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特别多的餐厅 作者:结城真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的外送袋里,装着解决难题的答案。你所有的不安、困惑与渴望,我们都将全力以赴,使命必答! 在号称「不夜城」的东京六本木有一间幽灵餐厅,这里不接现场客人,只能用「Beaver Eats」线上点餐。背着滑稽的河狸图案保温袋、不断穿梭其中的外送员,他们的工作不只送餐,也在执行神秘的调查任务—— 从消失的手指、离奇的焦尸、无人签收的餐点,到人间蒸发的丈夫;从滑嫩的豆苗蛋花汤、浓郁的香蒜奶油汤、清香的洋葱番茄汤,到滋补的人参鸡汤……无论什么难题,只要一指下订,主厨都能用一碗精炖煲汤为您抽丝剥茧、破解谜团。 每道汤品都是脑力的最高激荡,每张订单都是人性的终极试炼。每个外送员都把吃苦当吃补,更不会被呛「不爽不要做」,因为他们拿的钱特别多,一单就有奖金一万圆!如果你也想加入外送的行列,请记住:绝对不能透露这间店的秘密!否则你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一卷 ──────────────────────── 导读 迷离的侦探、游离的助手、别有所图的客人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公子夜殇 推理评论人及作家●Faker冒业 每隔一阵子,华文媒体便会再出现「外送员被要求帮忙收拾蟑螂」的报导。除了收拾蟑螂,外送员还会被请去做许多种杂事,不少会有额外小费。点餐彷佛是用来付钱购买人力资源,后续请求才是真正的任务。 外送平台是高效率、精准但呆板的系统,只会冰冷地自动将名义上的「做菜的餐厅」、「送餐的外送员」和「取餐的客人」三者进行配对、追踪订单的状态,却不会真的知道系统以外的真实世界发生什么事。它只是个供餐厅、外送员和客人三种群体在上面即时互动和进行支付的精益(lean)(注:a 「精益平台」(lean platform)为加拿大经济学家尼克·斯奈锡克(Nick Srnicek)在著作《平台资本主义》(Platform Capitalism)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主要功能在于促成用户、客户和工人的接触,而自身没有任何相关资产以及尽可能将一切劳动外判(从而将成本降到最低)的数位平台。譬如Uber Eats是全球最大的外送服务之一,但它并不拥有任何餐厅,所有外送员也不是Uber Eats的员工,只是不断接收新任务的「零工」(gig)。)数位服务。至于餐厅是不是餐厅、外送员除了送餐有没有额外做别的事、下单与取餐的客人是不是同一人,甚至菜单上的食物是不是食物等等,系统都无法判别。 结城真一郎的推理小说连作集《难题特别多的餐厅》(注:b 书名致敬了宫泽贤治的短篇小说〈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便借着钻这个「漏洞」,安排「幽灵餐厅」的主厨(大家叫他「老板」)作为故事中的安乐椅侦探(armchair detective)。六名食客(委托人)在Beaver Eats上透过点选特定菜色提出委托。老板先后让五名身份迥异的外送员担任助手出外收集相关线索,最终为食客(委托人)的谜团提供「解释」,解决他们「心灵上的饥饿」。 结城真一郎于二○二二年的成名作《#我要说出真相》已展现出他身为新世代推理作家对数位化年代的敏锐触觉,亦曾在二○一八年的出道作《无名之星的悲歌》借着「特殊设定」设计出专门买卖记忆的「店」。《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则同时将两部前作的特性相结合,是唯有在高度资讯化、平台资本主义崛起的背景底下才有可能成立的特殊设计。在部分故事中,数位平台留下的纪录还成了破案的关键线索,足以视之为一部「赛博推理小说」(サイバ丨ミステリ)(注:c 「赛博推理」(サイバ丨ミステリ)为作家、企业家兼资安专家一田和树在二○一五年的评论及对谈文集《赛博推理宣言!》(サイバ丨ミステリ宣言!)中提倡的概念。)。 「幽灵餐厅」是没有实体用餐场所、只接受外送服务的厨房,将人力和租金等营运成本减至最低。有些「幽灵餐厅」会在外送平台上伪装成许多家不同菜色的餐厅,但实际上全是共用同一个厨房。这是在新冠疫情在全球扩散、外送服务需求大增之后各地都出现的经营手法。它们成了隐藏于城市底下的神秘场所,为作家开放出许多想像空间。 另一方面,在城市中穿梭的外送员也成了二十一世纪一种随处可见的「隐形人」。他们往往另有身份(如此作中便有大学生、中年大叔、单亲妈妈、推理作家和搞笑艺人),但基于个人的原因而透过接外送订单赚钱。特别是在疫情底下许多人失去原来的工作,为了生活纷纷加入外送员的行列,即使后来社会复常也依然在接订单,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群生态(像是故意在餐厅附近等候接订单的「地藏王」)。于是这群体同样埋藏着许多不同的故事。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就像《#我要说出真相》以精准的悬念吸引住读者,六部短篇的案件开首都有明显的不可思议之处。前五篇采用了统一的形式:开头为案件相关人士的视角;接着跳到外送员视角,聆听老板讲解案情以及他(或她)接下来需要执行的任务;再来是讲述外送员自己的故事、他(或她)最初是怎么接触到这家「幽灵餐厅」;在外送员当完跑腿后,老板便成功破案,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暗号在Beaver Eats的「汤品 诚」项目加上代表「案件解答」的新菜色,让委托人支付报酬,并在事前和外送员一起人举行「试吃会」揭露谜底;结案以后,外送员便回去继续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形式令每部短篇同时包含着五个层次:案件本身、涉案者与委托人的故事、叙事者(外送员)自己的故事、外送员对案件的看法,以及外送员与老板之间的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人都有名字,偏偏负责破案的老板以及第一人称视角的外送员都没有名字。 首三篇是独立故事,自第四篇开始就往连作的方向发展,产生出第六个层次——与前作的关联,本来泾渭分明的五个层次亦开始交错融合。有外送员亲自介入案件(第四篇,这篇还回收了前三篇的「某个设定」)、有案件本身就涉及外送服务(第五篇),也有外送员自己成了委托人(第六篇)。最后一篇更让五名外送员有如《复仇者联者》(The Avengers)一般全部登场。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借着由「幽灵餐厅」老板担任侦探并透过外送服务上的秘密菜色接收调查委托,成功回避警察的介入,让安乐椅侦探成为唯一的解谜者。与此同时,此作亦脱离了推理小说「追求真相」的传统伦理观,从而解决了由安乐椅侦探所提出的答案总是难以查证的问题——老板的工作不是找出真相,他只为谜团提供一个合理解释(菜色),让客人感到安心(填饱「肚子」)罢了。《难题特别多的餐厅》并非「破解谜团型」,而是「解决难题型」推理小说(注:d 最早期的「解决难题型」推理小说有美国推理作家贾克·福翠尔(Jacques Futrelle)在一九○五年发表的「思考机器凡杜森系列」短篇小说〈逃出13号牢房〉(The Problem of Cell 13),内容是如何运用推理能力出从保安严密的的牢房中脱身,而非解开凶案的真相。),这线索早已藏在书名中。 对此,老板很清楚、客人很清楚,外送员亦很清楚。纵是如此,大家仍继续「虚有其表」地扮演侦探、委托人与助手,让故事维持着「出现谜团↓调查案件↓逻辑性解答」的基本形式,内里却早已扭曲变质,构成一种微妙的反讽。 《难题特别多的餐厅》的设定还有许多发挥空间,结城真一郎也在访谈中提到他有意推出续篇(注:e https://seidoku.shueisha.co.jp/2407/read05.html),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 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汤事件 我将原本深戴的帽子前檐微微往上抬,仰望眼前的公寓。 十二月某日,已过午夜零时。 从二楼的边间——二○四号房窜出的火舌,正一分一秒地慢慢朝整栋建筑蔓延开来。发出隆隆声响的火柱、朝夜空窜升的黑烟。不时会传出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声响,连离建筑有段距离的这个地方也感受到热气的逼近。 「活该。」 我就像故意要说给别人听似地如此低语,旋即感觉到附近有人听到,倒抽一口气。转头一看,一名看热闹的民众正凝视着我。她的睡衣外披着一件羽绒衣,头上仍戴着发卷。应该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吧。察觉到火舌,便急忙冲出家门跑来。 「活该。」 我又说了一次,就像要摆脱妇女的视线般,迈步向前。话虽如此,我并不是要离开现场。而是朝烈火熊熊的公寓走去。 「等等,你想做什么?」 我听着背后传来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在她的叫喊下引发的喧哗,一路走上外部楼梯。为了不踩偏,我走得小心谨慎。但为了展现给众人看,我走得抬头挺胸。叩、叩、叩,传出的冰冷声响,听起来很悦耳。 「这样很危险!快回来啊!」 抵达二楼时,我直接转向右手边,往外部走廊走去。这么一来,观众就看不到了。我的身影,以及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全都看不到。 我的目的地二○四号房就在前方了。 再次传来啪嚓啪嚓、咔啦咔啦的崩塌声。 好热、眼睛好痛、喉咙好痛、呼吸困难。 可是…… 吸入大量浓烟的胸口,充满了远胜过这些痛苦的满足感。 1 「是一具焦尸。」 我一说完这句话,男子马上背后一震,有所反应。之前他一动也不动,我甚至担心他是否真的在听我说话,不过现在看来,他终于感兴趣了。 「从火灾现场发现焦尸。」 我像在跟他确认似地,又说了一次,但心里隐隐觉得可笑。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里的助手,而眼前的男人是事务所的老板,或许就不会觉得奇怪。 我强忍苦笑,环视四周。 我前方右手边是那个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算是相当另类,也许该说是采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法。 至于我嘛,我是Beaver Eats(注:1 日文为ビ丨バ丨イ丨ツ,而Uber Eats则为ウ丨バ丨イ丨ツ,音相近。ビ丨バ丨是河狸的意思。)的外送员,常在这家「店」进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大学生。 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搭藏青色休闲裤,这家「店」的老板)为了看层架上的金鱼缸,挺起他原本一贯弓着的背,缓缓转头望向我。 「这可有点古怪呢。」他以悦耳的清亮声音说道,直接朝我走来,坐向我对面。 「接着说。」 「是。」我点头,视线紧盯眼前这名男子。 滑顺的深棕色长发、眉形英挺,显得聪慧过人的双眉、散发慵懒气息的长眼。不论是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清楚的下巴线条,那完美到有点不自然的外貌甚至感觉有一种人工的味道。有句话我只在这里私下讲,要是有人跟我说,他其实是作工精细的蜡像,我可能会暗叫一声「我就说嘛」,而相信这样的说法。尤其是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没有感情,而且没有生命。彷佛能看透一切,我从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真要说的话,那就像天然的双面镜(注:2 又叫单向玻璃、双向镜,两人望向镜子,暗的一方可以看见亮的一方,但亮的一方只能看见反射的自己。)。 这个双面镜正注视着我。 他静静地催我接着往下说。 「其实那具尸体的身份大有问题。」 事情的梗概如下。 五天前,时间是深夜十二点多,位于离京王电铁井之头线东松原站徒步约十分钟的木造公寓「Masion de com」,从二楼的某间房里窜出火舌。 失火的原因是住在那个房间里的大学生梶原凉马抽菸不小心造成,当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喝完酒后,和平常一样做好就寝的准备,躺向床铺。但这时他扔进垃圾桶的最后一根菸没完全熄灭,就此起火燃烧,待他猛然醒来时,房内已是一片火海。 他也曾试着努力灭火,但最后明白没办法靠他一个人扑灭这场火,于是他冲出屋外,四处叫醒公寓里的住户。首先是叫醒同住二楼的住户,接着叫醒一楼住户。没上锁的屋子,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入,而上锁的屋子,则是不断在门外敲门,直到住户察觉为止。可能因为他迅速采取因应措施,公寓住户全都平安无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最后竟然从火灾现场——而且是梶原凉马的房间里,发现一具焦尸。 「是名叫诸见里优月的女大生,是梶原凉马的前女友。」 我说完后,不出所料,老板冷哼一声。 「我确认一下。梶原凉马在证词中提到,那天晚上他是『自己一个人喝酒』对吧?」 「是的。」 「如果是这样,他的证词有假。实际上,那天他是和前女友诸见里优月一起在屋内。到目前为止没错吧?」 的确,我当初听闻这件事情时,也这么想过。甚至觉得有点失望,心想『搞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她会沦为一具焦尸呢——单纯只是因为来不及逃走,还是处在无法逃走的状况下呢?虽然这方面的内幕我不清楚,但如果她是梶原凉马的前女友,她人在现场,就完全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不过,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哦」,老板挑起单边眉毛。 「委托人说,左邻右舍很多人都做证说『见过一名女子走进公寓』。」 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住在那栋公寓对面的一名主妇提供的证词。 那天晚上她发现公寓窜出火舌,便直接在睡衣外头披上羽绒衣冲出屋外,从家门前的道路查看情况。心中有一半担心公寓住户是否都平安无事,另一半则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怕火势要是延烧到自己家中,那该怎么办才好。 「她还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女子,走进公寓里。」 她朝对方喊危险,快回来,但女子不予理会,直接走上外部楼梯,走进外部走廊里,消失了踪影。 「而且听说在走进公寓前,那名女子一直在低语。」 活该。 「原来如此。」老板仰望天花板,闭上眼。 十秒、二十秒过去,他这才开口说了一句:「顺便问一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我偏着头,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我指的是时间序列。那名女子走进公寓,是在梶原凉马救出住户前还是后?」 「呃……」我回溯记忆。「是在那之前。」 那位主妇的证词还有后续。 女子走进公寓后不久,像是二楼住户的人们依序沿着外部楼梯往下冲。而最后现身的,是只穿着一件内裤的梶原凉马。 我补上这句话后,老板再度说了一声「原来如此」,缓缓站起身。 「咦,你已经想通了吗?」 「始终都只是我个人推测。问题是……」 如何能加以证明。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所谓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是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为这样,刻意点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默默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因为红灯亮起,我手握煞车,让共享单车停下。 轮胎发出「叽」的尖锐声响,被开始往前疾驰的车辆噪音盖过。 不过话说回来,这天气也太冷了吧。气象说是今年最冷的一天,看来所言不假。虽然穿上完全防寒的车衣,但这冬天的寒气,夹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冷漠无情,对我这个穷学生毫不留情。我呼出的雪白气息、脸上像针刺般的疼痛、失去知觉的手脚,都诉说着这一切。 我右脚踩在路面上保持平衡,重新将自行车安全帽的系绳绑紧。车衣发出摩擦声,画有一只门牙特别大的滑稽河狸图案的外送袋,在我背后摇晃。 我以冻僵的手取出手机,确认现在时间。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五分钟前我才刚离开那家「店」。因为有新的订单进来,所以我的「案件」暂时被搁置一旁,就算我能继续待在那里,最后他一定也会说我碍事,赶我出门。现在这时候想必有其他外送员为了领取「那个东西」,而前往那家「店」。嗯~真羡慕。不过,谁能接到这张单,全凭APP的演算法,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明天开始,就会承接我该做的「习题」,所以今天也该收工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夜晚的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如平时的喧闹。 勾肩搭背,大声喧哗的西装男、快步被吸往地铁车站,打扮艳丽的女人们、围成一个圆圈,互使眼色,摸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安排的一群男女、明明是这样的寒冬,却只穿着短袖短裤,背着大背包的一群外国观光客。从头顶上方的首都高速道路不断传出往来车辆的隆隆声响,右手边则是耸立着六本木新城,像飞石(注:3 日式庭院里铺设用来供人通行的整排扁平石块。)一样亮着一户户办公室内的灯光,静静俯瞰这座不眠的城市。 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某种无常观。 带有感官性、享乐性、刹那性。 东京六本木。 我曾不自觉地被那甜美的感觉吸引,这是事实,而且觉得只要吸了那里的空气,自己也会变成身份特殊的人物,可一旦融入这个生活圈后,便深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平凡无奇的城市。当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汉在小巷子里浑身是血地与人斗殴,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厢里爆发挥舞铁管的大乱斗,这种事也时有所闻,不过,只要我是以Beaver Eats外送员的身份四处骑车外送,这些便只算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新鲜事。 这是理所当然。 再平凡不过的我,只会遇上平凡的事。连续三天在路上看到黑猫、通过验票口时,前一个人的PASMO(注:4 日本铁路业者及公共汽车业者共同发行的智慧卡。)余额刚好是七百七十七圆、外送的途中,刚好看到东京铁塔熄灯的瞬间,我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事件,顶多就只有这样。那些充满戏剧性、奇幻性、让人掌心出汗的「案件」,根本不可能发生。 交通号志变绿灯了。 我把脚摆上踏板,配合缓慢向前迈步的人潮,缓缓踩动单车。 大约在半年前——我开始当Beaver Eats外送员过了一年左右,得知在这个「平凡城市」的角落里,有这么一家奇特的餐厅。 我当外送员的原因,就只是因为这工作轻松。骑着车随意在街上晃荡,有订单进来,就看自己高兴接单。我并非专属于某个特定的店家,所以不必看上司或前辈的脸色,只要挑自己喜欢的时候工作就行了。再加上我并不排斥这种体力活,而且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数十万日圆也是办得到的。因此,我不顾父母反对,开始独自在大学附近生活,付出的代价便是就此被断绝学费以外的一切援助,为了明天能够糊口,我非赚钱不可,所以我没理由不做。 ——要我们出钱很简单,但这样反而是害了你。 ——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觉得他们很小器,这也是事实。明明是我人生中仅只一次的大学生活,但他们是想让自己孩子整天忙着打工吗?不过,如果不是整天忙着打工,就只会跟之前一样,整天窝在朋友家中喝酒打麻将,任由二手菸环绕。既然一样是忙,感觉前者做起来比较有意义,也比较健康。 而就在半年前的某个晚上,同样的时间,因为Beaver Eats改为二十四小时营业,而且深夜外送的报酬远高于白天,所以我满怀期待地骑在深夜的六本木街道上,这时,刚好有订单进来。 「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注:5 泰文,中文为帕彻独彭大寺院,俗称卧佛寺。)」——从没看过,也没听过的店名,不过,这一带的餐饮店我也并非全都知道。我当然二话不说就接单了,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有个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元祖串炸 胜川」、「咖喱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等等。店家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三十家。 我要找的「Wat Pho」也在上头,所以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还是按照指示搭电梯前往三楼。 店门开着,我战战兢兢地往油毡走廊踏出一步。头顶的日光灯一再闪烁,可能是这个缘故,感觉特别昏暗。 就气氛来看,实在很不像会有餐饮店——更别说会有三十多家店坐落此地,但一走出电梯,便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箭头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扇门,隔着毛玻璃隐隐透出灯光。 我转开门把,提心吊胆地走进屋内。 出现在门内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厨房——常用在料理教室、派对、外烩专卖店的租赁工作室。 一走进便看到里头摆着凑和用的桌椅,后方是宽敞的烹调空间,左手边深处是商业用冷冻冷藏柜,右手边是摆了金鱼缸的层架。一名男子站在烹调空间正在切某个东西,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头戴白色的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的休闲裤。没其他像是员工的身影,应该是他独自一人在经营吧。 原来如此,我马上便明白了。 之前曾在网路新闻上看过。 这里是所谓的「幽灵餐厅」——没有客人的座位,只靠外送来提供餐点的餐饮店。在APP上刊登了各种店名,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店家一样,但其实全都是在同一个厨房烹煮。现在这名男子所作的餐点,想必也是出自众多店家中某一家的菜单吧。用这种方式来削减开店成本和人事费,各个店名都冠上「元祖」或「专卖店」等称号,借此让点餐者误以为是优良店家。事实上,我这次接的单,上面不就写着「泰国料理专卖店」吗。 正当我想着这件事情时,把食材放进平底锅的男子突然转头望向我。 ——你是新面孔呢。 他是一位看了会令人倒抽一口气的俊美青年。并非只有某个部位,而是全身上下都是。不论是长相、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如果和我差不多年纪,就算说他年纪比我小我也信,因为他那白皙的肌肤透亮滑顺,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就算说他大我一轮我也信,因为他就是显得这般冷静,或者该说他隐约带有一股静谧的气质。 先不谈这个,他说我是「新面孔」,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指我第一次来,确实没错,但难道他记得每一位外送员的长相? ——如果是订单的餐点,已经作好了。 仔细一看,前方的桌面上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一定就是这个。所以我一如平时,将它收进外送袋里,对他说了一声「谢了」,正准备离开时。 ——另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男子搁下热气直冒的平底锅,大步朝我走来,飘来一阵香气扑鼻的大蒜气味。在这个时间闻到这个气味,几乎可说是犯罪了。 ——希望你可以顺便帮我把这个送去这个地址。 他递出一个很普通的USB随身碟。我当然偏着头感到纳闷,男子接着说出令我难以置信的话来。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啊,当然了,要拿收据回来这里才能付你钱。 什么!有这么好康的事! 一个外表看起来很不真实的男人,提出一个很不真实的赚钱提议。 ——如何?你愿意承接吗? 虽然很可疑,但坦白说,很吸引人。 毕竟再怎么说,我都是个穷学生——为了明天能糊口,努力打零工度日。这时候突然有一位福泽谕吉(注:6 日本的万圆钞上印有福泽谕吉的人像。)自己送上门来。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男子说完后马上转身,回到刚才搁置一旁的平底锅前。 哪有那么夸张——我心里暗笑,但我没表现在脸上,而且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注视我的那对眼眸无比冰冷,化为「空洞」。 话虽如此,这么好康的事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那是第一次闯进我枯燥日常生活中的「案件」。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在它开店的同时,我会骑车在它周边游荡,尽可能承接和这家「店」有关的订单。因为Beaver Eats在订单进来时,会优先提供给在那家餐饮店附近的外送员。 这家「店」的开店时间是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共七个小时。作为一家外送专卖店,这可说是从未听闻的营业模式,总之,一到它的营业时间,我就在那附近游荡,一有订单进来,就马上接单。然后亲自跑到那家「店」拿商品。如此一来,便有很高的机率会承接「追加任务」。他会跟我说,希望我把这东西送去某某地方;或是希望我去某某地方拿货。光是这样「跑腿」,就能当场付我一万日圆。坦白说,真是做梦都会笑。他给钱这么阔绰,生意做得起来吗,我反而替他感到不安。或者应该说,他到底是请我运送什么东西?该不会是利用我来运毒吧——我也曾这样怀疑过,但这个疑问也在我了解这家「店」营运机制的过程中消除了。 它的营运机制如下。 基本上和一般的外送专卖店一样,订单来了之后就马上做,由外送员送到客人手中。就只是这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对特定的某些商品下订,就表示是对这家「店」进行「某项委托」。「味噌炖鲭鱼、打抛饭、吻仔鱼井」表示要「寻人」,「梅水晶、比利时松饼、印度干咖喱」表示要「外遇调查」,就像这样,会准备几种「隐藏指令」。当中最热门的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个地狱组合餐。 这四道菜表示要「解谜」,简单来说,就是有侦探工作要委托。一旦来了这份订单,接单的外送员就会被赋予「去现场听取咨询内容」的「追加任务」。报酬是现金三万日圆。因为比「跑腿」的难度高,也更花时间,所以这样的金额还算合理。而在彻底听完整个始末后,再马上返回「店」内,报告任务内容。说来也真不可思议,老板总能俐落地解决案件,真是可喜可贺。 话虽如此,光凭当天听取的事项就解决问题,这种情况很少见,有时也会追加出「习题」。这时候,同一位外送员会接案,也就是以专案人员的身份持续处理这个案件,这是惯例。当然了,对这项「习题」也会支付报酬,金额比「跑腿」高出数倍。由于这会长时间限制住以工作方式弹性为卖点的零工工作者,所以才给较高的工资吧。 如此一来,可能也会有人为了被指派「习题」,而杜撰前面听取的咨询内容,但至少我完全不会有这样的念头。这么危险的事我可不会干。这也是因为,我从一位认识的资深外送员那里听过这样的传闻。 ——这件事我只私下跟你说,之前不是有个也会接案的人吗。 ——某天他突然失踪了。 ——或许是失踪,也可能是被失踪。 当然了,或许只是因为搬家,而换了跑单区域。也可能是到某家企业任职,辞去外送员的工作。应该说,如果采一般的想法,可能是这样的理由。但如果不是呢?一想到那天老板「空洞的双眸」,便不禁觉得这话也不无可能。 这事先不谈,话说,过去有一次我也曾向老板本人询问:「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能外包的部分就外包,降低成本。这很理所当然吧。 每次请外送员「跑腿」或出「习题」,就要支付上万圆的工资,这样会有助于降低成本吗?我不懂,不过他应该是研判这样能处理更多案件,整体来看收益更大吧。这样就不算是Beaver Eats,该说是Beaver Detective(河狸侦探)了。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侦探业务的时代终于到来,便觉得很耐人寻味。虽然老板说「我不是『侦探』,我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但我可没那么傻,会相信他说的话。 附带一提,要是碰巧有客人点同样的菜色怎么办?关于这点,有个很明确的回答。没人会点这样的菜。结束。因为那四道菜看起来像是不同餐饮店才会有的商品,而且单一道都要两万五千日圆——也就是说,如果四道同时点,金额高达十万日圆,所以只要对方不知道这四道菜会启动的「隐藏指令」,应该就不会这样点,除非他是嗜好异于常人的亿万富翁。 附带一提,在众多的外送服务中,「一次下单,可同时点多家餐厅菜色」的,就只有Beaver Eats,因此,事实上也只有Beaver Eats能接这样的订单。就这层含意来看,这可说是极度的利基市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小众市场。 不管怎样,这正是这家「店」的真正样貌,我多次暗中执行的「跑腿」,是送报告资料给委托人,或是拿取追加资料,有其正当的目的。 「幽灵餐厅兼侦探社」——这样的多角经营,完全发挥了极致。 3 我再次遇上红灯,就此停下共享单车。 不过话说回来——我重新背好背后的外送袋。 我不得不说,这次的案件相当棘手。 订单来的时间是今晚十点多,几乎与那家「店」开店的时间同步。 我一如往常地接单,前往下单者那里。配送处是六本木外围的高级大楼「Crescent六本木」一○一一号房。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骑向溜池山王方向,从大路转进一条小路后,一处幽静的住宅街突然出现眼前,我要找的大楼就位在其中。 ——我一直在等您,敝姓梶原。 出现在房门前的,是一位态度温和,模样绅士的男子。 年纪介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高挑清瘦,容貌端庄。此时他全身穿的都是宽松的运动服,但就算这样仍呈现出「休闲模式下的IT界迷人社长」的气息。一头清爽的短发,搭配无框眼镜,眼镜底下的犀利双眸,平日这副模样再搭上西装,怎么看都像是知识型恶霸,不过他的措词和态度都很讲究,而且高雅,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呃,这个请收下——我递出塑胶袋,里头装的是那徒具形式的订购餐点。 梶原朝它瞥了一眼,应了声「啊~」,面露苦笑。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点这些菜是规矩,所以这也没办法——他没接着这样说,但想必是这个意思吧。我心想,既然这样,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吃,不过,直接扔掉确实又于心不忍。这是对浪费食物的小小顾虑,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续发展目标。 ——请进,虽然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在他的促请下,我腋下夹着外送袋,走进房门。这样的场面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很可能会心想:「咦,最近Beaver Eats会走进顾客家中,协助配膳或用餐吗?」幸好大楼的内部走廊上没人。 他带我走进的,是很普通的一房一厅一厨的房子。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整齐摆设的深棕色家具。充满一致感,呈现出高雅、沉稳的气氛。屋内摆设不多,可能是独居吧。而且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香气,也不知是香草,还是香料,总之就是类似的感觉。不管怎样,看起来都很适合居住。 ——我从传闻中得知有一家很有意思的店。 梶原先生拉开餐桌的椅子,朝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的确,除了透过传闻外,无从得知这家「店」的存在。它完全不张贴广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算知道它的存在,想要一时兴起,抱持「那我来试试看」的恶作剧心态下单,倒也没那么容易。四道菜合计十万日圆——也就是所谓的「订金」,不惜花费这笔钱,表示确实面临很严重的问题。 事实上,当我坐向餐桌与梶原先生面对面后,他便开口道出缘由。 ——我要咨询的,是关于我儿子的事。 他递出两张照片——构图全都一样。一对模样洁净的男女,站在一名戴眼镜的少年两旁。地点是在校门前,背后是灿放的樱花,三人的旁边都立着写有「入学典礼」的大型立牌。我右手边的照片是小学时代,左手边的照片是国中时代。 照片里的男子当然是身穿西装的梶原先生,不过……怎么看都像是知识型恶霸,失敬失敬。另一方面,照片中的女子身穿米色的夹克,搭配同样是米色的宽裤,是一位冷峻且知性的欧美风美女。嗯,两人很搭,太搭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照片中的少年,外表看起来似乎很聪慧。不论是那度数深到连脸部轮廓都为之凹陷的黑框眼镜、眼镜底下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眸、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角,还是不显一丝犹豫地直挺腰杆。虽说这只是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但在这个年纪能展现出这种气质的男孩,感觉并不多。柔顺的黑发长得几乎都盖住了耳朵,整体显得肤色白净,线条纤细,乍看之下甚至会误以为是女生。 ——我手上就只有这两张照片。 我因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而发出「咦」的一声惊呼,从照片中抬起脸来。 ——是这样的,我在六年前离婚了。 梶原先生说完后,耸了耸肩。原来如此,所以现在他才会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必是他已看出我心中「你家人今晚在哪里?」的疑问,抢先为此解释吧。至于离婚原因,还是别刻意询问吧。如果有必要,他应该自己会说……正当我心里这么想,他马上便谈到这个话题。 ——说来惭愧,是因为遭遇裁员。 就此失去收入的他似乎变得自暴自弃,成天沉溺于酒精和赌博中。对他失去耐心的妻子,带走了儿子,不久寄来离婚申请书——他在上面盖章,退掉当时在横滨租的大楼住处,现在一个人住在六本木的这栋大楼。 ——抱歉,说了没必要说的话。 一点都不会——我低头应道,重新环视室内。这个居住环境真不错。而且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在东京六本木。虽说地点较偏外围地带,但房租应该是不便宜。他一度那么落魄,后来能重新振作,真不简单。 我暗自展开这样的思索,梶原先生没理会我,逐渐谈到话题的核心。 ——孩子的扶养权在我妻子手上,我很少和他们见面。 他说是前些日子意外得知。 他儿子——梶原凉马在外头居住的公寓被烧毁了。 接着他所说的前后经过,就像我先前跟老板报告的一样。 梶原先生说明结束后,压低声音,像在打探般抬眼瞧我。 ——目前姑且认定只是一般的失火。 警方怀疑也有其他可能——搞不好可能是杀人案。因为酿成这起火灾的始作俑者,他的前女友化为一具遗体,出现在火灾残骸中。倒不如说,会怀疑才是理所当然。举例来说……对了,好比感情纠纷。在我贫瘠的想像力下,顶多只能想到这点。 话虽如此,那名「闯入公寓的女人」也是个谜。如果那是真的——应该说,既然有那么多目击者,想必是真的,但如果真是那样,也不能否认那有可能是一场匪夷所思的自杀。虽然猜不出女子的动机,但如果不是自杀的话,为什么她非得自己投入那炽盛的烈焰中不可呢。 ——所以我希望你们务必要查明真相。 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或者是什么案件? ——要比警方早一步查明。 梶原先生说完后,再度抬眼瞄我,但有个短暂的瞬间,他的眼眸深处带有一种充满黏性的光芒,我全瞧在眼里。 ——因为要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就能采取某些对策。 某些对策——要是儿子涉及犯罪行为,他打算采取某些掩盖处置吗?对于他刚才那可疑的眼光,我做这样的解释,可能太过度扭曲了。 ——拜托了,为了我心爱的儿子。 我不知道。应该说,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因为我只是个「外送员」。虽然觉得大半夜的,最好别点大碗,但我还是只能按照吩咐将牛井送到客人面前。这当中没有我个人的价值判断能介入的空间,也没必要让我这么做。停止思考这个名称,隐约带有一种受到拘束的自由。不过,没想到却也因此感到意外地自在。 总之,明天我将会投入老板吩咐的「习题」中。 那就是重新向先前提到的那名家庭主妇打听当时的事。日薪五万日圆——我隐约可以看出,那将只是单纯的「跑腿」,当真好赚,怎么可能会没干劲呢。 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某种无常观。 带有感官性、享乐性、刹那性。 东京六本木。 在某个角落里,认真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别的我。 交通号志转为绿灯。 我全力踩下踏板,一股激昂感和优越感——也许还夹带一抹不道德感,在背后推着我前进,我在黑暗中朝明天飞驰而去。 4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毫不犹豫。」 说到这里,目崎太太——住在「Masion de com」对面,提出那名神秘女子相关证词的那位家庭主妇,啜了口茶杯里的热茶。她脸上的浓妆,以及一头鬈发,让人感觉不出真实年龄——不,我更正一下。这些都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称,她是位随处可见,很爱跟人聊天的豪迈大婶。 现在已是隔天下午,时间已过下午一点三十分。 我按照老板的指示,马上投入「习题」中。 「不管我再怎么叫唤,她都不听。」 因为听到对讲机铃声而前来应答的这位妇女,一开始感到怀疑,但在我说出自己身份后——「我是前些日子在火场中丧生的那位女性的朋友。是这样的,我听到奇怪的传闻……对,没错,就是那件事。但我一直感到难以置信……所以我才在想,不知能否向当时在现场的人当面请教」,可能是我传达出认真的态度,她便很爽快地请我进入屋内。虽然讲出这种会遭天谴的谎言,但毕竟这也算是权宜之计。 据目崎太太所言,和之前得知的消息没什么出入。 火灾发生当晚,她穿着睡衣冲出大门,这时那名女子突然现身,朝那起火燃烧的公寓仰望了一会儿,接着低语一声「活该」,就此走上外部楼梯,消失在火海中。嗯,都是已经知道的事。 「可是,自己冲进火灾现场,不可能有这种事啊。那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她感觉也不像是要去解救住户——妇人边剥橘子边自言自语,我没理会她,试着再次针对事故现场展开回想。 在拜访目崎太太前——应该说,那栋公寓就在目崎太太的住家对面,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火灾现场我当然已亲眼确认过。 那一带说好听一点,是「仍洋溢着昔日的市井风情」,说难听一点,则是「杂乱拥挤」,再普通不过的住宅街。就像在表明「我们就算死也不会留下空地」这样的决心般,密集而建的民宅、只能供轻型车勉强通行的窄小巷弄、杂乱无章地在头顶上交错的电线。火灾没往四周延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发生火灾的「Masion de com」,情况比想像中还要惨。 它是二层楼的木造房,每层楼各有四间房,规格小巧,不过整栋房子约有七成都已烧毁,模样惨不忍睹。虽然勉强还保有建筑的主架构,但二楼——尤其是起火点的边间二○四号房,以它为中心烧成焦黑的墙壁,像溃烂般崩塌,屋顶整个不见,整体变得毫无遮蔽的建筑内部,零乱地露出已看不出是什么残骸的废材。 诸见里优月就是在这里丧命,而且是采自己投身火海的方式。 虽说那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但想必很难受吧。 我双手合十,默祷了二十秒左右,但这段时间里,疑问仍一直在我脑中缠绕。那是什么意思?你是针对哪件事,而有这样的想法? 活该、活该—— 「您会不会是听错了呢?」 我当时忍不住这样询问,结果目崎太太「咦?」了一声,纳闷地蹙起眉头。 「例如听起来像是『活该』,但其实说的是别的话。」 嗯——她停下剥橘子的手上动作,反过来问我。 「我一时想不到其他的话,例如呢?」 她说得没错。我如果是嘻哈歌手的话,就会马上说出其他押韵的话语,但可惜嘻哈音乐不是我的菜。 「虽然她戴着口罩,声音比较含糊,但我应该没听错。」 「她戴着口罩是吗?」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多不自然的事。 话虽如此,因为这事与外观有关,所以我也试着针对这点深入打探。 「顺便问一下,那天晚上她身上穿怎样的服装?」 「服装?嗯……我不太记得……」 目崎太太说,她穿着一件淑女风的宽裤,身上搭一件特大号的长版帽T,还有白色的运动鞋,而且帽子深戴。这姑且算是新消息,但实在很没特色,感觉联想不出什么。 不妙,找不出线索。 正当我开始感到焦急时,突然想起老板奇怪的委托。 ——你见了那位家庭主妇后,希望你向她确认一件事。 ——就问她,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现身的,是这名男子没错吧。 他递出的,是我从梶原先生那里拿到的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国中入学典礼时拍摄的全家福。当然了,这不是原本的照片,是梶原先生事先影印的,但还是想不通。因为这是将近七年前的照片。 我调查后得知,梶原凉马不知是网路素养不足,或是自我表现欲太强,用脸书或IG马上就能找到他的帐号,上面大量刊登了他的近照。还是一样给人很女性化的感觉,穿衣风格也很中性,那随性的发型也很时尚,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上学后的全新造型,不过,他拿掉眼镜,改戴隐形眼镜,眼神变得更酷了,整体看起来就像当下正流行的韩流偶像,总之,我要表达的是,他似乎很有女人缘,看了很不顺眼。 我个人的嫉妒先搁一旁,我问老板,光这样的资讯还不行吗,他点头应了声「嗯」。 ——我要的不是社群网站上的资料,而是要以拿到的照片去确认。 的确,梶原凉马有张娃娃脸,就算拿着他国中入学典礼的照片,肯定也能认出是同一个人,但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我还是按照老板的指示,朝目崎太太说一声「不好意思,再问一个问题就好」,朝她递出那张入学典礼拍的照片。 「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的男人,是他没错吧?」 「呃,我看看。」目崎太太马上接过照片,皱起眉头细看,接着她点头应了声「对」。 「因为眼镜的关系,一时没看出来,但确实是他没错。」 「原来如此。」 完蛋了,完全没收获。 我暗自叫苦,正准备就此告辞时。 「啊,对了,我现在才想到一件事……」 感觉视线在空中游移的目崎太太——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先跟我说一声「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接着说出以下的内容。 穿着一件内裤从二楼冲下楼的梶原凉马,就这样逐一叫醒一楼的住户,最后来到马路上,就像力气耗尽般,直接跪坐在地。然后像在说梦话似地脱口说道——出大事了,我捅了大漏子了。 但紧接着下个瞬间。 「他望向道路前方,低语一声『朱音』。」 目崎太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在约莫二十公尺远的地方,站着一名和他年纪相近,模样花俏的女子。她望着起火的公寓,就只是一直呆立原地。 「我看照片后,突然想起这件事。」 这是值得关注的新消息。 我在脑中的记事本里写下「朱音」二字。 梶原凉马认得对方,也许是现在交往的对象。 「冒昧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我低头行了一礼,还带了两颗橘子当伴手礼,就此离开目崎太太家。 最后终于有点收获。当然了,我指的不是这两颗橘子。「脑中记事本:朱音」——接下来该查的线索,应该就是它了吧。 5 「这一定是为了『复仇』。」 芹泽朱音眯着眼望向夕阳,不屑地说道。 「复仇?」我因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而纳闷地偏头,她点头应了声「没错」。 「因为那个女人对凉马怀恨在心,变得跟跟踪狂一样。」 「咦?」这可是惊人的新事证呢。 「所以我是在看到火灾后才想到。她一定是心里想,自己要是冲进火海丧命,凉马就永远都不会忘掉她。不管再怎么想忘掉她,一定也没办法……」 一夜过去,现在是傍晚四点多。 我人在离京王线明大前站不远的明央大学和泉校园内的网球场。 我根据昨天从目崎太太那里得来的消息,跟之前一样查看梶原凉马的IG,马上就发现我要找的人。 芹泽朱音。因为他很仔细地加上标签,而且还PO出双人合照,说是三个月纪念。我直接连向芹泽朱音的帐号,得知两人都是同一所大学的网球社团「Tie Break」(决胜局)的同学。「Tie Break」这个社团有官方网站,星期二、三、五会在校园内的网球场练习,所以我刻意突袭采访。 抵达球场后,我跟一名看起来像学弟的男生说:「我有话想跟芹泽朱音小姐谈谈。」他虽然显得一脸纳闷,但还是帮我叫她过来。 ——咦,怎么了?你是谁? 来了一位穿着整套运动服,模样花俏的女大学生。一头及肩的长发,染成亮丽的金黄,但发根处微微泛黑。她顶着一脸浓妆,一点都不像接下来要上场运动的人,还有那时下流行的粗眉、特别强调眼线的大眼、水亮光泽的口红,很典型的量产型女大生。 她一开始充满戒心,但当我提到自己是接受委托,要针对梶原凉马家中发现焦尸的事展开调查后,她便显得有点感兴趣。 ——咦,难道是像侦探那样? ——你这种看起来像普通大学生的人,会是侦探? 这你管得着吗。 ——应该说,委托人难道是凉马的母亲? ——不好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配合。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是关系不睦吗?话虽如此,这不是他母亲的委托,而且女子要是不配合的话,我可伤脑筋,所以我很老实地回答「是他父亲委托的」。「违反保密义务」一词从我脑中闪过,不过,我又没签订这类的合约,管不了那么多。 ——哦,原来是他父亲啊。那就没关系。 ——虽然离婚了,但果然还是很关心儿子。 真是位温柔的好爸爸——她自顾自地点头,不过,她的说明能让人接受。对另结新欢的前男友展开的「复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句「活该」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我暗自嘴角上扬,她没理会我,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的确,我知道凉马有女朋友,还故意接近他,就这点来说,就像是横刀夺爱,但现在不是讲求自由恋爱吗?这样就当起了跟踪狂,根本就搞错方向,是自己有问题吧。」 虽然我认为她是个把自由和任性胡来搞混,一个很典型的无脑大学生,但也许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所以我选择沉默。 「你说她是跟踪狂,可有什么具体的行径?」 我向她发问后,她露出「问得好」的神情,开始说个没完。 「例如像在大学正门埋伏,一整晚狂按公寓门铃,写恐吓信投进信箱里。一开始对象只有凉马,但最近连我也遭受同样的对待,老实说,我有点害怕,担心她会对我怎样。之前有一次她在附近的车站埋伏等我,对我说『我要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原来如此。」情况似乎超乎想像的急迫。 说个题外话——她接着说道。 「听说她只要喝了酒就会失控。完全拿她没辙。之前她对我说『我要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时,明显也觉得是喝醉了。好像从他们当初交往时就这样,会变得情绪不稳,大哭大闹,很折腾人。不过她酒量不好,好像很快就会睡着,又变得安分。」 这名女子或许没别的意思,不过,这时候提到「酒」这个关键字,变得格外重要。这也是因为昨晚为了报告从目崎太太那里得到的消息,而到「店」里去时,老板告诉我这么一件事。 ——关于丧命的诸见里优月,我透过某个管道展开调查。 据说她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除了火灾造成的烧伤、裂伤之外,没有其他不自然的外伤。 ——她昏倒的地方,似乎是卫浴两用的浴室,不过这里有个重要的消息。 ——火灾发生时,她身上似乎只穿着内衣裤。 关于这点,从皮肤上残留的纤维来看,可以确定。如果是这样,「她的衣服跑哪儿去了?」当然就成了疑问,不过,浴室前的走廊上似乎发现像是衣服的残骸。 ——还有,她当时似乎是处在喝醉的状态。 从血中酒精浓度来推断,这也几乎可以确定。因为喝多了,觉得想吐,而冲向厕所——如果是这样的情节,可以接受。不过,这种时候要脱衣服吗?是因为很喜欢这套衣服,不想弄脏吗?不过,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不会脱吧。 每个都是不能听过就算了的情报,不过,老板的「某个管道」是何方神圣?这种情报应该只有警方才会有——我感到纳闷,直接向他询问,结果他回了我一句。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在打零工吗? 原来如此,他另外还有其他专门处理这种事的「手下」是吗。打断你的话,真是抱歉。 ——还有另外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她的手机有一通用公共电话打来的电话。 而且已经锁定,是来自离「Masion de com」徒步约五十公尺远的公共电话。有目击证词指出,在她手机响起的时间,好像有人正在使用那个公共电话。 ——很有可能是梶原凉马打电话叫她来。 我有同感。应该说,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应该都会这么想。 她来到东松原站,是那天晚上九点二十二分。车站周边有多个监视器拍到她的身影。 ——附带一提,当时她的服装与目崎女士提供的情报一致。 宽松的宽裤,搭配特大号的长版帽T,白色运动鞋,深戴的帽子,还有口罩。 ——离将军只差最后一步了。 老板从金鱼缸抬起头,转头望向我。 ——所以芹泽朱音的事,就麻烦你了。 「顺便问一下,芹泽小姐你那天也去男朋友家对吧?」 因为老板委托我处理这件事,所以我决定切入正题。 那天晚上芹泽朱音出现在现场,是纯属偶然,还是必然的结果呢——她一时露出迟疑的神色,但后来可能是觉得缄默或是做伪证对自己不利,所以改变想法,她点点头,回了一句「没错」。 「因为我想跟他道歉。」 「道歉?」 「那天,我们两人在大学里吵架。」 接着她说出以下的内容。 在学校餐厅闲聊的两人,因为一件小事而演变成争执。 「起因是我说了一句:『你到学校来上课,穿着可以讲究一点吗?』」 「哦」,情侣拌嘴的起因,往往都是这种小事。 「之前他都很留意穿着,但最近变得很马虎。头发蓬松零乱,而且没戴隐形眼镜,改戴起了一般眼镜,衣服也都是穿运动服或休闲服。」 因为这样而展开的争执,慢慢愈演愈烈。 「人有时会因一时冲动,而口无遮拦。我对他说:『你绝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绝不会顶着发蜡或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在这些方面出奇的神经质。但到学校来,却这么不在意外表,别人看了,觉得我男友竟然是这副德行,真的很丢脸。而且你和那个女人分得不干不脆,留下祸根,连我都受牵连。你干脆早点搬离那处破公寓吧。』连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心里想的全都毫不保留地说出口。」 「这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很常有,但她话可真多。想必她在吵架时,会展开比现在强上数倍的强力扫射。嗯,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他说,公寓的事,他母亲管得很严。他母亲还常说『太过宠你也不好』,寄来的生活费,也只够他住这样的房子。还不光这样,他母亲常对他说,别交女朋友,学生的本分是顾好学业,真的很啰嗦。也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不想跟警方说那个女人的事。因为要是让他母亲知道,会有很多麻烦。很傻对吧。不,其实我也明白。虽然明白,但还是觉得太严厉了点,或者应该说,现在已不是那种时代了。他的住处,我之前也去过一次,邻居们生活的声响全都听得一清二楚耶。一般人应该会受不了吧。」 一般人会受不了什么,我也是大人了,自己默默知道就好。 不过,我隐约明白她对梶原凉马的母亲抱持敌意的原因。对孩子管东管西,什么都要干涉,亦即所谓重视教育的妈妈——芹泽本身也遭受不少波及,对于男友(看起来)总是看母亲脸色的这种态度,也感到不满。 话虽如此,这位母亲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离婚,靠自己独力扶养——是否真是这样,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她亲手拉拔长大的宝贝儿子。