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子 作者:山口未樱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三十二岁的急诊医师武田航,沉浸在婚姻的幸福中,一具送来急诊室的溺水尸体,却颠覆了他的世界。面孔、身高、四肢、甚至连隐密特征,都与他百分之一百吻合。——「我」就在这里啊,为什么眼前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身为独生子的武田陷入恐慌,向挚友、现为医师的城崎响介求助。 城崎——外貌俊美、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危险男人。说着「我想了解人类」的他,好奇与好友一模一样的尸体。有什么样的人生,又为何死在海中? 两人一路追查到大阪神秘诊所。声称握有关键秘密的女性,却在约定见面的日子,死在密室中!就差那么一步抵达终点,如今不得不突破万丈深渊。是谁阻止他们获得线索?尽头——是让人生轰然炸裂的禁忌真相! 直指「罪与罚、亲情与爱」的极限拷问。你有胆承受,足以改写一生的真相吗? 第一卷 ──────────────────────── 第一章 开端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公子夜殇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晚间八点十五分,热线响起。 「您好,我是兵库市民医院急救科的武田。」 「我这边是鸣宫滨救护车,要送一个CPA患者过去。」 CPA指患者心肺停止,电话那一头还能听见哔哔作响的AED声。 「了解。可以过来,患者的状况如何?」 「一对情侣在鸣宫滨的岸边散步时发现海面上有人,我们请水难救援队协助将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心肺停止。推测是三十来岁的男性,身份不明。急救现场的第一发现者不在,心电图初期波形无心律。波形无变化。」 没什么希望了吧。这应该不是刚溺水的人,不是立刻急救就能够挽回的性命。我可以打赌,这位患者恐怕是已经落入水中一段时间的溺死者。 基本上以规章来说,现场没有符合标准的医师,紧急救护员也可以判定患者是否死亡。不过约略在几年前,新闻报导一名人员误将还活着的人判定为尸体,此后除非是过于明显的情况,否则急救人员还是会将人送到医院。所谓过于明显就是一看就已经腐烂的尸体,或者是类似无头的毁损遗体。 这算例行公事,我顺口询问他们何时到。对方回覆八点半。鸣宫滨离医院很近,再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想让宿醉的脑袋清醒点,我走出医局前一口气灌下宝矿力水得,借此提振士气,顺便一起吞下止痛药,虽然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我不禁反省自己,睽违四年的同学会,喝成这样还是大大失策呢。自从令人困扰的新冠疫情之后,家人就算了,朋友聚餐的机会骤减。昨天一样在同学会上遵守医院方针,是四个人的小型聚会。但太久没喝,一下子喝过头。 约略比学校教室稍大一些的急诊室里,萤光灯照亮三床担架以及放着电子病历的桌面。一进去便看见在中央作业台前写着日志的夜班护理师小宫山,连忙喊了她一声。 「CPA要来了,再十分钟。」 「好喔,交给我。」 老手小宫山竖起大拇指,快手快脚地准备点滴和插管套组等工具。那丰腴的身材几乎将蓝色塑胶工作服撑得炸开似的。 「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年轻男性。」 「哎。」 「应该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溺死尸体。现场没有其他人,救活的可能性不高。」 「别这么快下结论。我先叫住院医师春田过来喔。」 她说着已经拿起PHS。 「喔,只有春田吗?」 「是呀。本日满一年的同学终于独当一面,用住院医师的身份来值班啦。」 我苦笑起来。春田本人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急救科医师居然得跟两星期前才从学生转职成医生的住院医师一起担任第三级急诊的值班工作。医院常常人手不足,一老手一新手,简直像配着护身符。 春田有着纤细高挑的身材、绑起来的长长金发戴了夸张的发饰,相当显眼。为了要让住院医师能够具备各式各样的知识,医院让他们每几个月就在各科转调,而她从这个月起派到急诊科。见她外貌如此奔放,我指导她时有些顾虑,没想到她超级认真。 「请多多指教啰。」 春田散发着老样子的气质,啪搭啪搭地踩着别一堆徽章的鳄鱼鞋出场。已经能够听见远远传来的救护鸣笛声。 「CPA到了,换衣服。」 我拿起N95口罩,并递给她一个。新冠肺炎的疫情紧急程度已经降低,大家有些放松,不过病毒的危险性未变。救援一个不是位在院内、不知道哪里来的患者时,还是需要完善防备。万一后续才发现患者感染肺炎,而自己变成近距离接触者,可就不有趣了。 换上N95拿下不织布口罩时,春田嘻嘻笑了一声。 「怎么啦?」 「我第一次看到医生您拿下口罩的脸呢。」 「比想像中还帅让你吓到了是吧。」 春田大笑出声。抱歉啦,这算自嘲了。不过如她所说,总感觉这段日子很缺乏好好地盯着别人整张脸的机会。不知道往后将如何转变,如字面上是令人难以呼吸的时代。 穿着蓝色防护工作服的春田俐落操作电子病历的键盘,打开即将送来的病历画面。 画面上显示「急救十二」。对于身份不明的患者,我们都是提供编号当成名字。通常马上就会查出身份,不过偶尔有一直保持身份不明的情况。 鸣笛声骤然停下,抵达医院的警铃声瞬间响起。 ——该工作了,走啰! 踩下让救护车进大门的脚踏开关,身后跟着春田和小宫山护理师。 急救中心位在半地下室里面,外头十分阴暗,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往下徐来的春风吹凉了眼角。空气饱含湿气而沉重,快下雨了吧。 缓缓进门的救护车,刚刚好就在我们眼前完全停下。 紧接着救护车后方的门猛然打开,在两位救护员一左一右的推送下,担架迅速被推出来,其中一位人员持续进行心肺复苏术。 「一、二、三、四、五……」 另一位站在头部那侧,成功插入喉头插管,以熟练手法按压着苏醒球。 随着一、二、三的口号,我们将人从救护车的担架换到了急诊室的担架上。「患者」全裸。看上去没有大外伤,除了泡在水里,身体状况不理想,这具年轻的躯体几乎没有伤痕。可以理解为何救护员明知希望渺茫却不愿判定死亡并送到医院。或许因为水流翻搅,连尸僵都尚未出现。 「送医过程如何?」 我打算接收病人,望向壮年的急救队队长,他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怎么了?」 「啊,没事……」 「最后心电图显示什么状况?」 「……心律停止。」 队长拼命用袖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这样啊,没关系。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能不能协助急救?不好意思,老麻烦你们。」 「这是我们的工作,请务必让我们来做。」 队长找到借口似地不断点头。 「小宫山小姐,乳酸林格氏液开到最大、肾上腺素一安瓿,麻烦掌握时间。」 「了解。」 小宫山竖起拇指。 「那么来插管啰。春田,你来吧。」 「我来吗!」 「我会帮你的。」 患者抵达已经过了两分钟。 「确认脉搏。」 趁着急救队暂停心脏按摩的瞬间,随即确认心电图的波形。 心律停止。萤幕上显示为零,波形毫无变化,还是一条直线。 一般来说心搏停止五分钟,要救回性命就变得很困难。如同预想,应该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了。 急救队看了一下心电图,再度重新开始心脏按摩。 我一边确认着气管插管内侧的金属探针,同时催促春田站到患者的头部一侧。平时看起来总是悠然自在的她显然很紧张,右手接过急救员的苏醒球按压,又有些笨手笨脚地用左手拿着喉镜。由于视野被苏醒球挡着,我们还无法完全看见患者的容貌。 「没问题的,冷静点,照我教的做。」 「好的。」 「首先把喉管拔出来。三、二、一……」 先用针筒放掉气囊内的空气,再把插入喉头的粗管从患者嘴里拉出。噗咕一声,海水哗地从那张开的嘴巴喷了出来。 我目睹了男人的脸。 「呀啊啊啊——」 春田尖叫。喉镜掉到地上,尖锐的声音响彻急诊室。 我无法动弹。 我认得急救十二这张脸。 那是每天早上都会在镜中见到,看到不耐烦的脸。 好几次想着,要是再长得帅一点就好了的脸。 浅棕色肌肤、单眼皮、有棱有角的下巴、粗犷的眉毛、高挺坚实的鼻梁。 