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段恋爱无法推理 作者:谷夏读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上城北高中二年二班,有一位被称为「恋爱之神」的少年——岩永朝司。虽然从未交过女朋友,他却总能以敏锐的洞察力与温柔的话语,解开同学们错综复杂的恋爱烦恼。 某天,陷入创作瓶颈的女高中生小说家——小井冢咲那,为了寻找灵感,自告奋勇成为「恋爱之神」的助手,一起在校园中处理一件又一件青春的「恋爱咨询」。在这其中,有人为分手懊悔、有人害怕爱情的诅咒、有人深陷自卑,每段故事看似独立,却隐隐串起未曾浮出水面的阴谋。 随着线索浮现,咲那不仅在解开他人的谜题,也逐渐理解「爱」的复杂样貌。她试图以理性记录这一切,却发现有些情感无法归纳,有些事实的反转所带来的震撼是如此令人无以名状。而心意甫明的那一刻,也必须面对爱所带来的残酷现实…… 这是一部以恋爱为名、以推理为骨的青春物语。 当恋爱并非逻辑可解、也非推理可明时,咲那最终将领悟—— 唯有「爱」,是人心最不可测的谜题,也是所有推理都无法企及的真相。 第一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公子夜殇 岩永朝司 上城北高中二年二班,十七岁,田径社社员。 小井冢咲那 上城北高中二年三班。私下是一名恋爱小说家,笔名「恋冢咲夜」。 岩永木叶 上城北高中二年三班。朝司的表妹,美术社社员。 秋月拓志 上城北高中三年级,向朝司咨询的学长。 九重真奈美 上城北高中二年三班,秋月现任女友。 田代美玖 上城北高中二年三班,田径社社员。 三峰凛音 上城北高中一年三班,向朝司咨询的学妹。 白泽裕 上城北高中二年四班,美术社社员。 佐藤铃奈 上城北高中二年级。白泽现任女友,美术社社员。 辰吉隆史 上城北高中三年二班。向朝司咨询的学长,美术社社员。 泽渡卓 上城北高中二年三班的班导师,是一名美术老师,同时也是美术社顾问。 ──────────────────────── 第一话 阴郁的春天即将谢幕退场。 岩永朝司托着脸颊,凝望窗外那片彷佛在惋惜花瓣凋零的樱花色晚霞。除了坐在窗边最末排的朝司,教室里空无一人。白天曾嘈杂嬉闹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阴影列队成行。 突然,他听见有人拉开教室门的声响。 经过片刻犹疑的静默,穿着室内鞋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朝司心想「又来了」,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凝视着春末的斜阳。 「请问你是岩永朝司同学吗?」 是女生的声音。朝司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及肩的黑发如夜空般乌黑光润。她的相貌清秀,有着双眼皮分明的细长眼眸、高挺但不过分张扬的鼻梁,浏海略长,遮住了眼睛。不过她有些驼背,因此虽然面容姣好,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有些悒郁。 从她穿着学校规定的水手服来看,可以猜想应该是文艺性质社团的学生。因为运动社团放学后通常会换上运动服。考量到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她也不像是立刻准备回家的学生。 「恋爱之神的传言,是真的吗?」 少女直视着朝司惊讶的眼神,开口问道。 朝司今年十七岁——也可以说,他十七年来都没有女朋友。然而,所有人都称朝司为「恋爱之神」。 这个原因错综复杂,说是一连串巧合的结果也不为过。举例来说,其中一个因素是,朝司的监护人是神社的最高负责人「宫司」,而且那间神社以结缘灵验闻名。再加上他给予朋友的恋爱建议,曾连续三次都完美收场。然而,这也只是他国中时期的绰号。 他本以为升上高中后,这个带有嘲讽意味的「恋爱之神」称号也能烟消云散,没想到传闻却始终如影随形。从亲近朋友的咨询开始,到后来连素昧平生的学生也来找他求助。直到现在,放学后仍不断有咨询者来到二年二班的教室,就像眼前这位少女一样。 「你是谁?」朝司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问少女。 「我是二年三班的小井冢咲那。」 「很多人连名字都不报,你倒是中规中矩的报上全名呢!」 「不报名字比较好吗?」 朝司紧锁眉心,盯着咲那。咲那满脸疑惑的歪了歪头。 「不,报不报名字是你的自由。算了,没关系,毕竟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吧!所以呢?你有什么烦恼?」 「呃,那个……倒不是恋爱方面的烦恼,不对,严格来说,好像也算是恋爱烦恼……」咲那避开视线,嗫嚅的说,「其实,我在网路上写小说。是充满恋爱元素的小说,而且还出版成书了……」她的脸红到耳根,努力斟酌适当的遣词用字。 「很厉害啊!那你就是小说家了?」 「不,那个……几乎都是模仿少女漫画的情节,也不能说是基于什么亲身经历,然后,嗯……我在网路上一直写着写着……」咲那哭丧着脸,将目光落到脚下。 「我现在写不出来了。」 就算她这么说,朝司也无可奈何。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是恋爱咨询,他还能给点建议,毕竟他听过太多成功和失败的案例。至于如何写恋爱小说,朝司却一窍不通。 「我跟责任编辑谈过后,他建议我应该去谈个恋爱。可是,我很不擅长跟人说话,要我喜欢上一个人这种事,我根本做不到……」 总之就是—— 「你想谈恋爱?你找我商量就是想聊这个?」 面对朝司的提问,咲那用力摇头否认。 「不,才不是!那方面我早已死心了,我不可能和现实人类谈恋爱!我宁愿追漫画或动画里喜欢的本命角色,三次元世界根本没有超级达令!」 「什么是超级达令?」 「就是Super Darling!那种集女生所有幻想于一身,完美的极品帅哥!」 朝司心想这个女生明明这么漂亮,可惜了。便敷衍的应了一声「喔」。 咲那情绪激动,开始讲话像连珠炮似的倾诉:「我写不出来是因为没梗了!我的心在呐喊着只靠少女漫画和恋爱小说的创作素材已经到极限了!可是,谈恋爱对我来说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不,也不至于是天方夜谭……」 「反正不可能啦!男生的眼神很吓人。而且CV又不是寺岛拓笃(注:日本声优。代表作品包括《歌之王子殿下》、《排球少年》等。)!」 CV又是什么东西?朝司满头问号,却根本插不进话。 「我想跨越,突破目前写小说的瓶颈!虽然我喜欢那种充满梦想,带来麻醉效果的作品,但是我现在需要现实元素。我觉得如果再不加入这种元素,我下一篇作品绝对写不出来!」 虽然被她的气势震慑到,朝司还是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所以小井冢同学是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 「没错!」 「既然这样,你就努力去谈个恋爱如何?这样的话,就能增添小说里的现实色彩了。」 「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咲那压低嗓音,语气彷佛带有威胁意味,有点吓人。 「恋爱是CP值和时间效益都很差的奢侈品!既耗时又费神,万一遇到男友劈腿,我绝对受不了!要是失恋了,我没有自信能继续活下去!相较之下,我最喜欢的手游里面的推角(注:指最喜爱、最支持的角色。此词汇不只用于动漫,也广泛应用在偶像、游戏或任何虚构和现实人物身上。),声优是寺岛拓笃!推角们不会结婚也不会外遇!在ASMR(注:「自主感官经络反应」(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缩写,此处指轻声耳语或特定音效。)模式下,还会用甜美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甚至还会改编成舞台剧!他们不会背叛我也不会欺负我,不是吗?」 从她一开始敢用这种口气讲话,朝司就隐约察觉,咲那看来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奇葩。 「所以,我不打算从自身经验学习恋爱。要是有那个闲工夫,我不如给我的推角课金,让脑内啡分泌得更快,快乐得更实际。这对我来说,每天都能活在完美的极乐境界。」 咲那说完忽然像泄了气般,垂头丧气的说:「不过,如果小说写不出来就会没有收入,我也别想为推角课金了。」 「所以,你到底找我商量什么事?」 「我不是希望你听我的心声,我希望的是,你能分享你的故事给我听。」 「你的意思是?」朝司回问。 「请你把身为恋爱之神所听来的各种情史,全告诉我吧!」 的确,自从朝司被称为恋爱之神以来,他确实听到许多故事,尤其近一年来,咨询数量比以前更多了。从司空见惯的单纯恋情到师生恋、不伦恋,甚至脚踏两条船等复杂又难堪的男女关系,应有尽有。 「不可以吗?」 「唔……」面对咲那探询的目光,朝司双手交叉,沉吟片刻。 他从未与那些咨询者约定要替他们保密。既然那些人是擅自跑来咨询的,朝司其实并没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话虽这么说—— 「轻易泄漏别人的隐私,我个人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也是呢……」咲那应声,语气略显消沉,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看到她这么沮丧,朝司也感到一丝罪恶。咲那特地前来,想必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不过,这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个转机。) 朝司早就厌倦这种被迫倾听别人恋爱故事的处境。就算要摆脱「恋爱之神」这个身份,自己也有些必须要做的事。 (光靠我一个人确实无法做到。对了,如果能让小井冢同学帮忙的话……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值得一试。) 「如果小井冢同学这么为难,我可以跟你说一些故事。不过,像婚外情、劈腿这种一旦泄漏出去,后果会不堪设想的内容,就得排除在外。」 咲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立刻变得容光焕发。 「相对的,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请求。」 「好的,我什么都答应!啊!会不会包括色色的事情?」 「我怎么可能提出那种要求!」朝司叹了一口气,再次正视咲那,「我会把咨询内容告诉你。交换条件是,希望你帮我解决委托人的烦恼,让他们走向幸福的结局。」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恋爱之神』的助手吗?」咲那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嗯,可以这么说。如果『恋爱之神』的传闻变得更加灵验,委托的人就会增加。当委托人数愈多,我能告诉你的恋爱故事也愈多。这对我们双方而言,不是都有好处吗?」 「原来如此。」咲那的手掩着口,沉思后应了声。「我明白了,我愿意帮忙。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也能更贴近真正的恋爱。」她粲然一笑,「我会以恋爱之神的助手身份努力的!」 「那就麻烦你了。」朝司露出苦笑回应,接着继续说道:「那么,刚好昨天有个新的委托。我们就先从这个问题开始,希望由你来解决。」 朝司开始娓娓道来那个恋爱故事。 委托人的名字是秋月拓志—— 他跟我读同一所国中。是当时所有来找恋爱之神求助的委托人们之间,被点名最多次的名字。 「什么意思?他很受女生欢迎吗?」 就是这个意思。秋月是数一数二的大帅哥。有一张可以当偶像男神的长相,在学校是众所皆知的人物。我想他上了高中后,应该也是一样吧! 「我倒是没听过。」 居然从来没见过他?他的颜值很高喔! 「我不太擅长记得现实世界的男生脸孔……」 原来如此…… 总之,正是因为秋月长得一表人才,才会这么受欢迎。被告白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就连外校的女生也会主动接近他。不仅如此,听说他的照片甚至出现在社群媒体上而爆红,来自日本各地的女生都会私讯向他示爱。 等等,你那个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像这种人生胜利组,根本和我是不同物种了……我只希望,至少他的个性能差一点。」 你的期望没落空。倒也不能说个性坏啦!不过,他被这么多人追捧讨好,自然就变得……算是有点花心吧!你为什么要摆出胜利姿势? 「因为,如果他一点缺点都没有,那不就跟少女漫画里的帅哥一样,看了更让人火大吗?」 你身为恋爱小说家,难道讨厌少女漫画吗? 「超喜欢啊!但我讨厌现实中的帅哥。」 原来是这样……总之,秋月极度受欢迎,而且他对要求交往的女生,总是来者不拒。听说最高纪录是同时脚踏八条船。 「就算我说得再客气,他就是个人渣。这样还能受欢迎吗?」 当然也不是没有讨厌他的人,但花心到这种极致程度,好像还是会出现那种「即使如此也想跟他交往」的女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到现在还有许多负面传闻,也招来不少怨恨。 「他是来商量被跟踪狂骚扰之类的烦恼吗?」 不,不是这样。秋月的烦恼是,他正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苦恼不已。 「那不是活该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他现在只跟一个女生交往,而且他说自己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 「我才不信。」 秋月的女友似乎也跟你有同样的想法。她的名字叫九重真奈美。 「九重同学!她跟我同班耶!她是那种气质清纯的美女,而且人品超好,会主动找我说话,语气也非常温柔……她竟然跟那种人渣在一起?」 就是那位九重同学,她受到秋月负面传闻的影响,所以无法信任秋月「真心喜欢她」的说词。最近他们甚至闹到要分手的地步,秋月正想尽办法挽留。 「我觉得分手对九重同学来说,才是圆满结局吧……」 可是,秋月说他已经洗心革面了。他现在眼里只有九重,发誓绝对不会再劈腿或背叛她,但九重同学无法相信他。秋月希望他的女友能相信他现在的为人,而不是过去的传闻——这就是秋月拓志的委托内容。 朝司说完始末,咲那眉间的皱纹依然紧紧揪在一起。 「嗯……小井冢同学,你就这么讨厌秋月吗?」 「我认为对九重同学来说,最圆满的结局就是跟这位委托人分手。所以,不要插手这件事,应该就是最棒的幸福结局吧?」 「话是这么说,但秋月才是委托人啊!」 咲那显然仍不服气,继续抱着双臂,闷闷不乐的嘀咕。「唔……难道不能换成其他个案吗?而且像这种烂人,我觉得在我的小说读者群中反应也不会好。」 「可是,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符合你想要的现实性不是吗?而且,如果你能顺利解决,我可以提供你更感兴趣的其他内容。」 「要是我不愿意帮忙呢?」 「那你跟我的合作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我明白了。」咲那长叹一口气,紧接着问:「听完你的描述,我有个疑问。」 「什么?」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他说是两、三个月前。」 「九重同学是个性很好的美女,她很受女同学欢迎,朋友也多。她会跟一个虚有其表的烂人交往吗?」 朝司认识的秋月心地善良,会主动帮忙有困难的人,看到白目的男生嘲笑女生的外表时,他甚至会出声制止表示——这种行为真的超逊,不要闹了。 「他在感情上确实很没原则。但是,他本性认真,而且很有正义感。说真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拒绝向他告白的人。」 「那是致命伤啊!」 「但这样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告白的对象,就是九重同学。」 咲那似乎仍带着强烈狐疑,发出「嗯……」的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对这件事『事到如今』才爆发,有强烈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 「九重同学一定在交往前就听过这位委托人是渣男的传闻。而且,周围的人绝对也劝阻过她。如果现在才出现信任危机,我觉得背后一定有原因。关于这点,他难道没有透露什么吗?」 「不,他没有特别提起什么……」 「那就是委托人可能有所隐瞒。比方说,他其实有精神暴力,或者是个会对交往对象动粗的烂人。」 「我认为他不会做出那种事……他对女生总是很温柔。」 「如果是为了掩饰劈腿,那还不如别有这种温柔呢!」咲那略显不悦接着说道:「我明白了。我这边会多方调查。或许他有一些岩永同学从未见过的面貌。」 「那就拜托你了。」 「岩永同学也要做你能力所及的事。」 「好,我会尽力的。」 「如果这位委托人是个会施以精神暴力或动粗的混蛋,我会不遗余力站在九重同学那边喔!」 「好,就这么办。」 「还有,无论结果如何,问题解决后,请务必让我听更多让人怦然心动的恋爱故事。也拜托不要再出现这种让人恶心不快的委托人了。」 因为咲那再三叮咛,朝司只好耸耸肩,表示「那当然了」。 ◆ 听着老师如诵经般的声音,小井冢咲那极力克制着快要涌出的哈欠。 这堂是现代国文课,老师是四十多岁的坂上。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穿着白衬衫配西装裤,光看外表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但课堂内容却枯燥无味。他上课总是照本宣科,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热情或干劲。咲那把他归类为差劲的老师,但对某些同学而言,就算打瞌睡也不会被他点名责骂,而把他归类为烧好香才能碰上的好老师。 既然认真听讲也是浪费时间,咲那干脆开始回顾,昨天放学后与「恋爱之神」的交谈。 原本咲那的目的只是想听些恋爱故事来突破写作瓶颈,没想到情势所逼,她不得不接下解决委托人问题的任务。 (接下任务是小事……) 她答应朝司去调查委托人秋月拓志,但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就算在网路上搜寻,也只会出现她已经听过的那点情报。既然如此,就只能询问朝司以外、与秋月亲近的人,但这点正是她的难处。 咲那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她并非完全不与人交谈。必要且最低限度的联络事项等对话她能应付,但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朋友。午休时间,她在没有人的角落独自用餐,饭后便去图书馆看书,放学后也是在图书馆度过。国中三年都是如此,她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她并不觉得交朋友有什么必要。 话虽如此—— (要调查跟课业无关的事情时,就觉得很棘手……) 像是最近的流行、校园八卦等书本或网路上找不到的资讯,往往只能从朋友口中才能得知。以前,她对这些无谓的资讯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接触的必要。 (算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既然没有朋友,就只能找人问。 问题是该问谁。 咲那的视线悄悄望向九重真奈美。从她的座位,只能看到坐在教室前排九重的背影。 九重染的发色刚好踩在不会被惩处的边缘,她那总是光泽柔顺的秀发,简直就像是洗发精广告中的女主角。她的外貌也被公认是全班最可爱。 她那双拥有双眼皮的眼瞳炯炯有神,整体而言脸蛋小巧精致。虽然身高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很好。简直就是模特儿般的少女。 在咲那眼中,九重光看外表就散发出她难以接近的气场,但她性情很温和。九重所属的小圈圈是班级金字塔的顶端,但她并不是发号施令的中心人物。她通常只是在那群喧哗吵闹的同伴中,静静保持微笑。有时,她甚至会主动与处于阶级圈外的咲那交谈。 因此,咲那不希望九重受到任何伤害,并且希望她能尽快和秋月这种滥交的渣男分手。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总不能直接去问九重「秋月拓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九重的个性或许不错,但她身边的其他成员可就未必了。万一她们捕风捉影乱猜一通,搞不好会误会咲那在觊觎九重的男友。一旦发生这种事,她铁定会遭到排挤。 即使要打听消息,也必须避开那些与九重的好友圈关系亲密的女生。 那些阶级较低,咲那比较容易开口说话的女生也不是恰当人选。虽然这纯属个人偏见,但咲那不认为她们熟悉校内的八卦。或许她们的动漫资讯比咲那丰富,彼此话题相投,但与这次的任务不符。 这么一来,目标就只能锁定社团了。尤其是运动性质社团的女生,她们在社团内活动的比重,远高于班级内小圈圈。她必须找到不与九重的好友圈太过亲近、但自身位处金字塔顶端、而且个性看起来不错的女生。这么一过滤,人选就屈指可数了。 (田代同学吧……) 田代美玖的座位在咲那的左侧,和她隔了一列。田代不愧是田径队的成员,留着俐落的黑色短发,皮肤晒得微黑,性格也和外表一样开朗,认识的男女生都很多。虽然她偶尔也会和九重她们说话,但咲那很少看到她们之间有太多互动。 (果然只剩田代同学了。她是社团型的学生,抓准她走出教室的时机,试着跟她搭话吧!) 正当咲那盘算之际,下课铃响了。 坂上老师比学生更迅速阖上课本,说声「好,今天就到这里。」旋即走出教室。同学们阖上课本的声音此起彼落,闲聊间夹杂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咲那彷佛快淹没在这片喧嚣中,她将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 她悄悄瞥向田代的方向,注意到田代正笑着回应朋友的问话。明明还没到开口的时机,咲那的心脏却彷佛要放声呼喊似的猛烈跳动。 放学后的走廊里,彷佛连活力都化作人形,在人群间穿梭。有的从课业中获得解放,兴高采烈的闲聊、有的赶往社团,又或是匆忙踏上归途。怀抱不同目的的学生交织成一幅马赛克般的拼图。如果是平时的咲那,她会如同忍者般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直接回家,或是去图书馆自习看书。 而今天的咲那,眼神却追着田代的背影。她在心里不断为自己打气:「快说话、快点开口!」不过她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如果让田代走进田径队的社团教室,就澈底没戏唱了,绝对会错失搭话的良机。 突然间,一个后脑勺无预警的出现在眼前。咲那差点迎头撞上,她忍不住「哇!」的大叫一声。田代也吓了一跳,转过头问:「唉?你还好吗?」 「啊!我没事。只是刚才分心了……」 「是我突然停下脚步,抱歉啦!」 面对苦笑的田代,咲那反射性的回以讨好的笑容。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卑微。虽然不明白,但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让自己形同空气,是咲那的生存法则。她不能让对方不悦。 田代看到咲那时,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换上一个客套的微笑,说声「那我先走了」,随即准备离开。情急之下咲那立刻喊道:「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田代讶异的问:「什么事?」 「呃,那个……我是同班的小井冢。」 「嗯,我知道。」 「其实……那个……我有点事情想请教……」咲那毕恭毕敬的开口,带着尴尬的傻笑,不敢直视田代。 「说吧?」 「呃,是我外校的朋友……不对,是认识的人,一直要我帮她调查,让我非常困扰。」 咲那先做了这番铺陈,然后继续说:「就是名叫秋月拓志的人,请问你知道吗?」 「秋月学长?嗯,我知道他。」 「友人拜托我去调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呃,我对他不是很熟悉……」 田代难以置信的直盯着咲那,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咲那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颊却不由自主的抽动。 「我不是很了解,不过没听过什么好传闻喔……」 「看来是如此。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对人动粗吗?」 「这方面我倒是没听说。他基本上是个温柔的人啦!不过,嗯……他似乎是个有许多争议的人。」 「说得也是。」 「虽然他以前被告白时,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现在好像不是那样了。我亲眼看过学长拒绝别人的告白。」 「真的吗?」 「所以,小井冢同学的熟人可能也没希望了吧?他现在好像有女友。」 咲那偷瞄了一眼田代的脚,她的右脚尖正朝着社团教室的方向。虽然田代保持亲切的笑容,但她显然很想快点结束对话去参加社团活动。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了,咲那还想再多要点资讯。 「说得也是……那个,请问你知道有没有更了解他的人?」 「与其说是更了解的人,不如说X(推特)有个帐号,一直紧盯着学长。我也是听朋友说,才知道这回事的。」 「那个,方便告诉我帐号吗?」 「当然可以。我记得帐号名称好像是『秋月拓志去死』之类的。你搜寻一下应该就能找到吧?」 「太感谢了!」 咲那使劲的鞠躬道谢,但田代却一直盯着她看。 「呃,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小井冢同学,你没事吧?」田代的脸上流露着担忧和不安。 「咦?我没事……」 田代勉强的笑了笑,说声「没事就好」,随即匆匆离开。咲那也松了一大口气。 (跟人生胜利组说话真是元气大伤……) 咲那心里这么想着,同时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社群网站X,也就是原本的推特。她用作家活动专用的帐号「恋冢咲夜」去搜寻「秋月拓志去死」。果然,立刻找到田代说的那个帐号。 贴文的内容是对秋月拓志铺天盖地的诽谤中伤。里面贴有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照片,几乎每天都发布各种他过去的恶行。 (这也太夸张了!) 内容简直骇人听闻,从国中时勾引实习老师,强迫多名女生堕胎等,劣迹昭著。如果这些内容都是真的,秋月简直无可救药。至少他应该跟九重分手。 (不过,看起来也不像全部都是事实。) 在贴出的照片中,有一张是穿着立领外套的秋月,和一位脸部被遮住的女生手挽着手。 贴文的语气似乎暗示他们现在还在交往,但这说不通。 上城北高中的男生制服不是立领外套,而是西装外套。 由此推断,这应该是他国中时期的照片。从这种意图误导事实的写法来看,咲那觉得不能对所有内容照单全收。 (这下没辄了……看来只能亲自去确认。)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她还是朝着三年级的教室走去。 上城北高中的教学大楼大致区分为一楼供一年级使用,二楼为二年级,三楼则是三年级。 在还有学生逗留的教室里,咲那寻找着委托人秋月的身影。她已经从刚才X社群照片中掌握他的长相。 然而,她找来找去都没看到秋月。她反覆看着照片里的脸,虽然照片解析度不高,但确实是个长相俊美的帅哥。他皮肤白皙、身材纤瘦、双眼皮深邃,整体印象给人一种中性的气质。或许是因为国中时期的照片,他看起来就像是能歌能舞的偶像团体中站在C位的少年。 毫无疑问,秋月一定很受欢迎。那样的俊俏五官,走到哪里都该十分醒目才对。可偏偏怎么找都找不到,要她再去问高年级生「秋月学长在吗?」——光想就觉得麻烦。 (也许他已经回家了。) 下了结论后,咲那心想不如去图书馆看个书再回家,于是从教学大楼走向别栋。这栋有特别教室和办公室的别栋,放学后空无一人。当她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怎么了?」 她回过头,朝司正站在那里。咲那怒视着朝司。 「请不要突然跟我说话。你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抱歉。不过,刚好看到你,就忍不住开口叫住你。」 「还有,请不要在人前跟我说话。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恋爱之神』交谈。我不希望有任何负面关注。」 「下次我会注意。对不起。」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所以,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我要去图书馆。我本来在找委托人秋月同学,但找不到他,所以想说去看个书再回家。」 「我看到秋月往校舍后方走去了。」 「真的?」 「嗯,他好像是跟女友一起走过去的。」 「校舍后面,是指这栋楼的后面没错吧?」 「是没错,但你最好别去打扰——」 没等朝司说完,咲那立刻跑了起来。她一路快步冲出走廊、跑下楼梯。当她穿着室内鞋奔向换鞋区时,朝司的声音从后面喊道:「偷听别人的事不太好吧?」 「不是偷听,是偷窥吧?我想看看委托人的表情。如果可以,本来想直接跟他说话确认的……」 「光看脸你能看出什么呢?」 「我对别人的表情很敏感。从小我就能从一个人的脸上察觉细微、不自然的变化。」 「哦,你还有这种能力啊……」 「有位叫保罗·艾克曼(注: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1934-2025)是一位美国心理学家,为研究情绪和面部表情的先驱,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杰出的百大心理学家之一。)的心理学家,你大概不知道吧?」 「嗯,没听过。」朝司微笑着据实回答。 「他是美国的心理学家,是表情分析领域的权威。他曾研究情感与表情的关联性,若应用他的理论,是可以识破谎言的。」 「真的吗?太厉害了吧!」 「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会让别人觉得毛骨悚然罢了,我就是因为厌恶这点,才去研究为什么我能看穿别人的谎言。直到我看了保罗·艾克曼的书,才明白我几乎是凭直觉在运用书中的理论。」 咲那从小就拥有一双「能看见他人看不见之物」的眼睛。在接触保罗·艾克曼的著作前,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正常,直到她确认那是一种能透过训练习得的心理学技巧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明白自己并非异类。只是,咲那的洞察力并不是后天培养,而是与生俱来。在相关领域里,这样的天赋似乎被称为「Shut Eye(闭眼者)」,指的是即使闭上眼,也能看穿人心的感知力。 「所以,我才想说,如果能直接见到委托人本人并与他交谈,我就能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你太厉害了吧!根本是超能力啊!」 「说是一种诅咒或许更贴切。」 「你是不是在刻意耍酷?」 「有什么关系,耍一下酷又不会怎么样!我只是想说说看嘛!」 他们在谈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校舍后方,拐进一处能避开众人目光的隐蔽角落。据说那里是告白圣地,也是一些不良分子聚集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咲那尽量放轻脚步靠近,果然听到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她紧贴着墙,小心翼翼的探头望向传出声音的地方。 照片中的委托人秋月,正和咲那的同班同学九重面对面站在那里。从咲那的位置,可以看见秋月的脸,但只看得到九重的后脑勺。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 秋月恳求似的神情中,几种情绪的色彩若隐若现,如光晕在空气中流动。其中最明显的是悲伤,也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愤怒。在这层层交叠的情绪里,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我不是不相信学长。但是,那些话就算不是真的,看到时心里还是很难受啊!」 「难道说,因为这些空穴来风的恶意中伤,我就必须和你分手吗?」 从听到的零碎对话可以得知,显然九重也看到了X上的恶意帐号。身后的朝司突然事不关己的说:「真是人间炼狱啊!」咲那心想「原来这就是人间炼狱吗?」便继续确认秋月的表情。 「你现在真的没有同时跟其他人交往吗?」 「就说没有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要相信我啊!」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掺杂着愤怒,并没有出现那种说谎者刻意营造的虚假感。看来,他确实没有劈腿。 能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再继续偷听下去,就变成纯粹看好戏的心态了。咲那默默转身,离开那个地方。朝司也随后跟了上来。 「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认为他没有说谎。」 「光凭那几句话你就知道了?」 朝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咲那虽然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但也不能让朝司不信任她。咲那来到换鞋区,环顾四周。远处传来管乐器的演奏声,以及金属球棒击中硬式棒球的声响。看来社团活动已经开始了。事实上,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我刚才也说了,我能从表情看穿一个人的情绪。当然,也有例外,有些人的情绪很难看穿……」 「这点我听你说过了,但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单纯的观察。保罗·艾克曼说过,有六种透过表情展现的感情,不分人种、文化、性别,都是共通的。就是快乐、悲伤、惊讶、恐惧、愤怒、厌恶。这六种表情在所有人身上都以相同的样貌呈现。虽然肢体语言和非语言沟通会因文化或性别而异,但这六种表情却是普遍一致的。总而言之,这可以说是根植于我们的本能,所以无法轻易伪装。」 「原来如此啊……」 「话虽这么说,人类会透过言语和表情来撒谎。说谎的方式——或者说表情控制的技巧,主要有三种。」 咲那竖起三根手指。 「分别是修饰、调节、伪装这三种。修饰是指在原本真实流露的表情上,再叠加另一种情感表现。比如惊讶中带着愤怒,或是惊讶中带着恐惧。第二种调节是控制情感表达的强弱,例如故意夸大愤怒,或强行压抑怒气。最后的伪装是展现出与实际感受完全不同的表情,模仿另一种情绪或隐藏原本的情感都属于伪装。」 「这不就是大家日常生活中都会做的事吗?」 「没错。所以说,每个人多少都会说谎。」 「可是,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吧?」 「没错。因为我察觉得到,所以才头疼啊!他人的情绪在我眼中像光晕一样,会以色彩的形式浮现在脸上。如果浮现的色彩和表情不一致,我就知道对方在说谎。」 有一种现象称为联觉,指一个感官所受到的刺激,诱发其他感官的反应。例如看得到声音,或观看数字时感知到颜色。咲那的这种能力,或许也是联觉引起的大脑幻觉。因为这个能力,咲那能察觉到常人感受不到的事物。因此,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如果只是单纯闲话家常倒无妨,然而,一旦看穿了对方的真实内心,不仅自己痛苦煎熬,对方也会因此疏远她。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错觉?」 面对朝司的提问,咲那叹了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么说来,要是我说谎也会被你看穿啰?」 「岩永同学是例外,我不太能看透你,所以才能毫无顾忌的跟你交谈。」 「原来如此。对我来说倒是帮了大忙。」 「意思是,你会对我说谎吗?」 「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吧?」朝司不置可否,接着若有所悟的说:「嗯……如果连善意的谎言都会被你看穿,你的确会很辛苦。连对方在顾虑你的情绪,你也会察觉吧?」 「因为我不知道谎言的具体内容,所以才麻烦啊!我无法分辨对方说的是善意的谎言或恶意的谎言,我唯一知道的是对方在说谎,所以只能一律抱持警戒。」 「那确实很难受。」 「不过,自从了解背后的运作原理后,至少还能稍加控制。」 「哦?怎么做?」 「很简单。不要注视对方的脸就好了。虽然我的大脑会擅自捕捉声音、肢体语言和谈话内容等细节并做出判断,但这些原理我都能用理性去掌控。不过大脑会自然启动这项功能,这对我来说真的就像是一种诅咒。」 所以,咲那无法喜欢上任何人。 人类这种生物,包括自己,都是多么无可救药。 人们都极力掩饰自身的缺陷而活着,但咲那却身不由己,总是会看穿这层伪装。 这样一来,眼前的这个人,无论长得多帅,无论成就多么伟大,终究不过是一个有缺损的个体罢了。 「反正,多亏这个能力,我知道委托人没有说谎。那个人真的没有劈腿或出轨。」 「就算你的能力是真的,把这点告诉他女友也无济于事吧……」 「我绝对不会透露我的能力。岩永同学也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我哪敢说出去。而且对我来说,我更希望以『恋爱之神』的庇佑,实现一个幸福的结局。」 「什么意思?」 「像是一种自然的发展……吧?尽可能没有人为操纵的命运,或者类似这样的感觉。我希望看起来像是某种神迹。」 「岩永同学,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想成为真正的神吗?我可不想卷入邪教纠纷。」 「算了,我的事情不重要。总之,就算你解释了,也不确定她信不信,我已经明白你不想让能力曝光。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秋月或许没说谎,但他女友并不相信。」 咲那沉思片刻,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 「我想当务之急是斩断两人争吵的祸根。」 她边说边打开X的应用程式,将中伤秋月的帐号给朝司看。朝司皱起眉头,是愤怒掺杂厌恶。 「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大多是恶意诽谤。而且,听说这个帐号满有名的。我的同学知道,九重同学也知情。他们争吵的原因就是这个帐号的贴文。」 朝司「啊!」的一声,有如灵光一闪似的睁大了眼。 「让这个诽谤帐号公开道歉,澄清以前的事情都是捏造的,这样她不就会相信了吗?」 「说得对。只要能让这个中伤帐号收手,并公开道歉,这次的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朝司说了声「好,就这么办」,却又立刻抛出一句:「那要怎么做?」 「请你多少动一下脑筋好吗?」 「哎呀!你是小说家,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有很多点子吗?」 咲那叹了口气,但心里却因「小说家」这个称呼而一阵悸动。这样尊崇她的人不多。毕竟她本来就没有朋友,对父母也只说是网路打工敷衍过去。知道她是作家的,只有责任编辑和朝司。 因此,被看待成小说家,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 「既然如此,我就来拟订作战计画。也请你在明天放学前多想一些对策出来。」 「嗯,我会试着思考,但如果想不出来,你别怪我。」 「你根本是现在就弃械投降吧?」 「真是厉害。马上被你看穿了啊……」 「这种程度谁都看得出来啦!」 咲那在无奈之余,心里同时想着:除了责任编辑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这么久了。 ◆ 柔和的粉色与青空的界线,晕染成一抹浅紫,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放学后的教室里,影子显得格外深浓。朝司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手托着脸颊。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司仅用眼神看向来访者,是最近常见的那张脸孔——咲那正踏进教室。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咲那边调整呼吸,边走向朝司。 「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没有,我在调查昨天那件事。」 「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先声明,我是没想到啦!」 「你真的有在想吗?」 咲那微愠的皱起眉头,投以质问的目光。对咲那撒谎是行不通的,但朝司还是面不改色的说:「我很忙啊!」 「就当作是这样吧!」 「是真的啦!」 「我没有怀疑你。何况,就算你说谎,也很难从你的表情看出来。」 朝司不以为意的随口应了一句「是这样吗」,接着问道:「话说回来,你说你在调查昨天那件事,是查了什么?」 「我以心理学的角度,研究了让人喜欢自己的方法。」 「为什么?」 「我需要让这个人对我产生好感。」 咲那说着把手机萤幕转向朝司,上面是那个黑粉的帐号。 「呃,抱歉。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秋月的黑粉』打好关系?」 「我先问你,你认为这个人会主动反省并道歉吗?」 「不,我想不会。」 黑粉对秋月有着很深的恨意和执念,还在个人档案上写着「不希望受害者增加」之类的内容。她本人一定深信自己在替天行道,所以才更难搞。 「这类人会硬把个人情感与社会正义混为一谈,是绝对不会反省的。顺带一提,要说服他们也很困难。不知道她对这件事有多认真,但她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那为什么要让她喜欢你?」 「首先,我要接近这位黑粉。随便申请一个临时帐号,假装成『秋月拓志的受害者』或『知情人士』,然后私讯她。我需要跟这个网路跟踪狂变熟。」 「然后呢?跟她变熟之后要做什么?」 「一旦对方卸下心防,就比较容易泄漏个人情报。接着,旁敲侧击的套出她在哪个学校上学之类的资讯。最后,锁定她的真实身份。」 「然后呢?」 「准备另一个帐号。既然已经锁定她的个人身份,我就威胁她,如果继续造谣,就要公开她的真面目。如果能准备一张照片寄过去,对方应该会吓得发抖吧?接着,她应该会来找我第一个扮演朋友的帐号商量,这时就可以委婉的劝她道歉,并停止这些行为。」 解释完毕后,咲那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躲在键盘后的社群网路上,任何人都可以扮演其他角色。既然对方利用这一点,我们也只能如法炮制。」 「真令我甘拜下风,手法简直就像个专业诈欺犯。」 「你不会因此对我敬而远之吧?当然,如果要循正当途径解决,最好的方法就是请委托人去咨询律师。可是,这样既要花钱,也会把事情闹大。这个网路跟踪狂会很困扰吧?」 「你竟然还为网路跟踪狂担心?」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看,她都是秋月拓志的受害者。虽然她的做法不对,但会导致她这么做的,正是那位委托人。如果要追求圆满结局,就不能让任何人变得不幸。」 「嗯,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道理。」 「话说回来,如果真要不择手段,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这个帐号密报给爆料型网红,立刻就能一击奏效。她泄漏了大量个人资讯,而且诽谤内容完全违法,一旦点燃战火,随即会遭到炎上。不过,伴随而来的,是秋月拓志的恶行也会在全国曝光……」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方法啦!」 「我不打算这么做啦!但不能否认网路上确实有心怀恶意的人。万一这个帐号被那种人盯上,未来确实可能发生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我认为及早让她收手,对大家都好。」咲那噘着嘴:「所以,就算做一点点像诈欺犯的行为,也没关系吧?」 看来她很介意。 「是我措词不当,我不该说你像诈欺犯,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能想出这种方法,实在太有才了。」 「就算我现在写不出小说,毕竟也算正式出道的专业人士。这就跟规划故事大纲一样。」 咲那重新打起精神,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微笑。 「总之,我从今天开始会努力去成为那个网路跟踪狂的朋友。」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虽然我不太抱期望就是了。」 「我多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朝司站起身。 「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已经完成跟你的约定,我就先回家了。」 「我不会跟你一起走喔!」 「我知道。因为太引人注目,对吧?再见。」 朝司说着走出教室。 岩永朝司已经有一星期左右没见到咲那了。 五月已过中旬,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这段时间恰逢期中考,所以他没有主动与咲那联系。 随着考试结束,他开始好奇秋月一事的后续进展,于是决定去找咲那问清楚。 正值午休时间。上城北高中没有学生餐厅,只有合作社。没有去合作社的学生通常是自己带便当。没有参加社团的学生,则是跟朋友在教室共进午餐。 