管教上当然会比较严格。 如果是这样,我家也是一样的情形。之前我说想搬出去自己住,我爸妈之所以强烈反对,说到底,就是这个原因。要我们出钱很简单,但这样反而是害了你。既然你想这么做,那就自己想办法吧。他们并非刻意整人才这样说,而且孩子也都明白。虽然俗话说「子女不知父母心」,但人到了这个年纪后,正确来说,应该是「子女虽知父母心,却无法坦然以对」。 正因为这样,被一个外人戳破这点,梶原凉马想必是无法忍受吧。你没资格说我,局外人闭嘴。如果处在同样的状况下,我应该也会粗声粗气地这样说。 「到了晚上,他也始终都没回我LINE。一直显示未读。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安。心想,我可能讲得太过分了,他该不会是勾搭上别的女人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去公寓找他。」 「我犹豫很久,但因为勉强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电车。」 这时,球场上传来「朱音,下个换你哦」的叫唤声,这场会面就此结束。 「你要是日后知道什么,要跟我说哦,侦探先生。」 芹泽朱音向我挥了挥手,就此朝同伴奔去。我要声明一点,我不是「侦探」,是「外送员」——我在心里嘀咕着这句曾在哪儿听过的台词,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他们背后纠葛的内幕,多少已逐渐变得明朗。 白天时和现任女友吵架,一时兴起出轨的念头,而打电话约前女友见面,这也是常有的事。而幽会结束后,离开梶原凉马家的诸见里优月,因某个原因——可能是东西忘了拿,或是觉得依依不舍,总之,她因为某个原因而重回现场,就此目睹起火燃烧的二○四号房。面对那展现诡异舞姿的烈焰,她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我要是就此葬身火海,凉马就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不管再怎么想忘掉,一定也没办法。 这样姑且说得通。虽然还有几个未解的疑点,但感觉这样的脚本最为合理。不,真要说的话,也有可能她就是纵火犯。睽违许久,她的心上人梶原凉马找她出来,她心想,来得正好,就此决定执行「脱离常轨的殉情计画」。问题是,如何才能证明这项推论—— 「——辛苦了,这样就全部凑齐了。」 那天晚上,我向老板报告当时的来龙去脉,他听完后表情不变,就只说了这句话。 「咦?真的假的?」 「嗯,是真的。」 老板没理会愣在原地的我,说了一句「因为这个缘故」,始终显得一派轻松。 「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已即将进入「最后步骤」——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里拜访时,会决定好「暗号」。取什么暗号都行,但梶原先生说「想不出该取什么暗号才好」,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议「就以座右铭当暗号如何?」,催他决定。 ——你是指像「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这种吗? 最后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清汤」或「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建长汤(注:7 据说来自于镰仓的建长寺,是用麻油炒香豆腐,与大量的根菜、昆布、香菇制作的高汤煮成。)」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不论价格多高,只要不点这道菜,委托人就无法知道答案,所以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黑心的生意了。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注:8 日文的「汁物(汤品)」,音为しるもの,与「知るもの(知道的人)」同音。)。 「价格大概是五十万日圆吧。」 我一时怀疑自己听错,瞪大眼睛,这可是截至目前为止最高的金额啊。 「开这样的价格……对方会点吗?」 我忍不住这样询问,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放心,不管价格再高,他应该都会想知道。」 「咦,这到底是……」 现场沉默了半晌。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后,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因为交通号志转为红灯,所以我握住煞车,让共享单车停下。 轮胎发出「叽」的一声尖锐悲鸣,被开始往前行驶的车辆噪音掩盖。 我右脚抵向路面保持平衡,重新系好自行车安全帽的系绳。车衣发出摩擦声,装有「那个东西」的外送袋在我背后微微摇晃。 那天,商品品项中追加的「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豆苗蛋花汤」,马上便被下订,就此静静地从商品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梶原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虽然很遗憾,但由谁来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看过报告资料的梶原先生,心中想的是什么呢? 之后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一面因寒冷而打着哆嗦,一面回想那天的整个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坐向我对面的老板,接着断言道: 「就结论来说,这一切全是梶原凉马的自导自演。」 我为之瞠目,但心里也暗自点头,心想「果然没错」。因为我脑中隐约想到有这个可能性。话虽如此,这未免也太怪异,不太可能——我心里这么想,而且也没掌握能加以印证的重要证据。 「他可能做了以下的事。」 用公共电话打电话给诸见里优月,叫她来公寓。什么理由都行,例如说很久没见了,想和她见面,或是说有话想跟她说。不管怎样,对方应该都没理由拒绝。 「然后就这样走进屋里,两人喝了许多酒。」 然后发生什么事呢? 酒量不好的她,马上便睡着了,应该会很安分才对。 「梶原凉马将她搬往浴室,脱去她的衣服。」 然后梶原凉马穿上她的衣服,朝自己屋子里纵火后,跑到屋外去。 这时候应该想到的,是他那女性化的感觉,以及平时也都显得很中性的服装。当然了,就算是女性的衣服,他穿起来应该也都没问题。何况那天诸见里优月穿的是宽松的宽裤,以及特大号的长版连帽T。不见得只有梶原凉马,如果是体格中等的一般男性,应该都穿得下。 「不久,他看准火势蔓延的时机,回到现场。」 那就是包括目崎太太在内的附近居民目睹的「神秘女子」——其真实身份是男扮女装的梶原凉马。 「之所以小声地说『活该』,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是要『复仇』。」 当时,他想必是算准了声音会穿帮的可能性很低吧。那是因发生火灾而闹哄哄的现场,而且他还戴着口罩,声音含糊。不管怎样,只要有人提出这项证词,那「女人」的身份就会是对梶原凉马怀有恶意的人——肯定就是化为焦尸被人发现的诸见里优月。所有人都巧妙地落入梶原凉马的计谋中。 「他回到自己屋内后,马上脱去衣服,再次来到屋外。把诸见里优月留在浴室里。」 这么一来,脱在浴室前的衣服,以及他只穿一件内裤便冲出来的行径,就能解释了。话说回来,就推论来说,应该没人会觉得后者有什么不对劲。虽说现在是冬天,但只要打开暖炉,盖上棉被,就算只穿一件内裤一样能睡觉,而且最重要的,他是自己房间失火——从床上跳起身后,应该没时间穿衣服,所有人都自行接受了这项推论。 「而他只要让所有住户到外头避难,就能打造出这次的状况。」 也就是说,自行走入火灾现场中的「神秘女子」,最后化为焦尸被人发现。原来如此。对所有状况都做了详尽的说明,只会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问题在于「如何才能加以证明」。 这时,老板说了一句「关于这点」,将下巴往内收。 「话说回来,这整件事让人觉得奇怪的,就是女子走进火灾现场的时机。」 根据证词描述,女子走进公寓后不久,像是二楼住户的人们依序冲下外部楼梯。而最后现身的,是身上只穿一件内裤的梶原凉马。也就是说,是在他走下外部楼梯之前。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这样问我,但我也只能纳闷地偏着头。 老板暗哼一声,就像在说「悟力真差」,接着向我明确说出原因。 「如果是这样,她不就会遇上梶原凉马吗?」 啊——我发出一声惊呼。 一点都没错,我完全忽略了这点——我才刚这么想,老板已经进展到下个阶段了。 「不过,关于这点,他还是有可能找理由脱罪。」 因为他四处叫醒公寓住户时,遇上没上锁的房子,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入。如果是这样,女子就可能在这样的空档下,从那个房门前走过,直接抵达二○四号房,而没遇见他,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很肯定地说完全没这个可能。此外,说得更精细一点,也有可能是趁他在睡觉时,偷偷潜入他屋内的浴室。当然了,这得假定他房门没上锁才能成立。 「话虽如此,当初听到这件事情时,我就觉得奇怪。」 不过——老板的眼眸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 「他的证词有个更大的疑点。」 老板就像在测试我似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出结论。 「那天晚上,梶原凉马没睡。」 咦——这句话令我大感意外,就此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梶原先生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完酒后,和平时一样换上睡衣,上床就寝」——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戴眼镜才对吧?」 「咦,眼镜?」 「因为他醒来后,为了自己灭火,努力了好一会儿。如果是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下,有可能办到吗?」 「照片」中的他瞬间从我脑中掠过——度数很深,令他脸部轮廓为之凹陷,像奶瓶底端般的黑框眼镜。虽说那是攸关性命的场面——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是那样的场面,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应该也需要眼镜。 在此同时,陆续有几句话浮现我脑中。 ——因为眼镜的关系,一时没看出来,但确实是他没错。 说完这句话后,点了点头的目崎太太。 ——我对他说,你绝不在棉被上吃零食,绝不会顶着发蜡或戴着隐形眼镜睡觉,在这些方面出奇的神经质,但到学校来,却这么不在意外表。 说着这句话,芹泽朱音鼓起了腮帮子。 可能是发现我已察觉一切,老板点着头说道「就是这样」。 「如果和平时一样上床就寝,他应该会取下隐形眼镜。但来到马路上的他,并未戴眼镜。」 要是直接被问到他是否戴着眼镜,因为问得太精细,或许会想不起来。所以才刻意用俯瞰的角度——让目崎太太看梶原凉马小时候戴眼镜的照片,唤醒她「隐约有哪里不太一样」的感觉。 「要导引出『原本没有某样东西』的证词,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所以老板指示我拿给目崎太太看的照片,不是梶原凉马最近放在社群网站上没戴眼镜的照片,而是将近七年前的全家合照。 原来如此,这样就很完美了,一切都说得通。 但这时候我试着刻意提出反驳。因为也有可能他单纯只是刚好没戴眼镜。我并不是想站在梶原凉马那边,而且像他这种因为戴上眼镜,使得脸部轮廓都为之凹陷,视力这么差的人,能否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四处行动,我也很怀疑,不过,我还是必须指出这点。 「不,他不可能没戴眼镜。」 然而,老板却很明确地否定我的反驳。 「因为他不是出声叫唤吗。」 叫唤谁?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朝站在约二十公尺远的女子叫了一声「朱音」。 「以他的视力,应该没办法判别吧。」 的确就像他说的。 「因此,他提供的证词,说自己和平时一样上床就寝,十之八九是伪证,这样想准没错。」 那么,为什么他要撒这个谎呢? 走到这一步,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老板吁了口气,往后靠向椅背。 刹那间,不知为何,他脸上浮现笑意。 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他可以投入这样的小众市场,做到这样的地步? 在此同时,委托人梶原先生的脸浮现我脑中。 ——所以我希望你们务必要查明真相。 ——拜托了,为了我心爱的儿子。 当他知道真相时,他心里会怎么想?会泪流满面地说「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还是为了心爱的儿子四处奔走,以采取「某些对策」。 「明明有个这么好的爸爸……」我忍不住如此低语。 「啥?」老板偏着头,趋身靠向桌子。 「你似乎误解了什么。」 紧盯我的,是之前那「空洞的双眼」。 「对于委托人梶原这名男子,我也透过同样的管道调查了他的来历。讲明白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从他口中说出令我难以置信的全新事实。 老板说,梶原被裁员的原因,是侵吞公款的事穿帮——但不想将此事闹大的公司高层,没让它变成刑事案件,最后决定以惩戒解雇的方式平息这件事。 「听说从那之后,他就显露出本性。」 成天喝酒、赌博,动用之前夫妻俩为了儿子攒下的存款,妻子责备他,他便动手打妻子——就这样,离婚申请书送到他面前。 然而,离婚后他仍不时跑来找前妻。他对前妻说,是我不好,我们重新和好吧,一再逼迫她,最后妻子递给他一叠钞票,对他说「以后我们别再有任何瓜葛」。 「这可说是霉运的开始。」 他食髓知味,之后动不动就跑去要钱。有时是很恭顺地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有时则是语带胁迫地说「你要敢不给的话」,前妻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他破坏,尽管明白不能这样下去,但每次都还是会给他钱。而他就像寄生虫一样,紧紧依附着前妻。 「而且他似乎涉入违法的勾当,例如大麻的栽种、走私——也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住在那么好的房子,不是吗。」 这时,那天的记忆在我鼻腔深处闷烧。我一被请进屋内,就从某处飘来一阵香味。也不知是香草,还是香料,总之就是类似的感觉。那难道就是—— 我只能为之无言,但老板却还继续展开追击。 「这次的事,他可能也是要拿来当勒索的筹码吧。」 啥?我全身为之一僵。 「所以刚才我也说了,不管开价多少,他应该都会想知道。」 我大感错愕,眼前为之一黑。 很遗憾,凉马杀了人,这里有确切的证据。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你希望我保持沉默的话——他会这样向他前妻胁迫吗? 「这就是取名『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的由来。」 竟然利用它来做这种事,他这样也算是人家的亲生父亲吗? 「话说回来,他手上只有两张照片,从那时候就不难猜想,他们当初离婚时肯定不太圆满。」 而且——老板单手托腮说道: 「为什么有必要比警方早一步知道真相。」 「啊」,我的视野为之摇晃。 「如果是不能接受警方做出的结论,倒还能明白他委托的用意。但当时不是对外声称那只是一般的失火吗?这样不就没问题了吗?真要说的话,就算比警方早一步查出真相,在火灾发生已过了五天的那个时间点,已来不及采取什么『对策』了。」 因此——老板往后倒向椅背。 「他是别有所图。」 我已无言以对。 「不过,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别说『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梶原凉马为了达成目的,甚至还『刻意夸张地跌一大跤』呢。」 老板一边说,一边望向层架上的金鱼缸。可能没什么特别含意,不过,这时我脑中浮现某个画面。 他端着金鱼缸想要换水,结果绊了一下,重重跌了一跤,就此摔破了金鱼缸。当然了,金鱼也死了。看到这一幕的人可能会训斥道「都是因为你走路看别的地方」,但应该会更加担心「有没有受伤」。不过,听到声响赶来的人们都没发现。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杀死金鱼。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用意,而「刻意夸张地跌一大跤」。 总结来说,这就是他做的事。 如果没公开真相,他顶多只会被问一个失火罪。虽说有人丧命,但有人自己冲进火海,这是无法预料的事,可能不构成过失致死。如果是为了掩饰杀人的真相,就算会被判失火罪,那也是无可奈何。如果是为了隐藏一棵树,别说藏在森林里了,甚至还要自己种下整座森林。 「而且,他放火烧房子本身,或许有特别的意义。」 我想起芹泽朱音那皱眉的模样。 ——人有时会因一时冲动,而口无遮拦。 ——干脆早点搬离那处破公寓吧。 ——公寓的事,他母亲管得很严。 ——寄来的生活费,也只够他住这样的房子。 也许他甚至认为这么做是一举两得。不仅可以收拾反覆展开跟踪的前女友,解决这个麻烦,而且要是现在的住处烧毁,就能换新居,他应该是抱持这样的期待吧。如果是这样,那实在太胡来了。要是真那么想,不管是当外送员还是什么都好,努力存搬家的费用,这才合理吧?正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所以他那天真的想法令我作呕。 「话虽如此,这是否就是一切的真相,还不确定。」 照这状况来看,只能说梶原凉马自导自演的感觉非常强烈,而诸见里优月自己冲入火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定。 「不过,这样已符合客人的要求。这样就算解决了。」 解……解决了? 真的解决了吗?倒不如说,根本什么都没解决吧。因为解开了这个「谜」——或者应该说,单纯只提出了一个「解答范例」,却因为这么做而势必得产生更多的连锁悲剧,如果是这样,称得上是解决吗? 「喂,你可别误会哦。」 见我沉默不语,老板不客气地出言提醒。 这个男人果然够敏锐。因为他从一个人的动作——而且不光是「动态」,就算从「静态」的动作中,也能解读出对方心中旋绕的各种想法。 「我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厅。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填饱客人的肚子。 「就只有这样。」 说这什么不负责任的话,我差点气忿地这样说道,但过了一会儿,我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就此接受了他的说法。 ——我不是「侦探」,我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 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对那些因某个欲望而饥饿的人们,填饱他们的肚子。活用目击证词和现场状况等等名为客观事实的「素材风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调味。这正是这家「店」——与众不同的「幽灵餐厅」存在的意义,同时也是它的价值。在烹调的过程中,不管想在菜肴中掺进多少添加物、化学调味料、猛药、毒物,只要这是客人想要,能因此吃饱,就算日后会对身体带来多大的危害,都无所谓。 不,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应该说,这不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就像老板只是一位普通的「主厨」一样,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外送员」。不管这道菜可能会对健康带来多大的危害,我都只能依照吩咐送到客人面前。这才是零工工作者应有的姿态,应有的坚持。 交通号志转为绿灯。 我背的外送袋里,今天同样装有某人点的「那个东西」。想得到它的这位客人,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而饥渴呢?想尝到怎样的「滋味」?应该让他填饱肚子,还是让他活活饿死呢?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因为我只是个「外送员」。 今晚,我同样一面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在这充满着几欲满出的热气、盘旋不去的欲望,以及某种无常观的城市角落,持续踩着单车踏板。胸中怀有激昂感和优越感——以及比以前又增加些许的不道德感和一抹怀疑,默默地一路向前。 ──────────────────────── 鸳鸯夫妇:香蒜奶油鸡汤事件 「危险!」当我听到这声尖叫时,身体已完全从重力中解放。我轻飘飘地飞向空中,上下的概念就此消失,飘浮着碎云的三月天空出现在我正前方。我不觉得痛。应该说,我几乎没任何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马上理解现在的状况。 我被车撞了。 ——我会死吗? 这样的预感从我脑中掠过,同时心中隐隐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这样的结局也不坏。 这么一来,全部都结束了。 我终于解脱了。 伴随着安心感从我脑中掠过的,是「她」的身影。一笑便会眯成一道细缝的眼睛、高冷的唇形、白皙透亮的肌肤上的两颗爱哭痣——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听一次她的声音。想再次碰触她的肌肤。最重要的是,我想向她道歉。 对她说「对不起」。 之前一直都没说,抱歉。也许因为这个缘故而伤害了你。不过,我是真心爱你,我只想告诉她这句话。 为了留住「她」的残影,我朝眼前的蓝天伸出手。什么也不去想,使出我最后仅剩的力气。努力伸出我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 接着碰的一声,传来一阵撞击。 在此同时,世界化为黑暗。 1 「是一具少了手指的尸体。」 我一说出这句话,在水槽里清洗金鱼缸的男子就此停手。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像风吹柳树、和暖帘比力气一样,完全不为所动的他,这次似乎也被好奇心的网子套住了。 「尸体少了手指。」 「不是少了头?」 他马上向我问了这个可怕的问题——那口吻就像在说,如果是没有头倒还比较能理解。不过,看他的表情可以清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或是说俏皮话。哎呀呀,真是一场荒唐的对话。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务所的主人——不,即便如此,这样的对话还是太奇怪了。 「是手指」,我一面向他确认,一面环视四周。 我正面右手边,是平时应该会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年男子。 转紧水龙头,以毛巾擦手的男子——戴着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微微偏着头。 「这就怪了」,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 「接着说。」 事情的概要如下。 距今约一个礼拜前的三月某日,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在崎玉县春日部市的某处,一位名叫指宿大志郎的男子遭车撞,当场毙命。他年纪三十五岁,只有妻子一个家人。他是某家大型建设公司的员工,三年前开始在春日部分店工作。这天原本同样预定要到某位希望住家改建的客户家拜访,而就在他把公司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正走过斑马线时—— 「一辆无视灯号乱闯的车子撞向了他。」 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但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令人纳闷之处。驾驶是住附近一位八十多岁的男性,他供称自己没发现灯号已转为红灯。虽然对大志郎和他的遗孀有点抱歉,不过发生这种事,也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问题在于之后。 「这次的委托者是指宿大志郎的妻子赖子。」 经警方联络,而前往认尸的赖子,突然发现一件事。她丈夫的左手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都从指根处断了。她问警察,这是否是车祸造成,但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根据检查,伤口看起来已受过治疗约有半年之久,原本就少了这两根手指。 「停!」老板打断了我。 「也就是说,她那时候才发现丈夫少了两指?」 「好像是。」 「他们两人也没分居?」 「没有。」 他觉得不对劲的点,果然和我一样。 他妻子在现场才第一次发现,反过来说,之前她一直都没发现。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之前我一听到这件事,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丈夫少了两根手指,而妻子却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没发现—— 「有可能会有这种事吗?」 因为委托人不在这里,所以我毫不顾忌地冷哼一声。话说回来,是在什么情况断了手指?医院都没联络吗?如果没联络的话,这又是为什么? 老板没理会即将沉溺在问号之海的我,单手托腮说了一句「对了」。 「结婚了吗?」 我一时不懂他这句提问的意思。 「你是问我吗?」 「嗯。」 「我结婚了……」 「你的意思,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会发现是吗?」 「你是要问,如果是我少了手指吗?」 「而且假设你自己没主动告诉你太太。」 「不不不。」 开什么玩笑啊——我差点发火,但急忙住口。因为我突然失去自信,心想,我会怎么做呢?我的妻子咲江,如果是在同样的情况下,会发现我缺了手指吗?在平日的生活中,我们几乎没什么时间打照面,也没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而且还分房睡,非但已好几年没有性行为,就连牵手也没有。 「我想,再怎么样总会发现吧。」 不,这可难说——我再次扪心自问,耸了耸肩,露出感到傻眼的神情。当然了,令我感到傻眼的,不是这个问题的荒唐无稽,而是自己的处境,我竟然对这样的提问拿不出绝对的自信。 「那你可真幸福。」 老板如此自言自语,接着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看起来发质柔顺的长发、冷峻中带有一点人工味的剑眉、聪慧与慵懒并存的长眼。虽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忍不住赞叹的完美外型,但唯独那对眼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冰冷、没有情感。彷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这个双面镜紧抓着我不放。 你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谎——就像这样在对我施加无言的压力。 「不管怎样」,我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不像是什么案件,所以警方没展开搜查。」 「我猜也是。」 「不过,委托人还是想知道。」 丈夫少了两根手指的真正原因。 「还有,她本人提到这么一件事。」 他会不会是向人借高利贷,一时周转不过来,为了做个了断,或是遭受胁迫,才被人斩断手指呢? ——这应该不可能吧。 她自己才刚这样说,便又马上摇头。 的确,现今这个时代,黑道不会这么做,而且他又不是黑道的自己人,是正经人,我不觉得黑道会强迫他这么做,而且也没这个必要。如果他少的是肾脏,那还能理解,他们应该也会说「我不要手指,你快点还钱吧」。 「不过,她会有那样的想法,也有她的原因。」 因为她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从名片之类的物品中,得知大志郎常进出酒店。而且似乎在某个特定人物身上投注了不少钱。 「就是这个」,我朝桌上递出刚刚才拿到的名片,老板拿过去细看后,单边眉毛上扬,发出一声「哦」。 「Club LoveMaze」——直译的话,应该是「爱的迷宫」吧。花俏的草书体加上立体设计,而且名片右半边是一名女子微微侧向一旁的半身照。亮眼的金发梳成公主头,脸上露出挑逗的微笑。她的花名似乎叫「东堂凛凛花」。有趣的是,她长得和赖子有点相似。虽然花俏和出色度没得比,但白皙的肌肤、感觉得出坚强意志的大眼、丰厚的嘴唇,这些个别的部位都能看出些许的类似处。可能大志郎就喜欢这种感觉的女性吧。 「这家店离这里很近呢。」老板将名片拿到面前看,如此说道。 「没错。」 上头写的地址,确实就在港区六本木。 「这么说来,男方在这位『东堂凛凛花』身上砸了不少钱喽?」 对——我点头,马上加以补充。 「不过,她说的话有点奇怪。」 因为她的丈夫大志郎理应手头没那么阔绰,可以供他那么频繁到酒店寻欢。他每个月零用钱只有三万日圆。扣除零用钱后,剩余的薪水全部都汇入家庭的户头里。 「她似乎连丈夫的薪水明细和奖金明细都会检查,所以丈夫应该没办法存私房钱才对。」 这么一来,确实有可能靠信用贷款借钱,如果说是因为超出借款额度限制,而向非法的高利贷借钱,也不无可能。 「大致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老板仰望着天花板,就此合上眼。 过了十秒、二十秒,他开口说了一句:「顺便问件事。」 「他是左手少了手指没错吧?」 「什么?」 「不是右手?」 「对,是左手没错。」 「原来如此。」老板再次点头,缓缓起身离席。 「咦,您已经知道了吗?」 「不,没那么简单。」 所以——老板如此说道,拿起厨师帽,重新戴好。 「希望你三天后再来一趟。」 也就是说,他出「习题」给我。不过,报酬会因此增加,所以这不算是坏消息。 「时间是晚上九点。」 「我明白了。」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我望向平板时,老板已经朝平板走去。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老板来到烹调空间后,拿起他刚才搁在水槽里的金鱼缸,开始用毛巾将它擦亮。 「看来,似乎又有人有困扰了。」 2 我回到家,打开大门一看,室内已是一片漆黑。时间是深夜十二点三十分。当然了,这已是我妻子咲江入睡的时间。上头画着大门牙河狸的外送袋,里头空无一物,我将它摆向一旁,静静地脱下鞋,走进屋内。 走进右手边的客厅后,我摸黑按下电灯开关。就像刚睡着就被叫醒般,日光灯一阵闪烁,平时看惯的客厅旋即被照亮。 在这约十张榻榻米大的小空间里,一概没有任何会吸引人注意的时髦家具或家电。只有量贩店买来的量产型电视、很常见的不锈钢置物架、很普遍的餐桌。上面摆了几个套上保鲜膜的盘子——当然不会附上写有「辛苦了♥」这行字的字条。 我静静拿起这些盘子走向厨房,放进微波炉里。按下加热钮后,接着开始传出「嗡——」的机器运作声,听起来也像是在向我抱怨「这么晚」。除此之外,家中再也没其他声响。 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妻子白天出外打工,我则是担任Beaver Eats外送员,忙到这么晚才回来——不,今天还算回来得早了。有时一忙,会拖到旭日东升时才返家。总之,因为我都这样四处奔波,所以几乎没机会和妻子在家碰面。我休息时她出门,她休息时我返家。唯一能真切感受到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就只有用微波炉热她事先为我作好的晚餐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望向套着保鲜膜的盘子心想。同时也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呢?不过,在淡淡橘光照射下的盘子们,就像在对我说「你问我们,我们哪知道啊」,它们就这样默默地待在原地,一副很难为情的模样。 我们是在二十年前结的婚,当时我二十八岁,咲江二十六岁。经友人介绍,就此开始交往,最后顺理成章地共组家庭。或许不是像世人常说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热恋,但当时我们大概——不,确实是爱着彼此。我们相爱,互相尊重。 她并不是长得多出色的美女,不过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听人说话时,总是直视对方,不会矫揉造作,也不会给人冷漠之感,还会适度地附和。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都抬头挺胸,就像向日葵一样姿势端正。这些细微的举止,令我对她抱持好感。拿筷子的姿势也很好看,看得出家教很好。听说她在某大企业里当柜台人员,但她从未抱怨过工作的事,和她在一起,她总是满面笑容。 所以我毫不犹豫就和她结婚了。因为我心想,或许往后不会是波澜万丈,充满野心和冒险的人生,但如果是和她共结连理,应该能享受脚踏实地,适合我的幸福。 婚后确实也过了一段一帆风顺的日子。 周末一起出游,下班回家到附近的超市采买。这段时间,我们会手勾手,手牵手,一对标准的鸳鸯夫妻。婚后她改当起家庭主妇,但周末我有时也会下厨。我的拿手菜是炒饭。她几乎每次吃都会皱着眉头说「口味有点重」,但还是都会吃完,不曾剩过。她去美容院换发型,我没发现,她会不高兴,要是我擅自改变放遥控器的位置,会挨她骂,两人之间的小争吵多得数不清,但我们还是都会一起同床共枕,最后这些纷争都只成为笑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并非是什么明确的契机所造成。就像猛然发现时,季节已由夏转秋一样,当我发现时,我们两人之间已形成一道难以走近的鸿沟。 所谓的婚姻,就某个含意来说,就像两个「国家」的合并——风土民情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为了寻求进一步的繁荣和幸福而统一。过程中当然会产生摩擦,所以才必须多次坐向谈判桌,探寻能相互折衷的条件。 但我们懒得这么做。 外表上是成立了一个国家,但其实内部各地纷争不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对话次数减少,过去原本都能当笑话看的小争吵,结果接连好几天吵个没完。只要一碰面,就会燃起新的火种,所以我愈来愈少待在家中。工作忙到三更半夜,忙完后和同事一起喝酒,周末出门打高尔夫。就这样鸿沟愈来愈深,火种愈烧愈旺,已无法扑灭,我们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收拾才好。 虽然没有造成这一切的明确契机,但我们两人没有孩子也许是原因之一。有孩子的家庭,就像总是窗户敞开的房子一样。因为不时会有麻烦事从窗外飞进来,所以夫妻俩为了因应,会忙得不可开交。有时是吹进雨滴或枯叶,有时是虫子或小鸟误闯。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对,在忙着对应的过程中,免不了会有几次产生摩擦或争吵——虽然没有喘息的机会,但也因为这样,家中的空气不会沉闷不通。 但我们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两人成天困在没有窗户,通风不良的屋子里,在那浑浊、停滞的空气中,我们就像不想接触对方呼出的气息般,背对着彼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件事感到自豪。 ——我们能够过日子,都是因为有我赚钱养家。 我们是在婚后第五年时,在三田买了这间公寓。这是为了日后生孩子所准备,当时有点大手笔,选了两房两厅的房子,现在真有点怀念那段时光。想到得背负三十五年的房贷,那看不到终点的感觉令人晕眩,不过,那同时也是我的依靠。撑起这个家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因为有我在,才得以有现在的生活。以此强行让变得愈来愈傲慢,完全不顾家庭的自己合理化。 而就在三年前,我上班的公司倒闭。 那无疑是晴天霹雳,只能苦笑以对。 同时,我觉得有一根「支柱」被硬生生拔掉。那是支撑这个家的「顶梁柱」,同时也是我的「脊椎」。 ——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还有房贷要还呢。 在熄灯的客厅里,咲江如此说道,手肘撑在桌上,紧紧抱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丧气话。 ——说这个也没用啊,只能努力想办法了。 我逞强回应,同时四处求职,在重获新天地之前,我开始打工应急。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要找到哪家公司肯雇用一位坐四望五的中年男人,可没那么容易。通知我「未录取」的电子邮件不断增加。 在打工处,我请年纪小我一、两轮的前辈教我,受人颐指气使,有时也会捱骂,最后每项工作都做不久。对方明明只是个小毛头,还那么猖狂,开什么玩笑。我那理应已化为灰烬的尊严,仍持续展开最后的抵抗。 最后收留我的,是Beaver Eats外送员这项工作。 记得找到这分工作的契机,是有天在电视上看到零工工作者特集。一名遭到裁员,现在靠当外送员维持生计,看起来和我年纪相近的男子——看到他接受访问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用力朝膝盖一拍,暗叫「就是它了!」。可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尽情的工作,不用看上司或前辈的脸色。此外,如果采取策略性的安排,要月入几十万日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说是再适合我不过了。 ——你要小心别发生车祸哦。 当我告诉咲江我要开始当外送员时,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既没大力赞成,也没明确反对。 我没理由刻意跑远路,所以三田、六本木一带自然就成了我的地盘。不论刮风下雨,我都会踩着共享单车四处跑,赚取日薪。我戒酒戒菸,赚来的钱全部交给妻子,每个月只留两万日圆的零用钱。如果说对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那是骗人的,但有取就有舍。因为现在的我就只能这么做。 话虽如此,我终究也上了年纪。实在没办法和二、三十岁的时候相比。长时间骑单车,膝盖发疼,路稍微走多一点,就气喘吁吁。这老迈的身躯已在哀嚎,没办法一直这样鞭策下去。但我现在实在也没力气再去找工作。因为已被拔去「脊椎」的我,很自然地弯腰驼背,抬不起头,觉得就算我再去找工作,最后也只是被打回票,变得自暴自弃。 而就在九个月前,我邂逅了那家「店」。 正好那时候Beaver Eats改采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外送的报酬比白天高出许多,所以我满怀期待地在深夜的六本木街头蹓躂,刚好来了一分订单。 「饺子飞车角」——这店名我没印象,但没理由非得是听过的店家才肯接单。不管怎样,我试着前往APP指示的地点,结果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一栋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以及一面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元祖串炸 胜川」、「咖喱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等等。我要找的「饺子飞车角」,确实也列在上头。 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所谓的「幽灵餐厅」吧。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请稍候一下。 站在厨房的男子也没转头看我,便如此说道。他直接将冷冻煎饺放在平底锅上,打开炉火。难道他打算直接这样提供给客人? 我正感到纳闷时,男子突然转头望向我。 ——你是新面孔呢。 他是一位看了会令人着迷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看起来感觉年纪比我小,但具体是小我几岁,却又看不出来。如果说他不到二十岁,能够接受,但就算说他年近四十,也能接受。 ——能找到这家「店」,也算是一种缘分。 明明是个年轻小伙子,讲话却这么不客气,真不像话——我不会有这种想法。我甚至还有种清新舒畅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太欠缺「人味」吧。现在站我对面的,是一具作工精巧的蜡像,或是活了超过上百年,一直维持同样外貌的妖魔——我有这样的错觉。 请问——我开口询问。 ——您该不会是要直接那样提供给客人吧? 我身为一个小小的外送员,却还这么多管闲事,而且还问了这种很可能和对方起口角的问题,但说来也真不可思议,我竟然没半点犹豫。这也是因为他「欠缺人味」。我完全无法想像眼前的男子会皱眉,或是露出不悦的表情。 ——对。 他点着头,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大步朝我走来。 ——超市不是都会卖现成菜吗。 他的说话口吻滑顺悦耳。 ——如果买回来一样装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摆餐桌上,看了会没什么胃口。 如果改为用心摆盘,适度弄得美观一点,看起来就会可口许多。 ——我做的是同样的事。 原来如此,听得似懂非懂,他大概是在糊弄我,但不知为何,他说的话,我却又不自主地无条件相信「他说得对」。他就是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男子来到我面前,缓缓伸出右手。我皱着眉头接过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我想请你这就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因为这难以置信的提议而瞪大眼睛。 只要这么做就有一万日圆?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怎么想都很可疑。毕竟这家店可是打着「饺子飞车角」的名号,实际卖的却是普通的冷冻煎饺,一定是暗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的理性确实这样提醒我,但很遗憾,挂在我面前引我上钩的一万日圆实在太有诱惑力。这也是因为我现在为了每天的生活,以零工工作者的身份卖力地四处奔波挣钱。到底要跑几家外送,才赚得到一万日圆啊?当我开始在脑中展开这样的计算,就已经没理由拒绝了。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男子说这话时,那对眼眸无比冰冷,化为「空洞」。 我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背后滑过。 他说的「这件事」,指的是他提供冷冻煎饺给客人还装不知情这件事,还是这件神秘的「任务」呢?大概两者都是吧。 话虽如此,只要能如他所说,拿到这笔报酬,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是为我每天灰暗的生活增添色彩,意想不到的「奇事」。 从那之后,我整天都窝在这家「店」里。 每次完成他提供的「任务」,就能拿到几万日圆现金,简直可说是超乎常规,或许就像是一旦踏入就难以自拔的泥淖。 起初我猜想「他应该是做什么黑心生意吧」,但随着后来逐渐看清全貌,便明白他这是正当生意。当然了,是否该说这种生意「正当」,尚有讨论的空间,但至少不是协助犯罪,所以还能接受。 就这样,我每个月固定多赚了一笔不小的金额。虽然和以前在公司任职的时代还是没得比,不过加上妻子打工的收入,总收入还不差。反过来说,我也因为这样而持续陷入这泥淖中—— 传来叮的一声轻快声响,微波炉停止运作。 但此刻我的意识仍飘浮在厨房的半空中。 ——为什么你最近收入增加这么多? ——你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妻子是什么时候这样问我的呢? 面对她的提问,我答不出话来。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真可笑,那才不是威胁呢。虽然心里明白,但每次想到那天那「空洞的双眸」,不知为何,就会感到一阵寒意袭身。 ——是我打柏青哥赢来的。 所以我脱口这样应道。为什么我以为这样子解释她就会接受呢,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 ——满口谎言,你明明没玩过柏青哥。 ——不管怎样都行吧,反正我都会赚钱回家。 只要我这样凶回去,她就不会再多说,只会以悲伤的眼神看我。也许她是想质问我「你该不会是做什么危险的事吧」。最后她是因为相信我,才不再多说,还是因为对我已彻底失去耐心,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我都无所谓。 我打开微波炉的门,伸手拿取盘子。 温度没想像中的烫,用手直接拿也没问题。 就像我们这对夫妻的关系一样——我心里这么想,就像事不关己似的。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之所以指定开店前的这个时间,应该是为了不受其他外送员打扰吧。说来令人意外——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不过,作为一家普通的外送专卖店,这家「店」生意相当兴隆。但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在这种深夜时分还营业的餐饮店并不多,而且当中约有三十家店的订单都集中在这家「店」。当然了,点餐的人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是直接用冷冻煎饺来提供。 老板没理我,一样语气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车祸死亡的指宿大志郎三十五岁,在某大型建设公司上班,是很一般的上班族。」 车祸本身没有疑点,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断指的时间,研判是车祸发生的半年前,但不知为何,他妻子赖子不知道这件事。」 这点也有点难以置信,但还有另一点也不太自然,那就是大志郎没告诉妻子这件事。总该不会是打算瞒一辈子吧。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还是有难言之隐? 「妻子赖子小他一岁,今年三十四岁。结婚八年,现在是家庭主妇。两人邂逅的契机……」 ——是朋友介绍。 对了,我想起她低着头的模样。 是三天前我送「那个东西」过去的时候。 出现在门口的指宿赖子,看起来形容憔悴。剪着鲍伯头的短发失去光泽,气色也不太好;眼窝凹陷泛黑,两颊也很消瘦。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丈夫死于意外事故,而且还留下奇妙的「谜」。 ——感觉就是在那样的机缘下开始交往,然后结婚。 ——而我也就这样辞去了工作。 她吞吞吐吐地说着过往,面对这样的她,我心想,跟我们夫妻的情况很像,为此暗自苦笑。像是经朋友介绍才认识、妻子婚后走入家庭、设下零用钱的规矩,全都很像。 他们已结婚八年——当初这时候,我和妻子又是怎样的关系呢?现在看在别人眼里,依旧能说我们像鸳鸯夫妻吗,还是说,我们两人的关系已冷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别再想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挥除感伤,专心听老板说明。 「指宿家的所在地,以地址来说的话,是在涩谷区广尾。」 位于幽静的住宅街一隅,一栋五层楼建筑,亦即所谓的低楼层大厦。他家位在四楼的四○二号房。两房两厅,一进门就是客厅,屋内深处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左手边有两间房,这就是它的格局。至于那两间房,前面这间是大志郎的书房,后面那间是夫妻俩的寝室。室内装潢很漂亮,不过已有相当屋龄,今年已迈入第二十五年。 ——住在广尾,是我的梦想。 她谈到买这间房的经过。 ——这都是我个人的任性。 ——虽说公司会出住宿补贴,但凭我先生的薪水相当吃紧。 因为这样,才会严格规定,大志郎每个月的零用钱只有三万日圆。 一听到这件事,一股同情感在我心中扩散开来。从广尾搭电车到春日部,单趟约八十分钟。工作异动后的这三年间,每天通勤都得花这么多劳力,而且赚来的薪水,自己能自由花用的金额,一个月只有三万日圆。如果是选在地价较低的地区,手头就不会这么紧了——大志郎可能会觉得很懊悔。 「到目前为止,是对你前些日子打听到的内容所做的复习。接下来要谈的,是在这三天当中,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的消息。」 我挺直腰杆,暗自吞了口唾沫。 「指宿大志郎断指的时间,跟警方的看法一样,大约是半年前的事。」 正确来说,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应该不会有错。 「治疗的地点是位于广尾的宫坂记念医院,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也就是挂急诊。」 「原来如此。」 可能是赶往最近的医院治疗。不管怎样,目前都还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若真要说有哪里不自然的话,就是「那『某个管道』到底是何人」,但我并未刻意问这个问题。要是随便打探,搞不好会「小命不保」,而且向来都是如此,所以这事暂且先搁置一旁。 「关于断指的原因,他本人说『是阳台窗户夹断了手指』。」 「窗户夹断是吧。」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应该这么说吗?以足以将两根手指从指根处截断的强劲力道关窗的模样,一时难以想像,不过,我也想不出他非说谎不可的理由。除了被黑道切断手指之外。 「此外,之所以没联络他妻子,是因为他本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去冲绳旅游。 ——要是告诉她这件事,这难得的愉快旅行就失去意义了。 他一再苦苦哀求。乍看感觉是位很为妻子着想的好丈夫,但问题是他之后没亲口告诉妻子自己断指的事,而且他妻子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关于这点,实在有点古怪,隐约可从中闻到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附带一提,公司同事是这样形容他的。」 他工作态度很认真,业绩也很优秀。虽然态度不够强势,但上司、部下,还有顾客都很信任他。不过,他有时会一脸憔悴地到公司来,尤其是在他断指后,更是显得意志消沉。 「所以一开始听闻他死讯时,大家一时还怀疑他是自杀。」 虽然就结果来看,这只是单纯的车祸事故,但既然同事们都会这样猜测,可见他确实是被逼入绝境。 话说——老板眼中带有含意深远的光芒。 「这里有以下两个重点。」 我要说喽——他身子微微前倾。 「一是他当时到医院,身上只带了钱包和手机。」 正因为我已做好准备,所以听他这么一说,我微感期待落空。啥……然后呢?这是我真实的感想。倒不如说,像他那样很普遍吧。 「二是他当时好像是搭计程车去医院。」 「咦?搭计程车是吗?」 「至少可以确定,他没叫救护车。」 「这怎么可能!」我之所以忍不住发出惊呼,是因为我对这点明显感到不对劲。如果我遇上同样的情况,一定会叫救护车…… 不对——我改变想法。 他们住的大楼面向大路,就算晚上一样车流密集,应该是马上就能拦到计程车。如果是这样,与其叫救护车,等他们赶到,不如直接拦辆计程车,这样还比较能及早接受救治吧——他也可能是这么想。更何况那是处在无比紧急的情况,就算一时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感觉也不是多不自然的事。 但老板接下来说的话,远超乎我的预料。 「现在我已经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现在已经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现在就只是知道他断指的时间和状况耶? 「因此,为了逐步解决问题,我想请你去确认几件事。」 首先是查明九月十六日的动向。 「关于这点,想请你去跟他妻子赖子,以及东堂凛凛花这两人打听一下。」 「啊,好。」 「关于他妻子赖子,当时正出外旅行,但行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确认这种事做什么?我偏着头感到纳闷,但还是紧收下巴应了声「是」。 然后——老板仰望天花板。 「向东堂凛凛花询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 「意思是……」 「他们两人的关系有多深。」 单纯只是给钱大方的常客,或是有更深入的关系是吧。 「此外,请他妻子赖子出示丈夫的薪资明细。」 「薪资明细?」 「当中应该会有线索。」 「线索?」 「这关系着指宿家真实的夫妻关系。」 老板果然也认定问题出在这里。 关于这点,在前些日子「打听调查」的阶段,我也不是完全没自己的想法。当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踏进大志郎房间的那一幕。 ——请往这儿走。 听完委托内容,准备离开时,我说想看看大志郎的房间,就此被带往他的书房。当时有件事特别令我感到在意。 ——哦,那个是吗? 摆在房内角落的玻璃柜——或许该称之为收藏柜吧。总之,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它该有的样貌」。 为什么?因为它里头空空如也。 我忍不住询问后,赖子流着泪道出原委。 ——之前我一时气愤,拿去扔了。 据说以前里头摆了许多塑胶模型。有跑车、战斗机、军舰,以及她所说的「像钢弹的东西」。 ——那是他的嗜好。 ——不过,我们为了家计的事起了争执,我忍不住动气。 既然你要把钱用在这种东西上,那你的零用钱干脆再减去一些好了。