今年即将三十三岁,有些疲惫的容貌。 编号「急救十二」的患者,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总之机械性地跟春田交换位置,帮跟自己长一样的男人插管,确认没有救活的可能后很快做出死亡诊断。 脑袋彷佛麻醉般沉重疼痛。急救员离开,我呆站在缓缓关上的门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好吧?」 小宫山实在亲切。 「谢谢。不好意思,不能说没问题……春田呢?」 「我让她去会议室休息了。」 春田似乎身体不适,怪不得她。刚成为医师两星期就遇上这种事情。 「不是……您的兄弟吧?」 「我是独生子啊,才没见过这个人。」 「真是个怪事呢。虽然听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这样说好还是不好,不过这可不是什么长得像而已。完全超过相似的程度。」 小宫山扭曲着她那和善的圆脸。呼地吐了口气,我们两人同时像被吸引似地望向急诊室的深处。 那具遗体还在担架上。距离约五公尺,但一股混合着海边气息的尸体腥臭味还是飘了过来。毕竟看到就觉得不舒服,我下意识又别过脸。小宫山也一样。 「……总之拿块布把脸遮起来吧?」 她这么说,却转过身背向遗体。我们的视线正巧对上,于是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挪了挪。目前处在急诊室里的,是两个外貌完全一样的男人,一死一生,而小宫山彷佛是局外人。她应该很不自在。 「……也是啦。不过还是要先拍全身CT吧。」 并非每间医院的方针都一样,但在急诊室里代替简易解剖而进行的尸体影像检查——也就是拍摄尸体的断层扫描,是急诊医师的工作之一。如果是原因不明的突发死亡,就不是制作「死亡诊断书」,而是开立「相验尸体证明书」。CT是提供警察的参考资料之一。 我和小宫山两个人将躺着遗体的担架搬到CT扫描台。那湿淋淋的黑色短发有如海带般黏在死气沉沉的额头上,海水腥味飘入鼻腔。 一道轻快的声响表示遗体扫描结束,观察着影像成像,面向电子病历表,移动着滑鼠。 首先注意到肺部,两边肺叶都变成白色了,这应该是因为溺水以及死后经过一段期间。胸腹部CT上并没有大动脉剥离、消化道穿孔等的致命伤害。 确认头部。 这里有发现。忍不住定睛一瞧。 后头部有皮下血肿,头骨也有裂缝。由于死后时间的影响,脑沟几乎都已消失,但是可以看见大脑表面上有个弯月形的血肿。这是外伤造成的急性硬脑膜下血肿。 情况忽然变得可疑。 「是溺死,还是被殴打后丢进海里呢。」我喃喃自语着。 警察那边我来处理吧。一这么说,小宫山回到后侧的护士站,急诊室再次陷入沉寂。 咚。我跌坐在病历前的带轮凳子上。椅子发出了嘎吱声。 眼前骤然暗下来的电子病历表萤幕,隐约映照出我的样貌。灰色医疗服上的这张疲惫面容,果然跟那具遗体非常相像。 我很在意遗体,却没有勇气把布掀开。在拔掉喉管的那一瞬间,我们视线相对……我和急救十二。那双眼角膜已经溶解而混浊的眼睛,刹那就像回瞪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寒。 话说回来,跟我长得一样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三十分钟后,警察来了。机械性地检查了遗体,然后拍照。这种行云流水的日常带来一些安慰。我背着双手,茫然地观看他们行动。仔细审视,相似的还不只脸部。一百七十八公分、七十四公斤,连身高体重都一样。这样看来,恐怕完全一样。宽阔的肩膀、手的大小、脚的长度,就连体格都非常相似。复制人大概就给人这种感觉。 确认背部,调查员将遗体翻过来,还能看见屁股上长满了毛。 猛然想起自己和妻子绘里香交往、第一次相爱时的情况。 ——你的体毛稀疏,却只有屁股长毛呢。 想起她在我怀里扭着身子、嘻笑的样子。 ——真抱歉。 ——没关系啊,这没差啦。 绘里香说着又再次笑了起来,但现在我可是笑不出来。为什么偏偏就是我眼前这具尸体,就连屁股上的特征都一模一样啊。 拿下盖住脸部的那块布料时,我从背影也看得出调查人员愣了一愣,不过还是冷静得教人佩服。 「是您的家人吗?」 问得很客气,我还是回答他「才不是」并且告知对方,急救现场完全没有透露身份的相关物品,而且他是全裸浮在海面,对方一脸遗憾。 调查员也完整拍摄显示出CT影像和抽血结果的电子病历表,离开时都快要一点了。 「毕竟头部有外伤,慎重起见,我们同时从刑事案件和意外两方面着手调查。视情况再过来询问一些事情,还请见谅。」 「尸体需要解剖吗?」 「目前有这个打算。」 不禁想像了自己被解剖的样子,彷佛胃食道逆流的不适感让我想吐。我尽可能别去深思,切换角度以警察办案般的理性模式逼自己接受现况。 解剖无可避免,但希望慎重对待遗体,好好祭祀他。我忍不住这样想着。不全是因为他跟我长得一样,但他还那么年轻。不知道有没有家人呢?要是那些人正在找他就太可怜了。希望赶快找出身份,让遗体回到家人身边。 「不好意思,我想您注意到了。这具遗体跟我长得很相似,我有点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以跟我说详情吗?」 调查员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些。 「当然,这是我们的义务,知道身份就会告知医院。不过更详细的资料在个人隐私上会比较困难。」 「我明白……真希望尽快弄清楚他的身份。」 「是啊,当然,我也这么想。」 调查员敬个礼,将急救十二送上车后就回去了。平常我不太会这么做,但今天打开大门,低头致意送走那台车。我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抬起头来时车胎溅起水花,从雨中驶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远方传来轰隆雷声。 警察走了,我几乎无法入眠地迎接早晨。毕竟门诊那边很安静,睡不着肯定是我自己的精神问题。原先很自豪不管什么样的床,躺下去一定睡得着,但今天只要闭上眼睛,遗体的面容就会浮现脑中,很难入睡。 莫名想见绘里香。但我不想在她的孕期中告诉她「有具跟你丈夫长一样的尸体」这种不吉利的话,徒增心慌,但觉得见到她,昨天那种僵硬的情绪就能稍微松懈,轻松一点。 在八点半的总会上交接好资讯,对我自己看诊的加护病房下完指示、巡过病房,中午前准备回家的时候,PHS响起。 「太好了,医师,你还没走。」 是小宫山。 「小宫山小姐你也是啊,夜班值完到这时间还在,真稀奇。」 「睡眠不足导致工作没进展,加班加到不行啊。」 彷佛看见电话另一头的小宫山大打呵欠。 「昨天的事情,我还是没有头绪,不过刚才想到……」小宫山意有所指地压低声音。「要不要找城崎医师商量啊?」 「城崎?」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小宫山连忙补充。 「啊,您去年才来可能不知道,就是在消化器官内科、一位狂妄又很有男人味的医师。」 事实上,情况完全相反。我脑海里的确有个符合如此姓氏和气质的人,但还是别提这件事情,让小宫山继续说。 「城崎医师约三年前来我们这间医院,遇到问题找他商量,据说可以马上解决。先前还发生过急诊住院患者发现钱包的现金不见了,闹得很严重,结果他一下就处理好,帮了大忙。」 「这样啊。顺便问问……你知道那位城崎医师的全名吗?」 等等喔。听起来她正在翻内线名册,电话里传来翻页声。 「有啦,城崎。城崎响介,响是声响的『响』。」 就是他。 这里可是有四百张病床的大型医院,医疗部门五花八门,还有为数不少没打过照面的医师,没想到我跟他在同一间医院就职。 城崎响介,肯定就是那位在我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国中同学。医疗圈很小,其实很常遇到同学,但在这种日子遇见,太巧了。 听说马上就有一名大量吐血的患者送到急诊室,城崎跟另一位主治医师——已经结束两年初期研习,正在接受专业研习课程的医师,一起接应。 小宫山又说:「你刚下班还让你工作真抱歉,不过趁这个机会跟他商量看看吧。」 ——还真不知道目的是哪个呢。 我苦笑了一下就答应,回头走向急救中心。动动手也许能让心情清爽。平日工作量增加当然不可能高兴,不过今天不一样。啪地拍了拍脸,将脑中思绪切换成急救模式。 刚踏进急诊室就开始寻找像是「城崎」的男人,却没有类似的身影,反而与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医师对上视线。对她并不熟悉,她应该就是那位消化器官内科的主治医师吧。与春田完全不同,气质稳重认真,绑着马尾的深棕色头发在纤瘦的肩膀上摇晃着。 她试图把比自己还高的内视镜推车拉进针对肺炎设置的负压隔离区,我忍不住出手帮忙,她随即点头致谢。 「谢谢您。」 