联系。其中也有没有问题的团体,但是有些团体就因为是团体,反而更难收拾。这是一种战术。嗯,是的,最近五十年到一百年间,这种事我们已铭记不忘。它告诉我们,人团结在一起,成为人数虽少却有团结力的暴徒,就可以亲自下手或唆使别人做任何事情。” “可以请问一下吗?” “谁都可以发问,”派克威说,“我们什么事都知道。但是未必肯回答,我要先提醒你这点。” “所罗门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啊。”派克威上校说,“所罗门先生,你从谁那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诺里斯督察提过。” “原来如此,要是诺里斯说的,准没有错。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你无法跟所罗门本人见面,老实说,他已经死了。” “哦。”汤美说,“懂了。” “至少你没有完全懂,我们常用他的名字。有可以借用的名字,实在很方便。实际存在过的人物,死后仍受附近的人尊敬,这种人的名字最好用了。你们搬到‘月桂树庄’,是非常好的机会。我们希望这会带来一些好运。然而,我们可不希望给你或嫂夫人引来不幸。怀疑任何人和任何事,这是最好的方法。” “在这儿,我只相信两个人。”汤美说,“一个是阿勃特,他为我们工作很久了——” “唔,我记得阿勃特。红发的年轻人,是不是?” “很难说是年轻人——” “另一个呢?” “我的狗汉尼拔。” “唔,不错——也许很有用。是谁啊——华兹博士吧?他写了一首赞美歌,开头说:‘狗以吠叫咬人为乐,那是它们的本性。’——什么狗?狼狗吧?” “不是,是曼彻斯特狗。” “啊,是黑色的和褐色的家伙。不像都贝尔曼那么大,但懂得自己的本分。” ──────────────────────── 十三 杜本丝在庭园小径上行走,从屋里急步走来的阿勃特唤道: “一位女士想见你。” “女士?啊,是谁?” “她说是莫林丝小组。村里的一位女士劝她来见你。” “啊,知道了。”杜本丝说,“关于庭园的事吧?” “是的,她提起了庭园。” “那最好请她进来。” “是的,太太。”阿勃特以有经验的管家口气说。 他回到屋里,不久,领着一个穿斜纹软呢裤和蓝厚外套,个子高大,男子般的女人进来。 “今天早晨,风很冷。”她说。 她的声音粗大而有些沙哑。 “我叫艾丽丝·莫林丝。葛利芬太太叫我来见你,你需要人帮助做庭园工作,是不是?” “你好。”杜本丝握手说,“我非常高兴见到你。是的,我们正找人帮忙。” “刚搬来吧?” “似乎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杜本丝说,“因为常有工人进进出出。” “哦,真的。”莫林丝以深沉沙哑的声调笑着说,“我知道工人来的时候,会怎么样。不过,最好不要委托给工人,主人搬来之前,任何事情都完成不了,搬来之后又必须请工人收拾未完成的工作。好漂亮的庭园!可借有点荒芜。” “是的,前任住户不大理会庭园。” “是琼斯一家吗?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一直住在城镇另一边,原野的那边。我常定期去附近两家工作,其中一家一周去两天,另一家去一天。说真的,要整理得好,一天实在不够。你雇过老艾塞克吧?真是个好老人。真叫人痛心,他竟被不择对象、狂暴游击队似的家伙杀了!一星期前,举行过验尸审讯,是不是?据说还没有发现凶手。那些家伙组织一个小团体到处逛,而且会从背后勒人脖子,恶劣得很。一般说来,越年轻越坏。啊,有漂亮的木兰。是Soulangeana吧?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好的。现在大家都想要比较珍贵的品种,但是我认为最好还是珍惜熟悉的木兰。” “其实,我们很想种蔬菜。” “嗯,你想弄个好菜园吗?以前对菜园似乎不大注意。大家都很偷懒,认为蔬菜是好买来吃,不愿意亲自种植。” “我以前就想种一种新鲜的马铃薯和豌豆。”杜本丝说,“还想种扁豆。这样才可以吃到鲜嫩的东西。” “不错。也可以种蔓豆。园丁大都以自己种植的蔓豆为荣,常常获奖。那可是真的,鲜嫩的蔬菜,的确很好吃。 阿勃特蓦地出现。 “雷德克利夫太太的电话,问你明天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告诉他我不能去。”杜本丝说,“明天也许非到伦敦去不可。啊--等一下,阿勃特,我要写几句话。” 她从皮包取出小手册。写了两三句话,交给阿勃特。 “告诉勃拉司福先生。”她说,“告诉他莫林丝小姐在这里,我们在庭园。我忘记他要我做的事了,他现在正在写信,把名字和住址告诉他。已写在这里--” “是,太太。”阿勃特说,随即消失不见。 杜本丝又回到蔬菜的话题。 “我想你很忙。”她说,“你现在一星期要出来工作三天。” “是的,就像刚才说的,是在城镇另一边。我住在城镇的另一边。在那儿有间小房子。” 就在这时候,汤美从屋子那边走过来,汉尼拔绕了一大圈,奔跑跟来。汉尼拔先到杜本丝身旁,随即停步,刚要伸出前腿,却突然吠着扑向莫林丝小姐。她吓得倒退了两三步。 “是我家可怕的狗。”杜本丝说,“不会真正咬人,至少极少咬人。一般来说,它只想咬邮差。” “所有的狗都咬邮差,或想咬邮差。”莫林丝小姐说。 “唔,是非常好的看门狗。”杜本丝说,“它是曼彻斯特种,这种狗都是很好的看门狗,会看家。它不让任何人接近房子,进入家里,也非常关心我。它一定认为守护我,是它一生最重要的任务。” “唉,不错,目前当然要当心。” “的确,到处都有小偷。”