不,零用钱要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大概就像这样争吵。虽然我没实际听闻,但可以清楚想像当时的模样。 隔天,她趁大志郎出门上班时,全部拿去扔了。 ——如今我很后悔。 不知情的他回家后,就像失了魂一样,茫然呆立原地,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不剩了。面对丈夫这个样子,她还继续落井下石。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忤逆我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处在同样的状况下,我会怎么做?会大喊一声「开什么玩笑啊你」,一副要打人的模样,向她逼问,还是像她丈夫一样,只能呆立原地呢?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但我感到庆幸。 ——当初我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她凝望玻璃柜,暗自吸着鼻涕,看着这样的她,我心想。 我和我太太也许还比他们好。 当然了,我们两人的关系降到冰点,几乎处在两国断交的状态。如同北半球和南半球一样,生活节奏互异,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只有套上保鲜膜的盘子。 但至少咲江不会做出这样的侵略行为。 ——你要小心别发生车祸哦。 我告诉她我开始当外送员时,她对我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你最近收入增加这么多? ——你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曾对我抛出这样的猜疑。 但也仅止于此。不知道是出于信赖,还是对我无话可说——这点我不清楚,但至少她没再进一步干涉。 不过,指宿家是怎样的情形呢? 要求丈夫提出薪资明细和奖金明细,贯彻严格的零用钱制度,顺着怒火将丈夫心爱的塑胶模型丢弃,在丈夫挥汗工作这段时间,自己和朋友到冲绳旅游。这样根本就是签订了某种不平等条约。大志郎这个国家的主权不存在,简直就已经半殖民地化了。 既然这样,离婚不就好了吗,这种话外人说来简单。要怎么跟妻子开口?开口后能冷静讨论吗?向双方父母解释、向当初在婚礼上为自己致词的上司报告此事、财产分配——要想的事多得跟山一样,肯定会耗费不少精神和体力,此事不难想像。最后会停止正视现实,哭着选择顺从现状的道路,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另外有一些细部的确认事项。」 老板说的话,听起来感觉很遥远,这时候我的意识又在半空游荡了。 指宿家的事。 我家的事。 各自的家庭,在各自的形态下成立的夫妻关系。 我们已无法变得像以前一样吗? 我们是特别奇怪的夫妻吗? 「你还在听吗?」 猛然回神,发现一双黑眼珠特别大的眼睛窥望着我,从他的双眼一样感觉不出任何情感。 「我在听。」 「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明确地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明天我该前去的地方,是委托人指宿赖子的住处。 4 「九月十六日是吗?请等我一下哦……」 说完后,指宿赖子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开始翻页。 这已是隔天的下午一点多。 ——啊,您是之前那位。 我按下对讲机,告知要追加问几件事后,她便直接让我进屋。现在我和上次一样在餐桌前与她迎面而坐。 「对,当时我确实正好在冲绳旅行。」 「是几号到几号呢?」 「十三号到十七号,五天四夜。」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大志郎断指的那天,是她出外旅游的最后一晚。所以当她问我为什么这么问时,我颇感为难。 「您先生断指的日子,好像就是在十六日的晚上。」 大志郎哀求「请别告诉我旅行中的妻子」这件事,我也顺势告诉了她,她右手紧握左手无名指,低下头去。 「原来是这样……」 看她这个样子,我感到心痛,但还是努力打开沉重的嘴巴补上一句「顺便问一下」。这可能会让她觉得我是在责怪她,但我还是得重新确认才行。 「为什么您会没发现您先生断指的事呢?」 她闭上眼,双唇紧抿。 「您旅行回来时,不觉得您先生的样子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落向客厅的沉默无比沉重——五秒、十秒过去,接着她就像下定决心般,做了个深呼吸后,如此应道: 「奇怪之处……或许有。」 ——但我没发现。 挤出这句话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之所以没发现他断指,是因为在我们大部分的生活中,都没什么机会碰面……」 丈夫出门上班的时间,我还在睡,而他回来后,也没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基本上,我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准备睡觉—— 「刚好那阵子我迷上线上瑜伽,脑中想的全是瑜伽的事,但这大概也算是借口吧。」 「我家也是类似的情形。」 咦——她抬起头,接着露出柔弱的微笑。 「就算是这样,我也实在太过分了。我竟然这么忽视他……」 「我太太大概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我心里如此暗忖,暂时配合她的话回应。 她再次微微一笑,视线投向窗外,像在凝望远方般,眯起眼睛。 「我一直都束缚我丈夫——例如零用钱只能给多少、嫌他在塑胶模型上花太多钱,总为了这些事生气,有时还会对他咆哮,大声责骂。不,不光只为了钱的事。每次他说要参加公司的酒局,我就会追问『在哪儿喝,几个人』,就连参加高中同学会的日子,也会提醒他『在续摊之前一定要回来』……我自己明明用他赚来的钱去旅行,却又非得掌控一切才满意。我真是太糟糕了。」 悍妻,或者该说是「恶妻」——这句话从我脑中掠过。 「这是为什么呢,当初我们认识时,明明不是这样啊。」 我懂——我在心中暗自点头。 一切没有明确的转变契机。但等到发现时,已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许夫妻都是这样吧。 我就像追循她的视线般,也跟着望向窗户。 这时,我想起老板下达的指示。 ——你到了指宿家后,要先看阳台的结构。 ——要具体地看出扶手的装设方式,以及排水口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开口道: 「可以让我看一下阳台吗?」 我如此提议后,她先是眉头一蹙,接着点头应了声「请」。 我起身离席,走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当然了,现场没留下一看便知的血痕。 这问题所在的阳台,格局很普通,除了摆放冷气室外机外,没什么特别吸引人注意的地方。老板指示的扶手我也看了,但同样没什么值得一提,或是特别之处。是在外墙上装设横杆的类型,和我家一样。排水口一时没找到,但后来在左手边深处——与隔壁阳台分隔处一带,找到像是排水口的东西。 「谢谢。」 我低头行了一礼,回到餐桌。 那是有什么问题吗——一脸有话想问的赖子,一直皱着眉头,但我也不懂这么做的含意,所以我马上提出老板托我办的另一件事。 「能让我看看您先生的薪资明细吗?」 这次她眉间的皱纹明显加深了。 「是可以啦,不过……为什么要看?」 「因为有一些考量。」 这当然和大志郎的经济状况有关。 ——如果你看到薪资明细,请马上和这张做比较。 昨晚老板如此说道,拿向我面前的,是大志郎公司的薪资明细——是实物。老板说是透过「某个管道」取得。虽然名字的部分涂黑,但这样的机动力实在惊人。 「这个就是。」在大志郎的书房里一阵翻找后,赖子递出明细——我一拿到手,马上便确认了一件事。 「果然是假的。」 大概是用Excel之类的软体自己作的吧。虽然格式很像,但她手上这张只是用一般的影印纸列印而成。而「实物」用的则是像明信片般的厚纸。 「假的?」 「他的薪资和奖金少报了吧。」 面对我指出的这点,赖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从薪水中扣除零用钱后剩余的钱,全部都要汇入家庭的户头里,这是指宿家的规矩。也就是说,只要提报比实际薪资还低的金额,手头就会有超出三万日圆以上的零用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赖子说完后,像全身虚脱般,颓然垂首。 这正是指宿家「真正的夫妻关系」——丈夫瞒过高压统治的妻子,持续展开小小的抵抗。持续了数月、数年之久。如果每个月少报五万日圆,一年就会多出六十万日圆。包含奖金在内,这金额还会更高。这么一来,当然手头就会比较阔绰,足以上酒店了。 不管怎样,这么一来,「那个假设」就完全遭到否定了。 「他既没借高利贷,也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被斩断手指。」 我如此告知后,赖子突然转为严肃的神情,注视墙上的某一点。 那是为什么——她偏着头感到纳闷,缓缓坐在我对面,接着开口说道: 「听您这么一说,我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她那严肃且冰冷的口吻,令我不自主地挺直腰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她取下无名指的戒指,摆在桌上。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果然——我下巴往内收。 在上次「打听调查」的阶段中,我对此感到在意,老板肯定也注意到这件事。 ——是左手少了手指没错。 正因为这样,老板才会向我确认这件事。 「我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找到。」 他少的是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换句话,有可能连同手指一起遗失吧。 「我们结婚后不久,我先生曾经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发现丈夫摆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后,马上怒气腾腾地逼问他,为什么不戴,是做什么亏心事吗? 「从那之后,我先生就都不会摘下戒指了。」 ——这样总行了吧? 当时他柔弱地这样笑道。 用不着讲得那么难听吧,就只是一次忘了戴而已。也许大志郎心里这样反驳。尽管如此,大志郎还是忍下了。他非忍不可。因为他太怕妻子了。为了不让这场无妄之灾闹得更大。 「是那个女人切断的吧?」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但至少比起黑道斩断他手指,这还比较有可能,这也是事实。 ——向东堂凛凛花询问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两人的关系有多深。 如果他们两人之间是超乎酒客与酒店小姐的关系。如果大志郎告诉对方「我就快离婚了,所以你和我在一起吧」。但这天一直没到来,东堂凛凛花就此等得不耐烦,怒火勃发的话。 ——你只是嘴巴说说而已对吧。 ——这有那么重要吗? 是趁大志郎熟睡时,或是将他束缚?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因为嫉妒、执着,或是与他妻子的较劲心态,而将象征夫妻情感的无名指连同婚戒一同斩断,恐怕也不能说完全没这个可能性。虽然一时间难以置信,但我知道世上确实存在着这种扭曲的占有欲。最重要的是,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大志郎没告诉妻子——或者应该说他开不了这个口,也就不难理解了。 「请帮我拿回来。」 赖子那如同刀子般尖锐的声音,令我猛然回神。 「如果婚戒和手指在那个女人那里,我绝不容许。」 请看——她将婚戒递给我。 「上面刻有我们两人的名字。」 我接过来看,戒指内侧确实刻有两人的名字「Taishiro & Yoriko」。 她的声音暗藏着她坚决不肯放手的决心。 「您或许会觉得,一个连丈夫断指都没发现的妻子,事后说这些有什么用,但我好歹也有身为女人的自尊。」 她这分心我当然能理解。 不过,真的有可能是这种情形吗? 真的是东堂凛凛花切断拿走的吗? 我将戒指归还赖子,同时脑中浮现东堂凛凛花印在名片上的笑容。那就像在挑逗人,充满诱惑力的微笑背后,真的暗藏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真面目吗? 5 「我是想询问指宿大志郎先生的事。」 我开口提到这件事情后,眼前的女子——东堂凛凛花纳闷地偏着头。 又一夜过去,现在是隔天晚上九点多,我被带往「Club LoveMaze」的后台。 墙边的整排镜子、朝四周满出的化妆用品、现场弥漫的甘甜香水味和香菸的烟雾,教人浑身不自在。这原本就不是像我这种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会涉足的场所—— ——我已经跟那边知会过了。 ——你只要跟柜台说「我是为东堂凛凛花的事前来」,应该就能进去。 前天老板一派轻松地这样说道。 我感到胆怯,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但还是按照他的指示说明来意,结果柜台的黑衣人动作夸张地向我鞠躬说道「没问题」,直接带我到后台去。不知道该说是老板人面广,还是准备周到。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不好意思,因为店里生意的关系,只能提供您十五分钟的时间。」 东堂凛凛花好像是店里的大红牌。想必是考量到业绩,不能让她长时间离开工作岗位吧。不过,他们也做好了安排,在这段时间里不让其他酒店小姐进来打扰。有这么好的待遇,想必也是老板的威望使然吧。 「指宿大志郎先生?」 「您不认识吗?」 「你说的难道是小大?」 东堂凛凛花像在打探般,抬眼望着我。肩膀整个敞开外露的深红色礼服,搭上一头染成金色,梳成公主头的长发。又圆又大的眼珠,微微噘起,显得高冷的嘴型。还有那透亮的肌肤。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她和指宿赖子长得很像,我甚至觉得,婚前的指宿赖子要是也当酒店小姐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话姑且不提,看来,大志郎没告诉她自己的本名。 我说出大志郎的年纪和职业后,她似乎这才明白。 「哦,那肯定是小大没错。」 「是这样的,他前些日子已车祸身亡。」 我马上说明来意,她听了之后,应了声「咦」,瞪大眼睛,双手捂着嘴。 「不过,在他丧命时,发现几个疑点……」 接着我告诉她最基本的资讯。提到车祸本身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不过遗体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研判是在半年前断了手指、我参与解开这个谜的调查工作。 她一直默默聆听,接着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问一下,您是受谁的委托调查这件事?」 屋内顿时布满紧张气氛。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她这么问的意图是什么? 「是死者的夫人。」 「难道是赖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如此反问后,她急忙摇头否认。 「我只是觉得,小大以前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不过——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露出落寞的微笑。 「他果然结婚了。」 那是别有含意的口吻。这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您原本不知道吗?」 「我只是猜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凭女人的直觉。」 如果她所言「不假」,那她并未明确知道大志郎已婚。 「我顺便请教一下,您和大志郎先生是怎样的关系呢?」 她没回答。 「当然了,我们的谈话就只限于这里,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我叮嘱了这么一句。至于她肯不肯说,只有五成的可能,但再怎么说,我终究是那表情凶恶的黑衣人以VIP般的待遇迎接的对象。所以她很可能会察觉出我背后有什么「靠山」,而愿意开口。 她原本一直保持沉默,但过没多久便泄去肩膀紧绷的力气,开始娓娓道来。 「我认识他,是我还在春日部当酒店小姐的时候。」 大志郎陪公司同事前来光顾,当时负责接待的就是她。 「他很喜欢我,所以我改到这里上班后,他还是常来光顾。」 他的消费方式总是很节省。不会很豪爽地喝完整瓶香槟,基本上只会喝几杯威士忌加水。就这层意涵来说,这样对她的业绩未必能带来什么贡献。 「不过,该怎么说好呢。他很需要我。」 「需要你?」 「在众多想要拥有我,或是想独占我的客人当中,只有小大一人需要我。虽然感觉很类似,但这当中有很大的差异。」 原来如此,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还有——她像在凝视远方般,眯起眼睛。 「他不时会露出很落寞的笑容。就算我问他『怎么啦』,他也只是耸耸肩说『一言难尽』。」 虽然他少言寡语,很少谈自己的事,但一看就知道他有什么烦恼。「这世界充满太多不合理的事,实在教人无法忍受,我就真那么糟糕吗?」他不时会像溃堤般大发牢骚。感觉像是工作方面的事,或者是…… 「不过,虽然他这样向我发牢骚,但说来也奇怪,我并不感到排斥。」 她说,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话语中,暗藏了不少悲哀和认命的想法。他并不是想借由大吐苦水来宣泄压力,也不是想装出悲剧主角的样子。就像是朝杯里倒入满至杯缘的水,因为一时内心松懈,而就此满出一样——他给人这种禁欲的感觉,而最后总会像猛然回神般闭上嘴,一脸歉疚地缩着脖子说「糟糕、糟糕」、「说了这么无趣的话,真是抱歉」。 「他这方面特别可爱,惹人怜惜,所以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私下也会和他见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见面当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没上班的晚上见面。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和下班的大志郎在六本木喝酒、聊天、欢笑。她家住六本木,所以没必要在意电车的时间,但大志郎最后还是一定会赶在末班电车的前几班结束聚会。这也给了她好印象。 「我们真的聊了好多话题。不,与其说是聊,不如说都是他在听我说。」 谈到她打算辞去酒店小姐的工作、为了取得资格,从一年前开始,每周二、四、六三天都不上班,开始到专门学校上课。她聊到这些私人的事,而聆听的大志郎则是听得嘴角上扬,开心地应道「这样啊」、「好好加油」、「我全力支持你」。 「我们没有肉体的关系,就只是像那样一起共度。」 不过——隔了一会儿她补上这么一句。 「我很喜欢他。不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名男性,他都很吸引我。」 虽然她一直都将视线转向一旁,但就我所见,她不像在说谎。不过,我的看人眼光有多少可信度,我自己都有点怀疑。 「九月十六日那天发生什么事?」 「什么?」 「那天你们见过面吗?」 她像在回溯记忆般,视线开始在空中游移。 「大志郎先生断指赶往医院,就是那天。」 这句话就如同是在逼问「和你有关吧」,但因为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没空让我采取迂回战术。 她听了虽然瞪大眼睛,但马上以坚决的声音回答道: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不,如果是回头看LINE上面的聊天记录……」 「我已经删除了,不知道。」 「删除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酒店小姐的情况,所以不懂这是为什么,但一般来说,客人的联络方式都会刻意保留,不会删除才对吧。 「为什么?」 「就只是想删。」 不可能吧——我在心里提出反驳,但从她的口吻可以感觉得出她非比寻常的坚定决心,透露出「你别再追问了」的想法。 「时刻快到了。」 这时,随着敲门声,黑衣人走进。 谢谢您——我低头行礼,但她没回应,就只是全身僵硬地注视着某一点。她的眼神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心不在焉地展开遥想,不如说是很明确地望着「某个光景」——我就这样留着遗憾,离开了「Club LoveMaze」。 就结论来说,只明确问出两人的关系。当然了,不能完全照单全收,不过事实应该大致就是如此。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九月十六日」那天的动向,依旧不明朗。从气氛来看,她刻意隐瞒了「什么」,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 「——辛苦了。这么一来,就全部凑齐了。」 我来到那家「店」报告结果后,老板表情不变,如此说道。 「咦?已经凑齐了?」 我因太过惊讶而目瞪口呆。为什么?已经凑齐了?我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我向她建议「例如您和您先生的关系之类的?」。 ——那就用「鸳鸯夫妻」,如何? ——虽然有点讽刺,但这也带有自我警惕的意思。 她这样说道。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鸳鸯夫妻玉米浓汤」或「鸳鸯夫妻义式蔬菜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包含取回戒指的手续费,粗估约三十万日圆吧。」 我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双目圆睁。三十万日圆的价格也很令人惊讶,不过,刚才老板确实说了一句话。 ——取回戒指。 「这是什意思?」 现场沉默了片刻。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接着老板重新将厨师帽戴好,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清响,就此停止运作。 我打开门,心不在焉地伸手拿—— 「好烫」,马上又缩手。前几天我空手拿没烫手,似乎单纯只是微波炉一时高兴。 我用抹布包好拿取,回到客厅。餐桌上有用大盘子装的炒饭,以及面对面摆放,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汤匙、筷子——现在又加上我刚热好的这盘现成菜。 时间已过傍晚五点半。 我已好久没在这个时间待在家中。 因为无事可做,我先坐向餐桌前,等候妻子返家。 那天,商品品项中追加的「鸳鸯夫妻香蒜奶油鸡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从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指宿赖子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很想亲自跑这一趟,但谁会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看完报告资料后,会有什么感想呢? 之后这两个女人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在餐桌上托着腮,再次回想那天的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朝我对面坐下的老板,接着很肯定地说道: 「从结论来说,是指宿大志郎自己切断手指。」 「咦?」 自己切断手指?换句话说,就像他在医院说的一样,是「被窗户夹断的」? 我忍不住插嘴—— 「不,不是这样。那不是意外事故,是他自己切断的。」 哪有这种事。不可能。 老板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一派轻松地展开他的推理。 「指宿大志郎可能是弄丢了戒指。换句话说,他在某个时间点取下了戒指。」 这时从我脑中闪过的,是指宿赖子那天眉头紧锁的脸。 ——我们结婚后不久,我先生曾经不戴婚戒去公司。 她发现丈夫摆在家中的婚戒,等丈夫回家后,马上怒气腾腾地逼问他,为什么不戴,是做什么亏心事吗? ——从那之后,我先生就都不会摘下戒指了。 那件事就这样平安落幕。 「对这样的妻子,要是将戒指弄丢的事告诉她,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无法收拾——也许干脆一死还一了百了,肯定是无比惨烈的地狱景象。毕竟她可是会趁丈夫不在的时候,将他的塑胶模型全部拿去扔掉的恶妻。想必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没弄好,可能椅垫、杯子、盘子就朝他飞了过来。你为什么要摘掉戒指,你果然做了什么亏心事,今天我绝不跟你善罢甘休—— 「心中百般焦急,被逼入绝境的大志郎,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在危急时刻想出这种脱离常轨的脚本。」 因为切断手指,连戒指也一并遗失。俗话说,要隐藏一棵树,就要藏在森林里,他则是反其道而行——为了隐藏被砍倒的一棵树,而将整座森林的树全部砍倒。 「我们依序来验证吧。」 老板没理会说不出话的我,始终平淡地接着往下说。 「首先来看他说的『被窗户夹断手指的可能性』。对于这点,有个很明确的疑点。」 「疑点?」 对——老板下巴往内收,接着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不把断掉的手指带去医院?」 啊——我脑中亮起了灯。 ——这里有以下两个重点。 ——一是他当时到医院,身上只带了钱包和手机。 没错,为什么我没发现呢。 「就算不知道能否接得回去,但如果是发生意外事故,一般都会为了请医生缝合,而把断指带去吧?」 但他的手就这样从指根处截断,没做进一步处置。 「这时候能想到的借口,就是截断的手指遗失了。」 可是——老板盘起双臂。 「如果是被阳台的窗户夹断,应该会掉在室内,或是阳台上。」 如果是掉在室内,总不会遗失吧。 问题在于掉落在阳台的情况—— 「不管当时劲道多强,也不会飞出数公尺远。」 因此,不太可能是掉到楼下去。因为扶手是在外墙上装设横杆的类型,不是那种会从缝隙处穿过的构造。此外,落地窗离排水口有一段距离,也不太可能是一路滚到那里遗失。 「换句话说,被截断的手指,应该可以当场拾起。」 原来如此。之前那教人费解的指示,原来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我由衷感佩,这时老板补上一句「还有」,微微趋身向前。 「他之所以不叫救护车,原因就在此。」 「啊……」一路听到这里,就算我再驽钝,也全明白了。 如果当时叫救护车,可能救护队员当场就会问他。 ——顺便问一下,你截断的手指在哪里? ——因为有可能缝合,你最好带着断指去医院。 如果是这样,他因为焦急而忘了带手指的脚本就行不通了。 「如果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才不叫救护车,这样说得通。」 我听了,也只能发出低声沉吟,难怪前几天老板会语气平淡地说那句话。 ——现在我已经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 虽是意外事故,却不带断指去就医,而且还不叫救护车,自己赶去医院。光从这两件事实,就已看出大志郎的用意。如此过人的洞察力,实在令人吃惊。 「那么,为什么会弄丢戒指呢?」 老板眼中绽放锐利的精光。 「是东堂凛凛花偷的。」 「什么?」 「他们两人见面时——例如大志郎因为上厕所而离席时。」 东堂凛凛花原本就已觉得大志郎可能是已婚人士,但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她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趁大志郎离席时,翻找他留在桌子或吧台的钱包。结果发现里头竟然放了一枚戒指。她发现后,有种自嘲的感觉。啊,他果然已婚。他一直瞒着这件事和我见面。 ——我很喜欢他。不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名男性。 ——他都很吸引我。 「然后一时起了邪念,偷走戒指。」 也许只是想让他伤脑筋,也可能是有明确的恶意。她心中的想法无法说得准,但不管怎样,最后是她偷偷将戒指放入自己怀中。 「如果相信东堂凛凛花当时的反应,想必她还不确定指宿大志郎是已婚人士。」 ——他果然结婚了。 ——我只是猜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凭女人的直觉。 如果他们见面时,大志郎都戴着婚戒,那应该就有确切的证据。而反过来看,他每次在幽会时,想必都会摘下戒指。这么一来,当然会把戒指藏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口袋里,或者像老板说的,放在钱包里。他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东堂凛凛花会翻他钱包,而且这样的情节也不会太牵强。事实,我过去有几名同事也是这样。话虽如此,她偷走戒指的事,还是令人出乎意料—— 「不,肯定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一开头不是有这么一段对话吗?」 ——我问一下,您是受谁的委托调查这件事? ——是死者的夫人。 ——难道是赖子小姐? ——啊,您知道? ——我只是觉得,小大以前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一个在幽会时会摘下戒指的男人,会说溜嘴讲出自己妻子的名字吗?」 「说得也是……」 「更何况他连自己的全名都没告诉对方。可能是因为他有家庭,懂得危机管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更不可能会一时说溜嘴,讲出自己妻子的名字。」 这也说得没错。 「如果是这样,东堂凛凛花怎么会知道他妻子叫什么名字?」 这时我脑中想到的,是那天指宿赖子愁眉不展的神情。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他的婚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后来她递给我看的戒指,内侧不是有刻印吗? 写着「Taishiro & Yoriko」。 「她可能是看到了吧。」 当然了,严格来说,不能保证那就是婚戒。因为它也许只是普通的对戒。但正因为这样,东堂凛凛花的反应也才说得通。虽然觉得大志郎十之八九是已婚人士,但最后还是没有明确证据。所以当她听我说「是死者的夫人」,才会马上反问一句「是赖子小姐吗?」,就此得到确认。 哎呀,当真是无话可说。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事实,但还是无法确定就是这样的情节没错。因为就像指宿赖子所说,有可能是东堂凛凛花以某种方法斩断大志郎的手指。出于无奈,我还是试着提出这样的反驳,但老板直接摇头否定我的说法。 「不,这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连同小指一起斩断,也太过分了。」 「啊」,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 大志郎缺的是小指和无名指——如果是她斩断的,应该只要斩断无名指就行了。 「不过,实际情况是位于外侧的两根手指断了。」 在一般的生活中,唯独少了无名指的情况很难想像。正因为这样,为了看起来比较自然,连同小指也一起斩断的话……会有这样的想法,除了是当事人自己斩断的之外,没其他可能。 「而大志郎跑医院就医的日子,也是有力的证明。」 根据老板的某个管道得知,那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五的事。 「据东堂凛凛花所言,他们幽会的日子都在『她没上班的日子』。」 「意思是?」 「断指的时间是在半年前。而东堂凛凛花开始上专门学校,是在一年前。因此,只可能在星期二、四、六当中的某一天。」 「啊——」 她确实这样说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私下也会和他见面。要到酒店上班的日子,要见面当然不容易,所以都是没上班的晚上见面。她没上班的日子是星期二、四、六——为了取得资格而到专门学校上课的日子。 「如果是在幽会时,她利用饭店或在她家动手斩断大志郎的手指,大志郎至少是撑了一天以上才去医院。」 但他根本没理由这么做。更何况在那种状态下,不可能星期五还去公司上班。 「换句话说,他是在星期五斩断手指,而且肯定是在下班后。」 老板仰望天花板。 「可能就是在他找出戒指的最后期限。」 因为隔天他妻子赖子就要从冲绳旅行回来了。 「当然了,他应该也向东堂凛凛花打探过。」 他记得自己在见面前摘下了戒指,但始终遍寻不着。虽然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掉落,但他觉得还有另一个假想得到的情节—— 「理应是能让他喘口气,放松自己的东堂凛凛花,难道突然对他露出獠牙。」 想到这点的大志郎,想必也跟她联络过。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戒指——虽然无从得知大志郎是否直接这样询问,但至少他心中暗藏这样的猜疑。 ——我已经删除了,不知道。 ——删除了? ——就只是想删。 详细的对话,已无从得知,但过程中可能起了口角。最后她将大志郎的联络方式删除。觉得遭到背叛,以及更胜于此的自责念头折磨着东堂凛凛花,但事情至此,已无法回头,她变得有点半自暴自弃。 「而被逼急了的大志郎,在近乎错乱的状态下,做出斩断自己手指的疯狂举动。」 执行的场所是不是在自己家中,无从查明——也许是在靠近医院的公园。不管怎样,他因为太害怕妻子,而做出让自己身体残缺的异常判断。 「不过,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旅行归来的妻子竟然没发现他断指的事。」 这时大志郎心里做何感想,实在难以想像,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早疯了。而他就这样错失开口说的机会,半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 话虽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 「当然了,也无法完全否认是东堂凛凛花斩断的可能性。非但如此,也可能只是像大志郎自己说的,是被窗户夹断的。」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上拨。 「以目前的资讯来看,最有可能的情节,是指宿大志郎自己斩断手指。」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所有状况中最不会产生矛盾的,就是这个情节了。 我叹了口气,往后靠向椅背。同时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无奈。做出异常自残行为的大志郎、将丈夫逼入绝境的赖子、触发这起悲剧的东堂凛凛花。 一旦得知真相,赖子会做何感想? ——如今我很后悔。 ——当初我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的确,她那恶妻行径透着疯狂。但这是为什么呢,总觉得继续对她落井下石,有点太过残酷。 就在我兴起这个念头时。 「不过,我要告诉赖子的,是东堂凛凛花斩断她先生手指的情节。」 我听了之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是为什么? 老板想必是看穿我心中的疑问,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说道: 「因为她相信就是这样,不是吗?」 不,倒不如说,她希望是这样——老板说。 「再怎么说,丈夫因为太过怕她,而自己斩断手指这种事,她应该不会想要知道。她提出的『暗号』是『鸳鸯夫妻』——姑且不谈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否符合这样的称号,事实上,研判大志郎也是因为不想让妻子内心受伤,不想惹她生气,才斩断自己手指。即便这看在别人眼里是无比愚蠢的行为,但为了回报他这分觉悟,我们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将东堂凛凛花塑造成坏蛋,然后佯装成毫不知情,将戒指归还给赖子。 「要取回戒指,只要请她上班的『Club LoveMaze』去处理就行了,小事一桩。她应该也不希望自己因为窃盗罪而被逮捕。」 「也就是说……」 要跟东堂凛凛花交涉。说得更明白一点,要威胁她是吗?我们知道戒指是你偷的。虽说是在私人的场合,但一个会偷客人东西的酒店小姐,店里会继续让你待下去吗?就算会,这当然也构成了窃盗罪。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 「后续的事交由我来处理,我会把一切都还给委托人。」 后来实际是怎样处理,老板没告诉我。当然,我也不想刻意向他确认。不过,他说「一切」,这说法令人感到在意。如果照字面意思来看的话,感觉不光戒指,似乎连手指也会一并归还—— 「这应该不可能吧。」 就在我冷哼一声时,传来咔嚓一声,大门开启。 是我的妻子——咲江回来了。 我就此回过神来,心脏开始噗通噗通跳。额头、腋下、掌心都微微冒出冷汗。不过只是迎接妻子回家罢了,却紧张成这样,实在太没用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咲江一走进客厅,视线便往餐桌上摆出的好几盘菜游移,一脸纳闷地停下脚步。 「我只是在想,偶尔这样也不错。」 从我干渴的喉咙硬挤出这音调偏高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自己亲自下厨作的,只有一道我拿手的炒饭。其他现成菜都是刚才从超市买回来的。 不过…… ——超市不是都会卖现成菜吗。 ——如果买回来一样装在原本的容器里,直接摆餐桌上,看了会没什么胃口。 如果改为用心摆盘,适度弄得美观一点,看起来就会可口许多。 ——我做的是同样的事。 没错,重点在于多花一分工。 「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也没为什么,就只是想这么做。」 这和一名因为害怕妻子而斩断自己手指的丈夫有关——这我当然不能说。也不是因为我害怕老板那「空洞的双眸」,而是因为妻子曾经问我:「你该不会是做什么危险的事吧?」我不想让她操心。 但事实上,确实也是因为这起事件。 照理来说,我不该拿自己家和别人相比。每个家庭都是各自在不同的形式下建立起夫妻的相处模式,没有所谓的优劣之分。 尽管如此,我还是重新获得真切的感受。 大概——不,现在绝对还来得及。倒不如说,就算是现在才开始,我也非得重新来过不可。与指宿家的「惨状」相比,我们还不算太糟。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想得太美好了。也可能有人会说「你真的相信这样就能恢复原来的关系吗?」而感到傻眼。要怎么想随便,我不在乎。 不过,就算真是那样,现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我们迎面坐向餐厅。 她朝桌上的盘子仔细打量,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我开动了」,便舀起一匙炒饭送入口中。我战战兢兢地问她「如何?」,她朝我望了一眼,困惑地皱起眉头说了声「咦」。 「那是怎么回事?」 「你是指什么?」 「手指。」 哦,原来是这个啊。 「刚才在切菜时,菜刀划了一下。」 我难为情地举起缠着OK绷的左手无名指——前端。 「因为你不习惯下厨。」 「说得也是。」 「要小心一点。」 就是这时候。 我感到胸口微微发热。 一种类似安心感的「某个东西」,从腹中不断往上涌。 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那还用说吗。 ——如果是你太太,就一定会发现是吗? ——你是要问,如果是我少了手指是吗? ——而且假设你自己没主动告诉你太太。 那天,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点头。虽然心里愤慨,但对于自己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深感幻灭。 但现在我能抬头挺胸地回答。 咲江一定会发现我的异状。 ——那你可真幸福。 「还有」,咲江接着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 「果然口味还是有点重。」 哦——我松了口气,紧绷的脸颊转为放松。 「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过,尽管她那么说,却还是把炒饭全吃完,一粒不剩。 刹那间,我确实感觉到家中的「窗户」是开着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不会有错。 「不过,很好吃。」 「那就好。」 因为她脸上的微笑,看起来如同随着窗户吹进的柔风而摇曳。 ──────────────────────── 人世总难如意:洋葱番茄汤事件 我原本认为这是不值一提的案件。 屋龄四十年的木造房,大门的门锁用的是旧式的盘形锁,屋里的八间房几乎都是空房。因为有围墙,从正面的马路不容易看见屋内,而且这里几乎可说是人迹罕至。当然也没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房产资讯上写下「欢迎闯空门」了,真的很没警觉性。只要小心提防,绝不可能会失败。 原本我明明是这么想。 就在我踏进那布满尘埃的室内时,我本能嗅出不对劲的味道。零乱脱在地上的衣服、角落里随手堆叠得像山一样高的游戏杂志、搁置在矮桌上的各种空罐、塑胶容器。 「该不会是……」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急忙取出手机。 我直接打开推特的APP,点向我要找的帐号—— 「果然没错。」 不久,画面中出现一张照片。 是身穿运动服盘腿而坐的「她」,以及「在家健身中♪」这六个字。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先离开再说。 就在我做出这个结论的瞬间。 「是谁!」从大门传来这声咆哮。同时我的脑干一阵剧烈摇晃,手机就此脱手,从弯折的身躯发出「唔」的一声闷哼。应该是捱了一记擒抱吧。是谁?不知道。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我三两下就被压制在地,忿恨不平地瞪视着掉落地面的手机上的画面。 「我中计了……」 上面应该还映照出「她」那挑衅的微笑。 1 「是闯空门未遂事件。」 我一提到这件事,原本以轻快的节奏切菜的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化为自言自语,消失在天花板上,就像以跟随者0人的帐号不断发文一样,感觉很没劲,但这时终于得到第一个「喜欢」。 「闯进屋内的男子,被那位住户的哥哥压制了。」 「那很好啊。案件解决了。」 男子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视线再次落向手中的工作,又开始切起菜来。 的确,刚听闻这件事情时,我也是这么想。那不是闯空门事件,而是闯空门未遂事件。在犯人犯案前——不,在犯人闯入屋内时,就已构成犯罪,但最后什么也没偷到,就被压制了。原本应该是要拍手喝采,高喊三声万岁才对。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发展。」 我故弄玄虚地说道: 「犯人在现场竟然采取可疑的行动。」 我一边说,一边涌现一股像自嘲般的滑稽感。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刚升小三的儿子自己一个人看家,插手管这样的案件呢?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这名男子是事务所的老板——不,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肯定还是太奇怪了。 我强忍苦笑,环视四周。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单亲妈妈。 这位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下身穿藏青色休闲裤的男人,是这家「店」的老板,这时他终于搁下菜刀,很不耐烦地用毛巾擦拭双手,微微偏着头。 「可疑的行动?」 「他望着手机,脱口说出『该不会是』、『果然没错』这些话。」 「哦。」 「而且他看的好像是『丸之缘粉领族·圆美妹』的推特。」 「啥?」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连我都渐渐觉得自己一本正经地谈这件事,感觉好蠢。但我不能因为自己下判断,而擅自省略打听到的内容。 「而且听说犯人被压制后,说了这样的话。」 我中计了。 老板散发的气息突然改变。原本很随兴——像流水荡漾的室内空气,突然为之紧缩,连屋内的各个角落也布满紧绷的丝线。感觉终于进入备战态势了。 「这可有点古怪。」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 「接着说。」 事情的梗概如下。 两周前的三月某日。当时是星期六下午三点半。在江东区南砂町一栋叫「成泽公寓」的集合住宅一楼的某户住家,一名男子闯空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还没用破坏门锁的这种小手段,直接破门而入。幸好该名住户守屋琴美正好外出,但当时刚好到她家拜访的哥哥,就此在室内与犯人撞个正着。他使出学生时代在橄榄球社锻炼的擒抱,犯人就此束手就擒。直接交给警方带走。 「这次的委托人,是住户的哥哥俊平先生。」 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去跟他妹妹训话的。 ——像是「你也差不多该出外工作了吧」或「爸妈很担心你呢」。 她哥哥俊平如此抱怨,同时缩着脖子,似乎觉得很难为情。 他今年三十一岁,单身。是在某外资投资银行上班的超级菁英,住在港区芝公园的高楼层大厦。肌肉结实的体格、英气勃勃的浓眉、睿智外露的双眸。正因为是拥有一切优点,货真价实的人生胜利组,所以才会对揭露家人的丑事感到有点排斥吧。 据他所言,他妹妹琴美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当茧居族。 「所以他才会突然去妹妹家找她。」 之所以不先知会一声,是为了不让她事先回避——因为要是事前告知要前去见她,她可能会假装不在家,或是刻意外出。 但这次前去找她时,却没看到她平时都停在门口的单车。俊平心想,难道刚好错过?也太不巧了。早知如此,事前应该先通知她一声才对。 就在他开始后悔的下个瞬间。 「他觉得屋里好像有人。」 感到心神不宁的俊平,虽然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对,但还是决定试着转动门把。他发现门没锁,如果妹妹就这样外出的话,实在太不小心了。屋里的人是她朋友,还是男友呢?他这样暗自猜测,悄悄打开门—— 「屋内中央站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妹妹的朋友或男友,因为他戴着像蒙面帽的东西,手指在手中的手机上滑动,一直说着「该不会是」、「果然没错」这类莫名其妙的话。 ——能平安逮捕犯人,固然是不错。 说这话的哥哥俊平,显得闷闷不乐。 ——但从那之后,我妹妹变得更封闭了。 询问后得知,被捕的男子是闯空门的惯犯,供称他原本是想偷内衣裤。原来如此,真是烂透了。同样身为女人,绝不允许这样的恶行。不过,这么一来,更不觉得这起事件有多稀奇。虽然这样说对俊平有点抱歉,但感觉这是很常有的事。 然而,琴美的认知却不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对方知道住户是女性?为什么我会被锁定?如果不是我外出,而当场撞个正着的话?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犯人会在现场说出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感到疑神疑鬼的她,马上搬家,比之前更加不和外界接触,变得更封闭。似乎觉得周遭人都是敌人,对此坚信不疑。 ——不过,我认为这也是很合理的因应方式。 这当然也是因为前面提到的各种奇怪的言行。当中最令人在意的,是最后那句「我中计了」。难道说,这个案子还有其他相关人士?是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会做这样的猜测也能理解,对此,想必不能责怪他妹妹琴美吧。 ——当然了,这件事我也告诉了警方。 但犯人似乎始终供称他是「单独行窃」,而且也没犯人在现场说过那句话的证据。这么一来,可能只会当作常见的闯空门案件处理。 ——不过,我不希望警方就这样含糊带过。 ——因为我确实是亲耳听到。 ——所以请你们务必要查明全貌。 ——为了我那到现在还惊魂未定的妹妹。 「大致就是这样。」 我像机关枪般说个不停,毫不保留,最后做了总结。 「原来如此」,老板冷冷地说道,摘下厨师帽,在桌上单手托腮。 顿时不知该怎么接话的我,视线自然落向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连发梢都很亮泽的长发,搭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肌肤问题的白净肌肤。看起来很适合上妆的长眼。完全不需要使用修图软体。要是他设立店内的IG,直接秀这张脸蛋,肯定会有许多女性外送员争先恐后跑来——他的容貌就是美得这么不真实,而当中特别绽放出异样光彩的,是他的双眸。冰冷,没有情感。彷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而此刻他正隔着双面镜静静地找寻。 找寻没映在我眼中的细微「痕迹」。 经过半晌的沉默后,老板移开托腮的手,说了一句「对了」。 「你说的『圆美妹』是谁?」 「啊」,对了,那件事我还没说。 我取出手机,打开推特的APP。在搜寻栏里输入「丸之缘」后,马上跑出那个帐号。「就是这个」,我递出手机。 个人资料的头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半身照。一路到发梢都卷得像龙卷风般的褐色长发、大得不太自然的眼睛(应该是修图软体的成果)、感觉都快掉下来的卧蚕(这也是)、像未来人般突尖的下巴(以下省略),以及完全展现身体曲线的夏季针织衫。前凸后翘的身材,可明显看出她为维持体形付出辛苦的努力,但不论是那一味强调胸部的性感服装,还是手靠在下巴的摆拍姿势,都太过在意自己的魅力,令人看了生厌。她刻意睁大眼睛,嘴角用力往上扬,那略显歪斜的微笑,应该是她的招牌表情吧。就像是复制一样,每张照片都维持同样的角度和表情。 「是现在正流行的网红。」 「丸之缘」应该是从「丸之内(注:9 东京都千代田区的一个地区,因位于江户城内濠之内,所以叫「丸之内」,目前是东京的核心商业区。)」变化而来——不是内侧,而是外缘,肯定是这种自虐式的炫耀。臭屁什么啊。喂,我可是每天都在「丸之外」骑着单车到处奔波呢。 「你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 老板手指在手机画面上滑动,如此说道,完全不假思索。 「这样啊……」 看吧,他说不认识你,活该——这句话虽然我绝不会说出口,但之所以满心欢腾,就是这么回事。哎呀呀,我真是太糟糕了。她明明没得罪我啊。 「话虽如此,你不认为和这起案件没什么关系吗?」 为了甩除这个可怜的我,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不过,这同样也是我毫无伪饰的真心。 俊平说,犯人掉落地面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圆美妹」的推特。这确实奇怪,但我不认为这是重要的线索。感觉这件事应该随口应一句「哦,这样啊」,听过就算了。 但老板却不发一语地持续滑着画面,可说是看得相当认真。 让人觉得很不自在的沉默一直持续。 一分钟、两分钟…… 老板的手指突然停住。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表情没任何变化,依旧和朝雾一样无从捉摸,像风平浪静的黄昏一样平静。 「你看出什么了吗?」 「嗯」,他只回了这么一句,将手机还给我。 我接过手机,望向画面,但推特的APP已经关闭,上面只显示以我和儿子的合照当桌布的主画面。 顺便问一下——老板说。 「男子说出『果然没错』这句话,是在看过手机之后没错吧?」 「啥?」 「你回答就是了。」 「呃……」我在记忆中搜寻。「没错。」 俊平说过,站在屋子中央的男子,先是说了一句「该不会是」,朝手机点了几下后,又低语一句「果然没错」。 我说完后,老板喃喃自语一句「原来如此」,缓缓起身离席。 「咦,这样就解决了吗?」 「不,还差一点。」 所以——老板拿起厨师帽,重新戴上。 「请你两天后再来一趟。」 也就是说,他要出「习题」给我。不过,报酬会因此增加,所以这不算是坏消息。 「时间是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是吧。」 「没问题吧?」 「问题?」 他突然抛来一个出人意表的提问,之前他应该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正当我偏着头,不懂他的意思时,老板朝我手中的手机努了努下巴,补上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儿子不会觉得寂寞吗?」 ——哦,原来是指这个啊。 终于懂他的意思了,我同时对他敏锐的观察力暗暗吃惊。大概是刚才看到我手机的主画面,便明白是这么回事。只有母子两人的合照——既不是孩子的独照,也没有丈夫一同合影。光凭这点,这个男人就已看出。 我是个单亲妈妈。 「没问题。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是吗。」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的平板发出声响。 「啊」,我望向声音的方向时,他已走向平板。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一派轻松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回到位于笹冢的公寓后,已过深夜一点半。从六本木穿过青山灵园,一路行经表参道、原宿、代代木公园,得花上四十分钟。电动辅助自行车的电池早就没电了。我的大腿和小腿肚都已严重充血,几乎快要爆开来,但我不能仰赖计程车。不管怎样都要「节约优先」——因为这是我们的家训。 来到单车停放处,将单车停在固定的位置后,我不经意地望向右手边,发现公园的樱花即将盛开。过着如此匆忙的生活,很容易对此视而不见,但月历显示现在已经四月了。季节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但一直都准时地更迭。