女性医师说她是在消化器官内科第四年的立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我自我介绍之后便开口。 「城崎……医师呢?」 「他应该快来了。」 立花回答我的时候,告知救护车抵达的警铃响起。 「蟹山正宪,四十八岁男性。有酒精性肝硬化病历,今天吐血两次,意识朦胧,叫了救护车。到院时间十一点半,血压七十五、五十,心搏一百二十。」 急救队队员将担架抬进急诊室,同时俐落说明状况。 审视病历就能快速描绘出现况,酒精性肝硬化造成食道静脉瘤破裂,引发失血性休克。不能再拖了。 「输血?」 「已经叫了。」 「我来监控生命迹象,医师您准备内视镜。」 是!立花答应着跑了起来。 推着鲜血淋漓的担架,在内视镜机械旁边架好。迅速确保静脉通畅后,连上护理师递过来的RCC——红血球浓厚液,指示对方要解冻FFP——新鲜冷冻血浆。红色血液经由塑胶管开始注入患者体内。 就在我专注在患者监控画面时,正后方忽然出现人的气息。 「——久等了。」 背后传来怀念的嗓音。比少年时期还来得低沉,但澄澈的音质和独特的存在感完全没变过——没错,就是他,是城崎。 城崎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很快从旁边走过,站到拿着内视镜的立花身旁。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或许因为如此,推测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细长眼睛和深灰色的虹膜更加醒目。 紧急止血手术开始了。 立花将内视镜插入蟹山口腔,病患呻吟着吐出大量血液。由于插入内视镜,在身体内部要将异物推出的力量同时作用下,血像水枪一样喷到一公尺外。立花遭鲜血灭顶,工作服被染成红色。 监视器上是整片深红世界,到处都是血红色,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找。出血点应该在食道,但不管用多少水冲洗,视野还是被大量血液淹没。立花歪过头,抬起穿着工作服的肩膀抹去额头汗水。 过了好一会大气都不敢喘的时间,她终于有些僵硬地开口。 「医师……找不到出血点。」 我彷佛看见城崎口罩下的脸在微笑。 高挑的他像道影子一样滑来身旁,将内视镜操纵杆从立花手中接过的当下,视野就完全清晰了。我听见立花倒抽了口气的声音。 这家伙总是这样呢,我分心想着。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出现任何破绽。就算大量鲜血喷到工作服,城崎也不会多看一眼。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打乱他的心绪。 「这里。」 耐心观察了好一阵子,在一会儿工夫后,城崎细长的手指点着监视器上有如蓝色发胀蚯蚓般的静脉瘤,有处像喷泉一样不断涌出血液的小洞。 「门牙起算三十五公分,七点钟方向。」(注:1:这是内视镜定位方式,意为以门牙为基准,插入深度35公分,病灶在七点钟方向。) 城崎把橡胶制的EVL环装上内视镜,启动吸引器,那喷血的洞连同附近黏膜一起吸入内视镜的头盖里。眼前是爆炸般的出血。 「行动!」 立花在指令下达的同时按下注射器将环圈射出。 洞就在正中央,环圈顺利连同黏膜一起咬住。血管如水煮章鱼般凸起,大红色黏膜的顶点就是那原先敞开的洞。 ——血止住了。 「太好了!」 我的小小欢呼和立花重叠,我们下意识地看了看彼此。至于城崎……他没有情绪波动,眼里满是宁静。 我跟城崎说他成功止血,我要请客,硬是将他拉到餐厅。怎么可能放过和他商量「急救十二」的大好机会。老友一开始一脸狐疑,幸好立刻想起我,总算开成睽违十七年的国中同学会。 多数医院除了提供患者餐饮区,还会设置员工医院餐厅。跟学生餐厅很像,在宽广的区域入口放餐券贩卖机,买好喜欢的餐点票券就到柜台领餐。 「虽然我要请你……不过刚刚那种情况,亏你还点这种东西。」 我盯着城崎托盘上的茄子培根番茄酱义大利面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吐槽。还搭配番茄蔬菜汤咧。让人不得不想起刚才血光满地的画面。 「毕竟跟你一起啊。」 城崎笑着。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自己不需要拟态。 我点和风拉面,酱油的香气窜进鼻腔,最近午餐好像都吃一样的。但可别小看医院餐厅,这是长年来的固定菜色,相当美味。我以为自己没有食欲,但见到吃惯的食物又饿了,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我们各自端着盛好餐点的托盘,走到设置在窗边的两人座位。城崎在我眼前坐下,将他的医师服领口扣子打开,吐了口气。他那白皙纤长的脖子即便裹着高领,领口仍留有肤色的空隙,真是令人羡慕。 过了用餐尖峰时间,餐厅空荡荡的,但想像得出原因。就算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况,却还是让人不耐烦,因为到处都贴着护贝加工的告示——聚餐期间请配戴口罩。 「那么我们就品行端正,默默吃饭吧?」 城崎拆开免洗筷,耸了耸肩,笑着取下口罩。 ——一点都没变。 老友和中学时代相比多了男人味,不过仍留有少年时期的残影。 带有透明感的白皙肌肤、细长眼睛,接近黑色的深灰虹膜。有如精致雕刻般的高挺鼻梁、形状完美的红唇,中等长度的深棕发丝。 他有着引人侧目,任谁见到他都会回头的长相。小宫山说「很有男人味」,但在男人眼中,用这种评价形容他的美貌还是太客气了。 他根本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我有着会让自己这样想的强烈回忆吧。望着默默用叉子卷起义大利面的城崎,脑中闪过遥远少年时光。 回溯记忆,首先浮现教室。 十九年前的夏天,没错,应该是国二,棒球社练习结束,我正想返家时发现忘了带东西,独自走回教室。 明明应该是很模糊的记忆,却愈来愈鲜明。 遍照大地的太阳逐渐西沉,练习时难以忍耐的暑气稍有缓和。打开教室门的瞬间,一阵凉风徐来。 唧唧唧唧…… 暮蝉的大合唱轰然响起,我瞬间呆住。 「抱歉,很吵吧。」 啪地关上窗户的声音与慌张的话声一起奔到耳边,蝉鸣声随之远去。紧闭着嘴在逆光中定睛一看,静静站在窗旁的是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 水岛千沙,被评为全学年第一的美少女,跟自己独处在夕阳余晖下的教室。我设法让乱跳的心脏冷静,回答「没关系」走向自己的桌子,接着拿起忘在教室的课本,仰首一看水岛还站在窗边。或许发现自己有些狐疑地盯着她,水岛指着窗外:「你看那边,有风筝。」 有个小小黑点在遥远的暮色天空高处打转。 正当我出了神,旁边好像传来小小的呢喃:真好。水岛的脸上似乎笼罩些许阴影,这和她平常的开朗氛围大不相同,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教室大门却喀啦喀啦地拉开。 「响同学。」 少女的面貌亮了起来。 「——久等了。」 城崎松开了白衬衫领口,顶着端正到惊人的容貌在夕阳下站在教室门口。 水岛就这样从我眼前奔向城崎,挽起他的手。城崎跟我点了点头,用没被水岛挽住的那只手,在身后轻轻朝我挥了挥。我就这样惊愕地看着两人远离教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水岛。 星期六和星期日过去了,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课上,老师一直没进来,吵闹的教室中,唯有水岛的座位孤伶伶空着。 ——生病了吗? 我本来这么想。开朗的她不在教室,这里的亮度都低了一点。 过了三十分钟,女老师用手帕压着眼角走进教室。情况过分诡异,整间教室陷入寂静。 「……水岛同学刚才过世了。」 老师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又哗啦啦地掉起眼泪。 水岛在上学途中被路口转弯的卡车辗过,好像当场死亡。 我的思绪冻结,整个人僵住,对于当时还是国中生的我来说,死亡很遥远。今天来了,就理所当然享乐,即使悲伤,明天仍将到来,只要在明天更开心就好了,未来理应延续……但确实就是那一瞬间,自己孩子气的梦颓落了。 呜。打破寂静的少女是水岛最好的朋友,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随着教室此起彼落的哭泣,我猛然想起城崎同学。用眼角偷看他,那美貌少年的眼里没半点泪水,若有所思。 结果临时停课了。 老师叮嘱大家返家路上千万小心,赶紧回家,班上同学便三三两两一起离开了教室。 