但二年三班的教室里没有咲那的身影。她曾说过不擅长与人交流,推测她可能喜欢独处。虽然朝司难以理解,但他对于这类人通常在哪里用餐心里有谱。 他希望「在厕所里吃饭」只是都市传说,何况他也不能闯进女厕。提到人少僻静的地点,无非就是校舍后方,或是通往屋顶的楼梯。校舍后方容易聚集一些品行不良的学生,因此他猜想咲那应该在顶楼。 「果然在这。」 上城北高中并未开放顶楼。咲那正在通往屋顶的门前啃着红豆面包。门上了锁,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这里晒不到太阳,也不通风,有点阴暗潮湿。 「幸好你没有在厕所吃饭。」 「我本来想试试看的,但以卫生角度来说,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咲那边说边继续吃着红豆面包。她的吃法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像是小动物在啃食食物一样。 「那个帐号的事还顺利吗?」 咲那略显尴尬的停止进食,别开了目光。 「不太顺利吗?」朝司在离咲那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被对方回呛了。」咲那吞吞吐吐的开口。 「能说明一下怎么回事吗?」 「其实直到中途都还算顺利啦!首先,我照着原定计画,假扮成『被秋月拓志玩弄的女子A』,主动接触那个黑粉帐号。但,我被无视了。我发了好几次私讯,对方都没有理我,所以我就改变策略,表示可以提供情报,对方就有回应了。」 「然后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是啊!我运用了一些心理技巧就轻松搞定了。」 「技巧?具体来说是做了什么?」 「首先,『提供情报』本身就是一个小手段。这能勾起对方的好奇心。接着,我开始吹捧对方,装作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只要讨她欢心,让她放下戒心,口风自然就会变松。」 朝司打从心底觉得,这根本就是专业诈欺犯的手法。 「我掌握了对方的兴趣。她似乎很喜欢男偶像,我就假装自己也很有共鸣,甚至约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演唱会。」 「你们也变得太要好了吧!」 「然后,我就旁敲侧击的掌握到对方就读的学校。虽然没有直接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因为,下一步要威胁对方不是吗?如果让她觉得资讯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岂不是很麻烦?要是她认为受到朋友背叛,会很受伤吧?」 「明明在骗人,却在奇怪的地方这么温柔……」 「你不是也说过,有些谎言是善意的。既然非得要解决,尽可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不是更好吗?」 「那么,你锁定到什么程度了?」 「对方就读静水女子高等学校,是一所私立女校。话说,委托人念的是东船桥国中,对吧?」 那也是朝司的母校,他点了点头,说:「嗯。」 「东船桥国中的毕业生中,考上静水女子高等学校的人共有四位。」 「你竟然调查到这种程度?」 「这部分最让我吃不消了。」咲那疲惫的低下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首先,我把恶意帐号上的当事人情史列成清单,然后向那些东船桥国中出身的同学多方打听。这个过程累死我了。」 光是回想就让她疲惫不堪,声音有气无力。 「接着,我透过那位同学介绍高三的学姊,再从那里问到很多资讯。然后顺便向一年级的学生打听了一轮……」 「小井冢同学,你明明有社交障碍,行动力却高得吓人耶!」 「什么!谁有社交障碍!我才没有社、交、障、碍!我是自己主动选择孤独的!我是孤高的战士!」 她气鼓鼓的瞪着朝司,朝司只好向她道歉。 「经过仔细比对,从东船桥国中升上静水女高的四名学生中,有三人都曾被委托人荼毒。」 「这太厉害了……静水可是贵族女校耶……」 「而且,这三位受害者中,其中两名现在有男朋友。」 「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这很简单啊!只要追踪她们的社群帐号就行了。有人会直接公开承认有男友,也有人会发一些暗示的贴文。」 朝司不禁对她的行动力大为折服。 「所以说,犯人缩小到四个人了,是吗?」 「只剩一个人了。首先,会做出那种骚扰行为的人,一定有直接的恨意。这样看来,身为受害者的三位女性嫌疑最大,但其中两位已经开启了新恋情。事到如今,翻旧帐对她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倒也是。这么说,犯人就是那个没有新男友的前女友啰?」 「我本来也这么想,所以就照着原定计画,创了一个威胁帐号,直接指名道姓对那个诽谤帐号呛声:『犯人就是你吧!』结果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假扮的朋友帐号也没有收到她的求助。当我更强硬的提到『这是违法行为』时,她却反驳说名字不对,理直气壮的回呛:『要告就去告,随便你!』」 「那你就按顺序把剩下三个名字都丢出来不就好了?」 「那样不是会被发现我在乱枪打鸟吗?我只剩一次机会了。这次不能再错,但我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秋月前女友交了新男友的事情是假的?」 「不可能!这件事被委托人的朋友看到的可能性很高耶!而且,我也锁定了男友的帐号。他们聊天的内容看起来真的很甜蜜。」 「那不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吗?」 「你是说,不是委托者的受害人那一位吗?怎么可能!她根本没有犯案动机,也没有理由去恨委托者。」 「她或许没有怨恨的理由,但动机还是有的吧?」 「什么动机?」 她脸上的表情透露出是真的搞不懂。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实际恋爱经验吧? 「那个黑粉帐号会不会暗恋秋月?」 咲那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暗恋,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呃,正常来说是不会这么做啦……不过你想想,那种流言蜚语传出去,想跟秋月交往的人不是会少很多吗?实际上,也确实因为这样闹到要分手了。而且,那个帐号喜欢男偶像不是吗?秋月的长相就是那一型的啊!」 「说得也是。」咲那点头赞同。 「就算不奢望跟喜欢的偶像交往,但不允许偶像跟别人谈恋爱的粉丝不是很多吗?也许是这种情感失控的结果,让她采取行动,确保不让那些『坏女人』靠近秋月吧?」 「可是,喜欢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吗?」咲那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 「喜欢上一个人,你会认识到自己很多面向。像是嫉妒、强烈的占有欲等,可不是全然美好的情愫。」 「真的是那样吗……」 「少女漫画里也多少会描写这些吧?」 「那种爱恨纠结的我不看啦!我对少女漫画的唯一要求,就是给我超完美白马王子这种麻醉药,让我忘掉现实。」 「我现在反而有点想看看你写的小说了。」 「『反而』是什么意思?」 被她狠狠一瞪,朝司赶紧打哈哈转移话题。 「总之,我觉得没跟秋月交往的女生比较可疑。直接点名去问问她如何?」 咲那啃着红豆面包陷入沉思。 「我会参考你的意见,好好过滤一下情报。」 ◆ 对于小井冢咲那来说,图书馆就是她的圣域。 这里,从小说到实用工具书,能免费阅读各种书籍,最重要的是人少,安静不受干扰。唯独考试前,班上那些平时生活多彩多姿的风云人物,为了营造青春的氛围,跑来图书馆举办读书会,这时候就会变得吵嘈。多半会被图书馆员警告,但根本没用,他们很快又会开始交头接耳。 不过,随着期中考结束,图书馆恢复了她所熟悉的静谧。 咲那的视线从手中的书移开,转向借书柜旁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她阖上理查·道金斯的《成长于宇宙中》(注:Clinton Richard Dawkins《Growing Up in the Universe》本书是汇整作者一九九一年的演讲。内容主要在于传达演化论的核心思想:演化不是单纯的进化,而是可以运用基因竞争来解释。),拿出手机打开X社群,点进那个恶意诽谤的帐号。 这个帐号原本几乎每天都会发文,但现在除了昨晚留下的一则贴文,所有文章都清空了。 「此前发布的所有内容皆为无中生有。在此向所有相关人士致歉,并删除所有争议贴文。」 这代表——计画成功了。 咲那依照昨天午休时朝司给的建议,重新建构她心中的犯人轮廓。 书上写着,跟踪狂基本上都有强烈的自恋倾向。咲那透过私讯和犯人交谈时,也观察到了这点。对方很容易对咲那的赞美信以为真,并倾向将一切解读成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诋毁喜欢对象的名声以满足占有欲——这是一种咲那难以理解的冲动,但她不得不承认,若对方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这一切就有可能发生。 于是,咲那向嫌疑人——从未与秋月交往过的冲本千佳,发送指名道姓的私讯:「如果再继续造谣,我就会向你的家人和学校揭发此事。」结果,咲那假扮的「友人A」帐号马上收到一封求助私讯。或许是她一直扮演着「善解人意友人」的策略奏效了,「既然连本名都被发现了,最好答应要求并道歉。」在咲那的劝说下,对方接受了。 于是,散布不实言论的冲本发布了道歉声明,并删除所有贴文。 事后,透过「友人A」帐号诱导性的提问,咲那才得知,冲本从中学起就一直爱慕秋月。冲本声称秋月是应该进军男偶像圈的人才,而八卦诽闻对秋月没有半点好处,所以她必须「保护」秋月。 亲身见识所谓的「认知扭曲」后,咲那自我警惕要多加注意。 话虽如此,放任这种认知偏差不管,她很可能故态复萌。于是,咲那刻意散播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谣言,像是秋月其实私下嗑药,或是他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反社会人格者等,各种夸张的谎话都说得绘声绘影。结果,她成功诱导冲本产生「这样下去我也袒护不了他」的想法,多少分散了她对秋月的关注。 咲那打算以「友人A」帐号持续追踪冲本的状况,然后慢慢淡出,这样这次的行动就算圆满结束了。 (完全不能拿来作为小说题材啊……) 咲那追求的是让人小鹿乱撞、甜度爆表的纯爱故事。长得帅的渣男,或是那个渣男的跟踪狂之类的故事,谁会想看啊?至少咲那一点都不想。 咲那边想着这些,边将读完的书放回书架,离开了图书馆。她打算直接走向朝司的教室。 (既然这样也算是幸福结局,那下次一定要请他告诉我一些正常的恋爱故事才行。) 她内心盘算着走进二年二班教室时,朝司一如往常的托腮望向窗外。 「岩永同学,嗨!」 朝司转头看向咲那,回应道:「喔,小井冢同学,你好。」 在咲那眼中,朝司的五官相当端正。就算比不上秋月俊美,朝司也绝对可以归到帅哥行列。秋月是中性的美少年,朝司则精壮结实。他的五官轮廓分明,身形修长,线条干净俐落。 他有着浅古铜色的肌肤和运动员般的短发。两人并肩站着时,咲那需要抬头看他,所以他的身高大概一百八十公分。他散发着一股无愧于「恋爱之神」称号、颇有女生缘的气场。 不过,与他阳光的外表相反,朝司的气质温和沉静。那股沉静感,彷佛随时会消融在夕阳余晖之中。 「散播谣言的帐号已经搞定了。」 咲那说着拿出手机,将帐号画面给朝司看。朝司不解的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圆满的结局吗?」 「不,刚才秋月来过……」 朝司交叉双臂,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他说『可能没救了』。」 「他又跑来?来诉苦的吗?」 「对啊!随心所欲的抱怨完就走了。」 「九重同学知道X上公开道歉的事吗?」 「她好像知道。秋月也知道那个帐号,还给她看了,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那不就只是很普通的分手吗?九重同学根本就是讨厌委托人。」 「不,他说看起来还没有到被讨厌的程度。」 「男生与女生的认知差异堪比马里亚纳海沟。我觉得他干脆死心比较好。」 「这阵子,我也尽我所能观察他俩。虽然不像你能一眼看穿谎言……但他们确实曾一起开心的笑过。你知道吧?那种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谁知道,我没喜欢过人,也没被别人喜欢过,不知道那种特别的表情。」 「然而,谈到分手时,她却突然像开启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变脸。所以,秋月每次都说,即使把手机里的女生社群帐号和电话号码全部删光,她也不肯相信……」 「九重同学是不是『病娇女』啊?」 「什么是『病娇女』?」 「原本是网路上的乡民用语。指心理健康有问题的人。」 「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她是那种性格吗?」 「我觉得她是个好人,但我还没有深入观察到能看穿她的内在。」 虽然有过交谈,但咲那尽可能避免直视九重的脸。她不想贸然看穿对方的谎言和情绪。这不是针对九重,她对所有人都一样。 「假设九重同学是个病娇女,那么分手对委托人而言不就是快乐的结局吗?他可以免于被依赖、免于被牵着鼻子走,最重要的是,对九重同学来说,和一个花心的人分手,才是明智的选择。」 「但秋月现在不是已经洗心革面了吗?」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未来的发展谁也说不准。」 人是会不断变化的生物。就像毒素慢慢侵蚀身体一样,心性会逐渐变质。像委托人这样突然转性,明显是处在硬撑的状态,迟早会出现反弹。咲那觉得在那种情况发生前,委托人和九重分手,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既然接受了委托,以我的立场,就算是分手,我也希望他们能好聚好散,有个圆满的结局。好歹我是『恋爱之神』啊!」 「我没谈过恋爱,但真的有所谓『圆满的分手方式』吗?」 「这个我也无法确定。」 朝司困扰的长吁短叹,随后像是灵机一动,对着咲那慧黠一笑。 「你身为恋爱小说家,写的不就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梦幻情节吗?」 「对,因为现实烂透了。」 「既然如此,你不妨把这个委托内容当作一部小说来构思如何?就以写出他俩最终能幸福的故事为前提。」 「我办不到。在人物设定的阶段就已经崩坏,更不用谈情节。」 「小说或漫画里不也会有那种结局出乎读者意料的超展开吗?叫什么来着,摔破碗盘?」 「是跌破眼镜啦!但那毕竟是虚构才能成立。现实世界哪有什么惊天大逆转?除非委托人或九重同学另有隐情,或许还说得过去。」 「又不是说绝对没有隐情,对吧?你不是能看穿谎言吗?何况你还没有调查出全部的细节。我虽然不会写小说,但你总不会在对故事角色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开始动笔吧?」 「不,一般来说会。尤其死线快到、火烧眉睫时。只是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发现『啊!原来他是这种人』,然后再做修正……」 「就是这样!可能还有未爆弹。秋月和他的女友都可能有所隐瞒。你和我都不认识他们全部的样子啊!」 「或许如此,但也有可能根本没什么秘密啊!就算有,也可能跟这件事无关。」 「秋月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虽然他在恋爱方面真的很糟,但多亏九重同学,他或许有机会改变。他本人也一定有心改变。拜托了。助我一臂之力。」 朝司苦苦哀求到这个地步,使得咲那不得不投降。但她不能永远陪朝司寻找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幸福结局。 咲那只希望能继续写小说,她从没想过要插手别人的感情。能取得素材就已经达成目的了。 咲那竖起右手的食指,提出条件:「那就再一个星期。如果一星期内得不到情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好,这样就行了。我也会继续关注秋月。」 「不过,我得先声明。在现实中挖掘他人的秘密,不见得会导向幸福结局。通常多半会以悲剧收场。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只要不把发现的秘密公诸于世就行了。」 咲那轻叹一口气,无奈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午休时间对咲那来说是最郁闷的。 周遭喧哗不止,根本无法静心看书。话虽如此,她也没有能兴致勃勃聊天的对象。真正的孤独并非绝对,而是比较出来的。如果一开始宇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许不会感到寂寞。然而,当大多数人都在热络交流,只有她形单影只,那份的孤独感毫不留情的排山倒海而来。 平时,咲那会强行压抑内心的波澜,告诉自己:「那又怎样?我才不想跟这些灵长类打交道。」但偶尔,「唉!这种感觉真难熬。」的情绪也会猝不及防的袭击她。因此,她通常会在没人的角落,独自解决午餐。但这几天为了观察九重,她不得不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为什么大家可以这么神采奕奕啊……) 他们散发出一种发自内心享受现在的生活。彷佛从早上醒来那一刻起,就拥有「今天也会有好事发生」的正能量。反观咲那,每天早上唯一的念头只有「不想上学」。 这一切都是咲那一厢情愿的想像,不过那群人的笑容确实没有半点虚假。虽然偶尔也有因为当下气氛而配合的笑容,但大多时候是真心感到快乐。顺带一提,他们有时会流露出一点傲慢,但人多少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也无可厚非。 名副其实的边缘人咲那,也认定自己是专业小说家,与众不同。 (话说回来,九重同学身上那股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 她脸上挂着笑容,但咲那总觉得她多半时候都是假笑。不过,这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谁都会为了迎合周遭的气氛去扮演自己的角色。 (除了笑容之外,还有一些怪异的地方……是什么呢?倒也不是在说谎……) 此刻,九重正和两位女同学愉快的闲聊。就算从远处看,九重也是个出众的美女。 但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咲那的思绪,她却抓不住那个点。那些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称为微表情,即使是咲那,也必须近距离观察才能判读。 「小井冢同学,你很在意九重同学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发出「噫!」的怪声。惊讶的转头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那里。调查秋月的事情时,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结果不知怎的,田代开始会主动找咲那攀谈。 「不,那个……只是觉得她很漂亮……」咲那转移视线,含糊的回答。 「是啊!九重同学长得很好看,不愧是秋田美女。」 「咦?那个……她是秋田人吗?」 「应该是吧?她说过她爸爸因为调职来东京,国中时好像是住在秋田。」 「原来如此。」咲那应和着,陷入沉默。 「怎么了?」田代问。 「没事,那个……我从没听过九重同学说方言。印象中,东北那边的人,口音似乎很重。」 「你这么一说,确实耶……可能是她很努力学标准语吧?」 (原来如此,我的确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咲那纠结着该不该直接去问九重,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将大部分心力分散去思考「如何结束和田代的对话」。 这时,九重突然拿出手机,点开萤幕的瞬间,她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她的表情一开始是愉悦的,随即转为混杂着悲伤与胆怯。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读取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咲那确信看到喜悦和抗拒交织在一起的某种情绪。 从这点推断,讯息很可能是秋月发来的。 九重挤出一个应酬式的微笑,对她的朋友说了些什么。接着,她立刻站起身,走出教室。如果联络她的是秋月,她可能打算去见他。 「抱歉,田代同学,我有点急事……那个,失陪了。」 「啊,嗯,突然找你说话,抱歉。」 「不,啊,不是讨厌,只是……呃,对不起……」 咲那语无伦次,落荒而逃般的冲出教室。 田代同学人不坏、社交能力很强,甚至会主动和像她这样的边缘人攀谈。 但咲那还是不擅长与人交流。她的大脑会不受控制的运转,下意识去解读对方的情绪。 (如果只需要跟岩永同学那种难以捉摸的人打交道就好了……) 咲那一边想着,一边紧追在九重身后。 午休时间的走廊挤满了人,有利于尾随九重的咲那。她曾在侦探小说里读到跟踪的诀窍,决定依样画葫芦。 跟踪的重点不是保持固定距离,而是要刻意保持「随机的距离」。而且,绝对不能直视跟踪目标。万一目标突然停下来,自己也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继续往前走,并在不会进入目标视野的位置等待,诸如此类。 事实上,就算她没有刻意这么做,九重也丝毫没有察觉咲那的尾随,一迳往前走。九重走向之前秋月和她吵架的那栋校舍后方。咲那站在楼梯口前,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跟上去。 「你也来了?」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朝司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不要突然跟我说话!我不是说会引人注目吗?」 「这里没人,你放心。好了,我们快追上那两个人吧!」 「总觉得像侵犯隐私,我实在不太想……」 「这一切都是为了『幸福结局』啊!」 「岩永同学,你真霸道耶……」 「逮到机会不用太浪费了,不是吗?」 朝司说着开始往前走,咲那连忙追了上去。两人压低脚步声,悄悄靠近校舍后方,接着便听到两人的对话。 「真奈美,你说『受不了了』是什么意思?」 秋月的质问,九重没有回应。咲那贴着墙壁探头看去,总算看到九重的表情。 可惜秋月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咲那看不见。 「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 「这太莫名其妙了。我不是说那个帐号的发文全都是骗人的吗?我真的,只在乎你一个人。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这是我的问题。」 从九重的表情中可以读出的情绪是罪恶感和悲伤。咲那觉得那表情不像作假,但两人相隔近十公尺,无法看清她脸部的表情细节。 「你看出什么了吗?」 身后传来朝司的问话,咲那没有理会。突然,九重哭着朝咲那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咲那和朝司吃惊的紧贴墙壁,九重彷佛没看见两人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就在那一瞬间,咲那清楚的看到九重哭泣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伪装的哭脸。 即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也能察觉九重的悲伤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 然而,咲那却感到一丝不对劲。而且,她意识到这股异样来自于九重的上眼睑。只有那个部位的表情不自然。 秋月晚了一步走过来。神情沮丧的他看见咲那他们,毫不掩饰的露出嫌恶的表情,威吓道:「有什么好看的?」 咲那支支吾吾的说:「不,那个……」朝司则低头说了声「抱歉」。 秋月啧了一声便转身离去。咲那呆呆的望着秋月离去的背影,朝司开口问她:「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你没事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他看起来超生气的耶?」 「嗯,就像你说的,我们或许不该干涉别人的私事……」 「你该不会现在才想打退堂鼓吧?」 「咦?你怎么突然起劲了?我还以为你不太想插手这件事……」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似乎知道九重同学的秘密了。」 「真的吗?」 「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得再调查一下。」 「来得及吗?」 他指的是在两人分手前吧?咲那觉得,这可能相当困难。 「我觉得以幸福结局收场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 咲那一边回答,一边在脑中思索着该如何行动。 ◆ 放学后,岩永朝司一如往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来做个了断。」回头一看,是咲那站在那里。 「了断?」 「是的。今天,要在这里把所有事情做个了断。九重同学等一下会来。」 「什么意思?」 「九重同学有一个秘密。我用匿名的方式,以那个秘密为由把她约来这里。我会以来找恋爱之神商量的名义出现。」 「你又要搞诈欺犯那套了吗?」 「要我放弃也可以呀!强行想达成圆满结局的,应该是岩永同学吧?」 「呃,这倒是没错。抱歉,我听你的。」 「岩永同学就坐着保持安静。像平常的恋爱之神一样。」 「好,我保证不乱说话。」 他点头答应,决定按咲那说的保持沉默。咲那正在滑手机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教室的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被拉开了。 来的人正是九重真奈美。 九重带着挑衅又责备的目光看向咲那。 「信是小井冢你写的吗?」 「信?什么信?」 咲那故意装傻。 「那个……我是来找恋爱之神商量一些事……九重同学不是吗?」 「我是……别人叫我来的。既然不是你,那就没关系了……」九重困惑的移开视线,双手交叉站在那里。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九重同学愿意听我的咨询……或者说,听我朋友的咨询吗?」 「我吗?」 「唉!那个……因为这位恋爱之神看起来很不靠谱。」 朝司抗议:「我又不是自愿做这种事!」但咲那充耳不闻。 「如果你觉得可以,那也行……只听一点点的话。」 咲那向九重道谢,恭敬的鞠躬后开始说。 「其实我的朋友中,有个对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的女生。」 朝司心想,她明明没有朋友,撒起谎来竟然完全脸不红气不喘。 「她从小学起就因为外貌而受到男生的欺负。上了高中后,虽然大家已经不会明目张胆的说她坏话了,但她说当年的事情已经成了她的心理创伤……」 九重的表情,随着咲那讲述,逐渐变得黯淡。 「其实我也跟那位朋友一样,小学的时候被欺负过……男生真的很讨厌……」 「你一定很辛苦……」 「所以我决定全力进入二次元世界啦!但我朋友似乎对三次元还抱有留恋……可是,因为对外貌很自卑,连恋爱都谈不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鼓励她一下?」 「只能靠她自己设法改变吧……」九重轻声回答:「我不清楚你那个朋友的状况,但我小时候也经常被霸凌。」 「九重同学被霸凌?不可能吧?」 「我以前很胖,而且眉毛超级粗。一天到晚被骂丑女、胖子。」 「原来是这样……你是瘦下来后,才变得这么漂亮吗?」 「嗯,还有化妆。我下了很多功夫研究。」 「我觉得你的妆很淡耶?你应该是天生丽质吧!」 「才没有那回事。所以,小井冢的朋友可以先努力看看——」 「可是,我朋友有在减肥,也很费心化妆。在我看来,她的脸蛋并不差,只是对局部的五官特别自卑。」 「是哪个部位?」 「眼睛。她是那种典型日本人的单眼皮。虽然她很努力使用双眼皮贴,但好像不太成功……」 「那去整型不就好了吗?其实还满便宜的。」 「她说整型很可怕。」 「也有不用动刀的方式。如果因为自卑而无法前进,真的可以考虑整型。」 「是这样吗?我实在很难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推荐别人……」 九重突然欲言又止。 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因为我也有稍微动过……」 「咦?」 朝司也跟着咲那不自觉的发出「咦?」的声音。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小学的时候被霸凌得很惨。被男生骂丑八怪、胖子……然后我就拒学了。」 咲那神色凝重的看着九重:「你一定非常痛苦吧?」 「嗯,真的超难受……当时只有一个男生对我很友善,只要他在,别人就不会欺负我。他曾经跟我说:『你又不丑。』但我照镜子时却会想:『不,我很丑啊!』」 九重面带微笑,却语带悲伤的继续说。 「因为我爸工作的关系,我们搬到秋田。虽然因此摆脱了霸凌,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而且,也不是搬家后就能马上恢复正常生活……所以国中三年几乎宅在家里,只有读书没放弃。」 「被霸凌真的很痛苦呢……即使事过境迁,记忆也无法一笔勾销,依然会感到煎熬。」 「嗯。我因为被霸凌,对自己的外貌很自卑,跟小井冢的朋友一样。我超级羡慕你那双有双眼皮的大眼睛。」 「这是遗传自我父亲,不是我的功劳……」 「有双眼皮的基因就是个好爸爸嘛!我的父母都是如假包换的单眼皮。」 「嗯,我爸确实是双眼皮没错啦!但他在外面养小三喔!」 朝司忍不住「咦?」了一声,但随即沉默。 「小井冢家也是吗?我母亲因为父亲外遇而离婚了。」 「我们家是没离婚啦!我妈好像心里有数……但她就当作不关她的事,眼不见为净。因为除了这点,我们家算是满理想的家庭。」 咲那苦笑着补充:「不过,我假装处于叛逆期,澈底不跟我爸说话就是了。」 「确实会变成这样呢!」九重以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我也是。既然父母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当然也可以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就跑去整型。爸妈离婚后,我就跟我妈一起搬回这里了。」 「九重同学果然不是秋田人呢!」 「嗯,我是千叶人。我妈的娘家在东京,我们现在就住在那里。」 九重无奈的耸了耸肩,坐在空着的座位上。 「咦?我跟你说过这些吗?」 「没有。但我没听过九重同学讲方言,所以猜想会不会是关东人。」 「没错。小学毕业前在千叶,国中三年闭门不出时在秋田,接着又戏剧性的搬回东京。」她自嘲般的说:「刚搬回来的时候,我超级震惊,因为没有人骂我丑八怪。这才知道美女所看到的世界竟然差这么多……」 「真让人感到悲伤。」 听到咲那的话,九重一脸惊讶,然后表情凄然的说:「嗯,是啊!比起喜悦,先涌上心头的感觉是悲伤,接着是愤怒。说真的,整型不就是一种谎言吗?那又不是真正的我。我对这件事原本怀着罪恶感,但那些以前骂我丑八怪、胖子的人,既然会因为外表改变态度,那我就算骗骗他们也没差吧……这么想之后,我就逐渐释怀了。男生都对我很温柔,可爱的女生也会主动跟我搭话,世界彷佛奇迹般翻转了。」 「所以,你认为我的朋友也应该去整型吗?」 九重沉吟了一会儿后,苦笑着说:「不知道。我不是说过,小学时有一个对我特别友善的人吗?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是秋月拓志同学?」 「你知道全名,还真少见呢!不过,学长确实是名人嘛……」 九重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听说他现在已经收敛很多了。对你非常专一。」 「嗯,我想是那样没错。可是,学长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我就算还是以前那张脸,他大概也会对我一样温柔吧!他就是那么善良的人。」 「你很喜欢他呢!」 「嗯,超级喜欢。可是,我现在觉得跟他在一起很难受。我受不了了。换作是其他人,我或许可以不在乎,但我无法面对学长。因为我跟他不一样,我是大骗子——」 突然间,教室的门猛的被打开。 「你、你是那个真奈美?」 大喊着冲进来的,正是秋月拓志。九重杏眼圆睁,看着秋月。 「为什么……」 「你是那个被霸凌的中谷真奈美?就是小学一起上学时,我负责带路队的那个!」 九重脸部扭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立刻像豁出去般,紧抿着嘴唇。 「嗯。我就是住在学长家附近的中谷真奈美。你完全没发现嘛!」 「不是,那个,我当然没发现啊!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我才说要结束啊!学长看到的我是假的——」 「等等。你说想分手,就是因为整型这件事?」 「你果然都听到了。」 「偷听你说话,我向你道歉,但先别管那个。你是因为介意整型才说要分手的吗?」 九重流着泪,点了点头,说:「嗯。」 「那、那就不是因为讨厌我或不相信我,对吧?」 「嗯。」 秋月应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在坐在椅子上的九重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我之前是不是没对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没有……」 「我喜欢的不是你的长相,而是你的为人。前阵子,你不是在车站主动关心一个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奶奶吗?而且,你当时超级温柔的帮助她。我看到那一幕就喜欢上你了,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女孩。」 「学长当时也有帮忙,我们一起等救护车来……」 「对对,就是那时候!我在遇见真奈美之前,恋爱方面确实很随便。虽然对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很抱歉,但我不是真的喜欢她们。通常有人对我告白,我就顺势或凭感觉先交往再说……」 咲那嘀咕着:「真的很差劲!」 「唉!我知道。我以前是很差劲,但要是拒绝,她们哭闹我也不知道怎么应付,所以干脆豁出去问她们:『我会同时跟好几个人交往,这样也可以吗?』结果竟然还有女生说可以。总之,以前的我是个笨蛋!」 他边说边紧盯着九重。 「要说长相,我确实跟美女交往过。但那不是重点,我喜欢上的是真奈美的内在。外表说实话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你随便去看我以前女朋友的照片就知道了。我不是看脸选的!」 「你在说什么啊!」原本噙着泪水的九重,突然噗哧一声破涕为笑。「谁会跟现在的女朋友提前任女友的事啊!」 「这个我道歉,但这是事实啊!我不是因为真奈美的脸而喜欢你,是你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特质,我喜欢上真奈美就是因为这些!所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整型,外表是美是丑!小学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觉得真奈美丑!」 九重微笑着说:「是啊!学长从以前就是这样呢……」 「无论真奈美有没有整型,我都一样喜欢你。这点,我可以发誓。」秋月神情认真的凝视着九重。「所以,不要再跟我提分手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九重泪眼汪汪的说了声「对不起」,秋月瞬间露出快哭的表情。 「我再也不说分手了,请再跟我交往一次吧!」 秋月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吻上九重的嘴唇。咲那瞬间石化,朝司则发出「喔」的一声。或许是被两人的吻震慑住了,咲那像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的准备走出教室。 秋月停下了吻,将视线转向咲那。 「我不认识你,但谢谢你。多亏你,我们才能和好。」 「啊!不客气。」 咲那没回头,微微颔首。秋月将目光转向朝司。 「岩永,幸好有找你商量……谢了。」 看着秋月激动到快落泪的脸,朝司不知所措的呆愣着。但他很快垂下目光,开口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听你诉说烦恼罢了。」 朝司起身,拍了拍咲那的肩膀。 「闲杂人等该闪了。」 咲那顺从的走出教室。两人默默的在宁静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突然咲那就像被启动开关一样,大喊:「他们接吻了!」 「是啊!不愧是人生胜利组。」朝司笑着回答。 咲那则慌张的说:「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接吻。」 「但你写的小说里不也有接吻的场景吗?」 「是有啦!但那是高潮耶!这跟男生看的那种带点色色的恋爱喜剧不一样!」 「好了好了,冷静点。你再喊下去,他们会听到的。」 咲那满脸通红的闭上了嘴。朝司边走边问了咲那一个他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该不会,秋月会来也在你的计画中?」 「算是吧……因为我大概知道委托人会来找岩永同学的日子。」 「什么意思?」 「秋月拓志来咨询,是他没有跟九重同学一起回家的那一天。这个情报我有掌握到。」 「是每周五吗?不对,上次好像不是……」 「跟九重同学玩在一起的那群人有个领头的松村同学。松村同学必须打工,她不必打工的日子,她们那群人几乎都会一起出去玩,这似乎成了惯例。」 「朋友之间也有这种束缚啊?」 「虽然看起来没有特别的限制,但以前被霸凌过的人,基本上比较不信任人,所以会更加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吧?九重同学肯定很害怕被说『最近怎么不太出来玩?是不是见色忘友啊?』……」 朝司心想,女生的人际关系还真复杂。 「所以,这样的日子九重同学也会优先选择和朋友一起。今天就是松村同学打工休息的日子。事实上,我核对了委托人来找岩永同学的那几天,发现有几个日子重叠了,所以我猜想,他来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万一秋月不接受整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几乎敢打包票他会接受。事实上,委托人也说了,他不是看长相选女友的。我从黑粉帐号那边看了他历任女友的照片。他交往过的女性形形色色,感觉只要是女生就可以,让我有点反感。」 「这点倒是挺厉害的……」 朝思能理解秋月受欢迎的原因了。他是一个长相帅气到可以上电视的美男子,而且只要是女性,不论外貌和年龄都会爽快的答应交往。如果性别对调来思考,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受欢迎。 「虽然愈了解这种事,就愈没办法喜欢他……不过,既然他现在一心一意的喜欢九重同学,那也没什么不好吧?」 「你对秋月很严苛呢!」 「因为我觉得他以前的女朋友很可怜。」 「我倒觉得,她们是不是也只看上秋月的长相?」 「什么意思?」 「你看,他被告白的时候,确实有坦白告诉她们,他会同时跟好几个人交往。这样的情况下,答应交往的人是真的喜欢秋月吗?」 「这个嘛……确实,她们可能只是喜欢那张脸吧……」 「虽然他在这方面确实不检点,但除此之外,他是个好人。」 「我也不能说完全不认同。他对真奈美的告白不是谎言……我想,他小学的时候,也是真心接受九重同学的容貌。」 「他们两人都不是以貌取人的类型。很相配的一对。」 「既然恋爱之神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咲那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次的委托,可以就此以圆满结局收尾了吗?」 「可以吧?」 「既然如此,下次请告诉我一些更纯真、更让人心动的内容吧!我觉得这次的题材写不成小说耶!」 「这个嘛……」朝司双臂环抱想了想后说:「总之,希望下次的委托内容可以轻松一点。」 「轻松是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让我做这种事吗?我不干了!我绝对不干!」 朝司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宛如逃离般加快了脚步。 「下次也拜托你了,小井冢同学。」 「我只是想要写小说的梗而已啊!」 咲那抱怨着追了上去。朝司就这样一路跑到校门口。 岩永朝司站在自家玄关处,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但并未听到「欢迎回家」的回应。现在的岩永家,气氛相当沉重。 朝司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因事故过世。刚被舅舅收养时,彼此有些拘谨,不过家人之间的感情融洽。国高中时,虽然各自有烦恼,但他觉得大家相处得不错。 朝司从玄关直接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我回来了,木叶。」 他知道不会有回音。 因为木叶之所以会茧居,都是因为自己。 他怎么也无法消除内心的悔恨。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把你带出这里。」 没有任何回应。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就算只是名义上,我也是你的哥哥。」 房里没有一点动静。或许,她已经睡着了。 朝司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 第二话 恋冢咲夜——这是小井冢咲那的笔名。 只要在社群网路上随手搜寻一下这个笔名,「恋冢咲夜、新作」、「恋冢咲夜、下一集」之类的关键字就会直接跳出来,热度超高!她的代表作——呃,虽然目前也就出了这么一部——就是那本《泪洒你的背影》,简称《泪影》! 这部小说描述高中校园发生的爱情故事。一个霸气十足的超级达令不断帮助体弱多病又内向的女主角,甚至后来与她交往、分手、再和好,经历了无数波折,最终迎来甜死人不偿命、皆大欢喜的结局。 尽管讨论区偶尔会出现一些毒舌评论,但整体来说,评价超赞,而且再刷了好几次。责任编辑告诉她,影音串流平台曾找上门,想把这部小说改编成偶像剧,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听说这种事在业界很常见,咲那便没太放在心上。 最初,她只是在一个网路投稿平台默默耕耘。她的作品从来没能在排行榜名列前茅,但每天的点阅数基本上都有破万。为了回应那些鼓励她的留言,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努力完成,结果居然得到出版社青睐,正式出书。 可是,从那之后,恋冢咲夜就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新作了。 她知道大家都在等,老实说,她超级感动,也超级想回应。 但,她就是写不出来。 简单来说,她已经没有什么想写的东西了。 当初,她完全凭借着一股「我也好想被漫画里的帅气男主角宠爱呀!」的冲动写出了《泪影》,没想到居然大获好评,还圈到一大票粉丝,澈底满足了她渴望被认同的心。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被认可的欲望,粉丝那句「期待新作」就已足够。更别提,还有游戏里的那些帅哥能跟她「亲密互动」呢! 咲那最近澈底迷上女性向视觉小说游戏,也就是俗称的乙女游戏。 乙女游戏简直是天堂! 登场人物全是帅哥,会把自己这个「女主角」捧在手掌心宠爱,最重要的是,声优是她最喜欢的寺岛拓笃。 当她正对着手机萤幕傻笑着,沉浸于跟「本命」甜甜蜜蜜的约会场景时,她的手突然停住。 「哇!又来了!」 她明明应该要坐在电脑前写小说的,回过神来,居然又在玩乙女游戏。 而且这已经是第五轮了! 所有CG图、所有结局她都已经解锁了,到底还能玩什么啦! 「这种停不下来的感觉,简直跟中了毒瘾一样……好可怕喔!」 咲那存好档,关掉游戏,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这是在瓶颈期吧……) 像她出道作《泪影》那样的故事,她想写是能写出一大堆,量产完全没问题。可是,每当她想这么做时,就会感到一种齿轮卡住般的不适,让她的手停下来。一旦闲下来,她就会像是逃避一样,启动乙女游戏。 或许,她也害怕新作失败吧! 她有自知之明,一旦听到「还是前作比较好」、「不过是昙花一现」、「好无聊」之类的评价,她绝对会立刻弃笔。 所以,下一部作品必须超越现在的自己。可是,这种「求好心切」的念头跟她内心深处那股最原始的冲动和欲望完全不符。如果光靠「上进心」就能写小说,全世界早就有满坑满谷的励志狂人了! 咲那往后靠在用版税买的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盯着日光灯看,又不会突然冒出解决办法。 (得快点写出来才行……) 网路小说界瞬息万变,流行趋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走红,读者会蜂拥而至;一旦退烧,大家也会跑得无影无踪。 「话是这么说啦……」 咲那敲着键盘、拨弄着滑鼠,脑袋里一片空白,连一个有意义的词都生不出来。 「就、是、没、梗、嘛……」 咲那决定,明天要找朝司发牢骚,并且努力挖出一些恋爱八卦当作题材! ◆ 整齐排列的课桌椅染上了夕阳余晖的色彩。 岩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单手托着腮,望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远处传来哨子声,以及学生的加油呐喊。