我马上拿起手机,切换成夜间模式,将镜头对准樱花。但也不知道是否该说早在意料之中,透过手机画面,传达不出那股美和气势。实在差太远了,不仅有色差,还显得寒碜。但我还是拍了一张照,然后打开推特。 『外送结束!真的好累。不过家门前的樱花盛开,感到小确幸』 我对刚拍好的照片进行些许的色调修正,也不仔细斟酌就发文。这个时间点,会看的人有限,但我这并不是想要爆红的「精心杰作」。在它通知我发文完成的同时,我关闭画面,将手机插向我长裤的后方口袋。 我走上外部楼梯,前往二楼的二○二号房。 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小小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打开门。回应我的,只有开门时发出的嘎吱声。没人迎接我,也没亮灯。这个时间,我儿子大翔早就寝了。上头画着大门牙河狸的外送袋,里头空无一物,我将它摆向玄关的入门台阶上,静静地脱下运动鞋,蹑脚走进屋内。 打开餐厅灯后,我直接走向里头的西式房间。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打开拉门,偷偷往内窥望。 两床摆在一起的垫被,大翔在右侧睡成大字形,发出沉沉的呼吸声。他的睡衣往上卷,肚子整个外露。他从以前就这样,睡相很糟。虽然现在不是容易感冒的天气,但我还是将他往上卷的睡衣拉好,小声地说了一句「晚安」,就此关上拉门。 我前往厨房找饮料喝时,目光停向摆在流理台前的踏脚凳。它移到这个位置表示——我移动视线查看,果不其然,沥水篮里摆了盘子和杯子。是大翔。他不希望给工作回家的妈妈增加工作量,吃完晚餐后自己先洗好餐具。虽然他最近愈来愈狂妄,每次碰面就会起口角,但他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我差点感动落泪,但还是毫不迟疑地将这一幕也拍进手机里。这种「坚强的好儿子类型」,往往颇受好评。等哪天有空,再挑个好时机在推特上发文吧。 我从冰箱里取出宝特瓶装的南非国宝茶。我一时犹豫该不该倒进杯子里,但最后嫌麻烦,直接以瓶就口喝。感受到那微微的甘甜和清凉渗进我疲惫的身躯。 ——今天一天,辛苦你了。 屋龄三十五年,两房两厅,房租六万五千日圆,就我们母子俩同住。虽然很微不足道,但这是得来不易的幸福。这我知道,虽然知道,不过…… 我将宝特瓶放回冰箱,坐向餐桌,再次打开推特。仔细一看,画面下方的铃当图标,竟然出现「①」的数字。我满心雀跃地点击后,跑出「蝶古巴特妈妈和其他8人说你的推文赞」的通知。以这么晚的时间来说,这算是还不错的开始。 我顺势点下放大镜的图标。在「最近的搜寻」这排显示底下,列出我最近搜寻过的帐号。我要找的当然是「丸之缘粉领族·圆美妹」。 页面连向她的首页。跟随中约五百人,相对的,跟随者则有六万人之多。厉害。这是她的「战斗力」,也是她的「价值」。最近一次发推文是四小时前。从她附上的照片来看,似乎是在高级的法国餐厅发文。回覆112件、转发318件、喜欢921件。这数字仍以现在进行式持续更新。 ——果然不简单。 我一如往常,依序查看推文的回覆和转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执着近乎异常,但这已经成了习惯,没办法。 「今天还是一样美」、「好棒的餐厅啊」、「超喜欢♥」等善意的回覆占了八成,「渴望被肯定的怪兽」、「整形辛苦了」等恶意回覆占了两成。和平常一样。没什么特别有趣的相关推文……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咦? 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在意。 没看到「放荡君」出现。他是成天黏着「圆美妹」,只要「圆美妹」一发文,就会转推来蹭热度的黑粉。总推文数超过五十万则,是所谓的「推特废人」。他在这个圈子相当有名,也有许多粉丝暗中期待「他」的活跃表现。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一味地谩骂,他以略带冷漠的视线,很幽默地出言调侃,这种风格或许就是他高人气的原因。而且常常都一针见血,看了令人大呼痛快。因此,没看到他,感觉还有点不过瘾。喂,今天也和平时一样,逗我们发笑嘛。代替我们再多说点话嘛—— 噗哧,带点自虐的笑声冲出鼻端。 ——跟傻瓜似的。 擅自将没见过面的人当作眼中钉,又擅自替没见过面的人加油。 真搞不懂我在干嘛。 我关闭画面,将手机放在桌上,仰望天花板。日光灯发出「滋滋滋」的低吼声,就像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差不多该更换了。我想着这些无比平凡,毫无乐趣可言的事,感到一股空虚感朝我涌来。 这就是我的日常。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以此作为人生的巅峰,同时也是终点站。这样也不坏。如果是就以前的我来看,应该会觉得这样很棒。这我也明白,虽然明白…… 这是为什么? 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摒除在外。 坦白说,我的前半生乏善可陈。 从我懂得的时候起,就已经没有父亲,虽然有母亲,但她对我漠不关心,眼里只有男人。她找情人到她位于木更津的住宅来,一个换过一个,接着留我一个人在家中,好几天都不回家。如此一再反覆。我靠冰箱里过期的食材果腹,紧握着从衣柜背面找到的零钱,跑到家附近的超商买吃的,为了躲避来到家中的男人们那朝我上下打量的视线,我夜里在街头徘徊。母亲当然不曾买新衣服给我,我穿的向来都是衣领和袖口松松垮垮的T恤。我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就过这样的生活,可能是这样的生活样貌在人们之间传开,一些正经的同学们都不想靠近我。肯定是父母交代过他们「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当时的我对于自己周遭的环境总是感到很烦躁。每天都忿忿不平,觉得每个人都是人渣。但我认为这也是一种防卫本能。妈,你多关心我一点嘛。各位,你们别理会家庭环境,多瞧一下我这个人吧。其实我很想向人求助,但找不到求助对象,也不知道该倚赖谁才好,最后只能展现「明显的敌意」来当盔甲保护自己。 我透过管道来到东京,是在十七岁那年,那时我才刚高中中辍。在新宿夜店工作的学姊——国中时代对我不错的一位太妹同伴,拼命向店里恳求,他们最后同意收留我。 之后我一边打工,一边在夜里前往霓虹闪烁的歌舞伎町角落——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多次遭遇危险,为了躲警察而仓皇逃走的经验,多到十根手指数不完。这种糜烂的日子始终没变,但当时的我就像在歌颂「自由」。从原本那昏暗肮脏的住宅,搬到入夜后淫荡奢靡的新宿闹街,就只是空间变宽敞了——尽管如此,对我来说,这已是很大的「进步」。 我十九岁时,在原宿被经纪公司的星探发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已顺利地安排进行,最后决定以时装模特儿的身份出道。我多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不是真的吧」,同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母亲。因为母亲是个大美人,而我长得和她如出一辙。 模特儿的工作很顺利。社群网站的跟随者愈来愈多,在走秀时,我在伸展台上旁若无人地昂首阔步,有几家青少年杂志也曾以我当封面。我尤其在同年龄层的女生当中特别受欢迎,人们都说「她那颓废的气质很与众不同」。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吧。如果说其他同业是郁金香或玫瑰的话,我就是夜樱。总伴随着逐渐凋零的美,脆弱而又虚幻。之所以会散发这样的气息,不用说也知道,是因为我的出身。看到了吧——我心想。我对当时围绕在我周遭的一切这样说道。拜你们之赐,才会有现在的我—— 我是在二十二岁那年,发现自己怀孕。对象是当时和我交往,自称是「经营者」的一名可疑男子。 坦白说,原本我并不想生下这孩子。 倒也不是因为会对模特儿的工作造成影响,单纯只是因为我没自信可以爱自己的孩子。 因为我和我那可恨的母亲如出一辙。 ——我怀孕了。 我极力以轻松的口吻告知此事,结果对方以同样的口吻回了一句「是哦」。接着补上一句「既然这样,我们结婚吧」。你说「既然这样」是什么意思——虽然觉得气愤,但是看对方没露出很困扰的神情,我心里一方面也松了口气。模特儿的工作也不知还能做多久,应该说,现在隐约已开始有走下坡的感觉。可能是已过了正青春的年纪吧。这个业界陆续会有新秀登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资深的模特儿都免不了被淘汰的命运。我当然是属于后者。既然这样,干脆趁这个机会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我就此结婚,平安生下大翔。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天的事。那是六月十三日,一直到前一天都还阴雨绵绵的天空,突然转为放晴,像盛夏一样艳阳高照。 与刚出生的大翔面对面的我,很自然地流下泪来。因为那张连五官都模糊不清,皱巴巴的脸蛋、像是极力在夸耀自己的存在,哭个不停的声音、浑圆柔软的小巧手脚,我都觉得可爱极了。没问题的,我会好好疼爱这个孩子。我会给他满满的爱,绝不让他跟我一样尝尽辛酸。我和母亲不一样—— 后来仅过了短短一年,我便离婚了。 造成这一切的,是某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我在屋内用吸尘器打扫,刚好目睹那一幕。大翔不管再怎么哄,还是哭个不停,那个男人就这样将他抛进婴儿床里,低语一声「吵死了」。 ——你在干什么! 我抛下手中的吸尘器,将他撞开,一把抱起大翔尖叫。你滚!你现在就滚出去! 我们就这样很顺利地离婚,趁这个机会,我搬进现在这间位于笹冢的公寓。其实住哪儿都好,但是离地理环境熟悉的新宿近一点,感觉比较安心。 过了两年后,前夫不再汇抚养费到我户头。可能是资金不足,或是另组新的家庭。不过,是什么原因不重要。虽然觉得他很不应该,但我也早有预感,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他是个见孩子哭闹不止,会毫不犹豫抛下的人。反正他一定是又觉得麻烦,抛下我们不管了。明明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没有法律知识的我,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好了,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只是要养活自己,多得是方法,但现在我有大翔要照顾。附近的托儿所全都额满,偏偏我又没有知心的好友可以帮忙照料大翔。话虽如此,我死也不想请我妈照顾。这点我绝不让步。 这么一来,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没错,和大翔一起工作。 这时我注意到Beaver Eats的外送员。能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工作,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数十万日圆也是办得到的。而且这段时间,我可以不用离开大翔。就这个层面来说,这可说是最适合我的工作。 从那之后,我都让儿子坐在单车前面,背着巨大的外送袋,每天都在街上来回奔波。我以遮阳帽、防晒袖套、防晒乳来阻绝紫外线的伤害,携带大量的瓶装水,至于化妆,反正流汗就会化掉,所以我都只化最基本的淡妆。累了就到图书馆或区公所等设施休息,喝免费的麦茶或水。我们这对母子当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目送我们离去的人们,有的眼神带着怜悯,有的带着好奇。但我才不在乎,我早已顾不得体面。要是遇上车祸的话——这样的担忧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但如果不工作赚钱,会活活饿死。眼下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不知道这些辛苦的大翔,看起来是那么天真无邪、单纯又快乐。 ——妈,今天要去哪儿? 他如此说道,眼中炯炯生辉。他的笑脸是我唯一的支柱。 大翔也顺利长成小学生了。那已是两年前的事。 白天终于有时间的我,开始到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但这样生活还是很吃紧,所以基本上我轮班都只到傍晚。之后会暂时先回家,事先作好大翔的晚餐,接着再以外送员的身份出外奔波,过着无比忙碌的每一天。 而我遇见那家「店」,是九个月前的事。 刚好那时候Beaver Eats改采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外送的报酬比白天高出许多,所以我满怀期待地骑车四处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来到六本木一带。糟糕,跑太远了——正当我感到后悔,准备退出APP时,突然来了一分追加订单。因为时间已经不晚了,就算拒绝也无妨,但听说要是接连拒绝接单,有可能帐号会被停权。我心想,反正大翔也睡了,而且既然都来到这一带,没多大差别,就此决定接单。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都这么晚了还点中华料理啊,我暂且搁下心中这个念头,来到APP指示的地址,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以及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元祖串炸 胜川」、「咖喱专卖店 香菜」、「饺子飞车角」等等。我要找的「珍满」什么的,确实也在上头。 我马上便猜出是怎么回事。 之前我也造访过几家经营形态类似的店家。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餐厅」。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你是新面孔呢。 站在厨房的男子,望了我一眼说道。 那是看了会让人忍不住赞叹的俊美青年。不论是长相、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构成一幅画。年龄——是几岁呢?他拥有老智者般的静谧,也有和抓昆虫的少年一样的清新。过去我因为工作的缘故,人称模特儿的人种我看多了,但是他展现的气质,比任何人都更孤傲,更有威严。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可能就是它了吧。我迅速将它收进外送袋里,同时在脑中幻想起来——要是写一句「我去取餐时,发现一位超级帅哥!」,再搭上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应该会马上爆红。这时,男子突然离开工作岗位,朝我走来。 ——另外,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我还来不及做好防备,他已缓缓伸出右手。我纳闷地接过来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因为太过惊讶,手中的USB随身碟差点掉落。 啥?只要这么做就有一万日圆?他是说真的吗?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我愿意做——我马上回答。非但如此,我还向他鞠躬说了一句「拜托您了」。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疑,但这和路上捡到一万日圆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报酬」。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余力可以拒绝。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正准备这么说,但急忙闭上嘴。甚至还提醒自己「绝不能发和这家店有关的推文」。因为男子说这话时,眼眸化为「空洞」,无比冰冷。 我感到背后一股寒意游走。 话虽如此,只要能依约拿到报酬,我都会乖乖照办。 这可是递向我们母子面前,求之不得的「救命绳索」。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每次只要达成「任务」,就能拿到几万日圆现金。生活当然也变得丰足起来,户头里的余额愈来愈多。起初我怀疑「这里该不会是从事什么非法的生意吧」,但随着我对它的运作机制逐渐了解,心中的不安也就此消除。非但如此,我还开始以这家「店」的存在为前提,安排起家中的收支。真要比喻的话,就像吃过人,记住这个味道的熊。一旦知道后,昔日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每个月固定都能赚到一定的金额。虽然还称不上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但要是临时得出一笔钱,应该还筹得出来。就目前来看,大翔的未来之路,不会因为钱的因素而被阻断。 不过—— 猛然回神,我发现自己就像药瘾发作般,又打开了推特。 从大翔上学的时候开始,我在推特、IG、个人部落格上,开始赤裸裸地公开我们母子俩的生活样貌。当然了,那家「店」的事我一概不提,但我毫不掩饰地写下我每天当外送员四处奔忙的生活以及辛劳。像「大翔收集蝉壳。有点恶。笑」、「今天同样外送。看看这个大门。房租到底要多少啊!」、「大翔从学校带劳作回来。他已经能作出这样的劳作!孩子的成长真的好快啊」、「外送途中休息片刻,顺便拍照。晚霞真教人感动」等等。 风评不错,我有点得意,接着甚至开始揭露起我的前半生。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红。我拿自己的隐私出来贱卖,跟结束营业大拍卖几乎没什么两样,这样竟然也发挥了功效,现在我推特和IG的粉丝加起来已破两万人。 内心已有这样的余力,可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想必很开心吧。以前的我根本没这样的余力,所以我认为这算是很明确的「进步」。 但在有余力的同时,也出现了破绽。 而钻进这破绽里的,是一股隐约的「空虚」。 或许也能改说成是「饥饿」或「渴求」。 憎恨一切的幼年期、离家出走,不顾一切的青春期、担任模特儿,表现活跃的岁月、结婚、生产、离婚、独力养育孩子—— 这一路走来,我卯足了全力。 今后大概也一样会卯足全力地活下去。 但正因为这样,我想要人们认同我。不光只是由我来体恤自己的辛劳,我也希望有人——不管是谁都好,能出言夸奖我。说一句你辛苦了,这一路走来,你真的很努力,今后我也会继续替你加油。渴望获得有人关注自己的真切感受。 当然了,社群网站上引来的反应,并非全部都是善意。例如像「在网路上公开孩子的脸很危险」、「你是渴望获得认同的妖怪」这类无情的留言,毫不客气地涌入。 但有更多站在我这边,和我一起同行的「粉丝们」。有人单纯只是留言支持,有人则是提供更实用的建议,例如同样是单亲妈妈所提供的生活智慧,或是单亲家庭津贴制度。对于几乎没上过什么学的我,社群网站上的人们给了我许多,并化为慈雨,滋润我无比干渴的心灵。 正因为这样,像「圆美妹」这种过着衣食无虞、光鲜亮丽的生活,赞美歌颂人间美好的人,我才会那么讨厌。虽然她没得罪过我,但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喂,多看我一眼嘛。 别管那个女人,多关注我一点嘛。 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过,果然还是无法填满。 我的「饥饿」和「渴求」始终无法消除。 明知无法消除,我今晚却还是独自在那盏闪烁的日光灯下,持续细数从刚才开始增加的「按赞」数。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和上次一样,老板坐在我对面后,如此开口道。 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没问题吧? ——我的意思是,你儿子不会觉得寂寞吗? 前几天的对话,至今仍残留在我的脑海里。为了大翔的未来,这是「必要的牺牲」——我极力想出这个借口,想将负面的想法从脑中抹除,但还是突然又想起,这也是事实。搞不好我也是半斤八两。到头来,我所做的事,跟我那可恨的母亲没多大的不同。 老板没理会我,流畅无碍地继续说道: 「差点遭人闯空门的守屋琴美,今年二十六岁。在东京的某私立女子学校度过国高中生活,后来同样进东京的某私立大学经济系就读。但大学毕业后,一直处于茧居状态,过去几乎都是无业。靠不定期的打工,以及观众看她的游戏实况直播所给的打赏来筹措生活费。」 ——好惊人的时代啊。 ——她好像从以前就很喜欢电玩游戏,但我万万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不过,我也跟她说,如果开始得露脸的话,绝对不要做。 前几天,在「打听线索」的场合里,她哥哥俊平如此说道,板着脸孔。的确,如果靠打赏能维生的话,那确实很不简单。也许称得上是一种才能。不过,家人希望她能从事更稳定的工作,这样的心情我也明白。我自己也是,如果大翔说他要这么做,我应该也无法全力替他加油吧。 「话虽如此,她并非完全脱离社会,她国高中时代的朋友偶尔也会到家中拜访她。」 ——以前她是个很普通的女孩。 ——天真烂漫,或许还可说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但后来求职不顺…… 从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地,变得很封闭。 俊平说,这事他父母也有责任。他们从以前开始,就爱拿他们兄妹来比较,总是动不动就说:「你哥哥明明这么优秀,但你却……」这就是妹妹琴美在家中的地位。她绝对不算平庸,只不过,身边的哥哥过于优秀。琴美一直到参加大学入学考为止,都勉强能符合父母的期待,但在求职时却失败了。走到这一步,她终于再也撑不下去。对一切都觉得无所谓。我就是我,要照我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大学毕业后,琴美一直都住在江东区南砂町的集合住宅『成泽公寓』。那是屋龄四十年的木造房,一概没任何防盗设备。只能说,那是最适合闯空门的环境了,然而——」 根据警方的调查,门牌、大门、信箱、电表等地方,都没发现闯空门的犯人特别会留下的记号——例如用来表示家庭成员、外出时间的行话或暗号之类的。而且琴美的生活节奏原本就没有一贯性,称不上是适合闯空门的人家。而事件发生当天,她之所以不在家,说起来也纯属偶然。 好了——老板眼中透射出犀利的光芒。 「根据以上几点,接下来要步入正题了。」 我挺直腰杆,暗自吞了口唾沫。 「首先是哥哥俊平所目击的犯人行动,一开始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该不会是』,确认手机,接着又低声说『果然没错』。是这样的顺序没错吧?」 「对。」我点头。 「我们先来看『该不会是』这句话。辞典上提到,这句话往往是采『该不会是○○吧』这样的句型,属于『否定推测』。」 「是。」他想说的意思我懂。但懂归懂,我还是看不出他讲这件事的用意何在,该不会是要上国文课吧。 也就是说——老板盘起双臂。 「犯人在那个时候,推测出某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而那个可能性,在他看过手机后,就此转为确定。」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所以犯人才会在之后说出「果然没错」这句话。说到当时犯人用手机看的内容…… 没错——老板将下巴往内缩。 「是『圆美妹』的推特。」 就整个谈话的走向来看,这同样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但话虽如此,听了也只能回一句「那又怎样」。犯人在现场推测出的可能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在看过「圆美妹」的推特后,转为确定呢?难道这一连串的行动背后,暗藏着怎样的想法和诡计吗? 还有——老板趋身向前。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我透过某个管道得知某个消息。」 「消息?」终于来了,我做好聆听的准备。 「据这个消息所言,守屋琴美和『圆美妹』是国高中时代同届的学生。」 「什么?」 不同的两个点连在一起了——应该这么说吗?现在还无法看清楚全貌,而且又跑出多余的关联,使得整个谜团像滚雪球般变得愈来愈大。 不只这样——老板接着说: 「她们还同样都是田径社,而且高二、高三还同班,座号只差一号。」 「咦!」 「虽然不知道这能否成为证据,但请看一下这个。」 老板摊在桌上的,是毕业纪念册的影本,听说这同样也是透过「某个管道」得来。 因为是照姓名排列,所以很快便找到守屋琴美。座号四十号。那略带腼腆的笑脸与两条辫子,令人印象深刻,是位可爱的少女。 而另一方面,「圆美妹」则是—— 「这就是了」,看过老板出示的照片后,我这才明白刚才他采那种说法的原因。原来如此,这确实无法充当「两人曾是同届学生的证据」。因为看起来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座号三十九号,宫原枫子似乎是「圆美妹」的本名。不起眼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外加国字脸,如果没人说明的话,绝对想不到这是同一个人。别说天差地远了,根本就像海王星与水蚤一样,差很大。前些日子的那句恶意留言「整形辛苦了」,瞬间从我脑中掠过。 「当时的同学们说,她们两人感情不错——」 这当中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原本不论是念书还是运动,都比别人抢眼的守屋琴美,与存在感模糊,宛如海市蜃楼般的宫原枫子,如今上演了一出大逆转。人生还真是难料啊。 「正因为这样,我只想请你去确认一件事。」 接着他给了我「单一习题」,我看了之后,只能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确认内容啊。 只要这样问,就能完全搞清楚这次的事件全貌吗? 「好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当然有,我想问的事跟山一样多。 但就算我问了,想必也会被敷衍带过吧。 「没有……」 「那就麻烦你了。」 老板迅速起身离开,我只能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4 按响门铃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咔嚓一声,解除了门锁。 「让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我话还没说完,就从微开的门缝处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塑胶袋抢了过去。然后直接碰的一声把门关上,重新上锁,就像在说「没你的事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心想「啥?这是做人应有的态度吗?」,感到愤慨,但最近已经习惯了。 我在豪华的内廊站了一会儿,接着走向电梯间。 现在是隔天的晚上八点多。我一样忙着外送。 此刻我来到西新宿的一家高级大楼。金碧辉煌,显得很洁净的入口、以文雅的笑容向我问候一声「晚安」的大楼管理员、得一再拨打房号才能抵达目的地,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防盗设备——哎呀,简直就像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来到一楼后,我从入口处来到外头,暖风拂面而来。一片花瓣飘然掠过我鼻端。我不经意地望向右手边,发现大楼占地内的樱树即将盛开。有一对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可能是这栋大楼的住户吧,悠哉地走在樱树下,对樱花连瞧也不瞧一眼。 果然很类似。逐渐凋零之物,总伴随着脆弱而又虚幻之美,但没人会多瞧一眼,只会当作是风景的一部分。身上背着外送袋的我,现在同样也只是这个市街上随处可见的背景之一。 我跨上单车,打开Beaver Eats的APP后,发现今天到目前为止外送的四家店当中,有两家给了我小费。分别是两百日圆和五百日圆,合计七百日圆。应该是那个的功劳吧,我无力地微微一笑。我开始当外送员已快五年了,这段时间,我想出自己一套的各种赚钱手法。其中一招是用小纸条附上「小小一句话」——尽可能以充满女人味的浑圆字体写下「今天您辛苦了」,贴在容器的盖子上。只要这么做,如果订购的人是男性——不,也包含女性在内,我往往就能透过APP得到多一点小费。如果遇上手头阔绰的人,光配送一次就拿到一千日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光凭这样的小费,就能赚进好几天分的餐费。 可能因为疲劳的缘故,我迟迟不想骑车,而像平时一样打开推特。手机画面下方的铃铛图案出现数字「④」。大概是刚才的发文获得回响吧。 果然没错。 「好厉害!翔弟真了不起!」、「一定很感动吧」、「我家的小鬼绝对不会这么做」、「发现嘘松(注:10 日本的推特等社群网站上常用的术语,指喜欢说谎、散播不实言论的人。因为当初有位喜欢用假消息发文的人,是漫画《小松君》的漫画迷,所以网友造出「嘘松」这个称号。)。是你自导自演吧?」、「想像他洗碗的坚强模样,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赞叹。心里好感动」、「看照片就能明白你们的亲子关系真棒」。诸如此类。 因为我没空一一回覆,所以对这些留言——要是让人觉得我都忽视批评的留言,这样也很不是滋味,所以包括那个说我是「嘘松」的家伙在内,我全部都回按「喜欢」。在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樱,也能获得这么多人关注的目光。但这始终都只是隔着手机画面。正因为是隔着画面,所以当中的气势和真实感一定都没传达出去。 不过,这样也无妨。 正当我准备开始往前骑时,手机传来通知。 是下一个外送订单。 「我看看……」 我毫不犹豫地接单,朝腿上使劲,专注地踩向踏板。 ——正因为这样,我只想请你去确认一件事。 我骑在晚上的大路上,想起昨晚与老板的对话。他在那里给我的「单一习题」——确认今年二月七日前,「圆美妹」是否到过琴美家。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我听了之后说不出话来,但我姑且还是照他的吩咐,传LINE跟守屋俊平知会一声。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常不在家。 ——让您跑这么多趟也麻烦。 因为他这么说,所以上次前去拜访时,我们互留联络方式。如果案件解决后,他频频传讯息来邀约的话——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这点,但到时候废话不多说,直接挡掉就行了。比起这个,现在要以「习题」最优先处理。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完全照老板的指示行动,自己完全不思考,所以昨晚回家后,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多方展开调查。调查什么,当然是「圆美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特。老板刻意提出「二月七日」这么具体的日期,表示解谜的关键肯定就在这当中。 但在实际看过发文后,我心中期待的小芽就此逐渐萎缩。 「圆美妹」二月七日的推文只有两则。 「看!天空塔好美啊!是很少见的颜色!」这是晚上十点多发的推文。还附上整个都呈粉红色的天空塔照片。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这是又过了一小时后,晚上十一点多发的推文。附上的照片,像是外送员好心随附的一封信。 这根本没什么——倒不如说,就她来说,感觉这样的推文太普通了,不过我对后面这篇推文有印象。一来也是因为当时觉得「啊,也有人和我一样会那么做」,但最主要是因为我记得当时因那位「放荡君」的转发而笑了出来。 当然了,那篇转发的推文还在。 「出、出、出现了!这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说自己也是外送服务的用户吗?这封信大概也是你自己写的吧。笔迹鉴定班快来!犯人在这里!」 这一字一句都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不管怎样,感觉就只是展开平时的对话,似乎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重点。这么说来,难道是其他推文吗? 不过,前后的推文都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就只是和平常一样,发表一点感想,同时附上自己的独照。 「在普通人家长大的我,在这种店该有怎样的举止,完全没经验啊」,二月六日晚上九点二十一分。就像在对人说「你们就靠气氛来过过干瘾吧」,附上一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餐厅照片。 「上周末的照片。平时的疲惫,就得靠温泉来疗愈♥」,二月五日半夜两点十五分发文。附上一张感觉像是一年前就已预约额满,别有风情的温泉旅馆照片。 「价值百万的夜景。和大家分享」,二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八分发文。同时附上一张离彩虹大桥很近,像是从饭店的豪华套房拍的照片。 二月八日以后也都一样。 「明天工作结束后,要用平日傍晚护照去迪士尼!」、「这个周末要在长野体验奢华露营!」、「平日每天都早上七点半出门,累垮了。所以跑来平时常光顾的隐密小酒吧」诸如此类。 谈个题外话,对这些推文,「放荡君」往往也都会留言。 「※还有,拍这张照片的人,是挺着啤酒肚的赞助大叔」、「待会就要一阵翻云覆雨了……啊,好像有人来了」、「这个月的发文,如果全都是自掏腰包的话,月收至少要八十万日圆才够……」。 总结来说。 「完全看不出来。」 红灯阻挡了我的去路,我同时忍不住暗自低语。 我朝装设在单车龙头上的手机伸手,趁这个机会打开推特。 我那篇「踏脚凳」的推文,又多了几则留言。 「你很爱受人关注对吧」 「想到我父母如果也和你一样的话……」 「父母扭蛋失败w」 「我也看过这个人的IG,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最好还是别让孩子的脸曝光。毕竟社会上总会发生奇怪的案件。※纯粹个人感想」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习题」一直在我心中闷烧,还是因为刚才在外送时受到那样的对待,我现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批评的留言。混蛋,谁要听你啰嗦。说什么「纯粹个人感想」。推特这东西就是这样,没人会把你的碎念当作是「代表组织的发言」。明明就不知道我是抱持怎样的心情在过日子,却随便大放厥辞的傻瓜——我在心里痛骂,同时也明白,我之所以会这么烦躁,是因为我也有这样的自觉。 我感到心烦意乱,顺手打开我与守屋俊平的LINE聊天讯息。 「我知道了。我会加以确认。请给我一点时间。」 「那就拜托了。」已读 从那之,一直都没有动静。 明明就只是这些小事,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彷佛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灯号由红转绿。 我就像要抛下一切般——明明就不可能抛下一切,使劲全力踩着踏板。 5 隔天,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我按下大门的门铃,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咔嚓一声解开门锁。 「让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我话还没说完,视线就此定住不动。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名穿着睡衣的男孩。年纪看起来——应该是学龄前的孩童吧。他那睡眼惺忪的双眼仰望着我。 我这次的外送地点,是位于东中野的一处很普通的公寓。 都这么晚了,这年纪的孩子怎么还没睡呢——正当我感到纳闷时,屋内出现一名像是他母亲的人物。虽然模样华丽,但脸上脂粉未施,隐约透出疲惫和消沉的气息。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从事夜生活的工作。「喂,快去睡。」她发着牢骚,目光望向站在门口的我。 紧接着下个瞬间。 「咦,真的假的!」 她瞪大眼睛,表情为之一亮。 咦,怎么了——我一脸纳闷,她没理会我,自顾自地叫嚷着「好酷哦」,至于那名男孩,则是在一旁直眨眼,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而我也是,只能提着塑胶袋呆立原地。会是认识的人吗——并不是。但这样的热情招呼是怎么回事?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困惑,低头致歉道:「啊,真是抱歉。」 「因为我心里想,遇到名人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能是她看过我的社群网站吧。虽说我发布的照片基本上都只拍风景或大翔,但当中当然也会有我们母子俩一同入镜的照片。因为我公开提到自己曾当过模特儿,所以只要对方有心,应该能找到一些我当时的照片。当然了,我也公开说我现在担任外送员,所以就算眼前这名女子发现,我和她平时在社群网站上看到的女子是同一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事实上,此时的她,脸蛋因兴奋而泛红,眼角垂落。 「我常看你的社群网站,替你加油打气。」 「啊,谢谢……非常感谢。」 「我也是单亲妈妈,看了之后觉得有种亲近感。」 「这样啊……」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再次投向眼前的男孩。 想必她已猜出原因,她耸了耸肩,接着说道: 「因为有点小饿,想点宵夜吃,结果这孩子就醒来了……」 「原来是这样。」 「不过,很高兴能见到你。」 原本这应该会是高举双手,开心不已的场面。我肯定会说「咦,你都有看啊,谢谢你」,然后展现满面笑容。 但此刻我却只能不干不脆地敷衍应付。 这也都是因为今天早上吃早餐时,大翔问了我一件事。 ——妈,你是不是都当自己是艺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我就此停下摆放饭菜的动作。 怎么突然这样问呢——我以生硬的笑容反问,大翔望着桌上的某一点,接着说道。 ——亮介昨天对我这样说。 亮介是大翔的小学同学。因为多次听过这个名字,想必是大翔的好朋友吧。 ——他说「大翔的妈妈都当自己是艺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翔看起来不像是想问这件事。不过,那也不像是小三生会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的用语。 可能是亮介的父母说的吧。肯定是他们看到我的社群网站,再加上过去我当过模特儿的事,而在自己儿子面前说我到现在仍当自己是艺人。而亮介又直接转述给大翔听,不知道亮介是否有恶意。倒不如说,他可能连这句话中带有些许的恶意,都还无法正确地认知。 不过,大翔大概是隐约猜出了。 所以才会这样问我。 ——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勉强从干渴的喉咙挤出回答。 ——妈妈又不是什么艺人。 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回答。他问的是「是否当自己是艺人」,所以最重要的前提是我原本就不是艺人,而我这句「妈妈又不是什么艺人」的回答,有说几乎跟没说一样。不过,我会提出如此拙劣的反驳,可见我已方寸大乱,这也是事实。也不知是因为我以略显凶恶的口吻回答,还是其他原因,大翔马上湿了眼眶。 ——妈,你总是留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跑哪里去。 这是子弹。 精准贯穿我要害的一发子弹。 我那是为了你——我好歹也知道,现在这样的场面下,不该这么说。 ——就算和我在一起,你也总是在拍照。 一道泪水从大翔的脸颊滑落。 他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所谓下定决心,想必指的就是这种姿态吧。 一模一样——这下我确定了。到头来,我做的事和我那可恨的母亲一样。虽然形式不同,但我给了自己儿子同样的疏离感。 ——你讨厌我对吧? ——没有我比较好对吧?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今天我没跟平常一样事先作好晚餐,而是跟从外面玩回来的大翔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然后一起看电视,一起洗澡,在他入睡前,一直陪在他身边。 但这段时间大翔都板着脸。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吗——他就像想这样说似地,一直嘟着嘴,就算我叫他,他也都不理睬我。 ——反正等我睡着后,你又会出门对吧。 他好不容易开口,但说的却是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就在他钻进被窝,我正准备关灯时。 被他说中了。 因为就在刚才,守屋俊平回覆了。 「我向她本人确认过了。」 「就像您说的,二月七日来过家中。」 我必须告诉老板这件事。 必须前往转告这件事,当场领取做「习题」的报酬。 这是为了维持家计,为了大翔的未来。 但如果我只专注在还看不见的未来,此时此刻让大翔觉得自己遭到忽视,那我这么做究竟—— ——你快睡吧。 我没回答他的提问,只说了这句话,轻抚他的头,觉得自己真卑鄙。 然后就像大翔说的,我在他熟睡时出门,为了不浪费那家「店」开门前的这段时间,我压抑情感,全力投入外送的工作中。 「请好好努力,我支持你。」 「谢谢。」 就连来自粉丝的声援,听起来也感到空虚。 我低头行礼,拖着像铅块般沉重的身躯,离开公寓。现在前往六本木的话,刚好能在那家「店」开门不久后抵达。 我跨上停在前方道路上的单车,叹了口气。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真是的。 一路上,我就这样一边叹息,一边骑向六本木。 「——辛苦你了,这下子全部凑齐了。」 就像要从筋疲力竭的身体硬拧出汁来似的,当我一说出「习题」的结果时,老板表情不变,只说了这句话。 「那就好。」 虽然一时间感到难以置信,但既然他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里拜访时,会决定好「暗号」。取什么暗号都行,但守屋俊平先生说「暗号是吧……」,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议「看您是否因为这次的事件想到什么」,催他决定。 ——那就取名为「人世总难如意」如何? ——我常在想,真的很难尽如人意呢。 ——为什么我妹妹总会受这种苦呢。 ——我很气自己,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世事总难如意的蛤蜊巧达汤」或「世事总难如意的法式洋葱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不论价格多么离谱,只要不点这道菜,委托人就无法知道答案。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他妹妹琴美确实令人同情,但也算是咎由自取。」 「什么?」这令人意外的话——而且带有含意深远的口吻,瞬间吹跑我浑身的疲惫。咎由自取?这什么意思? 「而且付钱的人不是琴美本人,而是她有钱的哥哥对吧?既然这样,价格就定在二十万日圆。就让他当这是补习费吧。」 所谓的没血没泪,指的就这种—— 说什么补习费?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场一阵沉默。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不久,老板重新将厨师帽戴正,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拉门缓缓地打开,大翔从门外探头。 「妈,你还好吗?」 「嗯,还好。」 「这样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皱着眉头,靠向躺在被窝里的我身旁。手里拿着装满水的杯子。想必是搬动那个踏脚凳,努力从水龙头装水。他果然是个秉性善良的孩子。 「要是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我笑着这样说道,将贴有退热贴的头靠向冰枕。不知道有多久没发烧了,一时想不出来。不过,肯定是太操劳了。又要做家事,又要站收银,还骑着单车四处跑。倒不如说,之前身体没出状况,真是奇迹。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确认时间。傍晚五点十五分。我得准备晚餐才行,但似乎还是有点吃力。 「用Beaver Eats点餐吧。」 我如此提议后,大翔点头应了声「嗯」。 我马上打开手机上的APP,递给大翔。 「你用它点你爱吃的。」 「可以吗?」 「当然可以。」比起「节约优先」,「健康优先」更重要,而且现在是「儿子优先」。 大翔坐向枕边,将杯子摆向一旁,开始全神贯注地滑着手机。我望着他的模样,在我那仍旧迷迷糊糊的脑袋里回想。回想我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前半生,以及那天的事。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人世总难如意洋葱番茄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从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守屋俊平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很想从头到尾都亲自经手这件事,但谁会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看完报告资料后,会有什么感想呢? 后来那两个女生的关系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我望向手指滑着手机的大翔,再次回想那天的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老板朝我对面坐下后,接着断言道: 「从结论来说,犯人是搞错人了。」 「啥?」 「那名闯空门的人,以为那里是『圆美妹』的住家。」 「啥?」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古怪的情况。他又为什么能从那句提问中,看出这样的事实? 老板没理会我,始终都一派轻松地说道。 「原本误以为那里是『圆美妹』家的犯人,在走进屋内的瞬间,便从屋内的装饰想到,这有可能是别人家。怎么会这样,和原先说的不一样。然后说出那句低语。也就是说,那句令人想不透的『该不会是』,后面应该接的是『该不会是别人的家吧』这句话。」 ——犯人当时已猜出某个可能性。 ——而那个可能性,在他看过手机后,转为确定。 那天的对话在我脑中浮现。 「那么,为什么他在看过『圆美妹』的推特后,转为确定呢?」 他说到这里,我也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当然是因为她放在推特上的图片。 但老板却说了「在家健身中」这么一句很不搭轧的话。 「请你点她的帐号,用那句话查她过去的推文。」 我取出手机,依言操作后,就此出现三个月前的推文。随着「在家健身中♪」这句话,一同附上她身穿运动服盘腿而坐的照片。挑高的天花板、洁净的白墙、铺在亮晶晶的木地板上的瑜伽垫。虽然不知道「成泽公寓」的内部装潢是怎样,也不知道守屋琴美实际的居住环境为何,但这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会是屋龄四十年、木造房,而且没有防盗设备的房子。 「他在看了之后发现,此刻自己所在的屋子,与她实际的住处,是不同的地方。」 正因为这样,犯人在看手机确认后,才会说一句「果然没错」。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就懂当中的道理了,而犯人在挨那记擒抱之前,先查看「圆美妹」的帐号,这也能明白。 「不过,他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误会?」 经我询问后,老板提到「二月七日」这个日期。 「那天,两人在琴美家聚会,当时可能是点了餐点外送服务吧。」 我顿时脑中点亮了灯。 「难道说——」 「就是那样。肯定是在她们点的餐点上附上了一封信,而『圆美妹』将它拍下,在推特上发文。」 这时我当然想到了那篇推文。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这原本就是外送至守屋琴美的家吗?而「圆美妹」当作是送到自己家一样——她料想这篇发文会红,就传到了推特上。 「结果这个帐号的主人,与外送的地址产生了连结——这让外送员误以为住在『成泽公寓』里的,就是那位知名的『圆美妹』。」 附带一提——老板仰望天花板。 「我听到一个消息,这可能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利用零工工作者所做的行径。手法就像我刚才说明的,在外送时,外送员会附上一封信。而每封信会依外送地点而在文字上做些许的改变。这么一来,如果有人放到社群网站上,帐号与外送地址就会产生连结。」 「原来如此……」 掀开盖子后,背后的原理再单纯不过了——这是现代才有的手法。 利用零工工作者,让社群网站的帐号与真实的住处产生连结,从发文内容来掌握其生活模式后,再来闯空门。原来是这么回事,真亏他们想得出来。而犯人始终都坚称自己是「单独犯案」,想必是为了保护背后的组织——或是怕被报复吧。另外,说他锁定的目标不是钱,而是内衣裤,这点也能理解。如果那是现今正火红的「圆美妹」的内衣裤,肯定能以惊人的高价卖给一部分的粉丝。 不管怎样,犯人锁定的对象,都不是守屋琴美这个人。只要知道这点,她的心情想必可以轻松一点吧。 这么一来,这件事算落幕了。 正当我心里这么想。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还有后续啊? 「这到底是……」 老板无视于我抛出的提问,流畅地继续往下说。 「『圆美妹』可能明知有这样的风险,却还故意发文。」 「啥?」 「非但如此,她可能明知那家店私下干的勾当,还故意下订。」 「这怎么可能。」 因为实在太荒唐了,我忍不住出言嗤笑,但老板一点都不在意。 「证据就是以那关键的『二月七日』为分界,她的推特内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什么? 我马上滑动手机,比对前后的推文,但感觉不出有什么差异。看起来仍和平时一样,语带炫耀地向人报告她充实的每一天—— 「你看仔细一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文,只会报告当天,或是那天之前发生的事。」 我为之瞠目。 『在普通人家长大的我,在这种店该有怎样的举止,完全没经验啊』、『上周末的照片。平时的疲惫,就得靠温泉来疗愈♥』、『价值百万的夜景。和大家分享』——的确就像老板说的。 而另一方面。 「从二月八日以后,她的推特上关于今后的预定行程——例如什么时候不在家,平时是怎样的生活模式,这类的记载是不是增加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 『明天工作结束后,要用平日傍晚护照去迪士尼!』、『这个周末要在长野体验奢华露营!』、『平日每天都早上七点半出门,累垮了。所以跑来平时常光顾的隐密小酒吧』。 「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在向闯空门的犯人传达讯息啊?」 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到底都是采取怎样的着眼点啊——我发出这样的感叹,这是事实,但心中同时也涌现别的疑问。那当然是「圆美妹」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因很单纯啊——老板说: 「因为她已经猜出,守屋琴美就是『放荡君』。」 「啥?」 像跟踪狂般紧黏不放,每次发文就会转贴,紧缠着「圆美妹」的知名黑粉。他的真面目,竟然是国高中时代和「圆美妹」同届,当时还是好朋友的守屋琴美?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件事。 最近「放荡君」从社群网站上消失了。 难道是受了这起事件的影响——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关于这点——老板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只要看她过去的发文就猜得出来。基本上,推特的设计,只能回溯最近的三千两百篇推文,不过……」 借由输入特定的搜寻指令,能查到更早之前的推文。举例来说,如果输入「from:用户名称 since:2012-01-01 until:2012-12-31」,就能确认该帐号在二○一二年发的推文。 「可能是在她以『放荡君』的身份开始使用前,单纯只是个人帐号。她认为只要改变昵名,就无法回溯至那么久以前的推文,所以小瞧了这点。」 而且「放荡君」的总推文数超过五十万则,只要不是很执着地展开调查,便无法翻出她过去当个人帐号使用的那段时间的推文。 不过——老板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只要看过去『放荡君』的推文,很轻易就能查出这个人是守屋琴美。当然了,这也不会因为一篇推文就揭露了身份,不过,举例来说……」 『不妙,地震』、『听说是震度四』、『太可怕了』——从这些资料,可大致猜出她住在什么地区。 『好烦人的阵雨』、『要是有带伞就好』——这也一样。 『母校的管乐社好像打进全国赛了,好强哦』——这也是重要的线索。 『附近的樱花盛开』——这也能从照片背景的建筑、设置的天线角度、电线杆上的看板、影子的方向,以很高的准确度锁定拍摄地点。 『咦,漏水真恶心』——最可靠的就是这个。虽然单纯只是拍天花板的照片,但要从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墙壁的配置来推测屋内的格局,借此锁定是哪个房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已经锁定某个地区,那就更有可能办到了。 「『圆美妹』宫原枫子,为了查出老是缠着她不放的黑粉真实身份,以非比寻常的执着查看对方过去的推文,而在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可能性。」 她心想,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该不会是她的朋友守屋琴美吧? 