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起放学回家。明明没有什么事情,我却绕到棒球社的社团教室,才走向校门,突然注意到二十公尺前方有个人影。 是城崎。 怎么办,我要喊他吗? 烦恼了一下,但现在叫住他好像太刻意了。应该马上就在下一个路口处看不见他了吧。 但我们两人的家很近,真是判断错误。不管归途路上转了又转,城崎的背影还是维持在前方,莫名其妙变成我跟在他的后面。 就在离学校已经有段距离,转入某个路口。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城崎伫立在前方杂货店读起漫画杂志,之后还往店后方喊着要买可口可乐并请对方开瓶。 他拿起可乐瓶一仰而尽,汗水从他好看的面容流过,滴到那白皙的喉头上。 那表情就像他正在思考着,天气好热喔、今天午餐要吃什么好呢?让人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对水岛产生哀念之意。 就在我呆立一旁时,城崎无意间转头发现我。眼睛里浮现出些许「糟糕了」的情绪,但一眨眼,他就出现了沉痛神情。变化快速鲜明,我几乎以为刚才景象都是幻觉。 「城崎你……其实一点都不温柔吧。水岛都死了,你一点也不难过。」 受到心底深处涌出的愤怒推动,我逼问他。 「你说啊,有想辩解的话就说。」 「……嗯,被发现也是没办法。」 城崎稍微拉出微笑,说着我们换个地方,要不要到附近公园。 那天热到像身处滚水,蝉鸣唧唧到令人心慌。 城崎穿着白衬衫学生制服,坐上秋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老旧的秋千上,端正的少年坐着,每一次的摇摆都发出嘎吱声响。 很奇妙的是公园没有其他孩童,唯有我们两人彷佛待在异世界,城崎轻缓开口。 「如果情绪有体温,那么我并非变温动物,而是恒温动物。我会一直维持相当低的体温。」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感情吗?」 「不是。我会悲伤、生气。看了有趣的漫画会开心。听到水岛死去,我当然也很难过。但我的情绪波动只有那么一瞬间。就动那么一下子,马上消失。就像永远平静的海面。」 「马上忘掉吗?」 「与其说忘掉,不如说被抹平。我不是很了解什么叫做被情绪左右。无论多悲伤,水岛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啊。对卡车司机生气也没有意义。我认为明天要怎么做,在知道她的死讯后要怎么活,这些比较重要。不过我知道大部分的人不会这样想,长时间受到情绪影响,所以我会留心在表面上配合一下。」 城崎露出了几乎可说是微笑的表情,淡然述说他的日常。 我哑口无言。再怎么悲伤都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或许是浪费时间。但这种「合理性」很没有生命气息……我不知道如何将这种诡异感化为言语。在这个特殊的人面前,不管愤怒还悲伤,全都随风而逝。 我有种眼前并非人类的感觉,直直观察着城崎。 「不受到情绪影响,世界就很剔透。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个性,总觉得像赚到了呢。」 眼前的城崎用力一蹬秋千,轻快一笑。 那天起,我和城崎建立起奇妙的友谊——不能说友情,比较像共享秘密的共犯。我没有特别想告诉别人城崎的秘密。无论如何,我们的友情就这样持续到国中毕业、各自升上不同高中为止…… 「结婚了吧,恭喜你。」 这声音骤然把我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城崎已经吃完义大利面,戴起口罩注视着我。我慌张吸完最后一口面,也戴上口罩。 咬着面一边道谢,一边回答四年前了,瞬间又觉得古怪。 「你怎么这样猜?我可是半句都没提到,也没有戴戒指。」 「你左手无名指明显比右手细。今天值班,你把戒指放在家里吧。」 「我可能离婚了啊?」 坏心眼地反驳,城崎微笑着说不可能。 「你看看自己手机锁定画面。那是水上小屋拍出去的风景,应该是蜜月旅行圣地马尔地夫。虽然没拍到人,但仔细看会发现保养品有两组。毕竟我们是这么了解世事的心酸职业,那应该是还没有出入境限制的二〇一九年前拍的照片。一般来说,离婚就会换掉那张照片。」 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家伙,我不禁碎念。 「所以?」 「嗯?」 「正题是什么?如果是要温习一下老交情,约我到戴着口罩的医院餐厅有些不自然。有什么急着跟我说的事情吧?比方说刚才值班遇到的问题。」 正中红心,老实承认还真不甘心。 「你简直跟侦探一样。」 「我只是个普通的医师喔。」 城崎相当坦然。 正如他所说,我就是想商量事情才约他的。观察四周,这个「只能保持沉默的餐厅」果然很不受欢迎,附近没有其他人的踪影。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就是……」 我尽可能将昨天的事理了一次,依照时间顺序说出来。城崎专注聆听,夹杂提问。感觉他很习惯了,真正的侦探或咨询师都没这么专业吧。 「在所知范围内,你判断不可能是兄弟或亲戚,对吧?」 「是啊。」 「臀部的特征也是。脸可以整形,要在那里植毛也太勉强了。」 老友的手指点着形状姣好的下巴,接着缓缓滑过,姿态美丽得像一幅画。 「武田,你找我商量是想找出什么答案呢?」 「那当然是,嗯……急救十二的真实身份吧。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是什么人,我怕得无法好好入睡。」 「这很困难呢。基本上,调查身份是警察的工作。」 「也是。」 「不过我也许可以让你安心入睡。」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说起来,你知道自己具体来说觉得什么事情可怕吗?」 具体来说?这么一说,其实我不太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所谓『害怕』,其实是非常抽象的概念。比方说『害怕到据说晚上有鬼的厕所』好了。这种情况下蕴酿出来的害怕,可以拆解成几个部分。第一是害怕夜晚,也就是怕黑,这是人类的本能。来自视觉无法像白日那样顺利运用造成的恐惧;第二是怕鬼,毕竟人类都怕死,这种莫名的焦虑会催生出鬼这类非科学性的妄想;第三就是怕厕所本身。这是对于要坐在开了洞的物体上会感到焦虑,同时害怕洞穴中有东西跑出来,源自狩猎时代的本能。」 「……哇,你居然想了这么多。」 「为了配合人类社会,我可是研究人类情绪活到现在呢。」 城崎若无其事地说。 「刚才说的事情,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么就行了。」 好像有点头绪。 「叫我拆解,还是有点难呢。」 「比方说,关于这具遗体,你得知『居住在A市的三十岁山田先生。刚好长得跟你很像。滑倒落海。』这种程度的资讯,你还觉得害怕吗?」 「这种情况就不怕了。只会觉得有够巧的。」 「没错,所以你的恐惧整理起来就是两点。」 城崎缓缓在我眼前竖起他白皙的纤长手指。 「第一,急救十二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人?」 城崎又竖起一只手指。 「第二,急救十二是否遭到杀害。这种情况下,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愣愣张着嘴听城崎说明。毫无来由侵蚀自己的恐惧,迅速集结出重点。似乎能够理解当初他说不受情绪左右,世界就很剔透是什么意思。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我目睹到遗体面容的时候,真的一阵心慌——搞什么,好像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 「潘朵拉的箱子吗?人类的直觉通常都是非科学性的,不过不能小看这份直觉呢。下意识闪过的念头,有时会得到超越逻辑的正确结论。」 城崎略略眯了眯眼。他是有点怪的家伙,但我只能靠他了。 「讲老实话,靠我自己还是有点难,你可以帮我解开谜底吗?」 我胆战心惊拜托他,没想到他轻轻松松答应了,反而让我呆住。 「答得真快。」 「谜题是为了用逻辑解开而存在的。放着奇妙事件不管,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没办法坐视不管呢。」 城崎轻快一笑,那笑容跟十九年前一样。 「首先等警察的司法解剖和搜查结果吧。如果搜查行动能够解决问题那就万万岁了。目前你可以简单做到的,就只有确认亲戚还有户籍。」 「结婚的时候我申请过户籍誊本,没什么从未见过面的双胞胎弟弟啦。」 