这个声音的距离彷佛成为一道清晰的分隔线,将他与那些热衷于社团活动的人区分开来。 但朝司觉得,放学后寂寥的教室才是他的圣域。只有这个空荡荡的教室,才是唯一允许他存在的地方。虽然他背负着「恋爱之神」的职责,但对现在的朝司来说,这个角色反而维系着他最珍贵的羁绊。 正当他想着这些时,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女生。 「岩永同学!拜托给我一点写小说的素材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咲那皱着眉头,咄咄逼人的靠近朝司。 「抱歉抱歉。我没有忘记,只是最近来咨询的人有点多。」 「这不就表示你有很多故事吗!」 「可是没有适合你的那种内容啊……」 「我不要麻烦的疑难杂症,我要的是普通的恋爱八卦!我需要大量的素材啊!」 「就算你这么说,也得顾虑一下隐私权吧?」 「你跟他们又没签保密合约!拜托,告诉我嘛!」 她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等你的八卦,玩了几款乙女游戏?五款!整整五款耶!」 「喔……是吗?」朝司只能这么回答。 「好吧!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小井冢同学,你上次为了委托人的事,不是跟班上同学聊了很多吗?难道没有因此交到朋友?」 「没有啊!那又怎样?交到朋友跟恋爱八卦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翻白眼。 「呃,恋爱八卦通常不都是女生之间在聊的吗?所以我想说,交个女性朋友不是最快的捷径吗?」 「你说得确实没错啦!但是,现在已经五月下旬,在交友竞赛里我已经澈底出局了,要逆转是不可能的啦!」 「是这样吗?我觉得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啊!」 他才提出建议,咲那就眯起眼睛。看她横眉竖目的样子,继续聊朋友的话题不太妙。 「对了,我最近刚好接到一个很适合小井冢同学的咨询呢!」 「听你的语气……感觉又是一件麻烦事。」 「没错,这次也要借用你的力量,帮助他们走向幸福结局喔!」 朝司对着咲那微微一笑。 「你之前还说我像诈欺犯,我看你才更像吧!」 「你说话真难听。我只是想帮大家解决烦恼而已。」 「但我的烦恼会变多耶!」 咲那气鼓鼓的坐在一个空位上。 朝司苦笑了一下,开始向她讲述前几天收到的咨询内容。 ◆ 那个……我是听了传闻才来这里的。唉,那个,名字……对!我得说名字,对吧? 「呃,其实……不说也没关系啦!」 我是一年三班的三峰凛音。关于我要咨询的事情……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我之前读的是公立国中,那个、那个时候,我没考上私立学校,所以我一直有点自卑。那段时间过得很辛苦,但是我在那所国中,遇到了大我一届的白泽裕学长。 遇到学长之后,我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了。我甚至觉得,我是为了遇见学长,才会考不好的……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就是感觉到一切都是命运之类的。 「嗯,也不是不可能啦……所以呢?你是喜欢上那个学长吗?」 我对他其实没有「想跟他交往」的那种喜欢。怎么说呢?就像追星一样,只是远远的看着,这样就够了,就像是「推角」那样!而且学长他,也交过女朋友…… 学长真的超厉害,功课好、运动能力强,又长得帅!我会来这间高中,也是因为学长在这里就读,是不是听起来好像跟踪狂? 「嗯,喜欢上了也没办法吧?」 所以,我想说,差不多该告白了。因为我就是喜欢他啊!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虽然知道根本没希望…… 「既然这么喜欢,去告白不就好了?」 可是,我很害怕。 「害怕是当然的,谁告白不需要勇气。」 因为有一个传闻,说跟学长交往的人都会被诅咒。 「诅咒?」 以前和白泽学长交往过的人,全都会遭遇不幸。例如国中时和学长交往的长卷学姊,她原本是田径队选手,厉害到可以参加全国大赛,却因为脚受伤而无法参赛。此外,有人和学长分手后不久企图自杀,也有人和学长分手后,下一个交往的对象是危险人物。之后与学长交往过的人,遇到的事情愈来愈严重……如果只有一两个人,或是交往过的恋人中只有少数几位遇到不幸的事,或许还能说是运气问题,但是学长交往的人,毫无例外的都发生意外。要是我向学长告白,顺利交往后,我也会发生不幸的事吗? 那种诅咒,真的存在吗? ◆ 小井冢咲那默默听完朝司的描述,喃喃自语道:「诅咒吗……」 「你认为有这种东西吗?」朝司问。 「我无法断定绝对不存在。」咲那回答:「英国社会人类学家詹姆斯·弗雷泽在他的著作《金枝》(注:Sir James George Frazer《The Golden Bough: A Study in Magic and Religion》。)中曾描述巫术。巫术的理论并非建立在科学之上,而是建立在非理性的信念和思想之上,也就是所谓的封闭式共感。简单来说,谣言之类的东西也成为了构成巫术的共感基础。这称为交感巫术。」 咲那滔滔不绝的展现知识时,朝司说:「你常看些奇怪的书呢!」 「这才不是奇怪的书!在克苏鲁神话体系中,《金枝》被视作魔导书,非常有名!是图书馆也列入收藏的书!」 朝司歪着头说:「喔……克苏鲁?」 看来生活充实的人生胜利组和御宅族间的语言并不相通。 「先不提这个。」咲那打断朝司,继续谈论巫术。 「詹姆斯·弗雷泽将巫术进一步分为两种: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 「有什么不同?」 「顺势巫术又称模拟巫术,也就是将施咒目标化为物品的巫术,例如使用与人相似的人偶,利用人偶将身上的秽物放到河中流走的『流雏』就属于顺势巫术。接触巫术是透过与下诅咒的对象接触而施行的巫术,像是使用下诅咒对象的毛发或指甲,并于丑时参拜,再放入对方头发的稻草人身上钉钉子,可以说是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的混合。」 「我不太懂,听起来这些知识都派不上用场。」 确实用不到,但可以增广见闻。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底!恋爱之神的传闻不也是一种诅咒!」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但我身为当事人,心情有点复杂……」 「实际上,岩永同学并没有实现恋爱的能力,我认为纯粹只是谣传。」 「所以我才想借助你的力量,让它成真。你看秋月,从那件事之后,他就相信我的能力,还向朋友和认识的人宣传。」 朝司疲惫的叹了口气。 朝司明明说过想宣传恋爱之神的能力,现在却一脸不情愿,这是为什么呢?朝司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咲那无法看透他真正的想法。 「上次九重同学的事件,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像是恋爱之神显灵。神迹和诅咒本质上是相同的现象,差异只在于结果是好是坏。」 「你说这是『现象』,但并不具备实质的物理力量,是吧?」 「所以我才说,跟上次九重同学那件事一样,只是表面看起来像神明显灵,其实幕后是我在推动。不知情的局外人看到结果,会判断成『诅咒』一点都不奇怪。」 「简单讲,就是那个叫白泽的家伙身边,发生一连串看似诅咒的事情,对吧?」 「这个嘛……没有深入调查无法立刻下定论,也无法排除偶然发生的可能性。但让偶然被当成必然,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也算是一种交感巫术啦!」 朝司说着「原来如此」,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那,我们来查吧!」 「你说的『我们』,其实就是我,对吧?」 「我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帮忙啦!不过,那个白泽裕是谁?我不认识耶……小井冢同学你呢?」 「我连同班同学的名字和脸都对不起来。」 「这未免太过头了吧?」 「没聊过天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只会白白浪费脑容量,你不觉得吗?」 「我倒觉得你那些关于诅咒的知识更浪费脑容量。」 咲那觉得那些知识明明很有用,但根据世俗的标准,朝司的论点似乎更具说服力。 「小井冢同学,只要你有心,交到朋友并不难吧?你的行动力这么强。我觉得你应该多扩展交友圈比较好喔!」 「拜托别把你们这些人生胜利组、阳光开朗派对咖的社交理论硬塞给我!」 「我没打算硬塞,但有朋友总比没有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干嘛这么坚持要我交朋友?是嫌我来找你咨询很麻烦吗?如果是这样,直接说我还比较能接受!」 「不是啦!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小井冢同学帮了我不少忙。如果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跟你道歉。」 咲那紧盯着朝司的眼睛。 跟其他人不一样,咲那完全读不出朝司的情绪。不,咲那能看出他的表情,但所有的表情都毫无破绽。没有虚伪的成分。 所以,凭咲那的直觉,她只能选择相信朝司。 「好啦!没办法,那个白泽裕我会去查的。查完之后,务必要告诉我一些正常的恋爱八卦喔!」 「好、好,我知道啦!」 真敷衍,咲那叹了口气。 小井冢咲那经常渴望能设置一道「结界」。 那些班级金字塔最顶端的人,彷佛在炫耀他们是人生胜利组一样,讲话特别大声。即使没有他们,教室里到处都有聊得起劲的小圈圈。这惊人的社交成功率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她在网路上看过,说出了社会就没什么机会交朋友,但在这个不到四十人的狭小教室里,无论你愿不愿意,人际互动都像是无法避免的意外事故一样随时发生。 每天被丢进这种吵闹的环境里,她的精神都快崩溃了。她渴望关闭所有感官,脸朝下趴在桌上。 (一股寒意袭来……) 那些大量的对话中,充斥着美化和虚假。无论是话语、表情、肢体动作,这些层层叠叠的谎言所构筑的交谈,咲那实在没办法乐在其中。 (今天感觉特别沉重……) 或许是荷尔蒙的影响,每个月总有几天,她的感官会异常敏锐。一旦变成这样,她就完了。表情、声音、举止、眼神的飘移,她会敏感的捕捉到所有讯息,一眼看穿别人的真实意图。这是她无法控制的,大脑会自动运转。 正当她拿出耳机,想切断外界干扰时,后方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你还好吗?」转头一看,田代美玖正站在身后,脸上担心的神情和她的话语一致。自从调查秋月拓志的事情后,田代就时不时的会来找她说话,而咲那也尽力维持表面和谐。 「啊,嗯,没事……啦……」 「我有止痛药喔!」 田代大概是以为她生理期不舒服。虽然不能说完全无关,但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生理上的疼痛。 「算是老毛病,只是有点不舒服……」 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用了太随意的口吻,咲那赶紧补上一句「不必太担心」。 「如果很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 咲那看得出田代是真的在关心她。这种不舒服难以解释,如果真的说了,也只会被当成怪胎。但一直被当成病人也很累,所以她决定强行转移话题。 「对了,你认识白泽裕吗?」 「四班的白泽同学吗?」 「喔,原来是隔壁班的啊……」 「他很有名耶!就是那个『和他交往就会招来厄运』的传闻啊!」 连田代都知道,看来他真的小有名气。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人跟他交往啦!听说他现在的女朋友是美术社的。」 「他长得很帅吗?」 田代「唔……」的沉吟了一声,目光投向上方。 「与其说帅,不如说气质好?有点像太宰治那种感觉。」 如果照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忧郁又带点文青气质吧! 「太宰治啊……他那种厌世感确实很像会被诅咒呢!」 「听说他是个好人啦!我没跟他同班过,所以也不太清楚。」 「那些跟他交往过的人,真的全都变得不幸吗?」 「传闻是这样没错。而且,我们班上就有一位受害者呢!」 「是谁?」 田代的视线转向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那个空着的、没有主人的位置,是升上高二后就从未到校的学生的座位。 「岩永木叶同学。」 听到这个名字,咲那瞬间屏住呼吸。 「该不会,岩永同学跟那位『恋爱之神』岩永朝司有什么关系吧?」 「嗯,听说是兄妹。唉?我忘了是亲兄妹还是表兄妹了。总之是亲戚啦!」 朝司身边居然有相关人士,真希望他早点说!这样直接问本人不就解决了吗? 「有办法见到她吗?」 田代略带悲伤的说:「应该很难吧……听说发生了一些状况,她现在足不出户。」 小井冢咲那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如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读完书后,放学钟声响了。望向走廊窗户,能看见结束社团活动、正准备回家的学生。咲那在连通道前停下脚步。走过这条连通道就是教学大楼,不穿过这里,直接下楼的话就能抵达大门换鞋的地方。 她犹豫着,到底该不该问朝司岩永木叶的事情。 无论是亲兄妹或表兄妹,她听说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此外,还有一些流言蜚语,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关系匪浅。 而木叶,很可能是白泽的前女友。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人会说,木叶是因为白泽才足不出户。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因果关系未免太过直白了。 就在咲那转向连通道之际,有人叫住了她。回头一看,一位穿衬衫、戴眼镜的男老师正抱着人体骨骼标本站在那里。 「老师,那是什么?」 他是二年三班的导师,泽渡卓。 他的年纪超过二十五岁,负责教美术。他没有体育系的热血气质,而是散发着文科生的清新爽朗,形象良好,很受女学生欢迎。相较于其他老师,年龄和学生更为接近,又带有艺术家气质,男同学也很喜欢他。 泽渡晃了晃手中的骨骼标本,像在说再见一样,笑着说:「这是骨骼标本。」 「老师拿那个做什么?」 「要画人体,就必须了解骨架结构。这是要给美术社当作参考的。」 泽渡边说着边操纵标本的下巴,让它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 「别管这个了,你快点回家吧!我听说你最近都待到很晚。」 「那个……在学校读书比较有效率。」 「但我身为导师还是得提醒一下。今天早点回家吧!」 咲那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下一秒,她又转头看向泽渡。 「泽渡老师,岩永木叶同学为什么没来上学呢?」 泽渡投来狐疑的目光,并接着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她一直都没来,我担心她发生什么事了。」 「嗯,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涉及个人隐私,细节不方便透露。」 「也是啦……」 「你认识她吗?」 「不,我没见过本人……该怎么说呢?算是透过熟人辗转得知吧!」 「这样啊……如果有机会见到她,请代为转告,我很关心她。」 泽渡的眉头轻蹙,嘴唇紧抿。那是毫无虚假的悲伤表情。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机会,但我明白了。」 她微微点头,这次总算转身走向楼梯,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响起。一回头,只见泽渡苦笑着,夹杂着一声叹息。 「听说你最近和田代处得不错。要好好珍惜朋友喔!」 咲那差点脱口说出「我们不是朋友」,但在这时反驳未免太孩子气。泽渡这番话的背后,只是想展现对于她独来独往的担忧。咲那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的关心言不由衷,既然他想沉浸在「关心学生」的好老师角色,泼他冷水也太不识趣了。 「是。」 咲那移开视线点点头,随即走下楼梯。 咲那得知岩永木叶和朝司有某种关系,但她没有立刻冲去质问朝司。她觉得朝司可能是故意隐瞒,所以她犹豫是否要无礼的追问。因为无法读懂他的表情,反而得顾虑他的感受,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咲那皱着眉头,从连通道的窗户向下俯视中庭。 上城北高中的中庭被教学大楼、别栋和连通道围成一个U字形空间。中央是花坛,种植各种花卉。虽然春天的花季已过,但绣球花正含苞待放。不久,那些粉色和蓝色的花瓣就会映入大家眼帘。 但是,咲那讨厌中庭。不,正确来说,她讨厌午休时的中庭。 中庭的设计让每个走在走廊上的人都能一览无遗。尤其在午休时,大量学生会经过走廊,加上花景怡人,自然会吸引目光。坐在中庭长椅上的人,就算不想看也会进入视野。 咲那认为,午休坐在长椅上的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如果被情侣占据,她就确信他们是想对单身狗炫耀幸福的混蛋。她承认,这确实是一种夹杂着嫉妒的偏见。 (真是消耗精神能量啊……) 咲那叹了口气,观察着坐在某张长椅上的一对情侣。 白泽裕正在与他现任女友佐藤铃奈开心的闲聊。 白泽的确是个文科生般的清新少年,浏海虽然偏长,但没有阴郁的气质。他的皮肤白得惊人,但看起来并不柔弱或病态。 佐藤是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制服穿得非常整齐。班级金字塔顶端的学生经常会故意穿得随性,或是染一些游走校规边缘的发色,但佐藤身上没有那种气质。她是单眼皮,但眼睛很大,脸蛋小巧,下巴尖,是标准的瓜子脸,十足的日本古典美女。她那剪得非常整齐的浏海,显示出她对细节的讲究。 他们带着平静的微笑交谈,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与坐在他们对面长椅、几乎黏在一起的情侣相较,白泽和佐藤的交往显得纯洁多了。 (看起来完全不像被诅咒的样子啊……) 没有被施暴的迹象,也看不出有争执的样子。从他们坐着的距离,以及凝视彼此的表情,显现出双方互有好感,但似乎存有畏惧和不安。在这个距离下,虽然无法判读细微的表情,但看得出应该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咲那一点都不想知道这种事,但偏偏就是能知道,让她厌恶至极。 (白泽裕和佐藤铃奈在社群媒体上一点都不活跃……而且他们跟田代同学的类型差太多,看来也难以透过其他熟人旁敲侧击。) 她也想过直接去问本人关于诅咒的传闻,但还是不免顾忌。这超级没礼貌,而且身为「恋爱之神」的助手,必须不着痕迹的解决问题。直接冲上前质问是下下策。 (无法直接接触本人,就只能联系其他受过诅咒的前女友了啊……) 目前,咲那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去问朝司关于木叶的一切。 于是,咲那向朝司报告了关于木叶和白泽之间的传闻。 「哦?我不知道。」 朝司轻描淡写的回应,让小井冢咲那的眉头当场皱了起来。她听了那么多有关朝司和木叶的流言蜚语,纠结到最后一刻才忍不住探问,结果当事人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怎么了?」朝司探头凑近,看着怏怏不乐的咲那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替你操心的自己像个笨蛋。」 「操心什么?」 朝司的追问,让咲那更加用力的皱紧眉头。 「因为有谣传说『岩永朝司和岩永木叶在交往』和『表兄妹的禁忌之恋』,我才超级介意,担心得要命啊!」 朝司露出苦笑,连忙挥手否认:「才没有这回事!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啦!」 「可是,她现在都闭门不出,你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啊!但那家伙根本不听我的。」 他语气轻松,却别开了视线。咲那察觉到他话语中的那股无力和悲伤。朝司的表情难以捉摸,至少这点她还明白。 「身为家人,我真的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咲那先声明:「我是独生女,不太清楚。」然后追问:「兄妹间会聊恋爱八卦吗?」 「至少,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恋爱对象的事。」 「那,你有亲眼见过他们像情侣一样的画面吗?像是两人一起回家,或者看到他们在聊天?」 「没有……不过,她以前是美术社的。白泽同学也是美术社的吧?所以,就算他们交往也不奇怪吧?」 咲那从朝司的语气,捕捉到一丝不协调感,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嗯……你刚刚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咦?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怪怪的。你太难看穿了,我无法肯定,只是直觉不太对……」 朝司立刻露出苦笑,回答:「没有啦!我只是在想那画面有点尴尬。」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或者说,咲那也无从判断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你无法确定她是否曾和白泽交往吗?」 「看来是这样。」 「那我们该怎么办?白泽裕和佐藤铃奈都不能贸然接触;过去那些前女友,不是茧居,就是失联,不然就是变成难以接近的不良少女,根本无从调查啊!」 「那,要不要去问问木叶?」 咲那诧异的问:「怎么去?你要帮我牵线吗?」 「提我的名字?不过,绝对会被拒绝。」 「不是有传闻说你们是禁忌之爱吗?」 「才没有……大家只是觉得那样比较有趣,才会编出那些八卦啦!你看,不是亲兄妹的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个设定很像漫画吧?」 「确实是恋爱喜剧常见的套路!让人超向往!」咲那双眼发光,问道:「那样的生活到底如何?我好有兴趣!」 朝司苦笑着说:「呃,如果我们像恋爱喜剧那样两情相悦,或许还不错。」他略带困窘的继续说道:「实际情况其实很微妙,非常需要注意分寸。我跟她不像亲兄妹那样亲近,又不像班上女生那样可以保持距离。要是讨厌彼此,亲兄妹可以选择无视,但我们是想避也避不了。而且我们毕竟是活生生的人类,当然免不了有生理反应……想像一下,刚用完的浴室或厕所,立刻有同年纪的异性进去,你不觉得别扭吗?」 「这、嗯……确实是。不论喜欢还是讨厌,都有点压力呢!」 「而且我们从十二岁左右开始一起生活,马上就进入敏感的青春期。她穿得清凉一点,不想看都会瞄到。就算我没有色色的念头,也还是会不小心看到,这种眼神又会被她爸妈,也就是我舅舅、舅妈看见,真的超尴尬。」 朝司叹了口气,做出结论:「所以,虽然我们彼此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也只能互相保持距离,一路别扭的走到现在。」 「现实果然不像恋爱喜剧那么美好呢……」 「而且我们是家人,这点又更麻烦了。所以最好别提起我的名字。」 咲那明白了朝司的顾虑,决定换个话题。 「可是,如果没有任何借口,就贸然跑去家里拜访,会不会太突兀了?」 「说得对,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才行……」 朝司环抱双臂陷入沉思,然后突然惊呼一声。 「小井冢同学的班导不是美术社的顾问吗?能不能利用他?」 「利用?」 「木叶很会画画,我们可以说看了她的画很感动之类的,然后请老师出面协调,让我们能见到木叶,如何?我舅妈对木叶的事情也很烦恼,如果听说学校的朋友想跟她聊聊,应该不会拒绝。这样就不必提到我的名字了。」 接着他灿烂一笑,自鸣得意的说:「嗯,非这个方法不可。」 「用这种方式真的能奏效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朝司说着便站了起来。 「那么,走吧!」 「去哪里?」 「美术教室前。木叶的画就挂在那里。」 咲那紧跟在走出教室的朝司身后。美术教室在穿过连通道的别栋三楼。这时社团活动已经结束,没什么学生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接近美术教室时,朝司指着走廊墙上挂着的油画说:「就是这幅画。」 那幅画描绘一座以小山丘为背景的神社和鸟居。从山峦和树木的色调来看,这应该是夏日的神社。 「怎么样?很厉害吧!」 咲那默默的点点头。 这幅画有着写实的美感,尤其那座山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画作运用透视技巧让山体在视觉上显得模糊,却充满震撼力。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灵气逼人的神山。咲那心想,这座神社与山岳信仰一定有很深厚的渊源吧? 「这是木叶国中时参加比赛赢得首奖的作品。」 「为什么是展示国中时期的画作?」 朝司沉吟一会,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搜寻记忆:「啊……她好像曾经说过……对了对了!美术老师泽渡是木叶的粉丝啦!听说是老师不断恳求,说他非常喜欢这幅画,无论如何都想挂出来展示。」 「原来如此。」 泽渡老师的心情不难理解。这幅画确实充满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是哪里的神社?在你家附近吗?」 「不,不是我家,是我舅妈家附近的神社。好像叫弥彦神社吧?就在弥彦山的山脚下。木叶国中那年暑假,为了画这幅画,几乎住了一个月才完成。」 咲那不认为自己具备绘画鉴赏力,但即使像她这样的门外汉,也对于这幅画获奖感到心服口服。 「她还说过附近有一条能看见萤火虫的小溪。」 「这样啊……」 「嗯,我们当时约好要一起去,结果没去成……」 朝司苦笑着耸了耸肩。 「这幅画真的非常棒呢!」 朝司开心的说:「我说得没错吧?」 看来,他不是真的讨厌木叶。当咲那意识到这点时,自己的表情似乎瞬间变得僵硬,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以被这幅画感动为由,绝对很有说服力。就照我刚才说的方法,去拜托泽渡老师吧!」 咲那内心吐嘈「说得比唱得好听」,但还是凝视着画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隔天,咲那依照朝司说的,主动找泽渡老师攀谈。 她从对美术教室前那幅画的感动开始说起,拜托老师能不能代为向木叶的父母转达,表示她有许多话想跟木叶聊聊。 泽渡老师听完咲那的话,出乎意料的狂喜,手舞足蹈的大叫:「你也看懂了吗?那幅画的优秀之处!」 看来,即使是美术大学毕业的泽渡老师,也认为木叶的画作非同凡响。 「岩永是个天才。那种作品不是想画就能画出来的。如果没有天生的感性和色彩概念,根本无法达成那种表现。」 咲那被他的热情震慑,只能点头回应:「我非常明白。」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面,但我会尽力去询问岩永的家长。」 「那么……就麻烦您了。」 泽渡垂下目光说:「不,该说是我希望能拜托你才对。岩永经历了很多事,我希望你能帮她一把。」 这份沉重的期待让咲那觉得自己根本难以承担。她的目的不过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跟白泽裕交往过」和「传闻中的诅咒是不是真的存在」。尽管是受朝司所托,但客观来说,她无法否认自己也抱持着凑热闹的心态。 「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会尽力协助。」 从老师的语气和表情,咲那感觉到泽渡是把她当成「及时雨」。他大概是真心希望木叶能重拾画笔。咲那的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有个地方让她感到困惑。 「为什么老师这么在意?」 咲那不自觉的把内心的疑惑脱口而出,随即暗叫糟糕。泽渡的目光飘向远处,没有正视咲那。 「你觉得催生一个天才所需的要素是什么?」 「嗯?基因吗?」 「比基因更重要的是运气。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不一定能生出具备相同素质的孩子。所谓的天才,只占人口的百分之二。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人,无论多么努力挣扎,也难以超越天才。」 「差异这么悬殊吗……」 「就是如此,尤其在艺术领域。而且,即便拥有才能,还得牵涉到遇见贵人的运气,以及时代潮流的机运,能成为名留青史的人物的机率就更微乎其微了。」 泽渡带着一丝自嘲苦笑了起来。 「我在岩永的画中,看到了那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既然如此,身为老师,我就必须尽力让她的才能发挥到极限。」 他的脸上,交织着愤怒、悲伤,还有一丝羞愧。 原来,泽渡将放弃艺术家梦想、跑来当高中老师的自己,与拥有才能的木叶进行比较。虽然多少带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崇敬和向往。泽渡的话绝非虚假。 咲那瞬间洞悉老师的复杂心境,她连忙鞠躬说声:「我会尽力而为。」然后仓皇的离开了。 这种读心术会擅自启动,揭露别人想隐藏的情感,实在让她厌烦透了。愈了解眼前的对象,判读出的资讯就愈精准。偏偏她根本不想拥有这种能力。 (唉!跟人交流实在太累了……) 她早就心知肚明,不知道别人的情感和思绪才是最好的。自从开始跟朝司说话后,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 例如,当她跟父母对话时,咲那会听到台面上的内容,以及他们内心说不出口的话语。这种能力无法随心所欲的操控,让她备感困扰。 (我的能力或许也算是一种天赋吧……但可以丢掉的话我真想丢掉啊……) 咲那边想边走进了教室。 当天放学后,她被泽渡老师叫住。老师说他联络了木叶的母亲,对方非常欢迎她过去。咲那将这件事转告朝司,朝司便说:「我带你去吧!」于是两人决定一起回家。 岩永家位于千叶县船桥市。 因为有总武线快速列车停靠,交通非常便利。朝司说:「车站附近很热闹,但走远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电车上,咲那始终低着头,完全没有跟朝司交谈。两人默默的在船桥站下车,走出验票口。车站前的确热闹非凡,但走了一小段路就进入宁静的住宅区。 在行人渐稀处,咲那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她边输入泽渡老师给她的地址,边小声的问朝司:「我听说你家经营神社,对吗?」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怎么走啊!」 「不用了,请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想引人注目。」 「好好好。」 她正看着地图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未显示号码的陌生来电。她不假思索的接起电话,另一头随即传来朝司的声音:「喂,是我啦!」咲那惊讶的环顾四周,只见朝司正站在后方对她挥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 「用电话交谈就不会引人侧目了,不是吗?」 虽然大感意外,但透过电话交谈的确没问题。 「所以,岩永同学家确实经营神社,对吧?」 「是啊!不过,我家离神社有段距离,而且收入似乎有限,无法全靠神社维持生计。我舅舅在市公所上班。」 「公务员不是禁止兼差吗?」 「神主不算职业而是『奉献』,所以公务员可以兼任。不过无论如何,那里好像真的不怎么赚钱。舅舅常抱怨,香油钱全都拿去支付神明维护费和人事开销了。」 「可是,我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验啊!」 「那是国中时,御朱印帐(注:日本的神社或佛寺授予的一种参拜证明。)开始流行的时候,电视报导这里是『不为人知的能量神社』。参拜人潮确实在短期内多了一些,但毕竟是兼职,无法全力投入经营,所以热度一结束,人潮也就自然跟着消退了。」 「现实真残酷啊……」 「剩下的,就只有『恋爱之神』这个胡闹的传闻和职责罢了。」 朝司的口气充满了无奈与厌烦。 「你既然这么排斥,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演『恋爱之神』?而且还想让我来帮你解决咨询者的问题……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也有想要验证的事情啦!」 「是什么?」 「秘密。」 「秘密啊……算了,我无所谓,快到你家了。」 「我会在附近打发时间。你一个人去,或许比较方便交谈?」 「没有那回事啦……」 咲那心想「其实有你一起我比较安心」,但说出来彷佛等于认输,于是只好点头说:「我知道了。」 走到一幢两层楼的独栋房子前,咲那才发现朝司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他指着房子说:「就是这里。」 门牌上列着一家四口的名字。 「那么,木叶就拜托你了。」 朝司对她露出微笑。咲那没有回应,直接按下门铃。 出来迎接的是看起来像木叶母亲的中年女性。她并非完全素颜,看起来却很憔悴。一头短发里夹杂着些许白发,让她显得格外沧桑。如果她和咲那的妈妈同龄,应该四十多岁,但就算说她五十岁,也让人毫不怀疑。 「我是小井冢咲那。泽渡老师应该有跟您联络过……」 木叶母亲挤出一个略带忧愁的微笑,说:「嗯,我听说了。请进。」她邀请咲那进门。这句话听起来是发自真心。她大概对咲那的来访抱持着某种期待吧! 女儿茧居在家,让她心力交瘁。木叶从去年七月就没去上学,将近一年足不出户。母亲心里想的,可能是「这样下去会不会一直窝在家里?我该怎么办?谁来帮帮我?」 咲那突然产生了一股罪恶感,因为她凭着一时冲动就这么来了。 「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木叶的母亲将她领进一间像是客房的房间。她正坐上沙发,茶点便送上来了。 「您不用忙了,毕竟是我无理的提出请求。」 「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见木叶了。」 咲那带着惶恐的心情接过茶。随后,木叶的母亲像连珠炮似的对她提出各种问题。像是最近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参加社团?与其说是提防,不如说是对事到如今才来造访木叶的咲那感到好奇与疑惑。 咲那深知这点,于是抢先一步回答,消除她的疑虑。 「我被木叶同学的画作深深感动,那个……所以有很多事想请教。」 「那孩子,以前真的很喜欢画画呢……」 她的眼神充满对逝去时光的怀念。 「那么,我可以跟她本人直接说话吗?」 木叶母亲的表情微微蒙上一层阴影。 「隔着房门可以吗?那孩子自从意外发生之后,就开始把房门锁起来了……」 「这样啊……」 「就算跟她说话,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回应……这样你也没关系吗?」 「是的,我没关系。那个……我只是想再次看到木叶同学画的作品……」 咲那姑且用这个理由搪塞。实际上,这不算说谎。 她对木叶的画感到震撼是事实,如果木叶愿意推出新作,她一定会支持。她甚至觉得,与其给那些网路直播主抖内,不如把钱抖内给木叶。 「那,请跟我来。」木叶的母亲站起身,咲那跟在她身后。走上二楼,木叶的母亲在走廊尽头左侧的房间前停下,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木叶,你听到了吗?妈妈昨天说过有个喜欢你画作的孩子。小井冢同学来了喔!」 房间里寂静无声。木叶的母亲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回覆。 她沉重的叹了口气,转向咲那。 「对不起,就是这种状况。她可能正在睡觉……」 「没关系。那个,我来试着跟她交谈吧!」 「谢谢你,小井冢同学。」木叶的母亲向咲那道谢后走下楼。 咲那本来还担心她会留在这里,看来是白操心了。 「那个……岩永木叶同学……我是……小井冢咲那。请多指教。」 她开口呼唤,但没有得到回覆。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我看到木叶同学的画,真的非常感动。虽然我没亲眼见过弥彦山,但一眼就看出它是一座灵山。除了『好厉害』,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要说服一个人,或是表达自己的想法,「热情」是不可或缺的。此外,还需要稳定的节奏和语气的起伏。关于简报和演说技巧的书她都读过,甚至把著名政治家的演讲腔调都熟记在脑中。 接下来就是内容了。 她必须提供能够挑起木叶好奇心的话题。 「木叶同学对美术史是否有涉猎?像是达文西就是将空气表现融入画中而闻名的天才。他使用『空气透视法』,而我发现,这项技巧也深刻的影响了你的画作!」 书是咲那最好的朋友,她脑海里的知识多到数不清,关于美术史也不例外。 (反正没反应,那就干脆继续说下去吧!) 她只能努力让木叶对自己产生兴趣。 咲那确实不擅长面对面沟通,但不排斥单方面向他人输出。甚至可以说,她因为渴望表达想法却不擅与人交流,才转而去写小说。 接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一个多小时的文艺复兴美术史概论。正当她准备切入达文西的个人轶事时,她停了下来。 「抱歉打扰了这么久。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咲那在门前鞠了个躬。 虽然没有回应,但隔着门,她隐约感觉到一丝气息。她宁愿相信木叶是醒着的,并且默默听着她的讲述。否则,她就只是在对着一扇门自言自语。 咲那走下楼,向木叶的母亲道谢后,问道:「我明天还可以再来吗?」 木叶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笑容的握住她的手说:「当然可以,谢谢你。」 木叶的母亲硬要塞给她亲戚送的点心当伴手礼,但咲那婉拒,离开了岩永家。一走到大马路上,她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辛苦了。你待了很久呢!」 她转过头,朝司正站在那里。 「你去哪里了?」 「中途有稍微偷看一下,但小井冢同学太投入在自己的演说了,我不好意思打扰。」朝司苦笑着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咲那边打开手机地图,边小声回答:「没有。你想想看,一个从没说过话的同学突然不请自来,而且对方还茧居。换作是我,绝对不理。所以,我只能单方面输出。」 咲那看着手机地图开始往车站走,朝司也跟在她身后,看样子是打算送她一程。 「我打算先让她对我产生兴趣,这需要一段时间。这就是心理学上说的『单纯接触效应』。透过定期接触,跟对方拉近距离。如果她真的感到厌恶,那我就用『以后不再来』为条件,请她回答我的问题。」 「你真的好像诈欺犯喔……」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的?」 「咦?是为了你写的小说吧?」 被他一说,咲那顿时语塞:「那倒是没错啦!」 虽然确实如此,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古老神话中的『天岩户作战(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隐居天岩户,世界昏暗无光。众神为此在天岩户外举办酒宴、载歌载舞,引起天照大神好奇而开了一条缝偷看,众神因而成功请出天照大神,让世界重新恢复光明。)』,而是『每日直播作战』。先让她掌握我的角色形象,再用单纯接触效应来拉近距离。如果可以,我还想建立一些共通点,所以请告诉我木叶同学喜欢的领域或事物,我才能提供她有兴趣的话题。」 「她以前喜欢动画和漫画。我买的漫画她常拿去看。」 「既然如此,我的素材就多到爆了……谈到乙女游戏,我有自信能讲十个小时。」 「乙女游戏她应该没玩过……吧?」 「没关系,我会先从美术导向漫画,再将话题转向乙女游戏,把木叶同学推进『乙女游戏的深渊』!」 「拜托你别玩得太过火。」 咲那斜眼瞄了一眼朝司,对于依然看不透他的心思感到安心。 那天以后,咲那连续一个星期都去木叶家拜访。 第一天从文艺复兴美术史讲起,第二天讲述达文西的生平与谜团,第三天切入日本美术史,第四天是漫画与手冢治虫,第五天则是御宅文化和乙女游戏圈的话题,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虽然中间穿插了周末,但平日她都会在木叶的房门前进行将近一小时的杂学演说。 咲那现在甚至会事先在手机备忘录上拟订演说内容,准备得极为周到。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但边计画着「明天要讲什么」边泡澡,感觉并不差。 「那么,今天就来谈谈乙女游戏、声优圈和二点五次元领域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当她准备开始今天的演说时,一个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你终于有反应了!」 「当然!因为你每天都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咦?你完全不觉得有趣吗?我有点受到打击耶!」 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前准备,咲那有些沮丧。 「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她那带着不满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咲那判断,她应该是个性格温柔的人。 「为什么你要因为一幅画做到这种地步?」 咲那当然不能说出她的真实目的。 「如果你这几天有认真听我说话,应该就会知道,我非常憧憬业余爱好者的精神。所以,即便对木叶同学来说只是一幅画,对我而言也极具价值。」 她热爱文学和艺术,如果可以,她也想靠版税生活,所以这话并不假。 「我们根本没说过话……」 「即便大家没跟声优或动漫角色说过话,不也照样支持吗?追星应援不需要实际接触。我只是在支持作为画家的木叶同学。」 「怪人……」 「或许吧!」 突然间,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房门打开了几公分的缝隙。 木叶的声音轻轻从门缝中流泻而出:「进来吧……」 咲那握住门把,说声「打扰了」,推开了门。 木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她因为长期茧居,头发显得过长,是中分的一刀切直发。或许是天生发质很好,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受损,但依旧给人过长的感觉。她的皮肤因为长期没晒太阳,十分苍白。 从中分浏海间露出的,是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目光锐利有神。虽然带着一丝颓废的气息,但她的容貌非常精致,连这份颓废感都显得有魅力。 (难怪跟岩永同学站在一起,会被人幻想成禁忌之恋啊……) 与美少女同居的男生,完全是恋爱喜剧的设定。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呃、不,那个……」 情急之下,她立刻垂下了目光。大脑会擅自从木叶的表情和姿态中推测她的个性,为了阻止脑内思绪暴走,她只好移开视线。 「你刚才不是还滔滔不绝,怎么突然就安静了?」 「那个,我不太擅长跟人面对面说话……请不用在意……」 她一边说,一边避开木叶,目光在房间内游移。 这个房间整洁得超乎想像,不像是一个茧居者的房间。不,应该说,整洁得有点过头了。 这里有床、书桌和书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是个简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房间,让人无法联想到木叶就是那幅画的作者。这个空间彷佛在强烈主张自己的「无个性」,彷佛主人将自己多余的色彩和情感都削除殆尽。 在这样的单调中,咲那的目光被书架上并列的各种色彩吸引。书架上排满了漫画,其中有一个熟悉的书脊。 (咦?有我的书?) 那本是恋冢咲夜所写的《泪洒你的背影》。 「你看过《泪影》?」 「咦?嗯。你也是吗?」 「咦?嘿嘿嘿……不、呵呵呵……」 「咦?怎么回事?你那是什么笑声……」 「没、没什么。嘿嘿嘿……」 她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坐在床缘的木叶说了声「你坐啊」,于是咲那盘腿坐在地上。 瞬间,她陷入了窘境。 (糟了!我该说什么才好?) 独自一人时,她可以天马行空的自言自语。只要任由那些像泉水般涌出的词汇倾泻而出,再将她读过的书本知识一股脑的背诵出来就行。但她很清楚,那不是沟通。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呃……那个,我是被木叶同学画的画感动……」 「这句话我听过了,但你为了讲这句话,连续来了一个星期?」 「呃,算是吧……」 「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换作任何人都会质疑咲那是不是疯了。 「那个,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觉得自己能跟一个连续跑来烦我一周的人当朋友。这样有点吓人好吗?」 木叶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困惑与戒心。 