「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在二月七日那天碰面,但肯定是宫原枫子主动邀约,目的当然是为了获得确切的证据。」 「放荡君」就是守屋琴美的证据。 好久不见了,见个面吧。如果可以,我想去琴美你家。咦,不管再乱都没关系的。你想必也有很多话想说吧—— 「当然了,我不觉得守屋琴美会很干脆地接受她的提议,不过……」 这时候如果莫名其妙地拒绝,就等同是「认输」。这令她感到恼火,而且让对方有这种感觉,她难以接受。既然这样,这反而应该说是个好机会。实际和她见面,查探她有没有什么缺点,好当作今后整她的题材——也许守屋琴美心里有这样的盘算。 不管怎样,两人就这样在「各怀鬼胎」的状态下,在「成泽公寓」会面了。 「这时候出现了一封信。」 宫原枫子看了,暗自窃笑。 如果这封信不是纯粹出于善意的话…… 如果是有人看准了这会被上传到社群网站上,而刻意「撒下的饵」…… 确定眼前的守屋琴美就是「放荡君」后,宫原枫子脑中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才佯装成和平时一样想赚取流量,发了那篇推文。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 如果是这样,那篇转发的推文感觉也很假。 『出、出、出现了!这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说自己也是外送服务的用户吗?这封信大概也是你自己写的吧。笔迹鉴定班快来!犯人在这里!』 守屋琴美一定很想不透吧。 对于自己的求职失败、令父母的期待落空,偏离「正向人生」的轨道,以及跟学生时代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宫原枫子与她目前处境的落差。这样的郁闷悲愤一再累积的结果,她就此化为盘据在社群网站上的「怪物」。她不就是以社群网站当作自己愤怒的宣泄出口吗?不该是这样才对!可到底又该怎么做才好?每个人都是同一个德性,开什么玩笑啊!感觉这样的尖叫声,此刻彷佛从手机画面的另一头爆发开来。 一模一样。 她和我是一丘之貉。 话虽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 「当然了,宫原枫子以那封信的照片发文,也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制造流量。非但如此,犯人在现场看『圆美妹』的推特,可能也单纯只是她的粉丝。」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上拨。 「如果是这样的情节,能解释各种状况,而且为了守屋琴美今后健全的社群网站生活着想,应该如实地告诉她这件事,不刻意隐瞒这当中所潜藏的危险。因为在今后的时代,像这样的思虑欠周、素养不足,都可能会引发更多问题。」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说这是「咎由自取」,是「补习费」。 本以为这件事真的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 顺带一提——老板以几欲将人穿透的视线望向我。 「我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同样的情况,我也要奉劝你一句。」 「咦?」 「你是什么来历,经历过怎样的人生,现在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我当然是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光凭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发文,便能看出「放荡君」就是守屋琴美。要从我过去的发文中完全看出我的来历,根本易如反掌。『外送结束!真的好累。不过家门前的樱花盛开,感到小确幸』——光凭这篇推文,应该就能轻易查出我的住处。只能说我的安全意识就像没有防盗设备的破公寓一样。 还有。 有好多人都在看这样的推特。 ——妈,你是不是都当自己是艺人? 大翔的朋友亮介,他的爸妈也看。 ——我常看你的社群网站,替你加油打气。 外送碰巧遇到的那位妈妈也看。 我又如何能很肯定地说,没有心怀不轨,或是抱持恶意的人潜藏在「众人」之中呢? 『我也看过这个人的IG,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最好还是别让孩子的脸曝光。毕竟社会上总会发生奇怪的案件。※纯粹个人感想』——就像某人提出的忠告一样。我哼着歌,踩着轻盈的步伐,一再来回走在那随时会崩塌的危桥上。 「你吃过许多苦,拼了命挺了过来,现在终于得到幸福,不是吗?既然这样——」 你得拼了命守护下去。 对我说这番话的老板,感觉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情感。虽然他还是像朝雾一样无从捉摸,像风平浪静的黄昏一样平静,但我确实感觉就像眼前亮起了灯。一道灯塔射出的亮光,微微照亮我们母子俩的前途,以及那漆黑一片的水平线前方—— 叮咚,门铃声响。 「啊,到了。」大翔冲向门口。 谢啦——传来像是外送员的男性声音,接着大翔拎着塑胶袋走了回来。 「起得来吗?」 「嗯,没问题。谢谢。」 我鞭策浑身倦怠的身躯,勉强爬起身,来到餐厅与大翔对坐。 大翔一边从袋子里取出容器,一边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说道: 「之前对不起。」 想必是不好意思直视我的双眼吧。 ——妈,你总是留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跑哪里去。 ——就算和我在一起,你也总是在拍照。 ——你讨厌我对吧? ——没有我比较好对吧? 我马上明白,他说的是那天的事。 「不,妈妈对你也很抱歉,我让你感到寂寞了。」 我想辞去Beaver Eats外送员的工作——这几天我已做好这样的决定,而就在我告诉大翔之前,他神情凛然地抬起头,一边擦拭泛泪的眼眶,一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其实很清楚,妈妈这么卖力都是为了我。我没有讨厌妈妈,我都知道——」 大翔的轮廓瞬间变得扭曲模糊。 「这样啊……」 原来他都明白。 这样就不需要再多说了。 大翔全都看在眼里。那名为「我」,脆弱而又虚幻的夜樱,不是隔着手机画面看,而是亲眼观看,清楚传达出我所散发的气势和真实感。想到这里,就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不少。 「啊」,往塑胶袋里窥望的大翔,在餐桌上摊开一张纸。 我也擦干眼泪,望向那张纸。 是一封信。 「您平时辛苦了,请好好饱餐一顿。」 「这人真温柔。」大翔笑着说道。 不过,我却很难点头回他一句「就是说啊」。 ——那就取名为「人世总难如意」如何? ——我常在想,真的很难尽如人意呢。 的确就像守屋俊平说的。 别人的好意,不能坦然地完全接受。真是个讨厌的时代,很难在这样的人生中生存,当真是「人生总难如意」。 同时,那天老板说的话,也在我脑中重现。 ——你是什么来历,经历过怎样的人生,现在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 ——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你吃过许多苦,拼了命挺了过来,现在终于得到幸福,不是吗? 我们母子俩无依无靠地生活在这「总难如意的人生」中。当中有抛下自己孩子,成天忙着与男人玩乐的人、有把自己哭闹不停的孩子抛向婴儿床的人、有利用社群网站来犯罪的人,各种人都有。 正因为这样。 ——你得拼了命守护下去。 我一定会守护给你看。 不顾形象,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不拍照没关系吗?」 大翔以惴惴不安的表情窥望着我。竟然让小小年纪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暗自对过去的自己苦笑。 的确,过去每当发生这种「稀奇的事」,我便会扔下大翔不管,拿起手机拍照。为了制造流量。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 喂,多看我一眼嘛,多关注我一点嘛。 「嗯,没关系。」 我拿起那封信,将它整齐地折成两半,摆向一旁。 嗯~大翔仍旧朝那封信露出纳闷的眼神,但当我朝他叫唤一声「来,吃吧」,他似乎就对那封信失去兴趣了。 我见大翔掀起上盖,这就准备要吃起来,马上提醒他一句「要先说我要开动了」。 「喏,还要合掌。」 「是~」 这就是我的日常。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但这样也不坏。 在那只有两个人坐的小餐桌,「我要开动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 已达异常水准:料特多的韩式辣牛肉汤事件 我回家后不久,对讲机响起,告知有客人来访。我望向墙上的挂钟,已过晚上六点半。虽然我是在返家的电车上事先点餐,不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时间刚刚好。 咕噜——肚子毫不顾虑地发出呼号。 今天一整天忙得昏天暗地,没吃午餐。我的胃好歹也会想抱怨几句吧。我将工作服的夹克抛向沙发,以梳子整理一下浏海,同时确认对讲机上的画面。画面中站着一名线条纤细,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男子—— 咦——我偏着头感到纳闷。 为什么。 有什么事令我感到在意。 他并非奇装异服的打扮。针织帽搭上防寒羽绒衣和牛仔裤。右手提了个纸袋。这个时间会到我家来找我的,除了外送员外,没别人了,而且我确实也点了餐,所以现在出现在画面里的他,应该就是外送员吧。 但他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是忸怩,还是焦躁,总之举止显得很不安。他微微垂眼望着地面,视线很神经质地左右飘。 如果是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开门,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按下通话钮,询问他的身份。 「请问哪位?」 画面中的男子猛然抬头,以略显紧张的声音回答。 「呃,我是……」 1 「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 我说出这句话时,那名原本装不知道,只顾着磨菜刀的男子,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我似乎终于让他停止用这种态度对我了。 「多次都是同一位外送员来到自己家中,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 「哦」,男子朝举至面前的菜刀刀锋瞄了一眼,接着转身面向我。他视线的锐利和冷酷,比手中的刀子强上数倍。 「不光这样,那还是密室。」 「密室?」 「在送来的那未拆封的纸袋里,装有商品以外的另一个东西。」 如何,这招总有效吧——我趋身靠向桌子,强忍心中的自嘲。我这到底是在干嘛。为什么不惜说出「密室」这种蠢话,也想吸引这个男人的注意呢。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男子是事务所的老板,这或许还算是生活中很常见的画面。 我从腰包里取出录音笔,环视四周。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自由作家。 将刚磨好的菜刀插回刀座后,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和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微微偏着头。 「这可有点奇怪。」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正对面。 「接着说。」 在他的催促下,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钮。他并未特别指示我录音,只要以口头说个概略也就行了,但我当初从一开始就坚持采这种做法。而且我可不希望事后被挑剔一句「这是你自己杜撰的报告」、「你该不会刻意省略掉几个重点吧」。 传来沙沙沙的杂音,接着旋即开始从录音笔中传出女人的声音。 『那是我还住在王子那一带时的事。工作结束后,我常利用Beaver Eats点附近店家的商品……』 事情的概要如下。 距今三个月前的二月某日,虽然不确定是星期几,但时间是平日的下午六点半。当时她住在北区王子的「中村公寓Ⅱ」,那天同样也在下班返家的电车上,用Beaver Eats点餐。她选的店家叫「林田」,是附近一家个人经营的西餐馆,她从以前就常在假日时光顾,不过最近店里开始可以外送,所以她连平日也常订购。 这天,她一回家就马上收到外送员送来「林田」的商品,然而—— 『我打开送来的纸袋一看,里头装的是围巾。』 『啥?』 『那不是我点的商品。』 『我想也是。』 『我想,大概是在某个时间混入的。』 在很短暂的空档下。 现场笼罩着宛如相互较劲般的沉默。 『袋子有拆封过的痕迹吗?』 『……没有。封胶贴好端端地封住袋口,而且那是只要打开过,就会复印在袋子上的那种类型,所以不会有错。』 觉得可疑的她,决定先打电话向「林田」确认看看。当然了,她也能透过APP来客诉,但这与一般想得到会混进的异物不太一样。也许是店家的好意,或是有时间限定的特殊服务。不,倒不如说,她希望是这样。 但听说接电话的店员似乎也难掩心中的困惑。 『我不记得曾放入那样的东西,而且我们也没提供这种服务。』 如果是掺入了头发或昆虫,虽然很不舒服,但还能理解。可是里头误放围巾这种情况,实在难以想像。这当中应该是有某人明确的意图。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是外送员在运送的途中放进去的?』 听我这样询问,她以惴惴不安的口吻回了一声『对』。 『而在我想到这点时,我发现一件事。』 『发现一件事?』 『是同一位外送员。』 『这什么意思?』 『那个人已连续多次来到我家,我除了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以外,向来都没什么规则性可言啊。』 『这怎么可能。』 『外送员是怎样的人,我向来不会特别留意,但只要常碰面,还是会记得。』 『你说连续多次,具体来说,到底有多频繁?』 『大概不下十次。』 『连续十次?』 从录音笔里爆出惊呼声的同时,老板盘起双臂,仰望天花板。这下你总知道我说「不可能有这样的机率」的含意了吧。照理来说,每位外送员要送哪个地方,应该是由演算法来安排,至于其详细的规则,则是暗藏在黑盒子中,没人知道。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而这又要怎样才能办到呢?他肯定已开始全力展开思考。 此外,她发现这件事后,马上查阅APP上的购物记录。因为上面除了商品明细和订购日期外,应该也会有外送员的名字(网路昵称)。 『不过,和那天的外送员同样网路昵称的人,在最近这九件……不,就算往回进一步追溯,也查无此人。』 『这太不自然了。』 『如果只有一两次,还觉得可能是凑巧。但如果是这样,未免也太多次了吧?』 当时她住在北区,也就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内,并非是与Beaver Eats合作的餐饮店或外送员特别少的地区。而且时间一过晚上六点半,可说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正是有许多订单涌入,外送员看准这种情况在街上四处徘徊等接单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连续多达十几次都是同一个人接单送来,这实在—— 『已达异常的水准』,她叹息道。 「异常的水准」。 老板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复诵这句话。他眉毛一动也不动,显得极为平静、严肃。就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覆盖在这个谜团外的薄皮一片片揭开似的。 而且——那名女子的说明还有后续。 『老实说,几天前,我原本爱用的围巾不知掉哪儿去了。』 『咦,是吗?』 『而就在这时候,送来了这条围巾,这绝不是偶然。』 『你想说的是,如果把围巾放进袋子里的人,是那名外送员的话,他……啊,那位外送员是男性对吧?』 『对。』 『他知道你围巾遗失的事?』 『你不觉得只能这么想吗?』 『是没错啦……』 『所以我觉得很可怕,马上搬家。今天之所以找你到饭店的大厅来,也是因为害怕被人知道我的住处……』 『这种心情我懂。』 『拜托,可以帮我解开这个谜吗?』 这时候,我暂时停止播放。虽然之后我仍打听了一些事,但我认为这时候应该先听听老板的见解。针对那不可能有的机率,以及那处在宛如密室状态般的袋子里,混进诡异赠品,发表他的看法。 「您怎么看?」 我抬眼窥望他,只见老板摘下厨师帽,在桌上单手托腮。 「这个嘛……」 像尸体般苍白的肌肤、让人联想到灵山的高挺鼻梁、淡色的薄唇。虽然显得毫无生气,如同摆在展示橱窗里的假人一般,如果是有表情的那种假人,也比他更有人味,不过,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冰冷,没有情感,彷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而不知为何,这面双面镜后方,今天突然带有人的气息。 是猜疑心,或是不悦感。 微微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但肯定在他心中形成漩涡。 那是过去我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顺便问一下——老板的手从脸上移开。 「不清楚委托人的名字和现在的住处吗?」 「是的。」 「那如果有要追加打听的事,该怎么联络?」 「她给了我电子邮件地址,虽然我认为那是免费的电子邮件信箱,用完就丢的那种。」 「她当时的地址是?」 「哦,那个啊。」 我凭借记忆,让录音档快转,找到大致所在的位置,按下播放。 『顺便问一下,您当时住在哪儿?』 『哦……』 东京都北区王子……她默背出地址。 老板听了之后,马上下达指示。 「你查一下这个地址。」 我按照吩咐,打开地图APP,试着搜寻这个地址。马上有个像是住宅区的地图显示在手机画面上,有个红色图钉落在上头的某个区块上。 「在这里。」我让老板看手机画面。 「不好意思啊。」 老板从我手中抢走手机,手指开始在画面上滑动。从动作来看,似乎是一再地对画面进行放大和缩小。 确认了一会儿后,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便归还我手机。 「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 「嗯,算是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该不会已经发现什么破案关键了吧? 老板说了一句「总之」,就此起身,重新戴好厨师帽。 「请你两天后再来。」 也就是说,他要出「习题」给我。不过,这样我报酬会增加,而且就我的另一个目的来说,再欢迎不过了。 「时间是晚上九点。」 「明白。」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我马上望向平板,但不知为何,老板仍伫立原地,就只是盯着平板瞧。这也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呃,好像有订单来了。」 我战战兢兢地对他说道。「嗯,我知道。」老板就只是回我这么一句,一动也不动。 十秒、二十秒。 现场弥漫着令人浑身不自在的寂静。 可能是猜出我心中的困惑,老板整个人转身面向我,冷冷地补上一句。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订单呢。」 「取消?」 「大约五次,这才算是达到异常水准。」 他的声音充满压迫感。 现场的空气无比紧绷,彷佛只要稍微动一下,便马上会就此破裂。 我只能流着冷汗,随声附和,老板没理会我,最后终于走向平板。他一脸慵懒地确认平板的画面,但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他走向烹调空间,再次抽出那把刚磨好的菜刀,和刚才一样举至面前。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从住商混合大楼来到户外后,夜晚的春风拂面而来。 我因一股很像呕吐物的温热臭气而皱眉,就此抬头仰望。 「不夜城」——东京六本木。 乱得毫无章法的电线前端,被大楼的外形裁切出的夜空无比狭窄,而且低矮。可能是受到路灯的照射,那宛如蒙上一层雾气般,泛白浑浊的天空,彷佛伸手就能触及。 现在是五月中旬,时间是半夜两点多。 我吁了口气,用手推着停在路旁的共享单车,走向巷弄另一侧的公园——或者应该说单纯只是一处空地。三边被住商混合大楼包围,像缺牙一样,单独空出的一块土地。少得可怜的树木、两张长椅,外加单独一盏水银灯,一处无比简陋的空间,堪称是都会里的绿洲。 「啊,辛苦了。」 一名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瞧的男子,发现我到来,出声向我问候。自从我开始在这家「店」进出,多次在这个地方当「地藏王」(在外送订单进来前,在路旁或店门前等候的行为,都是这样称呼),这名青年很自然地成了熟面孔。我几乎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但记得他是名大学生,听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附近。 「辛苦了。」 我将单车停向一旁,往一旁的长椅坐下后,从怀里取出加热烟。这个地方应该是禁止抽菸,但现在这个时间没人会责怪。更何况这里是位于「不眠的城市」边陲之地。 「你生意好吗?」 青年打了个哈欠,爽朗地向我搭话。 「还好啦。」 我呼出第一口烟,望着它逐渐消失在夜雾中,极力以兴趣缺缺的口吻回答。 这样啊——青年如此低语,视线再次落向手机。 「我今天生意很惨呢。」 「一直都没配对成功吗?」 「是啊,已经被取消两次了。」 一时间,老板刚才说的话在我脑中浮现。 ——今晚一直有人取消订单呢。 ——大约五次。这才算是达到异常水准。 原来如此,他算是被害人之一。 远方微微传来车子往来的声响。就像要渗进夜晚的寂静中,也像是朝即将失去意识的病人极力呼唤。呼唤着「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与日常生活紧邻的场所」、「那家古怪奇妙的『店』,确实是位于现实的延长线上」。只有这个声响将我与现实紧紧系在一起。 我以很快的节奏吐着烟——一边斜眼监视那家「店」所在的大楼出入口,一边佯装打发时间,找话题接话。 「对了,你方便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说什么?」青年仍继续滑着手机。 「说你之前接过的『案件』。」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猛然转头望向我。皱起眉头,露出充满戒心的神情——关于那家「店」的事一概严禁外传,所以我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当然了,我重重有赏。」 我从口袋里取出随手摺叠的一张万圆钞,递向他面前。在这家「店」进出的人,应该多少都有经济上的困难。而且刚才听他说,他今天好像「生意很惨」。这么一来,想必不会白白错失这么好的提议吧。 「你打算做什么?」 青年望着这张万圆钞,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有什么企图吗?」 会这样猜测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嘛——我以低调且腼腆的神情回以微笑。 「我看起来或许是个不起眼的大叔,但我其实是位没什么名气的推理作家。书店里摆了几本我的著作。」 「咦,是这样啊。」 好厉害啊——青年紧绷的脸颊略显缓和。 「我正为下部作品的题材伤脑筋。」 当然了,这全是我信口胡诌的。不过,身兼两种身份,整天靠打零工维生的无名小说家,这倒也不算是什么不合理的设定。 「我不会提到专有名词,而且始终都只是参考。」 我再三强调。 风险与报酬——青年望着摆放这两者的天平,不想错过天平显现出的细微斜倾,一本正经地持续皱着眉头,但接着他压低声音说道。 「你知道有外送员失踪吗?」 「嗯,当然。」 这事我也曾有耳闻。 好像是有位外送员对高报酬失去理智,一再刻意杜撰报告,但某天他突然消失无踪。当然了,也可能是搬家,换了地盘,或是被雇用为正式员工,不再当外送员了。真相没人知道。尽管如此,这件事仍在长期合作的外送员之间耳语,成了某种「训示」。 别铤而走险。 别背叛老板。 这样就能了解青年心中的担忧,因为将过去自己承接过的委托内容透露给第三者的这种行为,肯定抵触这项「训示」。 不过——我耸了耸肩。 「关于那位外送员,我听说他好像是在外送时遇上车祸受伤,所以趁这个机会离职。」 「咦,是这样吗?」他的表情微微一亮。 「嗯,我前不久才听说的。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好像很资深,所以可信度很高。」 当然了,这也是随口编的谎言。不过,听了这样的说明,他似乎放心了一些。什么嘛……他面露苦笑,将手机收进口袋里。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没关系吧。」 「谢谢,我欠你一分人情。」 「毕竟我们都知道那家『店』的事嘛。」 青年找了个借口,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脸上摆出刻意的笑容,递出那张万圆钞,让他紧紧握在手中。 「那么,可以这就说给我听吗?」 他点头,就此结结巴巴说了起来。 「我印象最深的案件,是在某间公寓房里发现一具离奇的焦尸——」 「哎呀,这种最适合了。」 我兴趣浓厚地附和,尽管如此,我展开监视的双眼可没松懈。那家「店」的营业时间是从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话虽如此,他也可能会改变心意,提早关店,如果没提早关店的话,我也做好觉悟,要跟他耗到早上五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还用说。 因为今天我要进一步了解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我是大约两年前开始担任Beaver Eats的外送员。 一开始的契机,是间隔多年做的一次健康检查。 ——您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哦。 我四十七岁,身高一六五,体重破百。这样的我被迫面对的,是高血压、高血糖、高胆固醇这可耻的「三高」齐配的悲惨结果。 ——建议您要持续运动。 我担任作家已超过二十年。除了暴饮暴食,昼夜颠倒的生活外,再加上久坐工作,我受尽折磨的身体已来到毁灭边缘。 但这也难怪。 这几年来,作家周遭的环境变得很严峻。我原本就不是当红作家,而杂志又陆续休刊,最后我只能靠写一些廉价的网路报导勉强糊口。当然了,为了过日子,我也只能咬着牙努力写这种不入流的报导,别说上健身房了,连挤出时间来健走或慢跑都没空。不过,就算有时间,我也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投入这些事情上。 不过,因为那次机会而开始拥有相当程度的危机感,这也是事实。 我没有该守护的家人,也想不出什么想达成的野心,不过,如果就这样白白丧命,又很不甘心。虽然我不是特别执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继续保有性命,当然还是希望能活下去。 在生命的本能驱使下,最后我找到一条生路,那就是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可以趁写作间的空档,挑自己喜欢的时间工作即可,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还能得到相当的收入。而且能做到医生交代的「持续运动」。为了运动而动,真的很累人,但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也能持续下去吧。 我就这样不太情愿地当起了外送员,不过,这当中也有意想不到的副产物。 我发现这项经验能充当我写报导的题材。 近来像零工工作者这种新的工作型态,颇受世人关注,而且也很符合现今的时代。而另一方面,目前了解它实际情况的人也还不多。就这层意涵来看,可说是最适合的题材了。 所以我决定马上将报导公开在网路上。要从事外送员的基本资讯、注意事项、高效率赚钱的秘技、实际遭遇的奇特体验、不愉快的体验,或是恐怖体验。赤裸裸地写下这一切。 我锁定的方向果然没错。 这些报导创下不曾有的高浏览数,盛况空前,堪称是爆红。许多社群网站和个人部落格一再转贴,如今还有某出版社为了这件事而向我提出出版的邀约。 这也为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心境变化。 我既不叫也不飞,努力为明天而活——但我却挥金如土,把钱都投注在赌马和上风月场所。不会为什么目标而振作,也不会因为不想认输而咬牙拼搏,就只是这样随波逐流。只要一放眼未来,就马上感到头晕目眩,到最后,我始终还是当一个靠每天打零工过活的流浪汉。乏善可陈的人生、无可救药的人生。反正我就是这种货色。我如此自嘲、看破一切,过着像蹲坐在暗巷里的生活。 然而—— 似乎还是有人需要这样的我。有人向我伸手,对我抱持期待。既然这样,就看我大显身手吧。那是我宛如残渣般仅剩的「最后骨气」。同时我也对自己心中竟然还留有这样的东西感到开心。所以我挺起沉重的身躯,拂去身上的尘埃,决定向前迈出一大步。我还能干。不,我要做给你们看,睁大眼睛看好了。 没错,这是一出「逆袭剧」。 向来不重养生、满身创痍、存款少得可怜、独自住在破公寓里、唯一兴趣就只有赌马、上风月场所。向来都没没无闻,飘泊到这个地方,一个无可救药的颓废中年大叔,赌上了他的人生,堪称是一生一次的豪赌。 这样的我遇见这家「店」,是半年前的事。 顺便也为了找题材,我来到六本木一带,在夜晚的闹街上晃荡时,刚好来了一分订单。 「元祖串炸 胜川」——搞不懂这家店是凭什么自称「元祖」,不过,我还是先接单,前往APP指示的地址,在那等着我的,是一栋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而且有个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咖喱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等等。而我要找的「胜川」,确实也名列其中。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餐厅」。 过去我采访过好几家这样的店,我自己也以外送员的身份造访过。感觉每家都经营得很吃力,收支勉强打平,但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斜眼望向一旁贴在墙上的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你是新面孔呢。 站在厨房的男子,冷冷地说道。 他是一位看了会让嫉妒的火种在人心底闷烧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无可挑剔,就像游戏或漫画里的人物般,毫无真实感。年纪也完全看不出来。倒不如说,感觉完全超越年龄这种概念。理应会随着年纪增加而多少显现在容貌上的「年轮」,完全没刻划在他身上。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他说的可能就是这个吧。 ——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男子停下手中的工作,微微冲洗一下双手后,朝困惑的我走来。接着缓缓伸出右手——我纳闷地偏着头接过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我想请你这就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怀疑自己听错,张着嘴应了声「啥」,嘴形就此定住。 我并不是对金额感到惊讶。不,当然也因为这样而瞪大眼睛,但更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说出这么出人意表的提议。现场飘散出一股极为可疑,几乎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暗气息。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我接了——我马上答应,回以一笑。 这么有吸引力的提议,不答应可就亏大了。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男子说这话时,眼神无比冰冷,变得像树洞一样「空洞」。 顿时有股寒意在我背后游走。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窃笑。心想,那终究只是在吓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说说而已。为了甩除那股寒意,我刻意恭敬地点头回应他一句「我明白了」。 没想到我就此意外得到这么好的赚钱题材。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每次完成他交付的「任务」,就能马上拿到数万日圆。他付钱很干脆,想必收入颇丰。单一家幽灵餐厅,或许只能收支勉强打平,但这家「店」有其他人没有的强项。因为店里经营的餐饮,或许只算是附加。不管怎样,这家与众不同的「店」,以及掌管这家「店」的男人真正的身份——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消失踪影的外送员」一事,确实令人在意,但如果听到一点传闻就害怕,便无法从事这项工作。 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每个月都能有不错的收入。原本少得像鸟屎的存款,现在终于变得像老鹰的粪便一样大了。在这个光靠写作难以维生的时代,这确实很令人感谢。 不过,我的獠牙可还没被拔除,不会因为这样就感到满足。对名誉和名声的欲望,还是和一般人一样。现在我才想到,自己还保有欲望。 一个落魄中年男子反击的狼烟。 潜伏在「不眠的城市」角落里的那家「店」,以及那来路不明的男人真实的身份,我要加以揭穿。要用诙谐有趣的手法,将这一切公诸于世,炒热话题。为此,我不顾危险,潜入敌区找寻题材。 这正是我对这家「店」如此执着的最大原因。 「——那名女子在走进烈火熊熊的公寓前,好像说了一句『活该』。」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奇怪。」 青年讲得很起劲,我一边听他说,一边虎视眈眈地紧盯。伸舌舐唇,暗自默念着「是时候了吧,是时候了吧」,等候那一刻到来。 好了,快点现身吧,我随时等着你。 今天我一定不会看漏的。 你那总是不知不觉间消失在六本木人潮中的背影。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老板和上次一样,坐在我对面后,开口说道。 现在是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他的指示,再度来到这家「店」。 结果,我前天的暗中行动又以失败告终了。 ——那我回去喽。 那名大学生说了好一会儿后,在深夜三点多离去。我从那时候一直耐心等候,过了一会儿,两手空空的老板从大楼现身,当时已经天亮,来到清晨五点半左右。他的服装很简便,黑色帽T、藏青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 就这样,我开始行动——我将共享单车留在公园里,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跟踪。这天已是我第三次跟踪。不论如何绝不能失败。 穿过垃圾堆积如山的昏暗巷弄,直接前往大路。早晨的忧郁想必也造访了这座「不眠的城市」,显得冷冷清清,整体看来毫无霸气。就像整个城市揉着惺忪睡眼,强忍哈欠似的。几辆像是回程的计程车,排成一列,从前方通过。 我在六本木十字路口等了一会红灯后,沿着都道三十九号往饭仓片町方向而去。从正前方林立的大楼缝隙,可以望见因朝雾而迷蒙的东京铁塔。老板似乎没注意后方的动静,也没做出举手拦计程车的动作,眼前的发展都和之前一样。 紧接着下个瞬间。 在唐吉诃德六本木店前,老板突然转进岔路。 不妙——我跑得气喘吁吁,转进同样的转角。 然而—— 映入我眼中的,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只有一名喝得烂醉的大叔难看地躺在地上。这天,老板同样像云雾消散般,凭空消失。 而今天,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坐在我面前。 「委托人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女性。一直到三个月前为止,她都住在北区王子附近,但当时同一位外送员,以不可能会有的超高出现频率送商品给她。」 平淡说明的老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知道他是否发现那天我跟踪他的事,我无从得知。 「而且就在她爱用的围巾刚遗失不久,那名外送员送来的商品中竟然就混入了一条新的围巾。袋子没有拆封的痕迹,而且从上面封有复写型的安全贴纸来看,肯定是没拆封过。这就是你所说的密室。」 我先将那天的经过从脑中驱除,朝老板点了点头。 「加以归纳后,本次的案件有以下三个谜题。」 当然是以下三点。 (1)为什么混进里头的是围巾? (2)是谁将围巾放入未拆封的袋子里,如何放入? (3)为什么那位外送员会以不可能有的高频率来到她家? 「关于第一点,就像她说的,『犯人』想必知道她的围巾遗失这件事吧。」 「或许是吧。」 「从她公司的同事、朋友,到附近的居民。各种可能性都有。」 「对。」 「关于第二点,这应该同样也能看作是那位外送员所为。当然了,店里的人——也就是在店里包装时就已经混进里头,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就太没意思了。」 「哦。」 有没有意思姑且不谈,这里同样令人无从提出异议。既然有(3)这个最大的谜团,关键人物果然还是那位外送员——因此,应该会以「犯人是那位外送员」为前提来继续往下看吧。 「因此,那位外送员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员的长相,也不认识他,表示他与女子并非关系亲密。」 确实如此。 「这么一来,重点果然在于第三点。根据女子的说法,她向Beaver Eats点餐的时间不固定。虽然她平日下班返家,几乎都是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有其规则性,但不管怎样,同一位外送员接连来了十次,这显然很不自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 假设那个时刻,在外送范围内能接单的外送员有五人。这已算是保守估计,但尽管如此,机率还是很低,为「五的十次方之一」——约一千万分之一。 「也就是说,这当中暗藏了某个机关。」 老板如此断言后,仰身往后靠向椅背。 「因此,关于这次的『习题』……」 来了——我倒抽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等候他下达指示。 「我希望你彻底化身为外送员,在同样的时刻,跑同样的路线。」 「啥?」 面对这意外的委托,我忍不住发出憨傻的惊呼。 「而且在这段时间,要长时间录影。」 「啥?」真是莫名其妙。 但老板依旧不慌不忙,流畅地继续往下说。 「根据女子的说明,她点餐的店家是『林田』这家西餐馆。此外,她当时的住处是『中村公寓Ⅱ』的一○一号房。就地图来看,骑单车约十分钟就能抵达。很简单吧?」 「是没错啦……」 确实很简单,但这样还是令人想不透。这和解谜有什么关联,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我会用我的方法去调查『林田』。」 「意思是?」 「他们使用的外送用袋子与安全贴纸,是否为一般市售。」 「哦」,这样我马上就明白了。 换句话说,老板的想法如下。 送来的袋子未拆封是事实——如果是这样,会不会是途中同一个袋子里的东西被调包呢?因为女子平时就很常点「林田」,所以如果外送员多次到过她家,应该很容易就会知道她喜欢这家店。换句话说,只要事先准备好同样的袋子和贴纸,当外送员在「林田」拿取餐点后,在外送的路上将里头的内容调包——也就是将围巾一起放进里头,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我赞叹地吁了口气。 他的推理能力果然不同凡响。 竟然这么轻松就找到密室的破绽。 当然了,并非光这样就解决了所有问题。就算能以这种手法放入围巾,但那第三个谜——为什么那位外送员会以如此异常的高频率来到女子的住处,这道难以攻破的高墙仍挡在前方。 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他已清楚表明,他会对「林田」展开调查。也就是说,很可能会有某人当他的手下展开行动,与那家店的员工接触。 呵呵——我的嘴角轻扬。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虽然一再被他躲过跟踪,但我可不是只会在一旁干瞪眼,不知如何是好。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已事先安排好对策。不光「林田」的老板,还有「中村公寓」的房东,以及附近管理公寓的房屋仲介,我都已经和他们说好,只要有可疑的访客或来电,要马上通报我一声。 「有哪里觉得好笑吗?」 突然抛来这么一句话,我猛然回神。 出现我眼前的,是和之前一样化为「空洞」的那对眼眸。 「不,我只是觉得很厉害。」 我脸上仍挂着笑意,若无其事地应道。 老板冷哼一声,似乎觉得很无趣,接着补上一句「附带一提」。 「关于录影一事,你抵达现场后,请连同公寓名称也一起拍摄。」 「是。」 「Ⅰ和Ⅱ,两栋都要。」 「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有何用意,但这只是小事一桩。 我朝他点头,接着老板马上起身离席,朝烹调空间走去。 4 我合上笔电,揉着眼头,大大伸了个懒腰。 隔天傍晚,我在「林田」的店内全力投入写作的工作。 我目前写的是「实录!这种外送我不要!」这部分。内容提到在高楼大厦的定期电梯维修时,陷入得爬十五层楼的窘境。当时正好是夏天,爬得满身大汗。而好不容易送达时,下单的客人(二十多岁的女性)看到满头大汗的我,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一把将商品抢去。之后我马上查看APP,发现她给了负评,在上头写道「仪容不洁,送餐也慢」。大厅贴着电梯维修日的相关公告,所以她应该事前就知道当天那个时间无法使用电梯——却还刻意点餐,然后责怪外送员满身大汗,送餐太慢,这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虽然我一个小小的外送员,没资格抱怨这种事,但感觉就是……只能长叹一声啊。 这当然是那家出版社提供的案件。虽然截稿日还早,但因为还有其他几个案件同时要处理,所以能提前先处理当然最好。哎呀呀,没想到我这个人竟然也能控管好进度,我忍不住暗自苦笑。 我此刻坐在面向马路的两人座位子,桌上摆着笔电、记事本、文具,以及一杯冰块都已融化的冰咖啡。前后大概也耗了将近三个小时吧。 当啷——门铃发出一阵清响。 走进一名外送员。他背着一个外送袋,上面画了一只门牙特别大的卡通河狸,所以肯定没错。他跟收银台的店员简短交谈了几句后,很恭敬地递出纸袋。今天外送的生意似乎特别好。 我取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上头显示是「18:12」。 我也差不多该投入昨天老板出的「习题」了—— 在那之前,我先打开地图APP。 搜寻「中村公寓Ⅱ」的地址后,马上在画面显示出像是住宅区的地图,红色图钉落在上面的某个区块上。这个举动和我料想的一样,与前几天一模一样。我紧盯着它看,但还是得不到任何想法。 前几天老板的行动究竟有何用意?从这个画面中能得到怎样的线索? 我试着点击「路线查询」,但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离开「林田」往右走,来到十字路口后左转。就此一路直行,最后微微转进左手边。就只是在地图上浮现这样的蓝色路线。 我探寻自己模糊的记忆,然后突然想到老板当时反覆进行放大缩小的操作。 试就对了,于是我仿效他的做法,同样以拇指和食指在画面上轻弹。 接着就像从上空降落般,眼看地图就这样逐渐缩小比例尺。原本被涂成灰色,看起来像建筑的方形和错综复杂的道路,以及立在中央的红色图钉—— ——嗯? 这时我终于发现一件事。 重要的是图钉所在的位置。它指出的地点,怎么看都像是一间独栋房,不是「中村公寓Ⅱ」。可能是精准度的问题,当锁定的物件是新盖的建筑,或是同一个区块内有多个建筑时,常会发生这种名为「定位偏移」的现象。 那么,从这项事实看出了什么呢—— 「噢,最近过得好吗?」 一旁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我的思考就此中断。 抬头一看,一名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厨师服、黑色围裙的男子,脸上泛着柔和的笑容。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一口整齐的皓齿、宽阔的肩膀。要形容他的外表,与其说是厨师,不如说是冲浪者还比较合适。年纪应该和我相去不远,但他显得很年轻,完全感觉不出是这样的年纪。 「看你挺卖力的嘛。」 真不像你——「林田」的老板冷哼一声,坐在我对面的位子。可能是看我全神贯注地面向笔电,趁工作空档前来调侃我几句吧。因为这男人知道我当初自暴自弃时的模样。当时我一整天都只翻阅体育报和风俗情报杂志,不时到店门前抽加热烟——他知道那时候的我。可能是年纪相近,有种亲切感,或者是出于同情或怜悯,总之,因为我常窝在店里,自然而然就和他成了闲聊的朋友。 「我终于有干劲了。」 「哦。」 「第一次得到这么大的题材。」 「那很好啊。」 「对了,关于上次提的那件事——」 我压低声音说道,林田先生点头应了声「哦」,把脸凑近。 「白天时,来了一位像是你说的人。」 「哦?」 「是位女性外送员……她来拿餐时,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袋子上没印店名或商标吗?』、『你们一直都用这个袋子吗?』,对『袋子』的事特别执着,所以我才想,或许她就是了。」 「啊哈。」 宾果——我很想大声叫好。 一个普通的外送员对这种事感兴趣,怎么想都不自然。这么看来,那名女子肯定就是老板的手下。 「有留下录影画面吗?」 我呼吸急促地问道,林田先生垂成八字眉,一脸为难的神情。 「收银台的监视器有留下画面,不过……可以先告诉我你的目的吗?就道义上来说,这么做好像……」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我朝桌上递出一张万圆钞。前几天对那名大学生也是,就取材费来说,感觉这样有点大手笔,但现在不是小器的时候。因为这可是和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写作题材息息相关啊。 真拿你没办法——林田先生朝四周瞄了一眼,拿起钞票,以眼睛跟不上的飞快速度放进围裙口袋里。 「之后我会将那段影片寄去给你。」 「感激不尽。」 「因为你也算常客嘛。」 林田先生站起身,问我要不要再来杯咖啡。 「看在你这分热情上,给你免费服务。」 「不了,我要走了。」我拿起收据,在他面前甩动。 「这样啊。」林田先生露出苦笑,就此朝厨房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沉浸在满足感中。一切顺利,他正一步步落进我布下的包围网中。不用急,一步步来,只要慢慢将外壕填平,最后攻占城堡就行了。我的计画完全没被打乱。 我关闭地图APP,查看信箱。「中村公寓」的房东,以及房屋仲介公司没特别联络。这么看来,中午时造访「林田」的那名女性外送员,是我目前的重要线索。 结完帐,我离开「林田」。 店门前停着一辆有电动辅助的淑女车——这不是共享单车,而是我的爱车。 北区王子,我现在的住处。 我住惯的市街。 当然了,这里到「中村公寓Ⅱ」的路线,我也瞭若指掌。 我将手机调成录影模式,装设在龙头上。 「嗨咻」,我发出充满老人味的吆喝声,跨上车垫后,照着老板的指示,完全化身为外送员,用力踩着踏板。 5 从「林田」到「中村公寓Ⅱ」,基本上算是一条直路——离开店家后,沿着单向通行的小路往右边走三十公尺,来到商店林立的大路后,在十字路口处左转。再来沿着那条路直直走就行了。和刚才「路线搜寻」显示的路线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 我随兴地骑在市街上,以不会被手机收音的微细声音低语。 老板为什么要指示我录影呢?有什么非录影不可的原因吗?我率先浮现脑中的,是为了要掌握「铁证」——但我一时想不出有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才能掌握的证据。市街的风景?外送所花的时间?话虽如此,这些事只要利用街景或地图APP的路线搜寻也就够了吧。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刻意派我亲自跑一趟现场,将实况录成影片。 头顶上染成蓝色的天空,只有西边隐隐还残留白天的余韵,像在做最后的抵抗般,呈现火红的颜色。马路边的杂货店、咖啡店、连锁平价餐厅,逸泄出平静的灯光,告知黑夜到来。从昨天到今天,接着又到明天,一路连绵的平凡日常。在这当中,只有一边骑着单车,一边长时间录影的我,感觉格格不入,就像是多余的人。不过当然了,街上的行人,也没人会留意我的存在。 就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可以望见前方的平交道。栅栏降下,反覆闪烁的警报机当当当地响着。这是「不会开的平交道」,在这一带恶名昭彰。尤其是傍晚五点半到晚上七点多这段时间特别严重,听说在这段时间里,有栅栏只开过一次的情形。有两辆轿车并排停在栅栏前,想必是不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吧,真令人同情。原本照理来说,横越这处平交道是最短的捷径…… 来到平交道前,我毫不犹豫地转动龙头,骑进与铁路平行的小路。往前骑约一百公尺处,有一条从铁路底下穿过,行人和单车专用的地下道。如果是第一次来,很不容易发现,而且不熟悉这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很伤脑筋。当然了,只要绕个大圈,就会有陆桥,但考量到外送效率,这并非良策。因为这很可能会换来「动作太慢」的负评。 我穿过这处天花板低矮,极具封闭感的地下道,轻松穿越铁路。 从这里到目的地,大致有两条路线。一是来到地面后,旋即横越右手边的儿童公园,回到刚才那条马路上。但那里的入口立着用来阻挡单车或机车进入的杆子,要进入公园里,多少心里有点排斥。如果我是外送员的话,可能不会选这条路线。 ——我希望你彻底化身为外送员,在同样的时刻,跑同样的路线。 就这样,我斜眼望着公园,决定继续直行。因为是这个时间,没有儿童在公园里玩耍。只有亮晃晃的夜灯,一盏又一盏地往前相连。 背后传来列车通过的声响。 觉得现在仍隐约可以听见平交道的警示音。 我往前骑了约一百公尺后,顺着转角处往右转。从「林田」出发后,才过了七、八分钟,但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中村公寓Ⅱ」所在的区域,说起来算是呈现一个巨大的口字形,道路像填字游戏一样纵横交错。要进入这个区域,就像地图上所示,只有两条路,一是顺着刚才平交道的马路直行后往左转,二是像我现在这样,穿过地下道后往右转。 我来到一处缓坡,电动辅助器开始发出嗡嗡嗡的低吼声。虽然坡度不陡,但要载着我上百公斤的巨大身躯冲上斜坡,想必很吃力吧。道路两侧是一整排整齐划一的独栋住宅,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咖喱的柔顺香气。 终于骑上坡道顶端,道路变得平坦。地图APP上图钉所在的位置,就是前方了,但因为「定位偏移」的缘故,「中村公寓Ⅱ」不在那个地点上。 在路灯的亮光下,我沿着空无一人的住宅街继续前进了约三十秒之久。终于看到我要找的建筑出现在右手边。由于它位在面向十字路的转角处,就算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不会看漏吧。这是两层楼建筑,没有公寓大门之类的设计。一楼和二楼的共用走廊,谁都能进入,在现今这个防止犯罪意识高涨的时代,这样的设计令人敬谢不敏。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房租比较便宜。 我想起前几天和「中村公寓」的房东聊天时,他说过这句话。 ——拜此之赐,Ⅰ和Ⅱ都近乎满租。 ——咦,你有事要拜托我?什么事啊? 我停下单车,从路边仰望「中村公寓Ⅱ」。就算要说客套话,也实在没办法说它美观,虽然显得有点老旧,但好歹也比我的住处来得强。似乎不会有冬天水龙头的水不够热的情况。 我从龙头上取下手机,在录影模式下走进公寓占地。 这时,眼前一楼部分的墙面上,低调地装设一块写有公寓名称的板子,与写着「招租中」的看板并排。 ——你抵达现场后,请连同公寓名称也一起拍摄。 ——Ⅰ和Ⅱ,两栋都要。 我按照老板的吩咐,将手机镜头对准那块板子。 原本写的应该是「中村公寓Ⅱ」,但因为长年风吹雨淋,文字有部分磨损和剥落。现在只看得出「中 公 Ⅱ」。 我先回到前面的马路,环视四周,但没看到像是「中村公寓Ⅰ」的房子。我再次打开地图APP确认,发现它似乎在「Ⅱ」的后方。应该是在畸零地上硬盖了第二栋吧,紧贴在一起,显得很拥挤。我直接绕到后面,同样试着拍摄「中村公寓Ⅰ」的板子,但上头同样有文字磨损,只能认出「中 公寓 」。 我的任务就此结束。 真无趣的落幕方式。 不过—— 他下达这样的指示,究竟有何用意呢?为什么要刻意拍摄公寓的名称呢?我偏着头感到纳闷,这时,我不经意地望向一旁写着「招租中」的看板。上面写有前几天我接洽的房屋仲介公司的名称以及联络方式。 ——咦?这是怎么回事? 以发蜡固定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很可疑的那位社长,一开始听到我的提议,为之皱眉。 ——这是什么跟踪采访吗? 我隐瞒详情,用老方法,掏出几张钞票,他这才嘴角上扬,就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好吧。 ——只要有人前来提出奇怪的询问,便向你报告,这样就行了对吧? 我结束录影模式,顺便检查电子信箱,但「中村公寓」的房东和房屋仲介公司都没来信。难道老板的手下就只跟「林田」接触?「林田」的老板林田先生,也还没寄电子邮件过来。可能是在打烊后,才会寄送监视器画面的影片来吧。 我就这样不明就里地离开了那里。 不管怎样,我按照他的吩咐完成了「习题」。虽然想不通这究竟有多重要,但因为老板说只要这样做就行了,我也没必要多想。 我回到那家「店」,让他看全程的影片,然而—— 「——辛苦你了,这样就全部凑齐了。」 这个男人看完影片后,竟然如此断言。 「啥?凑齐了?」 「嗯。」 哪有这种事。不可能。 明明就只是照着外送员可能会走的路线走一遍啊? 但老板还是老样子,就像觉得很无趣似地接着说道: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其实要取什么都行,但因为委托的女子吞吞吐吐地说「你叫我取暗号,可是……」,于是我向她建议道「那么,取那个暗号您看怎样」。 ——啊,确实有道理。 ——而且这也是这次的关键字。