杜本丝说,“我们的朋友,遭窃的相当多。其中有大白天用最特殊的方法进来的。爬上梯子取下窗框。化装成擦窗工人。总之,运用了所有可能的方法,所以最好多多宣传:家有恶犬。” “你说得不错。” “这是我先生。”杜本丝说,“汤美,这位是莫林丝小姐。葛利芬太太好意告诉她,我们正在找人做庭园工作。” “莫林丝小组,你的工作会不会太多了?” “哪里。”莫林丝小组用天生的粗声音说,“我可以替任何人挖土掘地。挖土掘地也要有诀窍。不仅甜豌豆,其实所有东西都需挖土施肥,土地必须先准备好。这样,一切就不同了。” 汉尼拔继续吠叫。 “汤美,”杜本丝说,“你最好把汉尼拔带进屋里。今天早晨,它显得相当亢奋。” “好。”汤美说。 “请到屋里坐,”杜本丝对莫林丝小姐说,“喝点饮料好吗?天气有点热,喝点东西比较舒服!我们也可商量一下工作的事。” 泥尼拔被关在厨房里,莫林丝小姐喝了一杯雪利。谈了一会儿,莫林丝小姐看看手表说,她必须立刻回去。 “我跟人有约。迟到就糟了。”她匆匆说了几句,就回去了。 “她看来好像很不错。”杜本丝说。 “是的。”汤美说,“但是,谁都不能说太确定的话——” “有问题可以问吧?”杜本丝奇怪地问道。 “你在庭园走来走去,一定太累了,下午的调查免了吧,改天再去--你必须乖乖休息。” ──────────────────────── 十四 “阿勃特,你了解吗?”汤美说。 他和阿勃特在餐具室。阿勃特已在搬洗从杜本丝卧室拿来的茶具。 “是的,先生。”阿勃特说,“我了解。” “我想你应该会有警报--从汉尼拔那儿。” “在某方面,它倒真是一条好狗。”阿勃特说,“当然不会对每个人都好。” “是的。”汤美说,“这不是它的工作。这种狗不会有礼地迎接强盗,不会向不认识的人摇尾巴。汉尼拔很懂事。我曾经对你解释过吧?” “是的。可是,怎么办呢,如果太太--唔,我最好按太太所说的去做,或者按你所说的告诉她,或者--” “我想你必须随机应变,”汤美说,“我要她今天躺在床上,她要麻烦你照顾了。” 阿勃特打开前门,一个穿斜纹软呢服,约四十岁的汉子站在那里。 阿勃特颇感怀疑地望着汤美。访客进门,露出友善的笑容,向前跨进一步。 “勃拉司福先生吗?听说你正找人帮忙做庭园的事--最近才搬来的吧?从东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了,庭园荒芜得很。我两年前曾在这里工作--在所罗门先生那里--你可能听到过他的名字。” “所罗门先生吗?是的,有人提过他。” “我叫克里斯宾,安卡斯·克里斯宾。我们去看看庭园的情形吧。” “这庭园改变了。”克里斯宾先生在汤美导引下参观了花坛和菜园。 “在这菜园小径尽头曾经种过菠菜,后来改成温室。当时也种甜瓜。”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克里斯宾先生说。 “是的。人常常会听到许多和过去相关的事情。老太太会谈论花坛,亚历山大·帕金森也告诉他的朋友指顶花叶子的事。” “他一定是很聪明的孩子。” “亚历山大很有主意,对犯罪的事也很感兴趣,他在史蒂文生的书中留下暗码。就是那本《黑箭》。” “那本书相当有趣,我也在五年前读过。在那之前,我只看《绑架》。当时我正在工作,为——”克里斯宾先生说到这里停住不言。 “为所罗门先生工作吗?”汤美说。 “唉,是的。我也听到了一些事情,从老艾塞克那里。如果我听到的信息没有错,老艾塞克已将近百岁,也到府上来工作过。” “不错。”汤美说,“他的高寿的确惊人。他知道很多,也告诉了我们,连自己都记不得的事情也告诉了我们。” “是的,他喜欢过去的传闻。他的亲人现在仍然住在这村里,他们都细心听过他的故事。你一定也听了不少。” “过去拼命做姓名一览表。从过去捡来的名字,对我当然没有什么意义。不会有意义才对。” “全是听说的?” “大半是。大部分是内人听到的,再作成一览表。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义。我也有一览表。老实说,昨天才收到。” “啊,什么表?” “户口普查。”汤美说,“不错,曾经实施户口替查--写下了普查日期,我会拿给你看。” “那天晚上住在这里的人,名字都记在普查簿上。当天曾举行盛大的宴会。” “这么说,你知道那天——那日子相当有意思——有什么人在这里喽?” “是的。”汤美说。 “那或许很有帮助。也许有相当重要的意义。你搬到这里还没多久吧?” “是的。”汤美说,“不过,我们也未尝不想搬到别的地方。” “不喜欢这里?很好的房子啊。而且,这个庭园——唔,这庭园一定会变得非常不错的。有美丽的灌木——必须除掉一些;多余的树木和灌木林,不会开花的花树。看来有些花树绝对不会再开花啦。我真不懂你为什么想搬走。” “和过去的联系,让人觉得这里非常不舒服。”汤美说。 “过去。”克里斯宾说,“过去如何和现在连在一起?” “一般人都认为那已经不重要,是过去的事了。可是,常常有人留下来,虽然没有到处走动,但是一谈到她或他,这些人就从过去苏醒过来。你真的准备去做——” “你是说做打零工的庭园工作吗?是的,请让我试试。那对我很有意思。庭园工作,我很感兴趣。” “昨天,莫林丝小姐也来了。” “莫林丝?莫林丝吗?她是园丁?” “大概是吧。她是一位太太——我想是葛利芬太太——向内人提起,并且叫她来看我们。” “是不是决定雇用了?” “还没决定。”汤美说,“其实,我们有一只非常忠实的看门狗,是曼彻斯特狗。” “唔,曼彻斯特狗对主人非常忠心。你家的狗一定认为保护嫂夫人是它的责任,不会随便离开左右,让她独自出门。” “确实如此。”汤美说,“它会把敢用指头碰到内人的人撕成碎片。” “真是好狗。情深又忠诚,结实又齿牙税利。