咲那一瞬间觉得她可能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虽然因为被伤害或背叛而茧居,进而罹患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状况很常见,但木叶散发的气息,似乎与这种经典模式有些不同。 (与其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不如说是缺乏自信?不打扮、不装饰房间,是因为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吗?如果是纯粹的极简主义者,应该连书都不会有。难道是丢弃所有东西之后,只剩下书和其他与内心有关的事物?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是不是替代性的自残行为?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啊,所以她才怀疑,为了没有价值的自己连续来了一周的我?) 推论到这里,咲那对自己擅自进行侧写的行为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不过,多亏了这个推理,她明白了攻略木叶的关键。 「其实我是受人所托,来调查一些事情。」 听到咲那的话,木叶双手交叉并盘起双腿。这是典型的心理防御姿势。 「你认识一位叫白泽裕的人吗?」 木叶睁大了眼睛,反问道:「白泽同学?」 看来这是出乎她意料的话题。她的防御姿态放松了几分。 「是的。美术社二年级的白泽裕。」 「认识,那又怎样?」 「你们两位有交往过吗?」 「我?跟白泽同学?」 木叶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否定道:「不可能,绝对没有。」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应该是事实。 「真的没有交往过吗?」 「没错。难道有传闻说我们在交往吗?」 「是的。」 「我们常聊天,毕竟在同一个社团。但仅此而已。」 咲那紧盯着木叶,她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木叶同学茧居,看来不是因为诅咒的关系……) 虽然有传闻说木叶是因为某个交通事故而开始茧居,但朝司禁止咲那提起那场意外。来这里之前,咲那一直以为「与白泽交往导致事故发生,进而让木叶茧居」的逻辑是成立的。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是的。那个……想问的就是这些。不过,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或者说是有人想转达给你。」 「什么话?」 「呃……我想说的是……即使无法回到学校,是不是至少试着走出房间?就是这件事。」 木叶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飘向一边,欲言又止的说:「这个嘛……」 察觉对方不悦,咲那仓皇解释:「对不起!那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一定有很多难处!我自己也是,朋友也不多!」咲那说着站起身。「呃,木叶同学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领域?我想更换下次演说的主题。」 「难道你还打算再来?」 「是的,我还会再来。因为我受人所托。」 「是谁?」 咲那不能说出是「朝司」。 「这是秘密。」她说着拿起了背包。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咲那逃也似的离开了木叶的房间。 「就是这么回事,木叶同学和白泽裕不曾交往。」 咲那简单的向岩永朝司报告这段时间的经过。 当她说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跌坐到椅子上。夕阳斜照的教室内只有朝司和咲那两人,嘎吱一声,咲那的椅背发出声响。 「你真是不简单,竟然成功进到木叶的房间。」 「我想她只是耐性被我磨光,受不了才妥协的吧!」 「如果你能把她带到学校来,那就太好了。」 「这就要看她本人的意愿了,我说再多也没用。」 「但事情办完就说再见,不会有点寂寞吗?」 「诅咒事件本来就是这几次拜访的主要目的,木叶同学的问题是另一回事。」她带着一丝不悦说着,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打算立刻断绝联系啦!」 嘴上这么说,咲那其实是个热心助人的人。她虽然声称讨厌社交,但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想与人交流的吧?这句话朝司要是说出口,她大概会闹别扭。 「虽然确认木叶同学跟诅咒无关,但同时我们也失去了线索。接下来,只能去找他的前女友们了……」 咲那抱着手臂,嘴唇紧抿。她明显不想卷入此事。朝司也认为不该靠近危险人物,对于那些真正遭遇不幸的人,更不应该揭开他们的伤疤。 既然如此—— 「我们只能去找他的现任女友了?」 「但她看起来没有遭遇不幸。我看到她和白泽在中庭相亲相爱的吃便当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一个多星期前。」 看来咲那没有持续关注白泽裕和佐藤铃奈的近况。 「我只是偶然听到别人说的……」朝司先铺陈了几句,继续说道:「佐藤铃奈好像请假没来上课。」 「请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但听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而且,她好像是离家出走,她的家长甚至打电话到学校一探究竟。」 「真的吗?」 「是老师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朝司偶然听到老师之间的闲聊。除此之外,朝司也一直留意着白泽和铃奈。他确定铃奈从三天前就没有踏入校园。 咲那手捂着嘴,目光直视远方,陷入沉思。突然间,她深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诅咒正在发生吗?」 「我不知道离家出走是不是诅咒的结果,不过白泽裕的女友出了麻烦,应该是事实吧?」 如果是单纯的离家,倒也不必大惊小怪。但这段期间,她有可能发生意外。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很有可能成为不怀好意的大人下手的目标。 「佐藤铃奈如果离家出走,会不会是躲在朋友家?」 「谁知道?我看她好像没什么朋友。跟你一样,总是独自一人。」 「我只是选择维持我的孤傲。我很享受我的独立自主,不需要其他人。别把我和那些庸俗的边缘人混为一谈。」 「好啦!就当作是这样吧!」 朝司苦笑着敷衍带过,继续说:「从我调查的结果看来,佐藤铃奈好像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感觉她很依赖白泽裕。」 「要直接去问白泽裕吗?问他『你是不是诅咒你交往过的对象』……」 「如果这样就能得到答案倒好,但假设他真的有下咒,你觉得他会老实承认吗?」 「应该不会。而且,就算他本人承认了,我们也无法合理的解释,他交往过的对象为什么会不幸。」 咲那明白无法以科学解释的现象会被称为「诅咒」,但她至少想要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答案,她无奈的耸了耸肩。 「再说,如果我们说些奇怪的话,被传开来可就麻烦了。我不想引人注目。」 「你不是一天到晚去木叶那里?」 「木叶同学是茧居族,这在校内传开的可能性是零。」 她若无其事的说出这句话。 虽然听起来有点过分,但这大概是咲那自己心中的界线。 咲那沉思了一会儿,站起身说:「看来没其他办法了。我记得佐藤铃奈同学也是美术社的吧?」 「嗯。」 「既然如此,只能去问美术社的其他成员了。」咲那说着走出了教室。 ◆ 小井冢咲那与朝司分开后,立即动身前往岩永家。抵达时刚好是晚餐时间,她心想「糟了」,但木叶的母亲以温暖的笑容迎接她,并将盛有两份咖喱的托盘递给她。顺着这股气氛,她决定要在木叶的房间里吃咖喱。 摺叠桌被搬了出来,咲那和木叶面对面坐着。当咲那双手合十的说「我开动了」时,木叶立刻吐槽:「这是在演哪一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款待……抱歉,我实在无法婉拒……」 「没关系啦……小井冢同学,你是不是常被说是怪人?」 「我朋友没多到能收到这种评价。」 「这样啊……抱歉。」 木叶别开了视线,眼神流露出真切的同情。 被这样道歉,咲那反而有点受伤。咲那又说了一次「我开动了」,木叶也跟着做。两人一同开始享用咖喱。 每个家庭的咖喱味道都不同。咲那家总是使用市售的咖喱块,所以吃起来总是似曾相识,但岩永家的咖喱味道非常浓郁,牛肉也入口即化。 「木叶同学家的咖喱真的好好吃喔!」 「我妈很会做菜。她对咖喱的味道特别讲究。」 两人闲聊着日常话题,木叶突然问:「所以,你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呃……你相信诅咒存在吗?」 「这个问题也太突然了吧!」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道歉,但你也知道,我正在调查白泽裕……」 咲那告诉木叶,所有跟白泽裕交往过的人都会遭遇不幸的传闻。木叶只是略带不悦的皱着眉头,默默听着。 「他现在的女友也离家出走了。她叫佐藤铃奈,你认识她吗?」 「佐藤同学?参加美术社的那位?」 「是的。你们认识?」 「知道是知道,不过没有很熟……」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文静。国中跟我同校,是美术社的学妹。」 「你对她离家出走的原因有没有一点头绪?」 「有。」 咲那惊讶的反问:「咦?你有头绪?」 木叶叹了口气,嘀咕道:「她妈妈很有名。」 咲那催促她继续:「说详细一点。」 「她妈妈是所谓的怪兽家长,动不动就跑到学校来向老师抱怨。国中时,我的画在比赛中获奖,并在校庆时展出,她就说这是歧视。」 「咦?什么意思?」 「好像是说,『为什么我家女儿的画不能摆在显眼的位置』之类的。佐藤同学当时的表情真的很为难……」 木叶想起了过去的事,无奈的叹了口气。 咲那立刻追问:「简单来说,佐藤同学从国中开始,家里就一直有问题吗?」 「如果她的妈妈依然故我的话,她离家出走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吧!」 「原来如此……」 咲那边说边将咖喱送进口中。她细细品尝着咖喱的味道,陷入沉思,接着突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大概知道『诅咒』是怎么回事了。」 「哦?是什么?」 咲那瞥了木叶一眼。 「你很想知道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你来学校,我就告诉你。」 「什么?」 木叶神情微愠,咲那却选择无视,合掌说:「多谢款待。」 木叶气恼的皱起眉头瞪着咲那,但很快又像在闹脾气般,移开了目光。 「现在说这些太强人所难了。我已经留级了耶!那样会超级引人注目吧!」 「可以选择去保健室上课。而且,那个……木叶同学看起来比我还会社交,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 「你说话时,都不看着别人的眼睛呢……」 咲那移开视线嗫嚅着:「因为我不擅长。」随后又重新看向木叶。 「如果你很不安,我可以早上叫你起床,甚至送你去学校。」 木叶愣了一下,像是被吓到,然后重新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再怎么喜欢我的画,也太超过了……」 这个问题让咲那很为难,因为她不能说出朝司的名字。 「总之,」她强硬的切换话题:「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剩下的,就看木叶同学有没有勇气了。」 咲那说着站了起来。 「那么,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明天恐怕……不行……吧……」 「总之,我会每天都来……咦?我要每天来吗?早起对我来说是酷刑耶!」 「这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吗?」 「呃,那个……我会尽力而为,木叶同学也要加油。不过,我的努力也是有极限的,所以请在我崩溃之前拿出勇气,我会很感激的。」 木叶垂下了目光。她还没办法下定决心吧!咲那判断,再多说什么只会产生反效果,于是咲那拿起空盘,说声「我失陪了」,便走出木叶的房间。接着,她向木叶的母亲道谢后,离开了岩永家。 第二天早上,咲那依照约定前来迎接木叶,但她没有起床。就算已经起床,问她是否能去学校,好像也很困难。 咲那告诉木叶的母亲「我会再来」,便转身前往学校。 不过咲那的心底升起一丝困惑:「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写小说。」 (不过,这好像跟我的小说没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如果半途而废抛下木叶不管,她也觉得不妥。 「小井冢同学,等等我。」 咲那停下脚步,循声转头一看,来的不是木叶,而是小跑步追过来的朝司。咲那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有什么事?」 「想说一起去学校。」 「被人看到很麻烦,请不要跟我说话。」 「抱歉抱歉。」 朝司道着歉,却没有停下并肩而行的脚步。 「诅咒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根本没有诅咒这回事。」咲那低声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需要再调查一下。一旦确定了,我就会向你报告。」 「对了,谢谢你去接木叶。那家伙早上起不来……不过她本人好像也有些想法了。」 「是吗?反正,头都洗下去了,我就暂时奉陪到底吧!」咲那将耳机塞进耳朵。这是在明确表示「别再跟我说话了」。 朝司耸了耸肩,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默默的和咲那并肩走到车站。 ◆ 潮湿闷热的日子似乎还会持续。 岩永朝司偶然听到,关东地区也快要进入梅雨季了。这几天,他没有再和咲那说话。木叶也依然没有来学校。不过,咲那好像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去接木叶。朝司对咲那感到愧疚与感激,但现在的他能为咲那做的,实在有限。 大概只能提供恋爱八卦。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得不有所保留,免得咲那跑掉。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啊……) 正当朝司这么想时,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娇小的咲那走路时,有小碎步、蹑手蹑脚的习惯,朝司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朝司用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腮,对来访者笑了笑。 「哟!好久不见了,小井冢同学。」 咲那看了一眼朝司,不悦的眯起眼睛。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听到脚步声就知道了。毕竟听了很多次。」 「如果我没来呢?」 「那我就会自己去找你。」 朝司这么一说,咲那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所以,诅咒的事呢?」 「如果你想知道,不是应该由你主动来问我吗?」 「是你说不要跟你说话,我才不好意思问的。」 「你应该要选对时间和地点啊!再说,我没能把木叶同学带到学校来,总觉得自己很没用,不好意思来见你。」 「你根本不需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拜托我做这件事的,是你吧?」 「嗯,我很感谢你。」 「那就请用态度展现你的谢意。」 咲那粗鲁的拉开对面的椅子,「咚」的一声重重坐下。 「我思虑不周,抱歉。我是真的非常感谢你,小井冢同学。」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赌气的转过头去。 「那么,你有什么发现吗?」 咲那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般耸了耸肩。 「果然根本没有诅咒。」咲那斩钉截铁的说。 「但是,跟白泽裕交往过的人,不都真的发生不幸了吗?离家出走的佐藤铃奈,好像也还没回家。」 「事实上,我重新调查了白泽裕的历任女友。结果,她们确实都变得不幸,无一例外。」 「已经连续三个人了吧?把佐藤铃奈算进去就是四个。用『巧合』来解释,是不是太牵强了?」 「是的,不是巧合。」 「那不就是诅咒吗?还是说,白泽裕对他的前女友们做了什么,让她们不幸?」 说到这里,都快闻到犯罪的味道了。 「白泽裕的前女友中,有人是在分手后才变得不幸的,所以应该与他无关。」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答案。」 咲那不悦的抿着嘴,移开了视线。 「我们来梳理一下前女友们不幸的事件。首先是田径社的女生。据说她在准备全国大赛的过程中,在平坦的地方跌倒受伤。」 「在平地跌倒,不是更像诅咒吗?」 「第二个是企图自杀的学姊,不过这发生在和白泽裕分手之后。第三个,是在和白泽裕分手后,与一个看起来像帮派分子的人交往,开始堕落。最后是离家出走的佐藤铃奈。」 「单凭这些事实,说它是诅咒还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但它不是诅咒。」咲那紧盯着朝司,突然说道:「岩永同学,请握紧拳头。」 「咦?啊,嗯。」 朝司照做,把手握紧。咲那也握紧拳头,伸了过来。 「把你的拳头放在我的拳头上面!快!」 朝司照着她说的,将自己的拳头放在咲那的拳头上。 咲那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朝司问:「这是在干什么?」 咲那继续说:「只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小游戏,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倾向施虐还是受虐。将拳头放在上面的人有施虐的倾向,将手掌摊开放在下面的人则倾向受虐。不过,这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所以游戏本身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要我做?」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施虐和受虐倾向的人。而且,受虐倾向也被称作『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 「受虐倾向是一种人格障碍?」 「坦白说,这是很久以前的定义,现在这个项目已经从诊断标准中删除了。但,这样的人确实存在。他们会刻意避开快乐的体验,或是将自己卷入痛苦的处境,并做出让人无法帮助自己的选择。有的人有自觉,有的人则没有。」 「呃,所以,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的人会自愿变得不幸?」 「正是如此。」咲那回答:「具体的例子包括:不肯离开家暴的伴侣、在血汗企业任劳任怨的社畜、对别人牺牲奉献,却对自己很随便的人。」 「感觉很多日本人都符合这个特征。」 「这样的人其实满多的,属于在不幸中才能感到安心的类型。而白泽裕的女友,看起来都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例如田径社的前女友,她在全国大赛前受伤,但目击者说她好像是自己故意摔倒的。企图自杀的前女友,以及无法摆脱不良男友的前女友,都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她们本来就倾向做出这种选择。」 「但你怎么确定?」 「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的人,习惯做出损害自己名誉的社交行为,像是发布不该在社群网站流传的照片,或者发表令人质疑人品的言论……总之,他们有自我毁灭的欲望,而且无法克制。我请木叶同学告诉我学校地下论坛的网址,我调查后发现,三位前女友都有许多『那种状况』的证据。」 「『那种状况』是指什么?」 「就是……流出一些不雅影片,或者进行危险直播……总之,她们做出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三个人都一致表现出毁灭性的言行,所以我判断,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见咲那说得面红耳赤,朝司决定不再追问细节。 「那佐藤铃奈也是这样吗?」 「她可能有这种倾向。听说她离家出走了,只能祈祷她不要被这种冲动吞噬。」 咲那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也就是说,白泽裕只与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女性交往。结果就是,跟他交往的女性都会不幸的传闻就传开了。就算她们没有和白泽裕交往,遭遇同样不幸的可能性也极高。」 「既然她们想变得不幸,那为什么要跟白泽交往?一般来说,交男朋友是件幸福的事吧?」 「我不清楚第一个人的想法,但对第二位、第三位来说,她们难道不是因为有『会变得不幸』的传闻才交往的吗?这类人倾向选择那些会伤害或羞辱自己的人,而不是对自己好的人。」 「原来如此……」 「接下来这些话虽然太过武断,但他身上那种宛如太宰治的氛围,的确可能会吸引那些希望变得不幸的人。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最后会投河自尽』的气质……」 「仔细想想,白泽裕身上确实有那种奇特的气质。」 「而且,白泽裕本人很可能也是刻意瞄准这类女性的。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兴趣还是性癖……」 「等一下。木叶也是这样吗?」 「他们没有交往,而且木叶同学未必患有『自我挫败型人格障碍』,但如果以施虐或受虐来分类,她应该偏受虐倾向吧?她看起来不擅长拒绝强势的人。」 事实上,咲那自己就毫不客气的闯入她的世界,而木叶也把门打开了。虽然有点复杂,但她那容易招来不幸的体质,确实让人担心。 「总而言之,诅咒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这件事到此为止,应该算是圆满结局吧?」 「说不上圆满,但……嗯,既然没有诅咒,大家就可以自由恋爱了。」 「反正他现在有女朋友,咨询者应该也没办法跟他交往。」 「之后的事得看当事人了。」朝司无奈的叹了口气。 ◆ 我今天特地来道谢。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三峰凛音。 「啊!是诅咒那件事的……」 我跟白泽学长开始交往了。 「咦?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我知道,但如果是真心喜欢,这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但这是劈腿……」 学长现在很沮丧……我觉得自己必须支持他。 只要我幸福,不就能打破诅咒的传闻吗?就算我真的变得不幸,只要能和学长在一起,我想我也能忍受。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好的。」 ◆ 「我收到了这样的道谢。」 小井冢咲那听完朝司的报告,皱起了眉头。 「结果诅咒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嗯,是这样没错……那个女生可能也是自找不幸的体质吧……」 朝司的目光望向远方,咲那眉间的皱纹又更深了。 「总而言之,他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是吗?」 「这是劈腿吧?」 「要是东窗事发,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人间炼狱,但他们主动奔向炼狱。对他们来说,变得不幸就是圆满结局……难道不是这样吗?」 咲那眼神锐利的瞪着露出干笑的朝司。 「岩永同学,你觉得这种恋爱小说有人想看吗?」 「不,我不想看,感觉也卖不出去。」 咲那刻意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结果这次也没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素材。」 朝司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快给我一些可以作为题材的恋爱八卦啦!」 咲那的叫喊声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回荡。 ──────────────────────── 第三话 小井冢咲那有着一份难以动摇的信念。她深信自己有着比别人更强的洞察力与逻辑思考能力,能更精准的找出「正确答案」。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但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她自己也搞不懂。 「总而言之,那个诅咒的真面目,其实是一种人格障碍。说得笼统一点,就是一种怪癖啦!」 咲那在她最近常来的这扇房门前,结束她的说明。门后传来木叶无奈的声音:「干嘛不进来好好说?」 咲那回答:「我不擅长看着别人的脸说话。木叶同学一直没去学校,我只好跟你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喏,明天去学校吧!」 这次,门后没有任何回应。 「我没办法保证永远都会跑来找你喔!」 咲那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会忍不住关心她。 如果客观描述自己的个性,咲那会毫不犹豫的承认自己是个厌恶人情世故的人。她理解人情义理,也绝不会忘恩负义或违反誓约。虽然朝司的确拜托她关心木叶,但那原本只是为了调查恋爱咨询中的谜团。 现在答案已经揭晓,她根本没有理由再跑来木叶的房间。 「到了暑假,我就没有理由再来这里了。开学后我也很可能不会再来喔!」 「这样会有点寂寞呢……」 木叶这么说,证明她们之间至少已经建立了友善的关系。 「小井冢同学,你有在用LINE吗?」 「算是……有吧?」 因为没有朋友,她的LINE只有用来跟责任编辑和家人联络。突然间,房门开了一小条缝,一支手机伸了出来,上面显示着二维码。 「加一下好友吧!」 「恕我拒绝。木叶同学,你该不会是心想加了LINE就可以不用去学校吧?」 「为什么你比我这个茧居族更像有社交障碍啊?进来房间不就好了吗?还有,我这个茧居族鼓起勇气说要交换ID,正常来说应该不会有人拒绝吧?好歹我年纪也比你大吧?」 「比我年长就请你做出年长该有的样子啊!别开门!」 咲那赶紧按住那扇试图打开的门。 「啊!好痛!你夹住我的手了啦!」 「啊!对不起!」 「那交换LINE……」 差点夹住对方的手,让咲那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 「如果你肯去学校,我就加。」 「我不要。」 「为什么?」 咲那感觉到木叶停顿了一下。 「因为会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什么?」这个问题,连她这个有社交障碍的人也知道不该问。 「总之,我明天会再来。」 「ID呢?」 「那个也等明天再说吧!」 「唉……」 「唉什么唉!明天见!」 咲那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管这么麻烦的人。 ◆ 春末夏初的黄昏,天空会残留白日的余韵;秋天的黄昏,则最具「黄昏本色」;至于冬天,黑夜总是转瞬即至。 近一年来,作为「恋爱之神」仰望天空的岩永朝司,多多少少领悟出黄昏的韵味。他知道,光影对比最美的,理所当然是秋天,因为橘色和黑色会在教室里划出轮廓分明的界线。 夏天因为白天的色彩太过浓烈,光影的界线显得模糊不清。即便是阴影层层叠叠,光线也依然明亮。当窗帘的影子在地板上如灰色极光般舞动时,就能感觉到夏季的风。 放学钟声响起,已经听不见棒球队的呐喊声,从窗户看出去的操场上,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们正忙着收拾。 (或许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他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视线转向门口。 朝司带着微笑,举起手打了声招呼:「嗨!小井冢同学。」 咲那微蹙着眉头,朝他走近,接着一步也不退的凑到他面前。朝司被她突如其来的距离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仰。 「呃……怎么了?」 被这么近距离的盯着看,即便是朝司也有些不习惯。咲那沉默的瞪视他一阵子,才拉开距离,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我有一个疑问。我为什么要关心木叶同学?」 「因为你其实很善良,不是吗?」 事实上,朝司也和她有同样的疑问。 「嗯,我喜欢动物,可是讨厌人类。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她?我想了想,答案不就是因为岩永同学你拜托我吗?」 朝司只能模棱两可的「喔」了一声。 「这么一想,我才觉得真的有必要那么努力帮忙解决咨询吗?我根本就被你牵着鼻子走。」 「不是为了你的小说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内容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老实说,我从开始调查时就觉得『这些绝对派不上用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查……」 「单纯是你想解开各种谜团吧?」 「或许吧……等等,不要以这种方式诱导,把原因都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诱导你。再说,我每天都有提供你正经的恋爱故事啊!我不是也遵守了约定吗?」 自从白泽裕的「诅咒」事件后,朝司每天都会告诉咲那一些常见的咨询内容。像是「该不该告白」、「跟男友吵架了怎么办」——都是些随处可见的量产型烦恼。 「小说还是写不出来吗?」 咲那尴尬的别过头,小声嘟嚷:「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很虚假……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 「我能聊这种话题的人,只有岩永同学你了。」 「你遇到的难题还真不少啊……」 「没错,就是麻烦事一堆。不过,先别管这些,请你告诉我,以你的情况来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虽然很难为情,但考虑到往后,朝司觉得还是尽可能多帮点忙比较好。咲那本性不坏,而且有恩必报。 「嗯,大概就是不知不觉中就会想到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心情乱七八糟吧……」 「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人,这样还能好好读书吗?」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失恋了,或者看到喜欢的人跟别的男生走得很近,就会很沮丧,完全提不起劲。」 「那不就全都是『减益』嘛!」 「什么是『减益』?」 「就是游戏中对玩家带来的负面效果。」 「但反过来说,也会因为想跟喜欢的女生上同一所高中而努力念书,或者为了锻炼肌肉而疯狂重训,甚至会莫名其妙的很想跑步。」 「莫名其妙的想跑步,这已经不正常了吧?」 「但就是会这样。虽然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疾病,不过,日子会变充实喔!」 「我一点都不觉得充实。」 「喜欢上一个人,你就能明白人生的意义。」 咲那眉头深锁,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涵义。 「你会真心觉得,为了那个人什么都愿意做。甚至会觉得,为了她,死了也没关系。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种状态,只让我感到恐怖。」 「可是,如果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活着是不是就会轻松一点?因为你会找到生存的意义和目的。」 「但是,这段恋情结束后,一切不就都结束了吗?」 「可以朝着结婚生子的方向延续下去啊!那样一来,为了心爱的孩子,人又有了活下去的目的,这是很常见的模式。不过,我还没经历到那一步,所以也只是想像啦……」 「你的想法还真是老派呢!」 「但我就是向往那种幸福吧!」 咲那欲言又止,随后难为情的移开视线:「对不起,每个人的理想都不一样。」 「事实上,如果没有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你是很难明白这些事的。总有一天,小井冢同学也会有喜欢的人。」 「我连好好看着别人的脸说话都办不到,我觉得不太可能。」咲那叹了口气。「既然我不懂恋爱,那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恋爱八卦?」 朝司趁着这个机会,开始讲述他最新的咨询内容。 ◆ 是在这里咨询,对吧?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呃,我是三年二班的辰吉隆史。嗯,与其说是咨询,不如说是…… 「我认识你。我们以前读同所国中嘛!不过,倒是没怎么说过话。」 啊……那个,我有个喜欢的人。 我从国中时就喜欢她,当时没勇气告白,到现在也还是喜欢。 「……」 结果,我就这样跟她进了同一所高中。 感觉自己好像跟踪狂喔…… 「这倒也是。不过,我其实也差不多啦!别在意。」 那个我喜欢的人,现在没有来学校。 我很担心她。 「……」 可是,我们根本就不熟,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听说来找恋爱之神咨询,也能解决这种烦恼。 「虽然不是所有烦恼都能解决,但至少要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吧!」 那个,该怎么说呢?对方的名字…… 嗯,就是连恋爱之神,也就是岩永同学你,也认识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啊……」 是岩永木叶同学。 对不起。 「原来是你吗?」 我一直都很喜欢她。 所以,我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 什么都做不了吧? 我明白,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 小井冢咲那听完朝司平静的叙述后,喃喃低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让木叶同学重返校园,对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他的语气似乎话中有话。咲那狐疑的看着朝司,只见他微微耸了耸肩。 「身为她的表哥,我反而更担心辰吉这个人是否值得信赖。」 「你是妹控吗?」 「担心是正常的吧?我们是一家人嘛!」 咲那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那股异样究竟是什么。 「你要是这么在意,自己去查不就好了?这点小事你应该办得到吧?」 「我在能力范围内调查过辰吉了。不过,他完美到让人吃惊,找不到一丝破绽。长得帅、成绩佳、个性好。而且,他似乎一心一意只喜欢木叶,其他女生向他告白,他也全数拒绝了。」 「那不是很好吗?」 「太完美无瑕反而很可疑吧?」 「你这是丑陋的嫉妒心作祟。」 「说得也是。不过,要让这次的咨询有个美好结局,我们得解决两个问题。」 说着,朝司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V字。 「第一,是让木叶回到学校。不然辰吉连告白都做不到。第二,是我们必须调查辰吉是否真的值得信赖。」 「第一点就算了,第二点我觉得没问题吧?更何况,他是否值得信赖,应该是由木叶同学来决定。」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朝司心虚的移开视线,然后又笑眯眯的看向咲那。 「你最近不是跟木叶处得不错吗?好像还交换了LINE……」 「只是自然而然就……」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以前的恋爱故事都是我转述给你的二手消息,但如果这次的事情成功,你就能从朋友那获得热腾腾的恋爱故事!这连恋爱实境秀都比不上喔!」 「木叶同学不是我的朋友……」 「但她好像把你当朋友了?」 咲那叹了口气,低声说:「真的是这样吗?」 「总之,木叶能倾诉恋爱烦恼的对象就只有你了。你可以近距离了解真实恋爱。」 「第一手的恋爱八卦,的确可以成为写作素材……」 「那么,这次也请你帮忙啰?」 「反正我原本也打算继续支持木叶同学回归社会……」 「谢谢你,帮了一个大忙。」 看到朝司的笑容,咲那的眉心和眼角不由自主的绷紧。她总觉得,如果不摆出严肃的表情,就好像输了。 「你为什么摆一张臭脸?」 「只是对自己又一次被你牵着鼻子走感到有点不快而已。」 「放心,如果这次顺利,就没有下次了。」 听到朝司这句话,咲那瞬间感到泄气。 「看来,我卸下恋爱之神职位的日子不远了。」 ◆ 小井冢咲那坐在电脑前烦恼着。 她正在写小说,不断的写了又删,终究是白忙一场,最后干脆把整个档案都删除了。写不出来,不单单是因为她不理解恋爱,而是今天道别时,朝司的那句「卸下恋爱之神」的发言。 咲那当时直接问他:「你不干了吗?」 朝司以一贯温和的笑容回答:「我正在考虑。」 这件事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啊……」 她呻吟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岩永同学不当恋爱之神了,那之后……) 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听到恋爱咨询的故事了。对朝司来说,失去了与咲那接触的理由。对咲那来说也是如此。正因为建立了合作关系,她才能每天跑去听故事。 (就要结束了吗?) 她明白总有结束的一天。简单来说,就是回到还没开始跟朝司说话之前的状态。但是,她的内心却无法回到过去。能让咲那在对话时,不必去拆穿谎言、无需去解读情绪的人,只有朝司。 咲那以前不知道,能以平静的心情与人交谈,竟是如此舒畅的一件事。 (要道别了吗?我不喜欢这样。) 朝司有朝司的理由。咲那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去阻止他。 换作是以前的自己,她会这样想,然后澈底放下,根本不用这么烦恼。只要对自己没有直接的伤害,她可以充分尊重他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想法去操控任何人。 (执着?为什么?是对岩永同学……) 咲那低吼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做伸展运动。或许是脑部供血不足了。 (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是不是出错了?为了找回过去的自己,我就应该按照过去的自己来行动。) 她下了这样的判断。以前的她,一旦约定要解决木叶的问题,就会以达成目的为优先。即便这会导致与朝司的别离,她也会优先履行约定,而不是顾及私情。 咲那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LINE,传了一则讯息给木叶。 她在手机输入「如果不能去学校,那就先试着出门吧!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然后按下发送。 讯息很快就被读取了,但没有收到回覆。 「好……」 就在咲那做完伸展,身体微微出汗时,手机传来木叶表示了解的贴图。 (虽然邀了她,但是出去玩到底要做什么啊?) 自从小学之后,她就没有真正的朋友了,所以咲那根本不知道跟别人出去玩的流程是什么。 (如果是以前的我——) 咲那立刻坐到椅子上,打开浏览器,在搜寻引擎输入「女高中生、假日、玩乐」。 网路搜寻的结果显示,女高中生跟朋友出去玩,通常都是待在家里。大家会在室内打电动、聊天之类的。这样确实也不用花钱。 但是,咲那不擅长看着对方的脸聊天,甚至可以说痛苦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她开始摸索不用看脸也能做点什么的方法。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能去看电影了。看电影的话,至少有一到两个小时不用交谈。而且咲那刚好也有想看的爱情电影,简直是一举两得。于是她向木叶提出了这个建议,木叶也回覆了「都好」。这个「都好」又是什么意思? 是不怎么感兴趣吗?嗯,或许因为木叶是茧居族,所以对出门不太积极吧?咲那左思右想,但即使在这种时候,朝司的脸也会不经意的在脑海中闪过。 木叶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虽然她的脑中闪现「反正努力过,不行也没办法」的逃避想法,却莫名其妙的开始思考如何延续与朝司的关系。不对,这不对,这不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是脑袋当机了——她这样说服自己,准备预订电影票。 (我为什么会不想和岩永同学道别?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正常说话的人,少了这样的交谈会寂寞。就是这个理由……) 就在她烦恼着这些的同时,与木叶约定好的周六到来了。 她们计画早上就先看电影。 木叶希望能逛街,所以咲那也要陪她。咲那的作战计画是:透过循序渐进的反覆外出,让木叶逐渐习惯出门,然后顺理成章的让她回学校。精神医学中,有一种治疗焦虑的方式,称为「暴露疗法」,是让患者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逐步接触引发焦虑的情境,借此习惯焦虑本身。咲那正是采用这种方法。 由于在车站集合对现在的木叶来说门槛太高,咲那决定直接去岩永家接她。 她按下门铃,透过对讲机喊道:「我是小井冢。请问木叶同学在吗?」 木叶的母亲说了声「请稍等」,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了。 一个美少女探出头来,她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像是有些害怕。咲那看到她,顿时目瞪口呆。 原本过长的头发,剪成了及肩的长度。她似乎还化了淡妆,更添了一份楚楚可怜的气质。咲那原本就觉得她很漂亮,经过一番打扮后,更是令人惊艳。 「怎么了?很奇怪吗?」 看到僵住的咲那,木叶开口询问。咲那低下头,结结巴巴的称赞:「那个,你的发型很漂亮。」 木叶红着脸,声若蚊蚋的说了声「谢谢」便低下头。木叶的母亲看到两人这副模样,苦笑了一下。 「咲那同学,木叶就麻烦你了。」 「好的。我会努力的。」 「别说得像带小孩一样嘛……好歹我的年纪比你大耶……」 木叶嘟囔着走向咲那。咲那说了声「那么,我们走吧」,便迈开脚步。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她告诉木叶有关这部电影的资讯。只要不看着脸,她就不会手足无措。她们就这样边走边聊,抵达电影院。 她用自动售票机取出事先预订好的票,递给木叶。木叶将咲那代垫的电影票钱还给她,然后开口问:「小井冢同学喜欢这类型的电影吗?」 这是一部最近很热门的日本电影,主角是年轻的女演员,改编自少女漫画。咲那觉得自己身为专业的恋爱小说家,有必要了解内容,所以才选择这部电影。 「呃……难道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很喜欢……只是我以为小井冢同学会比较喜欢那种……怎么说呢?比较艰深的电影。」 「不,我喜欢这种娱乐性十足,虚幻到可以让人澈底逃避现实,像麻醉药一样的作品。」 「我怎么觉得你在偷偷吐槽?」 「原作漫画里的那个超级美男——纯也君,简直完美到极点,不是吗?」 「对啊!」 木叶回话的刹那,脸上掠过一丝悲伤。她虽然有一瞬间像是要哭出来,但立刻用笑容掩饰,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爆米花?」 咲那也装作没察觉,回以笑容。 「我喜欢焦糖和咸味交替着吃,但如果买大份双拼,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懂!很快就会觉得饱了对不对?」 「那不如我们各买一份小份的咸味和焦糖口味,两个人分着吃?」 「好主意,就这么办。」 木叶灿烂的笑着,咲那却能看穿,她的笑容只是在硬撑。 她知道木叶压抑着悲伤和罪恶感。来电影院之前,木叶还没有这样的反应,或许她选错了电影。 朝司曾说过,木叶茧居的主因是他造成的。将爱情电影、超级帅哥的话题,以及朝司这几个线索拼凑在一起,咲那推测他们两人之间八成发生过情感上的纠葛。 朝司说他对木叶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木叶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像这样穿着脏鞋闯入别人的内心,真让人讨厌……) 虽然陷入自我厌恶,但咲那还是像木叶那样,继续用笑容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谎言是必要的。它是人际沟通的润滑剂,有时候也是保护自己的盔甲。因此,对谎言束手无策的人,就无法与他人好好相处。 每当与人交往,她就会这么想。但同时,她心里又会吐槽:这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而思绪不断打转,让她感到不快,既然会这样扰乱心神,她宁可不与任何人建立深层关系,那样会轻松得多。 