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是谁的 作者:藤白圭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彩音从梦中惊醒,嘴里还残留着铁锈味的余韵,她梦见自己满手鲜血,啃咬着仍带有余温的残肢。那滋味,竟令她欣喜若狂,明明只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高二开学第一天,奏和青梅竹马的彩音被分到同一班。他原以为这是个好预兆,直到发现彩音最近情绪起伏异常反覆,某些瞬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方面,彩音因为连日的噩梦而睡不好,她向校外认识的一群好友诉苦,没想到大家都做了同样的梦——啃食、肢解,以及众人围绕烈焰、活剥人肉的诡异仪式。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梦,直到真实世界接连发生命案,手法竟与梦境相似! 他们不禁开始暗自怀疑——如果恶梦是真实的,那个凶手,会不会其实就在他们之中……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公子夜殇 三个男人正走在彷佛失去色彩的走廊上。 因为是二月初的清晨,窗户上沾满了露水,窗外的天空一望无际,却覆盖着厚重的乌云,看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雪。比起来,男人们前往的室内至少比外头温暖了些。 或许是为了驱寒,他们刻意加快脚步。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靴子,粗犷的鞋底踩在铺着亚麻油地毡的走廊上,脚步声回荡不已。 不只靴子整齐划一,三人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戴着同色系的太阳眼镜,和貌似警帽的帽子。打头阵的是位上了年纪,头发略显斑白的男人,他满脸皱纹,神色凝重地往前走。尾随在后的两名男人则年轻许多,约莫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体格十分壮硕,但脸色如蜡像般惨白。不同于领头的男人,两人神情惶惶不安,前进的步伐也有几分踌躇。 男人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铁门闪烁着沉稳光芒,上面挂着「一一五」的牌子。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那串钥匙以铁链串起,挂在他的腰带上。 他从中挑出一把与房间号码相同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伴随着金属摩擦声,门打开了。 「出来!」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高八度的声音。 * 全日本共有八座拘留所,这里是最大的一处——东京拘留所。 眼前的三名男人都是这里的职员,也就是所谓的刑务官(注:1:刑务官:日本矫正机构中的公务员,职责包括看守在押人员、管理设施安全与协助矫正教育,类似台湾的「狱警」或「矫正人员」。)。 一般情况下,刑事案件的犯人在判决确定前,会先关押在拘留所,待判决定谳后,才移送到监狱服刑。 唯一的例外是死刑犯。死刑定谳的犯人必须待在拘留所,直到执行死刑的那一天。 三位刑务官走到一一五号房前。这是一间独居房,关着一名男人,他十年前被捕,并以异常快速的程序定谳死刑。 男人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冥想。听见门外传来刑务官的动静,他缓缓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动作俐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走到刑务官面前。 「时间到了。」 上了年纪的刑务官喃喃低语。 即使是早已历经无数次相同场面的刑务官,这次依旧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至于身后的后辈们就更不用说了。他偷偷观察他们的反应,明明天气冷得要死,额头却渗出汗珠,谁也不敢正眼看向独居房里的男人,表情十分紧绷。 他们是万一囚犯失控暴走时,「负责镇压」的成员——从刑务官中精挑细选,自认孔武有力的强者。 然而囚犯不仅没有失控暴走,眼底反而浮现出一抹泰然自若的神色。 他一言不发地对刑务官低头致意。 囚犯意料之外的反应令人难以置信。他抬起头,与那名年长的刑务官四目相交。那一瞬间,刑务官不禁毛骨悚然。 因为死刑犯——黑井田清治,竟然在笑。 那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神清气爽。深知这名死刑犯即将面对的命运,这让在场所有刑务官无不感到错愕。 那名年长刑务官突然一阵冷汗直流,但仍没忘记自己的职责。他率先回过神来,站在散发压倒性气场的黑井田面前,使劲全力大声喝令: 「要走了。跟在我后面。」 刑务官带着黑井田,走下东京拘留所的楼梯。 他们刻意不搭电梯,让死刑犯一步一步踏下楼梯,好让他在行走间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然而,黑井田的脚步始终轻盈,简直像是要去阳光和煦的公园野餐。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刑务官却感觉格外漫长。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地下室尽头的一间房外,只见门上挂着「教诲室」的牌子。 资深刑务官在内心嘀咕着,每次来这个地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周围十分安静,静得让耳膜刺痛发紧。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眼前异样的光景令刑务官眯起眼睛。 仅有五坪大的空间里,只摆了张简单的桌椅,墙边设有佛坛。这里原本是为了因应死刑犯的信仰需求,从基督教到神道教的仪式用品一应俱全。然而黑井田并未提出任何要求,因此采用了最常见的佛教仪式。 令人在意的地方并非室内的摆设,而是等候在房内的人数。通常只会有一位教诲师(注:2:教诲师:负责受刑人的教化和心理辅导等业务。)和几名负责执行的刑务官。今天却聚集了十多名穿着西装笔挺的男女。 除了熟面孔的东京拘留所所长和教诲师外,还有只在报纸或电视新闻上看过的法务大臣平山,以及看起来像是检察官的人物等,全都到齐了。 光是聚集这么多行政与司法高层,就已经很不寻常了,更令刑务官惊讶的,是站在那名西装笔挺大臣身旁的白衣人士。 从穿着来判断,不是医生就是研究人员。 冷汗不断从刑务官的后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如今,带死刑犯过来的任务已大功告成,刑务官松了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如此疲惫,还是头一遭。 刑务官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向黑井田宣告: 「黑井田清治,接下来是给你写遗书和交代遗物处理方式的时间,然后请准备接受行刑的通知。」 说完,刑务官随即退到房间角落。这时,教诲师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今天都还没吃东西吧?那边准备了一些食物,也有你爱吃的石榴。请享用最后的晚餐。」 教诲师的视线从黑井田身上移开,望向佛坛。佛坛上,摆放着为他所准备的点心及水果。 不料黑井田连看都不看一眼,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教诲师。 沉默蔓延在室内的每一寸角落。 或许是承受不住那股死寂,法务大臣平山率先出声: 「你有要交代遗言吗?没有的话就赶快开始吧,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大臣的口吻隐含怒气,拘留所所长一听脸都绿了,朝教诲师送去凌厉的一瞥,微微颔首。 教诲师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就在那一瞬间,始终保持沉默的黑井田第一次开口: 「你为什么要祈祷?」 他那不疾不徐的音调让室内空气凝固了几分。 「拯救灵魂这件事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教诲师看向所长和大臣的脸。两人迎上他的视线,深深叹息。教诲师随即移开视线,从黑井田跟前退到他的身后。 所长面向黑井田,同时对在场所有人宣布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现在开始,执行黑井田清治的死刑——」 守在房间角落待命的刑务官再次上前包围黑井田,用布盖住他的脸,蒙住双眼。在刑务官的指示下,为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拷上手铐。 黑井田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不仅如此,当刑务官推着他往前走时,他彷佛看得见似地主动朝走廊前方的执行室前进。 就连在这里服务这么多年的资深刑务官,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干脆的死刑犯。再怎么有权势的人,临死前也会害怕,甚至有人因此吓到失禁、昏厥,唯有黑井田的反应完全异于常人。 走到厚重的帘幕前,刑务官低声问: 「最后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黑井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我没有任何话想说……」 只丢下这一句,他就消失在弥漫死亡气息的帘幕后。 ──────────────────────── 1 奏 「快点快点,已经公布了!」 彩音不停催促我,校门后方通往各学年玄关的入口,临时布告栏前的人潮已经多到围成了一堵墙。 一直下到昨天的雨有如谎言,今天竟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里是崎玉县立盛宫高中。我从一年前开始就读这所学校,今天是开学日。虽然昨天已经举行过开学典礼了,但对于在校生而言,今天才算是真正的新学期第一天。 学生们心浮气躁,不只是因为春天到了,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将影响未来校园生活的重要日子就在今天,所以大家才莫名兴奋吧。 我当然也不例外。以前的班级暂时解散,大家即将分到全新的班级。或许是因为和好朋友分开的不舍,再加上期待新的邂逅而让人静不下心来。 彩音紧跟在我背后,白皙透亮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及肩长发中规中矩地在扎成一束,充满好奇心的一双大眼睛正闪闪发光。 她的个子不算矮,但是太瘦了,根本挤不进围在布告栏前的人墙,只能站在最后一排拼命地蹦蹦跳跳,想看清楚新学期的分班名单。但想也知道是白费力气,我在旁边劝她趁早放弃无谓的挣扎。 「奏,你快点去看啦。」 「我去?」 「这不是废话吗?难道要我这个弱女子冲锋陷阵吗?」 「没有人会说自己是弱女子吧。」 我一面反驳,一面对她说:「等一下喔。」摘下威灵顿框眼镜(注:3:形状呈倒梯形的镜框。),放进胸前口袋。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伸手拨开人墙,在人海中奋力前进。 * 我和彩音是青梅竹马。 两家住得很近,从懂事以来就认识彼此了。 我们念同一所幼稚园、同一所小学,要说是孽缘也不为过。理所当然地,两家父母的感情也很好,几乎就像一家人。 但是这几年,我的身高突然一口气抽高,转眼间已经比彩音还高了。与此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她。只是,从小到大都把我当成弟弟看的彩音,不可能喜欢我,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现在的我已经很满足了,能以离她最近的异性身份待在她身边,她对我的依赖也让我暗自窃喜。 钻出人羣后,我的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领带也歪七扭八,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简直是演唱会现场嘛,大家都兴奋到失控了。」 今天一大早天气就很暖和,我们都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只有我的脖子一直在冒汗。 「所以呢?分班的结果是——?」 彩音急不可待地问我。 我故作沮丧地垮下肩膀,大声叹息,遗憾地垂下眼睫。 「唉,分开啦……」 彩音大失所望。毕竟我们的交情是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互亏、批评对方,所以不能分到同一班,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这也没办法。即使不同班,我们还是在同一所学校啊!」 彩音勉强打起精神地说,我则小声回: 「我们都是二年D班,还是同一班喔。看来又得照顾彩音了,真麻烦……」 彩音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同一时间,也对捉弄她的我破口大骂: 「这是我的台词吧!真是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段孽缘啊!」 我看着彩音气呼呼的表情,回以一脸调皮的笑容。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大清早就过于亢奋的声音: 「小奏!我们又同班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吗?是吧?」 水谷良平一把扑到我背上,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良平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损友。 「只是凑巧吧。」 我掰开良平环住我脖子的手,故作嫌弃地说,但良平早已把视线瞥向一旁。 「啊,这位是彩音同学吗?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嗯,当然记得。良平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难不成我们同班?真的假的,太好了!」 「呵呵呵,今年请多指教。」 「那当然,也请你多多指教。」 能和认识的人同班,彩音露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良平那表里如一的豪爽性格每次都帮了我不少忙。 两人手牵手欢呼的同时,我已经换好鞋子了。 看着意气相投的他们还在欢天喜地地打闹,我也没必要打断,干脆把彩音交给良平,自己先往教室走去。 「等等我们啦!」 两人果然异口同声地在我背后高喊。 走进教室时,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同学到了。其中也有几个是去年和我或良平同班的人。他们带着开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但一看到彩音,全都露出彷佛看到珍禽异兽的眼神。 「你好。」 突然有人向她搭话,彩音吃惊地抖了一下肩膀。只见有个体格相当壮硕的男生站在她身后。 「我叫津波。这家伙是羽根井。」 「大家都叫我安仔,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喔。」 紧接在津波之后,有个看起来像是不良少年的男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两人友好的态度让彩音也渐渐放松了戒备。 「大家好,我叫高桥彩音。」 彩音的外表看起来乖巧内向,初次见面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格。但是听到彩音出乎意料的爽朗回答后,原本长着一脸凶相,似乎很难亲近的津波,和完全一副花花公子模样的安仔都不禁笑逐颜开。心情大好的津波开始向彩音介绍周围的同学: 「坐在你斜前方的女生是小君,站在她旁边的女生是小夏。啊,看到了吗?有个女生从小君前面的座位一直瞪着我们。那家伙姓饭冢,千万不要跟她作对喔,她可是女王。」 「你说谁是女王?」 饭冢个子很高,是位明艳动人的美女。她一脸霸气地踩着大步走到津波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作势要把耳朵拧下来。 「痛痛痛痛!反对暴力!」 津波眼眶含泪地大声抗议。饭冢才不管他,转而对彩音微笑。 「我叫饭冢千寻,和奏从国中就认识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饭冢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线,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俗话说「眼睛是灵魂之窗」,此刻她充满戒心的视线彷佛在无声地质问:「你和奏是什么关系?」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但彩音似乎没有意识到饭冢的敌意。 「我和奏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彩音含羞带怯地笑着回答,反倒是站在饭冢身后的小君和小夏,对这句话反应特别大。 「真的吗?」 「如果你和一色同学是邻居的话,那应该也读同一所国中吧?」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没见过千寻呢?」 两人的语气充满质疑,彩音苦笑着解释。 「因为小学毕业后,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搬去别的地方了。」 「你爸调职吗?」 「嗯……差不多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又搬回来。」 「这么说,原来高桥同学是转学生啰?那你从哪里搬来的?以前读哪一所高中?」 面对接二连三的提问,彩音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不知道是不是对她这副努力回答的模样打动了,津波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真是个不矫揉造作的好女孩啊。」 说完还朝我竖起大拇指,我只能回以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从小一起长大的彩音受到称赞,我当然很替她高兴。可是看着她成为男同学目光的焦点,老实说,内心也不免有些复杂。 上课钟声响起,校内广播通知全校到体育馆集合,原本被同学团团包围的彩音总算重获自由。 「别太勉强自己喔。」 我小声地对拼命想融入班级的彩音说。 彩音微微点头回应。 * 开学典礼一下子就结束了。 对大多数学生而言,今天最重要的活动其实是「公布新班级」。一旦分班确定,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就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当然,和新同学的交流还是很新鲜,但去年此时就已经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如果有参加社团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开学典礼结束,直到新任班导——增田老师上台向大家打招呼时,我的注意力早就飘到校外去了。 增田老师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高,四肢细长,总是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西装。斑白的头发梳得油亮又服贴,镜片后那双小眼睛,给人一种神经兮兮的感觉。 他发给全班几张讲义,上面列出这个月的行程和升学相关的个人面谈安排,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 新学期第一天还没排座位,大家都随便乱坐。我挑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彩音则坐在我前面。 「给你。」 彩音转过身,把从前面传下来的讲义递给我。 「谢啦。」 我简单向她道谢,接过讲义。彩音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去坐好面向前方。 「今天只上半天课,明天才开始正式上课。快点把还在放春假的心收一收,也不要在校外惹麻烦,知道了吗?」 增田老师提高音量叮咛,班上同学则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语气回应着。 「都拿到讲义了吗?发完就下课了。」 听得出来增田老师这句话让彩音有些慌张。讲义一直传下来,但纸很薄,又整叠黏在一起,很难分开。可能是手太干了,彩音试着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动作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偏偏讲义仍继续一叠接着一叠往后传,或许是太着急了,她的指尖不小心被纸割破。 「好痛……」 看见彩音的指尖浮现一道血痕,我情急之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等我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轻轻地贴上她渗血的伤口。 小学也经常发生这种事。不过想也知道,当时受伤的多半是我。 每次彩音都以这种方式帮我处理伤口。也因为这样,出于儿时的记忆,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但这已经不是高中生该有的行为了。 我倏地回过神来,立刻放开她的手。幸好选了靠窗的座位,应该没有人看到吧。 「舔一舔就好了。」 我故意装作没好气地对彩音说。 彩音 掌心传来的震动让我睁开双眼。 我望向枕边的时钟,才刚过晚上十点。洗完澡躺上床后,就完全没有印象了,看来是直接睡着了。好久没去学校,身体似乎比想像中还累。 或许是刚睡醒,脑子还转不过来。在我发呆的同时,手里的东西又震动了好几次,这才想起自己还握着手机就睡着了。看了一眼萤幕,通讯软体MAINE显示大量新讯息,震动个没完没了,甚至在我还没完全清醒时,新讯息仍不断地增加。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这副景象,或许会觉得有些不寻常呢——我边想边迅速解锁手机,点开通讯软体。 堆积如山的讯息几乎都是来自「TMKO四重奏」的群组。顾名思义,这是包含我在内的四人专属聊天室。 我加入了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对话。 在「尚未读取的讯息」底下,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对话串。 今天率先丢出第一条讯息的,是和我同样就读高二的大岩幸彦,我们都叫他阿幸。 「哈啰。 「重新分班的结果糟透了! 「都是不认识的人。 「超——级不安。 「而且也不喜欢班导。」 简短的讯息一句接一句跳出来。不愧是不善言词的阿幸。 相对于此,月下部先生——月下部雄太立即给了回应。 「我这边也是,今天开始新学期的课程。 「清纯的新生太耀眼了,看得我好痛苦。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吗……(远目) 「因为阿幸是那种外表比较吃亏的人嘛! 「总之先跟坐隔壁的同学说话吧!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月下部先生传来一连串讯息,最后还附了一张背后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小熊贴图。笑意自然而然地在我脸上绽开。手指继续往下滑,浏览两人的对话。 「办不到,我怕生。」 「所以才要加油!加油,阿幸!」 「要是加油有用,我早就爆红,变成百万订阅的影音创作者了!」 「那就别勉强了,反正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 「这句话从朋友一堆的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我也很想加入他们的对话,但两位男生正聊得热烈,实在很难插话,只好默默地等着加入对话的时机。就在阿幸没完没了地抱怨自己不只被女生退避三舍,就连男生也对他敬而远之时,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跳到另外一个话题上。 「啊!差点忘了报告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参加春季大赛了。」 此刻正是加入聊天的好时机,我立刻传出「恭喜」二字。紧接着,月下部先生也跟着送上祝贺的讯息。 「谢谢大家。」 阿幸难得用了贴图,那是一只羞红着脸的大猩猩,意外地和本人有几分神似。表面上像是不以为意地分享,但群组成员们都知道阿幸有多开心。 阿幸去年因为拳击成绩优异,被保送上了高中。 没想到就在国中即将毕业前的某次练习时不小心受伤。虽然诊断结果说只要动手术就能痊愈,他也顺利地升上高中,但对阿幸而言,那一年无疑是卧薪尝胆的一年。 无论是区域性大赛还是新人战,就连社团内的提名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他只能进行基础训练,甚至没有人愿意认真陪他练习。对从小就一心一意投入拳击上的阿幸来说,这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屈辱吧。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自暴自弃,依旧拼命努力,我们全都以他为荣。 如今,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大家都高兴得就像是自己也受到肯定一样。 「我好羡慕阿幸啊!」 月下部先生情不自禁地说出真心话,把阿幸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羡慕的。 「雄太哥比我厉害多了。 「念的是国立大学。 「受女生欢迎。 「又很有人气。 「朋友还那么多。 「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我也这么觉得。从头像的照片看得出来,月下部先生瘦归瘦,但长相很端正。而且从就读的学校来判断,他应该也很聪明。在校内好像也是风云人物,聊天时,他常丢来被一群朋友包围、笑得很开心的照片。这样看起来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人居然会羡慕别人,实在令人意外。 「月下部先生是羡慕他什么?年轻?肌肉?」 如果要说阿幸有什么赢过月下部先生的地方,我也只能想到这两点。 我不假思索地就把这句话传了出去,讯息立刻显示为已读。 「哈哈哈!那的确也很令人嫉妒www。 「但我羡慕的是能有自己热衷的事物。 「我看起来好像什么都能轻松搞定吧? 「成绩不算太差,也很擅长运动。 「但这些都只是样样通、样样不精。 「大学也是想说先考上再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月下部先生自嘲的留言令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从没说过这种丧气话。 聊天室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正当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救世主及时出现了。 「全都给我等一下!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 「两个高中生都被你搞得不知所措了。 「再说了,雄太,你是在瞧不起谁啊?总之,阿幸先考上国立大学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自吹自擂喔。 「什么叫做样样通、样样不精啊? 「气死我了!啊,对了。阿幸,恭喜你! 「比赛要以优胜为目标喔!」 讯息如雪片般飞来,打字速度快得根本不让其他人有插嘴的余地。日向姊——宫部日向——以惊人的气势加入聊天室。 「活力四射、精力十足」这八个字简直就是为日向姊量身打造的形容词。她是成员中唯一一位已经出社会的人。因为年纪最大,是大家可靠的大姊姊,虽然有时不太会察言观色,但这次似乎成功把气氛往好的方向带去。 「啊,被你发现我在自吹自擂啦?」 「早就发现了。不要欺负心思单纯的高中生啦!」 「雄太哥太过分了。」 「哇,我被可爱的弟弟讨厌了。」 拜日向姊的留言所赐,聊天室又恢复了活泼的气氛。日向姊乘胜追击地转移话题。 「你们听我说!」 光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啊,又来了。 这几个月来,日向姊快被职场上一位叫木户的后辈逼疯了。木户是约聘人员,结束为期两个月的新生训练后,就被分发到日向姊所在的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 日向姊在刚开始带后辈的时候还充满干劲,但随着时间过去,日向姊的牢骚越来越多。半年下来,如今光是看到木户,就让日向姊感觉有如芒刺在背。 事实上,日向姊诉苦的内容就算只听一半,也能确定木户这个人根本就是麻烦制造机。 木户经常在上班时间若无其事地聊天、玩手机和处理私事;帐目对不起来、文件丢三落四更是日常便饭,也经常被客诉。提醒她,她还会恼羞成怒,跑去向主管哭诉说被前辈欺负。这些离谱的行为简直罄竹难书,把日向姊耍得团团转。 日向姊今天也滔滔不绝地一吐工作上积累了一整天的苦水,我连忙安慰她。 「日向姊,今天也辛苦你了。」 「啊……小彩真是太疗愈了。那家伙要是能有你一半乖巧贴心,我也不会有这么多怨言。」 她还附上一张企鹅妈妈摸企鹅宝宝头的贴图。 看到那张贴图,我松了一口气,但愿能稍微安慰到她。 「话说回来,我因为太气木户了,感觉就连做梦都会梦到她。」 「该不会她连在你的梦里也惹事生非吧?」 几乎能从日向姊的留言中听见震天价响的叹息声。月下部先生立刻回覆,附上一张恶魔笑得一肚子坏水的贴图——这大概是他个人另类的幽默感吧。 「不不不。我一定会在梦里扭断那家伙的脖子。不怕老实告诉各位,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可以杀她一百遍。」 「好可怕、宫部姊好可怕呀。阿幸和彩音千万不能变成这么暴力的大人喔。」 「你说谁暴力来着?」 「吓死人了——」 大家一边听着日向姊的抱怨,一边试图安慰她。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沉重,还在对话中穿插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在这时,阿幸突然话锋一转,丢出一句大相迳庭的话: 「其实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意思?」 阿幸的留言没有加上贴图,日向姊直接问他。 「我最近也一直做奇怪的梦。」 手机上冷冰冰的文字,让我心底掀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什么梦?难不成……」 日向姊急切地问。阿幸隔了几秒才回答: 「是杀人的梦, 「而且梦里出现的都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杀人手法也很不寻常。」 这次换月下部先生回覆阿幸这番淡然的讯息。 「那是因为你最近有什么压力或不安吧? 「你刚才不是还在烦恼能不能交到朋友吗? 「还说新班导是你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看到月下部先生冷静的分析,我心想言之有理,对着手机萤幕猛点头。可是阿幸接下来的回覆却跟我想像得完全不一样。 「我也想这么想, 「可是却不是那样, 「感觉莫名真实, 「不管是打人的触感,还是用刀子捅人的感觉,还是咬住死人的口感…… 「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可是啊……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做梦。 「而是就连睁开眼以后,自己杀了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平常只会用简短句子来聊天的阿幸,此时突然长篇大论,可见他真的非常害怕。他现在显然是六神无主,但该怎么帮阿幸消除这股恐惧呢? 正当我还在思考着要怎么回答时,有如兄长般可靠的月下部先生抢先说: 「我知道了。阿幸是因为这次比赛感到不安吧? 「这是你回到拳击社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吧? 「或许是那种既觉得非赢不可,又怕再次受伤的压力吧? 「听说这种压力真的会让人做恶梦或白日梦喔。 「嘴里之所以有铁锈味,难道不是因为练习时咬破口腔吗?」 接二连三出现在聊天室的留言看起来都很有道理。我和日向姊也认同月下部先生的推测,一起鼓励阿幸。问题是关键的当事人显然不接受这套说法。 一直为了做梦这种小事闷闷不乐的阿幸,终于把日向姊惹毛了。 「阿幸,你是不是欲求不满?」 「蛤?」 「蛤?什么蛤。你不是说你总想着要杀死谁吗?」 即使日向姊再怎么被木户搞得压力爆表,但这句话也说得太过分了。我正想出声阻止,阿幸已经先传了讯息。 「怎么可能!」 光看聊天室上的文字,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日向姊才不在乎,继续穷追猛打。看样子她是真的累积了太多压力。原本就是有话直说的个性,今天又比平常更有攻击性。 「是吗? 「人不是常常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吗? 「像是撞到人却不道歉,或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突然发脾气。 「还有受到背叛、被人添了麻烦还能不生气吗? 「对于那种人,你难道从来没想过『想踢飞这个人』或『想杀死这家伙』吗?」 任何人都有过一两次情绪激动、想不顾一切豁出去的经验。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谁也无法反驳。日向姊大概以为其他人都同意她的看法,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越说越难听: 「不是都说拳击手的拳头就是凶器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杀死任何人? 「因为阿幸潜意识里怀有杀意,才会做那种梦喔!」 一连串太过伤人的话,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月下部先生显然也不晓得该怎么回覆才好,迟迟没有动静。沉默笼罩整个聊天室。 或许是意识到气氛变得凝重,日向姊终于恢复了理智,发现自己刚刚那番话已经超出失言的范围了,随即删去所有讯息。 然而,就如同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再收回去,已经看过的讯息也不可能从记忆里删除。 人性受到质疑,还被当成心理变态,没有人能不大受打击吧。况且对方还是自己很信赖的人。 「你什么都不明白——」 阿幸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就退出聊天室了。 奏 新学期已经过了一周。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适应了新班级,也重新分配了座位,我改坐到彩音前面。这时小考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我的名次和去年一样名列前茅,对这毫无悬念的结果提不起劲。我随意扫了眼教室里几人欢喜几人愁的景象,目光最后停在了坐我后面的彩音身上。 这几天,她脸上不时浮现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开学典礼那天,彩音曾被我和原本就认识的前班同学包围,后来很快就跟其他女同学玩在一起。她似乎和碰巧坐在隔壁的弥生很合得来,连带着也和弥生的朋友们变成好朋友。她们正交头接耳地看着彼此的成绩单。 彩音看了一眼成绩单,垂头丧气。弥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别在意。」 看样子,彩音的成绩似乎不太理想。 彩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坐下就趴在桌上,手里还紧抓着成绩单。 「考得这么差吗?」我问。 彩音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伸出手来。我掰开她紧握的拳头,抢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不客气地看了看内容。 「……下次再加油吧。」 看到成绩单上的数字,我也只能这么说。因为她的成绩实在称不上理想,也难怪原本就很努力、很优秀的彩音会大受打击。 「还能扳回一城吗……」 彩音趴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高二才转学过来的她,整个春假都来学校补课,也很准时交作业,已经算是很努力了。 仔细回想起来,彩音似乎是从那天小考以后才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所以拿到这样的成绩,最不甘心的肯定还是她自己。 「可以的啦,毕竟这次不是也出了一些超出课程范围的题目嘛。」 「真的吗?你不觉得这有点像陷阱吗?」 「称不上陷阱吧。话说回来,你补考打算怎么办?」 听到补考这两个字,彩音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 「奏,你可以教我吗?」 「什么?不要啦。我不适合当老师。」 我想也不想地回绝了彩音的请求。 可是当我把转开的脸再转回来时,却看见彩音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拜托你……」 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让我大吃一惊。 性格一向认真的彩音,其实意外有些倔强。她是那种凡是自己能处理的问题,就会想办法独自解决的人。印象中,很少有像这样主动请我帮忙的情况,或许是因为顾虑到大家各自都有事要忙,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吧。 这样的彩音居然向我低头求助,看来成绩退步确实带给她很大的打击。 「知道了啦。但只能说我尽量喔,毕竟我又没有聪明到可以教别人。」 听到我这么说,彩音的表情顿时绽放光芒。 「当然是在你能教的范围内就好,谢谢你!」 看着彩音闪闪发亮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也因为这种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严肃气氛,让我感到有些别扭,全身都不自在。 「那今天的午餐就给你请客了。」 「唉——你打算敲诈我这个穷学生吗?」 彩音夸张地发出不平之鸣。 「这还用说?你知道现在家教一个小时多少钱吗?我只收一顿饭,你不觉得很划算吗?不然你打算付我多少时薪?」 「好好好,知道了啦。」 一旁的津岛看我们讨价还价,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们的感情好好啊。」 津岛不以为意地说。我下意识地否认: 「才没有这回事!」 「才没有那回事!」 我和彩音异口同声地反驳。时间分毫不差,引来津岛一阵爆笑。彩音以一脸微妙的表情与我面面相觑,闹别扭似地别过头去。 *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第一时间站起来。 「啊,等一下!」 彩音突然抓住我的制服,我整个人被往后拽,心想有什么事,回头看。 「什么事?」 「你今天要去买午餐?」 「对呀。」 「那我出钱,刚才约好要请你吃午餐。」 「哦……今天就算了。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等你考出好成绩再请我吧。」 我阻止彩音正要去拿钱包的手。这时听见饭冢大声喊: 「奏~如果你要去买午餐,我也一起去。」 饭冢的音量大到足以让全班都听见,让我也不好拒绝。 「随便你。」 我没好气地回答,只见饭冢满脸都是笑意。 「那我就跟着你啰。」 饭冢不客气地跟着我走向教室门口。这时我不经意地和嬉皮笑脸的良平对上眼,恶狠狠地瞪了他那张明显在看好戏的脸,接着向他使眼色。 良平马上摆出「真拿你没办法啊」的手势,回应我的求救讯号。 「小奏,我也想买东西,我们一起去吧。」 我立刻接受了良平的好意。 「那就快来吧。」 我在门边停下脚步。饭冢气鼓鼓地斥责拿起钱包冲过来的良平。 「喂,水谷!你也稍微看一下气氛好吗?」 「我就是看懂气氛了,才要一起去啊。还是你要帮我们跑腿?」 「才不要!」 「那不就好了。」 我连忙提醒堵在门口拌嘴的两人: 「快点走吧,挡到别人了。」 两人果然都乖乖地听我的话,不再吵架。如果是以前的饭冢,才没有这么好说话。肯定会立刻回嘴反抗说:「谁要听你的命令啊。」看着饭冢过去和现在的变化,我不禁苦笑。 * 我和饭冢是在国二那年认识的。 说起来,我们的相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分,只是刚好编在同一班而已。那时的饭冢外型出众,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把她捧在手心上的男生,这和不擅交际的我完全没有共通点。与其说没交集,不如说我们一开始都不太喜欢对方。 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情况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事情发生在那一年的暑假。 当时我每周都要搭电车到隔壁镇的补习班上课,一周两次,晚上七点上到九点。下课马上回家的话,大概十点左右就能到家,然而那天的电车出了点状况,我被困在车上。好不容易等到电车复驶,抵达车站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我背着背包,冲出车站。 平常为了安全会刻意绕点远路,选择人多的路走,但这天我一心只想快点回家,因此选择了最短路线,在阴暗的巷子里狂奔。如果是女生,对这种暗巷或许会避之唯恐不及。虽然那时的我只是个国中生,但毕竟也是男生,所以并不太在意。 没想到听见巷子里传来微弱的悲鸣。我一时忘了自己还在赶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听起来像是男女在争执。如果只是情侣吵架,我原本打算置之不理,但第六感告诉我,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想到有可能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可不想后悔。