我最好也小心一点。” “现在不要紧,已关在屋里了。”.“莫林丝小姐,”克里斯宾沉思般地说,“唔,这倒有趣得很。” “为什么有趣?” “唔,因为——呃,我也不知道莫林丝这个人是谁。她是五六十岁的人?” “是的。像男子的女人,土气十足。” “原来如此。她跟这地方有关连。要是艾塞克还在,一定会告诉你她的事。我也听说她回到这里居住。在不久之前。可能跟很多事情有关。” “我猜,对这房子,你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汤美说。 “没这回事。艾塞克可以告诉你许多,因为他知道得很多。虽然只是一般的老故事,但他记性好。大家又常常谈起。嗯,在老人俱乐部里,大家也一再谈论。说故事--有些毫无根据,有些则是事实。嗯,实在很有趣。而且——艾塞克也许知道得太多。” “这么说,艾塞克就太可怜了。”汤美说,“我想替他报仇。他真是个好人,对我们也很好。一向他开口。他就拼命帮助我们。走,我们看看庭园去吧。” ──────────────────────── 十五 阿勃特轻敲卧室的门。在杜本丝“请进”声中,他从门的一边露出一张脸。 “前几天早上来访的女士,”他说,“莫林丝小姐,她又来了。有话要跟你谈谈,想必是关于庭园的事。我说,你在休息,不知道能不能见她。” “你说话拐弯抹角,阿勃特。”杜本丝说,“好吧,我去见她。” “我正要带早上的咖啡给你。” “你就拿来,另外再拿一杯来。这样就行。咖啡够两人分的吧。” “是的。” “很好。拿来了就放在那儿桌上,然后请莫林丝小姐来。” “汉尼拔呢?带到下面去,关在厨房,好吗?” “它不喜欢被关在厨房里。把它推进浴室,关上门就行。” 汉尼拔对此侮辱非常气愤,拼命抵抗,最后还是被推入浴室,关上了门。汉尼拔以狂暴的声音吠了好几次。 “别叫啦!”杜本丝斥责,“别叫!” 在吠叫这一点上,汉尼拔终于同意安静的命令。它伸长前腿趴在地上,把鼻子扔在门下的空隙上,发出冗长而无人领会的低吟声。 “哦。勃拉司福太太。”莫林丝喊道,“不会打扰你吧。不过,我有这本园艺书,我想你一定很想看,其中写了现在该播种的植物。非常稀奇又富情趣的灌木。有人说这类灌林不适合这儿的土质,其实非常适合……啊——哎呀,你真亲切。我很喜欢咖啡,我帮你倒吧。躺在床上,很不好倒。也许——”莫林丝望着阿勃特,阿勃特有礼地把椅子拉过来。 “这样行吗?” “嗯,很好。楼下铃响了。” “大概是送牛奶的。”阿勃特说,“也可能是食品店的。今天是食品店送东西来的日子。对不起。” 阿勃特走出房间。汉尼拔又发出低吟声。 “是我家的狗。”杜本丝说,“不让它参与我们的聚会,它非常愤怒。但是,放它出来,又很烦人。” “要放白糖吗?太太。” “只要一块。”杜本丝说。 莫林丝小姐倒咖啡。杜本丝说,“黑糖也行。” 莫林丝小姐把咖啡放在杜本丝身旁,然后去倒自己的那一份。 她突然绊倒,抓住附近的桌子,狼狈地叫一声,跪在地板上。 “没受伤吗?”杜本丝问。 “啊,没有,但打破了花瓶。不知道绊倒了什么——这么笨拙——这么漂亮的花瓶打破了。啊,太太,不知你会怎么看我,也许你会认为我是故意的。” “我了解。”杜本丝和蔼地说,“让我看看。这没什么要紧。只破成两片,可以接起来。接合的地方一定不会很明显。” “你这样说,仍然有怪罪的意思。”莫林丝小姐说,“你一定很不高兴。我今天实在不该来打扰,但是,我有话必须告诉你。” 汉尼拔又开始吠叫。 “哇,好可怜。”莫林丝小姐说,“放它出来好吗?” “不,这样比较好。”杜本丝说,“它会做出什么事来,有时连我也不知道。” “哎呀,楼下铃又响了吧?” “不,”杜本丝说,“我想是电话铃。” “哦,我去接行吗?” “阿勃特会去接。有事,他会转告我。” 但是,接电话的是汤美。 “喂,喂。”汤美说,“真的?嗯,知道了。谁?啊——知道了。啊。是敌人。真的是敌人。,,没关系。我们会采取万全的对策。是的。非常谢谢。” 汤美挂上电话,望着克里斯宾先生。 “是警报?”克里斯宾说。 “是的。” 汤美仍然注视克里斯宾先生。 “很难了解吧。”克里斯宾说,“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知道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命运的后门,灾厄之洞。” 克里斯宾有点惊讶地望着汤美。 “对不起。”汤美说,“搬到这里以后.我们夫妻养成了说话夹杂诗句的习惯。” “弗雷克,是不是?‘巴格达之门’,还是‘大马士革之门’?” “到楼上去好吗?”汤美说,“杜本丝只是休息,并没有生病,甚至连伤风也没有。” “刚刚送咖啡去。”阿勃特突然出现说,“同时,还送了一杯给莫林丝小姐。她带园艺书给太太看。” “真的?”汤美说,“原来如此。唔,一切都很顺利。汉尼拔在哪里?” “关在浴室里。” “门拴得很紧吗?它可不喜欢被关起来。” “没有。” 汤美上楼。克里斯宾紧跟在后面。汤美轻轻敲门,然后走进去,汉尼拔又在浴室里狂吠,从里面扑到门上。门拴一取下,汉尼拔立即飞奔进入卧室。望了一眼克里斯宾先生,就从他旁边掠过,凶猛地低吼着,猛然扑向莫林丝小姐。 “啊?”杜本丝说,“啊,干什么!” “好了,好了,汉尼拔。”汤美说,“真是好孩子。你以为如何?” 汤美回首望着克里斯宾先生。 “认识它的敌人——以及你的敌人。” “难道,”杜本丝说,“汉尼拔咬过你?” “真凶!”莫林丝小姐说,睨视着汉尼拔站起来。 “被这条狗咬,这是第二次了吧?”汤美说,“它曾经把你从银苇丛中追出来,是不是?” “这条狗什么都知道。”克里斯宾先生说,“对不对,多多?