虽然我这么说,但心中还是有疑虑。 「不过我还是会再去申请一次的。」 「这样比较好。如果我的直觉正确,若是无法找到那个人的身份,警察应该还会再来。最好多了解一些。」 看来我这朋友对这起事件抱持很强烈的兴趣。 和城崎道别,我从医院下班,骑着越野脚踏车飞奔在雨刚停歇的道路上。每辗过一个水坑,轮胎就溅起水花、打湿脚尖。穿着有拉炼的连帽外套,但风打在脸上有些冷。 到市公所前,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的地方——鸣宫滨。快速骑脚踏车,十五分钟就到了。说是凭吊有些奇怪,但总觉得想知道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什么地方结束他的一生。 鸣宫市是大阪和神户间的狭长城市,位在连接大阪与神户的关键位置,人口有五十万之多。南边夹在芦屋市和尼崎市之间,东北区域与东西向宽广的神户市相邻,交界处还有出名的有马温泉。市内由北往南是缓缓降低的下坡,南侧面海,从兵库市民医院的高楼层可以清楚看到海面。 从医院继续南下,骑没多少路就经过昨天……不,是前天开同学会的「天鹅古典」。过了店家不久就不再有建筑物,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到海边了。眼前有座短短的桥梁,另一头就是人工岛鸣宫滨。 鸣宫滨是直径约一公里的小型人工岛屿,西边是芦屋滨、东边则是甲子园滨,同时有桥梁连接这些人工岛群。原本因为游艇港口闻名,不过如今更适合钓鱼,在海岸长达一公里左右的防波堤上有好几个钓客。毕竟是钓鱼场所,所以没有栅栏也没有路灯。 急救十二就是死在这里吗?是意外……或是被杀害后弃尸呢? 反射着日光的海面十分刺眼,飘近身边的海洋气息让人清楚忆起昨日的尸体。仔细想想,芦屋滨和甲子园滨这么近,急救十二在鸣宫滨海岸被发现,但犯罪现场不一定就是这里。 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双手合十,为与自己长相无二却死于非命的人祈祷一会,就算结束这次场勘了。 接下来连忙奔向市公所。确认户籍上的过往资料,上头显示自己不曾有过任何兄弟。那有没有可能是父亲其实有个私生子之类呢?……不,若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长相至少有点差异吧?爸妈都是独子,别说是双胞胎,就连堂兄弟都没有。 结束查询工作、离开市公所已经快要六点,天空还亮着,但太阳已在西方。去程是缓缓往下的坡道,如今回程时身体左侧沐浴着阳光,半弯着身体猛力踩踏板往上爬。 自家比医院还北,位于阪急电车沿线非常宁静的住宅区。这是父母过世,继承代代相传的土地和宅邸后改建的房屋。 将自行车在一楼室内车库停好,在大门将鞋子一脱,妻子绘里香便发出脚步声地下楼梯。 「你回来了,今天好晚啊。」 带着光泽的黑长发、清晰的双眼皮配略薄的唇瓣。绘里香细致通透的白皙肌肤,让她看起来不像今年已经要三十岁。仍然是我在急救中心邂逅、一见钟情的样貌。她正准备晚餐,明亮的橘色围裙遮盖了逐渐胀起来的胸部与腹部。 倏地回到日常生活,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绵绵的。掩饰自己几乎跌坐在地的模样,我一把将绘里香拉到身边亲吻。 等等,怎么了?绘里香惊讶问着,我再次堵住她的嘴、同时伸入舌头,抚上她的背脊。温柔抚摸着又悄悄移到胸部。这对乳房胀着,比怀孕前还大一些。碰到尖端的瞬间,明显感受到绘里香颤抖一下。 「……真是的,要是吓到宝宝了怎么办。」 「啊,抱歉,没事吧?」 我慌张放开手,却见到绘里香微笑着,眼睛略带雾气。 「……进入稳定期了,有戴的话应该没问题。」 声音像在诱惑我一样甜蜜。 「如果你不想要或累了要说,我不想勉强。」 没问题的。绘里香笑着说。 「其实我也挺想呢。」 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向昏暗房间的床上。脱衣服的一瞬间我彷佛见到昨天尸体的幻影,为了抹消那份感觉,我紧紧抱住绘里香。还得顾及她肚里的孩子。直接碰触到的肌肤非常温暖,触感柔滑,让我想起大海就彷佛母亲这样的说法。我被包裹在海洋里,靠着冲刺的兴奋忘掉一切。 就像还在谈恋爱,我们缠绵到很晚才起床,把已经冷掉的汉堡排重新加热,两人一起享用。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有够好吃。随意聊天,轮流淋浴后换上睡衣。又像高中生那样牵着手躺在床上。 一下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从透过窗帘射进房内的晨光中清醒。室内很暗,绘里香在身边沉睡。发现自己眼角竟然是湿的,我吓了一跳。 回想起朦胧的梦境,唯一记起的就是过世母亲美由纪说过的话。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没办法看见的。 这是母亲非常喜欢的作品《小王子》里面的一段话。 我在一片阴暗中盯着自己抹过眼角的手,叹了口气。 ——我到底是没看见什么呢? 城崎的推测非常正确。 「武田医师,有警察在柜台等您,想和您谈谈。」 事件经过九天,医院服务台在星期四下午两点后打电话给我。 警察?我不禁回问。对方又说请等一下,换总务长跟您说。接线生远离了听筒。听筒那边有人在交谈,过一会换成比较稳重的男性声线。 「鸣宫署的警察过来。想询问上周武田医师您负责的患者。ID是……抱歉,是身份不明、在急诊室宣告死亡的人。病历显示是『急救十二』。」 「有具体说明要问什么吗?」 「只说是搜查环节。啊,对方有说可以等到您有空。」 十分钟后,总务长机械性地为站在服务台前的我带路。被带到一间约四叠半榻榻米宽的小房间,面北窗户已经放下百叶窗。一打开门,调查员便发出匡当巨响从摺叠椅上猛然起身。 「我是鸣宫署的警部补,叫后藤步。请多多指教。」 穿着灰色裤装套装的三十来岁女性严肃地打着招呼,她有着整齐黑发,以女性来讲显得有力的宽肩、单眼皮和俐落五官,浑身散发出与其说是精悍不如说是可靠的精实印象。没想到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男人,令人松了口气。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灰色办公桌,后藤就站在桌子另一头。我请后藤再次就座,同时在她对面的摺叠椅坐下。 「您今天有什么事情呢?」 「前些日子医师您确认死亡的那具遗体,身份目前不明。核对指纹也没有找到前科。我们希望找出他的身份……」 「没有任何线索,就想起了跟那具遗体长得很像的人。」 「……是的。署内有各式各样的意见,不过就是如此。」 后藤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翻开的记事本。不时亮出的袖口闪烁着黑色袖扣的光芒。 「解剖有发现什么吗?」 「您是主治医师,我就直说了。死因是溺毙。死亡推测时间为四月十六日下午八点到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之间。由于长时间处在冰冷海水中,很难判断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后脑勺的撞击痕迹验出了生物反应,正如您先前判断,他生前就出现急性硬脑膜下血肿,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溺死。」 窗户旁车子呼啸而过,我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是被打了以后丢到海里。」 「很难断定。我们将这视为重点搜查,不过也可能是落海时撞击到头部。」 我下意识双手交叉抱胸思考。很难判断是案件还是意外。 「另外,他的体内验出微量酒精。根据解剖结果,他应该患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调,但这不会造成意识不清或致死。」 「无论如何,至少他是在醉了的情况下落海是吧。」 「是的。目前两种可能。一个是他喝醉了,受到殴打后被脱下衣服、取走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后遭溺毙。另一个是他酒后乱性脱衣,跳进早春的冰冷海中,撞击头部溺毙。顺带一提,署里大多倾向第二种说法,因此这次搜查很可能提早结束。」 我有点在意对方的口气,听来似乎有些遗憾。 「后藤小姐认为他是被杀害的吗?」 「我希望尽可能平等看待所有可能性。」 这是我身为刑警的想法。她补充说明,这份专业让我更有好感。 「目前完全没有找出他身份的线索,本县也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士。