虽然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但我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于是,我在暗巷更掩人耳目的地方发现两道人影。一名女子被男人从背后架住,在他怀里挣扎,怎么看都不是情侣关系。男人粗壮的手捂住女子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遭到非礼的人竟然是我的同学。我拨打手机的紧急求救电话,故意提高音量,让现行犯也能听见我正在和警察通话。 男人注意到我,慌了手脚,情急之下推开饭冢就想逃走。我心想怎能让他逃走,立刻冲上前去,一脚踹在男人的背上。男人来不及反应,跌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这时警车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来,将男人绳之以法。 自从那次以后,饭冢似乎就对我产生了好感。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吧。所以一开始,我也以为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对于习惯被男生捧在手心的饭冢而言,对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反而格外新鲜。 暑假一结束,她开始用带着撒娇的语气,频频接近我。 被不喜欢的人追着跑,除了厌烦之外,没有别的感受。尽管我已经明显摆出冷淡的态度试图回避,饭冢仍缠着我不放,我甚至私底下暗示过她「我很困扰」。 没想到饭冢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认为我是因为害羞。 无论我再怎么保持距离,都摆脱不了她的纠缠。就在我觉得应该要狠下心来严词拒绝时,某天放学后,我被叫到校舍后方。 面对她每天那么直接的示好,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可想而知,她向我告白,而我也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饭冢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事实上也很受欢迎。正因如此,她一定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只见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刻问我为什么拒绝她。 我老实回答:「因为我不喜欢你。」 但光是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接受。 「不喜欢也代表不讨厌的意思吧。既然如此,你就尝试着跟我交往看看嘛。」 她大概对自己很有自信吧,丝毫没有要死心的迹象。我心想要是这次不说清楚,万一让她误以为还有希望,之后只会更麻烦,所以狠下心肠告诉她: 「不好意思,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丢下还想说什么的饭冢,我头也不回地走开—— 第二天,看到不再浓妆打扮的饭冢,我大吃一惊。不仅如此,她也不再接受男生的前呼后拥,开始和看起来很老实的女生有说有笑。不只我,全班同学都被饭冢的改变吓得目瞪口呆。 我茫然地站在教室门口,和饭冢四目相交。昨天才拒绝她,我不免有些尴尬,下意识撇开视线。饭冢却笑着迎上前来。 「早安。」 「啊,早……」 「这题数学我不太会,可以教教我吗?」 「唉?啊,嗯,可以是可以……」 她的态度实在太正常了,害我整个反应不过来。和之前判若两人,她的声音不再充满媚态,也不再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她完全是以「同学」的方式跟我相处,要是我这时还对她冷言冷语,反而显得我才是坏人。我就这样一头雾水地教饭冢作业。 自从那天起,我和饭冢的关系逐渐产生变化。她看我的眼神依旧热烈。我本来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但显然不是。 饭冢对我有好感之后,其他女生不仅不太跟我说话,甚至刻意回避我。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们很害怕饭冢的目光。即使饭冢表面上改变了态度,情况依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比较要好的异性朋友,只要她们愿意和我维持最基本的互动,我也没必要特别在意。 至于饭冢本人,有时候还是会对我投以热切的视线,但已经不再积极地倒追了。既然她表面上愿意保持朋友之间的距离,如果我还刻意对她摆冷脸,反而显得很奇怪。 虽然我无法回应饭冢的心意,但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还是很愿意打破僵局。不过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解救了饭冢,是她自顾自地将我理想化,擅自喜欢上我。相处的时间一久,她迟早会看见我不完美的那一面。这么一来,自然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吧? 抱着这样的期待,我和饭冢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如今已是可以互相打闹的关系了。 但我毕竟曾经拒绝过饭冢的心意,还把她的告白当作没发生过,内心难免还是有些罪恶感。正因为如此,平时面对饭冢的任性,我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三个人不可能并肩走在走廊上。所以去买午餐的路上,良平和饭冢为了谁要走在我旁边吵得不可开交。居然能为这么无聊的事吵起来,我简直傻眼,懒得理他们,迳自走在前面。就这样被抛下也不是办法,结果两个人还是跟在我背后。 他们口沫横飞地讨论着最近很红的社群网站和热门游戏,我随口应几句。对那些话题没兴趣,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 讨论到一个段落时,良平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这么说来……」 「和我上同一间补习班的家伙,前阵子遇到随机杀人魔。」 良平不以为意地提起这件事,但对饭冢而言却是足以唤醒心灵创伤的内容。我暗自心惊,回头看一看。 果不其然,饭冢脸色铁青。直到刚才还和乐融融的气氛荡然无存。可惜粗枝大叶的良平并未察觉异状,还以为一向兴趣缺缺的我难得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继续往下说。 被害人幸运地保住一条小命,却只在报纸地方版占了一小块的版面。因为是突然从背后遭到攻击,没看见犯人的长相。加上事发地点又是人烟罕至的暗巷,也没有目击者。就连外行人也知道,这种案件很难破案。 犯人尚未绳之以法,随时可能再次犯案。良平以轻佻的语气说着这件事,但饭冢应该坐立难安。 随机杀人魔就在身边,换成谁都会害怕。更何况是曾经有过相似经历的人。 同届学生、补习回家、出事的地点……对饭冢而言,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成为唤醒恐惧的导火线。她的嘴角开始颤抖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事的。别担心。」 为了让饭冢尽量放轻松,我冷静地告诉她。 对饭冢而言,我不仅是她心仪的对象,更是过去拯救过她的英雄。我说的话应该还是蛮有效的吧?果然,饭冢不再发抖,呼吸也稳定下来,随后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我,那双眼睛十分炽热。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让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会错意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良平来回打量着沮丧的我和面红耳赤的饭冢,耸了耸肩。 「太棒了!传说中的豪华炒面猪排三明治还剩一个!」 良平故意大声嚷嚷。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走到福利社附近了。 「小声点,吓死我了。」 饭冢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用力撞了一下良平的肩膀。拜良平所赐,原本弥漫在我和饭冢之间说不清的尴尬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再拖下去就没东西吃了!」 良平催促我们,这次换他轻轻捶了饭冢的背。饭冢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烦恼自己要买什么。她踮起脚尖,从人群中伸长脖子,确认还剩下什么商品。 看见饭冢的反应,我松了口气,随即和良平冲进福利社,加入热卖商品的争夺战。 * 一对男女走出电梯。 女子比一般的女生还要高,长得很像模特儿;身旁的男人有点胖,至少矮了她一个头。不仅外表非常不般配,年纪也差很多,怎么看都不像是情侣。 男人揽着女子的腰走在冷清的走廊上。走廊左右各有一排外观相同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标示房号的门牌。 男人在和房卡号码一致的门前停下脚步,将房卡刷过门把上的感应器。解除门锁的同时,男人放开女人的腰。女人伸手转动门把,开门走进房间,脱下平底鞋,环顾室内一圈。 房间很宽敞,间接照明营造出成熟稳重的氛围。以白色与米色为基调的装潢十分优雅,与充满高级感的家具相互衬托。不愧是一流的饭店。 女人吹了声口哨,以示赞叹之意。但是看到后方的房间时,鼻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对称的格局下,房间以柔和色调统一,正中央只放了一张加大的双人床。那张充满存在感的床只有一个意义,为了让男女在同一个房间共度一晚。 也许是脑海中浮现了过于赤裸的爱欲,女人将视线从寝室移开。同一时间,男人站在女人背后,他脱下身上的高级外套,熟门熟路地挂在衣架上。 「如何?这可是这家饭店最贵的房间,还不错吧?」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兴致勃勃地从背后环抱女人。 「这样啊。」 女人的回答不带一丝感情。以女生来说,她的声音过于沙哑。即使待在最好的房间,女人的反应依旧冷淡。但男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心满意足般,笑得眯起了眼。 「呵呵呵。你紧张吗?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男人把脸抵在女人背后,隔着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女人不悦地蹙起眉头,看着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比女人矮一个头的男人紧紧地贴在女人背后。模样活像巴在树枝上的蝉……不,应该说是猪才对。女人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嘲笑他。 男人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眼前的女人冷眼打量,开始爱抚她的身体。那双白皙却灵活的手指让女人联想到圆滚滚的蚕蛹。男人的动作就像一条肥滋滋的幼虫在女人身上蠕动。 女人一动也不动地任由男人摆布。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这才慢吞吞地放开女人的身体。 「你的身体也太僵硬了……瞧你长成这样,没想到这么清纯。别怕喔,我在业界可是被称作『黄金手指』。」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慢条斯理、游刃有余,但声调微微上扬。呼吸也很急促,完全藏不住对女人的情欲。 察觉到男人已经开始发情,女人害羞地转过身去。这举动反而刺激了男性的本能。 「你真的好迷人,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男人猥亵地舔了舔舌头,揽住女人的肩,把她带到床边。 「那、那个……可以先去洗澡吗……」 女人将视线从床铺移开,语带嘶哑地恳求。那副怯生生的反应让男人心情大好,他一边观察女人的表情,一边戏谑地问:「要一起洗吗?」 女人随即撇过脸去,彷佛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男人乐不可支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看来洗鸳鸯浴对害羞的你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吧。」 男人将嘴唇凑到微微点头的女人耳边说: 「那就下次再一起洗吧。」 男人温热的气息掠过女人的颈项。女人内心充满抗拒,皮肤冒出鸡皮疙瘩。为了转移男人的注意力,女人故作镇定,伸手拿开男人环抱在自己肩头的双臂。 「请、请慢慢洗。」 女人露出一副娇羞的表情,轻轻地推了男人一把,男人听话地走进浴室。随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同时,女人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消失。 「按摩浴缸很大。你如果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进来喔。」 耳边传来男人调情的声音。女人稍微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娇嗔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与她那含羞带怯的语气相反,女人爽快地脱下身上的洋装。接着,她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四方形的冰冷物体,眼底深处蕴藏着一抹疯狂的神色。 她大方地展露匀称的身材,踩着轻盈的脚步,推开浴室的门。 男人正好在洗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回头。就在硬物抵住脖子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电流声响遍整间浴室。 「哇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男人的身体有如痉挛般颤抖不停。 「啊……呜……」 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珠子一次比一次往上吊。五秒、十秒过去,男人终于白眼一翻,嘴角流着口水,整个人瘫在磁砖上,失去意识。直到这时,女人才把电击棒从男人的脖子上移开。 「我瞧瞧,这就睡着啦?」 女人用指甲戳了戳男人丑陋松弛的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女人嫣然一笑。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喔~」 女人语气轻快地说。她暂时离开浴室,从更衣处拿了三条毛巾过来。 她动作俐落地用毛巾绑住男人的手脚,再把最后一条毛巾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为了让晕过去的男人醒来,她打开莲蓬头,朝男人头上浇灌冷水。 男人反射性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模样,脸部肌肉瞬间绷紧。 羞耻与屈辱涌上心头,他开始挣扎,无奈身体早已失去自由。男人气得涨红了一张脸,他想大声呼救,可惜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闷哼的声响在浴室里回荡。 「嗯……你说什么?」 女人微侧螓首,手托着下巴问。 与此同时,男人仍在她脚边挣扎。女人弯下修长的身体,把耳朵凑近男人被毛巾堵住的嘴边。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居然敢骗我——是不是这样?」 女人模仿男人的语气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女人的轮廓深邃,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此刻盈满了恶毒的笑容。男人满布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女人,当他看见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双眼顿时瞪大,随即换上不敢置信的神情,凝视着女人裸露的胸口与下身。大概是逐渐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原本的惊吓转瞬化为如野火燎原般的怒火。男人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扭动被五花大绑的身体,大声呻吟。 「说谎的是你吧。」 女人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耸肩装傻。她摘下假发,扔到男人脸上。男人以为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眼神极为慌张。女人以干涩的声音笑着说: 「别说你不记得了。」 她那节骨分明的手指一把扣住男人的下巴,原本姣好的容貌瞬间变成猎食者狰狞的嘴脸。她盯着男人的眼神宛如锁定猎物的猛兽,接着伸出血红濡湿的舌头,舔了舔唇瓣。 男人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像个孩子般地拼命猛摇头。女人轻放在他下巴上的手随即松开。为了逃离魔爪,男人像条毛毛虫使劲在地上爬,却很快被浴缸和墙壁挡住去路。被逼到角落的他,脸上充满绝望的表情。 掠食者站起来,拿起她趁男人昏迷时带进浴室的刀。恐惧扭曲了男人的脸。就在男人意识到生命威胁、恐慌至极的瞬间,掠食者抓起他的一根手指,毫不迟疑地把刀刃插进第二节指骨。 「啊——」 男人整个人往后仰,全身绷紧。下一瞬间,掠食者将男人的手指按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一口气压在刀子上。 伴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喀嚓」声,原本坚硬的触感从掠食者手中消失。与此同时,男人的一根手指被切断了。 要不是被毛巾塞住嘴巴,男人肯定会发出足以撼动整栋建筑物的咆哮声。他双眼充满血丝,疼痛与恐惧让他痛得满地打滚、止不住地呻吟。每一次翻动,鲜血就从断指处泉涌而出,迅速染红整片磁砖。 掠食者避开逐渐从白猪变成红色不倒翁的男人,弯腰拎起那块曾经属于男人身体的一部分。那个小小的、苍白而肿胀的断面,裸露出血淋淋的肉。彷佛被那抹鲜艳的大红色与血腥味所蛊惑,掠食者将那个物体送入口中。 随着下腭不断上下开合,咬碎骨头的声音与饱含水气的咀嚼声回荡在浴室里。享用完男人的血肉后,口中只剩坚硬的骨头和指甲。猎食者皱着眉头,咽下口中剩余的钙质与蛋白质。这时,她的目标已经瞄准下一顿大餐了。 「还有九根。」 掠食者残酷地向男人宣布。持续的剧痛早已超出男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加上恐惧,两腿之间流出黄色的液体。原本充斥铁锈味的空气里,又多了一股刺鼻的氨水臭味。 充满恶臭的浴室里,掠食者一手拿着刀子,神情恍惚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恶魔附身的疯子。唯有那双目光凛然的双眸,正燃烧着蓝色烈焰,自始至终都闪烁着冷静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火光。 ──────────────────────── 2 彩音 「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位于崎玉县崎玉市的JR大宫站附近的饭店内,发现一具男性遗体。饭店工作人员随即报警,警方赶抵现场时,发现该名男子倒卧在浴室内,送医后仍宣告不治。男性颈部留有疑似利刃造成的致命伤,警方目前正朝他杀方向展开调查——」 吃完晚饭,我在客厅滑手机,电视里播报着地方新闻。 「原来市内发生了这种事,难怪大街小巷都有警察巡逻。」 「大概是情杀之类的吧?」 「毕竟死在那种地方嘛。应该马上就会抓到凶手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着。 父亲碧音在广告公司工作,平时总是很晚才回家,今天难得早归,所以一家三口久违地在平日共进晚餐。 父亲对着电视画面发表感想,曾几何时,他的白发已变得这么明显了。或许是压力太大,他的脸颊凹陷,眼底总是挂着黑眼圈。感觉连体型都缩小了一圈。 母亲在洗碗,含糊地应了几声。边看新闻边发表意见是父亲的习惯,我也学母亲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可怕的命案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市区,但只要不是那种乱砍人的随机杀人魔,就觉得跟自己无关,而且案发现场一看就知道是常会有桃色纠纷的声色场所。 在那之后,父亲继续对车祸新闻和地方上的活动发表各种意见。我一边附和,一边等着每周固定收看的连续剧开演。 就在主播说出结尾的台词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电视已经开始播连续剧的片头。姑且瞄了一眼是谁传来的讯息,发现是「TMKO四重奏」。 自从阿幸退出后,群组里只剩下三个人继续聊天,内容多半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对话。但能有个树洞,让彼此倾吐不敢对旁人说出口的不安或埋怨,还是很令人放松,因此我暗自期待阿幸或许有朝一日会再回来。所以每当「TMKO四重奏」传来新讯息,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期待。 我立刻打开通讯软体查看,是日向姊传来的讯息。 「方便说话吗?」 大概工作上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她总是这样,无论谁都好,只要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就好。不是期待中的人,我难掩失望。不过,每当我有烦恼或痛苦的时候,日向姊也总会站在我的立场,替我分忧解劳,所以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拜托母亲说:「抱歉,帮我录下来。」接着回自己的房间。 * 回到房间开始打字时,月下部先生已经先回了「OK」的贴图了。我接着回「方便喔」,讯息很快就显示两个人已读。接着,日向姊也立刻回了讯息。 「不好意思,在大家正忙的时候打扰你们。」 「有件事想请你们听我说。」 日向姊完全不给我们附和或反问的时间,以惊人的速度传来讯息,内容果然还是老样子,是关于职场上的问题人物——木户小姐。 木户小姐依旧每天闯祸,昨天竟然把日向姊为客户预留的商品,卖给了其他客人。偏偏那还是当季限定的热卖商品,附近的分店已经没有存货了。客户预定今天傍晚来取货,意味着昨天一定要想办法把商品生出来才行。日向姊拼命低声下气、四处拜托时,万恶的根源居然因为要跟男人约会,毫无愧色地准时下班。 最后只好请总公司斡旋,还向其他地区的分店低头恳求,才勉强调到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信用扫地。现在社群网站如此发达,这类纠纷转眼间就会闹得沸沸扬扬,严重的话,甚至可能会搞垮一家店。 就连我这个学生,也对木户小姐毫无责任感可言的态度感到无言以对。更别说木户小姐今天早上还迟到三十分钟。 「自己捅了娄子,让别人收拾善后也就算了,第二天还敢迟到,不觉得很过分吗?」 日向姊说得一点都没错。先别说她已经出社会了,这种态度连做人都有问题。木户小姐一如既往的荒唐行径这次也让我目瞪口呆。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时,日向姊继续大吐苦水。 「而且她的借口简直烂透了。 「如果能老实道歉,承认自己睡过头还可爱一点。 「你们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警方找我去问话……我请他们开迟到证明给我,他们居然推说没有那种东西。是不是很无情。我这样也算迟到吗?』 「她是白痴吗?她是白痴吧?不对,白痴都比她聪明一点。」 或许真的积怨已久,日向姊的怨言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根本插不上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要听她抱怨个没完没了时,月下部先生抓住这个空档,回了一句: 「等等,被警方找去问话是怎么回事?」 一般而言,被警方找去问话这种事确实不太可能发生。如果只是为了迟到编的借口,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也很好奇是怎么回事,决定静观其变。 「雄太住在千叶对吧?」 「对呀。」 「你们今天早上有看到大宫饭店有个男人被杀的新闻吗?」 「你是指脖子被砍的新闻?」 「正是。」 「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个。听说案发现场跟木户住的是同一家饭店。」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照木户的说法,当时饭店里的所有人都要配合警方问案。」 话题里居然出现不久前才看过的新闻,让我大吃一惊。同时也觉得木户小姐的说法有点不太对劲。 「咦?可是尸体不是十点过后才被发现吗?」 月下部先生一语点出我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日向姊立刻传来一个用力点头的小熊贴图。 「你果然马上就注意到这点。」 「因为她本人一脸认真地高呼『警察找我去~』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真的。 「后来利用中午休息时间看了一下网路新闻,才知道原来是十点过后才发现尸体。 「居然有脸说自己被找去问案……等于不打自招自己十点以后还在饭店里。」 日向姊接连传来几则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讯息,我不禁苦笑。木户小姐的借口等于是昭告天下自己睡过头了。居然没有发现自己是在挖坑给自己跳,简直荒谬至极。 还是,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说不定她只是在赶往店里的路上刚好听到命案的消息,又正巧发生在自己下榻的饭店,所以单纯地认为可以拿来当作迟到的借口。 「宫部姊,那家伙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月下部先生突然语重心长地说。 「怎么说?」 日向姊立刻回覆,这次换月下部先生一口气打了好几条讯息。 「凶手还没有落网吧? 「她却到处跟人说自己配合警方问案。 「即使她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句话不就等于是说『我目击过命案现场』吗? 「万一被凶手知道了……」 木户小姐真的有可能会被凶手盯上。现实中也发生过很多凶手为了灭口而杀害目击者的案例,谁也无法保证绝对不可能发生。 面对月下部先生的顾虑,日向姊却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会啦,那很明显是情杀案吧。」 日向姊的看法跟我爸妈一样。只要厘清死者的人际关系,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所以她的意思是,在目击者被凶手盯上之前,警方应该会先破案。 「那可不一定。」 月下部先生语气笃定地否定日向姊的想法,接着一口气打出几条我从没听过的内幕。 「你们知道吗?那个被害人,去年曾经因为医疗疏失被告上法院。 「后来不知道是助手代他担下罪责,还是跟对方私下和解…… 「也有人说是用钱摆平。 「总之网路上有说,警方侦办时,也有考虑到仇杀的可能性。」 对话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大宫、饭店、被害人、仇杀。 我随手输入一些关键字来搜寻,一下子就找到命案的详细资料。内容农场和社群网站,甚至连被害人的照片、本名和职业都被肉搜了出来。光是随意浏览,那些把命案当笑话讲得绘声绘影的留言,以及对被害人的各种诽谤与中伤,看着都让人感到很刺眼。 全都是些足以让死者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控告他们侵犯隐私权或损害名誉的恶毒言语。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网路上流传的细节显然比新闻报导要深入得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被害人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断了,而且现场怎么也找不到失踪的手指。报纸和电视新闻明明对命案细节只字未提,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饭店人员泄漏出去的? 「好吓人……」 光是想像,身体就忍不住发起抖来。光是杀人命案就已经够可怕了,还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地切下来杀害,那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我脸色铁青地凝视着手机画面。 日向姊传来讯息。 「没有找到被害人的手指这点好可怕啊。」 「啊,我刚才也在留言板看到相同的想法。」 我立刻回覆,月下部先生也紧接着加入。 「对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事情恐怕不只是感情纠纷那么简单。」 「雄太,你在说什么呀。医疗疏失只是传言不是吗?」 「又不是在拍电视剧,后辈替前辈顶罪入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啦。」 「再说了,你可以去看看那些日本怪谈就知道了。女人一旦因爱成恨,可是很可怕的。」 日向姊仍然坚持是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说到这里,月下部先生也举了几个出现在怪谈或文学里赫赫有名的女性角色。 「这么说也是。像是阿岩(注:4:阿岩,日本三大怪谈之一《东海道四谷怪谈》中的女主角,因被丈夫背叛含恨而死。)、于七(注:5:八百屋于七,江户时代少女,因爱慕心上人而纵火,后被判火刑。),还有清姬(注:6:清姬,日本平安时代著名的神话人物,因爱慕僧人遭拒而由爱生恨,最终化为蛇妖。)也很疯狂呢。 「果然还是因为感情纠纷吧。」 不知怎地,话题已经从批判有人拿命案当成迟到的借口,变成热烈地猜测凶手的动机。但我突然想到的一件事。 「你们不觉得很像之前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吗……」 「你是说那个模仿『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家伙吗?」 「嗯。同样都是身体有一部分不见了。」 「都内到大宫的距离不到一小时,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时,日向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那个……我想到一个非常疯狂的可能性。」 接着,她传了一个泪眼迷蒙、浑身发抖的小熊贴图。 「什么可能性?」 「你想到什么了?」 我刚传出充满好奇的询问,日向姊迟迟没有回覆,害我有点心急。忍不住传讯催促,总算等到了她的回音。或许是因为中间那段过长的沉默,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讯息,读起来却感觉语气异常沉重。 「发生在都内的连续杀人案,是不是跟阿幸做的梦有点像啊?」 突然冒出一个和连续杀人案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更别说那还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惊悚内容,一时间害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连月下部先生也只回了一连串「咦?」「唉?」的简短字眼。 日向姊完全不理会惊魂未定的我们,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地打了出来。那些讯息像是连续施放的烟火,毫不间断。就像前阵子她对阿幸说的那些话一样,这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是日向姊的老毛病。 「阿幸不是说过吗?」 「说他做了各种杀人的梦。」 「还说咬了自己杀的人,嘴里充满铁锈味。」 「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凶手,不是也吃掉了被害人的一部分吗?」 「不仅如此,模仿犯也做了相同的事吧?」 「阿幸也住在东京市区。」 「说不定是阿幸——」 我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但我不愿让曾经是伙伴的阿幸再一次被这样贬低。正想回「阿幸才不会这么做」时,月下部先生已经冷静地说: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吧。」 轻松的语气打破了群组里的紧张气氛。 「这次的连续杀人案本来就是非常猎奇、又容易撼动人心的事件吧? 「再说了,新闻和八卦节目这几天一直反覆拿十几年前的命案来做比较。 「在那种疲劳轰炸之下,才会让我们三个人把发生的连续杀人案跟模仿犯画上等号。 「听到这里,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日向姊立刻回覆。 「……你是说,他之所以做那种梦,是因为每天被新闻影响吗?」 大概是身为年长者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月下部先生摸头吧。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使性子的语气,真不可思议。 月下部先生显然没把闹脾气的日向姊放在心上,立刻回了一句:「我就是这个意思!」后面还附上一张有着OK的小熊贴图。 「再说了,宫部姊也知道阿幸的脑子里都是肌肉吧。 「要是真的犯下连续杀人那么大的案子,不可能还逍遥法外吧? 「警察可没有这么蠢喔。」 月下部先生说得没错。在群组里聊了这么久,我们都很清楚阿幸的性格。单纯又老实,成绩虽然不太好,但花在拳击上的热情是别人的好几倍。更重要的是,重情重义的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雄太说得没错。 「我真糟糕。完全不会看脸色,想到什么就随便乱讲…… 「阿幸不可能变成杀人凶手。」 从那几则散发着萎靡氛围的讯息,可以看出日向姊后悔的心情,她其实没有恶意。 「别想太多……阿幸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 「那小子从以前就有点钻牛角尖。 「迟早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突然就回来了。」 月下部先生这样安慰她,日向姊回了一张用力点头的小熊贴图。 奏 平日午后,由上了年纪的老师负责讲解古文课。悠闲缓慢的口吻有如摇篮曲,让人昏昏欲睡。我坐在教室后方,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趴在桌上的后脑勺,硬生生地吞下了一个哈欠。 这时,宣布下课的钟声总算响起。 撑过这堂几乎和苦修没两样的课,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种跟念经差不多的课,你居然没有睡着。」 只见彩音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注意到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佩服得不得了。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种爱恨交织的恋爱小说总是最受欢迎耶。」彩音兴致盎然地说着。 「无论是电影还是漫画,女生好像都满吃这一套的。」我随口回应。 「有吗?」彩音撇了撇嘴反驳,「我也不是特别喜欢那种爱到死去活来的故事,只是觉得那种开头混乱的局面到结局翻转的落差感,不是很痛快吗?如果大结局圆满收尾的话,那就更棒了。」 「可是主角最后生病死掉的剧情也超多的吧?」我忍不住吐槽。 「那样也很好啊,赚人热泪。」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喔。」 和彩音东拉西扯地聊天时,增田走进教室。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开完班会才能下课喔!」 增田站在讲台上,催促大家快点坐好。原本离开座位的学生纷纷回座。所有人都希望班会可以快点结束,所以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增田简短交代注意事项。主要是春季球技大赛,以及升学、就业面谈的日期,接着发下问卷调查表,上头是关于未来去向的事前调查。 「我猜应该很多人还没想好,所以写个大概就行了。」 二年级才刚开始,别说想念哪所大学、读什么科系了,连将来想做什么,大家都还是一片空白。增田特地补上那句「写个大概就行了」,或许是为了顾及这些学生吧。 「以上!除了今天负责打扫的值日生以外,有社团活动的人去社团,没事干的人就快点给我回家。」 正要宣布班会结束时,增田像是又想到什么,最后补了一句: 「最近这附近接连发生随机伤人,还有疑似连续杀人案,所以你们放学后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可以的话尽量结伴回家。」 同学们简单地回应增田,一边收拾好东西,一边陆续离开教室。我和彩音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通常都会一起回家。 我回头看,彩音正开心地和同学聊天。我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走向鞋柜。 升上高中二年级,每天都无所事事地度过。彩音似乎很担心课业落后,但是前阵子当了她的「家教」后,才发现她的学习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吧。只要继续保持这个速度,成绩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说不定哪天还得反过来请她教我呢。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换好鞋走出去时,赫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和平常不同。 校门口站着一名穿便服的年轻男子。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男人打扮得干净飒爽。身旁停着一辆给人踏实印象的国产车,应该是他的车。 看上去像是条件不错的青年,身上那股气质,应该没有人会讨厌吧。经过校门口的女学生无不对他投以感兴趣的视线。但他似乎在等人,对那些落在自己和车上的好奇目光视而不见,安静地站着。 能在平日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开车出现,除了大学生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我猜可能是毕业生来接女朋友。我这么想着,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我啦!」 这时彩音从背后追上来。 「奏,你走得太快了,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只是留下来也没事做,而且今天要上课吧?快点走吧。」 我催促彩音。 彩音追上来后,身子往前倾,重新穿好运动鞋。看样子她为了追上我,连鞋子都还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站在校门口的男人突然大喊: 「彩音!」 男人朝我身旁的彩音招手,彩音则是不解地微微歪着头。 「怎么?你不记得我啊?」 男人熟络地向彩音搭话,但彩音彷佛认不出他是谁,一脸茫然。我对彩音的人际关系瞭若指掌,却连在照片都没看过眼前这个男人。面对这个单方面认识彩音的陌生男子,我立刻提高警觉,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 男人继续走向满脸狐疑的彩音,有点像是闹别扭地说: 「认不出来吗?枉费我们每天都传讯息聊得那么开心,好冷漠啊你。」 亲昵的态度让彩音更惊讶了。 「咦?还是想不起来吗?我是月下部呀。」 听到名字的瞬间,彩音脸上的疑惑顿时一扫而空。 「真的假的!你是月下部先生?」 彩音惊呼的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称月下部的男人看。 「等等!彩音,你靠太近了!」 「啊,抱歉。因为你的态度太轻浮了,我还以为是哪个随便找女生搭讪的家伙。」 「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希望能听到一句『你本人比照片还帅,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 「啊,这倒是。」 看到男人搔着后脑勺苦笑的模样,彩音笑着说。那是在熟人面前才会展现的笑容。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仍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感觉内心抽痛了一下,我却假装没注意到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觉,走到两人身边。 「彩音的朋友?」 我不着痕迹地打断两人的对话,彩音这才恍然回过神说: 「啊,抱歉抱歉,把你晾在一边了。这位是月下部雄太先生。」 在彩音的介绍下,月下部先生笑着对我说: 「你好,我是月下部。你是奏同学吧?」 「你怎么知道?」 被直接叫出名字,我有点疑神疑鬼地打量他。月下部先生连忙解释。 「别误会,我不是跟踪狂喔!因为彩音经常提起你。」 我很想知道彩音平常都跟月下部先生聊了些什么,但现在比起他们聊天的内容,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特地跑来找彩音。