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多多。” 莫林丝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以凄厉的目光注视杜本丝、汤美和克里斯宾先生。 “莫林丝,”克里斯宾先生说,“对不起,我赶不上时代。我不知道你是结婚后改姓莫林丝,还是像现在这样以莫林丝小姐的名字出现。” “我自来就是爱丽丝·莫林丝。” “啊,我只以为你是多多。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多多。啊,能跟你见面真好。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尽快从这儿消失。请喝咖啡,我猜这一杯没问题。勃拉司福太太吗?真高兴见到你。请听我一个劝告,要是我,决不喝那杯咖啡。” “哦,那我就来收拾这杯子。” 莫林丝小姐急忙向前走去。间不容发之际,克里斯宾已站在她和杜本丝之间。 “啊,多多,没有那么便宜。”他说,“这该由我来做。这杯子可属于这屋子。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正确分析一下杯中物,一定非常有意思。你也许带来了毒药,是不是?把杯子递给病人或被认为生病的人,要放毒药进去,可简单得很。” “胡说!啊,把这狗叫走。” 汉尼拔非常热心地想把这女人赶到楼下去。 “汉尼拔很希望看你离开这屋子。”汤美说,“对这种事,它相当特别,它最喜欢咬正踏出前门的人。喂,阿勃特,你在那边吧,我想你正在门外,你有机会看到事情的经过吧?” 阿勃特猛然回首望着房间对面化妆室的门。 “看得清清楚楚。我从绞链的空隙看着这个女人。不错,她确实放东西到太太杯里,非常熟练,可以和魔术师媲美。唔,她的确放了东西进去。” “我不懂你的意思。”莫林丝小姐说,“我——哎呀,我必须走啦,我另有约会,非常重要的约会。” 她奔出房间,跑下楼梯。汉尼拔望了眼,就追踪而去。克里斯宾先生不动声色,也快步追逐而去。 “莫林丝小姐的脚步最好快一点,”杜本丝说,“否则汉尼拔会立刻追上她,真是一条好看门狗。” “杜本丝,刚才那位是克里斯宾先生,从所罗门先生那儿派来的。来得真是时候,我想他过去一定一直注意着事情的发展。在瓶子拿来之前,最好不要打破杯子,洒了咖啡。分析后,我们就可以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换上你最好的梳洗衣,杜本丝。我们到起居间,在午餐前先喝点东西。” “现在,”杜本丝说,“我们简直还弄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非常沮丧地摇摇头,然后站起来,向暖炉走去。 “要添木柴吗?”汤美说,“让我来,你不能动得太厉害。” “手臂已经不要紧。”杜本丝说,“你这么夸张,难道有人说我骨头断了?只不过是擦伤。” “别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总是枪伤,你是在战争中受伤。” “不错,这简直就像战争。”杜本丝说,“真的!” “啊,算了。”汤美说,“我们对付莫林丝军团的确勇敢善战。” “汉尼拔干得真不错。” “是的。”汤美说,“它告诉我们,清清楚楚告诉我们。它扑向银苇丛,大概是它的鼻子告诉它,它的鼻子真灵。” “我的鼻子却没告诉我什么,我反而以为她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们只能雇用在所罗门先生家做过事的人,我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克里斯宾先生会告诉你更多消息吗?我猜,他的本名不是克里斯宾。” “也许不是。”汤美说。 “他到这里来,是否兼作侦探?如果是侦探,这儿倒真不少。” “不,不是侦探,是为了防卫被派来的,为了照顾你。” “照顾我?”杜本丝说,“也照顾你,他到哪里去了?” “我想在处理莫林丝小姐的事。” “也许。奇怪,经过这次大骚动,肚子倒饿了起来。啊,就像人们所说那样,饿死了。我真想吃香醇的热螃蟹,配上咖喱调味的奶油酱。” “你又好起来了。”汤美说,“听到你对食物有这种感觉,我真的放心了。” “我不是生病,只是受伤,两者不大相同啊。” “唔,总之,汉尼拔通知你银苇中有敌人的时候,你跟我一样清楚。当时,你当然知道,女扮男装,藏在那里狙击你的是莫林丝小姐——” “于是,你和我都认为,她会再试一次。我受伤被迫躺在床上,然后我们做了一个安排,是不是,汤美?” “是的,就是这样。”汤美说,“我认为,她不久之后就会推出一个结论:你已经中弹躺在床上。” “于是,她洋溢着女性的关怀来看我。”杜本丝说。 “我认为,我们的安排会进行得很顺利。”阿勃特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守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且,”杜本丝说,“放在盘上端咖啡来,也为访客另备了一份。” “你没看见莫林丝——或克里斯宾称呼的多多——放东西去咖啡里吗?” “是的。的确没有看见,她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抓住放那美丽花瓶的小桌,然后不停地道歉,所以我只望着打破的花瓶,心想是不是可以修好,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阿勃特却看着她。”