我们已经把详细资料放上警察网页的『身份不明死者资讯』,同时确认全国失踪人士通报。不过以我个人来说……非常不好意思,我十分在意您和他长得很相似。不知道您有没有头绪?」 「我确认过户籍资讯了,但真的没头绪。毕竟我爸妈过世了,想问也没人可以问。」 这样啊。后藤乍看冷静点头,语调却明显消沉。 「虽然可能性不高,不过急救十二有没有整形的痕迹……」 「没有。」 「监视器里有没有拍到什么呢?」 挽回面子,我试着利用一下从推理剧中得到的知识。 「医师,非常遗憾,日本是个岛国。」 结果被客气地指导了一下。她的意思是,不可能在日本所有海岸线装监视器,要凭影像判断杀人还意外,实在是无稽之谈。确实如此。 我抓了抓头,掩饰尴尬,安抚似地说:「疫情期间要找人真的很辛苦。」对此,后藤附和我:「毕竟大家都戴着口罩。」 「另外有件事须询问……医师您方便说明四月十六日的行动吗?」 「我吗?我应该没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吧。」 「这不是怀疑您。只是为了今后的搜查,我们要区别出您和他的行动,因此需要您这边的详细资讯。」 明白了。我们太过相像,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必须搞清楚是哪一方的行动。这也是她今天来找我的主要目的吧。 「四月十六日是星期天,我傍晚前都在家里悠哉休息,七点参加大学同学会。说是同学会也只有四个人。地点在『天鹅古典』,位在这家医院稍微往南走的地方。」 「我去过,很不错的店家,不过那里离海边很近呢。」 后藤的话让我背脊一冷。没错,我聚餐回家的路上,或许遇过那名已经变成遗体的男性。 「麻烦您告诉我一起用餐的人是谁?」 「都是我K大医学系棒球社的同学。堀田保志是兵库北医院的整形医师。佐川真一是东播磨医院的外科医师。另外就是伊藤爱,她先前是棒球社的经理。结婚之后改姓叫做绿川爱,她是妇产科医师……」 我想起一件事。 「绿川到前年应该都在阪神中央医院的妇产科工作,不过她怀孕生子就离职了。现在似乎在大阪某间诊所工作,诊所名称我忘了。」 「没关系,谢谢您。这些资料就够了。」 女警将资讯写到笔记本。 这么说来,这次的同学会是绿川企划的。 ——在鸣宫滨附近好像有间喝得到好喝日本酒的店家呢。如今疫情没那么严重了,若是大家要见面,要不要去那边? 隐约想起这些话,但没告诉警察。对方没问,我应该没开口的必要。 「医师,请问您从自家怎么前往『天鹅古典』呢?」 「我平常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但那天会喝酒,所以从家里走过去,回家的时候是请妻子开车接我。大概十一点后。」 「可以告知车种和车牌号码吗?」 「银色PRIUS。车牌是……」 我升上住院医师的第二年时,用辛辛苦苦存下的钱买了PRIUS,已经七年了。车子如今变得有些老旧,但坐习惯了,没打算换车。 最后又回答了两三个问题,后藤满意地阖上记事本。 「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多时间,今天这样就没问题了。」 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啊这个……」后藤想起什么似地喊住我,递来一张便条纸。上头潦草写着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还有后藤的全名。 「如果您有发现什么或想起什么事情,您不要客气,尽管联络我。」 我将便条纸收进钱包,眼神认真地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城崎比约好的下午五点半晚十五分钟出现在医院餐厅。结束营业的餐厅阴暗且毫无人影,最适合谈话。 「抱歉迟到,我去送行了。」城崎致歉后拉开椅子坐下。患者过世,我们会低头送走载着遗体离开的灵车,这在医院称为「送行」。 「辛苦了,什么病呢?」 「上次帮他止血的蟹山先生。他酒精成瘾,酒精性肝硬化末期。就算成功止血,已经肝功能衰竭,救不回来的可能性本来就很高。」 城崎一如往常,表情丝毫没有动摇。 我突地想起急救十二,后藤提过他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振作起精神,我将这九天掌握的资讯,还有我跟后藤的对话梳理之后告诉城崎。 「换句话说,警方至今仍然搞不清楚是刑案还是意外,连身份都不知道,却打算直接当成意外结案,是吗?」 城崎下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自己的深棕色发丝。 「讲白一点就是这样啦。」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想怎么做了。」 「到处探听或调查现场吗?」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们应该调查你跟急救十二有没有关联。」城崎顿了顿又说:「如果接受激进一点的做法,有个调查急救十二身份的手段。」 「我就听听是什么办法。」 「在社群网站上发类似『我朋友在找一位于兵库县失踪的人,若有人认识还请联络我』的文章还有照片,请网红帮忙转载。当然是要用你的照片。虽然大多会是认识你的人来联络,还有娱乐方面的垃圾资讯,不过也会混有认识急救十二的人发的讯息。」 真想对这个妙计鼓掌叫好!但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袋。 「要我把自己的照片用这种形式散播到全世界,太不舒服了。万一急救十二的遗族看到那篇文章怎么办。这过于草率,不是随口说没关系就算了,很对不起遗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说是激进手段。」 好友坏心眼似地笑了起来。 「那要怎么办?」 「警察的手段是搜集状况证据和证言之后导出结论,就是所谓的归纳法。我们没办法这么做,所以要用反证法。」 好久没听见这个专有名词。 「反证法,还真怀念。高中数学后就没碰过了吧。」 「没错。你还记得怎么做吗?」 「你在考我吗?呃,『为了证明命题A成立,首先假设A不成立。在证明假设不成立的过程中如果发现矛盾,就表示命题A成立。』这样吧。」 「完全正确。」 城崎似乎很开心,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坐在老师面前的学生。 「首先,这次要证明的命题为何?」 「这个嘛,命题是『急救十二与我没有任何隐藏关系』吧。」 「很好。那么『不成立』是?」 了解自己应该要引导出来的结论,我深呼吸一口气。 「『我与急救十二之间有某种隐藏关系』。」 「没错。我们为了证明这件事情不成立,要调查的不是急救十二,而是你的周遭。」 所以才叫我确认户籍吗。确实,与其追究急救十二的身份,找我自己的源头简单许多。 「毕竟遇上事情的是自己,就很难想到这些事呢。话虽如此,我已经确认过户籍啦,还有什么能做的?」 「我想想,就从最不会出事的地方开始调查吧。」 「不会出事的地方?」 「另一个藏有重要情报的沉睡资料,应该就在你家里。」 城崎竖起长长的手指。 「亲子手册。」 ──────────────────────── 第二章 连锁 得到绘里香的同意,我和城崎约好第二天工作结束在我家见面。 我们说好如果有紧急病患,过于忙碌就延期,幸好这天相当和平。城崎要去开车所以我们分头离开医院,之后我家门铃在六点后响起。他值班总是忙碌不已,今天简直是奇迹。 他开黑色的中古BMW,停好车后就从车库入口直接进来。棕色薄针织衫搭配黑色窄管裤,就连私服都很有品味。 「这种动线安排真不错,就算下雨也不会淋湿。」 「对吧。改建时我很注重这个部分。遗憾的是平常只有一台老旧的PRIUS停在里面。」 正当我们说笑着,绘里香探出头。 城崎一脸爽朗地打了招呼,从手上纸袋取出知名烘焙点心店家的礼盒交给绘里香。我不太懂这些礼数,不过礼仪上无可挑剔,也考虑到我家有孕妇。连这种地方都无懈可击的男人。 我把好友带到离玄关比较近的一楼房间,那是我过世母亲美由纪的卧室。这里是改建时唯一没动过的地方,维持母亲死时的样子。总觉得动了这里,母亲活过的痕迹就全部从世上澈底消失,我不想装修此处。 进入瞬间,一股老旧榻榻米和樟脑的气味窜进鼻腔。先前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照护床、携带式便器、携带式氧气罐等已经归还,不过我们买的摺叠式轮椅、助行器、将衣架挂在帽架充当为点滴架的设置都原封不动,现身在照亮阴暗室内的萤光灯下。 「梳子还在呢。还有附卷发器的吹风机。」 城崎指着梳妆台,不知何时已经戴上白色手套,彷佛刑警勘验现场。 「我实在提不起丢的心情。」 「也是。