我草草地打了声招呼,催他说明来意,直接问: 「月下部先生找彩音有什么事吗?」 「呃……」 月下部先生欲言又止,视线从我身上移到彩音脸上。眉头微微下压,露出一副有所顾虑的表情。彩音看了我一眼。 「啊,不用担心奏,我什么都会告诉他。」 在彩音的催促下,月下部先生无可奈何地开口: 「……我只是担心,彩音是不是很难过。」 真挚的语气让彩音惊讶地瞪大双眼,一脸听不懂地耸了下肩膀。 「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到彩音的反应,月下部先生仰头,用手遮住脸。 「阿幸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彩音手中的书包掉到地上。 「骗人的吧?!」 彩音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抓住月下部先生的肩膀用力摇晃。月下部先生毫无反抗,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怎么会……阿幸明明很期待能参加比赛……」 彩音的嘴唇颤抖,看起来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月下部先生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彩音快速扫过萤幕上的文字,看着看着,血色逐渐从她脸上褪去。 「TMKO四重奏」的成员里,月下部先生和阿幸同为男生,私下交情也比较深。再加上两人都住在东京市区,隔三差五会见个面。月下部先生开车送他回家时,偶尔也会跟他父母聊两句。 手机萤幕上,是阿幸父母感谢月下部先生平时对儿子的照顾,随后便是通知了儿子的死讯。 「我不相信……」 彩音的手本来搭在月下部肩上,这时却颓然滑落,她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彩音!」 月下部先生正要伸手,我抢先一步把彩音抱进怀里。 「好危险啊……」 他手机萤幕上的那些文字,对彩音而言显然是莫大的打击。她的脸色已经由铁青变成苍白。 尽管彩音已经比一般女生还要瘦,但丧失意识的人,身体会变得非常沉,而且这里离我们两人家里都还有一大段距离。就算抛下两人的书包,要抱着她走回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用背的也很困难。 总之先带她去保健室吧。我抱起彩音,正想返回校内,月下部先生却在我背后提议: 「我有车,干脆我送她回去吧。」 月下部先生捡起彩音掉在地上的书包,朝我怀中的彩音伸手。我不想把彩音交给他,重新抱紧彩音,脸上挤出连自己都觉得虚假的笑容说: 「谢谢你,那我负责带路。」 怎可能让昏迷的彩音跟他单独相处?他们看起来虽然不陌生,但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应该不知道彩音住在哪里。为了不让他有拒绝的空间,我直接走向车子。月下部先生也不以为意,只是点头答应了。 「你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我拒绝月下部先生想帮忙抱彩音上车的好意,一个人抱起她。月下部先生走在前面,双手提着我和彩音的书包。 望着月下部先生流露绅士风范和成熟魅力的背影,我用力地抱紧彩音。看到神志不清、瘫软在我怀里的彩音,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我得赶快让她躺下来,我实在好担心她的身体。 让彩音躺在后座,我跳上副驾驶座。 「那就麻烦你导航了。」 确定我系上安全带后,月下部先生才缓缓发动引擎。大概是顾虑到后座始终昏迷不醒的彩音,开得十分平稳。 我一面心急如焚地指路,频频回头观察彩音的状况。听见她规律而微弱的呼吸声,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这也让我想起小时候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我和彩音就读同一所幼稚园,但不在同一班,在各自的班上也都交了很多朋友。不过,自有记忆以来,双方家人的关系就很紧密,所以直到上幼稚园以前,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因为这样,我们养成了下意识追寻彼此身影的习惯,只要一看到彼此,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 那时我正在教室画画,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其他班的学生正在操场上吊单杠或跳绳。我在人群中发现了彩音。 「是彩音。」看到彩音正和跳绳搏斗,我忍不出笑出声音来。 「小奏,你一直看外面就没办法好好画出妈妈的脸喔!」 不仅被老师骂,还被同学取笑。我觉得很丢脸,只好假装专心画画。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彩音,不时偷偷地望向窗外。看着彩音拼命跳绳的模样,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脸好红啊。」 一直跳绳会流汗,也会喘,体温当然也会上升,所以脸红并不奇怪。但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该说是第六感吗,我知道彩音有危险了,丢下手中的彩色铅笔,猛地站起来。 「彩音有危险!」 见我突然冲出教室,老师慌张地追出来。大人的腿比小朋友还长,跑起来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想也知道我马上就被老师抓住。 「小奏,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老师怀中拼命挣扎。 「彩音她……彩音她……」我一脸快要哭出来地指着窗外向老师求救。我和彩音情同手足,在幼稚园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老师似乎也察觉事态不寻常。 老师直接抱着我,快步走向彩音的班导师。 「怎么啦?」 「小奏担心彩音……」 「彩音很有精神地在跳绳啊。」 我听着两位老师的对话,视线却从未离开彩音身上。 「彩音!」 老师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手一松。我立刻挣脱,趁机逃离老师的束缚,一鼓作气地跑到彩音身边。 「小、小奏……」 看到我突然出现,彩音停止与跳绳搏斗。对上我那不容分说的严肃眼神,彩音露出「死定了」的表情。随即换上想蒙混过去的微笑。我差点被她的笑容气死,直接伸手去摸彩音的额头。 「彩音,你发烧了吧!」 彩音的班导耳尖地听到这句话,立刻冲上来确认。彩音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班导马上露出一脸自责的神情。 「彩音,对不起,是老师没有注意到。我们回教室吧。」 班导抱起彩音,走向教室。我吵着想一起去,但老师考虑到可能是感冒之类的流行病,还是阻止了我。老师一边告诉我「彩音不要紧」,一边摸摸我的头。 「小奏,多亏你及时发现。」 「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嘛。只要是彩音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喔。」 老师发出佩服的赞叹声,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在那之后,每当彩音身体不舒服或感到不安,我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彩音 因为阿幸自杀带来的冲击,我那天晚上发了高烧。妈妈说我可以请假,但我知道,如果待在家里可能会一直想起阿幸。况且早上起床已经稍微退烧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上学。 心里还是感到空荡荡的,所以我比平常更早到奏的家门口等他。奏走出家门,一看到我,似乎很惊讶,大概以为我今天一定会请假吧。 「喂……你真的没事了吗?今天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 我早就料到奏会这么说,只是勉强在嘴角挤出笑容。奏很清楚我的性格,我只要决定了,八匹马都拉不动,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半晌,轻声叹息。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如此,我会盯着你喔。幸好我们同班,只要看你稍微不舒服,我就会跟老师说,到时候你不是乖乖回家,就是去保健室躺着休息。」 「嗯,谢啦……」 我和奏走进教室,同学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我们身上。 原本喧嚣扰嚷的室内顿时安静下来,笼罩在异样的沉默里。同学们的反应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一瞬间,教室又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地恢复喧嚣。 但我总觉得,这重新响起的喧闹声显得几分刻意。大家的样子都有些疏离。朋友们欲言又止的视线更是让我耿耿于怀。 正当我拉开教室门,还在观察室内的气氛时,有人突然从背后用力撞向阿奏,让他整个人往前扑。 「早安!」 我回头看向那个彷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声音来源,只见良平同学笑得一脸云淡风轻。 「你们站在这里很挡路耶。」 良平同学搭着奏的肩膀。就连一向笑得毫无城府的他,也察觉到教室里那股诡异的气氛。 「咦?怎么了?大家怎么这么阴沉?」 「你倒是从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呢。」 奏有点傻眼地叹气,良平同学不服气地反驳: 「总比一早就在那边阴阳怪气好吧?」 良平同学用手指抚平奏眉间的皱褶。 「啊……倒也不是阴阳怪气啦。」 奏不动声色地望向教室里面,可以明显感受到同学们正偷偷打量站在门口的我们。我往教室里扫了一圈,和两、三个人对上眼。对方马上撇开视线。 良平同学似乎也察觉到这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一头雾水地说: 「怎么了?」 奏对满脸问号的良平同学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 明明昨天还很正常。才过了一个晚上,大家的态度就突然变得这么疏离,会知道原因才有鬼。 或许是从奏的反应读懂他的言下之意,良平同学四下张望,只见津波同学和安仔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游移,看上去一副心虚的样子。从他们的态度就知道,肯定心里有鬼。看那两人别过脸去想装没事,良平同学气冲冲地说: 「怎样?你们的态度好奇怪。」 良平同学从背后一把揽住津波同学和安仔的肩膀,两人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 「才没有!你想太多了。」 「等一下英文课不是要小考吗?我只是在背书,没发现你们来了。」 「但你连单字卡都没有拿出来耶?」 良平同学毫不留情地戳破两人的借口。津波同学和安仔无视他的吐槽,继续聊自己的。 「弥生,早安。」 我笑着向平常总是与我同进同出的弥生打招呼。 「早……啊,小香!我对英文没自信,可以跟你一起准备考试吗?」 我和弥生的座位就在隔壁,平常总是互相检查彼此的作业、大聊女生的私密话题直到上课铃响。可是今天一反往常。弥生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跟我打了声招呼,接着像是在躲我似地奔向其他朋友身边。直到昨天,弥生都和我无话不谈,现在冷淡的态度让我不知所措。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奏忧心忡忡地问我。我轻轻摇头。 「肯定是满脑子想着考试的事吧。」 我不想连人际关系都让奏担心,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回答。 「别担心,我晚点再和弥生把话说开。」 我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但奏的表情还是有些阴郁。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张开嘴巴,最后却又用力地把话吞回去,只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 说到做到,中午休息时间一到,我马上采取行动,一把抓住刚上完上午最后一堂课、正准备想溜走的弥生。 「弥生,你等一下。」 弥生大惊失色地回过头来,表情僵在脸上。手臂被我抓住,一脸不知所措地问: 「什么事?」 她脱口而出的声音似乎比想像中还大,引来同学们关注的眼光。弥生视线游移,似是在寻求谁来帮她解围。 「我做错了什么吗?」 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我,会表现出这么强硬的态度,弥生哑口无言。我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这时,有人不识时务地在教室门口大声嚷嚷。 「弥生,我们不是约好今天一起吃午餐吗?还不快来。」 说话的是小夏,她身旁还有捧着便当盒的小君。她们和弥生几乎没有交集,怎么会一起吃午饭。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一时愣住,弥生趁机甩开我的手,转身带着平常一起行动的佐川同学和秋月同学,快步走向小夏她们的小圈子,全程都避开我的视线。 「……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吧?」 天气好的时候,奏和良平同学会去中庭的长椅吃午餐。班上其他同学都朝我投以不友善的视线。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顺势接受奏的邀请。 然而,才刚踏出教室外的良平同学却一脸阴沉走回来。 「今天……最好别出去。」 良平同学吞吞吐吐的语气,让奏忍不住皱眉。 这时走廊上传来女生特有的高八度说话声。 「啊,传说中的高桥同学,就是这一班没错吧?」 自己的名字突然从素未谋面的女同学口中喊出来,我吓得缩了缩肩膀。良平同学抬手遮住脸,低声咒骂了一句。奏则狠狠瞪了那群经过走廊的女生一眼。 那些女生们东张西望,看到我,眼中浮现轻蔑的神色。 「听说她昨天原本和一色同学一起回家时,遇到有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开车来接她。」 「好像还被公主抱喔。」 「真的吗?那她明明有男朋友,还总是黏在一色同学他们身边吗?」 「看起来一副很清纯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会玩。」 「是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啊?」 窸窸窣窣的轻蔑笑声响彻走廊。昨天发生的事,似乎让大家认定我就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贱女人。我硬生生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吞回肚子里,正当我轻声叹气时,奏的手映入眼帘。只见他握紧拳头,微微颤抖,显然是被那群大放厥词、完全背离事实的女生激怒了。 我抓住正想大步走向他们的奏。 「奏,别冲动。」 「为什么要阻止我。」 「别把事情闹大……」 周围立刻投来更多带着好奇的视线。有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也有人露出低级的笑容。我这才恍然大悟,从早上开始就弥漫在教室里的那股不对劲,原来,是因为同学们早就听到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了。 放学时间的校门口不分年级,人来人往。光是有个不是本校学生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就已经够显眼了,更别说之后发生的事,不落人口实才奇怪。 奏同样置身于漩涡之中,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助长蜚短流长而已。奏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没有甩开我阻止他的手。 「跟着起哄,只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然后越传越夸张。」 良平同学把我们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嗯,良平同学说得对。只要坦然面对,大家迟早会明白这是一场误会。」 我点头附和,勉强自己在脸上挤出笑容。 「再过一个月,就会被别的八卦取代了。」 奏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吧,我被他的话逗笑了。 「要是谣言能早一点消失就好了。」 「那当然。」 反正谣言就只是谣言。只要别放在心上,堂堂正正地过日子,那些难听的传闻迟早会淡下来的吧。当时的我,还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 第二天,我不只被全班刻意无视,甚至开始出现随身物品「被失踪」的霸凌情形。从室内鞋、体育服不翼而飞,到最后连桌椅都被搬到教室外面。 「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单纯诽谤中伤的程度了。」 毕竟没有直接受到身体上的伤害,所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一笑置之,但这显然说服不了既担心又愤怒的奏。看着他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的模样,我知道他肯定在思考要怎么反击。 当然我也在想对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向老师求助,但一想到班导增田那张脸,我只有叹气的份。 教师这行基本上是排资论辈。只要安分守己不惹麻烦,薪水自然就会增加,也能顺利升迁,所以有老师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增田老师四十多岁,资历和实绩都累积得差不多了。不用说也知道,他现在一心只想更上一层楼。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极力避免卷入任何麻烦。为了平顺地过完这一年,可想而知绝不会插手多事。就算我告诉班导,因为恶意的谣言被排挤,他大概也只会回「只是谣言而已,别放在心上」,然后就这样带过吧。 目前只有随身物品遭殃,如果真的演变成更严重的伤害,就来不及了。奏也明白这一点,几乎不让我落单,良平同学也说他会帮忙。 不论是上下学、午休,还是换教室,奏和良平同学也总会陪在我身边,就算不能同时出现,至少也会有一个人陪着我。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事情变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而且有些事,我怎么也不敢告诉奏。 奏 这几天,彩音不时盯着手机看,而且每次看萤幕的表情就像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却又没有要回覆的样子。 我猜是被垃圾讯息搞得心烦意乱,但这频率也太高了。如果真的有人找她麻烦,我希望彩音能找我帮忙。但是想到彩音那种坚强又很会忍的性格,大概会忍到最后一刻吧。看到她又对着手机画面叹了一大口气,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怎么啦?」 「没什么。」 彩音连忙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见我低声啧了一下,她赶紧露出求和的笑容,下一秒,我抓住彩音的手腕。 「啊!等一下!」 我不顾彩音的抗议,从她手中抢过手机。手机画面一亮起,我气得脸都歪了。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猥琐的文字,我不由得皱紧眉头。不管彩音的反抗,点开收件匣。里面全是带有明显性暗示的信,甚至还有彩音的脸合成的淫秽照片等等,全都是低劣又恶心的恶作剧邮件。粗略一扫,至少就有十几封以上。 我看了一眼收件时间,都是今天收到的信。也就是说,彩音连日来饱受这种邮件骚扰,删了又来,怎么删都删不完。 「还给我!」 彩音伸长了手,想从我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就在这一刻,手机响了,两人同时僵住。只见彩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低头看向来电显示。萤幕上跳出一串未知来电的号码。 「不要接……还给我……」 我伸手制止声音开始颤抖的彩音,直接按下通话键。 接着把手机贴近耳边,一阵急促的喘气声震动我的耳膜。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但兴奋的喘息声,瞬间让我全身寒毛直竖。 对方发现电话接通后,开始说些让人听不下去的污言秽语。我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下流的内容越来越放肆。 「不要听!」 那些过于恶心的言词让我脸色大变,彩音冲上来抢走手机。大概是手指刚好不小心碰到,通话突然切换成扩音模式。 「你上传到网路的照片真是太可爱了。 「盛宫高中离我家很近,不然我今天直接去学校找你吧。 「不过,听说你比较喜欢被人从背后上? 「明明长得一脸清纯,没想到口味还挺重的呢。 「不过就连这点,我也喜欢喔。」 手机那头不断传来黏腻的声音。彩音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把手机往地上摔。 「别再说了!」 彩音大声尖叫。下一秒,白眼一翻,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后倒下。我赶紧抓住彩音的手臂,把人拉回来。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从手臂传来的重量,我知道她又昏倒了。彩音的表情十分痛苦,额头冒出冷汗。 「居然被逼到这个地步……」 我早就注意到彩音的样子不对劲,却只是眼睁睁看她逞强,什么也没做。这个念头让我恨死自己了。 从那些邮件和刚才的通话内容来看,不难猜出彩音的个资已经外泄了。 在我气急败坏地咬紧下唇时,掉在地上的手机仍然不停地响着。表示就连此时此刻,彩音的隐私也持续暴露在一群未知的人面前。 我伸手轻轻地抚摸彩音痛苦扭曲的脸颊。 「我一定会揪出犯人!」 为了带她去保健室,我让彩音靠在我的肩上。同时捡起她的手机。萤幕上布满蜘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手机仍不依不饶地发出轻快的铃声。我瞪着手机,彷佛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直接关掉电源,粗鲁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 我把彩音扶到保健室,向保健室老师和增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保健室老师判断,彩音昏倒的主因是精神压力太大。 不过,因为她脸色太差、体温也偏低,保健室老师建议最好去医院接受详细检查,并当场打给彩音的母亲绫乃阿姨。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增田露出无奈的表情,喃喃自语:「真是的,最近小孩子吵架怎么变得这么阴险。」增田又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一开始接到这种乱七八糟的邮件和电话时,就应该来找我,或找父母商量了。她却什么都没说,是不是其实自己也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 增田的语气里,听起来没有一丝担心彩音的心情。不如说他是因为棘手的麻烦事增加了而感到不满。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就算找你商量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硬是吞回去。增田甚至没有留意到我不屑的视线,只是一脸嫌麻烦地长吁短叹。 没多久,接到通知的绫乃阿姨便赶到学校来接彩音。她似乎已经和医院说好了,打算直接开车送彩音过去。保健室老师和增田合力抬着摺叠式的担架把彩音搬上车。 「小奏能不能也一起来?」 大概是认为应该由最清楚事情经过的我,直接向医生说明状况会比较好。我立刻答应绫乃阿姨的请求,转头看向增田。下午虽然还有课,但事关重大,增田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得到增田的许可,我便跟着前往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彩音的身体并无异常。医生也说是因为精神上的压力,总之我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彩音这几天已经昏倒了好几次,足以证明她的身心正发出不堪负荷的悲鸣。在医生的指示下,彩音不得不向学校请两、三天假在家静养。 * 第二天,我久违地一个人上学。总觉得身旁空了一块,好寂寞。一想到此刻在家里休息的彩音,我不禁轻声叹气。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早安。」 回头一看,是饭冢。 「高桥同学今天请假吗?」 「嗯,昨天才晕倒。」 「这么说来,前阵子也有人说她被帅哥抱着……高桥同学的身体这么差吗?」 「前阵子也是我抱着她,别相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谣言。」 我不以为然地瞪着说话不经大脑的饭冢,饭冢被我冷漠的视线吓得愣了一下。 「高桥同学真好啊。」 「哪里好?」 「只是跟你一起长大,就能无条件得到你特别的对待。」 「那是因为我们从有记忆以来就认识了。」 「所以我才讨厌她。」 饭冢微微地啧了一声,开始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么心浮气躁?我窥探饭冢的表情。 注意到我的视线,饭冢不悦地鼓起脸颊。 「就算你们是青梅竹马好了,但对我们来说,是最近才知道的人喔。」 「那当然,因为彩音之前上的是在外县市念书,你们不认识她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你从来没有提过她,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是你们的感情真的那么好,应该会保持联络吧?寒暑假她也该回来找你玩,不是吗?」 只要话题扯到彩音,饭冢变得异常难缠。回想当时的情况,至今想起来仍让我感到痛苦——我决定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们当然会联络啊。还有,如果你想说彩音的坏话,我不想听。」 我不留情面地说,饭冢气得脸色发青。 「……高桥同学好狡猾。」 「她哪里狡猾了?」 我傻眼地反问。饭冢咬紧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 「为了让你回头看我,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吗……」 「什么?」 「为了待在你身边,我一直忍着只跟你当朋友……」 饭冢的喃喃自语让我不自觉眉头深锁。感觉话题正往不妙的方向前进,我赶紧插话说: 「你从刚才就好奇怪,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点也不奇怪!」 饭冢打断我。语气强硬,让我瞠目结舌。被她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紧紧锁定,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太狠心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饭冢朝我投来炽热的目光。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心虚地躲开她的视线。 「可是你很善良。所以我知道,只要不奢求超乎朋友的关系,就能待在你身边……所以我想一步步地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饭冢颤抖的声音勾起我的罪恶感,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你之所以一厢情愿地认定自己喜欢我,说穿了,不是基于『认知失调』,就是『错误归因』。」 「认知失调……?」 「意思是指你陷入『既然他救了我,那他一定喜欢我』的迷思,就是误把遭遇危机的紧张感,错当成谈恋爱时的脸红心跳。」 我终于把一直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只见饭冢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以为在那之后过了几年了?」 从紧绷的声线可以感受到她的怒气。尽管如此,我仍然否定她。 「我知道。但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发现那只是错觉,应该很快就会对我死心。」 「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了吧?」 我对饭冢锲而不舍的眼神摇头。 「不,我认为你对我的执着,只是因为我对你没兴趣。」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一瞬间,饭冢的目光变得极为凌厉。 「不准你擅自定义我的心情!」 饭冢一脸泫然欲泣,随即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双眼因怒气而充血通红。气氛变得超级尴尬,饭冢调整呼吸,脸上挤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没想到你是这样看我的……」 饭冢的脸色十分晦暗。我这才发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她,当场语塞。然而,说出口的话已经覆水难收。现在说什么都只会变成借口。沉默震耳欲聋。 最后是饭冢干涩的笑声彷佛打破了一秒万年的沉重气氛。 「够了!别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可是……」我继续说着,却被饭冢打断。 「我从没想让你感到困扰。」 饭冢刻意表现得很开朗,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像是想强行结束这个话题一样,转开了话题。 「对了,话说回来,高桥同学是感冒吗?」 「咦?啊,嗯……那家伙又是搬家、又是转学的,所有事情一下子都挤在一起,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再加上压力与疲劳才会发烧而已,没什么大碍。」 话题突然绕回彩音身上,我难掩困惑地回答。 「哦……」饭冢恍然大悟地点头,「好像有人对高桥同学产生了奇怪的误解……」 饭冢大概是暗指有人找她麻烦的事吧,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欢快。大概是因为从饭冢刚才说的真心话来看,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不喜欢彩音。我差点脱口说出「你不也曾经被流言给伤害吗」。 尽管如此,也不该用先入为主的角度下判断,我在心里对自己摇头。只见饭冢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补了一句: 「而且,最近她不是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传来的变态邮件,还有骚扰电话吗?」 听到这里,我一时间愣住了,气愤地说: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这时我发出的低沉声音,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低沉。 「咦?什么事……」 饭冢似乎还没察觉自己失言,神情明显慌乱。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的恐惧显而易见。 「你怎么会知道彩音的手机接到恶作剧电话和电子邮件?」 那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实。我带着质问的视线瞪着她,饭冢却目光游移,拒不回答。 我死盯着饭冢的眼睛不放。除非她说实话,否则今天休想全身而退。饭冢最终拗不过我的执着,终于坦承了她对彩音的一连串骚扰与霸凌。 放出谣言的人就是饭冢,甚至把彩音的个资公布在网路上的始作俑者,也是她。 得知真相后,我简直完全无话可说。但明知饭冢的心意,却一直假装不知情的自己也有责任。不能全怪她。 不过,我也必须让她明白,我不可能回应她的感情,更不会原谅她对彩音做的事。 「再也不要接近我们。」 见我的眼神始终冷若冰霜,饭冢崩溃,掩面哭着跑开了。 * 从奏身边跑开后,饭冢脸上满是屈辱的表情,走出校园。本来没打算说的,却一时沉不住气,情绪整个爆发。除此之外,居然连自己干的坏事都不打自招。奏现在一定打从心底瞧不起自己吧。想起他冷冰冰的视线,饭冢咬紧牙关。 既然这样,干脆彻底毁灭「那个女人」好了。 就在这个要不得的念想一涌上心头时,她不小心在校门口撞到人。 两人同时摇摇晃晃地发出一声惊呼。尽管没摔倒,但被饭冢撞个正着,对方按着胸口,痛得嘴歪眼斜。 饭冢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她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 饭冢小声地道歉,深怕对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转身就想离去。 不料,对方却用一种焦急万分的语气叫住饭冢。 饭冢很紧张,难不成撞得太用力,害对方受伤了?可是看对方的样子,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他刚才还揉着撞到的部位,看起来很痛的样子,但现在已经站起来了,脸色也还算正常,只是不断重复着瞄向校内,再一脸难以启齿地把视线拉回饭冢的身上。 「请问……有什么事吗?」 再这样耗下去没完没了,饭冢主动开口问。 没想到,对方口中说出的名字竟是那个正处于话题焦点的女人。饭冢双目圆睁。眼前的人乍看之下很稳重、很温柔,但从年龄和打扮来看,应该不是高中生。如果是彩音前一所学校的学长或亲戚,直接打电话给她不就好了? 饭冢越想越觉得奇怪,警觉地询问对方找彩音有什么事。 听到饭冢是彩音的同学,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卸下了心防,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和彩音的关系。饭冢一边听,一边擦干脸上的泪痕,娇媚一笑。 这家伙似乎可以利用。 男人貌似完全没有发现饭冢的企图,继续往下说。 奏 开完班会,我立刻冲出教室。得赶快告诉彩音才行,最近一连串针对她的事,全都是饭冢干的好事。既然我已经阻止饭冢了,事情大概会到此告一段落,所以我想快点告诉她,好让她放心。 我在彩音家门口按下对讲机。绫乃阿姨隔着对讲机大喊:「我正在准备晚饭,抽不开身,你自己进来好吗?」电子锁应声解开。 我依言进屋,敲了敲彩音的房门。 「你醒着吗?」 没有人回应。我还以为她在睡觉,却听见细微的呻吟声。虽然当初昏倒时没发现身体有其他异常,但可能是突然不舒服。我不假思索地推开门。 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味道让我皱起眉来。往阴暗的屋里一看,彩音正躺在床上,似乎陷入恶梦,完全没发现有人走进房间。她额头满是汗水,发出苦闷的低吟。 「彩音!你没事吧?」 我担心地摇醒彩音。彩音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涣散。视线在空中游移,双手微微颤抖。从那纤细的指尖,我能感觉到她有多害怕,为了减轻她的恐惧,我用力握紧她的手。那一瞬间,彩音的肩膀猛地惊跳了一下,这才转过脸,看向坐在床边的我。 「奏……?」 彩音发出沙哑的声音,看着我的双眼里蒙上一层泪雾。她瞳孔不安地闪烁,疑惑地问:「奏怎么会在这里?」 「放学了,我来看你。」 我简短地回答。彩音才像是恍然大悟,虚弱地点了点头。我征得彩音的同意后,顺手开灯。室内灯光亮起的同时,彩音如释重负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呻吟得好厉害,又发烧了吗?」 灯光下,彩音的脸比平常更苍白。我实在太担心了,想伸手去摸彩音的额头,却被她摇头拒绝。 「别担心,我没发烧,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普通的恶梦。」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活力,表情阴沉、视线下垂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如果只是做恶梦,大可笑着说出来就算了。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勉强她。但总觉得放心不下。 「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 我看着彩音低头沉默不语的侧脸。她苍白的脸孔绷着,表情满是惊惶。 我轻拍彩音的背,想让她冷静下来。也不晓得到底拍了有多久,感觉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但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彩音原本僵硬的身体总算稍微放松下来,原本低垂的视线终于转向我。 「听我说……」 眼底仍充满惊惶的神色,彩音鼓起勇气,开始娓娓道来。 * 梦境场景是一座被破旧建筑环绕的广场。广场上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而彩音也是其中一位参与者。 熊熊燃烧的烈焰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乍看之下,他们似乎都很享受这场营火晚会,实则不然。仔细看,火堆前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正在受刑。貌似居民的人则围着他高声欢呼、狂喜乱舞。梦里的彩音也不例外。 正在受刑的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住手!」 「饶了我吧!」 那些悲痛的叫声无人理会,男人活生生地被剥去皮肉。他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随即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 有人捧着还在滴血的肉,喜极而泣,也有人兴高采烈地当场啃食起来。就连出现在梦里的彩音也双手高高举起那块肉,彷佛要把肉块献给上天,以谢神明。她口中念念有词,不以为意地将鲜血淋漓的肉送进嘴里。 温热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即使明知置身于梦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黏滑、富有嚼劲的口感。在咀嚼的过程中,感觉身体充满活力,获得麻痹般的快感。 那份至高无上的美味,让彩音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那之后,一名貌似村长的男人站上高台。原本喧闹不已的居民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村长身上。 村长看到如此乖顺的村民,满意地点头,大声宣布: 「我们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村民顿时欢声雷动,脸上流露出深信不疑的恍惚神情。彩音看到自己置身其中,嘴角染上一片殷红,正因为狂喜而颤抖的身影。 * 彩音唇瓣微微发抖,余悸犹存地描述梦境,我不禁感到悚然一惊。 因为我也深受恶梦所苦,而且不止一两次。自新学期开始我已经做了无数次恶梦。 梦境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觉异常饥渴,为了填满饥渴的黑洞,我拼命撕咬着什么的记忆。 饱餐一顿后,总算恢复冷静。在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的那刻,我会发出彷佛要拒绝一切的咆哮,然后惊醒。 想起每次早上醒来,口中那股笔墨难以形容的恶心感,突然觉得好不舒服,下意识按住眼头。看着我的反应,彩音一脸诧异。也难怪,她一定觉得眼前的我不仅没有安慰她,也没一笑置之地说「只是做恶梦,别大惊小怪」,这样的反应确实很不对劲。 梦到的地点和场景都不一样,唯独「吃人肉」这部分相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梦境,却有着不祥的共通点,我不认为这是巧合。我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关联,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然而,还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让彩音更害怕而已。所以我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只是做了个恶梦,别在意。你太累了。放宽心,好好休息吧。」 我尽量佯装平静地轻抚彩音的头。 人们都说,不管再怎么恐怖的恶梦,只要说出来,心情就会轻松许多,彩音显然也不例外。看起来恢复几分平静了。 此时,我决定说出今天来找彩音的真正目的。 这个消息或许对身体不舒服的彩音而言,有些过于刺激,但这也是造成她精神不稳的主因。只要消除她的忧虑,应该有助于恢复健康。 「彩音,事实上——」 我掐头去尾地向彩音说明今天发生的事。 听完我与饭冢的恩怨,彩音的表情很严肃。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竟然只因为她是我的青梅竹马。 即便如此,我仍下意识地认为,彩音也许会原谅饭冢。我怔怔地想像她的反应。彩音一向心地善良,善良到可以说是烂好人也不为过。然而下一瞬间,彩音脱口而出的话令我跌破眼镜: 「开什么玩笑!」 彩音握紧的双拳用力到血管浮现,显示出强烈的愤怒。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我面前赤裸裸地表现出焦躁与憎恨的情绪。 