汤美说,“他事先把绞链的空隙放大,再从那儿窃看。” “而且,把汉尼拔关在浴室,只拴了一半门,实在是个好主意。汉尼拔善于开门。当然,把门拴得太紧,它就无法打开。它只装模作样,猛力直扑,简直就像——嗯,就像一只孟加拉虎。” “不错。”汤美说:“这是很恰当的描述。” “那个叫什么克里斯宾的人,已经结束调查了吧。他认为,莫林丝小姐跟梅丽·乔丹或过去的乔纳桑·凯因这种危险人物有什么关系——” “我不认为乔纳桑·凯因只存在于过去。现在,他的接班人、他的替代者,也许还存在。有许多这种年轻人,喜爱暴力的家伙以及默默无闻、却沾沾自喜的抢匪团体。还有超法西斯分子,他们怀念希特勒及其团体的光辉时代。” “我正在看《汉尼拔伯爵》,”杜本丝说,“斯坦莱·韦曼的。这是他的最好作品之一,在书库亚历山大的书中。” “什么意思?” “我认为目前跟《汉尼拔伯爵》的时代很像。也许每个时代都这样。可怜的孩子,他们全都洋溢着喜悦、满足与虚荣心参加少年十字军。他们认为,上帝赋予他们解放耶路撒冷的使命,以为只要自己一去,大海就会分开,像圣经的摩西那样渡过去。现在,美丽的姑娘和年轻男孩都经常在法庭上出现,因为他们常攻击靠年金过着寒酸生活的老年人或从银行提出一点点钱的老人。过去发生过圣·巴索罗缪的屠杀。唔,这种事再度发生。新法西斯分子在最近的将来会再拉拢第一流的著名大学。唉,我想,没有人会告诉我们这类事情。你真以为克里斯宾先生会再找到没有人找得到的隐藏处吗?蓄水池,嗯,银行抢匪。银行抢匪常把赃物藏在蓄水池。以隐藏之处来说,也许湿气太重了。可是,侦查结束后,克里斯宾先生会回来,继续照顾我,也照顾你吧,汤美?” “我不需要人照顾。” “啊,别逞强。”杜本丝说。 “克里斯宾先生可能是来辞行的。” “唔,是的,他非常有礼貌。” “他必须来确定一下,你是不是完全复原了。” “我只受了轻伤,医生已诊断过了。” “克里斯宾先生对造园非常感兴趣。”汤美说,“这点,我也清楚。他以前曾在朋友那里做过庭园工作。这朋友就是所罗门先生。他在若干年前去世,那正好用来做护身符。他可以说他在所罗门先生那里工作,人们也会这样相信。所以他得到了可以信任的标志。” “不错,人必须考虑很多方面。” 门铃响了,汉尼拔以猛虎的架势飞奔出去,准备杀死那存心侵入这圣域的人,因为达圣域是由它守护的。汤美拿了一封情回来。 “给我们两个的。”汤美说,“打开好吗?” “请。” 汤美拆信。 “哦。”他说,“又有希望啦。” “是什么?” “罗宾逊先生的邀请函,邀请你和我。他说,下下星期,你一定已经痊愈了,所以邀你共进晚餐。在罗宾逊先生乡下的家里,我想是在苏塞克斯。” “到那里,会告诉我们详情吧?” “我想他会。”汤美说。 “带一览表去吧?”杜本丝说,“已经背得出来了。” 杜本丝念得很快。 “《黑箭》、亚历山大、帕金森、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牛津和剑桥、葛林、亨——罗、KK、马锡德的肚子、凯因和阿贝尔、储拉夫……” “够了。”汤美说,“听来像疯了一样。” “唔,这次事件,从头到尾都像疯了一样。罗宾逊之外,还有其他客人吧?” “也许还有派克威上校。” “那最好先准备止咳药。总之,我也想去看着罗宾逊先生。我不相信会像你所说的那么黄--哦!汤美,下下星戎,黛波拉不是要带孩子来住吗?” “不是。”汤美说,“早就决定,是下个星期啊。” “好极了,这样就好了。”杜本丝说。 ──────────────────────── 十六 “是车子来了吧?” 杜本丝走出前门,望着车道拐角,焦躁地等待女儿黛波拉和三个外孙的来临。 阿勃特从边门走出来。 “还没到,那是食品店的车子,真不敢相信--蛋又涨价了。我再也不投票给现在的政府了,下回我要投给自由党。” “今晚的草莓加奶油的那道菜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我常常看你做,懂得了诀窍。” “你慢慢会成为大厨师,阿勃特。珍娜非常喜欢这道菜。” “是的。我也做了糖蜜馅饼--安德雷少爷非常喜欢糖蜜馅饼。” “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今早,很凑巧,夏克伯利太太来了。黛波拉小姐的房间已准备好格兰·桑香乌肥皂,黛波拉小姐喜欢这种肥皂。” 知道一切都已就绪,只等女儿一家人来临之后,杜本丝舒了一口气。 “喇叭声响了,汤美驾驶的车子从车道开过来。不久,客人都群集石阶前--女儿黛波拉虽将近四十,仍风姿绰约;此外就是十五岁的安德雷、十一岁的珍娜和七岁的罗莎莉。” “婆婆,你好。”安德雷精神奕奕地说。 “汉尼拔在哪里?”珍娜说。 “我要茶。”罗莎莉哭兮兮地说。 彼此打了招呼。阿勃特一手接下了全家的宝物,其中包括一只鹦鹉、一缸金鱼和一笼白老鼠。 “这是新家。”黛波拉拥抱着母亲说,“我喜欢,我非常喜欢。” “可以到庭园去吗?”珍娜问。 “喝茶后再去。”汤美说。 “我要茶。”罗莎莉以“重要者居先”的表情说。 他们走进餐厅,茶已备好,大家都很感满意。 “我听到你的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黛波拉问。喝完茶,大家走到外头——孩手们在汤美的参与下跑来跑去,充分享受庭园的乐趣,汉尼拔也飞奔过去,分享他们的欢乐。 黛波拉认为母亲必须充分保护,因而以断然的态度对待母亲。“你到底做了什么?” “啊,我们现在已安定下来,可以逍遥度日了。” 黛波拉露出怀疑的表情。 “又做了以前做的事,对不对,爸爸?” 汤美肩上骑着罗莎莉走回来。珍娜仔细观察自己的新领土;安德雷一副大人模样,环观四周。 “又做了以前做的事。”