话虽如此,她现在也无法对木叶说「我们回家吧」,所以她继续保持笑容,说着不会被识破的谎言。 「那么,我们走吧!」 咲那尽量不去看木叶的脸,迈开步伐,朝着指定的座位走去。 随后,咲那和木叶看了电影。简单来说,电影很无聊。原作漫画已经连载超过十集,而且尚未完结。要把这样的作品浓缩在一个半小时内,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咲那和木叶默默的离开电影院,等到周围似乎已经没有同场观影的人时,咲那才轻声开口:「解读不同。」 「对啊……」木叶也叹了口气,点点头。 「虽然演员的颜值都很高,但演技……」 「对年轻的帅哥演员要求演技,多少是有点为难他们啦!光是长得好看就是一种天赋了,演技就期待未来吧!」 咲那觉得木叶说得有道理。光是外貌出众,确实就是一种天赋。 「改编原作没关系,但至少该抓住的重点要顾到啊!」 「这点我同意,总觉得一切都兜不拢。」 「让人觉得很不痛快。」 她们在交谈中,走进一间家庭餐厅。虽然是周六中午,店里很拥挤,但她们还是找到了座位。 两人坐在双人桌,咲那低头看着菜单,开口说:「很抱歉,约你看了一部烂片。」 「我也想看,别在意啦!很久没像这样出来,我很开心。我要义式汤面。」 「我也一样。」即使开了口,咲那始终没有抬头。 木叶将脸凑近,从下方往上窥探咲那。 「小井冢同学,你真的不擅长看着别人的脸说话耶!」 「对不起。特别是像这样面对面,我实在应付不来……」 木叶移开脸,问咲那:「可以问原因吗?」 「呃,那个……对不起。」 就在咲那挤出假笑时,一位女店员走了过来。咲那准备点餐,与店员四目交接。店员狐疑的眯起眼睛。 「你该不会是小井冢?」 咲那看向店员的名牌。她认出上面写着的「马原」这个名字,瞬间屏住呼吸。这是她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啊,那个……」 「原来你过得很好嘛!」 店员嘲讽般的笑容让咲那整个人僵住。木叶像要打断两人般,插话道:「我们可以点餐了吗?」 咲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低下了头。木叶与店员的对话听起来像远处的杂音。过了一会儿,木叶轻声问:「小井冢同学,你还好吗?」 她抬头时,马原已经不在了。 「是……我没事……」 「我们走吧!」 「咦?」 「我取消点餐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换一家店吧!」 咲那任由木叶牵着手,离开家庭餐厅。木叶边走边用手机搜寻,然后说:「附近有咖啡厅。去这里好不好?」 咲那点头回答:「好,就去那里。」 「还是今天就先回家?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 「对不起……」 「不用介意,没关系。那,我们回家吧!」 木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咲那还是一眼就看穿那是假笑,只是为了应付这个场面。然而,这层伪装背后,却是真心在担心咲那。反观自己,一味的隐藏、逃避,独自钻牛角尖。即便如此,咲那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两人沉默的朝车站走去。咲那要搭私铁,木叶则搭JR。走到岔路口,木叶停了下来。 「星期一你还会来接我吗?」 「咦?啊,会。」 「那我会努力看看的。」 「咦?」 「因为小井冢同学比我更像有社交障碍,但你却跑来找我,真的很了不起。」 木叶嫣然一笑。被一个茧居族说有社交障碍,而且无法反驳,这让咲那感到丢脸。事实上,木叶虽然足不出户,但沟通能力确实比咲那高明。 「所以,我会努力试试,但如果失败了,请原谅我。」 「那个……今天真的很抱歉……」 「别在意。电影虽然有点糟,但我很开心。」木叶挥了挥手说声「再见」,朝着JR剪票口走去。咲那望着木叶的背影,感受到一股暖意。她想就这样带着这个感觉,立刻回家睡一觉。 周一的早晨总是忧郁,但今天却多了一丝紧张。 小井冢咲那来到岩永家门前,按下门铃。木叶的母亲在对讲机里说「可以等一下吗?」与此同时,朝司从玄关走了出来。 咲那没出声,轻轻颔首致意。 「她好像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马上就出来了。」朝司微笑着说完就擦身而过。 「你不一起走吗?」咲那轻声问道。 但朝司只是停下脚步,回了一句:「没有我在,你不是比较轻松吗?」就继续往前走。 咲那茫然的望着朝司的背影,同时听到门后传来木叶和母亲的交谈。有木叶说「没关系啦」的声音,也有母亲担忧的声音。门锁轻轻转动,一位穿着制服的美少女走了出来。 「早……早……安……」 木叶的耳朵红到发烫,低下了头。咲那也小声的回了句:「早安。」 「拜托你了,小井冢同学。」木叶的母亲对咲那鞠躬。 木叶略显不耐的将母亲推回玄关后说:「都说没事啦!」 女儿暌违一年终于复学,母亲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不要勉强喔!」 对于咲那的提醒,木叶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一起朝车站走去。突然,咲那想起有些话必须对木叶说清楚。 「在班上请不要一直来找我,我会很困扰。」 因为是并肩行走,不用看对方的脸,所以咲那可以流畅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咦?为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很多事请你自求多福。」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我早就不指望了。」 「这未免有点失礼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我留级了,实际上比你们大一届,在这种立场,我不奢望能交到朋友。周围的人也会有所顾虑吧?」 「是这样吗?木叶同学在休学前,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没有很多啦!就一般般……」 「你在班上不是属于金字塔顶端吗?就是那种社交咖、风云人物……」 「我不在那种小圈子里啦!」 「你难道没有组一些有男有女、又潮又酷的小圈圈吗?」 「咦?你是在气什么?」 咲那似乎不自觉的提高音量。她做了个深呼吸,说:「总比我这种不敢看着人说话的家伙好多了。而且,木叶同学非常漂亮,我想会有很多人主动跟你说话的。」 大多数女生都喜欢美少女。每个人都有想变美的愿望,而且待在美女身边,会让人产生自己的等级也提升了的错觉。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一定会的。更何况,你在三年级不是也有朋友吗?你应该去找那些人。」 「为什么我不能依赖小井冢同学呢?」 「你知道火箭怎么发射吗?」 「突然扯火箭干嘛?」 「火箭要摆脱重力的束缚,需要大量的燃料。但是,上升到一定高度后,用尽的燃料箱就会被抛弃。」 木叶听得一头雾水,含糊的「喔」了一声。 「我就是那个燃料箱。木叶同学从房间这个地球飞向学校这个宇宙后,就不需要我了。」 「你是认真的吗?」木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 「有一点。跟有社交障碍的我在一起,木叶同学也会被归为同类,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迟早会讨厌跟我在一起。」 木叶沉默的走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是小井冢同学硬是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的吧?」 「是的,因为我是燃料箱。」 「用完就丢不会太过分了吗?而且,我觉得被抛弃的好像是我耶!」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迟早会对我感到厌烦的。」 「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不会发生,不是吗?决定这件事的是我,不是小井冢同学吧?」 「这倒是……」 「话说回来,如果你这么说,我现在就掉头回去,继续茧居喔!」 「那样……我会很困扰。」 「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依赖你了。我会拼命依赖、超级依赖你。」木叶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现在还需要燃料箱。今天是复学第一天耶!」 「如果你想甩开我,请不用顾虑,随时都可以。」 「我不会抛弃你的,绝对不会。」 木叶无奈的说,但咲那却不敢正眼看她。 每个人都会说谎。 没有人会乐于见到自己的谎言被揭穿,咲那也不希望木叶知道她的特殊能力。然而,愈是隐藏,一旦被发现,就愈会伤害对方。即便咲那坦白一切,对方也只会觉得她诡异而离她而去。不,如果只是离去,那还算好的。 最糟的情况是,咲那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正因为害怕这个,她才无法告诉木叶。也正因为不想让对方看穿这份恐惧,咲那才不敢看木叶的脸。 两人默默的朝学校走去。随着校舍愈来愈近,学生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木叶以前的同学。他们大多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木叶,或者主动搭话。有人故作镇定的说「好久不见」,也有人关心的问「你还好吗?」 对于这一切,木叶都带着苦笑应对,甚至开玩笑的回覆「请多指教,学长姊」。相较之下,走在旁边的咲那不发一语。她澈底扮演着空气的角色,试图在木叶和三年级学生聊天时慢慢隐形,像个燃料箱一样自行脱离。然而,木叶却默默的配合着咲那的步伐,让她无法逃脱。 两人就这样走进二年三班。学生对咲那不感兴趣,但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从未出现过的神秘美少女。木叶似乎因为在二年级的教室里而感到紧张,她转头问咲那:「我的座位在哪里?」 咲那的人性还没腐败到为了不引人注目而无视她,于是用手指给她看「在那边」。因为这个互动,周围对木叶的注意力也流向了咲那,她能感觉到那股视线。 咲那这个万年边缘人,竟然跟传闻中留级的学姊走在一起,大家会好奇也是没办法的事。木叶走向自己的座位,一放下书包便朝咲那走去。咲那立刻开始猛滑手机。 「咦?你干嘛突然开始玩手机?」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种气氛。」咲那发出痛苦的呻吟回答。她的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你不是我的燃料箱吗?我们还没突破大气层耶!」 「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 「在这个地方,我唯一能说话的对象就只有小井冢你了。」 「你不是正在说话吗?」 「看起来就像我单方面在纠缠你,反而更引人注目啦!」 就在两人小声斗嘴时,她们感觉到有另一个人在逐渐靠近。 「那个,小井冢同学……」 是最近常常跟她搭话的田代美玖。咲那稍微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田代看向木叶,试探性的点了点头,木叶也微笑着回礼。 「请问……是岩永同学吗?」 「嗯,没错。」 听到木叶的回答,田代小声的说了声「请多指教」。随后,她的目光立刻转向咲那。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满满的好奇心。 看来,只能豁出去了。 「田代同学,早安。」 「啊,嗯,早安。」 「这位是岩永木叶同学。她从今天开始上学。」 咲那盯着前方,尽量避免和田代及木叶的眼神有接触。木叶立刻吐槽:「你在跟谁说话啊?」但咲那决定坚守她社交零接触的战术。 「我是田代美玖。请多指教。」田代恭敬的低下头。 木叶也跟着回礼:「请多指教。」 「你们认识吗?」田代问道。 「是的。」咲那点头说:「我们是燃料箱和火箭的关系。」 「什么?我听不懂。」 面对一头雾水的田代,木叶苦笑了一下。「我们之间发生了好多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全部告诉你……」 木叶偷瞄了咲那一眼,但咲那继续跟空气深情对望。此刻,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三个人身上,这让咲那感到害怕。她开始觉得反胃想吐,但如果这时候做出意义不明的举动,只会引起旁人更大的兴趣。 「简单来说,你们是朋友,对吧?」 「不,是燃料箱和火箭。」 「这听起来很像特殊的地下关系,小井冢同学,可以不要再这样说了吗?」 听到木叶这么说,田代立刻追问:「岩永同学该不会有小井冢同学的联络方式吧?」 木叶点点头,田代立刻惊呼:「哇!好好喔!我跟小井冢同学要联络方式的时候,她死都不肯给……」 「我向她要时,她也很不情愿。」 咲那像个路人甲一样听着两人的对话,田代随即对她露出很有压力的笑容。 「也跟我交换LINE 吧!小井冢同学。」 「那个,对不起……我的手机忘了带……」 「那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这股气氛让咲那无处可逃。如果她在这里不识相的继续拒绝,可能会让木叶复学的第一天变得尴尬。 「我知道了。但是,我回覆的速度非常慢……我是那种会已读不回的类型……」 「我不介意。岩永同学也告诉我吧!」 「好啊!」 咲那对两人笑嘻嘻的进行交流,感到一阵恐惧。她自己也知道,她与人拉近距离的方式非常奇怪,但那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对方成为亲密朋友。 她跑去木叶家,目的也不是「成为朋友」,而是「调查白泽裕的诅咒」。所以,事情办完后,她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变回陌生人。 然而,现在这两个人正在进行的交流,是以变得亲近为目的。这倒没关系。但咲那明白,以她的特殊能力,她和任何人的关系最终都会破裂。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行不通,那么与他人培养感情毫无意义,未来只会受伤。 唯一的例外,就是让咲那的能力无效的朝司。 只有和朝司在一起时,她才能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 除此之外,所有的社交对咲那来说,都是焦虑和恐惧的来源。 (巧妙的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桥梁,然后自然的淡出吧……) 田代和木叶都不是坏人。她们两个都很温柔,都是好人。 但是,咲那害怕的正是这种温柔。 一旦友情破裂,之前积累的温柔就会化为恶意的刀刃,将咲那千刀万剐。 那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被温柔对待。 (再努力一下下就好。我能读懂人心,引导她们并不难……) 咲那心知这不该是对待木叶的方式。她觉得自己是个没心肝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想一个人待着。 一边想着这些,咲那脸上挂着假笑,对两人的交谈敷衍的应和。 木叶很擅长与别人交流,完全看不出曾是个茧居族。她和人说话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适当距离。 田代像个先锋队长一样,主动和咲那、木叶说话,这似乎让整个班级产生一个共同认知:和木叶接触没问题。虽然还是有些顾虑,但班级金字塔顶端的人都来与木叶搭话。 木叶也凭借着她天生的美貌和温和的应对,转眼间就给二年三班的同学留下好印象。随后,金字塔顶端的人开始给木叶提供建议和协助。原本他们在咲那眼中,仅是人生胜利组,但她仔细观察后发现,大家的心地都很善良。 咲那看着这一切,明白身为燃料箱的工作已经结束。 (看来根本不需要我啊……) 午休时,木叶主动朝咲那走来,但木叶已经被新的小团体邀请共进午餐了。虽然他们也邀请咲那一起,但咲那撒了一个明显的谎「我得独自一人才吃得下饭」,借此疏远木叶。木叶似乎想留下来跟她一起,咲那便强调「我真的非一个人不可」,硬是把她推给那个小团体。燃料箱的工作只到突破大气层为止,飞向其他星球,要靠火箭本身的力量。 咲那边想着这些,边走在走廊上,突然她听到有人呼唤「小井冢」——是班导泽渡老师。泽渡微笑着走向咲那。 「谢谢你,小井冢。」 「谢我什么?」 「岩永的事。岩永的母亲跟我说了。她说你常常去拜访,说服木叶来上学。」 「我只是,真的喜欢木叶同学的画……」 咲那因为还有别的目的,所以即便被感谢,她也无法坦然接受。 「请你多关照岩永。」 「嗯,如果有需要的话。」 咲那移开视线,微微低头。她营造出不想再继续交谈的气氛,迅速离开现场。她去合作社买了菠萝面包,然后坐在通往顶楼的楼梯上吃了起来。 她不觉得寂寞。 手里拿着菠萝面包,玩玩手机游戏,读读书,时间自然就过去了。 「又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吃东西啊?」 听到这个声音,咲那皱紧了眉头。 「这与岩永同学无关吧?」 「怎么会无关呢?毕竟我们认识啊!」 「我的意思是请不要介入。」 「对木叶苦苦相逼的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朝司苦笑着,在咲那的旁边坐下。说是旁边,两人之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木叶同学来学校了。这样,咨询者的烦恼就解决了。」 「嗯。谢谢你。多亏了你。」 咲那看着微笑的朝司。 果然还是看不透。从他的表情中,她什么都读不出来。正因为如此,她才感到安心。和朝司的交谈中,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焦虑或恐惧。 「话说回来,又有新的问题发生了。」 「又有其他委托人吗?话说,你是不是太依赖我了?」 嘴上这么说,咲那却发现自己心里并不排斥。 是的。如果她真的排斥,她会主动拉开距离,并表明自己的意愿。 她并不讨厌解决朝司带来的问题,咲那自己也意识到,她这样做已经和写小说无关。 只有和什么都看不透的朝司在一起时,她才能发自内心感到安心。 「以前有个跟踪狂很关注木叶。」朝司表情认真的轻声说道。 咲那忍不住说出:「咦?」 「我怀疑这次的咨询者,就是那个跟踪狂。」 「咦?等一下……咨询者是跟踪狂……这是什么意思?」 咲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从头解释一遍吧!」 朝司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 ◆ 你知道我和木叶从十二岁左右就住在一起了吧? 「嗯。」 刚开始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很普通,毕竟只是亲戚。你也知道,她长得很漂亮,对吧? 「她的确是个美女。」 木叶的个性偏内向,而且不擅长拒绝,或者说耳根子很软,总是一视同仁的和大家闲聊,所以很容易被人误会。简直就是天生的「社交圈毁灭者」。 「如果走偏了,说不定会变成所谓的宅圈公主呢!」 为了木叶的名誉,我得为她说句公道话,她并没有刻意处处留情。只要是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会毫不顾忌的和任何人聊上好几个小时。你想想,如果有人一直这样对你,你会不会误以为她喜欢你? 「被不喜欢的对象喜欢上,这简直就是一种诅咒吧……」 算是吧……小学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但到了国中,大家都进入敏感的青春期,发生了很多纠纷,像是「某某的男友被木叶横刀夺爱」之类的。 后来木叶也学乖了,有一次还哭着说:「为什么连聊共同兴趣的朋友都交不到?」只是因为兴趣相投的对象刚好是男生,人际关系就会崩塌,真是麻烦啊…… 「美女的生活也不容易呢……」 我觉得小井冢同学长得很清秀啊!把浏海稍微剪短,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我的事不重要!我不跟人来往,所以不会卷入那种纷争!」 总之,自从发生那些事之后,木叶开始学习,尽量不破坏人际关系。但她本来就是开朗的家伙,所以还是会跟男生女生说话,只是会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肯定超级受欢迎吧?」 好像有人向她告白,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交往。 不过,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吧…… 「什么意思?」 大概在高一的时候,木叶跟我说:「有事想跟你商量。」提到她那一阵子被莫名其妙的骚扰。 「具体来说呢?」 有人用未显示号码打电话给她,接起来却不说话;还有人把偷拍她的照片塞进她的鞋柜里。木叶说那些照片很恶心,全都被她撕烂丢垃圾桶了。 「原来如此,感觉很危险,而且对方的手段很阴险。」 对吧?在那之后,虽然我不会整天跟木叶形影不离,但我开始尽量跟她一起上下学。我想,就算发生什么事,至少我能充当肉盾。 「后来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们没有被直接袭击,但有几次,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而且,家里的信箱被塞了我和木叶同行的照片。我当然没让木叶看到,直接销毁了。 「也就是说,她确实被人跟踪……」 没错。所以,我才持续扮演着恋爱之神。 「什么意思?」 大部分的跟踪狂都是擅自喜欢上别人,然后突然失控的家伙吧?就是那种沉溺于自身情感的人渣。既然是人渣,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对对方的好感是纯粹的爱情,并想方设法跟被害人在一起。 「嗯,会成为跟踪狂的人,通常高度自恋、自我评价低、自尊心却又特别强……说着说着,我觉得好像在说自己,有点沮丧……」 有自觉就很不错了吧?再说,小井冢同学并没有你想像中的自恋吧?自尊心也是…… 「我的事不重要!然后呢?」 如果恋爱之神的传闻愈闹愈大,那个跟踪狂可能也会来寻求帮助。这样一来,他可能就会来咨询关于木叶的事。我就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才会到现在还扮演着恋爱之神。为了保护木叶…… 我有个请求,小井冢同学。我虽然做了很多调查,但一直找不出有什么问题。你能看穿别人的情绪和谎言吧?请你运用这份力量,调查他是不是木叶的跟踪狂。 ◆ 小井冢咲那听完他的话,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不断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想找到一个答案来拒绝眼前的状况。 原来,咲那至今解决的所有咨询,都是为了引出木叶的跟踪狂。这倒是无所谓。不,虽然不是完全无所谓,但有件事让她更在意。 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说? 为什么要隐瞒? 为什么不信任我,不早点告诉我? 疑问排山倒海而来,让她的脑袋无法运转。 「小井冢同学?」 朝司一脸担忧的靠近她。 (我看不透朝司……) 这个事实,曾经让咲那消除不安和恐惧。然而现在,看不透的朝司让她感到害怕。不,她害怕的不是朝司本人。 她害怕的是这份信赖关系即将崩塌。 而且,决定权在自己手中,这让她更加恐惧,朝司无能为力。是否要跟朝司合作,全凭咲那的决定,朝司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费尽全力,才将内心的想法化为言语。朝司表情凝重的看着咲那。 「对我来说,你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担心如果突然请你帮忙找跟踪狂,会把你吓跑。事实上,犯人的资讯很少,我的确想引他出来。这在我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开始计画了。」 「那么,我只是岩永同学计画里的一颗棋子,对吗?」 「不是那样。是合作伙伴。」 「既然是合作伙伴,就应该更早告诉我。」 「我担心说了你会拒绝。但是,现在你已经和木叶成为朋友了吧?所以——」 「不是这个问题!」咲那忍不住大喊,眼泪不知为何夺眶而出。 「我能够自己决定做或不做,这才是合作伙伴吧……至少,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她噙着泪水,怒视着朝司。 朝司错愕的瞪大双眼,随即垂下眼帘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被你误会成这是报复……」 「报复?是什么的报复?」 「可能是对我成为神这件事的报复吧……」 「所以,你没有报复的意思,对吗?」 对于咲那的质问,朝司没有回答。 「我无法再相信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一阵反胃。 正因为看不清朝司的真心,咲那才能感到安心。然而,当她得知他没有全盘托出时,不安感突然涌现。明明是她擅自要求对方展现诚意,而朝司也有自己的难处。是她一厢情愿的将理想强加于他。这点她明白。 「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所以每次都尽全力配合。一开始是为了写小说,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咲那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受伤。 「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 朝司轻声说着,咲那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她感觉到朝司站了起来。他又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走下楼梯。 咲那啜泣着,粗暴的撕咬菠萝面包,嘴里只剩下甜味。 咲那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她自己也不明白,在朝司面前流下的眼泪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以前的咲那,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哭泣。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会哭? 根据书上所写,人类流泪的原因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作为分泌物,防止眼睛干燥。第二种是具有防护作用,保护眼睛免受异物侵害。第三种是情感波动引起的生理作用。一般认为,第三种眼泪是人类独有。她曾在基于阿德勒心理学的自我启发书籍中读到关于第三种眼泪的描述—— 「人不是因为悲伤才哭泣。而是透过哭泣,向他人传达某种诉求。」 阿德勒心理学认为所有行为都有目的,就连眼泪也不例外,这让咲那觉得非常系统化。客观来说,她能理解,但主观上,她觉得少了些浪漫。 然而,正如阿德勒所说,她的眼泪确实有向朝司抗议的意味。因为咲那对朝司感到愤怒。那么,她为什么会生气呢? 是因为她讨厌的能力被利用了吗? 不,她觉得不对。 在过去的咨询中,她都是主动使用这项能力的,所以没有理由为此生气。 那么,是单纯因为对方有所隐瞒而感到愤怒吗? 她觉得也不是。 毕竟,两人没有许下「不准隐瞒」的承诺。日常生活中的谎言和隐瞒就像空气一样存在,如果因为一两个隐瞒就哭泣,那她早就干枯而死了。诚然,信任可能受损,但也仅此而已。这并不是带有伤害意图的背叛,不至于产生足以让她哭泣的愤怒。 (那眼泪的原因不只是愤怒吧?那么,我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哭泣呢?) 即使是现在,只要回想起午休时与朝司的对话,咲那的眼眶依然不由自主的盈满泪水。她一边重新回忆两人的谈话,一边思考引发她哭泣的关键是什么。记忆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播放。 (啊!就是这句话!) 每当这句话在脑海中闪过,她的心就会揪起,眼泪就会涌上来。 「为了保护木叶……」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句话如此受伤?表哥保护表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不正常……) 朝司的感情很难读懂。 尽管如此,咲那能凭感觉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咲那之所以受伤,是因为她意识到:朝司成为恋爱之神,与咲那一起解决问题,借机寻找跟踪狂,都是为了木叶。 (原来是占有欲啊……) 咲那或许把朝司视为自己的延伸。朝司是她的秘密关系,是她唯一能正常交谈的对象。朝司明明是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咲那却误认为朝司正一点一滴的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而这种错觉的终点就是——(这就是恋爱吗?) 对于「为什么我会哭泣」的这个问题,答案是「初恋」,这未免太过陈腐。对于「爱」、「恋」、「喜欢」这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咲那从未理解,即使是现在也没有真实感。但是,如果这真的就是初恋,那么,她会哭泣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种疼痛就是「恋爱」这个词所拥有的意义,她宁可永远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咲那独自在教室里沉思。 她必须决定该如何调查辰吉隆史是否真的是木叶的跟踪狂。 着手调查已经是既定事项,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对朝司的爱恋。 「早安,小井冢同学。」 木叶向她打招呼,咲那回道:「早安。」 咲那也不希望木叶遭受跟踪狂的危害。即使木叶可能是她的情敌…… 「你昨天有看《助理公主》吗?」 「其实,我发生了点事,所以没能看……」 《助理公主》是一部改编自漫画的动画。以本季的人气和关注度来看,是收视最高、最成功的动画。因为在深夜时段播出,咲那昨天哭累了直接睡着,因而错过。 「超级好看喔!作画简直神级。」 「网路上的讨论也很热烈呢!」 咲那附和着木叶,心里却思考着另一件事。关于辰吉隆史,咲那只知道他是三年级,而且与木叶同为美术社。 咲那总不可能突然去问辰吉「你是跟踪狂吗?」这样只会被当成神经病。更何况,最近她因为和朝司一起解决恋爱问题,周遭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想低调、不引起波澜的处理这件事。 「小井冢同学,你有在听吗?」 「啊,对不起。」 咲那低头道歉,同时切入话题:「话说回来,你不打算重新开始社团活动吗?」 毕竟,咲那当初就是以喜欢木叶的画为由,才开始接近她的。 「啊,嗯。我打算今天去露个脸。」 「那么,嗯……请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想画画吗?」 「呃……我不是要画画……我是想在旁边看着木叶同学……」 木叶愣了一下,随即脸红的笑着说:「什么啦!」 看着木叶的笑容,咲那忽然想起自己对朝司说过的话。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咲那指责朝司隐瞒。然而,她也对木叶做了同样的事。 朝司或许也感受到了像咲那对木叶抱有的那种淡淡的罪恶感。 但是,咲那可以原谅其他人的谎言,却唯独无法原谅朝司没对她坦白。 她讨厌自己的心胸如此狭隘。 「唉,小井冢同学,你的思绪是不是又神游到外太空了?」 「咦?啊,是的……对不起。那么,我可以一起去吗?」 「都说了,以参观的身份去不就好了吗?只要不打扰到其他社员就好。你真的都没在听耶!」 「对不起。」 「总觉得今天的你有点奇怪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咲那总不能说「我爱上你的表哥了」,于是回答:「没什么事。放学后就麻烦你了。」但回荡在她脑海中的,仍是昨天与朝司的对话。 放学后,咲那和木叶一起走向美术教室。 一打开门,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气味扑鼻而来。虽然因为正值夏季,已经开了冷气,但也因此不通风,不习惯这个气味的咲那有些不适应。 身兼美术社顾问及班导的泽渡老师,笑容满面的迎接咲那和木叶。咲那尽可能不去看泽渡的脸,但他的表情还是不经意的映入眼帘。当木叶和泽渡交谈时,在一旁的咲那内心极度烦躁。 (真是受不了……) 泽渡在学生之间的风评很好。他不但有艺术家气质,比起其他大人,他更愿意站在学生的立场说话。但同时,他也会对女学生投以带有情欲的目光。这个问题并非泽渡独有,但他隐藏的很好。或许这就是他受欢迎的关键,也或许是作为高中教师的他在用理性控制,但对能看穿一切的咲那来说,他是个令她难以应付的对象。 如果真要说,她更不擅长应付正值青春期的男学生。 「岩永……」 木叶转过身,看向叫她名字的男生。 「好久不见,辰吉同学。」 戴着眼镜,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少年,想必就是有跟踪狂嫌疑的辰吉隆史。他内双的眼睛显得柔和,给人一种沉稳的印象。乍看之下身形偏瘦,但肩膀很结实,背脊也挺得笔直。比起美术社,他更像运动社团的成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对形状像饺子的耳朵。 「看到你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还过得去啦……不过,代价是我变成大家的学妹了。」 「我代替你当了社长。不过,这个暑假就要卸任了。」 「就算我在,那些麻烦的工作也是丢给你做啊!」 「饶了我吧!岩永你绝对比我更适合……」 看到辰吉的表情,咲那得出结论:他是真的喜欢木叶同学。 首先,他的笑容没有一丝虚假。同时,他的表情显露出些微紧张。不过,这不是负面情绪的紧张。更重要的是,他的视线丝毫不带性欲。 喜欢一个人,嘴上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真心喜欢一个人的男生,注视该对象所产生的情感更接近崇拜,而非性欲。如果以苛刻的角度来说,他可能只是爱上自己心中勾勒出的完美形象。 (我在岩永同学面前,是不是也曾露出这种表情……好丢脸……) 朝司是个迟钝的人,应该没注意到吧?如果他发现我的心意,应该会信任我,从一开始就全盘托出。像我这样能精准读懂他人情绪一点都不正常。 「这位是一直以来很照顾我的小井冢同学。」 「呃……我是小井冢咲那。我……我很喜欢木叶同学的画。啊,我是来参观的。」 面对面说话对咲那来说永远是个难题,一旦像这样手足无措,大多数人会露出嘲讽的表情。但是,辰吉的微笑很真诚,丝毫没有轻视咲那。 「请多指教,小井冢同学。我也很喜欢岩永的画。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你可以问岩永,问我也没关系。」 「学长不会很忙吗?」 「我现在很闲。只是纯粹因为兴趣而画,你不用在意。」 「辰吉同学,你不打算读美术大学吗?」 面对木叶的提问,辰吉耸了耸肩。 「我喜欢画画,但也有其他想做的事,所以会考一般的大学。」 「这样啊……大家都在为未来做准备了呢!」木叶的微笑略带伤感。 辰吉苦笑着安慰她:「我的志愿校录取分数很高,今年能不能考上还不知道呢……要是落榜,或许就能和岩永同年进大学了,毕竟重考生也挺多的。」 「那你就别来社团,好好去念书啊!暑假不正是准备考试的关键期吗?」 「偶尔也让我喘口气、放松一下吧!」 咲那怎么看都不觉得辰吉是木叶的跟踪狂。辰吉对木叶的关怀溢于言表,他的爱慕之情与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人的本质会展现在表情上。高度自恋的人,眼中往往只有自己;自尊心强的人,总是俯视他人。 透过咲那的观察,辰吉与一般人没什么不同。虽然能看出他对自己的评价不高,但那顶多是有点胆怯罢了。 (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跟骚行为的类型……) 他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比起伤害别人,他更容易受伤。 咲那从辰吉背后对着正在速写本上画画的他开口:「学长画得真好呢!感觉可以去考美大了。」 辰吉没有回头,回答道:「没这回事啦!素描这种东西,只要多练习,谁都能画得有模有样。真正好的画,看的是表现力。岩永才是真正的高手。」 「学长,你是那种会偷拍爱慕对象的人吗?」 咲那抛出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借此观察辰吉的反应。 「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辰吉转过头,脸上充满惊讶和不解,没有警戒或恐惧。做了亏心事的人,通常会表现出警戒或恐惧,但他没有。 这就意味着,他不是跟踪狂。 面对一脸困惑的看着她的辰吉,咲那只能低头说声「失礼了」,随即离开。 ◆ 岩永朝司一如既往的坐在靠窗最末排的座位上,听到睽违几天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朝司神情凝重的看着咲那。咲那不悦的皱着眉头,朝他走近,然后粗暴的拉开对面的椅子。她发出「咚」的一声,坐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直直的瞪着朝司。 「对不起。关于我隐瞒了那些事,我向你道歉。」 「那倒是无所谓了。我对木叶同学也做了类似的事……」 咲那垂下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我调查了辰吉隆史,也见了他本人并和他聊过,我不认为他是跟踪狂。」 「是吗?」朝司轻声说:「辰吉国中的时候很胖,是漫画里会出现的那种宅男,上了高中后才瘦下来。他说是为了减肥去健身。」 「他看起来是个很认真的人,一旦开始健身就会坚持下去吧……」 「他去健身,八成是为了向木叶告白吧?这种热情不像跟踪狂吗?」 「我听说沉迷于健身的人当中,有些人确实比较自恋,但我认为辰吉学长不是那种类型。」 「那么,辰吉只是单纯喜欢木叶而已吗?」 「我想是这样。」 朝司和辰吉之间并没有深入的交流。两人的社交圈不同,而且感觉辰吉似乎刻意避开朝司。不过,这几天朝司也私下调查了辰吉,知道他是个好人。即便如此,朝司还是怀疑辰吉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所以才拜托咲那调查。结果咲那的判断也跟他一样。 「是吗……」朝司只能说出这句话。 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恋爱之神的职责,但看来还要再持续一阵子。不,甚至有可能永远找不到那个跟踪狂。 「真的有跟踪狂存在吗?」 面对咲那的提问,朝司反问:「什么意思?」 「我没有主动跟木叶同学提起,毕竟不方便开口,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害怕被跟踪狂骚扰的样子……」 「她或许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吧?」 「或许是吧……一般来说,茧居族不想出门,而且通常都会借故避免外出。有跟踪狂骚扰正是不出门的好借口,但木叶同学只字未提。」 「那是她不想回忆的事情。再说,或许木叶很想出门。」 咲那盯着朝司看了一会儿,双手交叉陷入沉思,然后轻声开口:「或者,也可能是长达一年的茧居期间,跟踪狂放弃了木叶同学。」 「这谁知道啊?」 「假设他一直持续跟踪木叶同学,那么在茧居期间,他应该也会有所行动,木叶同学不可能对此毫无恐惧。既然她没反应,应该可以推测跟踪狂停止骚扰她了。」 「就算那样,木叶一复学,跟踪狂也可能故态复萌啊!」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是辰吉学长。犯人会不会已经毕业了呢?如果犯人锁定在校生,应该是现在的三年级生。犯人也有可能是老师,只是机率不高……」 「不可能是老师。她说跟踪狂的骚扰是从国中开始的,所以同一个国中出身的辰吉才最可疑。」 「还有其他同所国中出身的三年级生吗?」 「有是有,但他们都有女友,或者是女生……女生也有可能吗?」 「嗯,虽然不能完全排除……」 咲那欲言又止的看着朝司,朝司便问:「怎么了?」 咲那垂下目光,开口说:「如果接下来的话会让你感到不快,我先道歉……我觉得你似乎希望木叶同学身边有跟踪狂。」 「我没有那种想法……没有跟踪狂当然最好……但是,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把我——」 「对不起,有人来了。我先告辞。」 咲那说着站起身走出教室,接着走廊上传来咲那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声音的主人是辰吉。 「咦?小井冢同学,你怎么了?」 「啊,没有,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该不会你也来找岩永同学吧?就是,来找恋爱之神咨询?」 「不,那个,我……没有,那个……」 「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 「学长,你是来咨询的吗?」 「不,与其说是咨询,是有点私事啦……那再见了,小井冢同学。」 听着走廊上传来的对话,朝司陷入沉思。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 没有证据显示没有跟踪狂。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保护木叶……) 想做到这点,得要咲那愿意继续提供协助—— ◆ 岩永同学,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我什么都没做。」 岩永……我是说木叶,她肯回学校了。看到她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还以为你是她的跟踪狂,因此感到不安呢!」 我本来以为,我们可能就这样毕业,再也见不到面了…… 「如果你不是跟踪狂,到底是谁在跟踪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说这件事,或者说,向你表明我的决心。 「听我说完……」 我打算向她告白。 「给我听着!」 当然不是现在。她才刚复学没多久…… 但是,等岩永把一切都放下之后,我就不会再犹豫了。我不想再后悔。 「你先听我说完!」 对不起,岩永同学…… 我喜欢岩永木叶。 ◆ 木叶复学至今,已经过了十天。 即使茧居在家,她似乎也没有荒废学业,照样跟得上进度。虽然她比同学们大一岁,但整个班级还是接纳了她。 甚至可以说,木叶比咲那更融入这个班级。 木叶没有加入班级金字塔顶端的小团体,她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也没有断绝关系。 木叶大部分时间都跟田代玩在一起,但三不五时就跑到咲那身边。跟一个年纪比她大的美少女亲近,对咲那来说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新奇,但十天之后,所有人也逐渐习以为常。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咲那会读取对方的情感。当她的能力失控时,身体会不舒服,甚至懒得跟别人说话。因此午休时间,她像是要逃离一切般,独自在空无一人的顶楼楼梯间用餐。 (终于能喘口气了……) 只要看到别人的脸,脑袋里就会擅自涌入她不想知道的资讯。咲那试着将那些视为单纯的表情变化,但像今天这样能力特别活跃时,这些资讯会以光晕的形式浮现。 结果就是,咲那会感到头痛和恶心。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朝司走上楼梯向她搭话。 能力暴走时,朝司的脸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如此,咲那依然读不出他的情绪。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安心。 朝司坐在咲那旁边,提起她不愿回忆的事:「上次,我在这里把你弄哭了。」 「你说那种话很不体贴。」她一边轻声抗议,一边啃着红豆面包。 「辰吉说,他要向木叶告白……」 「是吗……」 「如果他不是跟踪狂,那是谁?」朝司望向远方,脸上带有走失孩子寻找母亲般的无助。 「我们再找找看吧!如果岩永同学继续当恋爱之神,或许真正的跟踪狂会来咨询。我会帮你的。」 「他可能不会来。」 「那样不也很好吗……」 「我需要证明木叶的身边没有跟踪狂,否则我无法停止当恋爱之神。就算你和木叶毕业了,我会永远——」 「咦?你刚刚是不是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个声音,朝司僵住了。 咲那将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木叶扶着楼梯扶手,探头往这边看。她的脸上浮现青紫色的光晕,应该是感到困惑。 「呃……只是在自言自语。」 咲那不可能告诉木叶,自己正在跟朝司说话。 「小井冢同学,你太过分了吧?一声不吭就跑掉……」 「对不起,呃……我有时候会受不了人多的地方……」 「田代告诉我了。她猜你一定在这里。」 被田代识破让咲那很惊讶,她不明白田代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感兴趣。木叶坐在咲那和朝司中间。朝司一脸泫然欲泣的看着木叶,不发一语。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咲那心如刀割。 (朝司喜欢木叶……) 咲那早就猜到了,但她之前读不出他的情绪。 正因为今天看得特别清晰,咲那才读懂了朝司的情感。早知道就不该看见。早知道就不该察觉。因为那样,她还能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哭出来。 (明明岩永同学……已经死了……) 咲那所看见的岩永朝司,或许是所谓的浮游灵。 或者,他只是咲那的大脑擅自创造出来的幻影。 尽管如此,咲那却能安心的与朝司交谈。 