彩音咬紧下唇,脸部因怒气而扭曲,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就连她身旁的空气也让我觉得有一丝寒意。 但我马上换个角度想,彩音又不是圣母,无法原谅饭冢所做的一切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饭冢确实太超过了,彩音会爆气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我懊悔不已。都怪我明知饭冢的心意,却一直视而不见,才会让她因嫉妒而失控暴走。 我等彩音稍微冷静下来,向她道歉。但反而激怒了彩音。 「奏没必要道歉吧。」 彩音怒不可遏地瞪着我。 「是饭冢自己嫉妒我不说,最后还恼羞成怒不是吗?」 彩音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向她道歉,等于是在袒护饭冢,只会让她更不高兴。 「害我那么痛苦……真希望那女人也尝尝地狱的滋味。」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喃喃低语的彩音。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空气变得好沉重。跟彩音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从未感觉过这么如坐针毡。还以为把事情说开会比较好,没想到却适得其反。再待下去只会给彩音的身体造成负担,最好别再刺激她了。我内心涌上一股想逃离的冲动,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回家了。正当我准备起身离开时—— 「奏,我明天会去上学。」 彩音用不容反驳的强硬口吻说。 「……嗯,好啊。」 照理说,我应该劝她听医生的话,再休息一两天比较好,但我很清楚彩音的顽固。 我答应明天来接她,随即离开了彩音的房间。 ──────────────────────── 3 彩音 可能是因为睡了一整天,全身酸痛,身上的睡衣完全被汗水浸得湿透。我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个热水澡。 走向浴室的途中,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彩音,晚餐吃得下吗?」 煎肉排的香味刺激着五脏庙。 「今天吃肉吗?」 「呵,你光闻味道就知道啦?你爸爸指名要我炖汉堡排,当然也有帮你准备沙拉乌龙面喔。」 我不怎么挑食,但比起肉,我更喜欢鱼和蔬菜。然而扑鼻而来的香气撩拨起我的食欲。 「没关系,我今天想吃汉堡排。」 我双眼发光地回答,妈妈微笑点头。 等爸爸回家,一起吃完晚饭,我立刻回房。 拿着手机,躺在床上。我抱着枕头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熟练地操作手机。在熟悉的画面输入讯息: 「现在有空吗?」 日向姊在百货公司上班,月下部先生放学后要打工。现在是晚上八点,时间很尴尬,他们在家里滚来滚去的机率很低。我也没期待能立刻得到回覆,翻过身改为仰躺。掌中传来细微的震动。 手机收到讯息时,会有一部分文字显示萤幕上,却不是我所期待的人,而是之前学校朋友传来的讯息。我没心情回,将手机倒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自觉地回想起以前的事。 * 那是小学的事了。我曾经在上体育课时中暑晕倒。幸好症状不严重,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两个小时,脖子底下枕着冰袋,再喝点运动饮料就好了。后来保健室的老师说,我如果觉得身体好多了,可以回去上课,所以我就回教室了。 那时刚好是下课时间,教室的门窗都开着。在走廊上可以听见教室里的吵闹声音。我加快脚步,想让担心我的同学们快点看到我恢复活力的样子。 「彩——音。」 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突然有人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往前扑,手肘和膝盖撞上地板,痛得我眼冒金星。 「没事吧?」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语气忧心忡忡,和刚刚喊我名字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没错,是我的好朋友洋子。 我抓住洋子的手站起来。看了一眼痛得要死的膝盖,不仅又红又肿,还破皮了。 「为什么要突然推我,太过分了!害我摔成这样。」 我鼓着腮帮子抱怨。结果洋子却一脸诧异地说: 「什么?我没有推你啊。」 「少来了。你刚刚不是推了我一把吗?或许你只是闹着玩,但真的很危险,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都说我没有推你了!我只是想跟你说话,轻轻拍了你一下而已。是你自己跌倒,不要赖到我头上。」 洋子高八度的嗓音回荡在走廊上。不只走廊上的学生,就连各个教室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随着周围的视线集中在我们身上,洋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毫无预警地哭起来,让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就在我还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时,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 「怎么啦?」 我回头一看,是班长。正想说明前因后果,洋子却抢先一步突然呼天抢地,声音直接盖过了我。 「我看到彩音从保健室回来,从背后跟她打招呼。突然出声吓到她确实我也有不对,但彩音好过分啊!明明是自己吓到不小心跌倒,竟然诬赖是我推她的!」 看着大哭大闹的洋子,我简直无言到了极点。因为她说的话完全不是事实,我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明明和这件事无关的别班学生,开始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我也看到了,那个女生说得没错。」 「我也是。我听到那位正在哭的女生喊她『彩音』,回头看,她已经摔在地上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撒谎呢?随着骚动越闹越大,洋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响。害我完全变成坏人。 这时如果反驳,只会引起更大的反感。我只能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冷静点,别那么激动。彩音刚刚才因为中暑昏倒,在保健室休息。可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平常总是亲切又可靠的班长出声安抚大家。班长的发言很有说服力,原本鸡飞狗跳的气氛逐渐平息下来。 可是,这份风平浪静只维持了一下子。因为班长扶着洋子的肩,转过头来瞪着我说: 「不过,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该把气出在朋友身上喔。洋子很担心彩音,你晚点要向她道歉喔。」 班长责备我的语气一副正义凛然。我咬紧下唇,把差点脱口而出「我又没有说谎」的话吞回去。 看在别人眼中,我这样沉默,反而会被当成不受教吧。周围再次投来责备的眼光,我没有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若无其事地进教室。 最后,我红着眼眶回到保健室。 或许是因为强忍着不哭,脸颊变得红通通。保健室老师看到我,吓了一跳,随即注意到我膝盖及手肘的伤,还以为我的状况严重到昏倒,十分惊慌。我点点头,没有去解释这个误会。 后来,班导打电话请妈妈来接我。洋子拿着我的书包走到我面前。她的态度坦然得彷佛几十分钟前发生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挤出笑容问:「有什么事吗?」 「这是彩音的书包。大家都很担心你,明天要健健康康地来上学喔。」 洋子的笑容与关切看起来都很虚伪,我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微微点头,由前来接我的妈妈扶着离开学校。 从此以后,包括洋子在内,我觉得全校师生都好可怕。 * 我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地回想过去,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从来没有拿身体不好当借口,也不曾故意使坏或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却被责怪呢?无论是以前发生的事,还是这次的事,对我来说都太不公平。此时此刻的我比起伤心,更多的是愤怒。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奏还是像以前一样,从没变过。 小学时代,大家都躲着我,只有奏一如往常地待我。不用说也知道,这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心灵支柱。 正因为如此,非转学不可时,我激烈地反对。现在回想起来,就算只有短短几年,若非万不得已,爸爸妈妈大概也不想离开已经熟悉的故乡吧?但在知道朋友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后,要去一个没有任何后盾的地方,实在让我太不安了。最后也是奏改变了我的想法。 「就算你搬得再远,也不会切断我们之间的缘分。」 这句话带给我勇气。事实上,搬离这里的那段时间,我和奏也一直保持联络。而且也因为曾经离开过这里,才有现在的我,不仅在新学校交到朋友,也认识了「TMKO四重奏」的伙伴们。 回忆到这里,我想起之前有朋友问我,要不要在正式开始准备考试前一起出去玩,我得回信才行。于是我解锁了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看到萤幕上显示的一部分讯息,我毫不犹豫地点开「TMKO四重奏」的聊天室。是日向姊传来的讯息。 「小彩,辛苦了。我刚结束今天的工作!」 从那张灵魂出窍的小熊贴图就看得出来,她忙了一天。心想不只我一个人在努力,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安慰,我先回了几句慰劳的话。 日向姊立刻回我一张飞吻大放送的性感兔子贴图。这种幽默的贴图很符合日向姊的风格,我稍微打起精神来了。 「这张贴图好可爱啊。」 「是不是?」 日向姊又丢了好几张兔子贴图,隔着萤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女人味。不用刻意输入文字,光靠贴图就能成立的对话,也是通讯软体的优点之一。我的情绪被她带动起来,于是用一张恶心又不失可爱的水獭贴图回应。 和日向姊在历经几回合纯贴图的讯息轰炸后,她突然问: 「所以呢,勉强打起精神的小彩,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呢?」 语气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而是有点插科打诨的态度,也很有日向姊的风格。如果是被一本正经地追问,我可能反倒说不出口,但像这样轻描淡写地问起,就比较容易说出口了。 我告诉日向姊自己在学校的遭遇。我已经尽可能避重就轻了,每个用词和语气都很小心,却还是被日向姊一眼看穿,结果反倒捱了她一顿骂。 「这哪是可以讲得这么轻松的内容啊? 「小彩明明一点错也没有,却受到伤害了。 「你应该更生气的。」 日向姊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气,讯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在安慰我的同时也把加害者饭冢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你放心, 「善恶到头终有报。 「那个白痴女人迟早会得到报应。 「而且不只这样。 「她肯定会受到更悲惨的惩罚。」 就在日向姊传来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留言时,新的成员加入了对话。 「那个…… 「我看了所有的未读讯息。 「对彩音不利的那些谣言满天飞,我也脱不了关系吧?」 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眼前却彷佛浮现出月下部先生满怀歉意地低着头的样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却无法对他生气。我还来不及回覆「才没有这回事呢」,日向姊的讯息又跳了出来。 「这还用说吗? 「谁叫你没事跑去小彩的学校找她。 「这样做肯定会害她变成众所瞩目的焦点。」 日向姊的讯息简直就像是在教训做错事的小孩。月下部先生也为自己轻率的行为向我道歉。 多亏日向姊气得像是她自己被欺负一样,痛快地替我出了口恶气。我趁机转移话题,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对了,日向姊还好吗?」 我问的是日向姊的后辈,那位几乎没日没夜给她制造麻烦的问题儿童。 彷佛就在等我问她这一句,日向姊打字的速度一口气加快了。 「一点也不好! 「木户那个蠢材,根本派不上用场。 「连包装都包不好,还被客人投诉。 「结果害我又加班了。 「那家伙简直是扫把星。」 像是用来发泄压力的怨言如雪片般飞来,甚至不给我们插话的空档。光是追着她的讯息就看不过来了。 连续发了好几条……不对,是好几十条讯息后,大概是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日向姊终于放慢打字的速度。月下部先生赶紧表示同情,我跟着一起安慰她。 「谢谢你们。」日向姊先对我们的安慰致上感谢之意,接着又说: 「可是…… 「我好像快不行了。」 日向姊突然变得软弱的发言,让我大吃一惊。月下部先生显然也有同感,马上问: 「怎么了?」 「老实说, 「最近可能因为压力太大的关系,我做了恶梦。」 听到「恶梦」这两个字,我的心脏漏跳一拍。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却又不敢催她继续说下去,只能盯着画面。这时,月下部先生替我问了。 「什么恶梦?」 日向姊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一时间,沉默在聊天室里流淌。 该不会跟我一样,梦到举行诡异的仪式,或是吃人肉吧。 因为是在同一时期做恶梦,我紧张地等她回答。 「我实在不太想说…… 「或许是压力太大的关系,我一直梦到自己把木户大卸八块。 「场所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在巷子里,有时候是在陌生的废墟。 「刀子插进她胸膛的触感实在太栩栩如生了。 「我好怕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杀死木户。」 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但内容依旧沉重。然而看到日向姊描述的梦境,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很熟悉——但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呢? 「那个,你做的梦……是不是有点像阿幸烦恼的梦境?」 月下部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但是被日向姊否定了。 「阿幸梦到的是陌生人吧? 「我是认识的人喔,是让我压力山大的罪魁祸首。 「完全不一样。」 月下部先生回了一句「这么说倒也是」。 这么说来,我跟阿幸的恶梦还反而比较像。于是我鼓起勇气告诉大家: 「实不相瞒……我最近也经常做恶梦。」 两人立刻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听完我的说明,日向姊突然打了一句「抱歉」。 「咦?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疑惑地问。 画面虽然显示了「已读」,却迟迟没人回应。短短几秒的空白似乎也显示了她的困惑。 「我……我其实隐瞒了恶梦的内容。」 看不见日向姊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但脑中却浮现出她惶恐受怕的表情。从目前的对话脉络来看,我大概已经猜到日向姊隐瞒的是什么了。 「难不成……」 我提心吊胆地输入文字。下一秒,日向姊的留言随即填满了画面。 「嗯……我也在恶梦中吃了人肉。 「木户吓得魂都飞了,我切下她的肉…… 「故意在她挣扎哭泣的时候,在她面前示威似地放进嘴里…… 「醒来后,嘴里感觉还残留着血腥味……恶心的咀嚼声在脑中萦绕不去……」 从一连串血淋淋的文字里,可以清楚看出日向姊的苦恼。然而,现在的重点不在于梦境有多真实,而是这个只有四个人的群组,竟然就有三个人做了相同的恶梦。最惊悚的是这三个人都在梦中生吞了活人的皮肉。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诡异了。 眼下所有参与聊天的人肯定都意识到了,这些恶梦肯定有什么问题。整个聊天室笼罩在异样的死寂中。 「该不会是……阿幸的诅咒?」 我能理解日向姊的心情。即便她当时并没有恶意,但对阿幸说过的那些话确实伤人。就算那不是导致阿幸自杀的直接原因,日向姊会感到愧疚,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可以断定,这场恶梦绝不可能是阿幸留下的诅咒。 「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从阿幸自杀前就开始做恶梦了。」 我否定了日向姊的推论。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日向姊立刻逼问我。 然而,没有人能随心所欲地让别人做恶梦,所以我也答不上来。只不过,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以前聊到木户小姐接受警方的侦讯时,不是提过吗?说她可能和新宿断肢杀人案的模仿犯有关。」 「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日向姊,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吗?」 日向姊只回了我一个「啊!」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是开玩笑的,但你当时是不是说过,阿幸该不会是模仿犯吧? 「这就是我跟日向姊恶梦中最重要的共通点…… 「我们都在梦里啃食人体的一部分,而现实中的杀人犯也真的吃掉了被害者的残肢。 「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我一口气打到这里,月下部先生急着插话说: 「彩音, 「你该不会…… 「打算去调查东京的连续杀人案与大宫的命案吧?」 我莫名感到兴奋,所以马上回: 「不光是这样,我还想调查新宿断肢杀人案, 「因为那个案子是所有现在进行式命案的源头。」 我对猎奇杀人的命案不感兴趣,但这两起命案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不对——比起命案本身,我更在意的,其实是那名杀人犯。 我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他们的回覆几乎同时跳了出来。 「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为什么要调查这么危险的事? 「要是被犯人盯上怎么办?」 他们说得一点没错。但是关于我的恶梦,还有一个细节我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就是每次恶梦结束,总会冒出一阵黑烟,伴随着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说「魂兮归来」,而且随着恶梦一次次重演,那阵黑烟也逐渐凝聚成有如人影的轮廓。 万一那团烟真的变成了人;万一那团烟不断逼近把我吞没——彷佛我可能不再是我,这令我感到恐惧和不安。与此同时,在我内心深处却隐隐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别担心! 「毕竟我只是女高中生,如果说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顶多是上网或去图书馆查资料而已。 「不可能做出任何会让犯人感到威胁的事。」 我试着说服他们,脑袋里却像是被黑烟占据,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 夜幕低垂,街道上一盏盏灯光开始点亮。车站前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男女。其中也有许多刚从补习班下课,或社团活动结束,正要回家的学生。 饭冢出现在大宫站西口的行人专用广场上,周围林立着大型商业设施。因为尚未到打烊时间,广场上通火通明。 「今天也谢谢你的招待了。改天见,彻哥哥。」 被饭冢抱个满怀的中年男性脸上充满猥琐的笑容,畏畏缩缩地想环抱她的腰。或许是察觉到男人居心不良,饭冢不动声色地躲开,掀起艳红的唇瓣「呵呵」一笑。 「下次再涂彻哥哥喜欢的颜色给你看。」 饭冢举起刚才男人买给她的知名品牌化妆品,千娇百媚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男人的手顿时在半空中停住,满脸通红,被饭冢风情万种的举动逗得神魂颠倒。 趁男人还处于飘飘然的状态,饭冢毫不恋栈地转身走开。 只要给这个中年大叔一点甜头,他什么都愿意买给自己,但又没有勇气对女高中生出手,无疑是「恰到好处」的冤大头。得到一直想要的化妆品,饭冢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 自从国中那件事后,饭冢就极力避免夜晚单独出门,但如果是这么亮、人潮这么多的场所,绝对不会出事。这让饭冢感到放心,走向约定的地点。 车站大厅人山人海。大宫站是当地人熟知的地标,周围聚集着跟自己一样在等待的人们,有人一脸焦急地东张西望,也有人频频留意时间。 「在哪里呢?」 虽然今天才认识,但也才分开不到几个小时,饭冢还清楚记得对方的长相。尚未交换联络方式,因此她只能仰赖自己的记忆来搜寻。 除了地标附近,她也仔细观察站在车站大厅柱子后方,或是靠墙的人,但都不是记忆中那张脸。毕竟当时是半强迫地和对方订下约定,对方会不会来其实很难说。虽然那个人当时确实答应「我知道了」,看起来似乎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天晓得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仔细想,应该会觉得当时的状况很诡异吧?说不定对方只是为了顺利脱身才随口答应敷衍她吧? 不会来吧——饭冢低咒一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饭冢感觉到有人注视着自己目光,随即扬起头来搜寻。 她看见有人正从车站二楼的商店窗户看着她。浏海很长,戴着黑框眼镜,给人忠厚老实的印象。饭冢不认识对方,但满心狐疑地瞪回去,只见对方似乎微微扬起嘴角。 饭冢眨了眨眼睛,视线前方的人稍微撩起浏海,摘下眼镜。 「啊……」 无疑就是饭冢正在找的人。那个人指着东口的方向,似乎示意饭冢到那里见面。饭冢点头表示理解,转身走向东口。 「你来啦!」 因为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饭冢早已处于半放弃的状态,因此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约我的。」 「哈哈哈。」饭冢尴尬地干笑,对方提议去比较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饭冢二话不说地答应后,跟着对方踩着坚定的脚步往前走。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饭冢配合对方有点快的步调,面向对方的侧脸询问。对方只稍微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这地方人这么多,天晓得会被谁看见。」 「人多才不会被发现吧。」 「是吗?人这种生物,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其实看得可认真了。」 「真的吗?」 「真的啊。要是被你认识的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好不容易拟订的计画说不定就泡汤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或许对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但既然答应配合饭冢的计画,就表示他认为彼此的目的一致,而且对方十分谨慎,也很聪明。心想能得到这样强力的伙伴,饭冢在心里窃喜,不知不觉放下戒心。 从车站出发走了多久,饭冢已不清楚。转入羊肠小径后,行人和商店都变少了。周遭也变得很暗,只剩稀稀落落的路灯在闪烁着,光线摇摆不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地区。 「这里是……哪里?」 走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巷里,饭冢不安地问。 「哪里?这里可是谁也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喔。」 不理会饭冢的不安,对方调皮地眨眼,继续带她往更暗的巷子走去。 「是没错……但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喔?」 「呵呵呵。所谓的神秘小店,不都藏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吗?」 这么说倒也是。对方毕竟是大人了,跟饭冢不一样,或许知道她这个高中生不会知道的地方。名为「同伴」的信任感,削弱了饭冢的判断力。 东拉西扯乱聊了一阵,饭冢被带到位于狭窄巷弄的尽头。最终,停在一栋透天厝前。 「咦?这里是……」 这栋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小屋,以前好像是间商店,门前还挂着一块类似招牌的木板,但是破损得很严重,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怎么看都只是一间废弃的店铺。然而,那个人却毫不犹豫,伸手就要推开大门。 「我不要去这种地方!」 太可疑了。饭冢胆怯地拒绝,立刻往后退。过去那段惨痛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倒带。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容,眼神却隐含凶光。 「很遗憾,你已经跑不掉了。」 那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饭冢的手,她还来不及尖叫,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物体早已抵住她纤细的颈项。 下一瞬间,电击声滋滋作响,饭冢的颈部闪过一道蓝紫色的电光。她的身体因剧烈电击而反射性地向后仰,那个人顺势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接下来该拿这个满嘴谎言,只会说别人坏话的坏孩子怎么办才好呢?」 那人的语气轻快得彷佛语尾带着音符,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危险。饭冢第一时间想逃走,但电流导致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她因为太害怕而表情扭曲,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出现在饭冢眼前的东西隐约发出锐利的光芒,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饭冢努力把脸往后仰,想尽可能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然而,身体落在手握凶器的对方手里,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对方只要稍一用力,刀尖便稳稳停在可以刺入她眼睛的位置。饭冢盯着那把刀,开始发抖。 「电击棒的威力减弱了许多呢。」 留意到饭冢的颤抖,那个人又用另一只手再次启动电击棒。惊心动魄的爆裂声与剧烈的疼痛再度袭向饭冢,饭冢白眼一翻,丧失抵抗的力气。 「喔哦。」 那个人用拿着电击棒的手紧紧揽住饭冢的腰。 「难得找到这么僻静的场所,让我们好好享受吧。」 那个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让饭冢全身瞬间冒出鸡皮疙瘩。不知对方哪来的力气,就这样粗暴地拖着饭冢,把她拖进空屋。 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勉强可以看清这间荒凉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满是灰尘的榻榻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通风了,一股浓厚的霉味扑鼻而来。对方到底打算在这种地方对她做什么?饭冢害怕地缩起身体。 她突然被扔到榻榻米上,手脚仍不听使唤,来不及保护自己,就这么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气吸进太多灰尘,喉咙立刻被狠狠呛到。那个人一把揪住饭冢的头发,让她的脸朝上。 「那就开始吧。」 刀刃相互摩擦的声响,在泪眼迷蒙、又哭又咳的饭冢耳边回荡。她吃力地转动眼珠子,想看清那声音是什么玩意儿,接着饭冢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刚才那人抵在她脖上的大型裁缝用剪刀。刀片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正以固定的速度一开一合。 「该让碍事的人消失了。」 那个人伸出深红色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舐下唇。饭冢想像接下来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随即试着放声尖叫。不,她想叫,但头部被往后仰到极限,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破碎声音。 然而这个动作马上就让饭冢后悔至极。为了尖叫而张大嘴巴,反而主动迎向了对方的癫狂,和那把逐渐逼近的利刃—— 奏 第二天早上,我依约去接彩音。 想起最近发生的事,不由得叹了口气。彩音真的不要紧吗?内心充满不安。刚好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彩音从玄关走出来。看到我,她笑着跑过来。 「早安。」 「早,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如你所见,我好得很!」 彩音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脸色还不错。看到她容光焕发的脸,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内心泛起涟漪。我们一如往常地并肩同行。彩音热烈地聊著作业及球技大赛的话题。 看到她这么有精神是好事,但她昨天的模样实在太反常了,让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昨天才被她那完全不像彩音的激昂语气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怎么才过了一晚,她就变得这么开朗,是怎么回事? 彩音从小就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论遇到多难过的事,她也会佯装无事,勉强挤出笑容。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昨天不好意思。」 「哦……如果是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是我不好,不该在彩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说那种话。」 因为想多了解一点彩音的状态,我试探性地说着。 彩音却说:「没事没事。」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她踩着不像是大病初愈的轻快脚步,走在我前面。 「现在只希望奇怪的谣言能赶快消失。我还想过上平静的校园生活呢。」 不可能尽释前嫌吧,但彩音笔直面向前方的表情看起来豁然开朗。看来昨天的异样果然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不禁为自己不经大脑思考的猜疑感到羞愧。 * 踏进教室,我立刻发现的气氛与昨天截然不同。彩音似乎也有同感,望着我的双眼不解地眨了眨眼。投向彩音的视线不再是好奇或厌恶,转为疑惑和尴尬的目光。 我环顾教室,不见饭冢的身影。 难不成饭冢被我发现她对彩音做的事之后,也向班上同学坦承了?我不清楚她说了多少实话,毕竟以饭冢心高气傲的性格推测,说出口的大概都是些对自己有利的辩解。尽管如此,从教室的气氛来判断,大家对彩音的误会似乎已经解开了。 就在弥生她们略显迟疑地想主动跟彩音搭话时,预备钟声响起。同学们连忙各自回座。我发现教室里有一个空位。 毕竟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我能理解饭冢今天不想来学校的心情,但她那种绝不示弱的个性,真的会因为这样请假吗? 彷佛是为了回答我不经意涌上心头的疑问,增田老师忽然冲进教室,神色非常慌张。明明还没打上课钟呢,到底出了什么事?班上同学似乎同样感到疑惑,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增田身上。 「临时举行全校朝会。所有人排成两列,去体育馆集合。」 他的语气彷佛被逼得走投无路,让人一听就知道出了大事。那份紧张感迅速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我们照着指示,男女生各排成一列纵队,依学号排队走进体育馆,馆内早已站满学生,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十分喧闹。 有人猜测是不是要警告我们又在市内目击到可疑人物,或是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诉?诸如此类的臆测满天飞。 当校长站上讲台的瞬间,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校长只是一脸沉痛地站在台上,迟迟不开口,全体师生都捏着一把冷汗不敢作声。校长大概也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视全场一圈,终于开口: 「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悲痛的消息。」 校长低沉的嗓音回荡在体育馆内。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空气瞬间绷紧,四周笼罩在不寻常的气氛里。 校长再次静静地开口: 「今天早上,警方发现了本校学生饭冢千寻同学的遗体。」 一刹那的寂静后,体育馆里爆出此起彼落、近乎悲鸣的惊呼声。其中也夹杂着啜泣声,全场一阵骚动。也有学生立刻拿出手机确认消息。 「安静!」 「不准用手机!」 教师们的怒吼也接连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二年D班大部分的学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等全校学生终于安静下来,校长领着我们向遇害的饭冢献上默祷。 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校长在现阶段可以透露的范围内向我们说明了这次的事件经过。 饭冢的遗体在离大宫站前闹区稍远的地方,一处废弃商店街深处的空屋里被发现。根据现场的状况研判,她应该是遭人杀害。因为这起案件的手法,和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以及前几天在大宫车站附近饭店发生的命案类似,警方不排除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校长千叮万嘱凶手可能还潜伏在附近,要所有人务必提高警觉。 * 回到教室,和饭冢感情比较好的人都在哀悼她的不幸,哭得眼睛都红了。也有人情绪低落到进不了教室,看得出来,她在班上其实很受欢迎。 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讨厌心高气傲的饭冢,开始对她的死因提出一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发生在身边的血腥命案,任谁都无法冷静。 「大家快回座!」 一脸疲态的增田粗鲁地开门进来。大家都乖乖地听从班导的指示。 等大家都坐好后,增田开始发讲义。上面列着各项注意事项: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如果有社团活动或补习班需要晚归,一定要请父母接送,再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回家,以及不要回应媒体。 考虑到学生们的慌乱及不安,增田说今天的课就上到中午,又补了一句: 「只不过……关于饭冢的事,如果想到什么,或知道任何线索,请通知崎玉县警。」 听说崎玉县警的警察下午会到学校问案。总是和饭冢形影不离的小君和小夏自然不用说,津波和安仔等人,那些和她交情比较好的男学生,也被班导一一点名。名单上还包括我和良平这两个从国中就认识她的人。 我应该是昨天最后一个在学校里跟饭冢说过话的人。即使没有叫到我的名字,我也打算配合警方的侦讯。 彩音没有被列入名单。班导应该多少注意到饭冢私底下对彩音做的事,但校方显然不想让媒体知道这次的受害者其实是校园霸凌的主谋吧。在彩音没被点名的背后,多少可以推测出校方的意图。 增田尽可能避开彩音的视线,一等到全体教职员接到回办公室集合的通知,便急忙离开教室。 他一走,教室内瞬间乱成一团,话题全是跟饭冢有关。趁着现在没人注意到我和彩音,我想问彩音要不要配合下午的警方问案,于是转过头去。 只见彩音脸色发青,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如果只是听说身边有人遇害,应该不至于惊吓成这样。我认为,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令彩音烦恼和害怕。 「怎么了?」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她,彩音颤抖着嘴唇说: 「搞不好……搞不好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自主地望向彩音。在她闪烁不定的眼神里能清楚看到不安与怯懦,我咽了咽口水。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我带彩音直奔三楼的空教室。 一路上,彩音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教室门关上,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人,她像是再也忍不住,把积压以久的想法一口气说出来: 「奏,不瞒你说……我怀疑『TMKO四重奏』里的某个人,是不是跟命案有关。」 「你在说什么?」 我被彩音没头没脑的推理吓到。彩音的眼神却异常紧绷,有别于昨天那种情绪失控的焦虑感。 我当然知道那个群组。彩音和网路上认识的人组的聊天室叫「TMKO四重奏」,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因为饭冢的命案听到那个群组的名字。 「你有什么证据吗?」 「群组里的人……都做过跟命案一模一样的梦,而且被害人都是和自己十分亲近的人——」 我连忙制止滔滔不绝的彩音。 「等一下。」 我想先稍微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资讯。 「我知道你做了恶梦。」 「因为你亲眼看到了嘛。」 「你是说,群组里其他人也做了相同的梦?」 老实说,拿梦当证据,未免也太荒唐了?但彩音的表情非常认真,所以我没有直接一口否定她的想法,而是语气严肃地再次确认。 「不完全一样,是相似的梦。」 「我能理解你这么想的心情,但你先冷静一下。就算梦到相似的情景,就这样认定与命案有关,是不是太夸张了?」 我也有我的想法,但仍努力冷静地安抚她。不过彩音却用力地摇摇头说: 「如果只是巧合,你不觉得很诡异吗?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不管是自杀死掉的阿幸,还是跟我很谈得来的日向姊,都做过跟连续杀人案有部分重叠的梦喔。」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单纯地跟命案画上等号吧?」 「而且我自己也梦到了,要我别放在心上才是强人所难吧?」 我和彩音的意见完全没有交集。 「这跟饭冢的死有什么关系?」我直接问。 「不瞒你说,昨天晚上,我在群组里抱怨了饭冢同学的事。」 彩音基本上不会说别人的坏话,她在「TMKO四重奏」里也尽可能扮演着听众的角色,昨晚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批评一个人。 「你现在怀疑,群组里有人认为那些折磨朋友的人干脆消失算了?」 彩音一脸苦涩地咬指甲,显然很后悔自己竟然轻易说出同学的名字。 在群组里倾诉对饭冢的愤愤不平,并讨论了恶梦跟命案的关联性,隔天,命案就发生了。单看时间点的话,确实可以理解彩音怀疑「TMKO四重奏」成员的心情。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们只是网路上的交情吧?就算再重视的伙伴,也不至于因为这样去杀人吧?」 我的话似乎让彩音稍微恢复一丝冷静。她手撑着下巴,默默地思考。 「总之我们这些外行人,也不可能拿杀人犯怎样,还是交给警方处理吧。」 我很佩服彩音的正义感,但她的想法太跳跃了。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内心祈祷:「求求你,千万别乱来,也不要擅自调查命案。」 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彩音打算回教室,我朝她背后「喂」了一声。彩音回过头来,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直视我的双眼,喃喃低语:「我也打算配合警方问案喔。」 