黛波拉又开始攻击道,“你又再做那扮演布伦金索普太太的胡闹事了。妈,最糟糕的事,就是约束不了你,所以——N或M——又再来啦。戴烈克听到一些消息,写信告诉我。”黛波拉一面说出哥哥的名字,一面点头。 “戴烈克——他知道什么?” “戴烈克向来什么都知道。” “爸,你也是。”黛波拉转向她父亲说,“你也受到牵连。我以为你们搬到这里,是要退隐过平静的生活——享受余生。” “本来有这个打算。”汤美说,“命运却另做了安排。” “命运的后门。”杜本丝说,“灾厄之洞,恐怖之砦——” “是弗雷克的。”安德雷趁机显示了他的博学。他沉湎于诗歌,希望做个诗人,接着杜本丝念到最后: 大马士革城有四扇大门, 命运之门、灭亡之扉…… 勿穿越其下,啊,队商啊,别唱着歌穿越。 你听到群鸟死灭的沉默中, 还有像鸟鸣的声音吗? 奇妙的巧合发生了,鸟群突然从屋顶飞起。 “那是什么鸟,婆婆。”珍娜问。 “燕子回南方去啦。” “不会再回来吧?” “会,会再回来,到夏天的时候。” “穿过命运之门!”安德雷得意地说。 “这房子本来叫‘燕窝庄’。”杜本丝说。 “不过,妈妈,你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黛波拉说,“爸爸在信上说,你们正在找别的房子。” “为什么?”珍娜——一家中的“好问者”--问,“我喜欢这个家。” “我告诉你原因。”汤美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片,大声念起来: 《黑箭》。 亚历山大·帕金森 牛津和剑桥 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 葛林-亨-罗 KK 马锡德的肚子 凯因和阿贝尔 勇敢的储拉夫 “别念了,汤美——这是我的一览表,跟你无关。”杜本丝说。 “但,这是什么啊?”珍娜又放出质问之箭。 “很像侦探小说的线索一览表。”安德雷说,在还未浸入诗情时,他颇教衷于这种形式的文学。 “不错,是线索一览表。这也是想另外找房子的原因。”汤美说。” “但是,我喜欢这里。”珍娜说,“很美丽。” “好漂亮的房子,”罗莎菊说,“又有巧克力饼干。”她加了一句,已忘记刚才要喝的茶。 “我也喜欢。”安德雷说,那口气很容易让人想起俄国的专制沙皇。 “婆婆,你为什么不喜欢?”珍娜问。 “我很喜欢啊。”杜本丝以一种突然而且出乎意料的热情说,“我要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命运之门。”安德雷说,“这是很有吸引力的名字。” “这儿以前叫‘燕窝庄’。”杜本丝说,“我们可以再用这名字——” “只有这些线素。”安德雷说,“似乎可以写成一篇故事--甚至一本书--” “太多名字,太复杂。”黛波拉说,“谁会看这种书?” “倒不能这么说。”汤美说:“人要看什么——享受些什么乐趣,你简直想象不到!” 汤美和杜本公互望一眼。 “明天我去买油漆,好吗?”安德雷问。“阿勃特可以帮我忙,我们该在门上漆个新名字。” “这样,燕子就知道明年夏天可以回到这里来。”珍娜说。 她望着母亲。 “这主意不坏。”黛波拉说。 “承蒙女王陛下敕许!”汤美说,并向女儿深深鞠个躬,因为女儿常以一家的裁决者自任。 ──────────────────────── 十七 “菜真是太好了。”杜本丝说。她环视同席的人。 晚餐后,他们移到书房,围着咖啡桌而坐。 在乔治二世时代的美丽大咖啡壶对面,比杜本丝想象中更黄更宽大的罗宾逊先生莞尔而笑。他的旁边是克里斯宾先生。霍夏姆似乎才是他的真名。汤美坐在派克威上校旁边,他有礼地劝上校抽烟。 派克威上校颇感意外地说:“我晚餐后不抽烟。” 柯萝冬小姐--杜本丝对她依然有点放心不下——说,“派克威上校,是真的吗?这倒真奇了。”随即对杜本丝说,“你有一条很有礼貌的狗,勃拉司福太太!” 汉尼拔在桌下,把下颚放在杜本丝脚上睡觉。这时,它抬起头,露出最难得的天真表情,缓缓摇着尾巴。 “听说非常凶猛。”罗宾逊先生说,以开玩笑的目光望了杜本丝一眼。 “你一定要看它勇敢奋战的情景。”克里斯宾先生——别名霍夏姆——说。 “它应邀参加晚餐时,颇知宴会礼节。”杜本丝说,“它喜欢参加宴会,一定自觉到自己是一条出入上流社会、很光彩的狗。”接着对罗宾逊先生说,“真的非常感谢你邀请它来,并且为它准备了肝脏。它非常喜欢肝脏。” “所有的狗都喜欢肝脏。”罗宾逊先生说,“我知道——”他回首望克里斯宾——霍夏姆——”如果我去拜访勃拉司福夫妇,一定会被撕成碎片。” “汉尼拔认为自己的任务非常重要。”克里斯宾先生说,“它决不会忘记自己是出身名门的看门狗。” “你当然了解它的感觉,因为你是防谍官。”罗宾逊先生说。 他的眼睛嘲弄地眨个不停。 “你和你先生干得真不错,勃拉司福太太。我们实在获益匪浅,据派克威上校说,最先开始的是你。” “完全出于偶然。”杜本丝慌忙说道,“我——嗯,受好奇心驱使,我必须找出——一些东西。” “是的,我也认为是这样。现在,对这次案件,你当然会觉得很好奇,是不是?” 杜本丝越来越慌,话说得七零八落。 “啊——那当然——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是机密——是极机密——所以我们不能问——你不能告诉我们,这我完全了解。” “正好相反,我正想请问你呢。如果你提供情报给我,我会非常感谢。” 杜本丝瞪大眼睛望着罗宾逊先生。 “真想象不到——”她停住不说。 “你有张一览表——我从你先生那儿听来的。但是,他没告诉我是什么一览表。那当然,因为这是你秘密的所有物。我也深深觉得要压抑好奇心,是多么痛苦。” 