这房间维护得跟令堂在世时没两样呢,状态还非常好。」 「托了绘里香的福。」 城崎跟我搭话,同时看向放衣服的五斗柜。「可以打开吗?」 我的头才点到一半,好友已经毫不在乎地拉开抽屉,然后皱起眉头。 「都是衣服。」 直截了当的感想。 「毕竟是衣橱,这也当然。我妈其实很会收纳,不会乱塞其他东西在里面。」 「原来如此。武田你应该不是一出生就住在这里吧?」 「最初是我祖父母的房子,他们过世才搬过来的。先前跟着我爸的工作地点在附近公寓搬来搬去,国中前应该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这样亲子手册可能收在壁橱。通常会为了之后可能搬家,就跟你的衣服还有相簿收在一起。然后就一直放在纸箱里面。」 在他的建议下我拉开壁橱,里面还真的整整齐齐叠着一堆贴好标签的纸箱。一个个确认,最后把上面写着「相簿、其他」的箱子拉出来。 撕开封箱胶带打开箱子,里面塞满层层叠叠交错的相簿。愈往底下翻看相本,照片上的家人就愈来愈年轻。 幼稚园运动会上的男孩摆出姿势拍照,搂着我肩膀的是年轻时代的父母。白皙纤细的母亲美由纪,以及有着雕刻般的凛然面貌,脸上带些胡碴的父亲浩司,他们都已经不在世上。 父亲浩司是外科医师,不过在我从医学系毕业前就死在手术室。是急性大动脉剥离。听说他喊完「手术结束,缝合!」这句话就倒下。年近退休的父亲就这样留下骗人般的传奇过世了。 「小时候的我还满可爱嘛。」 我指着过去的自己开口,城崎毫无反应,盯着照片。 「干么这样,怎么了?」 「武田,你跟爸妈不太像呢。」 他一脸严肃地抬起头。 「那我问你,你的性格跟你爸妈像吗?」 「我爸妈都不是这样,只有我自己这样。」 「那我的脸有点不像也还好吧,就我自己这样。」 城崎没有回话,彷佛算我过关,我略略松了口气。 以前就有人说过我跟爸妈不像,但祖父母每次见了都说我跟父亲浩司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们非常疼爱我,所以我没有特别在意。 打起精神再次翻起相簿,袖子突然被拉住。「干么啦。」 「什么态度。我找到了。」 城崎拿着亲子手册在我眼前挥了挥。 打开手册的第一页就是出生登记证明,我们一起确认纪录没有异常,再翻到我们要找的「出生状态」那页。 「就是这里。只要看这个,就知道是不是生了双胞胎。」 怀孕期间:三十九周六日。 分娩时间: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产。 分娩所需时间:十二小时九分。出血量:二三五毫升。输血:无。 性别:男。单胎。 单胎!后面身高体重之类的纪录几乎都没看,为我接生的妇产科医师证明我的母亲是单胎分娩,子宫里只有一个小孩,只有我自己从母亲美由纪的肚里出生。这不可能骗人。我全身松懈,过于放心,反而双手发抖。 「真抱歉特地请你过来一趟。忘了亲子手册的存在,确实是个盲点,不过这样就证明是刚好长得很像的人。太好了。」 城崎若有所思,还是点点头说:「说得也是。」 「时间有点晚了,但你愿意吃外卖的话我请客吧。谢礼改天再说。看你要吃披萨还是寿司都行,也可以叫大阪烧。你喜欢吃什么就说。」 「你不用这么客气。」 「你才不用客气啦。」 「谢谢。那就披萨吧。」 听他这么说,我马上拨电话到我常去的那间店。正要回头问他想吃什么口味,又见到他再次拿起那本放在地上的亲子手册。 「怎么了?」 我连忙订完食物,有点胆战心惊地问城崎。 「抱歉,我发现一件有点在意的事情。」 他指着亲子手册记载「怀孕经过」的部分。 诊察时间、怀孕周数、子宫底长、腹围、体重、血压、水肿、尿蛋白、尿糖有无;下面还有记录胎儿心跳数、是否有胎动等。 怀孕中期通常每四星期诊察一次,进入后期就几乎每星期都有诊察纪录。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满正常啊。」 「过程很正常。奇怪的是其他地方。」 城崎那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页面右半边。 设施名称或负责人名称的纪录下面,盖着当周负责医师和诊所的印鉴。 诊察时间: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怀孕周数:十二周一日。 负责医师:生岛。设施名称:生岛诊所。 生岛诊所就只有出现在这一行。 之后的产检,也就是十六周以后,一直都是阪神中央医院一名叫做阪野的医师负责。 「很奇怪吗?怀孕期间更改产检诊所不是常有的事吗?」 「改动并不奇怪,但我有点在意时间和理由。」 「时间?」 「没错。如果是怀孕期间发生问题,在十六周的时候换医院,那我可以理解。尤其转诊去阪神中央医院那种有NICU新生儿加护病房的医院是非常有意义的。或者相反情况,到怀孕终期转去阪神中央医院也很有道理。有些孕妇会返乡生产,也有一些诊所没有接生服务。但是到十二周为止都在同一间医院,怀孕中期十六周才突然变更医院这点,我不是很能理解。」 「随便都能想到理由吧?跟主责医师吵架或者搬家,你想太多了。」 试着否定,但他的说法让我在意。不过城崎只是提出这个问题,似乎还没想到能够说明情况的好点子。我们的对话就这样停止下来,于是暂时让思绪休息,继续动手整理。留下比较宝贵的东西,其他全部收回原位。我们收拾得差不多,披萨外送员按响了门铃。 和母亲的和室道别、打开客厅大门,我们被一股柔和的温暖光芒包围,刚烤好的披萨香气刺激着鼻腔。转身看向餐桌,绘里香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开放式厨房,将杯盘排在闪着黑色光芒的大理石吧台上,我连忙过去帮忙。 「真是的,要叫披萨至少跟我说一声吧。」 「抱歉抱歉,一时忘了。」 看向墙壁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对不起,没想到这么晚了,你饿很久了吧。」 「我肚子这样没什么食欲,所以还好,不过披萨就吃得下喔。」 接连出错,她这么说总算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如何?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绘里香接着问。她望着独自坐在客厅黑色布面沙发上,拿着亲子手册若有所思的城崎。 「唔,算解决了……大概。」 这样啊。绘里香随口回着。我心想:拜托,最好就这样解决吧。 餐桌一下就布置好了,我们三人就座举杯。 「敬十七年不见的重逢。」 三人分别向披萨伸出了手,伸往同一片玛格丽特披萨的手撞在一起。抬起头发现绘里香盯着我,发出声音轻笑着。我干脆放弃转拿其他片,又想起其他事跟城崎搭话。 「我听小宫山说,你解决了病房的偷窃事件,到底是什么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嘴里咬着披萨的绘里香很感兴趣,出乎意料,城崎不排斥分享。 「半夜有位轻微失智的爷爷紧急住院。早上,爷爷盛怒地说『我钱包的三万圆被偷走了』。」 「是幻想自己有东西被偷了吗?」 失智症的症状之一就是认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走。但事实上没有物品遗失,只是因为找不到所以认定「被某个人偷走了」。患者会将周遭的人都当成敌人,虽然当事者毫无恶意,但情况通常很难收拾。 「倒不是。护理师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很关注。但仔细确认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护理师一边安抚患者,保险起见也打电话给前一天陪同的女儿,结果女儿说:「我的确放三万圆在爸的钱包里。」 由于新冠疫情,目前有会客限制,因此女儿是在走廊上,在护理师推着父亲轮椅从急诊室到病房之前,将三万圆塞进父亲钱包。护理师慌张地确认钱包,只发现零钱,三万圆连个影子都没有。 「钱包在哪里呢?」 「收在病房上锁的抽屉。病房的护理师将钱包从爷爷的包包拿出来再放进抽屉上锁,接着将钥匙连同钥匙圈一起挂在爷爷手腕。毕竟是三更半夜,又只有护理站前有电梯,肯定没有可疑的外来人士进入爷爷病房。」 「唔哇,好惨。」 绘里香吞下披萨的同时皱起眉头。她在急诊病房工作过,无法置身事外。 「所以是拿出钱包的护理师偷的吗?」 「啊,推轮椅的护理师也有机会呢。」 绘里香推理起来。 要从上锁的抽屉偷走钱包里的钱很难,所以应该是在钱包放进抽屉之前偷的。这样一来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应该只有两个人。 「家人和患者本人都非常生气,一直大闹护理师就是犯人。不过不管是推轮椅的急救中心护理师,还是把钱包放进抽屉的病房护理师,两个人都说毫不知情,没开过钱包。不知如何是好,就来找我商量。」 算是悬案了。 