彩音被饭冢恶整的事,迟早会传到警方耳里,到时候她还是得接受侦讯。 话虽如此,但自己主动说明这件事等于是在协助警方办案。表示她不会私下调查命案的事。彩音的判断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恶梦」和「连续杀人案」的共同点依旧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上完第四堂课,科任老师前脚刚离开,增田后脚跟着走进教室。 「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他简短地说,「没事的人马上回家,明天恢复正常上课,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所以都给我乖乖地待在家里。千万别忘了早上发给大家的注意事项。」 在值日生的号令下,众人原地解散。与饭冢没什么交集的同学都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我不动声色地往教室里看了一圈。除了增田点名留下来的学生以外,还有几个同学留下,大概是想主动协助调查吧。感觉所有人都在哀悼饭冢的死。 我把视线拉回前方,只见增田站在讲台上,打开资料夹,不知道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后,他抬起头,轮流打量留下来的学生。 「感谢大家的帮忙。」 发出有些刻意生硬的声音后,增田一板一眼清了清喉咙。 「接下来会轮流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人会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接受警方侦讯。只要老实回答警察的问题就好了,不用紧张。」 表面上是安抚学生的心情,话里却隐约藏着「别多嘴」的意思。 「霸凌」这两个字在教育现场可是大忌。谁也不想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这大概是所有老师的真心话吧。最好的证据就是增田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彩音身上,那眼神彷佛在暗示彩音别再惹麻烦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前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包括增田在内,所有人同时望向门口,一名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没有问题的话,接下来想轮流请教你们几个问题……」 大概是刑警吧。男人留着整齐的三七分短发,充满知性的气质,举手投足十分圆滑。和蔼的语气配上干净俐落的外型,年约三十出头,乍看之下,像个绅士风范的上班族。然而,当他往教室内一瞥,那双眼睛却闪过锐利的光芒,似乎不打算放过任何细微的细节。 被他那彷佛看穿一切的视线扫过,全班学生不约而同地僵住了。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压迫感。 「在我看来,人数好像比我们原本请求协助的学生还多……」 只看了一眼,刑警就发现人数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是的。为了能早日破案,有几位学生自告奋勇想提供情报。」 增田连忙将刚才写好的资料夹交给那名年轻刑警。 刑警翻看内容,点点头,确认学生的人数。看来资料夹里记录的,是接下来要协助问案的学生姓名。 增田走下讲台,换刑警上前一步。 「大家好,我是崎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垣内。」 垣内刑警站在讲台前,向学生们低头致意。 「我知道大家正因为失去挚友而感到心痛,不好意思还要增加各位的负担。为了找出真相,还请各位协助调查。」 垣内警官并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而是用诚恳的态度对待我们这些年纪小他很多的高中生。 原本被非比寻常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的同学们,也逐渐放下戒心。大家乖巧地点头回应。 「那么事不宜迟,羽根井同学,请跟我来。」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第一个被点到,安仔支支吾吾地用有些破音的声音回: 「哦,好。」他站起身来。 剩下的人全都不安地目送安仔随垣内警官走出教室的背影。增田告诉我们,只要不离开教室,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没有人敢聊天或玩手机,全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各自想着事情。明明已经是中午休息时间,却没有任何人拿出便当用餐,也没有人吃零食。 之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被刑警叫到别的房间问话。被叫出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人五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也有人一待就是三十分钟以上。被叫出去的顺序也不是照学号排,所以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教室里充满了莫名紧绷的气氛。 回答完问题的学生可以直接回家,所以留在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彩音。我回头看向她,正好对上彩音忐忑不安的视线。 「你觉得,会先叫到谁呢?」 警方想必已经从刚才接受侦讯的同学口中得知,饭冢对彩音做过什么事了。虽然彩音这么问,脸上却挤出一抹早就料到自己会成为最后一个的疲惫笑容。 「我也不知道。但不管谁先结束,都一起回家吧。如果你先被叫去的话要等我喔。」 其实我也在猜,彩音有可能是最后一个,但还是这么说了。 「一色同学。」 果然没错,我先被叫到。我伸手摸了摸彩音的头,丢下一句「待会见」,便走出教室。 * 垣内警官带我到视听教室。走进教室,原本摆放课桌的位置换成了一张长桌,靠黑板那一侧放着两张摺叠椅,桌子对面有一张摺叠椅,总共三张椅子。靠黑板那一侧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男性。他浓眉竖目,猛一看甚至给人一种不像善类的感觉。 「请这边坐。」 男人示意我入座,他的声音和面容相符,浑厚又充满压迫感。我照他说得乖乖在面前坐下。 「接下来将由我和同样隶属于崎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小笠原,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小笠原警官看起来已经有一定的资历和地位,与其说是垣内警官的前辈,不如说更像是他上司。他稳稳地坐着,只用视线对垣内警官下指令。垣内警官也以眼神回应,随后在小笠原警官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准备好纸笔,两人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刑警。一旦开始问案,步调就会完全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吧。于是我不顾一切先开口问: 「那个……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请教一个问题吗?」 或许是没料到接受侦讯的人会反过来提问,两位刑警露出几许诧异的表情。垣内警官以视线请示小笠原警官,后者微微点头。 「校长说,饭冢的命案可能和发生在东京都内的连续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 两人的表情都毫无变化,但眉毛微挑的细微动作可没逃过我的观察。 听说现在跨县市的刑事案件,将由各都道府县警合力侦办。即便如此,各辖区的竞争意识和地盘观念依旧牢不可破。如果承认和都内发生的连续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对崎玉县警来说或许会有些不利吧。只见垣内警官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否认。 「只能说什么可能性都有。」 「那崎玉县警有什么证据吗?足以判断杀死饭冢的凶手和都内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垣内警官的表情虽然变得更生硬了一点,却仍沉住气地摇头。 「没有。而且在侦办过程中,如果先入为主,可能会遗漏重要的线索也说不定。」 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真是铜墙铁壁。我原本想出奇不意地套出一点情报,但对方显然比我高明不止一两倍。 我想了一下,假装说溜嘴。 「警察先生是否认为凶手虽然假装是模仿犯,但其实是仇杀?」 「这我倒是想问一色同学,你为什么会认为是『仇杀』呢?」 垣内警官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以犀利的眼神盯着我看。他果然上勾了,我在心里暗自窃笑。 「因为饭冢是个容易招蜂引蝶的人,这是两面刃。」 为了不让他看穿我的用意,我尽量冷静地回答。 「你和饭冢同学从国中开始就是同学吧?」 「对。」 「就我所知,饭冢同学很喜欢你。」 「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垣内警官大概是指男女之间的喜欢吧。听到我的回答,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原来如此,只是朋友的喜欢啊。这么说来,国中时饭冢同学曾差点被男性非礼,当时救了她并打电话报警的人,就是一色同学吧?」 「唉?」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我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警方竟然连这件事都先查过了。 「调查被害人的背景时,看了一下当时的案件资料。刚好跟这次遇害的地点一样,都是狭窄、阴暗的巷子。」 垣内警官用紧迫盯人的视线看着我,这种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让人有点火大。 「那又怎样?」 我忍不住皱眉。这时,小笠原警官咳了两声。我和垣内警官同时望向小笠原警官,只见他脸上不悦的表情似乎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在提醒垣内警官。小笠原警官附在垣内警官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要他别多嘴。 垣内警官的表情恢复冷静。他双手在桌上交握,身体稍微前倾,开始娓娓道来。 「我只是觉得……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女生应该不太可能独自前往那种地方,更别说是跟不认识的人走。」 「嗯,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人,应该不会一起去那种地方;更何况是深夜的空屋,就算是熟人,女生也不会随意靠近吧。」 「所以呢,警察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垣内警官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让我越来越不耐烦。垣内警官与小笠原警官互看一眼,确认得到小笠原警官默许后,垣内警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案发当天,听说你和饭冢同学起了争执,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两位刑警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我这才恍然大悟,在他们眼中,我不是证人,而是嫌疑人;彩音大概也会遭遇同样的盘问吧。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为了尽可能减轻自己和彩音的嫌疑,我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警方。 * 回答完警方的问题,我在楼梯口等彩音。因为我太想知道警方到底跟彩音说了些什么,内心满是焦急。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两位刑警肯定认为我和彩音都有嫌疑。既然如此,他们大概连相当私人的事情都会一并追问清楚。 「但愿彩音没有因为这样受到伤害……」 一想到彩音,我的心情就七上八下,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原本想玩手游来打发时间,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只好作罢。时间就在我东摸西摸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流逝。 大约三十分钟后,彩音终于重获自由,朝我跑了过来。 「总算结束了!」 「辛苦了,怎么样?」 「基本上都是我预料中的问题喔。」 我们换掉室内鞋,一起离开学校,打算在回家路上交换彼此接受侦讯的内容。 果然如我所料,警方询问了彩音被饭冢恶整的事。幸好彩音最近都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家里休息,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是嫌犯,只是以证人的身份被叫去问话。 「我还以为自己嫌疑最大,所以有点反应不过来呢。」 从彩音说得极为坦荡的态度看来,可以确定她没有骗我。她的表情没有一丝阴霾。警方似乎也没有问什么会让她受伤或难过的问题。 但还是有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那就是「恶梦」。 要是随口说出自己的臆测,可能会害彩音的处境变得不利。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彩音立刻狠狠地瞪我一眼。「那种事怎么可能对警察说嘛。」 所有的担心最终证明只是杞人忧天,我松了一口气。 * 向被害人的家属及亲朋好友问完一轮后,小笠原和垣内转往大宫站前那间知名百货公司。 他们从可直接由行人专用广场通往大宫站的二楼正面入口进入。才刚踏进去,独特的甘甜香味立刻刺激着鼻腔。对多数人来说或许是很舒服的气味,但对平时没擦香水,甚至连芳香剂都没在用的两人来说,只觉得有点刺鼻。 小笠原皱了皱发痒的鼻子,环顾整层楼。墙面林立着高级品牌的商店,而充斥整层楼的香气来源,正是位于中央鳞次栉比的化妆品专柜。 「就是那里吧。」 小笠原朝目光同样停留在某处的垣内点头。 「是哪一家?」 「M·A·K。」垣内第一时间回答。 他们看了一下楼层简介,走向他们要找的店。 男性顾客在以女性为主的楼层内简直是保育类动物,而且现在才下午五点,多数上班族应该还在工作。西装笔挺的五十岁男性,搭上看似菁英分子的三十岁男性二人组,在这个时段穿梭在一群打扮得衣香鬓影的女性之间穿梭,那画面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无论是擦肩而过的女性顾客,还是专柜人员,全都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眼光。 然而,这种足以让普通人感到不自在的气氛,小笠原和垣内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两人迳自走向M·A·K的柜位。 「小姐你的皮肤很白~紫色的眼影很适合你喔~」 刻意拉长语尾的甜腻嗓音在耳边响起。视线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有位看来二十出头、盛妆打扮的女性,正一边替顾客化妆,一边热心提供建议。看起来正在忙,不好贸然出声打扰。 他们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够突兀了,要是再出示警察证件,恐怕会让人误以为这家店和案件有关。两人可不想破坏别人做生意,因此决定到别的地方打发时间,等客人离开再回来。 「欢迎光临。」 正要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回头一看,有位女性从柜台后方的柱子旁探出头来,身上穿着和正在招呼客人的柜姊相同的制服。 那位柜姊年纪约莫二十多岁后半,充满光泽的黑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散发着知性美女的气质,有一双意志坚强的眼眸。 「请问两位想找什么?」 她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显然已经很习惯应付来这种地方的男性客人。看了一眼别在她左胸前的名牌——「宫部」,职称是副店长。 他们原本担心突然找第一线员工问话,吓到对方就不好了,所以宫部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小笠原走近她身旁,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出示了警察证件。 宫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但仍以镇定的语气问: 「警察先生有什么事吗?」 尽管表现出毅然的态度,声音中仍有些紧张。除非店家主动报案来处里顺手牵羊的案件,否则基本上警察很少会出现。担心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紧张也是必然的反应。为了让宫部不要那么紧张,小笠原笑着说: 「我是崎玉县警搜查一课的小笠原,后面这位是我的部下,垣内。」 小笠原平常不太使用微笑肌,表情显得很不自然。明显没能缓解气氛。他也知道自己的外表严厉又吓人,心想不能再让宫部继续紧张下去,便与垣内交换位置。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跟小笠原比起来,垣内比较没有压迫感,给人沉稳的印象。宫部一听到他彬彬有礼的语气,便稍微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我可以回答的话……请问是什么事呢?」 宫部回答。垣内清清喉咙,压低声线开始问: 「今天早上,在离车站前的闹区有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了女高中生的遗体,请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中午休息的时候看到新闻了。因为就在附近,吓了我一跳。」 「实不相瞒,那位女高中生昨天似乎在这里买了口红。」 垣内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密封的塑胶袋。 宫部隔着塑胶袋检查里面的东西。一个是装在M·A·K纸盒里的口红,另一个是一张小纸条。仔细一看,小纸条其实是发票,除了印着昨天的日期、时间和购入品项等等,最上面还大大地印有这家店的名称。 「确实是我们家的商品没错。可是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误以为商品或工作人员与命案有关,宫部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留意到这一点,垣内补充说明: 「只是调查被害人昨天的足迹,从时间上判断,她最后经过这家店的可能性很高。」 「这样啊……」 「从发票来看,一条口红的价格也不便宜呢。不太像是高中生想买就能买的东西,所以想确认她是不是和其他人同行。」 听到这里,宫部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问昨天值班的店员,或许比较清楚。」 「是的。」 「这件事我得先向店长还有楼管请示,请稍等。」 「麻烦你了。」 宫部朝小笠原和垣内行个礼,简单交代其他员工后离开专柜。没多久就回来带着他们进入内场。 小笠原和垣内在内场等了二十分钟左右,宫部带着另一位员工出现。 「让二位久等了,这位是当天值班的木户小姐。」 「哪里,非常感谢你们愿意配合调查。」 宫部表面上的平静只是伪装,看得出来其实相当紧张;反倒是木户竟有些兴奋,双眼闪闪发光。 「我最近才因为碰巧也在命案现场接受过警方问案喔!你们没穿制服,而是西装,难不成是刑警?真的假的?我还是第一次跟真正的刑警说上话!」 木户兴奋起来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宫部扶着额头,低声提醒她。 「木户小姐,小声点。」 木户虽然不是很服气,但在宫部的规劝下还是收敛了点。见她安静下来,小笠原清了清喉咙,朝垣内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快点进入正题。 「两位昨天是不是接待过这位女性?」 垣内拿出一张照片。宫部接过,侧着头思索。 「那段时间我在招呼别的客人……」 宫部说完,把照片递给木户。木户一脸好奇地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皱了皱眉头,随即惊呼:「啊!」 「这张照片因为穿着制服,一时认不出来……我昨天确实接待过这个女生。」 木户的回答让垣内继续追问: 「她一个人来吗?」 「不是,她和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一起来的。」 木户笑得意味深长,补了一句:「我很好奇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所以记得很清楚喔。」 口红的颜色也完全不听木户的建议,而是饭冢和那名男人讨论后决定的色号。这可能会成为循线找到凶手的有力线索,小笠原与垣内互看一眼。 「那位男性是什么样的人——」 「木户小姐,为什么昨天的新客名单完全没有这笔纪录?」 宫部突然打断了小笠原的话,一脸严肃地质问木户。 「呃……因为他明显是买来送女生的嘛,而且那个女生一直在看时间,所以我把商品包一包就直接结帐了。」 木户故作无辜地看着宫部,一脸「我做错了什么吗」的表情,还毫无愧色地说:「再说了,小女生根本买不起我们家的商品,男性顾客也只有送礼的季节才会来不是吗。反正都不会成为回头客啊。」 照理说,只要是新客,就算只买一样商品,只要客人没有拒绝,通常都会请对方留下名字和地址等资料。木户却自作主张地认为「没必要」,完全破坏了店家的规定,也难怪宫部会头痛了。 「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报告。」 宫部有气无力地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疲惫不堪的表情。 「又要打小报告吗?宫部副店长的性格真的很恶劣耶。」 木户噘着嘴埋怨。 「我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协助调查吧?我今天是早班,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所以我得去准备交接了。」 眼看气氛变得尴尬,小笠原和垣内连忙安抚臭着一张脸就要起身的木户。 「别这么说嘛,你的私事固然也很重要,但今天能不能请你再协助我们调查一下呢?我们全靠木户小姐的记忆了……」 听到小笠原低声下气的请求,木户又坐回椅子上。 「哼……好吧。这也是市民应尽的义务嘛,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她态度之所以如此嚣张,大概只是出于对宫部的反抗。小笠原内心虽然不以为然,仍对垣内使了个眼色。 接到小笠原的示意,垣内点点头。拿出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户。 「非常感谢你的协助。那么,事不宜迟,请问你还记得跟这位女性一起来的男性体型吗?」 「他很瘦,有点驼背,这点我很有印象。」 「穿着打扮呢?」 「穿西装。从时间上来看,我猜是直接约好下班后一起过来。」 「年纪看起来多大?」 「戴眼镜,浏海很厚,所以我没有看清楚脸……感觉像是介于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这句话让垣内猛然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侧着头追问: 「两人的年纪看起来差很多吧?」 「对呀。」 「木户小姐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年纪差很多的情侣多得是吧?再说了,我们家卖的是化妆品,又不是酒或香菸那种需要核对年龄的商品。」 垣内略带指责的语气让木户不满地鼓着脸。从不服气的语气察觉到她的不悦,小笠原连忙笑着打圆场: 「你说得没错,基本上化妆品没有年龄限制……木户小姐的记性真好,帮了我们大忙。顺带一提,他们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呢?」 小笠原刻意用豪爽的语气拍木户马屁。木户似乎很满意,得意洋洋地说: 「呵呵呵,我从以前就很擅长记人的长相和特征,就算不写名单,只要看到脸,通常都能想起来。」 「真了不起。」 「啊,你是问那两个人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吗?他们很亲密地一起挑着口红喔。」 两位刑警听了与饭冢同行的男性特征,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他们内心却感到很意外,因为和他们预想的对象完全不一样。不过,光是知道饭冢遇害前曾与一名关系亲密的男人在一起,在侦办上已经往前进了一大步。 小笠原向宫部和木户致谢,垣内也随后致意。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如果让两位女性一路送到店门口,反而徒增彼此的困扰。因此小笠原和垣内在下楼的手扶梯前与她们道别。 「如果还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随时欢迎。」 宫部毕恭毕敬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明知只是客套话,小笠原仍不免对她充满好感,与垣内再次向宫部表达谢意后,转身走向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 「啊!」 宫部小声惊呼,语气夹杂着惊讶与欢喜。小笠原回头一看。 「日向小姐!」 只见有位爽朗的青年举起一只手,朝宫部走去。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流露的亲密氛围。小笠原推测他们大概是情侣,但是看到青年的脸,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小笠原警官,那个人是月下部。」 垣内先一步发现男人的身份,凑到小笠原耳边小声地说。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小笠原的表情马上变了。 「看来我们还得再完成一项工作才能回去了。」 小笠原以猛禽般的眼神紧盯着月下部不放。 「请问方便打扰一下吗?」 前一刻才刚告辞的小笠原又出现在眼前,宫部愣了一下。 「咦?还有什么事吗?」 宫部不解地反问,心想小笠原是不是有什么忘了问。 「不好意思,我不是找宫部小姐,而是想向这位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唉?」 听见小笠原说的话,站在宫部旁边的月下部抬起头来。 「我吗?」 月下部大吃一惊地指着自己的脸。听闻初次见面的人说「想请教你几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也是理所当然的。宫部同样也困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 「我们是警察。」 小笠原出示证件,月下部露出惊讶的表情。 「警察?找我有什么事吗?」 月下部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刑警。 在小笠原直指核心前,他决定先重拳出击。 「你知道今天早上大宫站附近发现了女高中生的遗体吗?」 小笠原观察月下部的反应,就连表情细微变化也不放过。那紧迫盯人的视线毫不掩饰,明显带着怀疑的神色。 「咦?唉?什么遗体?」 从月下部显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来看,小笠原认为或许是还没有看到新闻,但也可能是在演戏。小笠原亮出一张自己手中的底牌。 「死者是一位姓饭冢的女高中生——」 「等一下,我没什么可以告诉警察的喔。」 「只要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了。」 「这不是强制性的侦讯吧?我听说可以拒绝……」 「如果没做亏心事,一般人通常会协助调查喔。」 小笠原直勾勾地盯着月下部的双眼。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多数人再不情愿也会表现出配合的态度。月下部果然也同意了。「好吧。」 「那、那个,请等一下。」 没想到是宫部出声阻止两人交谈: 「这里是走道,很多客人都在看。」 宫部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插话。看到宫部慌张的表情,小笠原的视线也左右游移了一下。他们确实成了目光焦点,小笠原干笑着抓了抓头。 在宫部的引导下,刑警与月下部进入内场。 「请问……我也可以听吗?」 宫部诚惶诚恐地问。小笠原没有回答,反过来询问她和月下部的关系。宫部偷偷看了月下部一眼说:「我们是好朋友。」即使在灯光昏暗的内场,也看得出她脸上的红晕。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可能还有问题要请宫部小姐确认,你可以一起听。只不过,除非我们问你问题,否则请不要插话。」 说完,转身面向月下部。夹在小笠原和垣内两名刑警之间,月下部局促不安地缩着身体。 「所以呢,你们想问什么?」 月下部一脸如坐针毡的窘迫模样,为了快点摆脱这一切,他主动开口。 「你就是月下部雄太先生吧?」 语气虽然是疑问,但小笠原的语气却很肯定。月下部倒也没有因此面露不悦,点头承认。 「对,我就是。」 「请问你昨天人在哪里?」 「下午突然停课,所以我只上了第一堂课,然后就来大宫了……有什么问题吗?」 见月下部毫不迟疑地说出「来大宫了」,让小笠原和垣内都微微地瞪大双眼。没有哪个笨蛋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不确定他只是不小心说溜嘴,还是内心有什么盘算,但他似乎以为警方已经认定自己就是犯人,所以小笠原一鼓作气地继续: 「你住在千叶吧?」 「对。」 「在东京上大学。」 「对。」 「特地跑来大宫的原因是?」 「我来找朋友。」 「哦……你和崎玉市内的高中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月下部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 「咦?你怎么知道?」 月下部以焦急的语气反问小笠原。 「别急别急,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喔。你住在千叶县又在东京读大学,怎么会认识崎玉市的高中生?」 小笠原使出激将法,故意用不依不饶的语气说,果然获得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要在哪里认识什么人,是我的自由吧?」 月下部露出关你屁事的表情,小笠原笑着说: 「不,这和案件有关,请务必老实回答,因为有人看到你和饭冢同学在一起。」 「什么?」 月下部皱紧眉头,发出错愕的叫声。小笠原和垣内在高中问案时就已经得到和月下部有关的线索了,正想尽快找他来问话,没想到月下部就自己出现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从刚才就一直饭冢、饭冢……如果是高桥,我还有印象,但饭冢到底是谁啊?」 月下部的表情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小笠原叹气。 「你口中的高桥,是高桥彩音吧?」 「对呀,警察先生不是调查过了吗?」 「前几天,你去盛宫高中找过高桥同学吧?」 「对呀。」 「你们很熟吗?」 「如果你是指朋友关系的话,那我们确实很熟。老实说,我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爱。」 「得知心爱的妹妹被人欺负,你一定坐立难安吧……」 「请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察觉到谈话似乎正朝着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月下部不耐烦地打断小笠原。 然而,小笠原直勾勾地迎着月下部的视线,说出目前得知的情报: 「昨天,有很多人看到你在盛宫高中的校门口,正和饭冢同学说话喔。」 虽然目击的学生不知道月下部的名字,但是从一色奏与高桥彩音提供的证词,可以推测那个人就是月下部。 小笠原以不容狡辩的语气一口气说着,月下部听得瞠目结舌。 「你还记得这张脸吧?」 小笠原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月下部战战兢兢地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照片中的人,才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她就是饭冢啊。」 「听说你当时还把她弄哭了。」 见月下部总算承认自己与饭冢的交集,小笠原乘胜追击。然而一听到这句话,月下部反而噗哧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站在小笠原背后的垣内,以低沉的嗓音质问着自顾自笑个不停的月下部。 「这还不好笑吗?因为又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此话怎讲?」 「怎么说才好呢……先说好,当时被她撞到差点跌倒的人可是我喔。」 月下部在垣内的催促下拱起肩膀说: 「我才是那个痛到想哭的人好吗。再说了,当时还没有下课,她却一个人溜出学校就已经很奇怪了。如果说她当时真的在哭,那也是她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吧?说是我弄哭她,还不如先从校内查起才比较合理吧?」 「……」 月下部说得合情合理,垣内被堵得哑口无言。 目击者提供的情报其实只有看到同校学生和一名路过的上班族单独站在一起的画面。没有人明确看到他们在争执,因此小笠原判断再追究下去可能会打草惊蛇,打算转换方向。 「那我问你,刚才你说是来找朋友?」 「对。」 「但你昨天并没有见到高桥彩音。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在盛宫高中附近徘徊?」 小笠原逼问月下部,露出咄咄逼人的表情。只见月下部耸耸肩大声喊冤。 「警察先生,你误会了。」 「误会?」 「没错,因为我昨天来找的人并不是彩音,而是她。」 月下部指着宫部。小笠原与垣内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宫部身上。在得到宫部点头证实后,小笠原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回到月下部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更可疑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来找宫部小姐,直接来这里就好了,没必要去盛宫高中。」 「我们当然是约在这里啊。可是那天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还有点早……再加上我很担心前阵子昏倒的彩音,为了打发时间,才顺道去学校看看。」 「可是因为还在上课,没见到高桥同学吗?」 「对,我本来想等下课时间再打电话约她出来,可是又想到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特地跑来看她也太奇怪。」 月下部说既然没有事情找她,他就直接离开学校了,听起来没有矛盾之处。小笠原抱着胳膊,念念有词。这时,垣内不动声色地开口: 「你刚才说,你和宫部小姐约在这里?」 垣内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小笠原也对月下部投以凌厉的视线。 「对呀,我和她约在这里的百货正门口。」 月下部的回答让两位刑警大失所望。宫部见状,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来。 「那么,和饭冢同学一起来的人,就不是月下部先生了!」 或许是察觉到垣内质问月下部的真正用意,宫部大声强调。随即向他们道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不要插嘴。」接着补充说明。 据宫部所说,她和月下部之前早就约好要吃饭。 月下部则说自己正在店内的咖啡厅等宫部下班。「我有证据……」月下部说。他拿出咖啡厅和餐厅的发票递给小笠原,两张发票上的日期都是昨天。 小笠原将发票转交给垣内,垣内立刻打电话确认。咖啡厅的回覆是客人很多,店员不记得客人的长相;餐厅则证实确实有人以月下部的名字订位,也真的有一对男女去用餐,两人的特征也与月下部及宫部相符。 得知他们原先认为涉嫌重大的月下部并不是与女高中生一起来百货公司的男人,小笠原忍不住低咒一声。 「这样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吗?」 月下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露出腼腆的笑容。「我今天也跟日向小姐约好了……」看到他的笑容,一旁的宫部也害羞地笑了。 月下部虽然说他和宫部是朋友,但是任谁看都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大概是所谓「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被两人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闪到的刑警们只能尴尬地搔搔后颈,感觉刚才那一切蠢透了。 「请见谅,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怀疑别人。」 「别这么说。做出会引起怀疑的行为,我也有责任……不过,我已经没有嫌疑了吧?」 莫名被卷入与自己无关的命案,甚至还被当成嫌疑人,月下部那种只想快点脱身的态度,再自然不过。 「是的,至少今天已经没有理由再拦着你了。」 小笠原使了一个眼色,垣内从月下部身旁离开。少了两位刑警的压迫感,月下部回头对宫部说: 「那你下班再打电话给我?我先自己随便逛逛。」 「好的,没问题。小笠原警官和垣内警官也没事了吧?」 宫部显然是在兜着圈子送客的意思,两位刑警也只能识相离开。 只不过,一般人被当成犯人,还面对高压的态度,通常会流露出火大或不爽的情绪。但月下部却非常明白事理,这点反而让小笠原有些在意。 「垣内,可以请你再调查一下月下部雄太吗?」 离开百货后,小笠原对垣内吩咐着。 * 木户在经常光顾的酒吧猛灌酒。几杯黄汤下肚,开始向熟悉的酒保大吐苦水。 或许是职业使然,酒保显然已经很习惯被发酒疯的客人纠缠。酒保非常有技巧地安慰着说话越来越难听的木户,也没忘了适时递上水杯,尽量不让她喝得烂醉。 可惜再怎么体贴入微,终归是白忙一场。木户一杯接着一杯,没完没了地数落着宫部对她的种种屈辱与伤害,发泄着自己满腹怨气。 赶在最后一班电车开走前,她匆忙冲出店外,大概还是气愤难平,在电车上仍心浮气躁地咬着大拇指指甲。车上很闷热,在这个挤得水泄不通的密闭空间里,充满各式各样的臭味,更加削弱了木户仅存的理性。 木户低声咒骂,止不住地微微抖腿。这已经是顾虑到车上乘客的眼光,尽力收敛过的举动了。 当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车门一开,木户一马当先地跳到月台上。 「那家伙真是太可恨了!」 木户的不满终于爆发,突如其来的鬼吼鬼叫,让与她同时下车的人都吓一大跳,纷纷回头张望。发现只是个发酒疯的醉鬼后,大家慌忙移开视线,快步离开,以免被缠上。 不仅没有人关心自己,甚至还露出困扰的表情,木户更生气了,一路上骂声连连。直到月台上再也没有半个人,这才走向闸门。 木户早在电车上就觉得口渴,一出车站闸门,便看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买了一瓶矿泉水,随即蹲下身,从取物口抓出宝特瓶。透心凉的触感让她缓过一口气,但也只是片刻。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试图取回平衡,可惜双脚不听使唤。幸好就在差点跌成狗吃屎的前一秒,她马上抓住自动贩卖机,这才免于跌倒。 从车站走回家得花上二十分钟左右。为了醒酒,木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拿起刚买的矿泉水,扭开瓶盖,一口气灌下。 冰冷的液体流进火热的体内,感觉很舒畅。喝完半瓶后,木户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木户的父母在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自那时由母亲一手抚养她长大。家中兄弟姊妹家中,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木户天生聪明伶俐,在校成绩也很优秀,但是进入青春期之后,曾有段时间变得很叛逆、不听话。但是在有许多兄弟姊妹的单亲家庭里,她不可能一直任性下去。当大部分同学选择继续升学的情况下,她决定高中毕业就出社会工作。 然而高中时误入歧途,甚至接受过辅导的经历让她迟迟找不到工作。再加上原本就是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脾气,每次收到未录取通知时都更添一分焦虑。好不容易以吊车尾的方式进入M·A·K,成为一名约聘员工,对木户而言,这完全是不得已的选择。 为了让身边的人刮目相看,木户以转正为目标。就算是约聘员工,只要表现得够好,还是有机会可以转为正职。这也是木户的目标。 身为销售人员,最简单明了的成果就是业绩。因此木户总把销售业绩摆在第一位。 化妆品专柜小姐经常要承受来自同性严苛的目光审视,所以外表上绝不能轻忽大意。木户认为自己是分发到的这间店里最年轻、也最漂亮的女孩。别说是该分店,她的业绩在区域内也算是名列前茅。 问题是,副店长宫部总是挡在木户前面。 宫部比木户还大五岁,长得也不怎么样。唯有知性又整洁的打扮非常受年长女性喜爱,就连主管及百货公司的人也全都偏袒她。 木户认为行政庶务或库存管理这种小事,让有空的人去做就行了。再不然,干脆由擅长行政工作的宫部本人去做就好了。偏偏宫部却总是要木户打杂。有次木户私下拜托正好有空的同事处理宫部交办的事,最后却只有木户被要求写检讨报告。 木户认为宫部对她的批评指教,全都是因为「前辈害怕自己的业绩被后辈超越,才故意找她麻烦」。 对木户而言,宫部无疑是眼中钉、肉中刺,只会一脸虚伪地抱怨她、挑她的毛病,还把所有无关紧要的琐事都推到她头上。 