罗宾逊先生的眼睛又嘲弄般眨个不停,杜本丝突然觉得自己对罗宾逊先生颇有好感。 她静默一下,随即咳了一声,打开晚会用的皮包。 “愚蠢得很,”她说,“其实,不只是愚蠢,简直疯狂。” 罗宾逊先生很意外地说:“‘疯狂,疯狂,整个世界就是疯狂。’汉斯·萨克斯坐在老树下这样说,在‘迈斯特辛格’中——我最喜爱的歌剧,真是名言!” 他接了杜本丝递过来的一览表。 “你可以大声念出来。”杜本丝说,“我不介意。” 罗宾逊先生望了一眼一览表,递给克里斯宾。“安卡斯,你的声调比我清楚。” 克里斯宾先生接过纸片,以舒畅的男高音清晰地念起来: “黑箭 亚历山大·帕金森 ‘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 牛津与剑桥、维多利亚时代的陶凳 葛林-亨-罗 KK 马锡德的肚子 凯因和阿贝尔 储拉夫” 他停住不念,望着罗宾逊先生。罗宾逊先生转脸对着杜本丝。 “太太。”罗宾逊先生说,“恭喜你——你有非凡的头脑。从这些线索一览表,竟然完成最终的发现,真是惊人之至。” “汤美也热心帮忙。”杜本丝说。 “因为你唠叨个不停。”汤美说。 “你的调查也真不错。”派克威上校很满意地说。 “那户口普查的日期给我很大启示。” “你们是才智双全的一对。”罗宾逊先生说。他又望了杜本丝一眼,莞尔一笑,“你虽然没有表露轻率的好奇,但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这次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啊!”杜本丝叫了起来,“你真的要告诉我们?好极了!” “事情的肇端,就像你猜测的那样,部分与帕金森家有关。”罗宾逊先生说,“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我的曾祖母是帕金森家的人。有些事也是从曾祖母那里听来的—— “那个以梅丽·乔丹为名的为人所知的女孩,属于我们单位,她跟海军的人有关系——她母亲是奥地利人,所以她说得一口流利德文。 “你也许知道,你先生一定知道,有一份文件不久将会公开于世。 “现在政治思潮的趋向是:基于需要,可以把某些记录暂时以极机密处理,但不能永久视为极机密。在为数极多的记录中,有些显然必须以我国历史的一部分公诸于世。 “在这两三年间,曾出版过三四本附有证据文体的书。 “‘燕窝庄’(你现在居住的地方,当时这样称呼)附近发生的事情,当然会收在里面。 “过去有过泄漏机密案件——战争时期或战争可能爆发的时期,常有机密泄漏的事情。 “案件的主角是既有威望又极受尊敬的政治家,还有两个新闻界巨头,他们极具影响力,却不善加利用。在第一次大战之前,就有一些阴谋反对祖国的人。第一次大战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登场了。最危险的是,法西斯主义最后提出与希特勒联合的非常进步的程序表,伪装成希望早日结束大战的“和平爱好者’,攫获了人心。 “事例实在不胜枚举,幕后不停地活动。过去历史中也发生过,这种例子今后仍会出现,实际行动而危险的第五纵队,受这种思想影响的人会以第五纵队活动——贪图金钱的人、意欲掌权的人莫不皆然。这一定可以写成非常有趣的读物。格言套语一定常被诚心诚意地拿来用——骗子?叛逆?这些全无意义。男人决不会这样!他是绝对可以相信的! “这完全是信用诈欺,古已有之,情节常常相同。 “商业界、军队、政界,莫不如此。乍看是诚实的人--大家寄以好意、不能不相信的人,一丝猜疑的阴影都没有。‘那人决不会这样’等等。有些人是天生的骗子,就像在‘里兹’外卖金砖的家伙。 “你住的那个村庄,勃拉司福太太,从第一次大战前,就是某团体的总部,那是一个旧世界留下来的好村庄--自古那村庄就住过相当了不起的人——全是爱国者,从事各种不同的战争工作。海军的良港——一个英俊年轻的海军中校——出身名门,父亲曾任提督。一个杰出的医生在这儿开业——很受病人的敬爱——大家都乐于向这医生倾诉自己的烦恼——以一般开业医生来说——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受过化学武器——毒瓦斯特殊训练。 “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凯因先生——第一个字母是K——住在码头旁的漂亮茅屋中,由有特殊的政治思想—一不是法西斯分子——啊,真的不是!绝对和平主义可拯救世界——欧陆不用说,就是其他许多国家,这种思想也立刻赢得许多信奉者——。 “你真想知道的不是这种事吧,勃拉司福太太——但是,你最好先了解一下背景,极其细心预备的背景。梅丽·乔丹被送到那儿,尽其可能刺探事情的经过。 “梅丽在我这个世代以前出生,后来听到她的事变,我对其成就深表敬佩——要是能够认识她——我想她一定是极坚强而有魅力的女性。 “梅丽是她的真名,但一般都称她莫莉,她做得很好。令人痛心的是,她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杜本丝一直望着挂在墙上,颇为眼熟的图像,那是一个男孩子头部的简单素描。 “那——一定——” “是的。”罗宾逊先生说,“是亚历山大·帕金森,当时,他才十一岁,是我姨婆的孙子。莫莉因此才住进帕金森家做保姆,一般认为这是最安全的监视身分。没有人会科想到——”罗宾逊先生突然一停,“它会带来什么结果。” “凶手--是帕金森家的人?”杜本丝问。 “不是。帕金森家的人完全没有关系,”可是,那天晚上,帕金森还有其他的人——客人和朋友,你的先生已查明,那天晚上正是户口普查申报日,在帕金森家过夜的人都必须跟一般居民一样记下名字。