咲那爱上朝司了。 不论朝司是否有肉体,或者是一个幻影,对能看见他的咲那来说,他是重要的人。 「小井冢同学,你还好吗?」 「咦?啊,对不起。我身体不太舒服……」 咲那才想回答「让我一个人待着」,朝司就开口说:「请你直接问她。」 咲那看向坐在木叶旁边的朝司。 「我希望你直接问木叶跟踪狂的事。」 咲那无法立即照朝司说的去做。 「小井冢同学?怎么了?」 木叶肯定会怀疑为什么咲那知道跟踪狂的事,那样就没办法搪塞过去了。这个资讯恐怕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甚至可能只有朝司知道。 「就算把我的事说出来也没关系。」 如果说了,咲那可能会再次被当作怪胎。 咲那认为,那些大肆张扬自己有灵异能力的人,不过是想哗众取宠。像她这样可以看见常人所看不见之物的人,理应会想隐瞒。 看见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别人心怀戒备。 咲那到现在还难以抉择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木叶。如果将木叶视为朋友,就必须把自己的能力告诉她,而且也不能隐瞒朝司的事。 木叶之所以足不出户,是源于朝司的死。 这件事在学校早已众所皆知。 光是有学生过世就足以造成轰动,更何况死者的表妹从此不再踏入校园,这桩悲剧自然会在校园里流传。 因此,咲那一直没有向木叶提及任何与朝司有关的话题。 如果现在咲那坦承她在跟已逝的朝司说话,木叶会有什么反应,她无法预料。木叶好不容易才摆脱茧居,难道要在这里再次伤害她吗?不行。咲那不应该说。 但是,朝司投来恳求的眼神。 「拜托你了。」 咲那感觉自己几乎快要窒息。 「小井冢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咲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一股莫名的焦躁催促着她。原本她绝对不会选择说出口的话,被她硬生生的挤出喉咙。 「木叶同学,真的有跟踪狂吗?」 瞬间,木叶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罪恶感和惊讶,各种光晕混杂在一起,几乎变成了黑色。即使如此,咲那也明白。 我伤害了她。 「为什么?你听谁说的?」 咲那不该明讲。如果随便唬弄过去,这件事或许能不了了之。那样,大家都能毫发无伤的结束。 「是岩永朝司同学告诉我的。」 木叶带着厌恶、愤怒和恐惧的表情,看向咲那。 「你这样很恶劣。」木叶以轻微颤抖的声音说完后,站了起来。接着,她宛如逃跑般的冲下楼梯。 朝司勉强发出声音询问:「你知道什么了吗?」 「我知道我被讨厌了。」 其实咲那还知道更多。 根据之前的资讯,加上木叶现在的反应,咲那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就只剩收集证据了。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咲那感觉自己莫名受到重创。 恋爱真是可怕。 它会夺走人原有的理智。 它会让人做出平时绝不会选择的行动。即使知道前方空无一物…… 「关于跟踪狂的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但这或许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 「好吧……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在着急什么?」 面对咲那的提问,朝司露出暧昧的苦笑。 「要让木叶迎接幸福的结局,就必须让她做出改变。」 幸福的结局之后,是什么呢——咲那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她不用问也知道。 片尾的字幕会开始滚动,朝司和木叶的故事会正式结束。 第二天,木叶没有来学校。 自从木叶来上学后,她总是在下课时间去找咲那。这个声音的消失,竟然让她感到如此寂寞。 但是,咲那没有资格感到寂寞。 她明明知道木叶会受伤,却还是答应了朝司的请求。 (我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 咲那知道木叶对她抱有朋友般的好感,她假装没注意到,刻意疏远木叶,但咲那并不想伤害她。咲那一点也不讨厌木叶,相反的,她对木叶很有好感。她觉得木叶是个温柔又善良的人。 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 因为不想被心仪的人讨厌,就抛出伤害她的话语。 (我为什么会如此丑陋……) 美与丑是相对的。正因为与他人接触,才会产生比较,进而意识到自己的丑陋。孤独或许会让人寂寞,却能让人保持清高。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就无需与他人比较。那里没有美丑,也没有嫉妒,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高中就出道成为小说家,成绩也名列前茅。她曾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不与世俗为伍,沉浸于书本的世界,耽溺于书中的知识。那里没有活生生的人,也没有温度,却有着足以逼近真实的情感、美丽与理性。 然而,与朝司、木叶相遇,残酷的迫使咲那面对她过去所抱持的想法,不过是肤浅的谎言。 她只是个贪恋着无望爱情的俗人。 是一个被情感驱使,为了自己的爱恋而伤害他人的卑劣小人。 承认这个事实的瞬间,她羞耻的蜷缩起身子。咲那过去在孤独中催眠自己是特别的,并与其他人保持距离。她用这种方式,勉强接受眼前的现实。 这一切都在昨天发生那件事后澈底崩塌。 她被迫认清,自己不过是孤芳自赏罢了。 (为伤害木叶同学这件事而感到受伤,又因为「自己会受伤」的这个事实再次受伤。无论如何,我都只考虑到自己。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她一直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放学了。她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 「岩永同学今天没来。你知道原因吗?」 田代向她搭话,她回答:「我不知道。」 田代「喔」了一声,看向空着的座位,然后转过身,直直看着咲那。 「你最好别太勉强自己。」 「咦?」 「我没有恶意,但事事都顺着别人,这样不太好吧?」 咲那不太明白田代在说什么。 「小井冢同学,你也看得到吧?二年二班的岩永学长。」 咲那睁大眼睛看着田代。田代叹了口气,说了声「过来一下」,就带着咲那走出教室。他们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咲那才问:「田代同学也看得到吗?」 「只是模模糊糊啦!我看到的是影子或烟雾那样的感觉。不像小井冢同学,可以跟他说话。」 「原来是这样……」 咲那有着灵异体质的特别之处,也在此刻变得平凡。她感觉自己的武装正一层一层的被人剥下。同时,对于初次遇见与自己同类的人,她感到非常开心。 「我能从烟雾的颜色和气氛来判断好坏。之前的他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但最近的颜色变得晦暗。而且跟岩永学长很要好的小井冢同学,你的气场也变得很低落……」 「你早就知道了……」 「从小井冢同学第一次来找我说话时,我就觉得你好像被什么跟着,所以我才一直来找你,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好。」 咲那终于明白田代总是找她说话的原因。 「顺带一提,岩永同学……不,应该说木叶同学也被跟着。正确来说,不是岩永学长跟着木叶同学,是木叶同学跟着岩永学长。」 「田代同学拥有这种能力,不会觉得讨厌吗?」 面对咲那的提问,田代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小井冢同学看起来能看见更多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咲那无法立刻回答。 如果让任何人知道,她可能会再次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算了,我不会逼你说的。感觉你比我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正如田代所说,咲那确实受伤了。她过去总认为,自己的孤独和一切的不顺,都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奇怪的能力和他人的恶意所造成。 咲那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 然而,即使拥有类似的能力,田代却能与他人好好相处。这证明了问题不在于他人,也不在于特异功能,而在于她自己。 「我该说的话都说了,就这样。」 田代准备离开,咲那却忍不住叫住了她。 「那个……我发生了很多事,但或许问题出在我身上……」 咲那强忍着泪水,结结巴巴的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于是,咲那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 我以前理所当然的觉得,人的表情每一天,甚至每一秒都在变。 情感的颜色会浮现在脸上。生气时是红色或黑色,但如果是闪耀的红色,就代表干劲和决心,而黑色在心情低落时也会出现。 通常,我看到的是各种颜色混杂在脸上。幽灵对我来说也很平常。所以在我幼稚园的时候,我的父母似乎都觉得我是个会说怪话的孩子。 我记得那时我五岁。有一天,我发现我爸爸的笑容浮现出蓝色或黑色,那是有罪恶感的颜色。一般来说,笑的时候应该是黄色或浅红之类的明亮颜色,但我爸爸不是。 于是我问他:「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就在那瞬间,爸爸看向我,脸上出现了惊恐和震惊的表情。那表情也让妈妈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妈妈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过。 从那以后,我父母在我面前虽然总是笑着,但脸上往往浮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我爸爸外遇了,而且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如果没有我这个女儿,他们早就离婚了。 这件事是在我能更精准的掌握情感颜色之后才得知的…… 即使是现在,他们表面上还是和睦的夫妻。在我面前,他们一直努力扮演着好爸爸和好妈妈。 在我成年之前,他们大概会继续当假面夫妻吧…… 如果我当时没有看穿爸爸的情绪,或许妈妈永远也不会发现他外遇。毕竟爸爸是个擅长说谎的人…… 这就是我的能力最初破坏的人际关系。 「这不是小井冢同学的错。就算你没说,事情也迟早会曝光。」 或许是这样。但也可能不是。 不过,小时候的我没有「是自己的错」这种自觉。因为我以为,大家都跟我看到一样的世界。 这个认知在小学二年级时改变了。 那时,在放学前的班会上,某个女同学的铅笔盒不见了。当时的班导是个年纪很大、观念保守的人。他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说了句:「没人承认,大家就别想回家。」 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是几个女生在恶意霸凌她。 我对于大家看不出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明明观察脸上的颜色就知道了,但却没有人察觉。 在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 结果,没人出声承认,老师持续发火,我们被留到放学前一刻。当然,隔天在家长之间引起很大的争议……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只有自己看到的事物与众不同,过去所有的矛盾和异样的感受终于得以释怀。 同时,我也觉得这种力量很有用。 因为我能看穿谎言。 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自己就像动画里的名侦探。 这就是错误的开端。 我开始炫耀我的能力。 起初,只是一个分辨真实与谎言的小游戏。 一开始我很受欢迎,毕竟我的判断神准。 但情况很快就改变了。小孩的世界里也会产生各种纠纷,像是谁说了坏话、谁偷了东西…… 每次我都会被找去当仲裁者。 我成了主持正义的法官。我以为自己将能力用在正确的地方,于是揭穿了所有谎言。一开始,获胜的那一方会感谢我。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会被做坏事的那一方怨恨。我很愚蠢对吧?明明连怨恨的情感都看得到,却还觉得「那是因为你做了坏事,活该!」 不过,只要我保持公正,大家还是认可我、依赖我。 四年级时,我有个朋友叫做小爱,她是个文静的女生。虽然她常被男生欺负,但我真的很喜欢不会说谎的她,所以我会保护她,处处照顾她。 有一天,班级核心小圈子的女生说她们喜爱的偶像周边被偷了,就是那种有照片的钥匙圈。当然,这是不能带到学校的东西,所以大家默默在同学之间寻找犯人。这简直就是一场私刑审判。 而我,就是那个看穿谎言的法官。 一如往常,我在大家面前开始了分辨谎言的仪式。 犯人是小爱。 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她是朋友。因为她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孩子。 我说服自己这是某种错误,放过了小爱。 隔天,小爱是犯人的事就被揭穿了。钥匙圈在小爱的桌子里被找到了。小爱成了众矢之的。然后,小爱说:「是小井冢同学叫我这么做的。」 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小爱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当然拼命否认,但事实是,我包庇了小爱的谎言。 从那之后,我开始遭受极其惨烈的霸凌。我不想细说,但我几乎经历过所有形式的欺凌。 全班同学都乐在其中,我看得一清二楚。过去被当作法官而备受关注的人,现在沦为罪犯跌入谷底。欺负我的人当中,甚至有些人抱持着某种正义感。 没有人帮助我…… 我不敢告诉失和的父母…… 我当时想,唯一能逃离这一切的办法就是考上私立国中,于是我拼了命读书。 「小爱为什么要那样说?你们不是朋友吗?」 小爱是个从不撒谎的孩子。 这句话换个角度说,就是她忠于自己的欲望和情感。她大概是很想要那个钥匙圈,事情被拆穿后,她想脱身。她想把罪责推给我,所以才开口那么说。 不说谎的人,终究只是对自己诚实而已。那与真诚是不同的。当时的我并不明白。 我的能力就这样破坏了很多东西。 亲情、友情、我自己的立场,所有的一切…… 我设法考上私立国中,逃离当地的国小,从此在国中没有再交朋友。道理上我明白,小爱只是个不够真诚的人。但对我来说,在充斥着谎言的人际关系中,真的很累。 而且到了那个年纪,大家都进入青春期不是吗? 男生的性欲、好感等,即使我不想看,也全都看得到。对当时的我来说相当难受…… 我渐渐不再与人交流。 但同时,我也陶醉其中。我告诉自己,我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说服自己,凡夫俗子无法理解天才,才能勉强忍受孤独。嗯,这就是中二病吧…… 拯救我的,是那个逼近真实的虚幻世界。漫画、动画、电影里描绘着我眼前所没有的美丽事物。里面的角色都真诚、正直、帅气,而且充满了爱。 我能坦率的觉得我喜欢他们。我甚至认真想过要去到那个世界,虽然那不可能…… 我决定要成为公正且真诚的人。 老实说,我讨厌现实中的人,只喜欢虚拟人物。所以,我真心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那一边。正因为不打算与他人交往,我才不会凭借感情去偏袒任何人,或做任何决定。我会凭着理性与智慧,做出客观又正确的判断。 我告诉自己,能做到这点的我是与众不同的。 然而,我却失败了。 我被自己的感情驱使,伤害了木叶同学。 我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厌恶自己的那个我,更让我讨厌。 因为我只顾着自己,而不是木叶同学…… 木叶同学对我很温柔,但我却始终只考虑自己。 就是这样,我的脑袋一团乱……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咲那渐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随着她吐露心中的烦恼,情绪被言语牵引,让她愈来愈自我束缚。她甚至开始觉得,让田代听她倾诉心事很麻烦。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小井冢同学伤害了岩永学姊……」 田代轻声开口。 「但你后悔了,对吧?而这份后悔的根源,是不是因为你没有成为理想中的自己而受伤?」 这番话从田代的口中说出时,咲那的耳朵热了起来。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有过这种自我厌恶,所以能明白你的痛苦。会讨厌自己,会想去死,对吧?」 「是的。」 「但对我来说,我觉得只要还想着去死,就代表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咲那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开始观察田代的脸。从田代视线的移动,可以看出她在思索该如何清楚的表达。田代对咲那没有嘲讽或厌恶,这让咲那感到安心。意识到自己如此胆小,咲那的心情又变得低落。 「小井冢同学没能做出自己理想中的行为,结果伤害了岩永学姊。而且,你可能只考虑了自己。你甚至可能已经改变,不再是过去那个特别的自己。但是,事情不会就此结束,对吧?」 田代边说边凝视着咲那。 「做错的事不会消失。」 咲那总是破坏一切。 「小井冢同学,你是不是觉得被破坏的东西就永远无法恢复了?」 咲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所有事情都能恢复原状。但是,如果一旦破坏就无法挽回,『和解』这个词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是,如果她接受田代的话,那么过去所有的不幸就都成了咲那的错。父母关系不睦、她遭受霸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咲那没有努力去「和解」。这对她来说太过痛苦,无法接受。 「我不是说过去的一切都是小井冢同学的错。话说,这也不是小井冢同学的能力造成的吧?」 「咦?」 「外遇是小井冢爸爸的错,霸凌是小爱和你同学的错。哪里是小井冢同学的责任?」 「但是,是我的能力造成的……」 「原因和责任是两回事吧?」 「是吗?」 「当然。假设一个有钱的老人走在路上被抢劫了,你不能因为『如果没有有钱的老人,就不会发生抢劫』,就说有钱的老人是错的吧?那样很奇怪。坏人是抢劫犯吧?」 「是的……」 「所以,小井冢同学的能力和伤害岩永学姊这件事没有关联吧?」 「嗯,我想是这样。」 「你想得太复杂了。就是因为你觉得是自己能力的错,才会一直执着于自身的感受。总之,我们先把那个放一边。」 「好。」 「你只是后悔伤害了岩永学姊,对吧?」 「是的。」 「那和解不就好了吗?」 田代说的道理她明白。 或许并不是自己的能力破坏了一切。或许责任不在她身上。其实只要抛开无谓的纠结,向当事人寻求和解就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然而,她却不接受田代的安慰。 咲那有种预感,一旦接受,一切都会崩塌。 客观来说,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向木叶道歉,将之前的一切当作没发生过,或许是正确的做法。「和解」几乎等同于「重新开始」。但是,真的能用和解来抹除一切吗?当时在咲那心中产生的罪恶感,会轻易的消失吗? (不喜欢这样……) 咲那不想否定那个做出错误选择的自己。 她对木叶有好感,但同时也有嫉妒。咲那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同时喜欢这样的自己。 如果接受田代的话,她就必须扼杀那个构成现在的咲那的某一部分。 那样一来,她觉得自己会真正的堕入凡庸。 她不喜欢那样。 (我终究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正常的建议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 她和田代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田代能配合别人,所以她建议咲那也配合周围的人。这是正确的,咲那也明白。 「谢谢你,田代同学。我已经整理好思绪了。」 咲那露出了假笑,田代也回以笑容。田代是个好人,她和自己不一样。 这种差异让她感到舒服,会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无可救药,她的本性是扭曲的。但,这样就好。 「如果再发生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放心吧!」 田代的表情透露着庆幸。咲那隐藏着「无法互相理解」的罪恶感,露出了微笑。 「好的,非常感谢你。」 咲那恭敬的低头致谢,然后和田代并肩走回教室。 (我想继续保持与众不同。我明白这点,所以才无法原谅被恋爱脑驱使的自己,就像某个平凡的女生一样……嗯,够了,就这样吧……) 她不否认自己被爱情迷惑的庸俗。但是,她也无法接受并坦然承认这点。 咲那渴望成为一个独特且高洁的人。 与其成为一个被世俗常识同化的俗人,她宁可承受被排挤的痛苦,孤独的活下去。为此,她有必要向木叶道歉,即使会伤害朝司,也要将真相公诸于世。 (向木叶同学道歉的这个行为本身是相同的……) 但意义不同。她道歉不是为了让木叶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不需要木叶的宽容或理解。她道歉,只是为了贯彻自己从一而终的利己主义。 她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并为此自豪。 心意已决,剩下的就是执行该做的事。 放学后的二年二班,朝司一如既往的坐在靠窗最末排的座位上。 光是看他托着腮、独自凝视夕阳的样子,咲那就快要流泪。如果是在生前相遇,会是怎么样呢?她会像对待其他男生一样,带着厌恶和恐惧与他保持距离吗?这样的假设闪过她的脑海。 (不能说……) 一旦被恋爱冲昏头,吐露自己的心声,她就会澈底堕入凡俗。她知道自己是个傲慢、自恋、自认为独特的人。 但即使如此,她也想达成那个幸福结局。 因为,这就是恋爱之神的行事风格。 「岩永同学,我们去找木叶同学吧!」 朝司转过头看着咲那。 「我要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木叶同学。所以,请你跟我一起去。」 「嗯,我知道了。」朝司像平常一样温和的微笑着站了起来。 「结果可能会伤害岩永同学。这样可以吗?」 「嗯,无所谓。」朝司的脸上带着一丝悲伤。 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咲那有些动摇。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转身走出教室后说:「走吧!」 咲那带着朝司,往岩永家的方向前进。她已经事先联络了木叶的母亲,告知将会拜访。在电话中,木叶的母亲担心的询问木叶是不是又恢复原状了。 转乘电车,抵达船桥。 朝司在人多的地方跟她说话时,她会拿出手机,假装在跟某人通话来和朝司交谈。 抵达岩永家,按下门铃,木叶的母亲让她进门。她们简单聊了几句,当然,木叶的母亲看不见朝司的身影。咲那随便撒了个谎让木叶的母亲安心,然后来到木叶的房门前。朝司也站在她的旁边。 咲那轻轻敲了敲门:「我是小井冢,来找你说几句话。如果你不想跟我说话,我就像以前那样在这里自言自语也没关系。」 刚说完,门就开了。木叶神色黯然的低着头,脸上仍带着愤怒。不过,那表情是装出来的。她真正的情绪是对咲那的恐惧、罪恶感和不信任。 「打扰了。」 走进木叶的房间,木叶坐在床上,咲那在地板上跪坐。 「对于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 咲那低头道歉,木叶只是随意应了一声,然后试探性的问咲那:「你跟朝司是怎么认识的?」 咲那大可以随便编个谎来蒙混过去,但那样就无法让木叶走向幸福的结局。 「我们是最近才认识的。」 木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说什么……」 「你知道岩永朝司同学被封为恋爱之神吧?他生前似乎就被人这样称呼,死后则成为学校的七大怪谈。传说只要对二年二班靠窗最末排的座位说出恋爱烦恼,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咲那开口,打断了木叶的话。 「他变成幽灵了,类似浮游灵。」 「什么?」 「我是从岩永同学那里听说你曾受到跟踪狂的骚扰。他到现在还很担心你。正因如此,岩永同学似乎无法安心成佛。」 木叶僵在原地,看向咲那的眼神锐利得像要杀死她。 「那种随便乱编的事……」 「你们是不是约好要去看萤火虫?」 木叶大吃一惊。 「那幅弥彦神社的画。我听岩永同学说,你母亲的老家在新舄,你们约好要去那里看萤火虫。」 「你怎么知道?」 「我拜托岩永同学告诉我,只有你和他才知道的事情。」 木叶流着泪,垂下了头。她可能还无法完全接受咲那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 「朝司现在还活着吗?」 「他已经死了。他只是以恋爱之神的身份存在着。」 「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看得到?为什么我看不到?」 「我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是体质使然。你看不到,是因为你没有那种能力。」 木叶抬起头,看着咲那的眼神带有挑衅和嫉妒,随后又尴尬的移开视线。 「我也能跟他说话吗?」 「你可以透过我和他说话。」 咲那感觉到心底一阵冰冷。她多想立刻说「这全都是谎话」,让一切当作没发生。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木叶可能会再次茧居,朝司也会继续以恋爱之神的身份寻找跟踪狂。 借由咲那的力量—— 「朝司现在在哪里?」 「他就盘腿坐在我的旁边。如果你希望他回避,我想他会出去的……」 咲那往旁边瞥了一眼,朝司微微耸了耸肩。木叶抬起头,直直的盯着朝司所在的位置,而朝司也悲伤的看着木叶。 咲那的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在两人无法交会的视线中,传递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明白的心意。咲那像在逃避痛苦般,别开了目光。 「朝司,你真的在那里吗?」 「嗯,我在。」 咲那转述:「他点头了。」 「你为什么会死?」 朝司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头说了声「对不起」,接着说:「是跟踪狂害的。」 咲那一字不漏的将朝司的话转达给木叶。瞬间,木叶的脸上浮现出罪恶感和悲伤的颜色,她捂着脸,呜咽的哭了起来。 「木叶……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那个跟踪狂——」 「不是的……」木叶哭着摇头。「根本没有跟踪狂。」 「咦?」朝司僵住了。 「全部……都是我编的……」木叶满脸泪痕的啜泣着:「对不起。」 「这是怎么回事?」 咲那代替茫然的朝司开口询问。 「木叶同学,岩永同学现在很混乱。你说没有跟踪狂,但你曾找岩永同学商量,对吧?而且你也确实经历过——」 「我说了……全都是谎话。」 木叶对「跟踪狂」这个词的反应,是罪恶感和恐惧。那应该是说了谎的罪恶感,以及谎言可能被揭穿的恐惧。 「请你为了岩永朝司同学从头解释吧!」 木叶抽泣着,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 对不起,朝司……我……我真的对不起你…… 「冷静一点,木叶同学。岩永朝司同学并没有生气。」 对不起…… 「……」 我没事了。我会开始说的。 我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和朝司住在一起。在那之前,我们只有过年或中元节会见面。听到姑姑、姑丈出车祸去世,得和朝司一起生活时,我并没有感到排斥。我只是觉得朝司很可怜,而且我一直很向往能有兄弟姊妹,所以想和他好好相处…… 刚开始朝司因为父母的事故,非常没有精神。所以我硬拉着他出去玩。后来,朝司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时我很开心。 小学的时候,我们真的就像兄妹一样会吵架、会一起玩游戏。 大概从国中开始,朝司对我愈来愈冷淡。 就算我找他讲话,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跟我聊天了。即使我去他房间玩游戏,到了晚上他也会嫌弃的要我回去自己的房间。 那时的我非常难过。 就在那时候,我的国中同学跑来跟我说她喜欢朝司,希望我能帮她。我虽然嘴巴上答应,心里却觉得怪怪的…… 既然答应要帮她,我只好硬着头皮让朝司带她一起出去玩。 结果,朝司拒绝了那个女生。那时候,我感到很庆幸。 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我闷闷不乐……为什么朝司总是避开我,对话也愈来愈少……他是不是讨厌我?当我的脑海里全部都是朝司——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喜欢朝司。 「……」 虽然我们是表兄妹,但在户籍上是兄妹,所以我说不出口。如果这件事曝光,朝司可能会无处可去……但我无法克制我的情感。 「你告白了吗?」 没有。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以为朝司讨厌我…… 有一天,我在放学回家路上遇到一个裸露身体的变态。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赤裸着身体跟我说话,我害怕的跑掉了。我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后,她就叫我以后要和朝司一起回家。 从那之后,我们就会等社团活动结束后一起回家。 在那之前我们一直很尴尬,我也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后来,我们渐渐的又能像以前那样聊天了。 聊着小时候一起去爷爷家,一起去烟火大会。我果然喜欢他……最喜欢他了……我想一直这样跟他待在一起……对不起…… 「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 后来,那个变态被抓到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一起回家的理由了。 我很寂寞,但我无法对朝司说「我们一起回家吧」,因为他是听妈妈的话,才会陪我走回家。 上高中后,我听说朝司有喜欢的人了。 我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朝司会被别人抢走…… 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朝司才会在意我。 于是,我撒谎了。 我想,如果告诉朝司我遇到变态,他就会担心我。 我知道不对,知道这么做不应该,但我还是骗他说我被跟踪狂骚扰。 朝司他真的在担心我。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不希望他去任何人的身边。 对不起…… 我骗了你,对不起…… 我很自私,对不起…… ◆ 木叶说完后澈底崩溃大哭。咲那瞥了朝司一眼,发现他一脸震惊。 「岩永同学,你还好吗?」 「我没事。没有跟踪狂真是太好了。这代表木叶没有危险……」 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然而,他看起来很疑惑。 「那我又是被谁杀死的?」 他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咲那。 「我为什么会死?」 「你不记得了吗?」 朝司不安的左右张望,陷入沉思。 「当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二年二班的教室里了。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不记得死的那一刻。我记得木叶有跟踪狂,所以我一直坚信自己是被跟踪狂杀死的……」 「我听说是交通事故。」 「咦?」 咲那虽然听过传闻,但还是决定问木叶。 「木叶同学,岩永同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跟踪狂杀害。我听说岩永同学死于交通事故,请问找到肇事者了吗?」 「还没抓到肇事者。朝司是晚上慢跑时被车撞到,不幸掉到河里……」 「原来是这样……」 朝司茫然的吐出这句话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抬头望着天花板。 「这么说,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报仇了……」 「但肇事者逃逸了,这样没关系吗?」 「如果我是被木叶的跟踪狂杀死,代表对方是个危险人物,所以我才想不择手段的保护木叶。」朝司说着叹了口气。「但如果跟木叶无关,那就算了。虽然死亡让我心有不甘,但现在比起那件事,木叶安全无虞更让我开心。」 咲那感觉内心一阵绞痛。朝司浑然不觉咲那的心情,催促她:「请你转告木叶。」 咲那心想这个人真是残酷,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五一十的将朝司的话转达给木叶。 木叶的眼眶盈满泪水,哽咽的呼唤朝司的名字。朝司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她却看不见,也摸不着。两人明明无法沟通,却能感受到超越一切的连结。 「木叶,我也……」朝司本想说些什么,却轻轻的闭上了嘴。 咲那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心想,这个人真是过分。他专一、诚实、温柔、沉稳,偶尔会开玩笑,甚至有一点施虐的倾向。 正因如此,无论咲那在心里如何恳求他「看我一眼」,他也绝不会看向这边。 朝司的目光只注视着木叶。 他一定会毫不在意咲那,擅自成佛消失吧! 木叶肯定会接受朝司的安慰,承认自己的过错,然后迈向未来吧!多么老套的幸福结局啊!剧情简直无聊透顶、俗不可耐。 但是,这样就好。 这就是朝司和木叶的幸福结局。 而小井冢咲那,不过是片尾字幕上,名字排在第三行的配角。 因为朝司直到最后,都没有看向咲那。 ──────────────────────── 第四话 岩永朝司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眺望着窗外。 操场上,棒球队正在进行投球和打击练习,田径队的学生则从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冲出。朝司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朝司以前是田径队的成员,他的专长是长跑。 他不是个备受瞩目的选手,也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在跑步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思考生活上的琐事。不用想父母的死亡,不用想和木叶的关系,也不用想自己的未来和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 放学回家后,晚上跑步也成了习惯。他会边听音乐,边按自己的节奏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奔跑。 他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车祸。 咲那曾说,一般肇事逃逸的案件,有很高的机率可以锁定犯人。 通常会根据目击证词和推定死亡时间,调查附近的监视器,从而确定车辆。或者,犯人将肇事车辆送修时也会因此东窗事发。 不幸的是,朝司的事故发生在晚上,现场没有目击证人。而且他被撞飞后,掉进河里冲走了,导致难以准确还原事故现场。 因此,要透过监视器来锁定车辆也变得困难。如果犯人没有将肇事车辆送修,就无计可施了。 (果然,我完全不记得了……) 对于没有记忆的事情,很难产生怨恨或愤怒的情绪。 即使成了幽灵,他唯一记得的只有担心木叶的感受。他明白自己是带着这份思念待在这里,所以擅自判断自己是被跟踪狂杀死的。说到底,或许他只是像个恶灵一样,对木叶心存执念。 (如果没有跟踪狂,木叶就安全了……) 他是真心这么想。 木叶喜欢他,令他感到又惊又喜,同时也后悔不已。 他喜欢木叶。 但他绝不可能说出口。 父母过世后,他一直受到舅舅、舅妈的照顾,如果他对木叶有所企图,将会辜负两人的信任。何况,要是被木叶拒绝,也会破坏以往平静的生活。 他害怕那样的后果。 (说到底,我就是个胆小鬼啊……如果当时说出来就好了。不,别再说「如果当时」这种话了,死都死了……) 也许正是这份后悔化为执念,才让自己仍待在二年二班的教室里。 (只要我在,木叶肯定无法往前走……) 说不想和她在一起是骗人的。可是,以幽灵的身份待在木叶身边,又有什么意义?他希望木叶能幸福。然而,他讨厌看到木叶和别的男生谈恋爱、结婚的样子。光是这么想,就让他想呐喊。实际上,他也真的喊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 (我真的是个恶灵啊……) 突然,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转过头,是咲那和木叶。 「朝司,你在吗?」 在木叶向咲那提问之前,朝司连忙大喊:「跟她说我不在!」 咲那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声嘀咕:「他现在好像不在。」 「请你告诉她,我可能已经成佛了。告诉她,我已经消失了。」 「他可能已经成佛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岩永同学……」 木叶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也许他在家里。小井冢同学,我们回去吧!」 自从知道朝司变成幽灵后,木叶就变得不太正常。 她对朝司充满执着。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进到朝司的房间说早安,回家后也会去朝司的房间,彷佛朝司依然在世般对着空气说话。那样子让人看了很心疼。 说到底,木叶的心理创伤还没有愈合。 (对此,我竟然……) 竟然感到窃喜。 某一部分的自己,想要更进一步的接受木叶对自己的执着。 「木叶同学,今天你一个人回家吧!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岩永同学是否真的成佛了。或许真如木叶同学所说,他现在可能在家里……」 「要我帮忙吗?」 「我只是要去图书馆看书,我想你帮不上忙。岩永同学或许正在家里等你回去呢!你应该先回家看看比较好?」 「嗯,说得对。我知道了。那么,小井冢同学,明天见。」 木叶露出活泼开朗的笑容,离开二年二班的教室。咲那朝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的说:「她好像走了。」然后转向朝司。 「你为什么在哭?」 「我?在哭?」 朝司自己没有察觉。 「我觉得木叶同学有点不妙。虽然看起来很有精神,但感觉是勉强装出来的。」 「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啊!」 咲那赌气似的说了一句,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为什么还没有消失呢?」 「你想消失吗?」 「嗯,我想消失。」 咲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朝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任性。随心所欲的出现在别人面前,随心所欲的把别人卷进来,现在又随心所欲的说想消失。」 朝司本想说「明明是你先缠上我的」,但又作罢。他开口换了个话题。 「小说写得出来吗?」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写写看嘛!」 「我会写的。不用你说我也会……」 咲那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就这样待着也没关系吧?如果你寂寞的话,我可以当你的聊天对象。」 「你和木叶都快要毕业了吧?」 「你也可以附身在我身上啊!不过,浴室之类的地方可不行喔!」 「除了我以外,你还是多交些其他朋友吧!」 「我可没当你是朋友喔!只是觉得你好像还有心愿未了,所以才想说在那之前陪着你。再说,幽灵题材在小说界也很受欢迎呢!」 「谢谢你这么说……」朝司露出苦笑。「但是,我知道自己愈来愈糟。现在虽然和生前没什么两样……不,我是无法改变吧!你们会不断往前走,而我则被困在这里……在原地腐败,只有污浊的沉淀物不断堆积……我将不断往坏的方向堕落。最糟的情况,我可能会变成恶灵,夺走木叶的性命。」 朝司没有把握能控制自己。 「我希望能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消失……小井冢同学,你能帮我吗?」 咲那不发一语。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 咲那并不想明白。 (我才不要朝司消失……) 咲那躲在房间,她躺在床上裹着棉被,压低声音哭泣。失恋没关系、朝司喜欢木叶也无所谓、无法将这份爱意传达给朝司也没关系。 咲那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朝司身边。 如果可以,咲那希望就这样一直和朝司在一起,以恋爱之神的助手身份解决有关恋爱的问题。如果能随心所欲的依自己的情感去行动,该有多轻松啊!她多么希望能成为只考虑自己,或是只凭容貌和经济能力来决定恋爱对象的那种人。 如果能那样,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算了,反正办不到,放弃就好了……放弃吧……) 她忘不了朝司那张悲伤、苦苦哀求她的脸。 朝司发自内心渴望消失。 咲那大可以从明天开始,慢慢让朝司打消「想消失」的念头。 只要咲那愿意,并非做不到。虽然朝司的表情难以捉摸,但她擅长意识引导,最坏的情况是朝司变成恶灵,但她无所谓。就算被朝司夺走性命,她也心甘情愿,她不在乎朝司可能会杀死别人。她有自信,她会一直喜欢朝司。 但是,朝司本人并不希望如此。 (只考虑自己就好了。因为喜欢,所以不必尊重朝司怎么想,只考虑自己……这种事,我做不到啊……为什么?为什么?自私一点有什么关系!自欺欺人的活下去就好了啊!我喜欢你啊!我不希望你消失啊!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无法想像朝司在未来会感到快乐吗? 即使咲那引导朝司,成功阻止他消失,她有预感之后的朝司会感到悲伤和愤怒,甚至可能会怨恨咲那。一部分的她觉得「就算被怨恨也无所谓」,另一部分的她则觉得「这么做绝对不行」,目前后者稍微占上风。 (这不会是幸福的结局……) 至少对朝司来说是如此。 如果能实现朝司的愿望,她觉得朝司会像往常一样,带着微笑消失。他那种困惑又温柔,有时又带点坏心眼的样子。 (真是残酷……) 这就像被心爱的人要求终结他的生命。但是,能实现朝司愿望的人不是木叶,而是咲那。 仅此而已。 这个能力是木叶所没有的,是她和朝司之间唯一的羁绊。 (太过分了……为什么只有我要经历这种事?我也想和岩永同学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啊……哪怕失恋也没关系……为什么只有我……) 她无法下定决心,只能哭泣,哀叹自己的处境。 即便如此,她知道自己在朝司面前绝对不会再哭。 她打从心底厌恶不坦率的自己。 隔天放学后,咲那叫住正要去社团活动的田代。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田代回过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你还好吗?黑眼圈好严重喔……」 「没关系,只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没睡好而已。」 「要找我讨论烦恼吗?」 「算是吧……我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聊吗?」 田代点点头,然后跟着咲那来到连通道。 「所以,你想聊什么?」 「田代同学,你知道驱邪仪式吗?」 「什么?」 「二年二班的岩永同学希望成佛。」 「这样啊……」 「他原本有心愿未了,现在已经解决却依然无法成佛,所以他问我该怎么办……」 「我也只是稍微看得到那种东西而已,没有通灵能力……」 「你的亲戚里没有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吗?」 「这个嘛……我过世的奶奶好像有那种能力……」田代沉吟着表示:「让我想想……我记得,驱邪好像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驱邪,就是强行制伏灵体;另一种是净化,就是有灵异体质的人将灵体吸入自己体内进行清理。我认为第一种方法需要不同于我和小井冢同学的另一种能力。」 「那么,我们只能试试看第二种吗?」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小井冢同学一直在做这件事耶!你看,你不是常常和岩永学长在一起吗?说实话,我之前就觉得你是不是在做净化……」 「咦?是这样吗?」 「你是无意识的在做吗?那很危险喔!我奶奶说过,净化灵体会吸收负面能量,所以会受到相当大的反噬。最糟的情况可能会危及性命。」 「可是,他没有消失。而且他本人也说,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嗯,我想也是。