那个可恶的女人今天又在那里对她百般挑剔,害得自己被店长和楼管骂。 「你连顾客名单都写不好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照规矩来呢?」 「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客人说话?待客礼仪给我重头修过!」 想起主管冰冷的视线与苛刻的话语,这都是爱打小报告的宫部害的。木户今天明明是早班,却因为宫部的关系,导致店长临时决定检查自己的库存管理和顾客名单。整个过程中被店长钉得满头包,身心俱疲,也因此害她不得不比平常更晚回家。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宫部本人竟然丢下一句「我有约」,时间一到就下班了。 怒火燎原的木户觉得自己还没喝够,但车站前的商店街早已拉下铁门。毕竟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居酒屋都打烊了。木户放弃挣扎,决定回家再重新喝上一轮。 从车站回家的一路上只能仰赖路灯和附近住宅透出来的零星灯光。 木户其实有点害怕,但是从学生时代开始,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几年,也没听说过有变态出没或犯罪事件。正因为如此,木户才不自觉地掉以轻心。 「我绝对饶不了那个女人。」 口齿不清的声音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夜路上。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背后靠近的脚步声。 回头看,却空无一人。稍远处就是电线杆和民宅的墙壁,如果真有人想躲起来,能躲的地方到处都是。 木户心里有点发寒,转身回到前进的方向,加快脚步。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从背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绝非幻听。 虽说是住宅区,但也已经三更半夜。居民大多已进入梦乡,路灯也只有寥寥数盏,迷宫般的巷子里几乎没有灯光。夜空不巧乌云密布,没有月光,也没有任何照明来确认前后状况,木户不断回头留意着身后。然而,在不知不觉间,黝黑的影子已经追上来了。 对方穿着足以融入暗夜的一身黑衣。彼此之间的距离明显拉得很近,急促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 恐惧让她的声音发抖。语气虽然逞强,但身体很诚实。随着危机感飙升,她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从快步走加速到小跑步,最后下意识转为全力狂奔。木户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摆动手脚,只想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黑影。 尽管如此,还是拉不开距离。跑得再快,对方仍以相同的速度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这时木户的恐惧来到顶点。 就在那一刻,木户的背部传来一阵剧痛。看样子有人狠狠从背后踹了自己一脚。 「哇啊!」 木户整个人扑向冰冷的柏油路面。幸好情急之下伸手撑住,才免于脸着地的命运。可是撑住地面的掌心和重重跪地的膝盖都痛得不得了。 她四肢着地,痛得呻吟出声,脸部因剧痛而扭曲。 下一刻,一双男鞋的脚尖出现在眼前。木户吓得浑身发抖,没勇气抬头,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你没事吧?」 头上传来温柔的声音。木户怀疑他就是刚才狠踹自己的犯人,全身绷得死紧。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受到攻击。她戒慎恐惧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即便只是见过面的关系,但对于刚饱受惊吓的她,也不免放下心中大石。 对方朝自己伸出温暖的援手。木户心想得救了,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 「我没事,好像有变态在追我……」 木户想站起来,把手放上对方伸出的手时,对方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没有任何戒心的木户轻易就被压倒在地。 「咦?怎么回事?」 木户一时反应不过来,在仰躺的姿势下挥舞手脚挣扎,过于丰满的胸部随着剧烈的动作大幅度晃动。 「看来养分全集中在这里了。」 对方那修长美丽的指尖逐渐靠近木户丰满的胸脯。紧接着,湿润的红唇隔着衣服咬住了其中一边勾勒出诱人曲线的峰顶。 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就在木户张大嘴巴准备尖叫时,一团毛巾塞了进来。木户发出足以让喉咙痉挛的尖叫声,但声音全被毛巾吸收了。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人向后仰,四肢拼命挣扎,但对方却用全身的体重压制住四脚朝天的木户。 她想逃也逃不了。 「唔……唔……」 塞着毛巾的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 木户惊慌失措,有如被打捞上岸的鱼,在陆地上无助地弹跳。身体僵硬得像是结冰了。视线移向收紧下巴、啮咬自己的对方身上,双眼睁得比牛铃还大。 对方的嘴角染着湿漉漉的殷红,盯着自己看。尽管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眼里却充满疯狂的气息。 木户拼命摇头,拒绝接受这一切。看到她的样子,对方发出诡异而高亢的笑声,同时举起某种闪着银光的物体。 那是木户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道光景。 ──────────────────────── 4 彩音 口好渴—— 意识模糊,手脚颤抖。 为了满足饥渴,尽管脚步虚浮,我仍低着头在暗夜里行走。 刺激食欲的味道扑鼻而来。刹那间,我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是「看起来很美味」的猎物。我无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触到冰冷的触感时,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让我吃吧。」 我扑向猎物,一口咬住毫无防备的咽喉,同时将闪着银光的利刃一鼓作气地刺进对方的腹部,另一只手握拳塞进猎物口中。宛如裂帛的尖叫声也只会化为苦闷的呻吟,在咽喉深处徒劳地震动声带。 猎物开始抽搐。我想趁猎物还活着,把手伸进对方的喉咙里。忠于欲望的身体率先采取行动。下腭用力,咬住紧绷肌肉的触感与硬实的口感让我皱了皱眉头,一口气把肉从喉间撕下来。 过于强烈的冲击让猎物用尽全身的力气哀号,但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像是堵在排水孔翻搅的混浊水声。 我神情恍惚的表情咀嚼着生肉,甜美的滋味让我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血的香味则令人兴奋不已,就在我想再咬一口被鲜血染红的部位时,眼前却突然一黑。 转个不停的感觉让我好想吐,四肢彷佛被撕裂的痛楚朝我袭来。 好痛。 好难受。 好不舒服—— 喉咙像是被烧灼般痉挛,我哭着大喊「救救我」。 就在那时,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把你的血肉分给别人,这样灵魂才能增殖。」 明明是阴森至极的声音,我全身却因喜悦而颤抖。即使失去自己的身体,我也喜闻乐见,反而相信有某种超越「死亡」的存在正前方等着自己。 那声音说的话明明可怕极了,我却感到莫名安心。我的意识逐渐朦胧,全身毫无防备地被漆黑的物体吞噬。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彩音!」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我从床上弹起来,奏正看着我的脸。 刚醒过来,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冷静下来,从声带挤出声音。 「……奏怎么会在这里?」 见我终于恢复正常,奏松一口气,轻轻叹气。 「你不是叫我来教你功课吗?结果却听到你呻吟的声音……真的不要紧吗?」 奏这句话才让我反应过来。 昨天晚上,我传讯息向奏求救,说我不拿手的数学作业怎么也写不完。因为隔天是星期六,奏回信告诉我「我吃完早餐就过去」。 「抱歉,是我请你来帮忙,自己却睡过头了。」 「别放在心上。」 我老实地认错道歉,奏摇摇头。 「这不重要,你又做恶梦了……」 奏眉头深锁,伸出右手来摸我的脸。 「好重的黑眼圈……又是那个恶梦吗?」 奏用大拇指在我眼下轻抚。我迎上他真诚的眼神,点头如捣蒜。 「我好害怕呀。」 我忍不住扑进奏怀里。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他一跳,奏全身僵硬。随后才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冷静下来。 「只是做梦,没事的。」 奏哄孩子似地拍拍我的背。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逐渐放松下来。 冷不防,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彩音!你可以下来一下吗?奏也是。」 母亲的声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我和奏面面相觑,在奏的搀扶下下床。 我迅速地穿戴整齐,和奏一起下楼时,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是昨天来过学校的小笠原警官和垣内警官。两人并肩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 「彩音……警察先生好像有事情想问你们……」 母亲的眼神不安地闪烁,我笑着对她说:「别担心,我没做任何亏心事。」 「请问你们跑来我家做什么?饭冢同学的事,我在昨天都说过了……」 二位刑警瞥了我一眼,视线移到奏身上。 「呃……不好意思,你是一色同学吧?」 「对。」 「可以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 这意味接下来要讲的话不适合让局外人听见,但既然是与饭冢同学有关的事,奏并不是局外人。因此奏不解地歪着脖子,回头看我。 我接收到奏的视线,谨慎地开口: 「那个……警察先生是要询问饭冢同学的命案吧?」 我一边观察着垣内警官一边发问。不料垣内警官立即否定: 「不是,是别的事。」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除了刑警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母亲大惊失色地掩着嘴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似乎很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什么事……」 「在那之前想先请一色同学……」 「垣内。」 小笠原警官阻止明显想把奏请出客厅的垣内警官,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有道理,这倒也是。」 垣内警官同意小笠原警官的建言,允许奏留下来。 「我想问的是关于她的事。」 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奏和母亲都一脸茫然。 只有我不一样。我用颤抖的手拿起照片,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那张脸,跟我每天在聊天室看到的头像一模一样。 「日向姊……」 听见我喃喃自语,奏扬起头问: 「这个人就是日向姊?」 我点头,看见我们的互动,小笠原警官插嘴: 「两位都认识她?」 「我只有听彩音提过她的名字……」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告诉别人也不想说得太仔细。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奏也是,但既然是来自刑警的问题,也没办法不回答。 我从过去与病魔搏斗的生活开始说起。 「不瞒两位,我的心脏有点先天性的问题。小时候没发作过,只要定期回诊就行了,但是国中前突然恶化了。」 「确实有听说过这件事。」 我小心翼翼地说明这段苦涩的回忆。 刑警们或许已经掌握这部分的资料,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郑重其事地认真听我说下去。 「因此我只好离开这里,和家人一起搬进拥有设备完善医院的社区大楼。国中几乎都在反覆住院、出院的情况下勉强念完,好不容易考上附近的高中。」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母亲头低低地,手按着眼头。不只我,这几年对父母而言也是一种煎熬吧。 「考上高中,过了一年左右,我奇迹似地找到器官捐赠者,立刻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手术后恢复状况良好,总算可以正常生活。这才又搬回来,和奏上同一所高中。只不过,第一年都在复健和回诊,几乎没去上学,所以这次又重读了一次高二。我其实比奏大一岁喔。但我们现在却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说到这里,我一口气喝光母亲送上的麦茶。 手术那天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和探病时一样,奏和我的家人一直等到手术结束。手术很成功,醒来时,我和大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从此以后,我又能变回以前那个可以活泼奔跑的自己了,和总是待在我身旁的奏,一起度过幸福快乐的时光。 「所以呢,你与宫部小姐之间——」 小笠原警官打断我回忆,催我赶快说重点。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接着说: 「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是很孤独的。法律规定医院不能透露捐赠者的资料,所以就连想跟救命恩人的家属说声谢谢都做不到。当然,我很感谢家人和奏一路上的陪伴,但有些痛苦,只有病人才能理解。 就在那个时候,我加入了一个由器官移植者组成的社群网站,大家经常在那里交换意见。我和宫部日向小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她接受了肾脏的移植。」 「原来如此。是属于器官移植者『勇者们的聚会』吧。」 「是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生病和手术的煎熬……因为彼此都不认识,反而能畅所欲言,经常讨论一些不敢告诉父母或朋友的烦恼。」 「你在那里认识宫部小姐?」 「是的。不只日向姊,我也跟几个人变成好朋友。后来觉得在网站上用留言互相回覆太慢了,所以直接改用通讯软体交流。」 「你是指一对一的交流吗?」 「不是,我们几个感情比较好的成员另外开了群组。」 垣内警官写下我和小笠原警官的对话。一旁的小笠原警官念念有词。 「你们的对话都跟生病或移植有关吗?」 「离开那个网站后,我们就几乎不再聊和生病的话题喔。我猜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恢复得很好吧。聊天的内容从追剧、流行话题,到各自的日常生活等等,话题琳琅满目。」 「原来如此。那么从高桥同学的角度来看,宫部小姐的人品和性格如何?」 我回想我们平常交换的讯息后才回答。 「这个嘛……我们没见过面,所以单凭讯息给我的印象,她是个可靠的大姊姊,感觉是那种不拘小节的成熟女性。」 「这样啊。那么基本上主要是她给你建议吗?」 「啊,也不完全是。日向姊如果累积太多压力时,也会跟我们抱怨。」 「抱怨……例如什么?」 「像是工作上的人际关系……」 听到这里,小笠原警官的眼神变了。 「她有说出具体的名字吗?」 小笠原警官突然整个人往前倾,我内心充满不祥的预感,但也没有第一时间撒谎骗他的本事。 「有的,因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小笠原警官的眼睛都亮了。 「那个人该不会叫『木户』吧?」 小笠原警官以信心十足的语气问,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 见我大吃一惊,小笠原警官朝垣内警官使了个眼色。原本正在记录我们对话的垣内警官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向我们说明前几天发现了日向姊后辈木户小姐的尸体,死状凄惨。 案发现场不仅找到日向姊的毛发和指甲碎片,日向姊在死亡推定时间内,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关键是,日向姊其实也认识日前在市内饭店里惨遭杀害的男性,因此警方认为她是这一连串命案的重要参考人。 「不会吧……」 我下意识地掩住嘴角。明明曾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能面不改色的本事才对,没想到还是动摇了。 「所以,哪怕是再小的细节都好,请告诉我们你对宫部小姐的一切了解。」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开始发抖。稍微想了一下,小声地说: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立刻让小笠原警官探出身子。 「什么事?」 「我怀疑凶手是不是『TMKO四重奏』的成员……」 话一出口,让室内的气氛幡然一变。 刑警们的眼神也明显锐利了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 发现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刺激到刑警们,我不安地看着奏。奏缓缓点头,示意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我把曾经告诉过奏的想法,再对刑警们说明。 群组的人,做了相同的梦,而且梦境内容和实际发生的命案有着惊人的共通点。更重要的是,死者全都是我身边的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切实际。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那样也好。我反而希望这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说完,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至今压抑在我心中的不安,终于满溢出来。因为我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实在没办法觉得事不关己。 「只是做了相同的梦而已,不能当成证据。」 垣内警官冷淡地说着。我不确定他对我说的话信了几分,他似乎排除掉那些推测的部分,而是把重点放在「事实」,也就是我们群组讨论连续杀人犯的话题,和当时阿幸与日向姊剑拔弩张的对话,以及就在一发现饭冢同学散布谣言后的隔天,她就被杀害的「事实」。 「无论是饭冢同学的事,还是宫部小姐的事,如果你们又想到什么,请务必联络我们。」 小笠原将名片递给我和奏。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两位刑警站起身准备离开。然而,小笠原警官临走前说的话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含意。 奏 星期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和彩音约在她家门口碰面,一起上学。 无论是前往车站的路上,还是搭电车,彩音看起来都跟平常没什么差别。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太自然。 最近发生太多事。昨天刑警还跑到家里来,不可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但一路上,彩音对此只字未提,话题都围绕在今天要上的课、未来要升学还是就业,以及昨晚看了什么电视节目。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认真,也更有责任感,所以才看不下去。而她之所以只字不提,是因为太在意。大概是不想让我和家人担心。 然而越是不想面对,不安越是如影随形。 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下车时,我主动开口: 「彩音,你在提起恶梦的事时,为什么不说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 当时她告诉刑警们,恶梦或许跟命案有关,因为很不科学,我不认为刑警们会当真。但她都说了自杀的阿幸——大岩幸彦,和宫部小姐之间微不足道的争吵,以及这两人都做过恶梦的事都说了,唯独没有透露自己也做了恶梦。 再这样下去,原本是朋友的宫部小姐,反而会受到警方的怀疑。 难不成彩音自己也觉得宫部小姐就是凶手吗? 「咦?因为小笠原警官不是说了,关于日向姊的事,再小的细节都无所谓,要我告诉他们吗?」 那一瞬间,我差点听不懂彩音在说什么。 见我一脸呆滞,彩音嫣然一笑。 「又没有人要我说自己的事。」 这么说倒也是。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彩音会有的反应。她那么重感情的人,只要想到任何有关的事,应该都会知无不言才对。 或许是在彩音说完恶梦的种种后,她观察了刑警的反应,发现对方并没有把这种不切实际的证词放在心上,所以认为没必要再多提起自己的事。 更何况,先是班上同学的死,再来是朋友受到怀疑,接连都是一些负面的消息。虽说心脏移植手术成功,过回正常的生活,但我也不想再增加她的负担。既然她自己觉得没什么,那我就没必要再旧事重提。 虽然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继续追究。 * 然而,并非只有彩音出现变化。 一踏进教室,我就立刻发现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所有人都在看彩音。仔细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和上次那种刻意忽略彩音存在的态度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他们的视线里似乎藏着对彩音的疑惑和恐惧。 「班上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我板着脸,不悦地出声责怪他们,但大家只是别开视线。 明明大家都知道之前由饭冢引起的诽谤只是一场误会,教室里的气氛却比那时还糟。 然而,当事人却视伫立在门口的我如无物,一脸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怎么啦?奏,你也快回座位啊。」 彩音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感觉部分女生的视线变得尖锐;与此同时,也有人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观察同学们的表情,走向自己的座位。 在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后,弥生的身影映入眼帘。只见她整个人背对彩音,和坐在对面的男生说话。那男生的姿势也很不自然,彷佛不想看见我和彩音。 他们那种露骨的态度,摆明了是说「别跟我说话」。 就在几天前,弥生才刚为了误会彩音而感到有些难为情,还主动跟彩音和好,现在竟然也摆出这种态度,我马上察觉到又有什么恶意在暗中蠢蠢欲动了。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教室内非比寻常的气氛,让我绷紧神经。 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这反而更让我如坐针毡。 除了良平以外,班上同学一整天都与我们保持着诡异的距离。要躲我是他们的自由,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特别想跟别人一起混的人,所以无所谓。可是当我单独行动,他们又会来搭话,偏偏只要和彩音在一起时,谁也不敢靠近。这就算了,还不时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真是有完没完。 放学前的班会一结束,我叫住安仔和津波,打算逼他们说实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我问什么,两人都轻描淡写地带过,表情也是一脸僵硬。于是我带他们移动到别的地方。 走到空教室前,我让津波和安仔先进去。为了避免他们有机会找借口逃脱,我挡在门口。津波和安仔站在我的正前方,我直接问。 「……有什么事吗?」 「我们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 津波和安仔不耐烦地说。视线却一直在半空中飘忽不定,足以证明两人都知道我找他们做什么。 「你们今天早上吃错什么药了?」 「哪有?」 「少装蒜了,大家对我和彩音的态度都好奇怪。」 「对你没有吧。」 「也就是说,你承认是针对彩音啰?」 一句话顶得津波哑口无言,安仔的脸色也变了。两人都一脸尴尬地低下头。 「呃……我并不讨厌高桥同学喔。」 津波边回边粗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一旁的安仔也噘着嘴小声地说:「我也是。」 「只是……小君和小夏啊……」津波一脸为难地喃喃自语。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我立刻追问。 「她们好像怀疑高桥同学与饭冢的死有关……」 「什么?!」 我不由得大喊。 「胡说八道什么呀!饭冢再怎么欺负她,那家伙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一把抓住津波的衣领,安仔连忙插进来打圆场。「冷静一点!」 「我们也认为应该不可能,叫她们别乱说话。」 「可是,礼拜六晚上,大家收到了这张照片。」 津波从口袋拿出手机。俐落地点开照片。我接过津波的手机,看到那张照片时,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是警察上彩音家查访的照片。 「警察都找上门了,不就表示高桥同学嫌疑重大吗?」 「我猜除了你们和老师以外,全班同学都收到这张照片了。」 「因为这张照片,大家觉得小君和小夏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我怒吼着打断两人的解释,「当时我也在彩音家里,彩音根本就没有嫌疑!」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瞪大双眼。 「真是恶意满满的一封信啊!」 我眉头深锁,咬牙切齿地说着。 完全是断章取义的照片,要怎么解读只能由收到的人自由心证。但凡对彩音有一丝疑虑的人,只要看到这张照片,那份疑虑肯定会无限放大。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认定彩音就是凶手。 流言蜚语和风评就这样轻易成形,我以苦涩的心情凝视手机画面。因为太生气,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见我这样,津波和安仔也都无精打采。看得出来两人似乎正在反省自己不该随谣言起舞。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继续埋怨或责怪他们。 问题是,这张照片究竟是谁拍的?就连当时在场的我也没发现。有人真的能在这么刚好的时间点,捕捉到别人家门口的画面吗? 答案是不可能。除非一直监视彩音,否则很难办到吧? 光是散布这种会让人误会的照片就已经够恶劣了,但心怀恶意地针对彩音的人,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我想起独自留在教室里的彩音。 既然能拍到那种照片,表示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已经盯上彩音了,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学校里。既然如此,绝不能让彩音落单。 我立刻冲出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狂奔。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占据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心急如焚地跑回教室时,看见几个女生聚在一起。 「彩音。」 我在人群中看见彩音的身影。 一瞬间,我以为她是被同学当成犯人,正在接受魔女审判。 得快点阻止她们才行—— 我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去,发现状况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脸色铁青、全身僵硬的不是彩音,反而是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女生。 「所以呢,你们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彩音对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夏说。她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温和,而是有点淡漠。我从未看过彩音这一面,不由得愣住。 被彩音冷冷地盯着看,小夏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奏的事情也处理好了?那我们快回家吧。」 发现我站在门口,彩音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说。 彩音拿起我们两人的书包,刻意穿过女生们聚集的地方。彩音一靠近,那些女生的表情瞬间僵住,宛如摩西分红海般,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路。 「真是烦死了。」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彷佛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低喃。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彩音以泰然自若的态度走到我身旁,笑容可掬地把书包递给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彩音,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确实是彩音的声音没错。 彩音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随着这份违和感不断累积,让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意识。 * 送彩音回家后,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最近彩音有时候会突然变了个人,因此和她单独相处总让我感到莫名地紧张。 即便如此,我在彩音面前仍表现得一切如常,不希望被她发现异样。 「那是彩音本人没错吧?」 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我最担忧的一点。 我有自信,对于宁可委曲求全也不愿伤害别人的彩音而言,我是她唯一能说真心话的人。 但是,刚才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彩音看起来就像不惜被周围的人讨厌、排挤,也要驳倒那些同学。相反地,在我面前却又表现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不愿说出她的真心话。 放学回家的一路上也是。 她不自然地避谈教室里的争吵,只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如往常的笑脸、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看在我眼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原本离我最近的彩音似乎去到好远的地方,突然感到好寂寞。我突然发现这股不断涌上心头的焦躁不安,其实是因为自己对彩音的占有欲,让我不禁掩住嘴角苦笑。 「蠢毙了。」 我坐到书桌前,想快点搞定作业。但讲义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既然如此,只能先从简单的考古题下手,结果连题目都看错了。 根本无法专心。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里。越想不去思考、不去面对,越是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觉得彩音怪怪的呢?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恶梦吗……」 我自问自答,从椅子上站起来。彻底打消做功课的念头,开始思考那个让自己耿耿于怀的疑问。 自从决定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彩音那些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容确实变多了。可想而知那是因为害怕动手术。尽管如此,彩音仍努力地表现出开朗的一面,因此遇见「器官移植社群网站」,对她而言,无疑是救赎。 与处境相同的人交流烦恼和痛苦,应该能激励她,让她明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正因为如此,即使她现在已经恢复健康,我仍喜闻乐见彩音和网站成员们相处融洽。 然而,自从月下部先生来找彩音,一切都变了样。 月下部先生声称是担心彩音会因为大岩自杀而情绪低落,才特地跑来找彩音。 我也曾听彩音提过大岩的事。他移植的是眼角膜,手术很成功,甚至已经可以参加拳击比赛了,根本没理由自杀。但就在大岩自杀前,他确实在聊天室里和宫部小姐为了恶梦的事吵了一架。 不只是大岩,连彩音和宫部小姐也做了恶梦。性别、年龄和性格都不一样的人,居然做了相同的梦,光是这点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更别说梦境的内容竟与连续杀人案不谋而合。这一切,只能用邪门来形容。 「这么说来……在那些成员里,彩音的气质与其说像同为女性的宫部小姐,反而更像月下部先生呢。」 想到这里时,我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可能性。 「难不成他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 我恍然大悟地抬头,急忙打开抽屉。昨天刚拿到的那张名片就躺在最上面,我想也不想地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上头印着的电话号码。 * 第二天放学后,我前往宫部小姐居住的大楼。 宫部小姐很讨厌惨遭杀害的木户小姐。另一位被害人饭冢,则是透过彩音才和群组搭上线;社群上还出现了自杀者。 警方因此锁定宫部小姐,认为她有动机。 理所当然的,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彩音身上。考虑到饭冢对她做过的那些事,彩音确实有充分的行凶动机。 但彩音还是学生,在学校里几乎都和我在一起,放学回家则都跟绫乃阿姨在一起。 我不清楚宫部小姐在小笠原警官他们眼中的嫌疑有多重,但认为她涉嫌重大这点肯定错不了。 彩音告诉过我,宫部小姐在大宫站前的百货公司上班。但事情演变成这样,我猜她应该请假没去上班。如果她人在百货公司,我自己就可以去找她;如果人在家里,情况就不一样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小笠原警官——那位给我名片并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联络」的人。 我心里清楚,自己不只是区区一名高中生,更是这次案件中的重要证人。但居然提出「想和宫部小姐谈谈」的要求,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小笠原警官肯定面露难色。 可是事关彩音的清白,我绝不能轻言放弃。我把自己的疑虑和对命案的了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小笠原警官,试图说服他。 听完我的说明,小笠原警官大概也对我想跟宫部小姐聊些什么感到好奇。最终在必须让他陪同的条件下,答应带我去找宫部小姐。 或许是小笠原警官事先知会过了,我一按下对讲机,门就开了。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没关系……」 宫部小姐注意到站在小笠原警官背后的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迎着她的视线,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一色奏。」 我礼貌地低头打招呼,宫部小姐随即换上惊讶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小彩的儿时玩伴吧?」 「是的。」 「小彩经常提起你喔。」 宫部小姐对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回以苦笑。 「希望她没有说我坏话。」 「别担心,别担心,她说你很聪明,是很可靠、很受欢迎的男生。」 「彩音也经常告诉我宫部小姐的事喔。」 「真的假的?所以呢,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托彩音的福,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也能有说有笑地打招呼。 然而,听我说明来意后,宫部小姐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我不清楚她今天是刚好不用上班,还是被主管要求留在家里,又或是因为命案的关系而主动请假。但是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后辈惨遭杀害,肯定大受打击。更何况,她应该也知道自己受到警方怀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刑警和高中生突然找上门来,即使她表面上故作镇定,眼神仍透露了一丝慌张。 「站着说话也不好,进来吧。」 宫部小姐让我和小笠原警官进屋。 * 我和小笠原警官隔着小茶几,坐在宫部小姐对面。 喝了一口宫部小姐端出来的茶,待心情平静下来,我切入正题。 「你们从器官移植社群网站『勇者们的聚会』另外成立的群组叫『TMKO四重奏』对吧?我想请教你和那些成员的交流与关系。还有,关于你做过的恶梦。」 宫部小姐一愣。「咦?不是命案的事吗?」 「不是。」 我以急切的口吻否定。宫部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坦白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描述和群组成员的互动,和我从彩音口中听到的内容几乎一致。 唯有成员间的关系略有出入。 彩音还不晓得,宫部小姐和月下部先生正在交往。在小笠原警官侦办为由的追问下,她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说明两人的关系。 听完后,小笠原警官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点点头,但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资讯。 「请问你和月下部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我下意识地咬住这个话题不放。宫部小姐一脸娇羞地回答。 「一开始是私讯聊天,后来聊到要不要见个面。实际见了面以后,发现我们很聊得来,也聊得很开心。我猜彼此都留下好印象吧。所以后来他就经常约我吃饭、看电影……」 「就这样?」 「就这样,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因为彼此都有器官移植这种特殊的经验,很容易产生共鸣。」 宫部小姐的脸都红到耳根了,怎么看都是恋爱中的少女,对月下部先生的感情无庸置疑。 「所以是他向你告白,你才喜欢上他?」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咄咄逼人,但还是继续追问。 「不是,不只是这样。」 宫部小姐否认。 「我的年纪比他大,但雄太很成熟。所以我忍不住开始找他商量工作和人际关系上的烦恼,不知不觉就变得亲近起来……」 「可是,你不也在群组跟其他人抱怨或吐苦水吗?」 「是这样没错啦……」 「所以还有其他原因吗?」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看得出来宫部小姐爱上月下部先生还有别的原因。我基于自己的经验提出我的猜测。 「像是……他曾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了你?」 宫部小姐双眼圆睁。看来我猜中了。 她坦承,自己曾经饱受前男友的纠缠,为此烦恼不已,是月下部先生救了她。当然是采取冷静且安全的合法手段。 虽然我只见过月下部先生一次,但也认同这确实是正直善良的月下部先生会做的事。 「所以呢,从此以后再也没被前男友的骚扰了?」 这句话瞬间让室内的空气为之冻结。宫部小姐愁眉深锁地露出苦闷的表情,视线下垂。小笠原警官在我身旁小声咕哝。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烦恼该不该插话。 从他们的反应和上次在彩音家听到的谈话内容,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不成,在饭店遇害的是……」 「没错,就是我前男友。」 「是、是巧合吧?」 「这还用说吗?我没有杀死他和木户。再说了,我也不会只因为被纠缠一下,就恨到想杀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宫部小姐发出干涩的笑声,对小笠原警官投以冷漠的目光。 