这些名字当中的一个跟案件有密切关系,刚才提过的那个当地医生,他的女儿常常来拜访他。她带了两个朋友来,那晚要求帕金森家让她住一宿。她的朋友没有问题——这是事后才知道的,她的父亲在当时村里进行的事务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她自己也在案件发生的若干星期前,在帕金森家帮忙做庭园工作。而同时种植指顶花和菠菜,好像正是她干的。那命定之日。她把指顶花和菠菜混在一起,拿到厨房去。吃者全部中毒的现象是常有的事,往往可以用过失致死了断。那医生也解释说,这种现象以前也发生过,验尸审讯时,依他的证言,以过失致死解决了这案件。可是,当晚,鸡尾酒杯意外地从桌上落地打破,却没有引人注意。 “若知道历史会重演,勃拉司福太太,你也许会更感兴趣。你被人从银苇丛中射伤,后来那个自称莫林丝小姐的女人又在你的咖啡中下毒。她其实就是这个不可原谅的医生的孙女或堂侄孙女。第二次大战前,她是乔纳桑·凯因的信徒。因此,克里斯宾才知道她的事。你家的狗也对她极端不信任,所以立即付诸行动。事实上,杀老艾塞克的也是她。 “现在,我们必须说到一个更邪恶的人。这位温和慈祥的医生受到村人偶像般的崇拜,从证据来说,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但当时谁也没想到,梅丽·乔丹竟是被这医生杀害的。他对科学有广泛的兴趣,对毒药也有专业知识。在细菌学领域中,他留下先驱者的成果,到六十年后,才真相大白。当时,只还是小学生的亚历山大·帕金森微微察觉。” “‘梅丽·乔丹不是自然死亡’,”杜本丝沉静地说,“‘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那医生发现梅丽在干什么了吗?” “不,他自己没有发觉什么,但有人感觉到,在这之前,梅丽干得非常顺利。问题所在的海军中校已在我们的掌握中。梅丽送给他的情报货真价实,而他并不知道那些情报大部分已如废纸——乍看似颇重要,而他则把海军的计划和机密递给梅丽。梅丽每个假日都来伦敦报告: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地点。例如,里杰公园的梅丽女王花园——肯辛顿花园彼得·潘像旁边,都被用来做会面场所。我们从这些会面以及某大使馆下级职员处获得了许多东西。”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勃拉司福太太,是很久很久的事。” 派克威上校咳了一声,突然接下话来说:“不过,历史会重演,勃拉司福太太。迟早大家都会承认的。最近,霍洛圭又有一个组织成立。那些知道过去之事的人又重整旗鼓了。这也许就是莫林丝小姐回来的原因。又重新启用隐藏处,也举行秘密聚会。金钱再度成为重要问题——金钱的来龙去脉,因此请罗宾逊先生帮忙。就在这当儿,我们的老友勃拉司福来访,接连带给我非常有趣的情报,他的情报跟我们已经略微察觉的完全一致。背景早已准备妥当;未来则准备依我国某政治人物的意思行动;有一个既有名望又逐日增加皈依者和信徒的大人物。信用诈欺又复苏了。清廉之士——和平的爱好者。不是法西斯主义——啊!乍看却像法西斯主义。给万人带来和平——给予合作者金钱上的报酬。” “你说这种事情还在持续不断?”杜本丝瞪大眼睛。 “我们想知道和必须知道的,大多已经知道。部分得助于你们两位的贡献——摇摆木马的外科手术给我们更多情报 “马锡德!”杜本丝喊叫,“啊,真高兴!我简直不敢相信!马锡德的肚子竟然这么有用!” “马真了不起!”派克威说,“它们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用,从特洛伊的木马以来就是如此。” “我希望储拉夫也有帮助。”杜本丝说,“我是说,如果这种事情还持续不断的话,孩子的事——” “不会再继续下去。”克里斯宾先生说,“请放心,英国那个村庄已清洁得很——蜂窝已扫除,可以回去享受平静生活了。那批人似乎已把根据地移到伯利·圣·爱德蒙一带了。我们还不断戒备,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杜本丝好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告诉我。嗯,我女儿黛波拉会常常带三个孩子来住——” “不用担心。”罗宾逊先生说,“从‘N或M’那件事以后,你们领养了那案件关系人的孩子——那个有‘呆头鹅’或什么童谣书的孩子,是不是?” “贝蒂?”杜本丝说,“是的。她以很好的成绩从大学毕业,现在在非洲调查当地人的生活——或这类事情,有很多年轻人热衷于这种事。她真的很可爱——而且非常快乐。” 罗宾逊先生清清喉咙,站起来说:“我们干一杯吧!感谢勃拉司福夫妇对国家的贡献。” 大家诚心诚意地干杯。 “怎么样?再干一次吧。”罗宾逊先生说,“向汉尼拔干杯。” “哦,汉尼拔,”杜本丝抚摸爱犬的头说,“大家都向你干杯呢,这眼被封为骑士或荣获勋章一样美好。我前几天才看过斯坦莱·韦曼的《汉尼拔伯爵》。” “我孩提时看过。”罗宾逊先生说,“‘伤害我哥哥的人就是伤害塔凡纳的人。’是这样没错吧。派克威,你以为如何?汉尼拔,我可以为你举行爵位授予典礼吗?” 汉尼拔向罗宾逊先生走进一步,依礼让他轻轻敲肩膀,缓缓摇着尾巴。 “我封你为这王国的伯爵。” “汉尼拔伯爵。好棒,是不是?”杜本丝说,“你是一条多么荣耀的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