小井冢同学身上附着的那些『烟雾』也变淡了……我觉得小井冢同学能做的净化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那么,岩永同学为什么还不能成佛呢?」 「嗯……」田代沉吟着思考咲那的提问。过了一会儿,她先说了一句「这只是我的假设」,然后继续说:「会不会是因为岩永学长是恋爱之神呢?」 咲那反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看到的是生灵、死灵,或是像念力一样的东西。情感是双向的吧?幽灵对活着的人的留恋,这种执着让幽灵得以存在,但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信仰也会成为强大的意念,将灵体束缚在现世。特别是神明,被许多人的意念所束缚,如果惹他们生气,会非常可怕。我奶奶曾告诉我,绝对不能对神明失礼。」 「那么,恋爱之神的传闻变成一种信仰,束缚着岩永同学吗?」 「大概吧……如果他本人没有留恋或执着,就有这种可能。再来,是不是有谁强烈希望岩永学长不要消失?这种情况也会让他被束缚。」 「原来如此。幽灵的机制是这样运作的啊……」 「我也只是把我奶奶说的话擅自胡乱解释给你听。只是,岩永学长身边确实缠绕着各种不同的『烟雾』。最近可怕到我都不太敢靠近了……」 「现在的岩永同学很可怕吗?」 「从我来看是这样啦!说实话,我不太想靠近……他本来只是像个普通的浮游灵一样……」 尽管这些都只是假设,但咲那总算抓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小井冢同学,你真的打算让岩永学长成佛吗?」 「因为这是他本人的愿望,而且我都已经插手了。」 「你觉得这样好吗?」 面对田代突如其来的询问,咲那故作镇定的反问:「什么好不好?」 「没什么。确实,再这样放着不管会更危险……」 从田代的角度来看,朝司的状况似乎很危险,咲那却完全看不出来,显然两人看出去的世界确实不同。 「谢谢你,田代同学。总之,我会尝试各种方法的。」 「以后有什么事再找我商量。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好的,谢谢你。」 咲那恭敬的低头致谢。 听了田代的话,她的脑中浮现出几件必须要做的事。 ◆ 如果说没有执着或留恋,那一定是骗人的。 岩永朝司看着眼前独自滔滔不绝的木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了。 「我回到了美术社,我想再画画看。」 放学后的二年二班教室里,木叶对着朝司坐着的空位独自说话。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她完全不在意别人是否看到,自顾自的说着。有些人觉得木叶可能疯了,说是岩永朝司的诅咒。 即使他无意作祟,但被死者束缚,就像是一种诅咒。 朝司很后悔当初告诉她自己的存在。只是,当时的他一心只想知道关于跟踪狂的资讯,完全没有余力去考虑木叶的感受。不,或许有一点。他早该预料到,因自己的死而足不出户的木叶,一旦知道自己化为幽灵,可能会情绪崩溃。 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达成自己的目的。 无论他如何自欺欺人,现实都摆在他眼前:自己是一个死去的人,一个被执着和留恋束缚的恶灵。 (木叶这样对我说话,让我感到难过……但又有一丝喜悦……) 他对木叶的占有欲与日俱增,伴随而来的是一些邪恶的念头。无论怎么努力,朝司都无法触碰木叶。他无法复活。但是,如果木叶也像他一样死了——他阖上眼,抵抗这种可怕的冲动。 (这样下去不行……) 原本,他只专注于找到跟踪狂及保护木叶。当这个目的消失的那一刻,他空虚的心灵正快速的被浓烈的感情填满。赤裸的利己主义盘踞在他的内心。 突然,眼前的木叶失去了笑容。 「喂,说点什么啊!」 「你就忘了我吧!」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小井冢同学能看到你,我却看不到?」 看到木叶快要落泪的模样,朝司也感到很难受。如果她这么痛苦,不如就让她像自己一样—— 「不行!」 朝司大喊的那一瞬间,一名男学生说着「你又在这里啊?」走进教室。他是和木叶同属美术社的辰吉隆史。 「有事吗?」木叶转过身,连忙在脸上挤出笑容。 辰吉一脸不悦的看着朝司。准确来说,是瞪着朝司生前常坐的靠窗最后一排座位。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觉得岩永同学是个好人。」 木叶对辰吉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呢?」 「能做的事?」 「我知道你忘不了他。或许我处在和你一样的立场,也会变成这样吧……」 「你觉得我疯了?」 辰吉只是悲伤的说:「我很担心你。」 「就算我说朝司在这里,你也不会相信吧……」 辰吉看着木叶,表情沉痛的说:「岩永……岩永同学已经不在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因为我担心你啊!」 「我没有要求你担心。跟你无关。」 辰吉像是受到打击般垂下视线。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 「我喜欢你。所以,我会担心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说了,但我还是会担心你。」 木叶沉默的僵住了。 「我知道你还喜欢岩永同学。也许,我永远也赢不了。即使如此,我还是……」 木叶猛的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留下怅然若失的辰吉呆愣在原地。 朝司不知道作为一个人——一个已经无法带给木叶幸福的男人,该如何看待这一切才是正确的。只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情感在心中翻涌。被甩的辰吉活该,木叶是我的。我不会把她让给你。她只需要喜欢我就好。 朝司以理性压抑嫉妒。这是不对的。如果被这种情感左右,一定会走向不好的结局。 辰吉看着朝司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我不会输的,岩永同学。」 朝司自暴自弃的笑了笑,回瞪辰吉。 「讲什么输赢,真无聊。少啰嗦了,有种就去把她抢走啊!如果你做不到的话——」 我就带她走。 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 午休时,小井冢咲那独自来到顶楼的门口。她在这个没有人会来的地方,像往常一样啃着面包。突然,身旁有人坐了下来。 「最近你都没来。」 咲那没有转向朝司,回答说:「木叶同学在,我当然不能去。」 「你觉得我怎样才能消失?」 咲那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想去想,也不想去执行。但是,她也不愿意让朝司觉得她不可靠,因为合作关系是她和朝司之间的连系。 「我认识的熟人里有灵能力者……」 「真的吗?好厉害。那个人能让我消失吗?」 「不,她说她没有那种力量。不过她说,现在的岩永同学是被许多人的意念和情感束缚在这个世界。」 「是木叶的执念吗?」 「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具影响力的是『恋爱之神』的传闻。现在不是还有人会来找你咨询吗?」 「这个嘛……最近是有木叶在,但她不在的时候,会有其他人来。」 「总而言之,大家都相信这个传闻,希望岩永同学能帮助他们。这是一种信仰,神明不会消失,是因为有人信仰。」 「这么说,只要传闻不消失,我就会一直这样?」 朝司露出惊愕的表情。 「虽然如此,但毕竟只是传闻,还称不上真正的信仰。而且,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什么办法?」 「就是找一个人来代替岩永同学当恋爱之神。」 「不、不可能吧?因为那个传闻是集合了我的各种特质……」 「我来当。」 「咦?」 「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就是那种能瞬间看穿别人情感,大脑擅自推断资讯,然后知晓一切的能力。拥有这份力量,我能成为最强的占卜师。」 相信恋爱之神传闻的人们,追求的是愿望实现的益处。或许,他们也想借由倾诉恋爱烦恼来获得解脱。 「如果出现一位比恋爱之神更能解决问题的恋爱占卜师,大家就再也不需要依赖恋爱之神了。这样,束缚岩永同学的力量应该就会减弱。」 「但是……你不是讨厌看穿别人的情感吗?」 「当然讨厌。」 如果能说出「因为喜欢你,所以连讨厌的事情我也愿意做」,那该有多轻松啊!朝司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她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说了,她觉得朝司一定会受伤。他会对咲那感到亏欠,可能就不会再对她微笑了。她不喜欢那样。 「除了我来做,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而且,我最久只需要忍受到毕业前夕,但岩永同学可能会一直被束缚着,永远当恋爱之神。如果比较两者的不幸,我的还稍微好受一点。」 「这……」 「原来你还会关心我呢!」 「当然!我也给你添了麻烦,受了你的照顾。我不想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咲那希望朝司别再当滥好人了。他不经意的温言婉语,刺痛了咲那的心。 「这太卑鄙了。与其这样假装温柔,不如自私的拜托我,那样我还比较有动力。再说,你以前为了达成目的,不也一直利用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希望你说『合作』啦!我也告诉你一些恋爱故事了吧?」 「可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朝司苦笑了一下,但还是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咲那。咲那希望他别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会害羞。咲那像是逃避似的,大口咬下菠萝面包。 「小井冢同学,请你帮我。」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请好好感谢我吧!」 「嗯,我会的。如果有我能做的,我全都愿意做。」 「岩永同学能做的事,大概就是在我面前笑吧!像平常那样,用可疑的样子偷笑就好。」 「这说法真过分。我有那么可疑吗?」 朝司不满的用手摸着自己的脸。他那个样子既有趣,又令人心酸,让她忘记菠萝面包的甜味。 「不过,木叶同学也很执着呢!就算跟她说你已经不在了,她也不相信……木叶同学其实有病娇特质呢!」 「你说话的方式能不能再……」 「我觉得你们两个根本天造地设。不过,如果不斩断那份留恋和执着,岩永同学应该无法成佛。」 「该怎么办?」 「这个之后再想。」咲那将包着菠萝面包的塑胶袋折起来,站起身。「放心,我会让你们的恋爱故事有个美好的结局。」 朝司温和的笑了。 「嗯,我很期待。」 咲那微微一笑,走下楼梯。 这算什么关系呢?她想。是单恋吗?还是友情呢?无论是哪一种,在这场名为恋爱的战场上,两者都会留下失败者的烙印吧? 所以,她不希望是这样。 她希望这是更为珍贵的东西。 至少,这一定是能让现在的她感到骄傲的事物。 放学后,咲那拦截正要前往社团的田代。 「那个……呃,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田代像往常一样,用开朗的笑容问道:「好啊!什么事?」 咲那对田代说「这里不太方便」,然后把她带到连通道,确认四下无人后,怯生生的开口:「那个……田代同学的朋友当中,有没有喜欢八卦、人缘很好的人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像我之前说的,为了让岩永同学成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咲那告诉田代自己取代恋爱之神的方法。听着咲那的话,田代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井冢同学,你不是讨厌直视别人的表情吗?」 「是这样没错,但也是无可奈何。」 「嗯,他确实已经变得有点像恶灵了呢……」 「真的吗?」咲那忍不住惊叫出声。 田代神色凝重的继续说:「感觉黑色的『烟雾』愈来愈浓了……话说回来,这似乎也跟岩永木叶同学有关……」 看来没有闲工夫磨蹭了。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要宣传小井冢同学是一个神准的恋爱占卜师,对吧?」 「是的。」 「嗯,我会帮忙的。我明天就跟朋友说这件事。」 「谢谢你。」 田代像往常一样,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说了「再见」后离开咲那。咲那低着头,脑中无法摆脱朝司正在变成恶灵的事实。 (岩永同学想消失,肯定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吧……) 他应该是不想给木叶带来不好的影响。虽然他会对咲那说出自私的话,对木叶却很温柔。她的心脏一阵绞痛,同时心里在想,也许她就是喜欢他这种温柔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快要化为泪水的痛楚尽数吐出。下定决心后,咲那迈开了脚步。 「小井冢同学,你真的很擅长占卜吗?」 植草加奈一脸好奇的看着咲那。 咲那难得在午休时间待在教室,因此木叶找她说话,接着她就顺势被拉进田代的午餐小组。正如她和田代事先计画好的,话题转到咲那会占卜的事情上,加奈就这么被吸引住了。 「是的,我最近迷上塔罗牌。要我帮你占卜看看吗?」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咲那回以一个客套的微笑,从书包里拿出刚从网路上买来的塔罗牌。 每张塔罗牌都有不同的涵义,但对咲那来说无所谓。这不过是利用巴纳姆效应的开场白而已。巴纳姆效应指的是,人们倾向将一些普遍适用于任何人的描述套用在自身的心理现象。 咲那虽然拥有特殊能力,但她并不相信占卜,因为其中大部分都可以用「冷读术」来解释。 「你想占卜什么?」 「当然是恋爱!」 看到加奈秒答,周围的人不禁苦笑。据说加奈最近刚和男友分手。 咲那将塔罗牌摊在桌上,像是在洗牌一样。 「这次我们只用称为大阿尔克那的二十二张牌来占卜。如果包含小阿尔克那,总共会有七十八张牌,但大阿尔克那比较容易理解,而且力量比较强。」 说实话,无论抽出什么牌都无所谓,甚至不需要塔罗牌。但是,营造这种氛围是冷读术的常用手段。它可以是灵视、手相、姓名判断等,是为了增加权威性的步骤。人们容易屈服于权威的这种倾向,正是米尔格伦实验所揭示的结果。 「塔罗牌无法揭露所有事情。它只是一种暗示,而我只是从旁协助。很多时候,是植草同学你自己有所察觉,请不要忘了这点。」 加奈回答「OK」,看着被洗开的牌。 咲那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信任和协作关系。她们是同班同学,所以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建立协作关系是为了让咨询者主动发言。「很准」、「有想到」等反馈,是引导咨询者进入容易做出反应的氛围。 咲那将洗好的牌叠成一叠,递给加奈,让她切牌。 「请你一边想着恋爱的事情一边切牌。灌注的意念愈强,暗示的准确度就愈高。」 加奈紧盯着牌,认真切牌。她能乖乖听从咲那的话,表示信任和协作关系都已经建立。从对方主动要求占卜的那一刻起,建立基础就很容易了。 「请切到满意为止。结束后,再把牌还给我。」 咲那接过牌,又切了几次牌。 「占卜是一种暗示,有时可能会出现让你感到困惑的结果。我也还不太熟练,这点请你见谅。」 咲那为可能出错的时候找好借口,接着翻开最上面的那张牌。出现的是—— 「The Hanged Man,倒吊人。」 「感觉有点可怕耶!」 「植草同学是个温柔的人呢!这张牌看起来虽然可怕,但代表着自我牺牲。」 每个人都有自我牺牲的一面。咲那可以透过敏锐的观察,看穿加奈是否对这句话表示认同。听了这番话的加奈频频点头,看来进行得很顺利。 一旦确定方向,接下来就是拓展发挥了。 「或许,植草同学在恋爱中也容易忍耐。例如,是不是有话想跟对方说,却说不出口呢?」 这句话完全是依循巴纳姆效应说的,但加奈却一脸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 咲那一边想着,这种人最容易被自称占卜师或灵能力者的人骗,一边继续进行。 「我听说你最近和交往的对象分手了,是不是因为这种摩擦造成的呢?」 「嗯,对方回覆讯息很随便。常常已读不回……」 「你是不是觉得不被重视,心里很难过?」 「对啊!」 加奈似乎想起过去的事,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低下头。 咲那借着牌的内容,引导对方吐露心声,在发问时抢先预测出对方的思绪,准确转述她的情感。这样的对话持续进行后—— 对方就会不敢置信的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冷读术的流程大致包含四个要素:关于性格的要素、关于事实和事件的要素、引导出对方资讯的要素、关于未来事件的要素。 为了让过程顺利,咲那会使用各种技巧,在心理上引导对方。 例如,关于性格的要素,就用巴纳姆效应让对方相信,一边在对话中套取资讯,一边不断运用技巧来猜中咨询者的事实和事件。到了这个阶段,基本上就能建立起信任关系,接下来只需要传达一些看似合理的未来,让对方信服即可。 「虽然你经历了一段苦涩的恋爱,不过在这之后,你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这种「即使现在很痛苦,未来也会是光明的」积极话术称为「波丽安娜效应」。是一种典型的心理技巧,据说源自艾莲娜·波特(注:Eleanor H. Porter。这里指著作《波丽安娜》(Pollyanna)。)的书中那位乐观的少女波丽安娜。 此外,咲那还会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判断,或是关于事实的预言,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失准,但对咨询者来说,这些都是当下能让他们信服的话语。 在预言之前,信任关系已经建立,而且这是一个无法立即证实的答案,因此不会被当场否定。 最重要的是,与其说占卜是预测未来,不如说是一种技巧,目的是在之前的准备阶段就让咨询者相信「这个人知道我的一切」。一旦建立起这个基础,只要说出不会失准的预言,就能让人成为信徒。 例如,说「未来将会一片光明」,既不设定期限,也不说具体会发生什么。如果被问到,咲那会回答,但会抛出「是关于恋爱,或者生活方面的事情」这种能涵盖所有事物的语句,同时加入对方想听的话。这样一来,当下就能满足咨询者「美好的恋爱在等着我」的欲望,如果咨询后发生了什么好事,他们就会觉得「很准」。 只要掌握技巧,用占卜的方法让别人相信是很容易的。更何况,咲那能读懂别人的情感,因此她比一般占卜师更能引导对方的心理。 「大概就是这样。」 「小井冢同学,你真的好厉害喔!超准的啦!」 「关于未来的事情还没有应验。而且,占卜出的未来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会发生。如果结果是好的,也需要本人努力去抓住它。」 这样说,咨询者就会自己朝着占卜的结果前进。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咲那心想,这对她而言根本小菜一碟。 除了加奈以外的午餐小组成员也兴致盎然,最让她惊讶的是,明知这是诈术的田代居然嚷道:「也帮我算一下。」 她本以为是田代主动跳下来当桩脚,但看起来她是真的相信了。 这样占卜着,田代小组以外的金字塔顶层同学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凑过来问:「你们在做什么?」 即使在这些说话有分量的人面前,只要咨询者大喊「好准!」或「你怎么会知道!」,咲那的可信度就会节节高升。 咲那一直占卜到午休结束。 「咦?结束了吗?」 上课钟响时,还没被占卜到的同学发出惋惜的声音。 「如果放学后想占卜,我可以帮你们。」 「真的吗?」 咲那继续说:「既然要进行占卜,不如沾沾恋爱之神的光吧?放学后我们借用二年二班的教室吧!有灵性磁场的话,占卜的准确度也会提高。」 咲那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自己要成为恋爱之神。 ◆ 岩永朝司察觉,最近自己总是在恍惚中度过时间。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意识变得模糊。以前只有晚上会这样,但现在白天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 (我快消失了吗……)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这是合理的猜测。 咲那遵守承诺,每天放学都坐在朝司的位置替同学占卜。一开始只有二年三班的同学,后来二年二班的学生闻风而至,原本来找恋爱之神朝司咨询的人,也开始透过咲那的占卜找出答案。 而且,这占卜真的很准。 除了咲那的特殊能力,朝司还会将听到的秘密转告咲那,让占卜结果更具说服力。而且,咲那简直就像从来没有社交障碍般,与咨询者建立了信任关系,让他们对占卜结果感到满意。 咲那说:「占卜不一定要准。人们只是想要一个符合期望的答案。」 就这样,她的占卜大受欢迎,口碑也透过口耳相传散播开来。现在,咲那的占卜在校内成了热门话题。 咲那的占卜实力愈传愈远,朝司的恋爱之神封号则逐渐被人淡忘,因为原本向朝司咨询的人,都转而请教咲那。何况,比起只会默默倾听的神,能提供实际建议的占卜师更受欢迎,这完全合情合理。 (我应该可以消失了啊……) 尽管如此,朝司却仍然存在,彷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胸口。在这样的朝司面前,咲那一边切着塔罗牌,一边叹了口气。 「今天的咨询差不多结束了吧……」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教室里,咲那低声说道。 朝司坐在咲那的对面,对她微微一笑。 「你真是太受欢迎了,小井冢老师。」 「占卜这种东西,只要知道技巧,谁都能做到。」 咲那说得轻描淡写。 「来找恋爱之神咨询的人,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如果继续下去,我想会变成这样。」 「但是,我还没消失。你觉得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 咲那边说边翻开了一张塔罗牌。 是「恋人牌」(The Lovers)。 「喜欢岩永同学的人还没放下执着吧?」 「是木叶吗……」 朝司望向窗外。现在,只剩下斩断木叶的留恋了。 「你还记得涉嫌跟踪的辰吉隆史吗?」 「嗯,我记得。」 「前不久,他向木叶告白,被拒绝了。」 「这样啊……」 「木叶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嗯,她好像有参加美术社。」 木叶复学后,重新加入了美术社,此刻似乎也在画画。在咲那开始占卜之前,木叶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到二年二班和朝司说话。最近,因为咲那在那间教室待到很晚,加上咲那一再说朝司已经成佛,所以她来找朝司说话的次数变少了。 但是,她偶尔还是会看向朝司坐的那个座位,与朝司的视线相交。 「虽然不知道木叶是否喜欢辰吉……但有没有可能让她开始下一段恋情呢?」 「人的情感没那么单纯。这种事情往往只能靠时间来化解。」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帮忙加速这个过程吧?」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咲那无奈的切着塔罗牌。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我认为你很了不起。你明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却还是陪着我。」 「是为了写小说。而且,成为占卜师可以听到很多恋爱故事,并不是没有好处。」 「我要怎么做,木叶才能忘了我呢?」 「想忘记喜欢的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般来说,女生不是会用新恋情来复盖旧记忆吗?」 「我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不过,在喜欢的人面前想着别人,不就是对感情不忠吗?喜欢就应该要专注于那个人。」 咲那说着翻开了一张塔罗牌。 「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别人。但是,她绝对不会忘记你。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是吗……」 「不用急。计画正顺利进行着呢!」 「我心里有股怒火……」 听到朝司的低语,咲那看向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情绪……说到底,我变成现在这样,与其说是想保护木叶,更像是想对那个跟踪狂复仇。」 「怎么会……」 「明明我都快消失了,心里却还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燃烧。我还在对某个东西生气,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咲那眼神哀凄的看着朝司。 「正因为快消失了,所以有时候会被这股怒气吞噬……这股怒气是针对那个不存在的跟踪狂吗?如果我任由这股怒气扩散,可能会伤害木叶。」 「要让木叶同学忘记你是不可能的……」 「不用让她忘记。让她向前迈进就好。」 咲那脸色沉痛的皱起眉头,垂下视线。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喜欢木叶同学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爱上别人,不是很难受吗?」 「说不难受是骗人的……」朝司笑得苦涩。「但是,看着木叶不幸或伤心令我更痛苦。既然如此,无论以什么形式,我都希望她能笑着,希望她能幸福。我本来希望亲手带给她幸福,但我办不到了。」 咲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垂下头,大叹一口气。 「我明白。虽然不想明白。」她用微小的声音继续说:「我会尽力而为。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会让木叶同学走向美好的结局。」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朝司能做的,只有表达感谢。 ◆ 小井冢咲那像往常一样在朝司的座位上当占卜师,时间就这样流逝。放学钟声响起,正当她准备回家时,木叶来了。 「辛苦了。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咦?嗯。」 木叶对咲那的话回以一个暧昧的微笑。她来这里应该是想找朝司吧?咲那开始在桌上洗塔罗牌。 「话说回来,木叶同学还没找我占卜吧?」 「对啊!因为大家都想算嘛!」 「怎么样?算一次吧?」 「我……」 咲那随意翻开一张塔罗牌。 是「死神牌」,她将牌面展示给木叶看。 「你好像有烦恼喔?」 木叶没有回答,而是走近咲那,坐在她的对面,紧盯着她。 「小井冢同学,你为什么开始占卜?而且选择坐在这个位置,像是在代替朝司一样。」 「因为这是我和已经成佛的岩永同学之间的约定。」 朝司现在正站在咲那的身边,但他担心贸然的看向木叶,可能会让她有所察觉,只好别过头。 「什么约定?」 「希望我推木叶同学一把。其实,岩永朝司同学曾经以幽灵的身份存在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木叶同学,因为会将你束缚住。」 咲那说着,将摊在桌上的塔罗牌收拢,然后切牌。 「事实上,你现在也仍然被束缚着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岩永同学预见了这点,所以才来拜托我的。」 「朝司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是的。」 「他最后说了什么?」 朝司回答了这个问题。 「忘了我吧!」 咲那照着朝司的话回答:「他说『请忘了我』。」咲那转述的同时,心里想着「明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那种事……」 「嗯,我明白。最爱的人死了,正当你快要忘记他的时候,却得知他其实以幽灵的身份存在,并试图帮助你。对心灵脆弱的木叶同学来说,会受到冲击也无可厚非。」 咲那从牌叠上方翻开一张牌,展示给木叶看。 「这张牌是什么?」 「是『星星牌』。象征希望、灵感、愿望实现、绝处逢生。如果是逆位,则代表失望、绝望、无力、奢望、误判。」 「真的好准……」 接着,咲那又翻开第二张牌。出现的是「命运之轮」。 「你现在或许正处于绝望和失望之中,但同时也有绝处逢生的暗示。而且,命运之轮也有意想不到的幸运或偶然机会的涵义。」 「那……说的是小井冢同学吧?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会一个人躲在家里……」 「或许是吧?不过,如果谈论未来,就代表已经有新的机会来临了。该说是机会吗……有可能是新的邂逅。」 木叶将视线转向一旁,似乎有事想隐藏。咲那猜测是辰吉的事。她又翻开一张塔罗牌,是「正义牌」。这张牌有很多涵义,但塔罗牌的好处是无论抽出什么牌,都可以强行引导到话题上。 「正义牌有几个涵义,公正、客观判断……除了我跟你的家人,难道没有其他人担心木叶同学吗?我有这种感觉。」 木叶惊讶的睁大眼睛。咲那确定她果然是在想辰吉的事。 「从塔罗牌来看,这也与刚才的命运之轮有所关联。那个人有可能是木叶同学的命运。」 「那种事……」 「你心里有底,所以才想否定吗?」 「虽然有……」 「是被告白了吗?大概是这样吧?」 「你怎么知道的?」 咲那自然没有说是从朝司那里听来的。 「我不知道这件事,这一切都只是塔罗牌给我的启示。所以,这个嘛……也有可能不准。木叶同学对那个向你告白的人,有什么想法呢?」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人告白有点困扰……」 「看来你并不讨厌他。」 「只是还没有熟到可以分辨喜欢或讨厌的地步。」 「你好像有些迷惘?而且这似乎与岩永同学有关。」 「我无法忘记朝司。即使被别人告白,我还是喜欢朝司……」 「但是,岩永同学已经不在了。」 木叶沉默了。 「你不需要忘记岩永同学,但是你不能被这份情感束缚。岩永同学就是担心这件事,才会请我担任占卜师。」 咲那叹了口气。 「对于跟踪狂的谎言,岩永同学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感到安心。所以,你不需要再有罪恶感了。」 「即使如此……」 「我明白,我想你是无法原谅自己吧?但是,能原谅你的只有你自己。而且,岩永同学也希望你能原谅自己。」 木叶垂下头。咲那伸出双手,温柔的握住木叶放在桌上的手。 「你不需要忘记喜欢的人,罪恶感也不会轻易消失,你只能带着这些东西,向前迈进。虽然我的力量微薄,但我会帮助你的。不,不只是我,你的家人也是,还有像占卜结果显示的那样,有很多珍视木叶同学的人。」 咲那紧紧的握住木叶的手。 「我们一起努力向前吧!」 木叶垂着头,开始流泪。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不是谎话。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木叶是她的情敌,她也认为木叶是她的朋友。 「是朝司拜托你的吧?」 「起初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我把木叶同学当成朋友了。」 「朝司……真的什么……都没再说了吗?」 「是的。」 咲那对自己面不改色的撒谎感到惊讶。她心想,明明说是朋友,却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谎,自己简直就像个精神病患。 木叶垂着头,抽泣着。咲那紧紧握着她的手。 (为了喜欢的人,我竟然变得跟诈欺犯一样……) 咲那讶异于自己的转变。原本那个渴望诚实的自己,如今却像个沉溺于爱情,并为此犯罪而登上八卦节目的罪犯。 我不想认识这样的自己,咲那边想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朝司一眼。 朝司正用痛苦的表情凝视着木叶。 咲那希望朝司至少能笑一笑,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愿望。 咲那认为要让木叶向前迈进,除了木叶自身的改变,周遭的协助也很重要。 「我们也推辰吉一把吧!」朝司突然这么说。 咲那坐在顶楼的楼梯间,吃着果酱面包。她没有插话,只是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木叶是不是喜欢辰吉,但辰吉那家伙的气质有点像我,我觉得应该很有机会。」 「像吗?」咲那吃着果酱面包,回应了朝司的话。 「木叶好歹也是个外貌协会……」 「你正拐弯抹角的夸赞自己是帅哥耶!」 「我应该可以算中上等级吧?」 朝司的外表像个阳光爽朗的运动员。咲那觉得他的五官端正,不过还不到偶像的程度。恋爱是主观的,客观的评判根本不重要。 「我觉得辰吉不是坏人。而且他的宅男兴趣,好像也跟木叶能聊得来。」 「我觉得这种事不应该由旁人插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适得其反。」 「我也不想硬把他们凑在一起。做决定的是木叶,我只是想给她一些建议。」 「为什么?」 「美女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有男人黏上来吧?那种不怀好意的人通常都很强势。」 「嗯,木叶同学确实不太擅长面对强势进攻……」 咲那有切身体会,毕竟她就是靠着强势施压,让木叶走出茧居状态。 「我不希望她被奇怪的男人缠上,变得不幸。她就是有这种问题,桃花运不佳。」朝司苦笑着说。 咲那叹了口气问:「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你这是在推你的情敌一把喔?」 「我觉得我连情敌都算不上。」 听到朝司的自嘲,咲那的心感到一阵刺痛。他俩的处境很相似,察觉到这点后,疼痛竟转变成麻痹般的快感。她觉得自己那不断变化的内心很可笑。 如果问咲那想不想这么做,情感上她是不想的。她觉得干涉别人的恋爱是煞风景的事,而且木叶也没有拜托她。为了他们的私心而引导木叶的心理,让她感到不安。 咲那缺乏正大光明的理由。站在木叶的角度,这甚至是可以视作背叛的行为。她觉得朝司是个自私的人,或许这就是恶灵的一面吧? 「拜托你了。」 朝司像小狗一样恳求,她根本无法拒绝。可恨的恶灵,竟然利用别人的弱点,不可原谅。咲那觉得自己很窝囊。 「我知道了。我就随便给他一些建议吧!」 「谢谢你帮了大忙。」 光是看到朝司松了一口气的微笑,咲那就感到心脏爆击。她感觉像是在分泌脑内啡,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制约。客观来看,这很不正常,她知道。为了掩饰这样的自己,咲那将果酱面包的塑胶袋揉成一团,站了起来。 「那么,辰吉同学在哪里呢?」 「你要马上过去吗?」 「我的原则是,麻烦事要尽快解决。」 「真像你的作风。」朝司苦笑着站了起来。「应该在美术教室吧?」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通常会和社员一起吃午餐,美术社大概也是如此。咲那走下楼梯,将揉成一团的塑胶袋丢进走廊的垃圾桶,然后朝着美术教室走去。 美术教室的门口没有人,木叶的画作依然在那里展示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咲那小声的对朝司说:「木叶同学的这幅画作,写生地点……我记得是弥彦神社,对吗?」 「对啊……」 「你是不是说过之前和木叶同学约好要去这里看萤火虫?」 朝司望着远方,悲伤的苦笑。 「嗯,她说那附近有个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邀我明年暑假一起去。」 「原来如此……」 「走吧!」 朝司说着,朝着美术教室走去,咲那赶紧跟上,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男学生。她本以为还会有其他社员,因此她有些惊讶。 「有什么事吗?」 站起来的辰吉让咲那一时语塞:「没什么。」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情急之下——「我只是好奇岩永木叶同学现在在画什么。」 咲那撒了个谎。 「啊!你是之前来参观的……我记得是……」 「我是……小井冢……」 「小井冢是那个恋爱占卜师吗?」 「算是吧……」 咲那避开视线回答。 卸下占卜师的身份后,她仍排斥看着别人的脸说话。 「没经过岩永本人同意,我不能给你看她的画。抱歉。」 「原来是这样……那个,她大概在画什么样的画呢?我问木叶同学,她也不告诉我。」 事实上,咲那闲聊时问起,木叶也只是含糊其辞。 「应该还没决定吧?她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辰吉温和微笑的样子,确实和朝司的气质有几分相似。辰吉没有某些男生特有的那种急躁感,反而温文儒雅。 「岩永同学在社团里还好吗?」 「你问了些奇怪的问题呢!」 「因为我问她本人,她也只会说『还好啦』随便应付我。」 「她本来就有认识的人。我觉得她应该还好……」 辰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肯定有所隐瞒。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朝司说的是真的,辰吉曾经向木叶告白。 这时,朝司突然提醒她:「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她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我说错的话很抱歉,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辰吉诧异的睁大双眼。 「例如恋爱方面。你是不是向谁告白了?」 「是岩永告诉你的?」 「你向木叶同学告白了?」咲那故意装傻,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啊,不,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你真的能看穿人的内心啊!」 传闻是一种权威的建立。能顺利被相信,真是帮了大忙。 「只是凭着一些微小的异样感或气氛,随便猜猜而已。不是什么厉害的能力……我看不到灵光之类的东西。」 「原来如此。总觉得我好像露馅了。」 辰吉苦笑着。 「要不要我帮你占卜?」 「不用了,那种事有点……」 「是吗……那么,我给你一些关于如何和木叶同学建立关系的建议吧?」 「那倒是帮得上忙……」 朝司在她耳边低语:「跟他说不要只尝试一次就放弃。」 太过贴近的距离让咲那的脸颊发烫,她假装咳嗽来掩饰。 「现在可能还很困难,但她其实也有很难拒绝别人的时候,所以你要努力和她当朋友。另外,让她意识到你喜欢她也很重要。」 「是这样吗?」 「嗯,虽然说太多次可能会让她觉得烦……还有,如果你提起她喜欢的漫画或动画,她会变得非常健谈。」 「原来如此……真意外啊……」 「要不要交换LINE?或许我能给你更多建议。」 「我是很乐意,但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辰吉会感到疑惑很合理。如果能说出是为了喜欢的人,那该有多轻松啊!但咲那不可能说出口。 「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希望一直看到我的朋友闷闷不乐。对我来说,只要木叶同学能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对方是谁都没关系。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大可以去帮助其他人选。」 咲那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辰吉却叫住了她:「你说『其他人选』是什么意思?」 「木叶同学很受欢迎啊!虽然向她告白的可能只有你,但班上的男同学也都很关心她。说不定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又有人跟她告白了。」 咲那竭尽所能的对辰吉煽风点火。 「能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辰吉猛的递出他的手机。 最近,咲那愈来愈看不清朝司的脸了。 她读了一些神秘学的书籍,书上说幽灵因为无法映照在镜子里,所以会从自己的脸开始遗忘,最后只剩下手和脚。但她觉得纳闷,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以前的传闻都说幽灵没有脚呢? 咲那并非完全看不到朝司的脸,而是觉得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期末考结束,暑假即将到来。近几年的气温逐渐上升,教室里的冷气也愈来愈不凉。即使如此,咲那放学后仍留在二年二班,持续进行恋爱占卜。 「话说,木叶同学和辰吉同学的关系还顺利吗?」 「你怎么会问我?」朝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 咲那现在坐在靠窗的最末排,朝司坐在她的对面。 「我以为你会观察他们。」 「这个嘛……我尽量不去看,所以不知道。倒是小井冢同学,你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接受木叶的咨询吗?」 「我们不谈这种话题。」 木叶已经不再到二年二班来了。这代表咲那的心理诱导战术成功了吧?咲那知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 「我想木叶同学已经向前看了。束缚你的东西应该已经没有了。」 「应该是吧……谢谢你,多亏了你。」 看着微笑说出这句话的朝司,咲那真想揍他一拳,但是她做不到。 「请不要毫无预警的突然消失。如果你要离开,至少先跟我说一声。」 「好……不过,如果真的要消失,应该会是今天吧?」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七月二十日是我的忌日。」 听到这句话,咲那一时语塞,原本玩弄着塔罗牌的手停了下来。她彷佛为了打破连心跳声都听得见的沉默,艰难的开口:「现在已经没有愤怒之类的情绪了吗?」 朝司没有立即回答。 「还是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难道还有留恋吗?」 咲那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不让朝司发现。 还不会消失,太好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锥心刺骨般的自我厌恶感袭来。她没有把情绪表现出来,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情。 「留恋吗……和木叶同学的约定?对肇事逃逸者的怨恨?话说,你不记得过世的瞬间吗?」 「嗯,不记得了……该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跟踪狂杀死的,所以被那个假记忆给束缚住了。」 「假记忆?」 「我有意识到那不是真的记忆。梦里的记忆和实际的记忆会有点不同吧?就是那种感觉。」 「是什么假记忆?」 「在光线中,有个人俯视着我。那个俯视我的人的脸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我一直以为他是木叶的跟踪狂,所以才会认为自己是被他杀死的。」 「会不会是肇事逃逸的犯人撞了你之后回来确认?光线是车灯之类的,然后把你扔进河里?」 「或许吧……」 当时,朝司可能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防范跟踪狂的骚扰,所以在发生事故的瞬间,认定肇事逃逸者就是跟踪狂,也是情有可原。 (但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这个推论不够严谨……) 为了厘清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她将脑中的思绪化为言语。 「假如那个光线中的人是肇事逃逸者,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是跟踪狂?」 「因为木叶曾找我商量,而且我觉得跟踪狂可能也在针对我。」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可能成为目标?」 「因为我经常和木叶在一起,而且对方寄来了照片。我记得……」朝司说着,沉默了一会儿,试图回想什么,然后说:「啊!对了。照片的背面写着我的生日。」 她确实听说过照片被投递到岩永家信箱的事情。但是,那些应该都是木叶的谎言啊? 「那张照片有岩永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样的照片?不是木叶同学的照片吗?」 「嗯……有几种。有只有木叶的照片,也有我和她在一起的照片。」 「咦?」 咲那的思绪瞬间停滞。 「还有,我的生日就是今天。因为忌日和生日是同一天,所以想忘也忘不掉……」 「等等,照片中的你们在哪里?是在学校拍的吗?你们有察觉到相机的存在吗?」 令人心生疑窦的地方太多了。 「我记得是我们一起走到家门口,两个人都穿着校服。我们当然没有发现相机,那应该是偷拍的吧——」 朝司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一时说不出话来。 咲那犀利的切入核心追问:「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既然穿着制服在家门口,应该是上下学的时候吧?是早上还是下午?」 「我想是早上吧……不,但是……」 「你会特意拜托朋友在一大早帮忙偷拍吗?如果我是木叶,要拜托朋友帮我演这场戏,一定会选择不造成对方困扰的时候,例如在学校的期间,或者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途中。