我没错过小笠原警官看到她的反应后,那一瞬间尴尬的表情。看样子,警方不仅视宫部小姐为重要参考人,根本已经把她当成犯人了。 宫部小姐的视线回到我身上。我静静地开口: 「那个……请等一下。」 「什么事?」 「你所谓的救命恩人难道是——」 「没错。你知道我接受过肾脏移植的手术吧?前男友就是当时的执刀医生。」 像是预料到我想问的事,宫部小姐主动说明。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么说来的确是救命恩人没错,如果不是非常严重的事,的确不会杀害恩人。 「既然如此,单就饭店那起命案来看,宫部小姐完全没有杀人动机。」 「是不是?」 彷佛得到同伴,宫部小姐面露得意地说。小笠原警官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是嫌犯,而是重要参考人。」 「一般人听到重要参考人,只会觉得我被警方盯上了好吗!」宫部小姐愤慨地说。「托你们的福,公司要我在家反省,真是太倒楣了——」 看来她会待在家里,果然是主管的要求。小笠原警官对此似乎也感到过意不去,难为情地抓了抓脸。 「可是,我们在木户小姐的遗体旁,发现了和你有关的证物。」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且三起命案的被害人都和你有直接的关系。」 「另外两个就算了,但是那个女高中生,我既没见过,也没跟她说过话。」 就算彩音曾找她商量饭冢的事,然而宫部小姐确实和饭冢没有交集。这点我认同,于是转身面向小笠原警官。 「不是喔,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大约半年前,你曾在专柜服务过饭冢同学。」 小笠原警官从胸前拿出一张纸。那是顾客名单的影本,上头清楚列着饭冢的个人资料,负责人的栏位不是别人,正是宫部小姐的名字。 「不会吧……我才服务过一次,就因为这样被怀疑吗?」 「平常当然不会只因为这样就怀疑你。问题在于,高桥同学曾经找你商量过饭冢同学的事。」 「是没错,但谁会为了这种小事杀人啊!」 「再小的事也要怀疑,这是我们的工作。」 宫部小姐气得脸色铁青。我不忍心继续增加她的负担,决定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再待下去可能会影响到你休息,最后让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我身体往前倾,观察宫部小姐的反应。 「我听说你和大岩同学、彩音都做过恶梦……那么,月下部先生有没有做过恶梦呢?」 我的问题令宫部小姐柳眉微蹙,一脸「只是做梦,你为何如此在意」的表情。 但是在我紧迫盯人的注视下,宫部小姐还是开口回答。 「只有一次,他说『我做了恶梦』。」 这句话让我脸上血色尽失。 * 向宫部小姐道谢后,奏和小笠原警官便离开了。两人随意找了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入座。 「你有什么发现吗?」 「宫部小姐动不动就把情绪写在脸上,很好懂呢。」 「是吗。」 「我认为她没有说谎喔。」 「这我也知道。」 小笠原并不是真的怀疑宫部,轻声叹息。奏追问。 「那么请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把月下部先生列为重要参考人呢?」 原本在喝咖啡的小笠原僵住了。杯子还靠在嘴边,只是望着奏。 「你想说什么?」 奏以绵里藏针的低沉嗓音回答: 「月下部先生不是来过我们学校吗?当时也许撞见了饭冢也说不定。」 奏说出自己的想法。月下部应该也能透过宫部,进而认识在饭店被杀的男人和木户。 如果月下部和宫部过从甚密,那么想要弄到她的毛发或指甲,并刻意遗留在木户的遗体现场,简直是易如反掌。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月下部是离这几起命案最近的人。 听完这一切,小笠原念念有词。见小笠原难以启齿的模样,奏不免感到讶异。 「一色同学说得没错,根据目击情报,月下部曾经在校门口与饭冢同学相撞。」 「既然如此……」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但两人撞到的时间不是放学后,而是正中午,所以应该只是巧合吧。」 「是吗?说不定是为了拦截饭冢,故意埋伏在校门口等她。」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点。」奏沉默了一下,继续问: 「是没错……但饭冢和木户小姐都是在找彩音和宫部小姐麻烦后遇害的,而且就算关系不深,但月下部先生和所有被害人至少都有一面之缘。」 「嗯。」 「更何况,他也做过恶梦,却在『TMKO四重奏』的成员们说起自己做的恶梦时,由始至终贯彻着『听众』的角色,对自己也做过恶梦的事只字不提。我怎么想,都觉得太刻意了。」 奏越说越激动,语气变得粗鲁。或许是自觉对长辈太失礼了,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幸好小笠原并未放在心上。 「不,我其实也觉得他很可疑。」 「那为什么——」 奏继续穷追猛打地追问。小笠原难以启齿地开口: 「因为我们暂时拿月下部没办法。」 「什么?」 赶在奏追问「什么意思」以前,小笠原压低声音坦承: 「那家伙是东京拘留所所长的儿子。」 奏忍不住惊呼一声,脸上写满了大大地失望,整个人垂头丧气。小笠原伸手放在奏的肩上,像是在安抚着他的沮丧。 「只要能找到足以打破这种荒谬牵制的有力证据就行了。」 小笠原的语气坚定,充满着想揭发事实、贯彻正义的决心。这让奏决心相信他。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不切实际,你可能会取笑我,但我认为,器官捐赠网站的成员做的梦,或许正是命案的关键。」 大概是想起了彩音,奏的表情闪过一丝犹豫。但他随即摇摇头,继续往下说: 「我不想扯太多怪力乱神的事。但如果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犯行,而是有共犯呢?」 小笠原听得目瞪口呆,视线与奏交会。 「你是指器官捐赠网站的成员是一伙的?」 奏直视他的双眼回答: 「是的。虽然不愿意这样想,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一位成员最近自杀了。说不定是因为起了内哄,被伪装成自杀的制裁。」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宫部、月下部的不在场证明也会不攻自破。 「这么说来,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高桥同学也是共犯喔?」 小笠原的反问让奏咬紧下唇。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开口: 「彩音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说?」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可是性格一直很活泼。但最近总觉得她怪怪的……对身边的人变得很苛刻。不仅如此,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彩音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月下部先生……」 彷佛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小笠原一口气喝光了咖啡,然后双手抱胸,陷入漫长的沉思。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高桥同学刻意隐瞒自己做了恶梦的事,确实让我一直挂心,而且我对月下部也有点在意。」 小笠原意味深长地说着,奏用眼神示意他快点说下去。察觉到那份无声的催促,小笠原勾起一边的嘴角说: 「我以前参与过『新宿断肢杀人案』的调查……月下部的眼神,和当年那起命案的凶手——黑井田十分相似。那家伙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就是所谓刑警长年办案的直觉吗?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月下部很可疑。 「所以啊,我也很在意你说高桥同学和月下部两人的「相似感」这点,再加上那些做恶梦的人,全都是接受过器官移植的受赠者。」 「那你愿意调查他们器官移植的纪录吗?」 小笠原答应奏的请求,接着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请你留意高桥同学身边的一切。宫部小姐虽然说她和月下部是男女朋友,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月下部对高桥同学比较执着。」 关于这点,奏也有同感,点头如捣蒜。月下部出现在彩音身边的可能性非常大,或许会对彩音,以及彩音身边的奏设下陷阱。 两人约好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马上通知对方,随后小笠原和奏各自踏上归途。 奏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彩音房间的窗户。 窗帘拉得紧紧的,灯也关了。明知她只是在睡觉,但每次看到漆黑的窗户,都会想起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 彩音的身体状况是在去年暂时搬回这里后急转直下。 刚放春假没多久,彩音就回到了故乡。虽然已是初春,天气还十分寒冷。我去离家最近的车站接她时,看见彩音嘴唇发青地站在闸门口。我赶紧冲上前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彩音身上。彩音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坦率地向我道谢。 跟在彩音身后的绫乃阿姨也微笑看着我们情同姊弟的模样。我不着痕迹地抢过彩音和绫乃阿姨手中的行李,背在肩上。有点不好意思,赶在她们开口前就大步前行。彩音连忙从后面跟上来。 「啊,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去。」 背后传来绫乃阿姨的声音。我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从车站走回家约十五分钟的距离。一路上,走在我身旁的彩音像个好奇宝宝似地左顾右盼。 在我眼中,这里只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一点也不稀奇。 但最近这一两年重新规划,土地开发接连不断也是不争的事实。空地纷纷盖起高楼大厦,便利商店也越开越多。另一方面,小学时常一起去的杂货店、文具店都倒闭了。也难怪彩音会陷入浦岛太郎一样的神情。最好的证据就是她的侧脸浮现出寂寥的神色。 再继续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回家一定得经过这个十字路口。 等红灯时,彩音突然右转。突然转换方向让我大吃一惊,但我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所以还是默默地追上彩音。 如我所料,彩音在校门口停下脚步,这间学校就是前几天才发了毕业证书给我的宫成中学。正值春假,正门紧闭。操场上没有半个人,校内却亮着灯。学生都在放春假,老师却照常上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是这里啊……」 彩音从校门外面看向校园,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寂寥。要是没生病,彩音应该也会从这所学校的毕业。就算学年不一样,应该也会和我拥有相同的回忆。 我感受到彩音想在这里念书的无声想望,心想暗自下决心,无论如何都想跟她在「同一所国中」留下共同的回忆。我牵起她的手,走向教职员室。 向老师说明来龙去脉,老师允许我们在校园内里停留三十分钟。 * 走进三年级教室,我和彩音坐在窗边的座位。 从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彩音舒服地闭上眼。这里可以晒到阳光,的确很温暖。时间静静流逝。我们只是并肩坐着,不说话,就让人感觉身心安定。我和彩音绝不可能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但是像这样坐在一起,却感到莫名地自然。我把自己交给此刻静谧的时光里,打起了瞌睡。 倏地睁开双眼,就看见彩音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她的视线前方是种在校舍旁那棵樱花树。光秃的枝条上开满坚挺的花苞。其中一朵花苞已经绽放,开出如梦似幻的桃红色花瓣。 彩音伸手去碰枝头上那朵唯一盛开的花。就在这个瞬间,吹来一阵强风。 花朵在差点就能碰到的距离被狂风吹落,彩音眼睛睁得大大的。与此同时,身体摇摇欲坠。 「危险!」 我赶紧伸手环住彩音的腰,把她抱回来。她的腰好细,彷佛一折就会断掉,我急忙放松力道,彩音口中却发出有如空气从喉咙漏出的咻咻喘息声。 「彩音!」 彩音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手上,一时站不住脚。我就这样抱着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翻过彩音的身体,只见她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彩音!彩音!」 无论我怎么拼命呼唤她,她都毫无反应。彩音痛苦得紧紧皱眉,反覆急促地呼吸。我判断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把彩音放在地上,连忙冲进教职员办公室。被我大声嚷嚷着「快叫救护车」的气势吓到,老师立刻叫救护车。 彩音被送到医院,立刻安排住院。 我以为彩音好转了,听完医生的说明,才知道其实没有,不仅没有,病情还恶化了。其实她从一年前开始,就在等待心脏移植手术的捐赠者出现。 彩音在病房里沉睡。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悔恨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 以前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我理应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彩音的异状。可是现在,我却轻易相信她那句「自己已经好了」的鬼话,完全没发现她身体不舒服。怎么会这样? 在车站看到她的时候,明明就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为什么当时我还任由她逞强呢? 眼看心爱的人差点在眼前死去的冲击,远比想像中更摧毁一个人的心。幸好那次发病没有危及生命,更幸运的是,十天后就找到适合彩音的心脏了。只不过,即使移植手术成功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术后的排斥反应、并发症或是感染风险等等,要注意的事多如牛毛。 彩音住院时,当我每次从自己的窗户看向彩音那间没有开灯的漆黑房间,都饱受不安与罪恶感的折磨。 回过神来,我再度望向窗外。 看着远处只有那间彷佛一切都已静止的漆黑房间,脑海中就会浮现彩音在房里熟睡的身影。 为了不失去彩音,我必须揪出这起命案的犯人,让恶梦到此为止。我在心里暗自发誓。 ──────────────────────── 5 彩音 从学校回到家,才刚把制服换成便服,手机响了。 视线移到手机上,萤幕显示月下部先生的名字。我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 「喂,彩音吗?我是月下部,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月下部先生急促的语气让我感觉事情非同小可,紧绷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可以听见话筒那边传来声带微微颤动的声响。 「不瞒你说,宫部姊……日向小姐好像被当成命案的凶手了。」 这件事还没出现在媒体和新闻上,但月下部先生却已经知道,表示警方大概也找他问过话了。我立刻反应过来,凝重地回答: 「好像是,警察也来找过我。」 「果然也找上彩音啦……」 月下部先生的音调低了几分,像是一切都如他所料的感觉。 「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商量这件事……所以就打给彩音了。幸好我有打给你。」 月下部先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的日向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想证明她是无辜的,你愿意帮我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月下部先生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 「那当然,被别人赋予生命的人不可能杀人。」 我一口答应。 「所以呢,我该怎么做?」 「嗯。我想跟彩音交换情报,但不是透过电话,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傍晚了,虽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是对女高中生来说,这时间出门还是有点太晚了。我内心犹豫不决,但想到自己在警方面前才做了将嫌疑转到日向姊身上的证词,这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话……」 虽然对一心为朋友着想的月下部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只能做到这里。 我向妈妈撒了谎,说朋友有事情找我商量,约在附近的家庭式餐厅聊聊。尽管良心微微刺痛,但还是起身前往月下部先生指定的场所。 他约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停车场。挂掉电话三十分钟后我就到了,他的车子已经停在那里等。一看到我,月下部先生从驾驶座探出头来,马上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出来。」 月下部先生低眉垂下双眸,语带歉意向我道歉,我摇摇头。 「别这么说,我也很担心日向姊……」 我边回答边上车,月下部先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一般人通常不想卷入命案吧?老实说,我还担心你要是拒绝我怎么办。」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说,而我只能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 月下部先生发动引擎,原以为是要去咖啡厅或家庭式餐厅。但我看着他那握着方向盘,眼中没有一丝迷惘的侧脸,开口问: 「我们要去哪里?」 月下部先生的视线直视前方,平静地回答: 「这件事不方便让别人听见,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可以吗?」 虽然这是我第二次与月下部先生见面。但我们在网路上认识已经超过一年,我自认对月下部先生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加上彼此都曾接受过移植手术,因为这股特殊的革命情感,让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那我先说啰。」 月下部先生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的安静车内。刑警告诉告诉他的事,问他的问题,几乎跟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饭店遇害的那名男性的身份,让我惊愕不已。 「你说那个人是日向姊的前男友?!」 我惊呼。顾不得月下部先生正在开车,险些就要激动地伸手抓住他。 「嗯,而且他当初还是为日向小姐开刀的主治医生。」 月下部先生又补了一句。「所以日向小姐不可能杀死那个男人。」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说,会不会是因为医疗纠纷被记恨,毕竟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日向小姐那时还巧妙地为被害人说话呢。」 月下部先生接着说:「那是因为就算撇除男女关系,日向小姐也很尊敬救了自己一命的前男友,真心认可他那一流的医术。」 「另一方面,警方认为她杀死木户小姐的动机,在我看来简直是胡说八道。」 日向姊讨厌木户小姐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加上她在木户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事实,所以受到警方怀疑也无可厚非。但月下部先生却不这么想。 「死亡推定时刻的误差范围其实很大喔。」 「哦?」 「也就是说,警方推测木户小姐是在午夜十二点左右遇害,但真正的死亡时间也有可能是晚上十点,也可能是凌晨两点。我已经向警方解释过,万一木户小姐是在深夜十一点前遇害的,那日向小姐就不可能杀死木户小姐。」 「怎么说……」 「彩音这么聪明,我想你已经猜到我和日向小姐的关系了。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晚餐。」 原来如此。 虽然我是第一次听说他们在交往,但是从两人亲昵的气氛来看,我确实也曾经猜想过两人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日向姊或许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只要警方知道这个事实,应该就能洗刷日向姊的嫌疑。 我很高兴日向姊的清白能得到证实,也很惭愧自己居然一度怀疑她。她果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与此同时,我想起自己先前对警察说的话,说她痛恨木户小姐,这么说等于是陷她于不义。想到这里,我后悔不已地垂下了头。 看到我沮丧的样子,月下部先生把车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用手机支付,按下按钮,伴随着马达的运转声,机器轰隆作响地开始运作。 「喝点热的,冷静下来吧。」 月下部先生递给我的纸杯里装着热可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很舒服。我喝下一口,心情也稍微平静了点。 一旁的月下部先生也把纸杯凑到嘴边。 「啊!抱歉。还是你比较想喝咖啡?」 我对体贴入微的月下部先生摇头。 「没有,我喜欢热可可。」 再喝下一口,我接着说: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说实话,我之前对警察说了不利于日向姊的证词……」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吸着鼻子告诉月下部先生我向警察打小报告,说日向姊对木户小姐的种种不满,以及她在聊天室提到的恶梦。 我甚至还向月下部先生坦承,明明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却没有告诉警察,还若有所指地向警方透露日向姊可能因为做恶梦而变得有些焦虑。 「警方大概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吧……毕竟内容太不切实际了,所以你也不用那么在意。」 月下部先生苦笑着安慰我,紧接着说:「可是…… 「可是你那些证词,确实会影响警方对日向小姐的心证。」 月下部先生一针见血地戳中痛点,我后悔得无地自容,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月下部先生把手放在我肩上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并非指责我,而是带着关怀的温柔。但这反倒更激起了我的罪恶感。我越来越懊悔,不知不觉间,眼眶盈满豆大的泪珠。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茫然开口。 这阵子,我承受着饭冢的霸凌,班上同学都用满是恶意或质疑的眼神看我,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其实早已疲惫不堪。要是最后真的孤立无援,我一定会崩溃吧。 幸好奏一直陪在我身旁,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多亏这个强大的后盾,我才能抬头挺胸做人。因此当我知道日向姊被警方怀疑时,我明明想帮她的。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却说出违心之论。等回过神来,那些不利于她的证词早已覆水难收。 我泪眼婆娑地向月下部先生倾诉,当时感觉自己体内好像有另一个人格,不顾我的意志胡言乱语。 听完这番话,月下部先生按着额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猛摇头。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有双重人格吗?」 「倒也不是……」 我下意识反驳月下部先生困惑的反问,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倏地消失。 「不然是什么?彩音确实说了陷日向小姐于不义的证词吧?」 「所以说,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就算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话还是你说的呀!」 月下部先生的语气冷冽,和我认识的他判若两人,我吓了一大跳。观察他的表情,他冷漠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好失望啊。彩音居然不肯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这句话尖锐如冷箭,狠狠刺穿我的心。我没有勇气面对他鄙夷的目光,也不敢抬头。 「我还以为彩音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好孩子……没想到你这么狡猾。」 充满鄙视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死寂的车内。总是冷静自持、成熟稳重的月下部先生,此刻正燃烧着怒火,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你其实很庆幸正好可以转移警方对你的怀疑吧?」 「我、我没有……」 「你敢说完全没有吗?事实上,你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月下部先生不以为然的语气可以听出,我已经彻底失去他的信任了。我做的事就是这么不可原谅,指尖因后悔和沉重的罪恶感而瑟瑟发抖。 窒息般的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我的膝头染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看着逐渐扩散的水痕,眼皮却越来越重。 怎么可以在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时睡着呢?我连忙掐住左手的手背,但还是昏昏欲睡。我拼命想战胜突如其来的睡意,无奈一次又一次地垂下脑袋。 月下部先生冷眼看着挣扎的我,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睡着,神经也太大条了。」 意识朦胧中的我无力地反驳。「不是的」,但终究无法抵抗强烈的睡意。 「背叛同伴的无情家伙,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 听见这番毫不留情批判的话,我大受打击,眼前一片白茫茫。下一瞬间,感觉轻飘飘的,视线彻底陷入一片漆黑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月下部先生脸上那抹晦暗不明的笑容。 * 月下部低头俯视还系着安全带就沉沉睡去的彩音,拿起她原本小心翼翼捧在膝上的纸杯。 「睡着啦?」 月下部先是用指尖戳了戳彩音的脸颊,接着再稍微出力拍打她的脸颊,但彩音文风不动。 「这个药还真是有效啊。」 月下部瞥了一眼从彩音手里拿过来的杯子,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打开车门,倒掉剩下的可可。 「接下来……」 月下部回头看彩音。 熟睡的彩音口中发出规律的鼻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月下部把手伸向彩音毫无防备的胸前,但动作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欲,他并未触碰彩音那浑圆的双峰,而是把掌心放在胸口正中央。彷佛是在确认她的心跳,月下部闭上双眼。过了好一会儿,还以为他永远不打算动了,下一秒却突然浮现满脸笑意。 「啊……确实蔓延到全身了……」 月下部的表情变得恍惚,凝视着彩音沉睡的脸。 「喂,你在吧?」 月下部用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粗鲁语气叫唤,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皱眉,低咒一声。 「喂!你醒着吧?不要给我装睡!」 彩音迟迟不醒来,月下部感到不耐烦,粗鲁地摇晃着她的身体。这时,彩音倏地睁开双眼。 那对炯炯有神的瞳孔盯着月下部。不知为何,彩音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竟带了点暗沉的浊黄色。 「吵死了……人家好不容易睡着了,就不能用优雅一点的方式叫我起床吗?」 看着彩音脸上浮现一抹和她极不相称的低俗笑意,月下部失望透顶地说: 「唉……别让清纯的彩音露出那种老奸巨猾的表情啦。」 彩音对月下部的指责耸肩。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喔,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清爽的好青年呢。」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你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身体吧?表情太不自然了。」 「也就是说,你的宿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这我倒不否认,所以我才能轻易反客为主。」 月下部露出邪恶的笑容,彩音则是无奈地叹气。 「要是大家都像你的宿主那样简单就好了……」 「这也由不得我们。毕竟凡事总得真的试了才知道。」 「说得也是……算了,虽然目前只有我们成功,但也值得庆贺。」 月下部同意彩音的见解,双眼一瞬也不移地看着彩音的脸。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控制这个身体?」月下部问。 彩音垂下视线思索着,视线随即回到月下部身上。 「我想想看喔——嫉妒心加上疑心病,再加上罪恶感,以及被原本信赖的伙伴完全拒于心门之外,这孩子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我想,大概只差临门一脚吧。」 「既然如此——只要举行『仪式』不就行了?」 「真是个好主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快点准备吧。」 彩音为月下部的提议送上掌声。看到彩音兴高采烈的模样,月下部的眼尾和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两人相视而笑,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奏 放学回家,吃过晚餐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堆满尚未完成的作业,但我却提不起劲来完成。总之,趁着记忆犹新,我拿出笔记本,想整理一下刚才搜集到的情报。表面上我虽然无法左右命案的调查方向,但至少得到了刑警的协助,也向宫部小姐请教了一些问题。只不过,目前还看不出在移植网站上认识的成员跟恶梦之间的关联。 关于被害者的共同点,也让我耿耿于怀。最好先把在东京发生的连续杀人案和发生在大宫的命案分开来思考。性别、年龄、职业……全都不一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尽管警方也往连续杀人案的方向侦办,但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这就像是一块看似可以拼得起来,却又拼不起来的拼图,令人伤透脑筋。 我抬起脸,想休息一下。不经意地望向窗外,邻家的窗户还没开灯。 「这么说来,今天还没开过灯呢……」 心湖掀起一阵莫名的骚动。 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我亲眼目睹彩音开门进屋的背影,所以她应该在家才对。高桥家的感情很好,一定是在客厅享受天伦之乐吧。 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后,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为了转换心情,我开始做功课,没多久便接到了绫乃阿姨打来的电话。 「小奏,你知道彩音去哪了吗?」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咦?我今天也送彩音回家啦。」 我着急地反问,绫乃阿姨连忙补上一句: 「啊,抱歉。我没说清楚,彩音回来过一次……后来说朋友有事找她商量,又出去了。」 「她有说那个朋友是谁吗?」 「我没问名字……」 绫乃阿姨气若游丝地说。显然非常后悔没问对方的名字。 「彩音的手机呢?」 「我打过电话,也传了简讯。可是她不接电话,也没看简讯。」 绫乃阿姨显然走投无路了。我决定使出最后一招。 「阿姨,你打电话给彩音时,彩音的手机有讯号吗?」 「我有听到来电答铃,所以应该有讯号。」 「既然如此,应该有办法找到她。总之这件事请交给我处理。」 我挂断电话,随即打开手机的应用程式。画面中出现彩音手机的定位。 我原本就对彩音有些过度保护,再加上自从回到这里,彩音又是昏倒又是被人欺负,一切都让我放心不下。 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事先得到了彩音同意,在她的手机里安装了GPS定位系统。 「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抓乱了头发,看着画面中显示的位置离这里不远,但是从定位点正以飞快的速度移动来判断,彩音应该在车上。我意识到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能做的事有限,立刻打电话给小笠原警官。电话才响几声就接通了。 「怎么啦?」 「彩音可能被抓走了。」 「什么?!」 小笠原惊讶地大喊。我们通话的同时,载着彩音的车仍不断地移动。没时间仔细说明了,我掐头去尾讲重点。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我先去追彩音。」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等我确认她的位置后,我马上通知你。」 我正要挂断电话时,小笠原拼命阻止的声音以极大的音量从话筒那头传来: 「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啦?我一边追,你一边说。」 我戴上无线耳机,夺门而出。骑着脚踏车,直奔刚才确认过彩音定位的所在地。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夜深人静的住宅区,边看定位系统边狂踩踏板的同时也催促小笠原警官有话快说。 「所以呢,你要告诉我什么?」 「是你拜托我的事。」 「查到什么了?」 我急忙追问,听得出来小笠原警官在电话那头苦笑。 「毕竟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嘛。」 他那得意洋洋的语气隐约流露出紧张感。我意识到接下来要听的内容,可能会比我想像得还要沉重,身体不由得有些紧绷。 「我查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个群组的成员,全都在同一时间接受器官移植手术。」 我一边猛踩踏板前行,一边听着小笠原警官说明,一时半刻不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但这困惑也只是一瞬间。就在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正准备开口回答前,小笠原警官已经抢先揭晓答案了。 「他们的器官全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即使在医疗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器官移植依旧是高难度的医疗行为。万一中途缺氧、器官坏死,移植手术就难以成功,所以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从脑死状态的捐赠者体内摘除脏器,并迅速移植到受赠者。 而且器官捐赠者的血型、体格、年龄等条件,也必须与受赠者匹配才行。然而,等着器官移植的人远多于捐赠者。依日本现行的制度,即便等到望穿秋水也等不到合适器官是很常见的事。在这样的环境下,彩音他们不仅成功获得了移植机会,手术还成功了,只能说运气非常好。 我能理解在机率这么低的情况下,还能和同时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人成为朋友的心情。但四个人的器官居然来自同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发生这么巧的事吗?这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状况让我更加混乱。 不仅如此,小笠原警官接着说: 「而且捐赠者是一名死刑犯。当然,现在的法律明文禁止死刑犯器捐。当时好像是实验性的措举,而那名死刑犯正是『新宿断肢杀人案』的凶手——黑井田清治。」 这个事实让我原本踩着脚踏车狂飙的脚倏地停下。 死刑犯的心脏,现在就在彩音的体内? 他们看到的那些相同的梦。 全都跟新宿断肢杀人案的细节惊人地吻合。 原本散落各地的线索,因为黑井田这个杀人魔,终于全部拼凑起来了。 我在一片狼借的脑中,把小笠原警官告诉我的事实和截至目前的线索拼起来。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 小笠原警官说到这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我不相信怪力乱神或形而上的说法。但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很危险。」 这句话或许可以说是小笠原警官奉劝我别再插手的最后忠告,也可以解读为他自己也感到恐惧。我吞了吞口水。 「怎么说?」 我又开始奋力踩着踏板追问。小笠原警官清了清喉咙,语出惊人地说: 「你对新宿断肢杀人案知道多少?」 「呃……那是发生在新宿区内的连续杀人事件对吧?我记得被害人都是先被切除身体的一部分才被杀死——」 「没错,而且凶手会带走那个部分。」 至今仍不清楚黑井田为什么要带走被害者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是典型的变态杀人魔,往往会对特定部位产生执着,例如手、脖子或毛发等,甚至会搜集起来。 但黑井田并非如此,因为七名被害人被切除的部位都不一样。 有人认为,这是为了取乐而犯案,一种异常快乐杀人的心理。然而,这类凶手通常会在案发现场留下特殊的记号,或采取特殊的作案手法,以宣示人是自己杀的。但在黑井田的命案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导致侦办陷入困境。 就在警方像无头苍蝇似地四处奔波时,被害人仍持续增加。在媒体的搧动下,社会大众舆论也开始抨击警方的无能。 警方当然也拼上自己的声誉,倾尽全力追缉犯人,进行地毯式搜索,任何蛛丝马迹也不放过。这才终于揪出真凶黑井田,顺利缉捕归案。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小笠原警官对黑井田进行身家调查后得到的答案,才是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关键所在。 黑井田的父母出身于深山里的一座小村落。那里似乎流传着极其独特的文化与习俗,但故乡在黑井田的父母成年前就废村了。虽是说废村,也不是就此沉入海底或消失,那里仍留有历代祖先的坟墓,因此凡是那个村落出身的人,每年都会回去扫墓祭祖。黑井田家也不例外,他的父母每年都会带黑井田返乡扫墓。 然而,就在黑井田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跟往年一样,一家三口在返乡扫墓途中,不幸连人带车坠落山崖。由于事故地点发生在人烟罕至的深山,整整过了两周才被发现。当时,只有黑井田一个人奇迹生还,他的父母则是以惨不忍睹的死状被抬出车外。 当年媒体纷纷以「坠崖受困半月,八岁男童奇迹生还!」为题,大肆报导了这起意外事故。年仅八岁的孩子,守在父母的尸首旁,等待救援长达两周的这桩悲剧,让许多人都一掬同情之泪。 然而,这场奇迹生还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他靠啃食父母的血肉才熬过饥饿的事实。小笠原警官这么说。 「难不成……」 内心一阵不寒而栗。我回忆起笼罩在迷雾里的恶梦,黑暗与饥饿感,以及几乎可以用痛苦来形容的干渴,流着泪,却仍拼命啃咬的某样「东西」—— 我觉得好想吐,不由得急煞车,粗鲁地停下脚踏车。 我站在路边,吐出从胃里翻涌而上的东西。在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后,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喂!你没事吧!」 耳机里传来小笠原警官慌张的呼唤。尽管对方看不见,我仍点头回应。 「我没事……只是这件事听起来太可怕了……」 我明明和黑井田毫无瓜葛,却梦到黑井田小时候犯下的禁忌。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我掩住嘴角,调整呼吸。冷静思考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我听说有一种叫『记忆转移』的现象。」 那是一种伴随着器官移植而发生的现象,捐赠者的记忆及喜好的一部分会随着器官,一并转移到受赠者身上。 TMKO四重奏的成员全都移植了黑井田的脏器,所以他们才会梦见同样的恶梦。也就是说,黑井田的记忆,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问题是,我又没有接受移植,为什么他的记忆会转移到我身上?