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已达异常水准的冬粉汤」或「已达异常水准的酸辣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价格就定为一百万日圆吧。」 「啥?一百万?」 听到这超乎想像的天价,我忍不住口水喷飞。我之前从未看过他开出这样的价格,这么高的价格,不可能下订。 不过,说到老板,他仍是一派轻松地说着大话。 「我想知道的是决心。」 「决心?」 「就算是这样的价格,客户是否仍愿意下订单。」 「这什么意思?」 现场一阵沉默。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不久,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电车即将到站』,车站广播如此说道。 这里是挤满上班族的新宿站四号月台。我站在候车队伍的前头,低头看手机。 这已是几天后的晚上八点多。 我与出版社讨论完毕后,为了找寻其他案件的题材,正准备赶往大宫。哎呀,我这样四处跑,可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就像事不关己似地,佩服起自己来。 后来,我等了许久,一直不见林田先生传来监视器拍到那名女子的画面。就算我写信催他,他也没任何反应,就算我跑到店里找他,他也只是一脸尴尬地耸了耸肩说:「我后来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太恰当……」先前贿赂他的一万日圆,他也退还给我。 可能是受某人施压吧。说到这个某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我打开Beaver Eats的APP,毫不犹豫地点进「汤品 诚」的页面。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已达异常水准,料特多的韩式辣牛肉汤」,现在仍没人下订,低调地摆在页面上。这也是理所当然,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付那一百万日圆。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背后游走。 是第一次与老板见面时的那种感觉,但我现在已经笑不出来。那终究只是在吓唬人吧,反正只是嘴巴说说而已——现在我已不能像之前一样小瞧这件事了。 别铤而走险。 别背叛老板。 那个「训示」闪过我脑中,我决定再次回想那天的整个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老板坐在我对面后,马上接着断言。 「就结论来说,那名接连十次来访的男子,并非外送员。」 「什么?」 「说得更明白一点,他算是『中村公寓Ⅰ』一○一号房的住户。」 「也就是说……」 「是送错地址。原本的外送员将商品误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号房,而不是『中村公寓Ⅱ』。那间房的住户,每次都会将误送的商品拿去女子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发生连续十次都是同一个人送来的现象——」 查看购物记录也发现,没有同样网路昵名的外送员,这也说明了这点。 而且——老板接着说。 「基本上,外送员向来都被时间追着跑。一来也是为了提高效率,多跑几张单,但还有一点绝不能忘,那就是避免得到负评。」 对吧?他以眼神向我问道,我点头应了声「对」。事实上,送餐到十五楼,如果不是搭电梯,而是用走的,因为这样而延迟,在工作现场也很要命。 「我调查后发现,即使在地图APP上输入地址,图钉落向的地点也会有点偏差。这对外送员来说,应该会是很大的压力。因为抵达现场后,还得徒步找出『中村公寓Ⅱ』的所在处。」 「你说得也没错。」 「以此作为前提,我们彻底化身为外送员来思考看看吧。被时间追着跑,感到焦急……而抵达现场周边后,又得徒步找寻要前往的建筑。这时候如果遇上那块板子,会发生什么事?」 「那块板子?」 「就是写有『中村公寓』的那块板子。」 「哦——」 不同的点和点瞬间连在一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他才会下达「请拍摄公寓的名称」这样的指示。 「就影片来看,『中村公寓Ⅰ』的板子磨损,只能看出『中 公寓 』这几个字。但可以轻易猜出它写的是『中村公寓』。也就是说……」 性急的外送员很可能贸然认定它就是「中村公寓Ⅱ」,而将商品送到「中村公寓Ⅰ」的一○一号房。事实上,餐点外送服务送错的情况不时会发生。同一个占地内有多栋公寓或建筑,更是常有这种案例。 话说——老板单手托腮。 「接下来始终都只是我的推测,可能住在『Ⅰ』同样房号的住户,因为就住附近,曾多次看过那名女子。另外,也许是女子外出时,突然没围围巾,所以他推测可能是在哪里遗失了。不管怎样,他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而且和女子又不认识,这样的条件,『Ⅰ』一○一号房的住户全都符合。」 ——因此,那位外送员知道女子遗失围巾的事。 ——此外,女子就算看了外送员的长相,也不认识他,表示他与女子并非关系亲密。 的确,这与前几天老板提出的条件完全吻合。 「此外,这始终也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他肯定暗中对那名女子有好感。如果说他是跟踪狂……这有点语病,不过,从情况看来,他是假装误送,而一再造访女子的住处。」 此外,如果误送的频率那么高,他应该能掌握女子常订购哪家店的商品。也就是说,「Ⅰ」一○一号房的住户,事先就已掌握女子是「林田」常客的这个消息。 就是这样——老板的双眸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确认后发现,『林田』使用的外送用纸袋和安全贴纸,果然都是市面贩售的。他们是顺应潮流,最近才刚开始使用,而且要是刻意印上商标,又得耗费成本,所以才做那样的选择。也就是说,『Ⅰ』一○一号房的住户,事先准备了同样的纸袋和贴纸。」 然后他先将误送自己家中的商品拆封,换成外观一样的纸袋,贴上同样的贴纸。就在这时,他放进了围巾。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全部都兜拢了。 但这时候,我还是试着提出反驳吧。 「不过,如果是这样,还是有一点很奇怪吧?」 「怎么说?」 「为什么第一次误送时,他不告诉外送员或那名女子呢?」 我认为这是很犀利的提问,但老板对此依旧表情不变。 「这能想出几种可能。首先是外送形式,它采免面交配送——他在家门前发现陌生的配送物,猜测这可能是误送,因而送到『Ⅱ』的一○一号房。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告知那位外送员『送错地址』。」 「的确。」 「而他事前知道,住在『Ⅱ』一○一号房的住户正是自己喜欢的女子,他没刻意说这是『送错地址』,而假装自己是外送员,当面交给她。这当然是因为他认定自己能以同样的手法一再和她碰面。而原本就是订购者的女子,就算接受他将商品交到自己手上,也只会认为他可能是看漏了,没注意到这是免面交配送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免面交配送,是会有这种情形。不过……」 「就算不是免面交配送,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一点都没感觉到老板的权威有丝毫动摇。 「就算门铃响,送来一个自己不记得的商品,可能也会猜到是跟『Ⅱ』的住户搞混了。因此,和之前一样,他知道女子住在那里,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此收下。」 或者是——老板接着说: 「他同一个时间,自己也点了Beaver Eats,这也有可能。他当那是自己点的商品,收了货,但后来才发现里头的商品不一样——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就不会跟外送员说『送错了』。」 「原来如此……」 当然了,虽然没有证据,但也没有任何材料可以否定这项说法。只要这诸多条件吻合,确实能产生这样的状况。 不管怎样,这件事算就此落幕了。 这个男人果然不简单。 就在我开始松了口气时,紧接着下个瞬间。 不过——老板趋身向前。 「我不得不说,这种情节很不合理。」 「咦?」 这话怎么说? 感觉情势突然转向。 「他暗中对住附近的女子抱持好感,而且也知道对方的房号,还掌握了女子遗失围巾的事。而为了送围巾给女子,他事先准备了和『林田』同样的袋子和贴纸——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虽然口吻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我感觉话中带有一股异样的杀气。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愈来愈急。 额头、腋下、背部渐渐渗出豆大的汗珠。 「这种像是线穿过针孔般的奇迹,有可能发生吗?」 该不会…… 该不会他已经…… 「所以我做了这样的猜测,这个委托本身该不会原本就是捏造的吧?」 我全身的血气就此抽离,心脏停止跳动。 一秒、两秒。 只有从我微张的嘴唇,逸泄出浅浅的呼息,发出「咻~咻~」的声音。 老板冷冷地注视着我。眉毛一动也不动,无比平静、严肃。就像屏住呼吸,要将罩在谜团外加以掩饰的面纱,仔细一片片撕下。 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话说回来,打从一开始听到这个委托内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但全身依旧颤抖不止。 对——老板的下巴往内收。 「那的确是很奇怪的谜。一直都是同一位外送员前来,已达异常水准,最后还在袋子里放进围巾……这样实在太诡异了。」 不过。 「不只限于Beaver Eats,在餐点外送服务下,通常都会对点餐者传送送达通知。因此,要是实际发生像本案这样的事,应该会发生在收到送达通知后,餐点才送到的这种怪事才对。」 「可是……」 「当然了,这也不是会逐一确认的事,而且可能单纯只是那名女子漏看通知。所以光凭这点,难以一概而论。」 不过,有更重要的一点——老板端正坐好。 「为什么那名女子会想解开这个谜——这点我一直很在意。」 我正面与他目光交会。 比菜刀锋利数倍的冷酷利刃,一把刺向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我在慌乱中反问这么一句,老板冷哼一声说道:「你自己想想看。」 「现在她已经搬走,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对吧?但为什么仍对三个月前的这件事这么执着?」 「这个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原因……」 我话说到一半,马上便被他打断。 「那是宁付十万日圆的『订金』,也要解开的谜吗?」 啊——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确实有道理。 我完全漏看了这点。 「当然了,因为手头阔绰,至今仍睡不好觉——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比照常识来看,实在不觉得这是不惜支付十万日圆也要查明的情况。至少我在那个阶段就已感到疑问。」 我马上想起那天老板给人奇怪的感觉。向来都冰冷、没有情感的天然双面镜后方,不知为何,旋绕着猜疑心,或是不悦感。难道是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吗? 还有——老板眉毛往上挑。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你接受这项委托那天,陆续有人取消订单,近乎异常。」 我已无话可说。 只能双唇紧抿,回望那「宛如空洞般的双眼」。 「总结来说,是你和委托的那名女子勾结对吧?」 被看穿了。 他根本无懈可击。 「在你接到她下的订单之前,她一直反覆下订、取消对吧?」 汗水沿着眉间滑入我圆睁的双眼。传来一阵刺痛,我就此闭上眼。 这也完全被他说中了。 全都是我一手安排。 为了将这家「店」的真实样貌摊在阳光下。 委托这个案子的女子,和我是同行,也是一位作家,我们平时素有交谊,我信得过她,所以才决定请她帮忙。我就只是请她在现场念我事先准备的脚本,将它录进录音笔——就像老板说的,全是我一手捏造。 话虽如此,这次的谜团并非完全都是虚构。是我在为了出版而找寻题材时,有位女性告诉我外送员误送的小插曲,我从中得到这个构想。 晚上六点半,她工作结束才刚返家,她点的餐点便送到了,但出现在对讲机画面中的男子却显得局促不安,如果是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但这次她决定先询问对方的身份。 ——请问哪位。 画面中的男子猛然抬头,以略显紧张的声音回答。 ——呃,我……是住隔壁公寓的住户。 ——我在想,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房号一样,所以送错了。 就只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至于同一位外送员连续造访十次,以及里头放进围巾的事,只是我为了让谜团增添魅力而添油加醋。 当然了,提供我这个题材的女子住处,既不是住在北区王子,也不是「中村公寓」。因此,她点餐的店家也不是「林田」。我编造这个谜团,看准老板的手下会与店家接触,所以才挑中那家「林田」。因为我和店老板很熟,可以多方请他帮忙。 然后我选中离「林田」不远的「中村公寓」,以它作为当时女子的住处。并事先收买相关人等。为了请他们暗中活动当内应。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写作题材。 我以为不可能会穿帮。 我万万没想到,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曝光。 可是…… 「你有什么证据?」我试着展开垂死挣扎。 的确,一切都像老板说的,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这一切应该都跳脱不出推测的范畴。 一听到我在情急之下提出的反驳,老板冷哼一声。 「你这句话就如同是招供一样,不过……我的确没证据。订单接连被取消,或许凑巧只是运气不好,而且就算我猜得没错,也不确定你是否就是主谋。」 然而…… 「这个案件是你一手捏造,这事我有证据。」 「什……」 什么? 为什么?证据在哪儿? 老板没理会完全傻眼的我,一派轻松地补上一句:「因为……」 「这次谜团的关键在于误送——这是一切的前提。」 「对,我知道。」 「可是,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根本不可能误送。」 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能默不作声。不可能误送?他也太有自信了吧?再怎么说,这种事也不该妄下断言。 真是够了——老板就像很想说这么一句似地,耸了耸肩。 「那么,为什么我敢这么说呢?因为她下订是在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不过,那个时间的行车路线,会被『不会开的平交道』阻挡。」 「啥?」 那天的田野调查在我脑中重现。 那天我确实被「不会开的平交道」挡住去路。而时间也正好与她下订(这是我的设定)的时间重叠。但为什么这会成为我捏造事实的证据? 也就是说——老板趋身向前。 「APP的『路线搜寻』,最先会跳出的是穿越平交道的路线。这么一来,肯定每个外送员都会走那条路。但在平日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想送餐给那名女子,会被平交道挡住去路。」 「然后呢?」 「你悟力真差。这种情况下,那位外送员不可能一直在那里等栅栏升起吧?尤其是当他不是开车,而是骑单车的话。」 一时间,有个东西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虽然我现在还无法掌握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当我隐约快要猜出时,老板朝我点头说:「这样你了解了吧,就是这样。」 「因为附近有通往铁路另一侧的地下道。」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 虽然第一次看不容易发现,但外送员总不会就此毫无作为,一直在平交道前枯等吧。肯定会找寻通往另一侧的方法,然后很快发现那处地下道。 「这么一来,应该就会和你一样通过那处地下道。当然了,如果绕远一点,也有一座陆桥,但以外送效率来看,那样并非明智之举。」 好了——老板停顿了一会儿。 「这时候该注意的是,要进入『中村公寓』所在的区域,有哪些路线。一是走出地下道后,横越右手边的儿童公园,重回原本的马路。但入口处立着杆子,用来阻挡单车或摩托车进入,要进入公园,内心会有点抗拒。已经在赶时间了,还要暂时先下车,从那里穿越,这肯定不会是优先选项。」 关于这点,我没有异议。 「这么一来,走出地下道后顺势直行,然后左转,采取这样的行进路线会比较自然——不过,这种情况下,先映入眼中的是『中村公寓Ⅱ』。」 啊——我瞪大眼睛。 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而且录影画面中也拍到了整个情况。 这确实是「铁证」。 「因为那里是面向十字路口的转角处,就算是第一次造访那个地方的外送员,想必也不会看漏吧。就算因为『定位偏差』,而得徒步找寻『中村公寓Ⅱ』,但只要抵达现场,应该马上就会明白『大概就是这里了』,更何况那块板子上清楚地留下可以判读『Ⅱ』这个字的形体。」 这句话同样一针见血,令我哑口无言。 虽然文字大部分都磨损、剥落,但只要能认出「中 公 Ⅱ」,就可以知道它就是「中村公寓Ⅱ」,毋庸置疑。 「更进一步来说,『中村公寓Ⅰ』就盖在它后面,如果是照刚才的路线前来,一时间会看不到。因此,不管是再怎么性急、马虎的外送员,就算没看到那块板子,直接来到第一眼看到的那栋建筑,也不可能会误送。」 而且——他的连续攻击没停歇。 「我根据某个管道得知,你平时是当作家,好像有作品即将出版。题材是和外送员有关的种种——如果是这样的话,把这家『店』的事写进书中,想必会很有趣。」 「……」 「你捏造委托内容,打算布局等我这边的人与相关人士接触对吧?」 「……」 「简单来说,为了设计我,你以『林田』和『中村公寓』当舞台,刻意准备了这套剧本对吧?事实上,听说你今天也在『林田』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之久。而且好像和老板感情不错,极力想取得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对吧?」 「……」 「不管怎样,至少你和『林田』的老板算认识,搞不好还是常客。对了,我看了你拍摄的影片,得知你来到『不会开的平交道』后,毫不犹豫地转进一旁的岔路。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你对那一带很熟吧?」 我顿时全身寒毛直竖。 为什么他要我亲自跑一趟现场,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我彻底输了。 我举白旗,无条件投降。 「话虽如此,当然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这次的案子,有可能不是捏造的,而你也没有这样的邪念。」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后拨。 「如果是这个剧情,则所有不对劲的感觉都能有合理的解释,而且也觉得不会相差太远。」 室内悄静无声。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报告资料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如果你觉得没关系,只要支付一百万日圆,就能下订。当然了,我的来历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泄露。」 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容。 化为「空洞」的双眸。 我被压倒性的挫败感给击倒在地,只能始终保持沉默—— 叭——传来警笛声,我的意识就此被拉回现实。 仔细一看,湘南新宿线的电车车头正准备滑进月台。 我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当然不可能再到那家「店」去了。真的很遗憾,我这一生中最大的题材,只能就此取消。不过,我另外还有其他题材,所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在我收起手机,准备重新背起背包时—— 突然感到肩头一阵重压。 不是有人碰巧撞到我,那可能是手掌。 那只手带有明确的意念。 啊——我失去平衡,往前踩了个空。 我的身体从月台上飘了起来。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之前曾在我耳畔低语的对话。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恐怕会没命。 在我脑中盘旋的「训示」。 别铤而走险。 别背叛老板。 ——你知道有外送员失踪吗? 叭——震耳欲聋的警笛声逐渐逼近。 ——您现在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哦。 ——建议您要持续运动。 我还是不想就这样白白地死去。虽然我不是特别执着要「活着」,但如果可以继续保有性命,当然还是希望能活下去。虽然我终于找到应该要执着于「活着」的理由…… 咚——一阵猛烈的撞击。 感觉在那之前,好像听到月台上传来许多尖叫声。 ──────────────────────── 恶灵退散:鸡翅根参鸡汤事件 和平时一样,理应是已经看过数百回的光景。笔直往前延伸的大楼外廊,右手边的扶手墙外,是早看腻了的辽阔住宅街夜景,左手边则是窗户栏杆、电表箱门、玄关门,冷冰冰地一字排开。从二○一号房到二○四号房,一共四间房。听不到人们生活的声音,住户们全都沉静无声,如同屏气敛息般。 率先察觉出「不对劲」的,是嗅觉。 也不知该说是油腻,还是香气四溢……对了,是那个东西。大蒜。工作结束后无比疲惫的身心,确实会被这香味给唤醒。不过,我住进这里前后已三年半,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强烈的气味。是哪位住户突然开始对料理感兴趣吗? 我一面展开想像,一面走向我住的二○四号房。从二○一号房、二○二号房前面走过,一样感觉不出有人的气息。由于隔着窗户栏杆微微泄出室内的灯光,所以可能有人在屋内,但不像是正忙著作菜。 我是从二○二号房前面走过后,这才确定不太对劲。 「嗯?」 再继续往里走——二○三号房的门把上,挂着一个塑胶袋,侧面可以看到某知名煎饺店的商标。它应该就是气味的来源吧。 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个袋子。 是送错了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因为二○三号房最近这一个月应该是空屋才对。 「算了。」 就算置之不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只要走进我自己的屋子里,就不会在意气味了。当然了,我也可以跟二○二号房的住户说「也许是送错了……」,但这么做有点多管闲事。如果真是那样,他见商品一直迟迟没送达,应该也会等得不耐烦才对。 然而—— 「啊?」 隔天早上,我来到外廊一看,那个塑胶袋仍挂在二○三号房的门把上。 而且—— 「为什么?」 数量从原本的一个增加为两个。 1 「是幽灵公馆。」 我一提到这件事,原本正将肉块塞进冷冻库的男子,就此停下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像打在棉花上一样,几乎可用「冷场」来形容,惨不忍睹,但现在像是终于碰触到琴弦了。 男子手仍搭在冷冻库的门上,只有脸转向我。 「你是指某主题公园里的游乐设施吗?」 「不。那是一栋平凡无奇,很普通的集合住宅。」 「哦」,男子挑起单边眉毛,手就此从冷冻库的门上移开。 继续说——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一间没住户的空房,接连有免面交配送送达。」 「这跟『幽灵公馆』有什么关系?」 的确。 我说得不够仔细——我一面反省,一面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情况啊,强忍苦笑。简直就像搞笑短剧。而且很荒诞,是观众很难懂的那种。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事务所的老板,应该可以很顺利地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是这样的,以前好像有人在那栋大楼里孤独死去。」 我补上这么一句,环视四周。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是个没名气的搞笑艺人。 关上冷冻库的门后,男子——头戴白色的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一副还是没搞懂的模样,偏着头问:「然后呢?」 不,也就是说……我耸了耸肩,接着说道。 「委托人似乎怀疑『这会不会是一种诅咒』。」 「怎么可能。」老板以悦耳清亮的嗓音,斩钉截铁地这样断言,同时朝我走近,坐向我对面。 「不过,你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事情的梗概如下。 距今三个月前的四月某日。在品川区西五反田的「五反田宫」大厦,开始怪事频传,时常有免面交配送送到没人住的空屋来。 「这次的委托人,是住在隔壁房——二○四号房的东田先生。」 据说一开始送来的,是某家知名煎饺店的煎饺套餐。挂在门把上的塑胶袋、香气弥漫的大蒜味。持续送来几天后,很快地门把已没办法挂,塑胶袋开始摆在门前的走廊上,就这样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这样当然会阻碍通行,造成别人的困扰……」 ——你不觉得这样很诡异吗? ——因为那是没人住的空屋耶? 就在刚才,委托人东田先生板着脸这样说道。如果只有一两次倒还好,但持续点餐,在房门前堆得像山一样高,这样实在太离谱了。再也无法忍受的东田先生,前往隔他两间房的二○二号房,试着若无其事地向那位女住户确认,但她果然没点这些东西。经过一番讨论后,由东田先生跟房东联络。 ——「不过,想必反映也没什么用吧。」女子发牢骚道。 ——而和房东联络后,果然不出所料,反应很冷淡。 不管他再怎么说明状况,房东就只是很敷衍地回他:「这事确实很奇怪,不过,我们擅自将东西丢弃好吗?」「今后我会不时地查看监视器的画面。」 ——不过,关于丢弃一事,我也很伤脑筋。 因为那应该是某人付钱购买,货真价实的商品。这实在过于诡异,虽然会阻碍通行,但要是擅自处理,又可能会引发某些纷争。 「就在这样犹豫不决时,外送物开始改变。」 老板的目光陡然一亮。 「说具体一点。」 「例如像一支原子笔,或是一块橡皮擦。」 「啥?」 「都是生活杂货类。」 虽然不知道其他外送服务是怎样,但至少就Beaver Eats来说,连食品以外的东西也能点。事实上,我过去也曾有几次是在超商拿取周刊杂志或漫画杂志,送去给客人。 话虽如此…… 「你刚才说一支原子笔吗?」 看来,他同样也觉得这点很奇怪。 假设(虽然这也完全无法想像)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需要一支原子笔的情况。但就算是这样,为了这个原因而使用外送服务,还是很难想像。因为隔一条马路,大楼对面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只要稍微起个身,小走几步路,就能搞定。但是听东田先生说,这类的生活杂货,后来仍动不动就送来。也就是说,每次都会花外送费。就只为了一支原子笔、一块橡皮擦。 而且啊——我微微前倾。 「这事还没完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某天开始,别的楼层也开始发生类似的事。 「一开始只有二○三号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四○三号房也开始了。」 说到这里,便和我刚才说的「幽灵公馆」连上了。 「以前有住户孤独死在屋内的,是四○四号房。」 ——换个角度来看,你不觉得愈来愈接近了吗? 要是恶灵也在偷听可就糟了——东田先生就像要这样说似地,压低声音,表情僵硬。他外表看起来年近五十。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说是什么「诅咒」、「灵异」,一味瞎猜,实在有点滑稽,但我之所以能嗤之以鼻,那也因为我是个外人。如果实际住在这栋大厦里,而且是有这种特殊缘由的房子,会做这样的想像,或许也情有可原。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实在想不通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而且送到四○三号房的物品也很奇怪。」 「怎么说?」 「是白包袋。」 「什么?」 「这次换成一次送来十袋,数量多得很不自然。」 「这什么啊。」 他的一字一句,都和我的感受相同。 不过,走到这一步,感觉东田先生说的话突然开始带有可信度,这也是事实。以前有人在屋里孤独死去的事故屋。那间房子的隔壁,开始送来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物品。这到底是诅咒,还是…… 「不过,还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哦。」 「不同于二○三号房,四○三号房并非空屋。」 「什么意思?」 ——好像该住户长期到海外出差,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家。 ——而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这种事。 ——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也未免太巧了吧?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我如此宣告,等候老板发表看法。 微微上扬,模样聪慧的眉形、宛如看透俗世一切不合理的冷峻双眸,以及那紧实的下巴线条。虽然他长得无可挑剔,让人很想调侃他一句「你是在哪里演小生吧」,但唯独他的双眸绽放出异样的光采。冰冷,没有情感。宛如看透一切,但我却无法从中看出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天然的双面镜。 这个双面镜,不容许任何奇异或超自然现象的事映照其上。 他应该会想办法给个理由,顺利地解开谜团。 顺便问一下——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那种现象现在仍旧持续吗?」 啊,这点我忘了说明。 「不,现在已经结束了。」 这也是因为房东见事态严重,特地请业者将入口处改成自动门锁的大门。这么一来,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任何人都能擅自进入大楼内,也不会发生那种离奇的免面交配送了。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 ——事实上,四○四号房的住户可能是感到不安,上个月搬走了。 ——这样真的能说事情就此落幕吗? 「就因为这样,他希望能给个解释。」 是因为怎样的原因,才发生先前那种免面交配送的情形,要给他一个能心服口服的说明。 「原来如此。」 老板点头,仰望天花板,开始注视着某一点。 当然了,这不可能是像东田先生担心的那种超自然现象。他认为是恶灵,还是地缚灵,我不知道,但鬼怪还会用APP订购,不可能有这种鬼话。这点东田先生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尽管如此,要是最后给的结论,只是某个人出于恶作剧所为,即便这就是真相,想必东田先生还是会睡不安稳吧。 我突然想到「似是而非」一词。 和什么比? 就像我们的表演风格。 我的主战场是搞笑短剧,在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中引发的怪事,以及突然置身其中的小市民。不过,短剧中的登场人物不会像东田先生这样,抱头苦恼着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状况,背后是否暗藏着某人的阴谋。接受面对的状况,始终都只是平淡地展开对话。当然了,最后也不会说一句「其实是这么回事」来剧透。要怎么解释都行,而且还刻意留下许多空白让人思考。这应该是从其他表演搭档身上看不到,我们特有的风格——我一直深信是如此,一表演就是十年。 十年。 回首这段过往,真的是光阴如梭。 老板没理会沉浸在感伤中的我,说了一句「总之」,重新戴上厨师帽。 「你三天后再来一趟。」 也就是说,他会出「习题」给我。不过,这样能增加收入,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时间是晚上九点。」 「明白了。」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正朝平板走去。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一脸慵懒地拿起平底锅。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抵达我位于阿佐谷的住家时,已过半夜三点。从六本木骑单车约一小时的路程——话虽如此,我从一早开始就几乎没什么安排,而且连日来一直都闲得发慌,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屋龄六十年的木造两层楼建筑,不用押金、礼金,月租三万日圆,没附浴室,六张榻榻米大的房子。其实我也能搬去住高档一点的房子,但我已决定,那要等我到能靠搞笑艺人的身份养活自己后再说。这算是一种许愿,或是为了保有上进心而给自己设下的枷锁。当然了,什么时候能搬,目前还看不出来。 一走进屋内,我便将那画着一只卡通河狸,门牙特别大的空外送袋扔向玄关,直接走向厨房。其实我原本想到附近的超级澡堂(注:11 与一般澡堂不同之处,在于有三温暖等附加设施,也会兼开设餐厅或理发店。)好好流一身汗,但觉得麻烦,提不起劲前往。 我站在狭小的厨房,以用了很久的速食炒面空碗装自来水,因为水通过沥汤口从头淋下(注:12 日本的速食炒面,沥汤口呈多孔洞状,类似莲蓬头。),会有冲澡的感觉。 头冲洗好后——或者该说只是稍微冲湿一下后,我也没用毛巾擦拭,直接就倒向向来不折被的床铺,滑起了手机。为了省钱,我没打开房内的电灯。冰冷的蓝光无比刺眼。 『总之,再给我一点时间』 『知道了』 这是三天前,我与搭档堺最后的文字对话。 基本上,写脚本都是由堺负责,我就只是等他完成。我对此不会感到不满,也明白这对我们来说,是最佳的角色分配。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但堺有天分。比同期的任何人都有天分。不,甚至还胜过许多艺人前辈。 我——只有我一直深信他「有天分」。 我与堺的相遇,是在竹梅艺能的养成所。 高中毕业后,我不顾父母的反对,独自上东京,进入养成所一个月左右时,突然有人在走廊上叫我。 ——请等一下。 像是刚起床的蓬头乱发、气色不佳的肌肤、没品牌的运动服,还有光脚蹬着的凉鞋。他身形瘦长,长相也不差,但整个人呈现的气质很颓废,而且有点邋遢。 ——你喜欢「再会光」吗? 「再会光」是目前正当红的搞笑二人组「再会往日时光」的简称。姑且也算是竹梅艺能的前辈,但因为诸多因素,现在已自立门户,开设个人事务所。就像堺说的,我是「再会光」的死忠粉丝,所以当初才会选择进竹梅。 ——你身上的T恤,是之前单独现场演出发的T恤对吧? 坦白说,这时候我对堺这个男人还算不上有好印象。总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玩世不恭,身上散发一股锐利的气息,就像在说我的天分和你们不一样,在展示表演段子的课堂上,他也一概不笑。虽然还不至于到惹人厌的地步,却是那种大家与他保持距离,或是敬而远之的人。 ——那场公演的第二个节目很精采吧。 不过,和他聊过之后,明白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 ——妙在它的观点,或者该说是切入点。 堺所说的,是以某家洗衣店当舞台,长度约十分钟的短剧。那是对清洗白衬衫自信十足的一家店,他们的广告台词是「令人惊奇的白」,但后来得知,他们其实只是买来和客人交付的白衬衫同样版型和尺寸的新衣,用它来交给客人,还记得当时我身为在座的粉丝之一,因为这样的段子而捧腹大笑。同时也很钦佩他们能想出这样的点子。 ——那就是天分。 ——不过,这并不表示我想演出那样的段子。 他还补上这句多余的话,可见他这个人多少有点别扭,但我们志趣相投,这也是事实,而一年后,我们组成了二人组。艺名叫作「Soi Cowboy」(牛仔街)——是微笑国度泰国最有名的街道名称。没什么多深奥的理由。因为之前我和养成所的同期们一起展开一场穷人之旅,去过那里,就只是这样。 话虽如此,当时的一切记忆犹新。 为了搭乘羽田出发的深夜廉价班机,我们先前往机场,发现国内线的班机都已启航完毕,空荡荡的航厦,那带有反乌托邦色彩的气氛令人满心雀跃。当地的旅馆是间破房子,位在看起来治安很差的街道上,计程车司机多次哄抬价格,我们当中的一位同期,在旅途中还被扒走钱包——一场状况百出的旅行,但胸中满满吸入亚洲特有的热气与混杂空气的我,真切感受到这当中有个部分与我重叠。是还处在开发中阶段的这方面,还是充满野心与干劲这方面呢? ——挺好的。 ——语感不错,念起来也顺口。 那次旅行,堺没同行,但可能是他对我们二人组的名称没特别意见吧,他没提出不同看法,就这样很顺利地决定了。 ——国外?我没出过国。 ——我也不会特别想去。 询问后得知,堺的前半生超乎想像的凄惨。 他小时候一家人分散各地,当了一阵子无家可归的孩子,几年后,不知为何一家人再度团聚。尽管如此,他父亲仍旧是个不出门工作的流浪汉,母亲则是成天打柏青哥。因为积欠房租,家中常被断水断电,他常借着窗外交通号志的亮光,阅读路上捡来的漫画杂志。哥哥因为国中的导师没能来得及提出申请而中辍,姊姊高中中辍,不知为何,想当水墨画家——诸如此类。我这样说对他很失礼,但这简直就像搞笑漫画。 在那样的年幼岁月里,堺的唯一乐趣就是每天晚上在床上偷听广播,当中尤其喜欢搞笑节目。 ——老实说,是它救了我。 ——艺人们以自己的不幸为大众带来欢笑。 ——这实在太环保了。 这样是否能称之为「环保」姑且不谈,不过我和他有同样的感受。在家里,因为父母感情不睦,总是待得难受。而在学校教室,因为有孩子王作威作福,我只能缩在角落。就这样一直备受拘束地弓着身体,持续把自己关在壳中的我,唯一能让我舒展内心关节的,就只有每天晚上听广播的时刻。我和堺一样爱听搞笑节目,「要是日后我也能像这样成为别人内心支柱的话……」,我常抱持这样的梦想。 而堺想出的段子,坦白说,一开始很难理解。 明明发生火灾,四周陷入一片火海,却仍继续下着将棋的两名老人。在没什么人光顾的SM俱乐部,不断问「有L吗?(注:13 SM加上L,就凑齐衣服尺寸了。)」的客人,与回应的店员。以频频有大白鲨来袭的爱情宾馆「床JAWS(注:14 电影《大白鲨》的原文为「JAWS」,后来有人拍成AV版,英文为「This Ain't Jaws XXX」,日文为「床JAWS」。)」当舞台。寻常与不寻常。接受眼前异想天开的状况,态度表现得莫名平静——让人忍不住很想吐槽一句「应该有其他更该在意的事吧!」,持续展开这种对话的登场人物。既不是以震撼的语句带来冲击,也不是以夸张的动作来引人发噱。如果就类型来说,应该算是超现实类。 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多往传统路线靠拢也不错。以一支「三八麦克风(注:15 漫才常使用的麦克风,正式名称为「C-38B」,所以通称三八麦克风。)」互殴的这种王道风格也不错。就连那位伟大的毕卡索,也不是一开始就画出像《格尔尼卡》那样的名画。要有无法撼动的根基,才能打破规矩。 猛然回神,我已成了「堺世界」的俘虏。不是紧张与放松交互来访,而是它们始终都同时并行,我就此深陷在他的世界观。我深信这里头有我们独特的风格,是其他搭档所没有的。如果想红的代价,是廉价出卖自己的灵魂,那就算不红也无所谓——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头,不过我认为新人就该有这样的气概。 当然了,我们一直都无法成名。 在事务所的现场演出,总是在排行榜底端徘徊,有时在意见调查中还会收到「看不懂」「理解困难」等呛辣的回馈。 一直等到两年前,我们打进「短剧之神」的准决胜时,才终于开始萌芽。虽然最后还是落败,但当时的「阳光兼职」(当然是黑暗兼职(注:16 指非法的兼职工作。)的反意。)这则短剧,至今仍是我们的经典笑料之一。 然而,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电视台和广播都没找我们上节目,和之前一样缓慢的日常生活,就像很理所当然似地不断反覆上演。 而现在,我们仍旧停留在「死忠的搞笑剧粉丝中,有人知道我们的名称」,无法跳脱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 我把手机摆在枕边,闭上眼。 ——我也来写段子吧? 过去一度也曾这样提议过。我提到,如果两个人一起多想一些段子,然后用在现场的表演中,看观众的反应,再来思考以后的走向,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但是堺坚决反对。他顶了我一句:「可是你想的段子都很普通啊。」经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我所写的段子不管好坏,总之就是很传统,忠于铺哏、装傻、吐槽这样的基本原则。虽然观众容易懂,但没有足以从周遭脱颖而出的「独到之处」。 但在此同时,我心里认为「如果观众听不懂,那就没意义了」,这也是事实。 堺的口头禅是「『听不懂』和『冷场』不一样」。前者只是观众没听懂,但内容有趣。后者则是原本就很无趣。我们属于前者。 我一直是这样深信。虽然我们没说这要怪观众自己无法理解,但至少我们一直都认为我们呈现出有趣的表演。 这样的信心,最近开始动摇。 真的是这样吗? 会不会其实是我们自己的表演太无趣? 但现在才要下定决心走近观众,我们也办不到。我们始终都贯彻自己的风格,有点过了头。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堺应该走向外面的世界。我并不是要叫他「去国外走走看看」,也不是打算说「美酒和女人可以增进技艺」这种旧时代的思维,不过,堺实在太自闭了。例如「再会光」里负责想段子的森林先生,他曾在广播节目中说,他从「在大众居酒屋里,其他客人点的餐点,不小心送到他们这一桌来」这样的小事,想出了段子。他们就凭着那个段子,在短剧之神中留下亚军的成绩。平日生活是构思段子的宝库。多方延伸触角是最好的做法。这是我一向秉持的论点。 当然了,因为一直坚持某个领域,而造就出天马行空的构想,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有时一味地窝在家中,面对笔电沉思低吟,而就在全身开始散发腐臭前,诞生出与疯狂只有一线之隔的段子。我不能否定也有这种情形。 但堺真的太过火了。他住的地方和我类似,约四张半榻榻米大,六间房子当中,除了堺以外,只有两间有人住,而他所谓的外出,也只是到附近的超商买饭吃——而且好像是平均三、四天才出门一趟。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过。我们这对搭档并非感情不睦,但是说交情多好,倒也没有。除了因为工作的关系碰面外,基本上都是靠通讯软体联络。就这样,堺总是抱头苦思,而我则是等候堺的发明,同时四处兼差,挣工钱度日。 我是在大约半年前遇上那家「店」。 我不久前才刚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有天我始终提不起劲,背着空空如也的外送袋,在街上四处闲晃时,就此来到六本木一带,这时突然APP自己接了订单。可能是在越过路面落差时的冲击所造成,不知不觉间启动了APP。 「饺子飞车角」——不取名叫「王将」,而是叫「飞车角」,这感觉得出有点低调,会接下这个单也算是缘分,于是我前往APP指示的地址,结果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和奇怪的立牌。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式料理专卖店 Wat Pho」、「咖喱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元祖串炸 胜川」等等。我要找的「飞车角」确实也列在上头。 原来如此——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所谓的「幽灵餐厅」吧。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斜眼望向一旁贴在墙上的纸,写着「外送员请往这儿走←」,穿过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你是新面孔呢。 站在厨房的男子,兴趣缺缺地说道。 我这样比喻,会让人觉得了无新意,不过,他真的就像少女漫画里会出现的俊美青年。不论是五官、嗓音、气质,全都无懈可击,用「绝世」这种老套的修饰语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完全无法推测他的年龄。应该不是我父母那一代的人,但要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也实在没办法。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他指的可能就是这个吧。 ——另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男子将量匙里的东西放进锅里,稍微冲洗过双手后,朝一脸困惑的我走来。他缓缓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接过一看,是个很普通的USB随身碟。 ——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我瞬间暗呼「不妙」。 这不是「阳光兼职」,毫无疑问,肯定是「黑暗兼职」。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但我一时无法拒绝,这也是事实。 我现在仍是潜伏在地底下,不见天日的无名艺人,在标准的破屋里过着穷困的日子。最惨的时候,靠搞笑短剧赚得的月薪,连一千日圆都不到。虽然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当艺人,但有钱总是比没钱好。 猛然回神,我已经点头说我愿意了。 接着有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 举例来说,像幽灵餐厅这种设定如何? 不错哦。感觉行得通。既然这样,就再加点巧思,将店主设定为真正的幽灵……不,倒不如将外送员设定为没能升天的鬼魂,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我的胡思乱想不断膨胀,这时男子就像要说「就像你想的那样」,趁着这个「空档」补上一句。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告知此事的男子,他的双眼从原本的少女漫画风格,陡然转成了惊悚漫画。 我就此回过神来,同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 这根本就是小学生用的恐吓话嘛——虽然心里嗤之以鼻,但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还是将刚才的点子收进「不采用」的资料夹内。而且,就算我提议,堺一定也不会接受。 既然头都洗了。 那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是意外降临在我身上,比我们的短剧更超现实,非比寻常的生活。 从那之后,我便常窝在这家「店」。 每次解决他指派的「任务」,就能马上拿到数万日圆,瞬间就筹到一个月分的房租。一开始我还会心想「这绝对是黑暗兼职」,而有做亏心事的感觉,但随着后来逐渐清楚这家「店」的营业机制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这到底算不算是「正当」的工作,感觉众说纷纭,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它的亮度从原本的「黑暗兼职」提升为「影子兼职」。 就这样,现在我每个月都能确保有一定的收入。既不会像以前堺他们家那样被断水断电,也不用一天只靠吃一碗泡面果腹。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安于现状。我想完全靠搞笑来闯出名号,想用我们的风格来为世人带来震撼。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以这家「店」当题材的短剧最适合我们,但每次老板那天的「空洞双眸」都会挡在我面前。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所以我还是只能一味地等候堺的脚本。 我一直保持沉默,每天踩着单车四处奔忙。 我从自己身上感觉到些许的焦急和不耐烦。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再次打开通讯软体。 如果以往年的行程表来看,现在差不多是开始申请短剧之神的时候了。今年一定要赢、今年一定要赢——我已经在石头上祈祷了十年。别说石头变得温热了,我的双脚已开始发麻,几乎都快失去知觉。 『总之,再给我一点时间』 『知道了』 然而,聊天画面从刚才起,便一直没半点动静。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那栋『五反田宫』屋龄三十年,四层楼,是一共有十六间房的出租大楼。从JR五反田站徒步十分钟就能抵达,可能是因为地点好,尽管是这样的屋龄,却仍旧很受欢迎。事实上,发生那起事件时,空房只有二○三号房一间,现在则全部都满租。」 「是。」 如果要再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现在四○四号房的住户,与「事件」发生时的住户是不同人。 ——事实上,四○四号房的住户可能感到不安,上个月搬走了。 才刚因为这样成为空房,马上就有新的住户入住。原来如此,它打着抢手屋的招牌,果然不假。 老板接着说: 「最早发现异状的,是三个月前的四月某日。二○四号房的住户东田下班回家,发现二○三号房的门把上挂着煎饺店的塑胶袋——也就是免面交配送。而那东西一直没人收走,数量还愈来愈多,最后还满到走廊上来。」 「对。」 「而且送来的内容物,后来还改成生活杂货类——例如原子笔一支、橡皮擦一个,全是没必要利用外送服务的商品。而最后,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四○三号房。但四○三号房和二○三号房不同,它并非原本就是空房。」 而且送到四○三号房的是大量的白包袋,而它的隔壁——四○四号房,过去曾有人在里头孤独死去。所以东田先生突然开始怀疑是否真有诅咒的存在。 「在这三天当中,我透过某个管道得到消息。」 来了——我暗自吞了口唾沫,端正坐好。 「首先是关于四○四号房曾有人孤独死去一事,对此,可以看作是不具任何命案的因素。四年前的十二月下旬。已故的八十二岁独居老人,因为有好一阵子没联络,亲属感到担心,提出查看的要求,房东进屋后才发现老人已经丧命。现场好像污损严重,需要特殊清理,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 「原来如此。」 如果是有人对这位老人的死抱持疑问,为了让人重新关注这件事才这么做——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这种情节,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太大费周章了,而且也没必要过程中还扯上二○三号房。 「此外,请那位房东调阅原本就设在入口处的监视器画面后,可以断定,那位点外送的人——也就是本次案件的『犯人』,可能就是住附近的人。」 「咦?」 「更正确来说,是一个能掌握大楼内情况,拥有这种距离感的人。」 这什么意思? 感觉这样的思考太跳跃了。 也就是说——老板单手托腮说道: 「入口改成自动门锁,是五月下旬的事。但从那之后,都没拍到外送员站在入口前不知所措的模样。」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之前入口是任意进出的状态,所以外送员可以畅行无阻地来到二○三号房或四○三号房。但现在有自动门锁挡住去路,所以如果送物品去住户不在的屋子,应该会被困在入口前。 但实际上却没拍到这样的外送员。 因此,假设这案子的「犯人」是住在远方的人。不管目的是什么都行,就算是临时起意也好,或是不知道二○三号房的住户已经搬走,像在寄生活费般,送来食物和生活杂货的亲属也可以。不管怎样,他们无从得知现在已装设自动门锁的事,所以应该会像之前一样继续点外送。这么一来,送货来的外送员,应该会在入口处按住户的对讲机按钮,然后有一段间不知如何是好。 「但自从装设了自动门锁后,就再也没外送员来了。也就是说,那奇怪的现象之所以没再发生,并非『因为入口装设了自动门锁』。正确原因是『犯人知道装设了自动门锁,而不再点外送』。」 「原来如此……」 真厉害——我只能为之赞叹。 不过,他说的「某个管道」到底是谁?感觉同时拥有过人的资讯收集力和机动力。 「因此,这次的『习题』是……」 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四周布满紧绷的丝线。 「我想请你向二○四号房的东田问出他所记得的整个时间经过,愈详细愈好。」 「什么?」 「一开始有外送是什么时候,与二○二号房的住户讨论是什么时候,向房东提出要求是什么时候,商品开始改成生活杂货是什么时候,诸如此类。」 「哦……」 的确,第一次打听时,没问到这么精细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觉得「问这些就好了吗?」 「还有一件事,跟那栋大楼有关。」 「……什么事?」 「当时里头有怎样的住户?特别是关键的二楼和四楼。看是印象还是什么都好。总之,要引他说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觉来。」 「也就是说……」 住户就是「犯人」吗? 虽然我也隐约觉得很有这个可能,但心中还是有数不清的疑问。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目的何在? 「那就拜托你了。」 老板语气平淡,很制式化地决定后续的行动。 当然了,我现在该前往的,是这次的委托人——二○四号房的东田先生住处。 4 「哎呀,真是个危险的时代啊。」 东田先生将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摆在桌上,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现在是隔天晚上十点多。我按照老板的指示,造访「五反田宫」的二○四号房。因为上次向他打听消息时,曾问过「如果之后还有问题想请问您,不知什么时候方便」,他说平日晚上九点半过后,基本上他都在家。 屋内虽然称不上肮脏,但很杂乱。 是很普通的单人房,衣服随意脱在地上,像是和工作有关的文件和书籍随意堆叠。