请朋友到家门口偷拍显然不合理。」 「等一下。木叶说那些都是谎话……」 「而且,岩永同学家周围是普通住宅区,除了别人家,几乎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会有人特地冒着非法入侵的风险帮朋友偷拍吗?」 「这么说来,拍照的人在哪里?拿着相机应该会被发现吧?」 「车里。如果把车停在路边,就不会被发现。」 各种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等一下。不是说没有跟踪狂吗……」 木叶所说的跟踪狂并不存在,但会不会在木叶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她的身边真的出现了跟踪狂? 在木叶发现之前,被谎言困扰的朝司已经将那些证据处理掉了。这样的话,木叶就无从得知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有几种照片,对吧?还有什么样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木叶画画的照片。」 「那些是和你的照片一起寄来的吗?是装在同一个信封?还是分开装?」 「装在同一个信封。照片不只一张……」 「有写生日的是哪张?」 「只有拍到我的照片上有写。等一下,难道说……」 「那些可能是杀人预告……我在书上看过,有些跟踪狂会用这种可怕的方式表达意图。」 「这么说来,真的有危险的跟踪狂吗?」 「只能直接问木叶本人了。也有可能是她请朋友拍的。」 咲那说完站了起来,心想直接问应该在美术教室的木叶是最快的,朝司跟在小跑着赶去的咲那身后。 「喂,如果木叶没有找人协助,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可能是跟踪狂……不,正确来说,是对岩永同学心怀杀意的人。你们两人的合照应该视为某种警告,照片背面写着岩永同学的生日,而且和忌日重叠,摆明事情不太对劲。」 如果有这么多事实串连在一起,朝司认为肇事逃逸者是跟踪狂也不足为奇。 「还有一个问题。信封里的照片是传统冲洗照片吗?还是那种手机拍了之后,用相印机印出来的照片?」 「是传统冲洗照片。」 咲那用力推开美术教室的门,正在画画的社员们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她。 没有木叶的身影。 她认识的只有辰吉,于是她直奔辰吉的座位。 「木叶同学呢?」 「她今天请假。」 「为什么?」 「这个嘛……因为今天是岩永同学的忌日……」 咲那立刻明白木叶是去扫墓了。 她紧盯着辰吉,问道:「你有偷拍过木叶同学吗?」 「你在说什么?」 她从辰吉的脸上看到惊讶和疑问,似乎没有说谎。既然如此—— 「那么,有没有人会拍照……不,有没有人持有相机?」 「为什么提到相机?」 「请告诉我。」 咲那逼近辰吉。 「相机又不稀奇……每次比赛初选都要用图片审查——」 「是谁持有?」 「是泽渡老师……」 ◆ 岩永木叶独自站在刻有「八岛家」的墓碑前。八岛是朝司的旧姓。朝司就长眠在这座墓下,木叶却没有真实感。 墓前有悼念花、快烧完的线香和短小的蜡烛。应该是木叶的父母上午来过了。本来说好全家一起扫墓,但木叶说想要放学后一个人去,所以就在下课后直接过来了。 她先在墓碑上洒了水,然后插上在花店买的悼念花。她也把放在书包里的线香插上,并将它点燃。线香的烟雾袅袅上升。 「对不起,我来晚了……」 当她听到朝司出车祸过世时,因太过震惊而失去意识。她没有参加守灵夜和葬礼,甚至在朝司入殓时,都无法踏出房间。 或许木叶不想承认朝司的死亡吧? 直到一周年忌日,她才终于能站在墓前。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小井冢同学。真的……」 线香的气味轻轻拂过鼻腔,带来彷佛即将化为泪水的痛楚预感,她赶紧闭上眼睛,调整紊乱的呼吸。 「朝司,我喜欢你。现在依然深爱着你……但你已经不在了,对吧?」 现实不断施加种种痛楚。木叶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干脆随朝司而去,该有多轻松。但最终,她认为那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陶醉,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尽管木叶喜欢朝司,但她无法确定朝司是否也有相同的心意。咲那说朝司担心她,那也可能是家人之间的担心。 「对不起,身为家人却爱上了你……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 木叶本来下定决心不哭,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溃堤,她用手指拭去泪水,目不转睛的盯着墓碑。她想听听他的声音。 当咲那说她听到朝司说话的声音时,木叶立刻相信了。不,是紧抓不放,她以为自己也能和朝司说话。但是,朝司好像已经成佛了。 「我好想再听一次你的声音……」 她说着,合起了双手。脑海中浮现出朝司的样子。 突然,木叶感觉到身后有人。她以为是朝司,猛的回头,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岩永……你也是来扫墓的吗?」 「老师……」 是美术社顾问,也是她的班导师泽渡卓。 「您怎么会在这里?」 「岩永朝司一年级时,我是他的班导师。初次担任导师就遇到这种事,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是这样啊……您和朝司经常聊天吗?」 「不算是。他不是问题学生,也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老师的类型。不过,我知道他在田径方面很努力。是长跑,对吧?」 泽渡说着,从塑胶袋里拿出一罐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放在墓前。 「我知道他每天都在跑步。因为这样发生了事故,实在是很不幸……」 木叶脸色沉痛的垂下视线。泽渡在她身旁闭目合掌,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 「回程打算搭电车吗?」 「是的。」 「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家吧!」 「可以吗?」 「我也想顺便跟你谈谈下一幅作品。」 木叶垂下视线,只说了声「对不起」。 泽渡将放在墓前的运动饮料轻轻拿起,转开瓶盖,问道:「要喝吗?」 木叶忍不住问:「咦?」 「供品好像在祭拜结束后就要带走。有些地区也会在墓前吃喝。」 「但是……」 「我不喜欢甜的饮料。如果你不喝,就只能丢掉了。」 木叶没听过这种习俗,但她以前扫墓时也没供奉过食物。如果是规定也没办法,丢掉也很可惜。 「那么,我收下了。」 她接过饮料,问道:「要在这里喝吗?」 「有些地方是这样的。代替亡者吃喝供品,也是一种供养。透过你的嘴,岩永朝司也算是喝到了这瓶运动饮料。」 听到泽渡这么说,木叶觉得为了朝司,她应该喝下这瓶运动饮料。 ◆ 小井冢咲那焦急万分。 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讯息给木叶,但讯息并未被读取。不仅如此,打电话给木叶也没有任何回应。 「木叶呢?」 朝司一脸担忧的看着咲那,咲那气恼的咬着牙说:「她没有接电话。」 辰吉看着焦急的咲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在慌什么?」 「岩永木叶同学有跟踪狂。岩永朝司在世时,曾经收到骚扰照片,据说照片上写着岩永朝司的生日。」 「什么?真的假的?」 「而且,岩永朝司在他生日当天遭遇事故不幸身亡。据说寄来的照片中,还有木叶同学画画的场景。」 「等一下。岩永同学的忌日是……」 「七月二十日。就是今天。顺带一提,这里现在没有疑似跟踪狂的加害者。我联络不上木叶同学。」 咲那立刻认真思考。 假如真的有跟踪狂,而且是他杀害了朝司,并且现在仍对木叶抱有某种恶意。 (为什么他没有在木叶返校后立即行动?) 难道是已经厌倦了吗? 不,应该不可能。总之,犯人完全就是个心理变态。如果美术社突然出现另一个受害者,一点也不奇怪。 (他究竟在等什么……) 假设泽渡卓是跟踪狂,他会基于什么理由行动呢?泽渡希望木叶复学,以跟踪狂的角度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行动,他在等待,等待什么?朝司的忌日吗?不,不对。 泽渡看着木叶的作品所露出的表情——既不是爱慕也不是恶意,而是憧憬。同时,咲那也感受到其中带着自嘲与自卑。 「辰吉同学,请把木叶同学复学后的画作给我看。」 「可是,不能随便——」 「少啰唆!」 咲那愤怒的逼近,辰吉只好不情愿的指着立在画架上的一块空白画布。 「我的意思是,给我看木叶同学的作品——」 「她什么都还没画出来啊……」 咲那紧盯着画布。 「她说没有想画的东西……」 咲那有种不祥的预感。为了找出答案,她不断追问。 「我记得,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的那幅作品,是木叶同学国中时画的吧?」 「咦?对。」 「她高中以后画的作品还有留着吗?」 「咦?不,这里没有……」 「也就是说,泽渡老师没有保留木叶同学高中以后画的作品吗?」 「一般都是本人带回家。如果有得奖,那就另当别论,因为会展示在校内。」 「木叶同学没有得奖吗?」 「不,她一年级的时候有得奖……」 「那幅画有展示出来吗?」 「这么说来,好像没有特别展示……」 木叶升上高中后的作品也有得奖,但是泽渡没有展示那幅画,反而特地向木叶借来她国中时的画作,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这个行为让她觉得很不正常。这是怎么回事? 咲那用眼角余光瞥了朝司一眼。 「木叶同学什么时候开始找你商量跟踪狂的事情?」 辰吉在一旁说着「我怎么会知道」,朝司回答:「大概是刚上高中的时候。」 换句话说,在木叶刚上高中的时候,朝司就在她的身边,卷入了这场骗局。 「辰吉同学,木叶同学国中时的画和升上高中后的画有很大的差异吗?」 「嗯,我觉得有些变化。怎么说呢?感觉色调比较阴暗,但我觉得那样也很好。」 「有变化,对吧?」 「嗯,有。」 听到这里,咲那已经得出最糟糕的答案。 「糟了!」 辰吉跟着咲那跑出美术教室。 「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永出事了吗?」 「如果我的推理没错,木叶同学会被人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害。」 「什么?是谁要杀她?」 「泽渡老师。」咲那边回答辰吉的问题,边拿出手机,对朝司和辰吉说:「请问岩永同学葬在哪里?」 辰吉摇头说「不知道」,朝司则懊恼的咬着牙说「想不起来」。就在这时,咲那传讯息给木叶的母亲,告知她联络不上木叶,同时询问了朝司的墓地。 「是光羽灵园对吗?」咲那说着,打开Google地图。 朝司立刻点头回答:「就是那里!」 「木叶同学现在可能被泽渡老师绑架了。更糟的是,她可能会被杀害并伪装成自杀。另一个可能是被监禁。虽然她也有可能被强迫殉情,但跟踪狂的性格通常极度自我中心,因此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较低。无论如何,犯人都需要把她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会带她去哪里?」 朝司说:「他自己的家……不可能吧……」 辰吉则脱口而出:「别墅之类的?」 「他这么有钱吗?」 面对咲那咄咄逼人的质问,辰吉有些畏缩的回答:「我不知道……」 「我觉得不可能是别墅或自己的家,那样会留下证据。所以,很可能是……废墟之类的场所,或者自杀胜地。帮我查一下光羽灵园附近有没有那种地方。」 辰吉慌忙拿出手机,问道:「老师真的是犯人吗?」 「这只是推测。如果能联络上木叶同学,就只是虚惊一场。」 咲那说着,一边查看手机应用程式,但讯息仍然没有被读取,打电话过去发现对方关机了。 咲那身旁的辰吉大喊:「找到了!光羽灵园附近有间废弃医院!」 咲那确认了辰吉手机萤幕上显示的资讯,记下医院的名称,在手机地图上输入地址。 「走吧!」 「咦?我也要去?」 咲那对着惊讶的辰吉说:「我没叫你!」 接着,和朝司一起跑了出去。 ◆ 泽渡卓将车停在涩江综合医院的停车场,它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周围被树木环绕。这间医院在十年前破产关闭,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会来这里的,只有少数喜欢探访灵异景点的人。 泽渡将视线转向在副驾驶座上发出鼾声的木叶,看来混入运动饮料里的安眠药起作用了。他试着叫了一声「岩永」,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心脏扑通扑通的猛跳,兴奋、恐惧、不安……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哪种情绪。 「是你不好……」 泽渡喃喃自语,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后车厢,取出摺叠式轮椅和斜背包,并将斜背包挂在肩上,粗暴的展开轮椅。准备就绪后,他走向副驾驶座,打开车门,摇晃着失去意识的木叶肩膀。确认她不会醒来后,泽渡解开安全带,将木叶抱上轮椅。 搬动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很吃力,但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唤起了他内心的悖德感。一想到拥有比自己优秀的人的生杀大权,一股令头皮发麻的全能感油然而生。他勃起了,他对自己的卑劣感到绝望,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不能玷污岩永木叶。她必须以美丽天才的身份结束……) 泽渡推着轮椅朝废弃医院走去。建筑物任其荒废,杂草肆意生长。也许是因为有不速之客闯入,要找到没有破碎的窗户很难,周围散落着垃圾,墙壁被灰尘和霉菌染黑。他从事先查好的路线进入里面。 「是你的错,岩永。」 泽渡对自己的才能感到绝望。 他从小就喜欢画画,自认比周围的人都画得好。他想以绘画为生是在高中时,但他没有顺利考上美术大学,重考两年后,勉强考上一所二流大学的设计系,没能进入他想读的油画系。 周围有比他画得好的人。泽渡拼命努力,但无论他画什么,都只会变成似曾相识的东西。泽渡三年级时,得知一位应届考上的学妹在比赛中获奖,那是他连初选都没通过的比赛,他对自己的才能澈底灰心。 父母曾要求他至少拿到教师资格,幸好他的学分足够,于是决定成为美术老师。讽刺的是,他顺利的找到教师的工作。 教师生活非常忙碌,他无法挤出私人时间。即使不再画画,也能若无其事的活着,看来自己果然只是凡夫俗子吧!他以前的同学也没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大多进入企业,从事插画或设计工作。包括自己在内,大多数人都必须接受自己是凡人,必须找到凡人应有的小确幸,必须获得人人称羡的平凡幸福,为毫无意义的人生找出意义。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结局唯有死亡。 就在这时,他的父母因事故去世了。在他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偶尔发生的特殊事件也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庸悲剧。面对父母的死亡,泽渡感到惊慌失措、心痛不已,他对自己庸俗的反应感到绝望。 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如果凡人只能这样心力交瘁的活下去,那么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泽渡看到木叶的画。 他听说有新生在比赛中获奖,就随意的查了一下。他并没有抱任何期待,但看到那幅只留下影像的画作时,他受到极大的震撼。虽然木叶的技巧尚显稚嫩,但色彩感悟力超越了某种界限,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一个拥有泽渡梦寐以求的才能的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泽渡认为,让岩永木叶这位天才崭露头角,就是他这个凡人的使命。像他这样毫无长处的凡人,如果能成为推动天才展翅高飞的风,就能成为改变世界的齿轮,这不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吗? 如果能成为天才的恩师名垂青史,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木叶。 泽渡意识到,木叶就是他生命的价值。 「但你让自己枯萎了。」 泽渡在楼梯前停下轮椅,绕到睡着的木叶面前。他背起失去意识的木叶,爬上楼梯。本来在一楼解决这一切也行,但作为一位画家,他想让她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入眠。 泽渡爬到三楼,调整呼吸,然后走向目标病房。 那间写着「三二四」的病房,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尘土飞扬,但这也没办法。泽渡将木叶放在一张废弃的病床上,从斜背包拿出刮胡刀和调色刀。 他认为,要营造天才自杀的氛围,比起用普通的刮胡刀割腕,用调色刀会更好。事实上,旧的调色刀更加锋利。泽渡让木叶的右手握住调色刀,然后将刀刃放在她的左手腕上。 木叶白皙的手腕,血管清晰可见,透着十几岁少女才有的水嫩。泽渡咽了咽口水,呼吸愈来愈急促。他要终结这位天才,这个事实让他脑海深处像闪烁的灯光一样发热。 泽渡毫不留情的将放在木叶手腕上的刀刃划了下去。 ◆ 小井冢咲那从计程车后座望向涩江综合医院的停车场。 「那里停着一辆车!」 听到咲那的声音,辰吉惊讶的说:「那是泽渡老师的车。」 司机问咲那:「在这里下车吗?」 咲那没回答,立刻跳下车。身后传来辰吉的呼喊,但她没空理会。 咲那和朝司一起跑向泽渡的车。咲那把手靠近车尾的排气管,还有余温,证明车子停在这里没多久。 「快点!」 咲那说着便跑了起来。因为窗户破碎,很容易就能进入医院。她边大喊「木叶同学」,边在周围搜索。朝司走在前头,查看每间病房。 「泽渡为什么要这么做?」朝司烦躁的喊着。 「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偶像』背叛了。」 「什么?」 「泽渡老师憧憬木叶同学的画。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才能感到自卑。」 事实上,泽渡看着展示在美术教室门口的那幅画时,脸上确实透露出憧憬和对作品的热爱。 「你到底在说什么?」朝司探头一一查看房间。 「即使考进美大,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也寥寥无几。泽渡老师选择成为美术教师,他对此一定感到无地自容吧?就在这时,木叶同学出现了,甚至拥有他所没有的才能。」 找不到木叶。 「泽渡老师爱上木叶同学的才能,想培养她吧?但是,木叶同学的画变了。或许是对岩永同学的爱慕之情,让她改变了画风,这让泽渡老师无法接受。简单来说,就像是原本走清纯派路线的偶像,突然转型成搞笑艺人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朝司不满的吐出这句话,四处搜索。 「『狂粉』通常无法接受偶像改变风格,所以……」 「所以他杀了改变木叶画风的我?」朝司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问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可是,理应从恋情中重新振作起来的木叶同学却……」 「连画都画不出来了。」 看到空白的画布,泽渡大概也绝望了吧?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来杀她?」 「木叶同学正从泽渡老师喜欢的样子开始劣化,泽渡老师大概是希望她能保持美丽的样子消失。如果能将憧憬停留在现在这个阶段,他就不会再感到失望了。」 「恣意妄为的家伙!」 「这就是『狂粉』。他们爱上自己脑中幻想的完美形象,一旦对方的行为举止出现落差,就会勃然大怒。因为这样就杀死憧憬对象的恋人,或是企图杀死本人,我觉得他们的脑袋根本有问题……」 有时候,心里的那份爱恋会让人受伤,这并非坏事。在自我伤害的过程中,逐渐理解自己与所爱之人的距离。但是,有些人却会将那份私心贯彻到底,这种人就会变成跟踪狂,或是像泽渡一样做出凶残的行径。那些眼中只有自己的极度自私者,往往会落到这种下场。 「小井冢同学!」 听到朝司的声音,咲那跑了过去。 「这个!」 楼梯前放着一张簇新的轮椅,他们在楼上。咲那直接冲上去,思忖着「如果我是泽渡,我会怎么做?」 泽渡一定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木叶好,否则不可能毫不犹豫的行动。他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对木叶的慈爱。 如果真是这样,他正在对木叶施加自私的关怀。 泽渡甚至可能直到杀人的那一刻,都坚信「这是为了木叶好」。如果他抱着这样的认知扭曲,他会怎么想、怎么行动? 咲那在二楼停下脚步,望向窗外。从走廊可以看到停车场,从病房可以看到城镇。 (他一定会选视野最好的病房!) 咲那立刻说:「在顶楼!」然后跑上了楼梯。朝司也跟着跑了上去。 「我走左边!你走右边!他一定会在风景好的病房里!」 咲那和朝司兵分两路,探头查看病房里的情况。房间太多了,锁定目标会比较快。从建筑物和城镇的角度来看,走廊尽头的病房比较有可能。咲那一口气跑过去,冲进三二四号病房——木叶正躺在床上。 「木叶同学!」 突然,一股力量从旁将咲那拉开。下一秒她被人从背后抱住制伏,嘴巴也随即被捂住了。她惊慌失措的挣扎,但无力抵抗。 「不准动!」 刀子在咲那眼前闪过的那一刻,她瞬间感到虚脱,眼泪夺眶而出,她还是判断错了。不,她其实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是「一定要救木叶」的念头太强烈,让她乱了手脚。 (我要被杀了……)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厘清现况。床上的木叶没有意识,看到这一幕的咲那心想,极度自恋的泽渡一定在思考如何保全自己。 现在不应该激怒泽渡,否则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杀死。 「木叶!」 朝司气势汹汹的冲进病房,目光随即与被制伏的咲那对上。他怒不可遏的朝咲那冲过去,却迳直穿透而过。 「该死!放开她,你这混蛋!」朝司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帮助咲那,却徒劳无功。 突然,捂住咲那嘴巴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请您冷静。」 泽渡微微一颤,朝司也停了下来。 「『我们』只是来找木叶同学的。」 咲那话音刚落,泽渡就大声喝斥「闭嘴!」再次捂住她的嘴巴。朝司愣怔的看着咲那,彷佛领悟了什么,立刻冲出病房。 ◆ 朝司飞奔着。 尽管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他依然拼命狂奔。 「辰吉!你到底在哪里?」 朝司边喊边跑。 他不会气喘吁吁,因为他已经死了。 朝司救不了她们,因为他无法触碰任何人。 「辰吉!」 他发现站在医院前的辰吉,立刻从窗户跳了下去。朝司没有恐惧,也不会疼痛。 「辰吉!」 辰吉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进入医院。朝司大喊了好几声,辰吉都没有反应。 「小井冢同学,你到底去哪里了?」 「别再废话了,快去救人!你不是喜欢木叶吗?」 这时,辰吉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吓了他一跳。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铃声立刻停止。 「咦?未显示号码?」 就在辰吉纳闷着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瞬间,朝司又大喊了一声。 「辰吉!木叶有危险啊!」 手机又响了起来。辰吉惊叫出声,朝司持续大喊。 「拜托你了!我只能依靠你了!我已经死了,根本保护不了她们!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求你帮忙!我也喜欢木叶,但我已经不能和她在一起了!你可以待在她身边!我很羡慕你!我嫉妒得快发狂了,混蛋!」 随着朝司的吼叫,手机持续响着,但辰吉立刻挂断来电。 即使如此,朝司仍然持续嘶吼着。面对怎么挂都挂不断的电话,辰吉虽然恐惧,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 「救救木叶!」 辰吉猛的将手机扔了出去。 「刚才的声音……」 辰吉害怕的看着手机。 「岩永?」 「对,是我!别吓得发抖了!拜托你,快去救她们啊!」 辰吉咽了咽口水,捡起手机。他点按萤幕,拨打给某人。远处传来铃声,但没人接。 「小井冢同学!」辰吉跑进医院。 「在楼上!」 就在他跑向错误的方向时,朝司大喊。随着他的喊叫,手机又响了起来。 「不是这边……的意思吗?」 辰吉借着来电铃声的提示,跑上楼梯。他爬上三楼,冲过走廊。 在三二四号病房前,辰吉大喊:「岩永!」 辰吉与从背后紧抱着咲那的泽渡四目相交。 「老师,您在做什么?」辰吉大喊。 泽渡怒吼:「不准动!我会杀了你!」 「别开玩笑了啊啊啊啊啊!」 朝司呐喊的瞬间,所有手机同时响了起来。泽渡被这个情况吓了一跳,咲那连忙抓住空档挣扎,试图摆脱束缚。 「不准动!」 泽渡试图用刀刺向挣脱的咲那。但在那之前,辰吉已经冲上前,抓住他拿刀的手。他顺势用柔道的大外刈足技将泽渡摔倒在地,接着踢开泽渡因冲击而松手的刀子,随即以关节技制伏泽渡。 「放开我!这是为了岩永好!不准妨碍我!」 泽渡发出一声惨叫,他那被辰吉制伏的关节似乎脱臼了。 「小井冢同学!快报警!」 咲那听到后,立刻拿出手机。但她的手指颤抖着,无法顺利操作。 「没关系,冷静点,慢慢来就好。一一〇。」 咲那依辰吉的指示,慢慢的拨打一一〇。电话接通了,她虽然慌乱,但还是向警察解释情况。 朝司看着咲那,同时确认木叶的状况。木叶的左手腕正在流血。 「小井冢同学,木叶的左手腕被割伤了,必须止血。」 「嗯。」 咲那靠近木叶,用手帕紧紧按住木叶的手腕,并将手腕抬到高于心脏的位置。 被辰吉制伏的泽渡挣扎着大喊:「应该让她死!保持天才的样子!必须在美丽的状态下死去!就这样堕落成凡人,太可悲了!」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混蛋!」 在辰吉的怒吼声中,咲那握着木叶的手,拿出手机。她点了几下萤幕,然后用挑衅的眼神望向泽渡。 「您是无法接受木叶同学的画变了吗?」 「对!她的画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说得没错。我觉得木叶同学的画非常特别,但是她大概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她毁了。岩永她……」 「所以您就想杀了她吗?」 「如果才能枯竭,变成凡人,就应该让她以天才的身份结束。这样,她的人生才能被守护。是你们妨碍了我!」 「老师是为了保护木叶同学的画,才杀了岩永朝司吗?」 「都是因为他……都是他毁了她的画!我本来只是想警告他!根本没想杀他!」 「开车撞击就可能致人于死地,何况您还把有气息的岩永推到河里不是吗?」 「我没有错!都是他害的!」 「够了。」 咲那说着,点击手机萤幕。 「你在做什么?」 咲那回答了朝司的问题。 「我把老师的发言录下来了。详细情况请向警察解释吧!」 「啊啊啊啊啊啊!」 辰吉对着大吼大叫、拼命挣扎的泽渡怒吼一声「吵死了」,并加重力量制伏。朝司只能在一旁守护失去意识的木叶。 ◆ 回想起来,小井冢咲那觉得发生了好多事情。 警察来到废弃医院,咲那接受询问,隔天也无法去上学;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又立刻面对同学们的追问。随后,媒体也涌入校园,这起美术老师连续杀人事件被大肆报导,成了耸动的新闻话题。 虽然木叶手腕上的伤口不浅,但幸好发现得早,没有生命危险,而且在事发当天就恢复意识。 咲那向警方提供她用手机录下泽渡的自白,泽渡因此受到审问,并否认犯行。但很快的,在泽渡千叶的老家车库里,发现一辆车身凹陷的车子。鉴识结果显示,这辆车极有可能是撞了朝司的车,警方将调查结果告知泽渡后,他坦承所有罪行。 咲那忙着应付各种提问,丝毫没有时间进行占卜。不过,匆忙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暑假要开始了。 学期最后一天,咲那没有去二年二班的教室,而是坐在顶楼的楼梯间。 「你在这里啊?」朝司苦笑着走上楼梯。 「待在教室会被问个没完没了。」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恋爱之神了呢……」 朝司苦笑着坐在她身旁。虽然朝司的身影比以前更模糊,但他还在这里。 「跟踪狂被抓了,恋爱之神的传闻也消失了。虽然不知道辰吉和木叶会不会交往,但听说辰吉每天都去探望木叶。」 「辰吉同学真的很厉害。『咚』的一声把老师摔倒在地。」 「听说他从小学柔道。国中时比现在还胖。」 「真是应验了俗话说的『一技在身,终生受用』啊!」 朝司应了一句「说得也是」,然后凝视着咲那。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多亏了你。」 「请再多感谢我一点。」咲那爱理不理的回应。 「但是,我还没有消失呢……」 「你还有什么留恋吗?有没有什么还没实现的约定?」 朝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悲伤的说:「只有一个。我跟木叶约好要去看萤火虫。她的画不是有间神社吗?听说附近有个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我们约好下个暑假一起回舅妈老家,一起去看……」 「那就去看看吧!」 咲那说着站了起来。 「那里在新舄耶?」 「你忘了吗?明天开始放暑假了。而且因为这次的事情,木叶同学应该很感激我。这样的话,我想即使强行跟去也没问题。你只需要附身在我身上就好。」 朝司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带着歉意苦笑。 「总是给你添麻烦……」 「这不算麻烦。」咲那微微一笑。「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咲那拿出手机,打开应用程式,拨打语音电话给木叶。 响了几声后,另一头传来木叶的声音:「怎么了?」 「木叶同学,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好像会留下一点疤痕,但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 「是吗……那个,你今年有打算去新舄吗?」 「有,怎么了?」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旅费我会自己出。」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回乡下的感觉。我父母都在东京出生,在乡下没有老家。」 「该不会跟朝司有关吧?」 听到这个问题,咲那一时语塞。 「我听辰吉同学说了。他说在他去救我之前,有未显示号码的电话打来……然后听到朝司的声音……」 就在咲那思忖该怎么回答时,木叶问:「你说他成佛是骗我的吧?」 咲那偷偷瞥了朝司一眼,点点头说:「是的,他拜托我这么说的。」 「去爷爷家也是朝司提议的吗?」 「岩永朝司同学还没有完全成佛。」 电话那头传来木叶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站在一旁的朝司也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似乎明白了谈话的走向,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咲那。 「或许是因为还有某个人的留恋。可能是木叶同学,也可能是岩永同学……」 或许连自己也包含在怀有留恋的其中一人当中。 「岩永同学的目的已经达成,却没有消失,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恶灵,甚至可能会诅咒木叶同学。他本人不希望这样。」 「因为我的关系……朝司才会痛苦吗?」 「不一定都是木叶同学的错,也可能是岩永同学很在意那个约定的关系。」 「是约好一起去看萤火虫的事吗?」 木叶立刻就想起来了,这让咲那觉得「我赢不了」。她不得不承认那两人之间是互相珍惜的。 「是的。所以,我打算暂时让岩永同学附在我身上,一起去看萤火虫。如果实现了这个约定,没了留恋,或许就能毫无牵挂的成佛了。」 电话那头持续沉默。 「这是朝司的愿望,对吧?这代表他以后就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是的。」 「我知道了。等细节确定后,我再跟你联络。」 电话里传来了带着鼻音的声音。 「请转告朝司,我很想和他一起去看萤火虫。」 咲那心想,日本海沿岸的夏天比太平洋沿岸更闷热。 而且,如果远离海岸,空气就像水一样缠绕在身上。 「什么都好宽广。」 走出车站,咲那首先惊讶的是道路的宽度和天空的辽阔。 咲那平时看惯了东京狭窄的街道和被建筑物切割的天空,因此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看得到山……」朝司轻声的说。 木叶挥着手大喊:「爷爷!」 咲那对着笑咪咪走近的老年男子深深鞠躬。 「欢迎。谢谢你们大老远跑来。」 咲那说了声「麻烦您了」,然后和木叶、朝司一起坐上厢型车。在车内,木叶的祖父问了她们很多问题。 咲那总不能说自己有社交障碍,幸好坐在后座看不到祖父的脸,所以咲那也能做出不失礼的应对。 「今年萤火虫出来了吗?」 「现在正是最多的时候。今年的萤火虫出来得比较晚,所以数量很多。要去看吗?」 「嗯。」木叶静静的点头。 之后,木叶和咲那到了祖父母家,并被带到一个空房间。这里原本是木叶母亲的房间。她们在床和地板上铺了棉被,在这里过夜。 木叶正在拆封事先以宅配寄来的画架和画布。 「你要画画吗?」 「嗯。因为我想画……」木叶转身看向咲那。「小井冢同学,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非常感谢。」 「我又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才不是。你愿意为了我和朝司跟来这种地方,我真的很感谢。」 咲那移开视线,喃喃的说了声「是为了我自己」。 三盏手电筒照亮了夜路。 白天一望无际的翠绿田园风光,此时已被漆黑如炭的黑暗取代。此刻的光源只有三道摇曳的光线、零星伫立的路灯、无数星辰,以及皎洁的月亮。不过,并不会感到寂寞,因为虫鸣和牛蛙的合唱让黑暗变得热闹,一开始觉得吵杂,不知不觉就不以为意了。咲那心想,即使是住在都市里的人,也能慢慢适应自然、与之融为一体。 「再走一会儿,就要往堤岸那边走了。」 听到木叶祖父的话,咲那代替木叶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据说走路就能到萤火虫出没的河畔。 出门时,爷爷说晚上危险要陪同她们,但木叶拒绝了。木叶说她和咲那有话要说,拜托爷爷让她们自己去。爷爷似乎也知道木叶经历了很多事情,一再确认「真的没问题吗」,最终被木叶认真的表情说服了。 「那么,我送你们到半路。」 于是,现在三人走在夜路上。沿途,木叶一句话也没说,咲那只好和爷爷交谈。 「星空原来这么美啊……」 「这里跟东京不一样,夜晚很深沉。」 咲那听了祖父的话,心想「原来如此」。 夜晚不是黑,而是深。那种让人看不清几公尺之外的黑暗,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彷佛望向光线无法抵达水底般的深坑。只有悬挂在天空的明月,照亮着流动的白云,星星像眼妆的亮粉一样闪烁着无数光芒。 木叶和朝司都以同样的姿势仰望天空,向前走着。走了一会儿,他们从柏油路转入山中的碎石路。 「前面有条小溪。在那里可以看到萤火虫。」 「嗯,谢谢爷爷。」 木叶回答时,咲那在一旁深深鞠躬。 「有什么事就大声呼喊,爷爷会立刻飞奔过来。」 「好的,不好意思。」咲那再次鞠躬。 两人用手电筒照着,走进黑暗中。光源被树木遮挡的那一刻,她们被黑暗包围了。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那黏稠的黑暗。又走了一会儿,她们听到潺潺流水声。同时,她们注意到零星的小光点在飞舞。 「是萤火虫……」咲那轻声说。 木叶也静静的说:「今年好像很多呢……」 她们拨开沿途的枝叶,继续向前走。木叶说了声「关掉手电筒」,就在咲那照做的那一刻,星空彷佛坠落了下来。 「哇……」 咲那忍不住发出声音。在漆黑的小溪旁,无数萤火虫飞舞着;与星空不同,它们的光芒闪烁不定,而且在移动,有时像静止的星星,有时像流星般划过。萤火虫飞舞的样子,彷佛星星正随心所欲的玩耍。 「好美啊……」 朝司轻声说着,站在木叶面前,就在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睛的瞬间,木叶的手机响了。木叶惊讶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是……」 是未显示号码的来电。 「是朝司吗?」 「是的。他现在正站在木叶同学面前。」 木叶接起电话,直直的望向朝司。 「朝司……」 「别哭。」 木叶点了点头。 「嗯,我不会再哭了。」 朝司的声音也透过电话传递给木叶了吧? 「不,哭也没关系……但你要向前看。忘不了我也没关系,但别被束缚住。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笑着。」 「嗯……我也喜欢朝司……」 「答应我,你要幸福。当然,人不可能一直都幸福,但我希望你能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觉得『活着真好』或『人生真快乐』。」 「嗯……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朝司看着四周说:「萤火虫好美啊……」 「嗯,真的好美……」 「我喜欢你画的画,什么样的画都好。如果不想画也没关系……只是……你画的画没有任何错。」 「嗯……我会继续画的。会画很多画。」 「还有……辰吉是个很好的人。我也调查过了,从同为男人的角度来看,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他还学过柔道,如果没有他,你可能就遇害了。所以,你不用害怕辰吉。」 「嗯……我知道。」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好像都说不出口了。」 「嗯……」 「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木叶。 「我因为爸妈过世而自暴自弃,是你拯救了我。因为有你在,我才能笑出来。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能让身边的人露出笑容,自己也能笑得很开心。所以……」朝司以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着木叶。「谢谢你和我相遇。能喜欢上你,能让你喜欢我,这样我就满足了。我的人生很美好。」 「嗯……我也是……能和朝司……相遇……真好……很开心……」 木叶颤抖着,试图忍住泪水。 「请你说出告别的话,斩断我的留恋吧!」 木叶轻轻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坚定的望着朝司所在的方向。 「再见了,朝司。」 朝司悲伤的露出温暖的笑容。 「嗯,再见。」 电话似乎挂断了,木叶拿着手机的手无力的垂下。她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萤火虫似乎被她的哭声惊动,突然集体飞了起来。飞向天空的萤火虫群,像流星雨一样划过。 远处传来沙沙的声音,木叶的爷爷出现了。他担忧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木叶哭着说:「没事。」 爷爷向咲那投来询问的目光,但她没有回答。 「我们回去吧!」 爷爷说完,带着木叶往回走,咲那却说:「对不起,请你们先走。」 爷爷问她:「你想做什么?」 咲那语气坚定的说:「对不起。请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马上就追上你们。」 木叶的爷爷似乎被咲那的气势震慑,他说了声「我知道了,但要快点过来喔」,随即搂着木叶的肩离开。 过了片刻,咲那叹了口气。 「就算告别了,你还是没有消失呢……」 朝司绝望的在小溪边抱膝坐着。 「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听到这句话,咲那的心头一痛。啊……就是这份痛楚束缚着朝司吧…… 咲那在朝司身旁坐下。 「既然如此,束缚着岩永同学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是谁?」 「是我。」 「咦?」 朝司发出惊讶的声音。啊……他真的毫无所觉呢…… 这让咲那很生气,她希望朝司能稍微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毕竟她帮了他这么多不是吗?她支持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恋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如果朝司就那样消失,她会把这份心情藏在心底,一个人哭泣,然后结束,她就能避免用「恋爱」这个词来概括这段相遇。 一旦用这两个字表达出来,她觉得这个词语的涵义就会离现在的自己远去,她讨厌这种肤浅的感觉。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能如此轻易的用「爱」、「恋」、「喜欢」这简短的一两个字来概括一切呢? 她的思绪和情感,绝非简单到能用这两个字来传达。正是这种自尊心,推动着咲那不断向前。 「岩永同学从头到尾都不顺我的心呢……要是你早点消失该有多好……直到最后都这么过分。」 咲那知道自己的说话方式并不可爱。 但这就是理性、不被情感左右的小井冢咲那的自我形象。所以,她本来不想把这份感情告诉朝司。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彼此的困扰,无法产生任何益处。只会伤害自己,让心爱的人为难。 但或许,正是她的倔强束缚着朝司吧?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说出口。 即使违背自己的本意,也必须传达。 即使知道会受伤,也只能选择告别。 「我喜欢你。」 这是画蛇添足。一个对于朝司和木叶的美好结局来说,完全不必要的告白。一个无聊的、扣掉主词与受词,仅存两个字的告白。 「所以,请狠狠的拒绝我吧!让我的留恋澈底消失……」 朝司受宠若惊的睁大眼睛,然后悲伤的垂下眼帘。接着,他像下定决心般看向咲那。 「我早就知道了。」 咲那心想,真是拙劣的谎言。 既然知道咲那能看穿谎言,就该再努力一点。不,事实上,她读不出他的情感,但她希望这是谎言。 「我一直在利用你的感情,我就是这样的混蛋。明知道你喜欢我,我却只为自己喜欢的女人付出。真是太差劲了。」 不是这样的。朝司是个专一又诚实的人,只是那份心意没有向着咲那。 「你真是个过分的人。」 「对,我不是你会喜欢上的那种男人。我现在也只想着木叶。我对你一点都不在乎。」 朝司选择说出最伤人的话语。咲那不知道这是谎言还是真心话,她为此感到悲伤。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的能力,根本没有意义。但是,也正因为她无法得知,所以她才会喜欢上他。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说这种过分的话。」 「对,我一直在利用你。我现在也只是个为了自己能成佛而挣扎的废物。」 咲那希望他不要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 「我最讨厌岩永同学了。」 最喜欢了。 「我也讨厌你。」 骗子。朝司根本没有讨厌她,然而咲那无法确定。 「我——」 「够了。」 咲那不想再听下去了。 无论是残酷的真相,还是温柔的谎言,她已遍体鳞伤。即使如此,她仍然喜欢朝司,让她觉得最难控制的就是这份心意。 「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对吧?」 「对……因为我喜欢木叶。」 咲那早就知道了,她总算用言语确认了这点。 咲那知道她和朝司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性,但她仍紧抓着微弱的希望。现在,这个希望破灭了。 在这一刻,咲那澈底失恋了。 「没关系。我已经能讨厌你了。」 她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而撒了谎。 「我对岩永同学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她为了实现朝司的愿望而撒了谎。 「再见了,岩永同学。这就是我们的告别。」 咲那尽可能的露出笑容,看向朝司。朝司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着凝视咲那。 「嗯,再见——」 朝司的身影变得模糊,融化在夜色中。他像是要说「对不起」,却又把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像初次相遇时一样,对她笑了。 「谢谢你。」 朝司消失了。 一点萤火虫的光芒飞向天空,追随那道光芒,眼前是一片星空。咲那凝视着满天星斗,进入沉思。 (来写小说吧……) 要写的内容已经决定了。 一个不懂爱情的少女,爱上幽灵的故事。 结局会如何呢? (当然是幸福的结局……) 星空扭曲了。意识到那是眼泪的瞬间,咲那压抑着哭声,难过的痛哭。 咲那要让朝司说出那些她希望他说的话,她要实现那无法实现的愿望。只有将那些无法传达的心意和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写下来,她才能再次与朝司相遇。 无论多少次,他们都能再次相遇。 为了与改变样貌和名字的朝司相遇,她要写小说。 她已经决定好书名。 《唯有这份爱,我无法明白》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