我回想起做恶梦前后发生的事。 无论是黑井田或那些命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若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就只有那一次,我舔了彩音指尖上的血。 「不可能吧……难道是那时候,记忆的碎片经由彩音的血跑到我身上了?」 虽然这在科学上未经证实,但既然这一切已经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了,我也无法否认。不对,如果从发生在彩音他们身上的现象来看,不得不说只有这个可能性。 想通这一切以后,我十分激动地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小笠原警官。 小笠原警官也说月下部先生的眼神很像黑井田。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惊讶,却也没有驳斥我的想法,反而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得出这个结论。 「你果然不该一个人去,和彩音同学在一起的人,很可能是杀人犯。」 「可是现在再等警察支援就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我和垣内马上过去。你只要告诉我们地点在哪里就好。」 「你在说什么呀!连我们通话的这段时间,彩音已经不晓得被载到哪里去了。等你们采取行动,还不如我先过去比较快。」 我才不会乖乖接受小笠原警官的忠告。只答应他找到彩音一定会跟他联络,就挂断电话了。 打开GPS定位,彩音手机显示的移动距离已经相当远了。我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观察。在房间查看时,定位资讯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但现在却停滞不前。 看样子,犯人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建筑物名称,但我大概知道是哪里。 「是那里吗!」 是距离我目前所在地大约三公里的废弃工厂。面积宽广,周围盖了很多仓库,这时间几乎没有人会靠近。只能仰赖手机的GPS,所以我无法确定彩音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即便如此,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传简讯告诉小笠原警官大概位置。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上全身的重量,拼命踩着踏板。 从我开始骑脚踏车,不到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这附近只有路灯和月光,十分昏暗。不出所料,这一带沓无人迹。我把脚踏车停在废弃仓库的入口。保持警觉,走向建筑物,深怕发出任何声响。 「那是……」 基地内的角落停着一辆我看过的车。那是随处可见的国产车,我马上就知道车主是谁。 「果然是……月下部先生吗。」 我下意识地加快前进的速度,由于看不见建筑物内部状况。于是走到门口,发现微弱的光线隐约从门缝透出来。 这间仓库应该已经断水断电了,所以对方大概是带了手电筒之类的工具。 我一面留意四周,从门缝偷窥里面的样子。 眼前的景象,简直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彩音正跨坐在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体型看上去至少比彩音壮硕两倍。彩音死死咬住那个男人的耳朵,一副随时都要咬下来的样子。 目睹这骇人情景的瞬间,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彩音!快住手!」 听见我的怒吼,彩音回头。她的双眼看不见眼白,只剩一片漆黑,无异于黑暗本身。太诡异了,我顿时丧失语言能力。 下一秒彩音突然发出高八度的尖锐笑声。 宛如超音波的高音划破耳膜,害我眉头紧锁。 「你是……谁?」 我不由自主地问。或许是听见我小声的低喃,尖锐又高亢的笑声戛然而止。我和彩音四目相交,那一瞬间,她露出一抹天真无邪却又带有几分扭曲的诡异笑容。 定睛一看,彩音虽然面向我,但双手依然勒住男人的脖子。彩音那细瘦的手臂究竟哪来的力气?男人涨红了脸,口中发出彷佛青蛙被压扁的垂死声响。 彩音一点也不在乎男人痛苦万分的模样,让我感到愕然。 眼前这个人是彩音没错,但她身上散发的氛围简直是另一个人。明明是我最珍视的人,此刻的我却觉得眼前这个彩音好陌生,这种有如与恶魔对峙的冲击,我茫然伫立。 见我动弹不得,彩音抱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那张扭曲到不自然的脸和我认识的彩音判若两人。 我想起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轻轻摇头。 「彩音就是彩音,不是别人。现在只是和黑井田的记忆夹杂在一起,一时陷入混乱而已。」 那双宛如黑洞的眼睛,肯定也是因为我太紧张、太震惊,所以看错了。我说服自己。 当我眯起双眼,试图看清彩音的脸时,一道划开空气的声音掠过耳边。 下一瞬间,是金属掉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我连忙进入备战状态,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闪着银光的物体滑过地板,最后在彩音脚边停下。 从眼前的状况来看,我马上明白那东西是从我背后扔来的。这里只有我和彩音,还有那个陌生男人,却不见最关键的月下部先生。 我下意识想回头的瞬间,背部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毫无防备的我往前扑倒。失去平衡之际,一只手被人用力地扭到背后。攻击我的人甚至不给我痛得皱眉的时间,整个人直接坐在我背上。 我被压制在地,一把刀抵住我的喉咙。 「喂,我已经制伏碍事的家伙了,你也快点解决那头肮脏的猪吧。」 头上传来月下部先生的声音,我在他的箝制下不停挣扎。 「你想让彩音做什么?」 我扭动身体,转过头去瞪月下部先生,他笑容满面地俯视着我。 「做什么……那头猪的眼角膜移植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最重要的灵魂移植却失败了。辜负了我们的期待,当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眉头深锁,完全无法理解月下部先生在说什么。月下部先生露出一口白牙浅笑,看样子并不打算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朝彩音努了努下巴。 或许是看懂他的暗示,彩音扬起嘴角,视线往自己的脚边移动。在她脚边有一把锐利的刀子,是刚才月下部先生扔过来的。 彩音极其自然地捡起刀,一把抓住正因恐惧而呼天抢地的男人头发。男人被迫往后仰,痛苦呻吟。彩音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表情,面露喜色地把尖锐的刀刃抵在男人耳边。 「住手!」 听见我的叫声,彩音的身体僵住了。表情倏地凝固在脸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子,眨了好几次眼。 「可以不要多管闲事吗?」 月下部先生充满不耐的低沉嗓音在我耳边低语。 这时,颈部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温热的液体从脖子滴落,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刀子划破了。但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威胁就屈服,正当我以愤怒到充血的双眼瞪向月下部先生时,耳边传来金属掷地的哐啷巨响。 我和月下部先生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彩音一脸悲痛,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直到前一刻还握在她手中的刀子已经掉在脚边。 彩音瞪大双眼,凝视着从我的脖子流下的红色液体,嘴唇微微颤抖。从她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彩音在担心我。 彩音的视线不安地游移,当我看到那双熟悉的瞳孔又恢复清澈时,内心松了一口气。 见彩音恢复正常,月下部先生啧舌。 「哎呀呀……彩音这个背叛者还在啊?」 月下部先生语出轻蔑地对彩音说,呼出一口气,低沉浑厚的嗓音说: 「我不是说过,没有人需要你这个坏孩子吗?」 「你说什么——」 「一色同学给我闭嘴。」 锐利的刀刃划开我的伤口。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了,我反而感觉不到疼痛。 彩音见状,尖叫着说: 「放开奏!」 彩音呐喊,眼眶里满是泪水。月下部先生只是不耐烦地说: 「你还不清楚吗?一色同学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才没有这回事!」 看着月下部先生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彩音身上,我忍不住朝他怒吼。月下部先生不爽地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吗?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月下部先生横眉竖眼地瞪着我。 「好不容易把她逼到这个地步了,偏偏你跑来了,害彩音的意识又浮上来了。」 月下部先生加重力道,狠狠扭住我被架在背后的手。我痛苦地低声哀号。彩音看到我咬紧牙关、强忍痛苦的模样,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求求你……放开奏……」 彩音以微弱的声音恳求。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毫不留情地说: 「不行喔。」 月下部先生笑着对一脸悲痛的彩音说: 「我有说错吗?我需要的是你体内的灵魂,一个身体里不需要两个灵魂吧?」 「什么?」 彩音不明白月下部先生话中的含意,只是一脸呆滞地发出状况外的回应。 「所以说,我就老实告诉你,你已经没有用处了。却在听见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叫声时有了反应。既然你不愿意乖乖地和『我』融合……」 月下部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晌,眼神发出锐利的寒光。 「只好请彩音的人格赶快因为绝望而消失了。」 彷佛来自丹田的低沉嗓音,让我感受到切身的危险。彩音显然也是,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月下部先生举起抵在我咽喉的刀子。我下意识绷紧身体,闭上双眼。我已经做好迎接紧接而来的痛楚的心理准备,但痛楚迟迟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月下部先生抽动鼻翼开始吸气的声音。 对瞠目结舌的我和彩音视而不见,月下部先生神情专注地闻着空气。 「这个味道是……」 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臭味,但月下部先生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凑近我的脖子。近到鼻息都要吹到我身上了,像是在确认似地狂闻猛嗅。 「这是……」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语,随后舔舐起从我脖子滴落的红色液体,那黏腻湿暖的触感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果然没错……」 月下部先生貌似知道了什么,念念有词。 「看来你体内也融入了少许的『我』呢。」 他在我耳边低喃的瞬间,我瞪大双眼。见我吓得动弹不得,月下部先生摇了摇头。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你没有接受过移植手术吧?」 月下部先生问,我微微颔首。 「我想也是,影响程度似乎比接受眼角膜或肾脏移植的宿主还低……」 「影……响?」 「嗯。『我』试着透过自己的DNA组织与宿主融合。至于能不能成功,则依脏器的种类而有不同。」 「什么?」 又是DNA,又是脏器的,他的说法俨然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实验品,听起来好诡异。不理会我的狐疑,月下部先生接着说: 「移植眼角膜的男孩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承受不了副作用,自杀死了。那女孩则是移植了换上干净血液的肾脏,但身上却几乎察觉不到『我』的灵魂。不过因为她被我的外表骗倒,对我言听计从,至少可以拿来当祭品。」 月下部先生极为遗憾地自言自语,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果然……必须是跑遍全身的东西才行吗?」 「你说的是记忆转移吧?听说有人一辈子都要跟器官捐赠者的记忆为伍;也有人拒绝接收器官捐赠者的记忆,甚至有人那份来自器官捐赠者的记忆会随时间慢慢淡化。但那又怎样?」 「才不是这样。」 月下部先生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话。 「不是记忆,而是灵魂。事实上,你眼前的我不就跟『我』完全融合了吗?」 月下部先生不容置疑地反驳,我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他用刀柄滑过我的背,最后停在比心窝稍低一点的位置。 「因为我移植的脏器是负责制造用来调节血液中糖分的荷尔蒙。多亏灵魂跟荷尔蒙一起输送到血液里,才能成功融合。」 看来月下部先生移植的器官应该是胰脏。 然而除此之外,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话已经超出常识所能理解的范围了。我想问,但是从月下部先生身上察觉到怒气,总觉得他不会容许我插嘴。 见我默不作声,月下部先生瞥了彩音一眼。 「看来『我』的血液似乎也已经循环到她的全身了,现在只差一步。」 月下部先生喃喃自语,吓得彩音用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怯生生地低下头,看见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刀,彩音发出微弱的悲鸣声。 发现彩音这一连串的反应,月下部先生冷冷一笑。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回头看我。 「对了,你其实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体内的『我』吧?」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月下部先生时的情景。确实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怪怪的。但我依旧沉默以对。 然而,沉默有时也意味着默认。月下部先生观察我的眼神,再把脸凑近伤口,静静地闻着味道,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虽然有味道,但是没有气息呢。感觉像是不小心混入了一点点……」 说到这里,月下部先生露出下流的笑容。 「哦……我懂了。你和彩音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才会这样。」 月下部先生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我望向彩音,她跟我一样,满脸问号。看着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的月下部先生,让我很不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耐烦地问他,只见月下部先生的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你摄取过彩音的体液吧?」 「什么?」 「像是汗水或唾液……还是有什么更特别的体液?」 「我才没那么变态!」 「奏才不会做这种事!」 过于赤裸裸的发言,让我和彩音不约而同地抗议起来,彼此都涨红着一张脸。看到我们的反应,月下部先生笑得可乐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健全的交往啊。」 「都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就太奇怪了……虽说只剩下淡淡的气味,你体内为何会留下『我』的痕迹呢?」 月下部先生那副疑惑的表情并非闹着玩,他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嘴边的「我」,大概是指寄宿在体内的黑井田。我还以为是因为舔了彩音的血液,才拥有一小部分黑井田的记忆,但显然不止于此。 「我舔过彩音伤口流出的血。如果是记忆的碎片,我还勉强能接受——」 我坦承地说。只见月下部先生一脸原来如此地点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所有吃进去的东西,本来就会经由消化器官吸收。」 月下部先生的解释听得我目瞪口呆。如果照他的逻辑去想,不就等于我在舔下彩音血液的那一刻,也同时吸收了黑井田的一部分吗? 从没听说光是摄取体液就会发生这种事。话说回来,月下部先生否认是记忆转移。他一直嚷嚷着灵魂移植、灵魂融合……难不成,我根本搞错了? 我回想起彩音梦中的那场仪式。 活生生的人被吃下,为此欣喜若狂的村民们,以及当时村长说的一句话——「我们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既然如此,这场仪式或许是为了让被吃掉的人,能够继续活在吞食者的体内。 小笠原警官说,黑井田祖先居住的村落曾经有过独特的文化及习俗。难道这个仪式,正是那个村子特殊的风俗?我不禁如此猜想。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黑井田为何要透过器官捐赠,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转移给其他人。 而心脏是将血液输送到全身的器官。也就是说,夹杂着黑井田灵魂的血液,如今已绕行彩音全身。 换言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黑井田的灵魂仍经由我舔拭血液的行为跑进了我体内。而已经和月下部先生融合的黑井田,察觉到了那份残存在我体内的灵魂碎片。 但是对我而言,黑井田的灵魂碎片无疑是异物。 一如病毒、细菌或花粉等异物入侵体内时,身体会本能地攻击、排除。就算黑井田的一部分试图和我融合,但仅凭那几滴血,仍无法和脏器移植相提并论。 无论黑井田的力量再强大,终究没办法和我融合。相反地,我体内反而不断发出对异物的危险讯号。 月下部先生刚才说「我已经跟『我』完全融合了」,这是指月下部先生这个宿主,早就和黑井田的灵魂合而为一了吗? 真是太荒谬了。 与其说黑井田附在月下部先生身上,倒不如说月下部先生崇拜被判死刑的黑井田,模仿他犯案,并对移植了黑井田心脏的彩音异常执着,试图洗脑她——这种说法还比较合逻辑。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我做的梦又该怎么解释才好? 听完小笠原警官的话,我确信那一定是黑井田的记忆。就算是在梦中,要与他人共享那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记忆、情绪或感情等,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我已经亲身体验过如此超自然的事,就再也无法笃定地说月下部先生是在胡言乱语,反而能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一切。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还不够,需要好几个宿主呢? 灵魂只有一个。黑井田已被判处死刑。如果是为了免于一死,应该只需要一个宿主就够了。 「你有什么目的?」我问。 见我承认黑井田的灵魂确实存在,月下部先生开心地说: 「虽然只有一点点,一色同学体内也有我的灵魂碎片。你肯定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吧?」 月下部先生的口吻变了,我发现那是黑井田在说话。黑井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 「我父母的故乡直到废村前,一直反覆举行特殊的仪式喔。」 听到「仪式」二字,我立刻想起彩音的恶梦。想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冷不防地打个了寒颤。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惊恐,黑井田反问:「该不会你连仪式的内容都知道了?」 「让别人生吞活剥自己的肉吗?」 「不算正确,但接近了。真正的仪式,是从七个祭品身上各自切下不同的部位并吃掉。最后,再让想成为宿主的人,吃掉自己的尸体。」 他们相信如此一来,自己的灵魂就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获得永生。 黑井田是那群村民最后的血脉。在他出生时,村子早已消失,因此黑井田本人从未亲眼见过仪式。 即便如此,他仍清楚地知道这个仪式的细节,也就是说—— 冷汗从太阳穴滑落。我绷紧脸上的肌肉,凝视黑井田。大概是从我的神情看出我想说什么,黑井田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就是你想像的那样喔。我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不,甚至是几百年前。透过这场仪式,我的灵魂将永生不灭。」 我懂了,原来黑井田的灵魂过去已经历过无数次食人仪式。但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 黑井田八岁那年,因为车祸失去了双亲。当时他也吃了父母的尸体。 如果是为了活下去被迫吃下父母,只要吃其中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两个人都吃?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黑井田眉开眼笑地说: 「你果然很聪明。父母生下我之前,为了确保『那一刻』何时到来都万无一失,早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仪式。」 也就是说,他的父母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吃完了七个祭品的各个部位。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反胃,鼻子皱成一团。 黑井田一脸自豪地接着说: 「本来一个灵魂只需要一个宿主,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我能同时接收父母两人的灵魂。」 「就算是这样,这个赌注也太大了——」 「那也只能等到失败了再说。既然结果是成功的,不就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吗?」 黑井田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断言。他的回答让我头昏脑胀。 「等、等一下。所以现在的你,不是我梦到的黑井田,而是黑井田的灵魂再加上别的东西?」 见我一脸不可置信,黑井田噗哧一笑。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什么?」 「我接收两个灵魂的结果大概出现了漏洞。原本应该是父母的灵魂支配我,结果却是我吞噬了父母的灵魂,并巧妙地融合一起。」 听完黑井田的告白,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换言之,现在的主人格是黑井田本人的灵魂,但是在他体内应该还残留着父母的记忆及感情吧? 疯狂的事实令我丧失语言能力,但黑井田说的下一句话更疯狂。 「惊人的事还不止于此喔,我还因此发现了自己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没错。既然一个宿主可以接收两个以上的灵魂,那么一个灵魂应该也可以拥有好几个宿主才对,不是吗?」 「什么?」 从黑井田的话听下来,所谓的灵魂融合就像是把好几个档案整合成一个档案夹。既然如此可以整合,那当然也可以把整合好的档案夹复制贴上,分成好几个。 「也就是说,新宿断肢杀人案是……」 「没错,是仪式的前置作业。当死刑定谳时,是我主动提议要捐出自己的器官。」 「难道说……」 「没错。只要把器官移植到不同人体内,既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能增加与我灵魂共振的人。」黑井田说出我想要的答案,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到,结果会因为器官不同而产生这么大的差异。」 「也就是说,你的灵魂……不,你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增殖吗?」 「怎么可能是这么自私的目的嘛。」 「不然是什么……」 「是为了让失落的故乡复活。」 黑井田斩钉截铁的态度,彷佛在说那是自己身为村子最后血脉的宿命。 但村民的灵魂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剩下与父母灵魂融合的黑井田。就算只增殖一个人的灵魂,也无法让村子复活。 虽然残酷,但我仍戳破这个盲点。 「就算这么做,也只能增殖你自己,根本无法让故乡的人复活吧?」 「这是什么蠢问题?当宿主拥有我的灵魂,他的伴侣和孩子们都将成为我的家人……都是自己人。当家族逐渐扩大,总有一天会形成社区、形成村落。」 黑井田一脸悠然神往地说着,眼底充满颠狂之气。脑海中掠过小笠原警官对他的形容——那家伙是怪物。 「所以说,我不需要那些会阻碍我重建乌托邦、或是派不上用场的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是指那位在进行黑井田的器官移植手术时失败的医生,或是威胁到宿主安全的人,全都是对他造成阻碍的人,所以都被他杀了。顺便用来举行仪式,肯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那些被害人身体都有一部分不知去向的原因也说得通了。 那么,现在谁是黑井田计画中的阻碍—— 我绷紧身体的瞬间,黑井田加大勒住我的力道。 「该为这场闹剧画下句点了,看来那边似乎也搞定了。」 黑井田在我耳边呢喃,我下意识地望向彩音。 她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只见彩音一手拿着刀子,面无表情地站着。在她背后,那名壮汉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昏迷了,口中还发出苦闷的呻吟声。 「那是『我』呢。」 如黑井田所说,彩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她的双眼也跟我刚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变成漆黑一片。 她的变化让我大受打击,但随即摇头否认。 「彩音!」 因为担心我而眼神闪烁的眼神,绝对是彩音本人。她亲眼目睹我差点被黑井田杀掉的画面。我认为彩音只是受到打击,一时失神,所以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这时彩音的回应并非我熟悉的声音。 「很遗憾,她已经缩回意识底层了。」 「咦?」 「因为她害你受伤了。」 彩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颈项。那是我被刀划伤的位置。 这大概是在回答我的疑惑,但他误会了,我困惑的并不是彩音说的话,而是那根本不是彩音本人的声音。 彩音口中发出的男人声音,应该就是黑井田。如他所说,彩音为了保护我,主动沉入意识的底层。彩音甘愿牺牲自己的精神,让我怒不可遏。 「那又怎样!只要是为了彩音,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我死命挣扎,想摆脱黑井田的箝制。而占据彩音身体的黑井田,则一步步向我靠近。 「就如同你很在乎她那样,她也很珍惜你。」 不知不觉间,彩音已经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只是绊脚石。只要你一死,根本不用特地融合,我也能得到她的身体……」 彩音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不觉得这真是一举两得吗?」 看到彩音疯狂的眼神,我可以猜到自己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见我脸色铁青,彩音的视线往上移。接收到彩音的示意,黑井田把我拎起来。 「要是让她亲手杀死最重要的人,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原谅自己吧……就算那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彩音把刀拿到嘴边,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闪着寒光的刀刃。 「啊,对了。就这样被我杀死的话,你肯定也死不瞑目吧。」 从彩音口中发出的声音充满恶意。比起自己被杀的恐惧,彩音受到的痛苦更让我难受,因此我恨透了控制她身体的黑井田,恨得牙痒痒。 「你可能宁死都不愿意被我杀死,但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呢?是否就能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彩音嫣然一笑,面对着狠狠瞪着她的我说: 「奏。」 彩音的声音震动我绷紧的耳膜,那是彩音本人的声音没错。 我整个人愣住,睁大双眼,和她四目相交。那一瞬间,我觉得彩音的漆黑瞳孔似乎恢复了。但仅仅维持不到一秒,下一瞬间,彩音的唇畔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为我去死吧。」 彩音的语气平静温和。她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也是我不自觉爱上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放弃抵抗。 彩音举起刀。我低下头,献出我的颈项。我感觉刀子正从头上砍下来。 「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的同时,脸颊掠过一阵灼热的疼痛。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彩音的脸就在我眼前。 泪水从彩音眼中夺眶而出。原本朝我挥落的刀子只擦过我的脸颊。 「彩音……是你吧?」 我半信半疑地问。彩音不停地摇头后退。 「不行……我……快控制不住……」 彩音痛苦得脸部扭曲。 拿着刀的手抖个不停,大概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频频做出诡异的动作。 「快点杀了他!」 背后传来月下部的怒吼。彩音的表情突然变了,眼尾高高吊起,嘴角呈现不合人体极限的歪斜。再这样下去,黑井田的灵魂将再次控制彩音的身体。 「想得美!」我不假思索地大吼。 「彩音!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抵抗,而是为了我保持生存的意志。我抱着这个念头,拼命唤醒彩音的灵魂。 此刻,彩音的意识想必正拼了命地对抗黑井田。 只见她捶胸顿足,抱头尖叫。 「彩音,你没事吧?」 「这个死丫头,快点把身体交给我!」 听见我和黑井田的声音,彩音体内的两个灵魂在激烈搏斗着。她像是坏掉的机器人,全身不停抖动,喜怒哀乐的表情在脸上瞬息万变。 用膝盖想也知道,一个身体里容纳两个完全相反的灵魂,肉体肯定跟不上意识切换的速度。突然,彩音的动作像是快动作播放时出现的残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有如在电风扇前发出的尖叫。仔细一看,彩音的右半张脸充满悲痛的神情,左半边则露出充满颠狂之气的眼神。看在旁人眼里,她那笔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实在太诡异了。 但是看到她这个模样,我反而抱着一丝希望。 那代表右半边彩音的灵魂,正为了抵抗黑井田抢走另外半边的主导权而负隅顽抗。彩音最终没有选择为我牺牲,她想为我奋力一搏。 我没有理由不开心。 但是看在已经跟月下部先生合而为一的黑井田眼中,肯定很不高兴。不,恐怕他更担心两个灵魂会同归于尽。黑井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摺叠刀。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正和黑井田灵魂奋战的彩音身上,完全没有发现到危险。 黑井田单手俐落地甩出刀片,站在他正前方的彩音目睹了这一切,放声尖叫: 「不可以!」 与此同时,彩音的灵魂夺回了身体控制权,混乱的攻防顿时烟消云散。或许因此被分散了注意力,黑井田的攻击慢了半拍。 彩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本人的灵魂控制住自己右半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挥动握着刀的右手,狠狠地刺向她移植的心脏。 「住手!」 「快住手!」 两个男人悲痛的叫声响彻整间仓库,彩音的胸口逐渐被血染红,看到这难以置信的光景,我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彷佛是为了让我放心,彩音对我微微一笑,两行清泪滑落,随即倒在地上。 「彩音!」 原本被反锁在背后的手臂,在此刻不费吹灰之力地挣脱,重获自由。我逃离茫然伫立原地的黑井田,冲向彩音。 我抱紧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彩音。 「彩音!彩音!」 我声嘶力竭地呼唤她。但彩音紧闭双眼,可能是吸不到空气,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彩音、彩音,睁开眼睛看我。」 我强忍泪水,请求彩音。终于,她微微地睁开双眼。 「奏……」 「我在,你说。」 彩音的声音虚弱无力。我马上把耳朵凑近她唇边,深怕漏掉一字一句。 「奏……活下去。」 「什么?」 「不可以……死喔。」 她大概很介意自己被黑井田的灵魂占据时,对我说了那句「为我去死吧」。彩音的心愿让我眼眶发热。 「我会活下去,所以彩音也要一起活下去。」 就连我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抖得如有秋风中的落叶。 「别……别哭。」 彩音瘦弱的指尖拭去我滑过脸庞的泪水,苍白的唇瓣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我很喜欢你喔。」 做梦也没想到的告白让我心脏漏跳一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泪眼蒙眬、视线模糊,我仍一瞬也不移地凝视着彩音。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我哽咽着回答。 「我也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彩音露出丽似夏花的微笑,一脸幸福地闭上双眼。与此同时,原本贴着我脸颊的手无力滑落。 我发出痛彻心扉的咆哮。抱紧心上人的身体还如此暖和。那股源源不绝在内心翻涌的情绪,让我鼻头酸涩到阵阵发痛。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地面,锐利的光芒映入眼帘。 「彩音……」 我慢慢地把彩音放在地上,拿起闪着寒光的刀。 望着彩音表情平静、紧闭双眼的脸,我微微一笑,小声地对奄奄一息的彩音说。 「一起活下去吧。」 我将利刃贴在脖子上。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手用力一划。 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传来。 不知何时,废墟里已不见黑井田的身影。 ──────────────────────── 尾声 睁开双眼时,我一时无法分辨这里是哪里。或许是因为刚醒,脑袋还转不过来,只能用眼角余光环视四周,简陋的室内被四堵白墙包围。 「啊……」 我慢慢地撑起千斤重的身体。虽说打了点滴止痛,胸口仍不免隐隐作痛。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不让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伸手拿起床边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萤幕里正播放着公共电视的新闻节目。 「以下是发生在崎玉县崎玉市内的连续杀人案系列报导。警方目前对现正就读东京都内某大学的月下部雄太,依杀人罪嫌发布通缉。嫌犯月下部雄太除了涉嫌犯下三起命案,还涉及绑架和施暴,目前警方正深入调查中——」 我不等主播说完就转台了。 画面切换成晨间的生活节目。目前大受欢迎的艺人正在介绍年轻人趋之若鹜的甜点。我没太大兴趣但还是开着电视,为了让死气沉沉的房里有点声音。 视线从画面中移开,望向自己的手。反覆地握紧再放松、放松再握紧。 「感谢你让我回到这具身体里。」 我把手放在胸口,表达谢意。手心传来的心跳声强而有力,彷佛是在鼓励我。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让我激动落泪。 我静静地闭上眼,流下眼泪。 「我想跟你在一起,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泪流满面地把脸埋在掌心里,奏的笑脸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彷佛昨天才见过。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不禁失声痛哭。 * 我在案发的三个月后才得知奏的死讯。 一刀刺进心脏,本该当场死去的我却在医院醒了过来。意识十分模糊,只记得依稀回应着「请握拳」、「请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指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接受了心脏移植。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政府对移植了「死刑犯心脏」的我法外开恩,同意让我再动一次手术。这简直是奇迹,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讶,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直到看见父母因为昏迷了好几个月的女儿奇迹式生还,感动到喜极而泣时,我这才感觉到活下来的真实感。 又过了一天,这时的我才察觉到异状。以前只要我面临重要检查或手术时,一定会来医院探望我的奏,这次居然全程缺席。我战战兢兢地问母亲。 「奏呢?」 我记得当时月下部先生手里拿着刀。在我昏迷之后,激动的月下部先生很可能转而攻击奏。 我对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感到无地自容,母亲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感到一股不祥的预兆。 「奏该不会受伤了吧?」 我紧张地问。母亲摇头,但从她苦闷的表情中,最糟糕的剧本闪过脑海。 「你不要跟我说,奏死了喔。」 母亲视线低垂,死都不肯正眼看我的态度等于默认了这个事实。 「骗我的吧……奏被杀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我顿时语塞。如果说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这颗适时出现的心脏捐赠者,还有在神志不清时听见奏说的那句「一起活下去吧」。 「……难不成……难不成这颗心脏是……」 我放任内心崩溃的冲动,放声尖叫。接下来的事我就没有印象了,后来才听说,母亲和护理师压住嚎啕大哭的我,强行打了镇定剂才让我冷静下来。 奏亲手割开自己的脖子。 听说他在地板上用血写下「把我的心脏给彩音」,口袋里的器官捐赠卡也写着相同的备注。这时我才知道,奏早就查过自己的心脏适不适合我了。 我希望奏「活下去」,奏也希望我「活下去」。结果在我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这个愿望却以「奏活在我的体内」的方式被实现了。 「这么一来……我只能活下去了嘛……」 我不满地对那再也看不到的奏轻声抱怨。哭过头了,口好干。我从冰箱拿出矿泉水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这个时间大概是护理师来巡房。我擦干眼泪应了一声。 门慢慢打开。出现一大把玫瑰花。 「咦?」 「恭喜你手术成功。」 那个声音让我全身一僵。走进病房的男人打扮成外送员,带着眼镜和帽子。帽沿压得很低,盖住眼睛,他抬起头来盯着我。 「月、月下部先生……」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来了,但他可是通缉犯呀。冒着被抓的危险来找我的原因只有一个。 月下部先生扬起嘴角、眯起眼睛的表情,简直像是瞄准猎物的野兽。我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他走到我身边。我吓得肩膀抖了好大一下,他硬是把那束花塞进我怀里。 「……你是谁?」 低沉的嗓音震动着我的耳膜。冷冽如冰的声音令人备感威胁。脑海中又浮现出仓库里的那一幕。 恐惧让我表情呆滞,我想喊救命,手却颤抖得连急救铃都按不下去。 几秒钟的沉默后,月下部先生直勾勾地凝视我的眼眸最深处,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哼……原来如此。」 我还来不及回答,月下部先生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嘴角貌似微微上扬。 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月下部先生见状,耸了耸肩说: 「那就改天见啦。」 丢下一句语带玄机的告别,月下部先生转身走出病房。从紧绷的恐惧和紧张感中解脱,我筋疲力尽地躺回床上。 室内再度恢复一片寂静,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