不过,还是比我的住处好多了。 「四个月前,这附近发生过几起闯进屋内抢劫的案子。犯人锁定独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网……」 「这样啊。」 说来惭愧,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案件。 说到五反田,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娱乐街,虽然总有一种不太正经的氛围,但感觉治安也没那么差。说起来,顶多只有醉汉在路上打架,或是强拉人进风俗店的皮条客四处横行这样的印象。 「——那么,您要追加问的问题是什么?」 东田先生朝我对面坐定后,含了一口麦茶,微微偏着头。可能是刚下班的缘故,他头发仍旧三七分,上身穿着白衬衫,没系领带。虽然感觉很洁净,但可能是他的长相让人难以留下印象,很想对他这种存在感薄弱的人说一句「其实你自己才是鬼魂吧?」 啊,呃……我对该问的内容稍做整理,加以排序。 「首先,我想询问详细的时间经过。」 我按照老板的指示,告知我需要的内容有多具体后,东田先生一脸困惑地皱起眉头,取出手机,望向手机画面。 「幸好我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做好准备——为了日后警方介入或是上法院时会用到,我做了一些记录。」 据他所言,第一次发现免面交配送,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三晚上。 「之后的经过大概是这种感觉。」 经过归纳后,大致如下所列。 ①四月十二日晚上 确认第一次的免面交配送 ②四月十三日早上 确认第二次免面交配送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号房的住户询问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东报告情况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内容变成生活杂货 ⑥四月下旬(详细不明) 也向四○三号房确认免面交配送 ⑦五月上旬(详细不明) 再度向房东询问 ⑧五月下旬(详细不明) 因设置自动门锁,事情落幕 东田先生从手机画面抬起视线,补充道: 「基本上,前一阵子感觉每隔几天就会有免面交配送送到二○三号房。有时一天之内连送多次,相反的,有些日子则是完全没动静。应该没有什么规则性可言,不过,真要举例的话,我觉得雨天好像不会配送。」 「雨天?」 「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难道是考量到外送员吗? 不管怎样,都很莫名其妙。 「四○三号房情况怎样?」 为了改变眼前的局面,我试着这样询问,结果东田先生一脸歉疚地缩着身子。 「因为是不同楼层,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可能没多大差异吧。」 「原来如此。」 问不出结果。 查不出任何可当线索的消息。 没打听到多少消息,而且与上次打听到的事项相比,感觉没什么进展。 「——抱歉,没能提供什么重要的资讯。」 可能是察觉出我的失望,东田先生一脸歉疚地低着头。 「不,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随口敷衍几句,重新环视室内,目光就此停向挂在墙上的一件T恤。其他衣服都散乱地摆在地上,唯独这件T恤备受礼遇。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东田先生,您喜欢『再会光』是吗?」 「咦?啊,是的。」 东田先生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露出腼腆的微笑,接着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改变,开始意气风发地说了起来。 「我从以前就喜欢搞笑剧。当中尤其是『再会光』这对二人组表现最棒。我只去看了一次现场表演,就成了他们的粉丝。」 「我也有同样的T恤。」 「咦,这么巧!」 遇见同好感到喜悦——同时,自称「喜欢搞笑剧」的他,尽管看到我,却没发现我是「Soi Cowboy」的一员,也令我感到落寞。 东田先生可能是略微化解了紧张,转为开心,呼吸急促地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如果因为喜欢的艺人而拉近彼此的距离,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 ——当时里头有怎样的住户? ——看是印象还是什么都好。 ——总之,要引他说出所有的想法和感觉来。 我一面回想老板的指示,一面这样说道,这时,东田先生脸上突然蒙上内疚的暗影。 「因为没什么和他们接触,所以我其实不太清楚,不过……」 二○一号房是位中年男性,可能是懒得出门吧,几乎没什么机会看到他。他身材肥胖,看得出生活糜烂。 二○二号房是位年轻女性,我是在前面第③点的时候第一次和她交谈。有几次看过她穿休闲套装,所以我猜她是公司员工。 二○三号房就像我带你去看的,是免面交配送送达的房间,没有住户。 四○一号房、四○二号房,身份不明。 另一个免面交配送的受害者,是四○三号房,是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单身上班族,姓山根。以前假日倒垃圾时,曾聊过几句话。前面第⑦点的时候,房东提供的消息谈到「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 四○四号房(当时)也是年纪相近的中年男性,不过…… 「也不知道该说他这个人有点怪,还是……」 他的口吻突然开始带有不安的气息。 我不发一语地点着头,催他继续往下说。 「他是所谓的检举魔人。会擅自在入口处的告示板上张贴『噪音害我晚上睡不着,下次我会报警』,或是向各楼层的住户询问:『你有没有遭遇同样的情形?』」 有这种「令人头疼的住户」,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应该是那个的关系——东田先生接着说。 「我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不过,说到四○四号房,就是那个——」 「有人孤独死亡的房子。」 他似乎有点忌讳谈到那件事,所以我先替他说了,东田先生听了之后,下巴往内收,应了声「对」。 「所以房租似乎也远比一般行情便宜。」 「我想也是。」 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自己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这栋大楼的房租并不便宜。虽然已有相当的屋龄,但是它地点好,拜此之赐,相当抢手。虽然我很希望一些公共区域能稍微翻修一下,但房东对这方面向来都不当一回事,所以——」 「啊,难怪。」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急忙想要订正,但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东田先生苦笑。 「您也发现了?哎呀,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议。请他能否想办法解决一下。不过,虽然迟了点,但最后终究还是装设了自动门锁。」 的确,经他这么一说,感觉这栋大楼的各个地方似乎都老旧残破。扶手的外漆剥落,像是漏水的污渍出现在外廊上。只有入口处因为最近才刚换过自动门锁,显得比较干净,但整体来看,还是以受损处较为显眼。 「回到刚才的话题,住户的素质,还是会与房租的高低成正比。」 这句话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进我胸口。 屋龄六十年,两层楼的木造房,不需要押金和礼金,房租一个月三万日圆,没有浴室,六张榻榻米大的房子——住在里头的我,终究就只有这种程度的「素质」吗?日后永远都只会在那个破屋里,幻想着永远无法掌握的梦,一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是吗? 「另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猛然回神。 「啊,不……」 虽然我始终都不觉得这样就够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深入多少才够。 「总之,我暂时先带这些消息回去。」 我向他低头行了一礼,离去时,视线再次投向那件T恤。 红底白字、华丽的LOGO、令人憧憬的单独现场表演。 有一天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吗? 向这种举棋不定的日子说一句「再会了」,当作是「往日时光」,备感怀念,像这样的一天会降临吗? 5 「您是侦探吗?」 四○三号房的住户山根先生,在桌子对面坐下后,便很感兴趣地向我询问。 「类似那种感觉。」 其实我很想回他一句「我是搞笑艺人」,一来也是因为我想听别人说一句「我好像在哪儿看过你」,但这时候我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几天,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在东田先生的安排下,我造访了「五反田宫」的四○三号房。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先跟四○三号房的山根先生知会一声。 ——因为免面交配送一事,他也算是当事人之一。 在离去时听到他这样的提议,我当然马上答应,决定和东田先生交换联络方式。我就此返回六本木,意气风发地向老板报告此后…… ——这样正刚好。 老板回了这么一句。 原本希望他能说一句「干得好」或是「做得漂亮」,多给一点正向的反应,但期待这个男人展现「人味」,想必是白费力气。 而昨晚,我收到东田先生的联络通知,说「山根先生爽快答应」。 「不管怎样,感觉您很可靠。」 「不……我没您说得那么好。」 我耸了耸肩,同时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不,与其说「心不在焉」,不如说是「怒发冲冠」。 这也是因为刚才我对堺狠狠咆哮了一番。 『后来段子想得怎样了?』 前天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此传讯息问他。 但一直没显示已读,今天傍晚终于回覆了,只写了一句话。 『你就不能表现得从容一点吗?』 刹那间,我感觉传来太阳穴血管爆裂的声音。 我视野变得狭窄,心跳加速。 这家伙…… 我马上打电话过去,响了约十声后,堺终于接起电话,我像烈火爆发般劈头一阵痛骂。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吗?! ——我们没办法那么悠哉吧! 果然如我所料,短剧之神已在几天前开始报名,但我们目前手上还没有新段子。现在这个时间,得配合段子的内容,反覆加以修饰,一步一步地着手准备,但说到我们目前的情况…… ——既然你叫我「什么都别说,静静地等」,那你就要展现出能让我闭嘴的干劲啊! ——甚至应该说,你有干劲吗? ——其实你只是窝在家里睡懒觉吧? 堺没答话。 ——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 ——如果一直都是这种感觉的话…… 说到这里,我闭口不语。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要怎样?解散吗?还是不干艺人了?高中毕业后,没在外面上班,也没汽车驾照的我,要是辞去工作,将来怎么办? ——老实说,是它救了我。 ——艺人们以自己的不幸为大众带来欢笑。 ——这实在太环保了。 现在的我,因为自己的不幸,而一再夺走脸上的笑容。我失去从容,总是心浮气躁,别说环保了,根本就化成了负面的永动机。 堺没有任何一句道歉或反驳,就这样挂断电话。我心想,这可能是他个人的考量吧。 堺也有他的说词,他想向我抱怨的想法,一定堆积如山。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我们两人顺着怒火互相攻讦,或许会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有时也许也需要这样的冲突,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他肯定是已察觉出这点。虽然他是个不与人往来的古怪男子,但在长年的交往中,我知道他在这方面拥有过人的嗅觉。话虽如此,我当然不可能像他说的一样「表现得从容」,所以一直到现在,我心中仍怒火翻涌。 「——那么,我该从什么开始说好呢?」 与这样的我形成对比,山根先生显得很冷静,感觉是一位很理智的人。他会给我这种感觉,是因为他聪慧的说话方式呢,还是因为挂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呢?总觉得他是个很爱看自我启发类的书籍,对搞笑表现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人。 呃——我端正坐姿。 「先前住在隔壁四○四号房的,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哦——山根先生面露苦笑,将眼镜往上推。 「就跟您从东田先生那里听说的一样。他这个人很难搞,又会给人添麻烦——但话虽如此,他做的也不是什么违法的行为,所以坦白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他搬走后轻松多了——这句话虽然他没说,但心里却很想这么说。 「山根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在家?」 「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三十日,约一个月的时间。到越南的胡志明市出差。」 「原来如此。」 开始有免面交配送送到这间屋子,也是同一个时间。 该怎么说好呢——山根先生压低声音说道。 「感觉怪可怕的。虽然我自己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我到国外出差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而且送来的是白包袋,感觉不太平静。」 这点令我感到在意。目的为何姑且不论,送来的商品会配合不同时期改变,这应该是值得关注的重点。不该将这件事看作是有人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能从中感觉出某个明确的意图。 「四○一号房和四○二号房,住的是怎样的人?」 「都是很普通的人。四○一号房是一家人,孩子大概是念幼稚园的年纪。四○二号房是一对同居的情侣。」 「这样啊……」 完全看不出线索。 觉得走进了死胡衕。 最后也没聊得多热络,就这样告辞。 难得东田先生还好心帮忙安排,对他很抱歉。 不过—— 「……辛苦你了,这样全部都凑齐了。」 我回到「店」里,向老板报告「没有任何收获」,他的表情没变,就这样说了前面那句话。 「啥?真的假的?」 「嗯,是真的。」 对目瞪口呆的我丝毫不以为意的老板,接着说道。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不管怎样,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其实为了准备这时候的到来,在第一次拜访客人时,会决定好「暗号」。其实取什么都好,但因为东田先生回了一句「咦?」,就此瞪大眼睛,所以我向他建议道「既然要取名,干脆就选个豪迈一点的名称吧」。 ——叫「恶灵退散」如何? ——而且「再会光」也有同样名称的段子。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恶灵退散猪肉汤」或「恶灵退散法式牛肉锅」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委托人想要知道答案,就非得点这道菜不可。就算价格贵得离谱,也别无他法。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这意外带给我不少乐趣,所以这次便宜一点,就算他五万日圆吧。」 这句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我马上反问。 「带给你不少乐趣?」 「我自认做出『很好的解释』,心情愉悦。」 「这什么意思?」 现场沉默了半晌。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后,一派轻松地说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6 「嗨」,头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此从手机画面抬起视线。 像刚睡醒般的蓬头乱发、一样气色不佳的脸庞、松垮的整套运动服、赤脚踩着凉鞋。虽说这里是连锁平价餐厅,但既然是外出,好歹也顾及一下门面吧。 为了回应他的叫唤,我只应了声「噢」。 当然了,我没提到前些日子的那场「震怒」事件。因为要乖乖地低头说一句「抱歉,那天我太冲动了」,现在还太早,而且要是在这里谈那件事,就没办法进一步谈工作了。 堺在我对面坐定后,只向店员点了一杯冰咖啡,便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段子终于想好了。」 「是吗。」 离短剧之神的截止日还剩三天。 堺终于有动作了。 「怎样的段子?」 「我这就向你说明。」 堺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摊开一本封面已破破烂烂的大学笔记本,我望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思绪突然飞往那一天。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恶灵退散鸡翅根参鸡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地从商品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东田先生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希望一直到片尾结束都能全程见证,但由谁来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所以我也只能看开。 他在看过报告资料后,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能感到松了口气,顺利地驱逐「恶灵」吗? 我一边倾听堺的说明,一边回想那天的经过。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坐我对面的老板,接着这样断言道: 「以结论来说,犯人是二○二号房的女性。」 「啥?」 当然了,我也隐约有预感,犯人应该是住户当中的某人。或者应该说,以客观来看,也没其他可能了。但话虽如此,这始终都只是直觉,感觉能证明这件事的王牌,连一张都没凑到。 但老板却一派轻松地接着道: 「她想让房东在她住的大楼装设自动门锁。」 「什么?」 令人料想不到的理由。 但经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因为当时附近频频发生闯进屋内抢劫的事件。」 ——哎呀,真是个危险的时代啊。 ——这附近发生过几起闯进屋内抢劫的案子。 ——犯人锁定独居的女性,而且至今仍未落网。 确实也有一部分能接受。 「住在二○二号房的,同样是独居的女性,而且犯人至今仍在逃亡,她的住处对那名犯人来说,可能最适合不过了。她会希望房东至少装设自动门锁,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吧。」 「的确。」 他说得没错。 不过——老板的眼中露出犀利的精光。 「委托人东田先生说,房东对这种事向来不当一回事,是个反应慢半拍的人。」 「啊,经你这么一说……」 ——之前我便多次向他提议。 ——请他能否想办法解决一下。 那天的一些琐细的对话,开始陆续连成一条线。 「她知道房东是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或许之前她已多次与房东交涉过。」 「咦,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我这个疑问也很快便解开了。 「因为四月十六日中午,她不是在房门前向东田这样透露过吗?」 「透露什么?」 「她说:『也没什么用吧。』」 「啊!」我忍不住朝膝盖用力一拍。 ——「不过,想必反映也没什么用吧」,女子发牢骚道。 ——而和房东联络后,果然不出所料,反应很冷淡。 的确,从她的发言中,感觉出一种像死心的念头,就像在印证老板的推测般。不,应该说,只能这么想。 「因为这个缘故,那名女子绞尽脑汁。就算她大声提出主张,也传不进房东耳里。那么,她会怎么做呢?」 这时她想到的,是送免面交配送到空房去的这招杀手锏。 「重要的是,这么做并不算是什么违法的行为。」 这也完全如同他所说,令人感到痛快。 虽然不算是违法的行为,但很阴森可怕。要擅自将那些商品丢弃,又会有所顾忌,而它数量愈来愈多,也很令人伤脑筋。这充分利用了外送服务的漏洞,可说是很厉害的秘招。 但我还是试着提出反驳。 「她确实有这么做的理由,可是……」 也有可能是其他住户所为吧? 例如二○一号房的住户,或是其他楼层。 但老板丝毫不为所动。 「不,犯人十之八九是二○二号房的住户。」 「为什么?」 「因为从东田去找她的隔天起,外送物的内容便开始改变。」 「啊。」 这时候该回想的,当然是整件事的时间经过。 ③四月十六日中午 向二○二号房的住户询问 ④四月十六日傍晚 向房东报告情况 ⑤四月十七日早上 免面交配送的内容变成生活杂货 「因为东田前来找她,她就此确定,大楼里的其他住户也已得知这件事。」 老板流畅无碍地接着说。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改变了订购的内容。因为已不必像之前那样,买气味臭或体积大的商品来吸引人们的注意。」 对此,我完全无话可说。 这推测合情合理,我只有佩服。 「既然这样,再来只要维持『用意不明的免面交配送持续送来』的状况就行了。每次都点吃的,确实很花钱,不过,如果是点一支原子笔、一块橡皮擦,就花不了什么钱。」 运送费大多是按照距离来决定,最便宜的只要五十日圆左右。而这个案件可能就适用于最低价格,这样来看应该没错。因为大楼的正对面就是一家超商,只要将它设定成指定购买场所就行了。 「另外,之所以有时一天之内多次寄送,有时一整天都没寄送,这是因为外送费的变动——也就是天候因素所造成。」 ——应该没有什么规则性可言。 ——不过,真要举例的话,我觉得雨天好像不会配送。 外送费变动的另一个要素,是供需平衡——例如订单特别多的晚餐时间、外送员人数较少的坏天气时,往往外送费会比平常来得高。也就是说,如果是晴天,只要原子笔一支一百日圆,加外送费五十日圆就行了,而雨天则会支付较高的外送费。 原来如此,很合理。 这样的推测合理,而且—— 「比起为了特地搬往有自动门锁的房子,而委托房仲业者找寻,就结果来看,这么做应该还比较省钱。」 哎呀呀,怎么会有这种事。 原本这么一场用意不明的事件,竟然能给出如此煞有其事的解释——我对此无比赞叹,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这件事还不算已完全解决。当然了,还有搬走的四○三号房住户的事。 「那也是她造成的吗?」 现在确实已知道女子的目的,但如果是这样,她还把手伸向四○三号房,感觉未免也做得太过火了,而且一次点了十袋白包袋送来,感觉也不太符合刚才说的经济合理性。 「接下来才有趣。」老板如此说道,冷哼一声。 「什么?」 「四○三号房一事的犯人,另有其人。」 「咦?」 这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我脑中一片空白。 另有其人? 也就是说,有两个人点了免面交配送?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那几欲将人射穿的视线。 冷冷地歪向一旁的嘴唇。 「是谁?」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后,老板神色平静地说道: 「是房东。」 「啥?」 「房东是出于和那名女子完全不同的目的,而点外送送到四○三号房。」 「不同的目的?」 「为了将四○四号房的住户赶出去。」 顿时许多对话在我脑中重现。 ——他是所谓的检举魔人。 东田先生语带含糊地说道。 ——就跟您从东田先生那里听说的一样。 ——他这个人很难搞,又会给人添麻烦。 ——他做的也不是什么违法的行为,所以坦白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山根先生当时的表情就像在说「他搬走之后轻松多了」。 也就是说——老板摘下厨师帽。 「基本上,租屋人的地位受到法律严格的保护,所以无法因为一点小事就赶他走。当然了,这件事也一样,就算告上法院,四○四号房的住户所做的行为,也都不至于会让法院做出『这破坏与房东之间的信赖关系』、『解除契约也是不得已的事』这样的判断。」 而且——老板接着解释。 「与此无关,房东有个很想将四○四号房住户赶走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房租。」 「啊!」 这不也是东田先生提过的事吗。 ——所以房租似乎也远比一般行情便宜。 「说得直白一点,所谓的事故屋告知义务,只适用在事故发生后签约的住户。换句话说,对接下来的住户,很可能会收取一般行情的房租。」 而且「五反田宫」是抢手屋。事实上,现在每一间房也都满租。这么一来,以低于行情的房租持续住下的房客,要是能早点搬离,这对房东比较有利。 「所以房东才想出这个点子。」 东田先生之前找他商量的事,房东也能反过来加以利用。 证据就是——老板将头发往后拨。 「四○三号房的山根因为到国外出差而不在家一事,没跟任何人说。但房东却提供消息给东田,说『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 这也完全都和老板说的一样。 在第⑦点的时候,东田先生提到,房东曾提供他「似乎有人锁定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这项消息,但另一方面,山根先生则说: ——感觉怪可怕的。 ——我到国外出差的事,没跟任何人说。 那么,为什么房东会知道呢? 「是监视器画面。」 面对如此断言的老板,我只能陪笑。因为东田先生在报告这件事情时,房东不就曾说过这件事吗? ——今后我会不时地查看监视器的画面。 正因为房东查看过监视器,所以才知道山根先生到国外出差的事。 但这时候又出现疑问了。 「可是,这样应该无法断言山根先生是到国外出差吧?」 当然了,如果看到他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从大楼入口处离去的身影,会猜到他是要出差。此外,当初在审核身份时,应该也确认过他的职业,所以从他的职业和公司名称,或许能做出「他似乎常会到国外出差」这样的预测。但感觉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无法轻易断言。他总不会是在离开时,手上拿着护照吧—— 「不,有办法。」 「为什么?」 「时间。」 我纳闷地偏着头,老板就像很想说「悟力真差」似地,一脸无趣地接着往下说: 「深夜起飞的飞机,基本上都是国际航线。」 「啊——」 确实如此。 事实上,以前我和艺人同伴搭机飞往泰国时,当时国内线的班机都已停飞。 万万没想到当时的经验,会在这种形式下再度想起。 「虽然也不是没有例外,但基本上国内线最晚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左右。就算有更晚的航班,也大部分都是期间限定的活动,不会是常态性。如果是这样,从他离开家的时间可以推测,他应该是预定要搭乘深夜起飞的国际航线。」 而且——老板仰身靠向椅背。 「向来懒得行动的房东,是在五月下旬装设自动门锁。」 「对,是这样没错。」 ⑧五月下旬(详细不明)因设置自动门锁,事情落幕——当时我确实是一边听东田先生这么说,一边记下。 「而四○四号房的检举魔人搬走,是上个月底——也就是六月底。」 「所以呢?」 「一般要退租,往往都规定要在一个月前告知。所以四○四号房的检举魔人应该是在五月底那时候提出退租的事。」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又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赞叹。 「因为收到他要退租的通知,房东这才终于展开行动,决定装设自动门锁。」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是四○四号房的住户一说要退租,外送便马上停止,这样会显得很不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因素,始终都是「外来因素」——因为设置了自动门锁,外送员无法擅自走进大厦内,他需要以这种形式为这件事收尾。 「总结来说,这个案件或许可说是『无法好好发声的人们采用的苦肉计』吧。」 虽然想请房东装设自动门锁,但房东不接受。 如果可以,希望房客能搬走,但苦无法律依据。 这两个人想出这个苦肉计。 不过——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 「这不过只是一种『解释』。它并非已排除其他多余的部分,不容质疑的真相,当然还是有可能单纯只是个以犯案为乐的人。」 不过。 「对东田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 他所要的,是在怎样的原因下发生那起免面交配送的案件,一个能让他接受的解释。 「就以这样的解释,来让『恶灵退散』。」 哎呀呀,我只能,真是太精采了。 就像老板所说的,这当然不见得是真相,也不能完全否认有其他可能性。但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在这个假设当中,具有「逼真」的一面,让人无法嗤之以鼻地说一句「这不可能吧」。 还有。 无法好好发声的人们采用的苦肉计。 这句话让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也是事实—— 「关于最重要的段子内容……」 堺的一句话,令我回过神来。 「啊,嗯。」 我就像在摆架子般,一直沉默不语,接着堺说道: 「在理应没人住的空屋里,持续有免面交配送送来,你觉得怎样?」 声音从店内消失。 我重新细想堺这句话的含意。 这并非偶然。 也不是上天突然降下启示。 「哦?」 感觉挺有趣的嘛——我摆出这样的表情,内心暗自微笑,心想「果然奏效了」。 堺一定是看到了。要是他为了去超商买饭,而来到外廊,应该会发现理应是空屋的隔壁房门上挂着免面交配送的商品。 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定会这么想。 「我们两人的设定,是那间房子两旁的住户——」 堺可能是感觉出我对此有反应,说起话来开始带有干劲,而我则是适时地附和,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中。 因为我要是提议由我来写段子,一定会被他拒绝,而我要是向他打气,要他早点写出段子,一定又会吵架。堺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只是去超商买东西,而且一个礼拜只出门几趟。要是他多到外面的世界走走,段子的类型应该也会有所改变,但他坚持不肯这么做。 所以我决定反向操作,我要若无其事地赐予他想出点子的契机。 这都多亏我在那家「店」,参与了那起事件。在事件的最后,我因为老板的一句话而发现,这也能成为我的「苦肉计」。 「——然后我们因为那个免面交配送,展开一场毫无关系的争吵。」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同时世界变成只有我们两人。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里,为了让世人大吃一惊,而暗中展开企划。 对了——堺仰望天空。 「比如说,争吵的内容是——」 今年的短剧之神,感觉会有很意思。 ──────────────────────── 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韩式辣酱馄饨汤事件 头部侧面像着火一样烫。 脑袋到现在还在摇晃,频频感到恶心作呕。 我紧抓着逐渐模糊的意识尾巴,努力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我是在三十分钟前向Beaver Eats点餐。在这种恶劣天气请人外送,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的优待券今天到期,所以也没办法。不久,大门的对讲机响起,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位像女性的外送员,我看了一眼后,便按下大门解锁键。当然了,这时候我心中没一丝怀疑。接着又等了两、三分钟。这次改为我家房门的对讲机响起,我一开门,头部便遭到重击……待我醒来时,已被眼罩夺走眼前的一切,嘴里咬着口枷,双手双脚都被拘束带捆绑。感觉不像是外行人所为。手法相当老练。犯人是刚才画面中那个女人,还是另有其人,我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不过,我知道对方锁定的对象是谁。 应该就是我吧。 我挪用公款,遭到惩戒解雇,一再对前妻做出如同胁迫般的行为,最后还涉足违法药品交易,赚起黑心钱——就算引来某人的怨恨,也不足为奇。 可说是自作自受。 当真是因果报应啊。 正当我就此看开,准备放弃求生的念头时。 对讲机的铃声响起。不是来自我家房门……这旋律是来自公寓的大门。这种深夜时分,接连有人按铃,到底会是谁呢? 刹那间,在模糊的彼方,猛然一道闪光划过。 ——难道是。 这一切马上连成一条线,我就此确定犯人的身份。 1 「有人失踪。」 我一说出这句话,男子马上背后一震,有所反应。之前他始终一动也不动,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但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开头要怎么说才能引出他的兴趣,该选怎样的用语才能传进他耳里,我早就掌握个中诀窍了。 几欲满出的热气、旋绕的欲望,以及某种人世无常的想法。 充满感官和享乐,转瞬即逝。 东京六本木。 在当中的某个角落,投入可疑的「地下工作」,身份特别的我。 「有住户突然从大楼的某一间房消失。」 我补上这么一句,环视四周。 我前方右手边是那个男人的背影,而我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算是相当另类,也许该说是采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法。 总之,要借由订购特别的商品,「隐藏指令」才会启动。就算找遍日本全国各个角落,大概也不会有像它这样的「店」吧。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四项意谓着「解谜」——也就是委托侦探业务。而实际的工作部队是我们这些外送员。不是Beaver Eats,而是Beaver Detective(侦探)。想到零工工作者也承接起侦探业务的时代终于到来,就觉得很耐人寻味。 为了看层架上的金鱼缸,从原本弓着背改为挺起身的男子——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藏青色休闲裤的这家「店」老板,缓缓转头望向我。 「这可有点奇怪呢。」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近,坐在我对面。 「接着说。」 「是」,我点点头,视线望向眼前这名男子。 滑顺的深棕色长发、眉形英挺,显得聪慧过人的双眉、散发慵懒气息的长眼。不论是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清楚的下巴线条,都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具作工精细的蜡像,感觉有点可怕,但我现在之所以处在极度紧张的状况下,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开始在这家「店」进出,已经有一年多,可以算是常客。已不会对他那超乎常人的容貌感到畏怯。 「其实这次的委托人是我自己……」 我拿定主意,补上这么一句,果然如我所料,老板就此微微皱眉。 「这话什么意思?」 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情绪起伏呢——不过,他的声音带有一丝逼问的味道。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Beaver Eats的外送员就有规定,禁止接自己下的订单。因为可能有人会对接案数灌水,不当接受成果报酬。简单来说,订购者和外送员应该一直都得是不同人,也就是说,在这家「店」里,委托人和外送员一直都不会是同一个人。 「这事说来话长……」 我欲言又止,打探他的表情。 那冰冷、没有情感的双眸,始终紧盯着我。 一秒、两秒。 沉默旋即被打破。 「没关系,你接着说。」 「我知道了。」 事情的经过如下。 约莫一个礼拜前,时间是傍晚四点多。我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用YouTube看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这时突然对讲机铃响,告知有人来访。当时正好是「Soi Cowboy」这对二人组在表演段子,采用的题材是「免面交配送」,我个人很感兴趣,但不得已,只好先走向玄关。 站在门外的,是两名警察。 ——我们是警察。 他们出示警察证,我马上心跳加速。 不不不,先等一下。这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突然跑来?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犯罪行为——正确来说,我大一就喝酒,我自己也知道这样违法,而且每天晚上都在损友家玩赌博麻将,但我不觉得这样就会引警察上门。日本的警察大概也没那么闲。 ——冒昧请教您一件事,您看过这名男性吗? 警方递出某个男子的半身照。清爽的短发、无框眼镜、眼镜底下犀利的双眸。何止见过。以我们的关系,我还会到他家打扰,和他迎面而坐,聊上一个小时之久。 「那竟然是梶原先生的照片。」 我此话一出,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的梶原,是那个梶原吗?」 「对。」 是去年十二月,向这家「店」提出「解谜」请托的人。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如此说道,在门口苦笑。虽然他的外貌看起来像知识型恶霸,但记得他的用字遣词和举止都既客气又讲究,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我要咨询的,是关于我儿子的事。 据他所言,他就读大学的儿子梶原凉马独自居住的公寓,因为他抽菸不小心而全部烧毁。他的临机应变奏效,住户全都平安无事,但最后却从灾后现场——也就是凉马的房间里,发现一具焦尸。这到底是不幸的事故,或是某种命案呢?当时接受他咨询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根据老板的过人推理,查明这一切都是凉马自导自演,而且梶原先生之所以前来委托,「想必是为了查明儿子就是那起案件的幕后黑手,要以此为把柄向前妻勒索」。不,与其说查明,不如说是提出「这么想应该没错」的一种「解答范例」。 不管怎样,那件事令我难忘——那确实是为我平凡的日常生活带来兴奋和刺激,充满戏剧性和幻想,令人掌心出汗的一件事。 「其实大约半年前,我又有一次送外送到梶原先生的住处……」 距离那件事约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二月的事。虽然我已完全记不得了,但一提到日期,记忆便又隐约浮现。啊,我确实送去过。当时他并非有案件要委托。想必纯粹只是觉得小饿,而点了宵夜吧。 「警方想知道他当时的模样……」 ——当时是否有什么令您感到在意的事呢? 还说什么在不在意,我甚至连去送过外送的事都忘了——我大可诙谐地回这么一句,但我没必要给警方留下坏印象,而且这时候就应该以不会带来不良影响的回答,随便含混过去吧。 ——这个嘛,当时有发生什么事吗? 和平时不一样的事、令人感到在意的事——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 「想起来?」 「对方不是梶原先生。」 逐渐在脑中重拾轮廓的记忆。 我抵达那栋大楼,在入口处按房号的呼叫铃。不久,门锁解开,我直接走进电梯前往他住的十楼。到这里都还很普通,很一般的发展。不过,当我按响门铃,一只手拎着塑胶袋等候开门时—— 「出现我面前的,是一位不认识的女人。」 记得她以口罩遮住下半边脸,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的也不知是运动服还是工作服,总之就是那种感觉的服装。 ——这么晚还麻烦您,谢谢。 她朝我微微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回到门内—— 「这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梶原先生结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他单身,所以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足为奇,或者也可能单纯只是某个亲人到他家里坐。这是很微不足道的事,连要说觉得怪都有点顾忌。不过,警方都辛苦跑这么一趟了,让他们空手而回也于心不忍。我心想,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我有心帮忙。考虑了一会儿后,我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件事,结果两名员警马上表情一变。 ——您说的女性,是这个人吗? 他们递出另一张照片。可能是从电梯里的监视器画面撷取来的吧,是一名背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个头娇小的缘故,与她的身体相比,外送袋显得特别大。哎呀,真是辛苦她了。整天背着这么大的袋子跑外送,想必很辛苦吧。这事先不提,她的服装和发型,确实觉得与刚才提到的那名女性很相似,这也是事实。不过,整体看起来色调偏暗,而且画质不佳,更重要的是,那已是将近半年前的记忆,我无法确定。 「不过,因为觉得在意,所以我又跑了一趟现场。」 也就是前天的事。 「Crescent六本木」——我沿着六本木通,一路骑向溜池山王方向,从大路转进一条小路后,一处幽静的住宅街突然出现眼前,那栋高级大楼就坐落其中。除了梶原先生外,我过去也多次到这里外送,管理员也算是熟面孔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便先走向入口旁的管理室。 年近半百的管理员,正望着摆在桌上的小型电视。 不好意思……我战战兢兢地叫唤后,他朝我投以微笑,那表情就像在说「哦,又是你啊」。 「我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 请问一○一一号房的梶原先生是否遭遇了什么事? 原本脸上挂着柔和笑容的管理员,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为什么你知道那件事? 我挑重点谈到警方向我打听消息、让我看和梶原先生共乘电梯的一名女子的两张照片,以及我当时外送的商品也许就是交到那名女子手上。管理员听了之后,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接着便告诉我这件事。 「听说梶原先生失踪了。」 而且不是单纯的失踪。 他回到大楼里,之后完全没留下外出的踪迹,就这样凭空消失。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从浴缸里好像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鲁米诺反应。 也就是有血痕。 浓浓传来血腥案件的味道。 管理员没再透露更仔细的消息,但这样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了。梶原先生被卷进某个案件中。而警方前来拜访我,也算是搜查的一环。 「原来如此,这样我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老板点头,趋身靠向桌面。 「不过,还是有没搞清楚的地方。」 那是几欲将人射穿的视线。 宛如猛禽锁定小动物般的杀气。 「为什么你是委托人?」 不,不光这点——老板进一步把脸凑近。 「你自己下的订单,你是如何接单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而这正是这次事件的核心。 「我之所以是委托人,是因为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管理员说,众人认为梶原先生失踪的那天,除了在十楼出入的住户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两人。如果说我们是嫌犯——这样实在太过头了,不过,好歹也算是重要参考人之一。当然了,我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总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在,或者该说是如鲠在喉,觉得很不自在。 「也就是说,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以这么说。」 话虽如此,就算老板证明我是无辜的,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告诉警方这项推理。这家「店」的存在不能跟别人说,而且就算说了,我也很怀疑对方会不会认真当一回事。倒不如说,要是我涉入太深,也许反而会引来怀疑的目光。简单来说,这单纯只是自我满足。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还是想要第三者为我挂保证。我身为一个没没无闻的善良小市民,也许警方会怀疑我的清白……脑中某个角落一直搁着这样的担忧,像这样过日子,真的很不是滋味。 「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是我请认识的人帮忙。」 「认识的人?」 「在这家『店』进出的外送员同伴。」 「哦?」 在这家「店」前面的公园里当「地藏王」时,就此和几位外送员变得熟识。而我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后得知,他们之前多少也和梶原先生有点关系。 「所以请求他们帮忙是吗?」 「是的,我请其中一人订购那个东西,然后由我接单。」 当然了,所谓的「那个东西」,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四道菜合计十万日圆——也就是所谓的「订金」,这笔钱我们决定大家分摊。因为一共有三个人,所以一人出三万多日圆。虽然担任这家「店」的手下,四处奔波,在丰厚的报酬下,口袋里多少有点积蓄,但面对这么大笔的金额,还是会犹豫,无法马上答应。但最后大家之所以都赞成,是因为背后有无法在这里明说的苦衷。 「如果有其他外送员先接单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是那样,就先取消订购,我打算请他们如此一再反覆,直到我成功接单为止。幸好一次就成功了。」 「原来如此。」 老板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不知为何,感觉有个短暂的瞬间浮现某种神色,分不清是不是微笑。不,与其说是微笑,也许更像是表情歪斜。 总之——老板重新坐正。 「请你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是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 「我明白了。」 我点头,但视线仍旧无法从老板脸上移开。 他的表情是否真的连丝毫的变化都没有,我想看个仔细,不想有所遗漏。 「还有什么事吗?」 老板发现我的视线。 「不,没什么……」 我马上低下头,望着不知何时在膝上紧握的拳头。 我有不能现在说的苦衷。 ——这始终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没有明确的根据。 ——照情况来看,感觉也没其他可能了。 这是其中一名「协助者」所说的推论。 应该搞清楚吗,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我现在还是做不出判断。 不过。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最后,我就这样来到了「店」里。 2 才刚走出住商混合大楼,马上便有呛人的夏夜热气涌来。 腋下渗出的冷汗、像呕吐物般这条街特有的腥臭味。我对此一阵皱眉,随手将背后画有一只门牙特别大的滑稽河狸图案的外送袋重新背好。 现在是八月上旬的深夜一点多。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巷弄另一侧的公园——或者该说单纯只是一处空地。三边都被住商混合大楼包围,像缺牙般空出一块的土地。少得可怜的树木、两张长椅,外加单独一盏水银灯,一处无比简陋的空间,堪称是都会里的绿洲。 和之前一样,公园里有零星几个人影。有人公然在水银灯下吞云吐雾,有人坐在长椅上看手机,而一旁的长椅则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是这次的「协助者」。 一位中年男性,以及看起来大我几岁的女性。中间摆了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当然了,是刚才我送交给他们的「那个东西」。可能都还完全没动,而且他们也没必要勉强自己吃完它,不过,直接丢弃的话,又有点不忍心。如果没人愿意接手的话,最后就由我负起责任带回家吧。对食物的浪费多一分顾虑,这是小市民也能做到的永续发展目标。 「如何?」 看到我,他们两人便从长椅上站起身,男子马上向我问道。 「姑且还算顺利……」 两人互望一眼后,就像松了口气般,紧绷的脸颊和缓下来。 在反覆当「地藏王」的过程中变得熟识的常客们——他们两人也算是其中之一。 男子在三田和妻子同住,原本是位上班族。后来公司倒闭,他想在找到下一分工作前,先当Beaver Eats的外送员应急一下,但后来遇上这家「店」,觉得收入还不错,就这样直到现在还找不到抽手的机会。原本他们夫妻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到可以称作「两国断交」的地步,但现在已有改善的迹象。 以他和梶原先生的关系来说,他之前也和我一样,承接过梶原先生的案件,当时还和他聊到「夫妻」关系,没想到两人志趣相投。已经离婚的人,与早晚可能会离婚的人——就算彼此之间有什么共通处也不足为奇。 而另一位女性,是家住笹冢的单亲妈妈。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则骑着单车花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来到六本木一带,她那全力投入配送工作的坚韧和活力,令我自叹弗如。为了每天晚上都独自看家的儿子,她一度想辞去外送员的工作,但后来她儿子说「我没关系,如果妈妈要继续努力,我会替你加油」,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所以她现在的外送频率比之前减少一些,巧妙兼顾工作与亲子相处的时间。 以她和梶原先生的关系来说,她以前——正好是梶原先生失踪的今年二月那时候,老板曾指派她一项奇特的「跑腿」工作。内容是「想请你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而且还严格吩咐她,不是投递到信箱,而是要交到对方手上。她依言送去给梶原先生,只在他家门口与他说了两三句话,但因为是第一次接获这样的「任务」,她记忆特别深刻。 至于其他熟面孔,今天都没出现。例如那位身兼推理作家和Beaver Eats外送员,身形圆润的大叔,这一阵子都没看到了。是他的书变得畅销,就此当起全职作家了吗?或者单纯只是被截稿日追着跑,没空来这里。不过,这一行向来流动率大,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两人又针对这件事想了一会儿……」 男子使了个眼色,女子神情凝重地皱起眉头。 「可以重新将你配送那天的事告诉我们吗?如果可以,请以你在那家『店』和老板的谈话为主。」 男子这么做的用意,我当然也很清楚。这是要解开这次的谜,非克服不可的第一道阻碍。 当然可以——我点头,请他们坐下来谈。 两人朝长椅坐下后,我决定再次从记忆深处翻出那天的经过。 「呃,我记得那天是……」 下雨天。 就像用水桶倒下来似的大豪雨。 大可不必刻意在这种日子工作吧……虽然心里有点却步,但最近预定要和大学时代的朋友一起旅行,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坏天气时,竞争对手也少,因为这种种因素,我来到了六本木。而我在这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入口处躲雨,顺便当「地藏王」时,很快便有订单传来。我马上接单,确认后得知配送地点是「Crescent六本木」的一○一一号房。这时我发现那是「梶原先生」。 我前往「店」内,从老板手中接过商品。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出发前,老板补上这么一句。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心情好,或者单纯只是一时兴起。不管怎样,他难得会展现这样的贴心。还记得当时我告诉自己,这也是因为这场雨实在太大了。 「后来我直接从那家『店』出发……」我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男子突然喊一句「暂停」。 「你打从一开始就发现要送往梶原先生家是吧?」 「是的。」 「你没告诉老板?」 「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假设电梯里的那名女子,就是这个案件的犯人,而且我交付外送商品的人也同样是她。这么一来,女子在我抵达前,就已进入梶原先生的屋内。她是如何做到的?很简单。她让梶原先生误以为她是前来送商品的外送员。既然实际下了订单,梶原先生想必不会发现最早前来找他的女子,并非真正的外送员。他不疑有他,直接开门,女子向他展开袭击,之后若无其事地从我这位真正的外送员手中收下商品。简单来说,女子当时已知道「梶原先生向Beaver Eats下单」这件事,并加以利用。而那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人—— 「应该只有我。」 当然了,梶原先生自己告诉某个认识的人「我刚才向Beaver Eats下单了」,这也不是不可能。而那接获告知的人,或是相关人员,假扮成外送员赶往他家,这个情节也无法完全否定。不过,就直觉来说,感觉这样的情节有点牵强。为什么梶原先生要向人报告「我下单了」。就算他真向人报告,犯人能马上做出这样的因应吗?不管怎样,都有太多的疑问。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老板最可疑。 不,一口咬定说他「可疑」,有点武断。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坦白说,我也想过同样的事。 一是那天梶原先生向那家「店」下单。二是某人假扮成外送员参与此事,可能性很高。三是老板底下有个号称是「某个管道」,拥有过人机动力的密探。当然了,我没有明确的根据。几乎可说是个人感觉。但比起刚才的说法,这三点更容易让人产生这种联想,这也是事实。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想不透。」 我说完这句话后,男子低着头回了一句「也是啦」。 因为老板应该没办法知道我的外送对象是梶原先生才对。在收到订单时,只会向店家出示下单时间和商品资讯——简单来说,按照机制,一概不会告知顾客的资讯。这么一来,要比我早一步派出假扮成外送员的刺客赶往梶原先生的住处,这项绝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 嗯——男子沉声低吟,仍旧展开最后抵抗。 「有没有可能,梶原先生每次都点同样的菜色呢?」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从订单内容来看,或许能猜出是梶原先生。 可是…… 「就算是这样,那天我认为还是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基本上,梶原先生晚上是不摄取碳水化合物的。」 ——基本上,晚上我都不摄取碳水化合物。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门口这样说道,面露苦笑。事实上,他虽已年过四十,但身材比例很好,不会给人不重养生的感觉,所以想必对这方面很重视自我管理吧。 而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老板在我准备离开时,对我提出忠告。 ——外面下大雨,路上小心。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拉面确实是碳水化合物对吧。」 但他却还点拉面,这点实在很奇怪!各位听仔细了!这正是掌握这次关键的重点!……我可不打算像这样说得口沫横飞。如果是平时就很注意碳水化合物摄取量的健美选手倒还另当别论,如果不是,偶尔心想「今天就破例一次吧」,放纵一下自己,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事实上,我过去自己在心里立誓「我再也不喝酒了」,已不下十次。人就是意志力如此薄弱的生物。 简言之。 「就算梶原先生有平时常点的『固定菜色』,是拉面的可能性也极低。」 因此,老板从订单内容猜出是梶原先生点的,这个可能性也极低。 「的确……」 男子含意不明地叹了口气后,盘起双臂,沉默不语。 应该跨越的其中一道关卡,这么快就触礁了。 「而且还有失踪之谜未解吧?」 女子的一句话,令公园笼罩更加沉闷的沉默。虽然现场的详细情形我没听说,但这又是另一道该跨越的关卡。 为什么那名神秘女子会知道梶原先生下单的事呢? 是如何在没留下外出行迹的情况下,让梶原先生「凭空消失」呢? 最重要的是,幕后藏镜人真的是老板吗? 如果是这样,对这次的委托,老板会准备怎样的结论呢? 「就先等到三天后吧。」 在想不出任何好法子的情况下,我用这句话结束这场聚会。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老板和上次一样,朝我对面坐下后,开口这样说道。 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大约是一个月前,才知道他失踪的事。是因为他有违反大麻取缔法的嫌疑,警方对他住处展开搜索时发现的。虽然在管理员的陪同下闯进他的住家,但里头没看到嫌疑人梶原的身影。」 「住家搜索……」 应该是这么回事,我心里这么想。 之前发生那起「公寓烧毁事件」时,就已经知道梶原先生涉及大麻走私、栽种一事。而事实上,之前我到他的住处拜访时,就闻到像是大麻的香气。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不过,警方搜查的触角也已经伸向他了。原来如此,警方当然不可能闲到会去管大学生喝酒、玩赌博麻将的事。 「为了追查他的下落,警方展开搜查,发现以下几件事。」 (1)他大约是在半年前失踪,时间研判是今年的二月十日(正确时间是十一日黎明前)。 (2)在那之前,在他所住的十楼出入的人,除了住户外,就只有我和那名女子两人。 (3)从浴室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他有可能卷入某起案件中。 「虽然是在半年前失踪,但在一个月前展开住家搜索前,都没人发现他失踪的事,这点如实地反映出梶原鲜少与人往来。」 这事先不谈——老板在桌上单手托腮。 「我们就依序展开验证吧。先来看第一点。推测梶原是在这天失踪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从那天开始,他家的水表、电表都没有变动。」 「这样还算合理。」 这是很简单,又容易接受的理由。 「接下来是第二点。梶原住的『Crescent六本木』,在大楼入口处、电梯内,以及各楼层的安全梯出入口,都装设有监视器,但二月十日晚上十一点多,梶原回到家后,它们全都没拍到梶原的身影。」 「咦……」 这也太奇怪了。 我再次试着回想大楼的构造。 有一座电梯。抵达十楼,电梯门开启后,映入眼中的是直直往前延伸的内部走廊。前方的天花板有绿色的导引灯,那可能就是各楼层的逃生梯所在处吧。走廊的两侧是整排的住户,梶原先生住的一○一一号房,从电梯望去,是右手边的第四间房。走廊上没有可用来逃脱的采光窗,所以要逃出这栋大楼——不,就连要到其他楼层,也一定得使用电梯或是逃生梯才行。但实际上它们全都没拍到梶原先生的身影。也就是说,这算是某种密室。名为「Crescent六本木」的巨大密室。 话说——老板改采双臂盘胸的姿势。 「幸好影片保存期限长,警方在彻底确认过后,得知在关键的时间前后,在十楼进出的可疑人物只有你和那名女子。」 附带一提,那名女子是否在大楼入口处按下梶原先生房间的呼叫铃,这件事不确定。入口处的自动门锁系统,对于来访者呼叫的房号或是来访者的画面,都没有加以记录的功能,此外,他房子的对讲机有录影功能,但似乎全都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是第三点。警方展开住宅搜索时,屋子的大门上锁,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也是同样的状态。乍看会觉得他单纯只是外出,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监视器完全没拍下他的行踪。那么,梶原是如何隐藏自己的身影呢?警方认定他有可能卷入案件中,而对室内进行调查的结果,从浴室验出有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老板又接着说道: 「室内没有被弄乱的迹象,也没留下财物遭抢夺的痕迹。换句话说,不太像是偷窃或抢劫。此外,虽然各个地方都有不是梶原的指纹和毛发残留,但无法判定那是归谁所有,搜查就此陷入僵局。」 老板一口气说完后,闭口不语,仰身靠向椅背。 这可以看作是告一段落了吧。 「请问……」我开口说道。 「什么事?」 虽然还有许多事没搞懂,但还是有必要先点出这点吧。 「有没有可能是用绳索从阳台逃脱呢?」 当时梶原以细线之类的东西设下机关,将窗户锁上。就此成功失踪。虽然想像不出具体的方法,但我听说推理小说中常有这样的诡计。 原来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摆在桌上。 「我很遗憾,这可能性几乎可说是零。我不认为警方会没看出这种机关留下的痕迹,而更重要的是,那是位于住宅街中央的大楼十楼。即使他是趁深夜这么做,但就算有一、两个人目击,也不足为奇。」 「可是……」 「你是不是想说,他没必要降到地面。如果协助者就住他楼下,他就从阳台逃脱,这样就有可能办到,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如果他就此逃出屋外,现在可能仍在那名协助者家中藏匿。对吧?」 「差不多……」 如果是这样,电梯里的监视器和逃生梯的监视器,就都不会拍到他,他便能突然从自己家中消失。对向来没什么想像力的我来说,本来觉得这次表现得还不错…… 不可能——马上就被老板推翻。 「包括这个可能性在内,搜查的对象早已遍及大楼里的每位住户,听说最后没人有嫌疑。」 「这样啊……」 三两下就被击沉。 不过,连我都想得到的事,警方当然也想得到。 附带一提——老板猛然把脸凑近。 「我根据某个管道得知,目前警方几乎认定犯人就是那名女子,并以此为前提展开搜查。」 「啥?」 我没听错吧? 感觉刚才好像突然冒出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老板没理会一脸困惑的我,始终都很严肃地接着说道: 「掌握这当中关键的,是你和那名女子的停留时间。」 我重新振作精神,只能对这句话发出「原来如此」的一声沉吟。 「你在十楼走出电梯,之后约花了一、两分钟的时间,才又走进电梯。而另一方面,那名女子则待了三个小时以上。那样的时间要犯案,相当足够。」 一个小小的外送员,不可能待那么久。这作为证据,想必已达到无法辩解的程度。 因为说穿了就不值钱,令我有点失望,这时老板就像看穿我的心思般,说了一句「不过」,附上注解。 「光就影片来看,那个楼层以前也有外送员『长时间停留』的类似案例,所以警方也在抱头苦思这当中的原因。」 「啊——」 「你知道这当中的含意对吧?」 这是盲点。 之前也有过的「长期停留」——指的当然是梶原先生点「那个东西」那天的事。 接单的外送员将「那个东西」送去给订购者,并当场听取委托内容,是这家「店」的规则。当然了,有时也会有一听就超过一个小时的大案子。换句话说,既然梶原先生身为委托人,算是这家「店」的常客——或者应该说,那名「协助者」也说他过去接过梶原先生的案件,想必他真的是常客,既然是这样,那名女子的「长时间停留」就不会显得很不自然了。 「此外,警方采取的方针,是认定『长期停留』与大麻交易有关,朝这个方向展开搜查。简单来说,似乎怀疑他们是『运毒者』。」 原来如此,安排得真好。 不,是未免也太巧了吧。 ——刚才谈的那件事,老板应该也有参与吧? 如果他早已看出这点的话。所谓藏树于林,如果他看准这样能避开别人的猜疑,分散注意的话。 「总结来说,警方原本就没怀疑你。」 真是可喜可贺啊——老板以接下来彷佛会补上这么一句的口吻,为此事做了总结。 然而,猜疑的漩涡仍在我心中盘旋。一个难以割舍、模糊不明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的确,这次我以委托人的身份踏进这家「店」,是为了「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想请第三者为我做保证」。就这层含意来说,刚才老板的说明已算是达成目的。 可是。 「你不光只要这样对吧?」 他冷峻地指出这件事,冲击我的耳膜,冷峻得有点过头,令我全身发冷。 那冰冷、没有情感,「宛如空洞般的双眸」,一直紧盯着我。 「你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对吧。」 我双唇紧抿,回望那「空洞」的双眸。 现场一片死寂。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这阵沉默,就如同是答案。 不久,老板重新戴好厨师帽,一派轻松地附上一句话。 「这次没有『习题』。」 「咦?」 「你静静等候那个时刻的到来。」 那个时刻——「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上列出冠上「暗号」的特别菜单时。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事件真相大白的瞬间。 之前的案件,老板通常都会出「习题」。只听委托人说明情况便解开一切,这情形相当罕见,以「习题」之名向相关人士打听消息,是过去的固定流程。但这次却没有「习题」——换个角度想,也就是说,这次他手中已握有所有的拼图片吗?为什么?因为和老板自己有关。我做这样的猜想,会不会太过扭曲? 想不透。 事件的真相、老板真正的意思、这所有一切。 不,非但如此,我连自己真正的心思也没搞懂。 我希望老板是犯人吗?还是不希望? 「我说完了。」 老板就此起身离席,精神抖擞地走向厨房,我只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4 「日本警察也真是不容小觑呢。」 我报告完刚才的对话后,男子如此说道,伸手搔头。 和前几天一样,我在那座公园与那两名「协助者」碰面。 「警察也跑到我家来。问我以前送外送到『Crescent六本木』十楼,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是为什么。亏他们调查得这么仔细。」 外头的人无从得知个中原因。如此奇特的一家「店」,应该再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构想吧。 「你太太很担心吧?」 女子语带顾虑地询问,男子耸了耸肩。 「当时她刚好不在家,所以还好。」 「那就姑且可以放心……」 「关于原因,我回答说『我和客人在门口站着聊天,彼此志趣相投,就这样聊了起来』,不过警方大概不会相信。」 他们应该是觉得没这个可能吧——男子略带自嘲地苦笑。 的确,没这个可能。如果是刚好遇到旧识,那还有可能,初次见面的客人和外送员要当场敞开心房,热络地聊上一个小时,这实在很违反常理。警方会怀疑在他家中进出的是「运毒者」,这也可说是很自然的结果。 话虽如此,偏偏又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我们在现场做了什么事。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当初第一次造访这家「店」时,老板曾如此叮嘱。 虽然我心里暗笑「怎么可能嘛」,但我没表现在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紧盯我的那双眼眸实在过于冷酷,化为「空洞」。当然了,这想必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发出的警告。眼前这名男子之所以勉为其难地对警方做出那样的回答,肯定也是因为和我一样,都听老板叮嘱过那句话。 现在才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我视线落向地面。 「真的是老板做的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 「不,我要说的是……」 这样感觉就像推翻之前的一切,觉得很歉疚,但其实我本身觉得,不管真相是怎样都无所谓。不论老板是不是犯人,至少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只要我能像之前一样有钱可赚,我不会抱怨半句。而且梶原先生本人也有不少问题,虽然我不会说他这种人就算遭到粗暴的对待也无所谓,但有另一个我,很理性地认为:「这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吧?」 不,这样的说明不太正确。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接受,希望可以不要打开那个潘朵拉之盒。 其实我常会忍不住细想。在大学的课堂上、在浴室里冲澡时,以及跑外送的路上。总会觉得背后有个呼吸声,一直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折磨着我。只要这家「店」想下手,便可轻松让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能在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状况下,躲过警方的搜查网,轻松得手。 我曾听说「以前有个外送员对那家『店』做出不讲道义的行径,然后就失去下落」。而那位推理作家兼外送员的大叔则说「那个人只是在外送途中遭遇事故受伤,所以离职」,但如果那场事故是刻意安排的话……或者这个传闻本身是有人捏造的话…… 真想知道。 可一旦知道真相,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我陷入天人交战,被夹在其中无法动弹,唯一逃脱的出口,就是仰赖这家「店」。 「抱歉,我到现在还没能厘清自己的思绪。」 一直这样没完没了,没有结果,也做不出结论,就像硬生生中断一样,这句话的语尾就此消失在夜雾中。 远处微微传来来往的车声。 「不夜城」——东京六本木。 我被那甜美的声响吸引,只要吸取这个城市的空气,或许连我也会变得特别——曾有一段时期我怀有这样的幻想,但只要掀开盖子一看就会知道,它只是个平凡无奇,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当然了,像是身上刺青的大汉在小巷子里浑身是血地与人斗殴,或是在夜店的VIP包厢里爆发挥舞铁管的大乱斗,这种事也时有所闻,不过,那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新鲜事,不过只是一种都市传说罢了。 然而。 那家「店」——不,拥有那家「店」的这个城市,在佯装毫不知情的表情下,果然暗藏着利牙。其实尖牙一直都抵在我的喉咙上,只是我没察觉罢了。 我感到一阵寒意。 一种寒气直透骨髓的感觉。 也是啦——男子面露苦笑。 「的确,目前还不知道老板是不是犯人,但我觉得也不无可能。」 「我也这么觉得」,女子马上表示认同。 对此,我也有同感。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吗——男子马上接话道。 「以前我曾经手的一件『断指尸体』案件。」 我柔弱无力地摇摇头。 这样啊——他低语一声,接着像在凝望远方般眯着眼睛,开始娓娓道来。 「有位死于交通事故的男子,他的妻子在看过丈夫遗体后,发现他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附带一提,断指不是事故造成,而是已治疗将近半年的旧伤。」 「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和女子面面相觑。 这什么啊? 半年多都没发现自己的配偶少了两根手指? 有这种事吗? 「听说男方可能是弄丢了婚戒,因为过于害怕让妻子知道这件事,而切断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 我再说一遍吧。 这什么啊? 这种事有可能吗? 「老板做出的结论,是要告诉那位妻子『是你丈夫常捧场的那位酒店小姐切断他的手指,连同婚戒一并带走』。」 「咦?」 「而且老板在解决这个案件时说,连同取回戒指的手续费在内,一共约三十万日圆。后续的事交由我方来办,会全都交还给委托人。」 「这也就是说……」 女子声音发颤,男子别有含意地扬起嘴角。 「照一般来看,不光戒指,连手指也一并归还给他妻子,这样才合理。」 我感到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实际上最后是如何处理,男子也不知道,但现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或者该说是很糟的余味。 照这样来说的话——女子视线落向地面。 「我的情况虽然没那么激烈,不过,老板他相当熟悉。」 「熟悉什么。」 「熟悉利用零工工作者犯罪的手法。」 据说在她以前经手过的一起案件中,零工工作者握有案件的关键。Beaver Eats外送员在外送时,会在商品中附上一封信。信件的内容会随着每间屋子而有微妙的不同,所以要是有人将那封信的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帐号和住宅地址就能一对一产生连结。有心人从发文内容来掌握对象的生活模式,根据它来闯空门。这一时教人感到难以置信,也不愿相信,但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似乎就存在着进行这种组织性犯案的犯罪集团。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 女子欲言又止,神情坚定地抬起头。 「但你们不觉得很像吗?」 我对此也深有同感。虽然不至于光凭刚才这番话,就认为「看吧,我就觉得老板很可疑」,但也无法一笑置之地说「不不不,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这种具体的感觉难以彻底抹除。 男子可能和我有同样想法,他先说了一句「这始终都只是感觉论,不过……」,接着他压低声音。 「我觉得他有可能这么做。」 嗯,确实如此。 不,可是…… 「他的动机是什么?」我马上提出反驳。 「就某个层面来看,梶原先生算是老板的老顾客吧?喏,之前老板不是跟你说『想请你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你还接下那项委托吗。」 我望向女子,询求她的认同,她耸着肩回了一句「是啊」。 「对于这样的常客,会做出那么粗暴的行径吗?」 当然了,梶原先生也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对那家「店」做出不讲道义的事。但这时候该思考的是,不同于外送员,下订单的人应该不会被要求不准提到这家「店」的事。大部分的使用者都是透过口耳相传而得知这家「店」的存在,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感觉要是在网路上公开资讯,应该会出事,但梶原先生自己——不,这家「店」的用户,肯定多半也都明白这件事。 「不好意思……」 突然左手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为之一惊,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隔壁长椅上坐着一名男子,一脸歉疚地缩起身子望着我们。年约三十岁左右。虽然长相平凡,没什么特征,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见过他。 「我这样像在偷听似的,真的很抱歉……」 我倒抽一口气,做好防备,展现出我的戒心。 「你们三天前也在聊这件事对吧?」 啊,经这么一提……我在忆海中搜寻。 三天前我们在这座公园里密谈时,隔壁的长椅上有个低头看手机的「地藏王」。 话虽如此,也不知道对方有何意图,无法随便回应。 没人可以保证他不是老板的密探。 「啊,请不用对我戒心这么重。我不是敌人——应该说,感觉原本就没有敌人的存在,总之,我和你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这声音……我确定我听过。 在哪儿呢? 「我是一个靠当外送员为生,没名气的搞笑艺人。」 我瞬间脑中一亮。 前几天警察来访时,我正好在播放的YouTube。 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 以「免面交配送」当题材,风格特异的段子。 「难道你是『Soi Cowboy』的一员?」 经我这么询问,他发出「咦」的一声,眼睛为之一亮。 「真高兴,你竟然知道!」 「之前我看过预赛影片。」 正确来说,只有开头短短几秒,但这样也不算是说谎。 「谢谢你。不过,还不确定能打进决赛就是了。」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如此说道,不过,笑意很快便从他脸上消失。 「关于刚才你们谈到的……」 他此刻的声音不像搞笑艺人,反倒还比较像怪谈师。 「有一件令我感到在意的事。」 「令你感到在意的事?」 对——他点头应道,像在提防似地朝那家「店」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楼望了一眼,接着说道: 「大概是在……今年二月左右吧,我到现在仍记得很清楚。」 「记得什么?」 噗通、噗通,我的心跳加快。 他刻意加入我们这场强烈散发危险气息的聚会讨论,表示他肯定握有重要的消息。 「一项奇怪的委托。」 「老板对你的委托吗?」 「不。」 我与那两位「协助者」面面相觑。 感觉与原本预想的发展不太一样。 不是那样——这位搞笑艺人压低声音说话。 「是之前点那个东西的委托人提出的委托。」 「怎样的委托?」 我马上向他询问,搞笑艺人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暗杀。」 「啥?」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5 几天后的晚上六点多。 我躺在床上观看短剧之神的预赛影片。当然了,我想看的是「Soi Cowboy」先前段子的后续。 坦白说,第一次看他们段子的感想是「看不懂」。免面交配送送到公寓里一间理应是空房的房间,使得左右两边的住户开始争吵起来。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震撼性的语句,也没切换场景。湿滑难以捉摸的时间一直持续,关于免面交配送一事,之后完全没讨论到,就像把一切全丢给观众自己去思考般,突然就此落幕。 这绝对不能说无趣。带有一点无厘头,或者该说是隐隐透着滑稽。但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点可以说「就是这里好笑」,让人感到莫名的有趣。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不过,这种感觉变成习惯,倒也是能理解的事。只要更专注地看,或许感想也会就此改变。 当然了,一直在我脑中浮现的,是前几天的那场对话。 ——暗杀。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身为「Soi Cowboy」一员的他所遭遇的可怕委托。 委托人是一名女性,年约四十五岁左右。 ——我当然无法做出判断,所以把这个问题带回那家「店」。 ——我直接向老板询问。 结果老板语气平淡地这样回覆。 ——后续由我来接手。 ——你告诉我对方的联络方式。 我告诉他当时女子给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之后就没再接触那个案件。 这么一说,应该可以说是「确定」了。有人对梶原先生恨之入骨,不惜杀了他。当然就是他的前妻。她从某个地方听闻这家「店」的消息,在悲恸的念头下——是不是这样我不清楚,但总之,她提出暗杀的委托,对象是常威胁她的前夫。而老板也接下她的委托。 话虽如此,为了谨慎起见,我决定向搞笑艺人提议。 ——可以告诉我对方的LINE吗? 为什么? 为了确认那名女子是否真是梶原先生的前妻。 发生那起「公寓烧毁事件」时,我从梶原先生那里得到他昔日的家人合照影本。那是在他儿子国中入学典礼时拍摄,所以感觉有点像是过去的遗物,但好歹应该能分辨是不是同一个人吧。 我一回到家,马上取出原本塞在书桌抽屉深处的照片。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在先前询问LINE时顺便建立的「协助者」群组聊天室里发文。 『如何?』 马上显示已读,隔没多久便有了回覆。 『就是这个人』 宾果!看吧,跟我想的一样。 我很想大声叫好,这也是事实,不过—— 我关闭YouTube的APP,将手机抛向枕边。 话虽如此,那道应该跨越的关卡,至今仍防护严密,宛如铜墙铁壁。 为什么那个神秘女子会知道梶原先生下单的事?又是如何让回家后的梶原先生「凭空消失」? 不,不光这样。我试着重新思考后,发现还有许多琐细的小问题。其中一个就是外送的时机。从那家「店」骑单车到「Crescent六本木」,约要十分钟。如果是熟悉道路的人,大概能缩减成七到八分钟左右吧。反过来说,不管再怎么拼命,这也不是短短五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这时候有件很重要的事,Beaver Eats的外送员从店家出发时,会向下单者通知此事。当然了,也许梶原先生不会逐一确认这种通知,但也不能断言他「绝不会确认」。而考量到他确认过的情况,抵达的时机需要有相当的细腻度。要是太早到会不太自然,而要是太晚到,身为正牌外送员的我则会早一步外送完毕。对方势必得趁这中间的空档对梶原先生展开奇袭。 更进一步来说,Beaver Eats的APP设计,能取得外送员大致的位置资讯,所以对方也得注意我的动向。因为我不见得会直接就赶往梶原先生的住处。要是我在某个地方鬼混,或是偶遇友人,就此聊了起来,要不就是发生车祸无法动弹的话——就有可能会发生「外送员现在仍停在某个地方,但不知为何,对讲机却发出铃响」的复杂情况。不过,梶原先生不见得会逐一追踪这种位置资讯,而且这种APP的精准度,也还没达到可以让人完全相信它的水准。 不过,关于这点,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举例来说,要是在配送物当中放入GPS装置呢?这样就能掌握我的动向,并在适当的时机按下梶原先生家的对讲机呼叫铃。应该说,这才是真正有可能的做法吧。对方以此随时掌握我的动态,在适当的时机——即使梶原先生每一项都检查过,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时机,那名冒牌的外送员前往他的住处。嗯,用这个方法似乎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来不会太费事,二来也符合现实。 但还是有解不开的问题。 要是梶原先生指定免面交配送,那对方要怎么办?如果不是面交,就算派出冒牌的外送员,梶原先生家的大门仍旧紧闭——这么一来,当然不可能看准这个时机闯进屋内。 不,不只这样,甚至无法保证配送处就是自己家中。这都多亏了「Soi Cowboy」的段子,我才发现这点,的确,按照Beaver Eats的机制,要指定没人住的空屋为配送处,也是可行的。因为它一概不问那是否为下单者自己家中,或者是否为下单者本人。 总结来说。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这是我坦率的感想。 要倚赖别人行动的部分也太多,我不觉得这样能顺利办到。当然了,对方可能另外也采取了许多行动,心想,如果这个方法能成功的话就赚到了,但说起来,这算是一场豪赌,这也是事实。 果然是我自己想多了吗?会不会只是刚好老板处在看起来很像嫌疑犯的情况下,是我们自己看得太严重?不过,先前委托暗杀的事,又不自主地浮现。 这时,手机传来震动。 仔细一看,手机的弹出通知显示,「协助者」的群组聊天室有新的留言。 我缓缓伸手拿取手机,以指纹认证解锁——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上头还附上截图画面。 是「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品项。 最底下列出一个名称很搞怪的「新品项」。 即将来到「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也就是向我报告。 之所以必须决定好「暗号」,就是为了这一刻。虽然不管取什么都好,但因为之前梶原先生以「即使跌倒,也要捞一把才起身」当「暗号」,所以我心想,效法他采用惯用语或许也不错,就这样给自己设下无意义的限制。 ——就用「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吧。 我向「协助者」们提议。 这句话与「少无端惹事,就不会引祸上身」展开最后决选,但我认为我们现在就像在「无端惹事」,如果用「引祸上身」,未免也太触霉头了。 没错,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即使俗话说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虽然与「暗号」的含意相互矛盾。 还是想知道这起案件的真相。 想知道老板的真面目。 虽然隐约感到有股不祥之气,要是知道了,恐怕后果难以收拾,并一再找理由说服自己「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但最后果然还是抗拒不了。不管有什么道理,我就是「想知道」。好奇心肯定是神明赐予人类最崇高,却又最危险的欲望。 而此刻,「汤品 诚」这家店的商品品项中,已加上「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韩式辣酱馄饨汤」。竟然开价十万日圆——这笔费用便是「成功报酬」。连同「订金」合算,是二十万日圆。那位搞笑艺人也很乐意地加入分摊的行列,所以我们一人出五万日圆。不过就一碗汤,却收这么离谱的天价,但以老板向来的开价金额来看,这已经算很有良心了。 『明白了』 『那么,今晚十点,在平时去的公园见』 『那就来下订吧』 接连送出讯息后,我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满心雀跃地为那一刻的到来作好心理准备,然而—— 「来,请坐。」 几个小时后,来到晚上十点多。 按照老方法,我请「协助者」帮我下订点了「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韩式辣酱馄饨汤」,而等我接下这张订单,前往那家「店」后,老板神色平静地请我坐下。 看来,他似乎会当场告诉我「答案」。 这么直截了当,真是谢天谢地。 「就直接从结论先说吧。」 我倒抽一口气,身子前倾。 全神贯注地聆听他口中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梶原一案的犯人是我。」 6 「我们就依序来逐一确认吧。」 面对一派轻松的老板,我整个人处在茫然若失的状态。 因为我不懂他的意思。 不,他话语本身的含意,我当然懂,而且我原本就有预感「可能会是这样」,但为什么这个男人要开始对犯行自白呢——关于这点,我的理解无法跟上。 「首先,本案的委托人是梶原的前妻。听说他们的儿子凉马只被追究失火罪,没有杀人的嫌疑。而果不其然,梶原紧抓住这点。并对他前妻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向警方告密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他开始如此平静地讲起案件的背景? 「他开口要过去不曾有过的庞大金额,支付期限是一星期后——他前妻也能找警方求助,不过这么一来,就势必得说出她儿子的事。被逼急了的她,听闻我这家『店』的消息,就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前来求助。」 ——暗杀。 ——对方问这家「店」是否承接杀人的工作。 「这时候面对的问题,是梶原给她的缓冲时间极短。如果有时间的话,多得是办法——例如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将梶原掳走,这易如反掌,但又加上一个礼拜的时间限制,一时之间可就不容易办到了。毕竟梶原是个从事非法勾当的男人。经调查后得知,他在外出时,基本上都只走人多的路。」 我听得瞪大眼睛,就此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就是不惜冒着被监视器拍到画面的风险,也要派出冒牌外送员的原因。坦白说,原本我觉得很奇怪,用其他方法不是更好吗?指的就是刚才老板说的,「在没人的夜路袭击」。不过,因为梶原设下了时间限制,所以才不得不采取略微强硬的手段是吗? 有三个重点——老板竖起三根手指。 「按响对讲机的时机、当面交货,以及确认那是来自梶原的订单。」 这都是我事前便抱持疑问的部分。关于第一点,应该勉强可以办到,但另外两点,则始终想不出破解办法。 「关于时机掌控很简单。」 「例如跟踪外送员是吗?」 我马上如此说道,老板听了之后下巴往内收,回了一句「没错」。 「只要追踪外送员的动向,就能在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时机下造访他家。几乎不花什么时间,简单俐落。」 然后——老板单手托腮,猛然趋身向前。 「剩下的两点,一招就能解决。」 「怎么做?」 老板没理会性急的我,不知为何,突然改变话题。 「你听过这么一件事吗?有个犯罪组织会指使零工工作者,将配送地与社群网站的帐号连结在一起,借此闯空门犯案。」 「这个嘛……」 应该是那名女性「协助者」说过的那个案件吧。 话虽如此,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这件事? 我以态度不明的表情回答「听过」,老板点头应了声「嗯」。 「我这应该算是应用教学吧,事先送了『优待券』给梶原。」 「优待券?」 我听过这件事。 「内容提到,如果在期限前点特定商品,在自家当面交货,之后的案件咨询一律半价。」 「啊!」 所有线索瞬间全都开始串连在一起。 ——就某个层面来说,梶原先生算是老板的常客。 ——甚至还接过「想请你送一分客户限定的优待券」这样的委托。 正好就在今年二月,老板指派她一项奇特的「跑腿」工作。而且当时还严格吩咐,不能投信箱,要亲自交到他手上。这可能是为了防止梶原先生漏看所设下的保险。只要看过后,身为这家「店」常客的他,肯定会自己上钩。因为以后有案件咨询一律半价。梶原先生肯定暗自伸舌舐唇,觉得这条件再好不过了。 ——举例来说,梶原先生有没有可能每次都点同样的菜色呢? 此外,就算没有固定的菜色,但还是有可能锁定下单的人就是梶原先生。就像利用用字有些许差异的书信,就能将帐号与住址连在一起一样,只要事前先指定好一般人绝不会点的奇怪餐点搭配即可。 ——当中有一项商品是拉面,要是摔车,汤洒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那天,老板曾提到「当中有一项商品」。也就是说,除了拉面外,还点了其他东西,这样看准没错。 或者应该说,如果是这样,梶原先生应该已经知道这项手法。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点特定的商品组合就会启动的「隐藏指令」。那不只是向这家「店」表明用意,也能用来锁定客人。 哎呀呀,竟然有这种事。 竟然这么简单——解决办法一下子就掉在我面前。 还有——老板继续「自白」。 「其中一道菜之所以选用拉面,是为了延迟外送的时间。」 「啊……」 难怪——我心领神会。 梶原先生理应晚上不会摄取碳水化合物,但他还是点拉面的原因——这事本身并不会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但当中隐藏了某个意图。 如果外送员知道里头装的是汤品,动作自然会小心谨慎。不会骑得比平常快,也会极力避免高度落差的震荡。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客诉,不让客人给负评。所以那天老板才会刻意向我提出忠告。因为这么一来,就容易追查出我的动向,有助于制造出更多时间上的缓冲。 「不过,下雨纯属偶然。」 「我想也是……」 「就这样,冒牌的外送员抢在你配送前,先抵达梶原家。」 最后剩下的谜,是如何让梶原先生「凭空消失」。 「对了,警方让你看过那名电梯里的女子照片对吧?」 「咦?对……」 又改变了话题,我感到困惑不解。 「当时有没有令你感到在意的部分?」 「令我感到在意的部分?」 有这种东西吗? 由于整体色调偏暗,而且画质粗糙,更重要的是,我是被迫与将近半年前的记忆做比较,所以我只觉得隐约和我当面交付商品的那名女子有点相似…… 「协调感如何?」 「协调感?」 「例如外送袋的大小之类的。」 我瞬间寒毛直竖。 那张照片——背着Beaver Eats外送袋的女性。可能是因为个头娇小的缘故,与她的体型相比,感觉外送袋看起来特别大。哎呀,真是辛苦。整天背着这么大的袋子四处跑外送,想必很吃力吧。我当时还悠哉地这么想。 「难道说……」 ——另外,有件事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从浴缸里好像验出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鲁米诺反应。 也就是有血痕。 浓浓传来血腥案件的味道。 没错——老板点头。 「只要支解后,没有装不了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晕眩,只觉得想吐。 这不是真的。 这太不正常了。 我不想再进一步了解了。 这悲切的愿望没能实现,老板的解说并未停下。 「一般的外送袋是宽四十五公分、高四十三公分、长二十四·五公分。如果是这样的大小难以容纳,所以我准备了大上一圈的袋子。这并不容易,不过,幸好梶原身材瘦长——在放完血的状态下,只要塞满缝隙,倒也不是不可能。就像立体拼图一样。」 喉咙一阵灼热。 胃酸已涌上喉咙。 「附带一提,之所以刻意将大门锁上,是为了争取时间。」 什么的时间?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要是开口问,最后肯定会张口狂呕。 成了完美的立体拼图,以活人不能办到的姿势,被装进外送袋里的梶原先生。他那失去生气的双眸,茫然地从底部仰望袋子的开口——这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勉强咽下来到喉咙的胃液,好不容易才接话道: 「可是,那个……要怎么处理?」 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尸体这两个字。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口问了。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嫌弃。 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已无路可退,只能奉陪到底,一路走上黄泉。 而实际上,尸体的处理,肯定会是个问题。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一直摆在那特别订作的外送袋里,是丢进东京湾、埋在远离人群的山中,还是直接烧毁? 「很简单。」 那冰冷、没有情感的「空洞双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虚空」。 「你认为这家店最大的卖点是什么?」 「什么?」 他又开始将话题转往意想不到的方向。 话虽如此,既然他抛来这个问题,我也试着展开思考。 这家「店」最大的卖点——当然是可以按照一定的步骤来委托「解谜」这点。就算找遍日本全国各地,应该也找不到这样的「店」。「幽灵餐厅兼侦探社」——堪称是多角经营的极致。 我勉强挤出这样的回答后,老板摇头说「不对」。 「正确答案是多样的品项。」 「啥?」 「同一个厨房,提供三十种以上的餐饮店商品。」 「咦……」 该不会。 该不会真是那样吧?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成客人不会察觉的大小。」 这次胃液真的突破我喉咙的关卡,一路逆流来到嘴里。 酸味在我口中扩散开来,直渗进鼻腔。 又热又酸,冷汗和泪水流个不停。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立在住商混合大楼前的立牌。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元祖串炸 胜川」、「咖喱专卖店 香菜」、「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饺子飞车角」、「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等等。店家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三十家。日式、欧式、中国式,各种需求都能符合的丰富选择范围。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要因应各种部位混进里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实在太疯狂了。 只能说偏离人道,是鬼畜才做得出的行径。 「我说的争取时间,就是指这件事。」 他的视线望向里头巨大的商业用冷冻冷藏库。 我瞬间察觉他的意思。 争取到的时间要用来做什么——虽然这家「店」生意无比兴隆,但如果要提供这么多样品项,会需要相当多食材。因此才要争取时间。在事态被人发现前,把一切都处理完毕。因为那是生肉,要是在常温下放置,可能会长蛆,但要是先放进冷冻冷藏库里,应该暂时就不会有问题。 梶原先生沉睡在外送袋底下的画面,瞬间被盖过。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进入的极寒之地,又小又暗,且没人看得到。过去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各个部位,现在依序启程前往厨房—— 快停。 别再想了。 我再度胃酸上涌,极力挤出嘶哑的声音。 「可是……这是为什么?」 嗯?——老板偏着头。 「你是问哪件事?」 「为什么你要自白?」 梶原先生的案件已经都解开了。包含送冒牌外送员去的方法,以及让他从屋里「凭空消失」的机关。 但唯独这点我怎么都想不透。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犯行告诉我?如果我跟警方告密,他打算怎么做? 难道之后连我也会…… 这个预感从我背后闪过,我打算马上起身逃离这里,而就在这时—— 「喂,你可别误会哦。」 老板很不客气地出言提醒我。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 说过什么? 我微微移开椅子的臀部,再度落下。 「我不是『侦探』,始终都只是个普通的『主厨』。」 啊,经他这么一说……我模糊的记忆再度浮现。的确,他曾说过这句话。对了,是我刚遇见这家「店」没多久的事。 「我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餐厅。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填满客人的肚子。 「就只是这样。」 这也和他以前说的一样。 让因为某个欲望而饥饿的人们填饱肚子。像目击证词或现场的状况等,充分活用这些名为客观事实的「素材风味」,配合客人的「喜好」,加以烹煮、调味。这正是这家「店」——风格特异的「幽灵餐厅」存在的意义,同时也是其价值。 「我从没说过像『真相』这类的话。这家『店』提供的,始终都是客人所要的『味道』——换句话说,这不过只是『解释』。」 从没说过像真相这类的话。 这不过只是解释。 「这次你付费,是这家『店』货真价实的客人。而我提供客人要的味道。身为『主厨』,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就算我这样说——老板摘下厨师帽,将前面的头发往上拨。 「也还是觉得奇怪。」 「奇怪?」 「对你来说,梶原虽然过去和你有关联,但他是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而且梶原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的失踪案件确实很奇怪,但身为外人的你,没必要这么执着。可是你不仅将『协助者』们都牵扯进来,还不惜花十万日圆的订金。」 这是为什么? 「因为很想知道对吧?」 我无言以对。 就只能回望老板的双眸。 「而且你想知道的不是『他是如何失踪』。」 不是这样。 「和自己有关的这家『店』,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轻松将一个人从世上『抹除』吗?自己涉入的是这么危险的地方吗?因为很想搞清楚这点对吧?简单来说,你是在怀疑我。」 没这回事——就算我这样否认,想必也没用吧。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一点也没错。 「然后你们的猜想马上变成了确信,因为有几名外送员突然开始回想起过去的案子。有人问:『归还戒指的那件事,后来怎样了?』有人问:『客户限定的优待券是什么内容?』还有人问:『那起委托暗杀的案件有进展吗?』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如此,原来他们就是所谓的『协助者』。从询问内容听来,你们是在怀疑我,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所以他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准备了这样的剧情。有人委托暗杀;有外送员接了奇怪的「跑腿」工作。以共同拥有这些资讯为前提,编出了能说明这一切的「故事」。经这么一提才发现,好像唯独「归还戒指」那件事遗漏了,没特别交代—— 我只有短暂的瞬间想到这件事,老板接着说了一句「顺带一提」,嘴角轻扬。 「因为他可能很担心,你就代为转告他一声吧。戒指那件事,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 我收回刚才那句,他没遗漏。 ——照一般来看,不光戒指,连手指也一并归还给他妻子,这样才合理。 浮现我脑中的这句话——老板说的「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意思是「连同手指也一起归还了」吗?虽然他没明说,但我这样「解释」应该没错吧。那么,手指是从哪里找来的?至少在今年二月,应该有可以提供给这家「店」的手指。 不,可是…… 是我自己想多了吧。 他可能不是用别人的手指来冒充归还,单纯就只是说一句「我很遗憾,手指已经被处理掉了」,而委托人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老板没理会因疑神疑鬼而备受折磨的我,就只是偏着头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尼采说过这么一句话:『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这是我第一次听闻的名言警句。 没有事实。 只有解释。 我深感有理。 之前老板所提出的,全都是某个「解答范例」。那起「公寓烧毁事件」的时候也同样留下「其他解答」,可能「协助者」们过去参与的案件,也全都是这样。 这次也一样。如果是老板下的手,可采用这种方法,具有前后的一致性,他只是提出这样的「解答范例」,并未完全否定其他的可能性。单纯只是将订购的人所要的「真相」——也就是能满足其欲望,最容易相信的「解释」,呈现在对方面前。 「说来真是可悲,人就是这么想知道真相的生物。对不懂的事感到忌讳,寻求自己能接受的说明。」 这次的我正是如此。 「什么是事情的真相?什么才是真实?明明永远也得不到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那就是『事实』,却还是拼命四处寻找。最后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犯人自白?为什么能很肯定地说自白里头没有谎言呢?有确切的证据吗?足以颠覆它的物证或许就藏在某个地方,为什么能断言没这个可能呢?」 没办法断言。 无法肯定。 经他这么一说,什么事都无法相信。 正因为这样——老板靠向椅背。 「我从没摆出名侦探的架子,说出『这是唯一的真相』这种话。当然了,当中有些事如果以神明的眼光来看,就会说中真相,但这一点都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这是清楚明确,令人直呼痛快的想法,虽然一时间难以认同,但很遗憾,我无法反驳。 「这次你选了『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来当『暗号』,但真要我说的话,应该要改成下面这样才正确。」 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如果你渴求,我就满足你。 「只不过,事情的真相要摆一旁。」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还是会这么想,但以事实来说,我已得到满足。我知道了「真相」,对这家「店」,甚至是对老板的怀疑,已经消除。怀疑这家「店」可以轻松将某人从这世上「抹除」。怀疑他们能在令人想不透,而且不可能的状况下,穿过警方的搜查网,轻松达成任务。这确实很骇人,但我没必要让难以言喻的不安和不信任感侵蚀我,不断地胡思乱想。坚信,接受它,在心中盘旋的迷茫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去的那些委托人可能也都一样吧。 重要的是,要在人们面前出示一个足以让人深信不疑的「解释」。 无关乎它是否为真相。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不,事情的真相要摆一旁。 话虽如此…… 「如果我将刚才的谈话告诉警方,你会怎么做?」 我不自主地脱口而出。 不,不光是这样。 如果他刚才说的「一切顺利,已经解决了」,意思指的是以梶原先生的手指冒充那位丈夫的手指,归还给委托人的话,这不就成了铁证吗?老板是否杀了梶原先生,这得视「解释」而定,但只要送去鉴定,应该就能查明那不是当事人的手指这项「事实」。 但面对我的提问,老板却只是神色从容地冷哼一声。 「你不敢这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天见面时,我不是说过了吗?」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恐怕会没命。 对吧——老板头偏向一旁。 隐约有股压制全场的压力。 冰冷、没有情感的「空洞双眸」。 通往漆黑幽暗的「虚空」。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的确,我只是嘴巴说说,完全没有要这么做的念头。因为如果我真那么做,就会和梶原先生一样走上绝路——我全身的细胞还有生存本能,都清楚意识到这点。实际情况是怎样,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正重要的,就只是我如何「解释」。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里的平板突然发出声响。 「啊」,当我望向平板时,他已朝平板走去。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所谓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坚果综合拼盘、年糕汤、泰式酸辣汤、黄豆粉麻糬。这是一般人难以想像,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菜色搭配,但正因为这样,刻意点这些菜的客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没错,他们全都在追求「真相」——一个在名为「真相」的糖衣包裹下的「解释」。而且极力想要填满自己的空腹。该填饱他们的肚子,还是让他们活活饿死呢?尽管我现在已是站在「让他们填饱肚子的这一边」,但还是难以做出判断。一方面觉得「如果让他们填饱肚子能得到内心的安宁,那不是很好吗」,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说到底,这根本就只是在骗人嘛」。 我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今天一样有订单上门。 说来真是可悲,人就是这么想知道真相的生物。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默默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主要参考文献 ●『アマゾンの仓库で绝望し、ウ丨バ丨の车で発狂した 潜入·最低赁金労働の现场』ジェ丨ムズ·ブラッドワ丨ス 滨野大道訳 光文社 ●『アラフォ丨ウ丨バ丨イ丨ツ配达员ヘロヘロ日记』 渡辺雅史 ワニブックス ●『くすぶり中年の逆袭』 锦鲤 新潮社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