「有哪个护理师说谎了吗?」 「不,没有任何人说谎。」 「同病房的患者偷的?」 「都是躺着不能动弹的人呢。」 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三万圆到底消失到哪里呢? 「我放弃!」绘里香举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听答案了。」 「我也弃权,结果是怎样?」 城崎微笑着。 「我平安找出三万圆解决了这件事情。」 还真的有那三万圆吗! 「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爷爷的包包底部。三万圆就在长夹里面——其实,钱包有两个。一个是同时装卡片和钞票的摺叠式零钱包,还有一个普通的长夹。老爷爷有失智症,弄错了装有三万圆的是哪个钱包,护理师误以为包包上层的零钱包就是爷爷的钱包,放进抽屉里。女儿因为没有来病房探望父亲,亲眼确认现场状况,所以单纯告知『钱放进钱包里』。误解引发了误解,因此出现不可思议的局面。没人有恶意,就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听到答案不禁觉得太傻眼了,绘里香一瞬间爆笑出声。 「这就是所谓的杯弓蛇影吧。听完就觉得根本是很单纯的意外呢。」 城崎转过身面对绘里香,竖起一只长长手指。 「确实有点傻气,不过还是能给大家一个教训。当推导的结论有点异常时,就必须怀疑前置条件是不是有误。这次因为大家一心想着『钱包只有一个』,才没发现这么单纯的真相。」 他的手指往太阳穴点了点。 「先入为主的成见让人看不见真相。不掺杂情绪,如实看待正在发生的事,就能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这男人就连做这种惹人厌的动作都让人觉得像幅画。正因如此,绘里香发出感叹,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你们在找的东西就是阿航的亲子手册吗?」 趁着话题告一段落,绘里香问我们。她一定早就想问只是不好开口。我就代替城崎回答了。 「是啊。」 「怎么这种时候了还需要亲子手册?」 「毕竟我今后要在你孕期时陪伴在侧啊,作为父亲该学习一下吧。」 「那不是网路查一查就好了吗?特地翻出来,连城崎医师都跑来?」 糟糕,她完全不相信这个说法。 见我脑袋空白,城崎倒是干脆换个话题。 「绘里香小姐知道生岛诊所吗?我查了一下,现在似乎没这间医院了。」 突然问起医院,绘里香一脸狐疑。「生岛诊所吗?嗯……」 她思考一会,啊了一声。 「根据刚才的脉络,这是一间妇产科吗?」 城崎点点头。 「那我可能知道。」 你们等等喔。绘里香站起身,拿了手机回来。 「果然没错,我想应该是这里。」 那带着浅粉红色的指甲指着萤幕。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生殖医学诊所?呃,什么意思啊?」 「就是跟生殖医学相关的诊所啊,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在关西是老诊所了,应该是专门治疗不孕症诊所中最有名的。」 我对于绘里香知道这种事情有些不安,靠过去在她耳边问。 「你怎么知道这里?」 「哎,毕竟我也三十岁了……我们有四年都怀不上孩子嘛。」 绘里香有些尴尬地微笑,在我耳边轻声回答。 「这样……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你不用道歉啊。毕竟中间还有你妈的事情,我很明白,你是有认真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我们讲悄悄话时,我瞥了城崎一眼,他正在滑手机。 「网页上确实写了后来改名为生岛生殖医学诊所。」 「一九七八年,世界第一位试管婴儿露薏丝·布朗在英国出生。她成为全世界烦恼不孕症夫妻的希望之光。 「胚胎移植的开发者是生理学家罗伯特·杰弗里·爱德华兹博士和妇产科医师派屈克·斯特普托先生,很遗憾斯特普托医师在一九八八年就已经逝世,幸而爱德华兹博士在二〇一〇年获颁诺贝尔生理医学奖。本院名誉理事长生岛京子于一九七九年自O大学以首席毕业后,前往英国留学,在爱德华兹博士门下反覆进行研究并得到许多治疗经验。 「一九八七年生岛京子与同事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翌年八月,两人在大阪设立生岛诊所作为不孕症治疗专门医院。之后本院在关西地区的不孕症治疗中持续引领众人。二〇〇二年改名『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二〇一三年全面装修后重新对外开放。本院拥有最尖端技术及首屈一指的成功率,今后将诚挚为大家进行治疗。」 看完城崎递过来的手机,我低吟着。 生岛诊所就是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孕期十六周转诊到阪神中央医院了。治疗之后成功怀孕,确认进入稳定期,生岛——可能就是生岛京子本人——就写了介绍信帮忙转往阪神中央医院。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怎么了吗?」 绘里香似乎感受到什么,有些担心地问着。 「没什么。」 「真讨厌,你们两个人居然在那边讲悄悄话。」 我一时想着要不要对绘里香坦白呢?她很聪明,我们三人一起讨论,她可能有什么好主意。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 但话到口边又算了。我只是在寻自己的根,而这整件事情中再怎么说都是死了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案件,但我尽可能不想让她担心。 只好含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安抚她,她也许接受了,便整理起餐具。这是我和城崎讨论的大好机会。 「这样一来,就只能判断我爸妈在生岛诊所接受不孕症治疗啰。」 「应该就是这样。」 「跟这次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隐隐约约浮现心头的焦虑开始成形。爸妈不曾跟我说过这件事,让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或许大家本来就不太会跟孩子讲这类事情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你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间医院的事,我们待在这里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要去一趟,接触生岛京子理事长?」 我看了看网站,诊所的营业时间是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七点。除了年节期间,只有星期天和国定假日休息。还用红字特别写出「今年的黄金周假日及星期六也有营业」。诊所经营真是辛苦。 「幸好明天我不用值班,诊所也有营业。」 「我也有空,那就去啰。」 偷偷决定好集合时间,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侦察的计画就这样确定下来,接着我们两人就前往参加洗碗大会,结束今天的披萨盛宴。 生岛生殖医学诊所位于大阪市福岛区,从JR东西线海老江站徒步八分钟。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十点半,我们在海老江站会合,走进还留有小镇风情的商店街里。虽然没有云朵蔽日,但阳光温和,十分宜人。 就在前两天二十七日,政府正式决定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的紧急度降到「五类」,世间一片歌舞升平。进入黄金周第一天,车站的人多到几乎挤不进,商店街上的人却零零星星。 「这里怎么回事,感觉新式的诊所不太可能开在这种地方。」 「地点也没选在大马路边,可能认为大家会比较安心进门。」 我们边聊边走,很快就抵达那栋白得发亮的建筑。三层楼彷佛高级餐厅般的白色石造外墙上,刻印着金色商标「IKUSHIMA Reproduction Clinic」。周遭复古风格的建筑物都散发出一种「昭和」氛围,相较之下这间诊所气势庄重的外观显得异常醒目。 样式与外墙相近的白色自动门上有一面小玻璃窗,透出用间接照明柔和照亮、宛如高级饭店的柜台——但其实是服务台。 「好像饭店或餐厅,真难想像是间诊所,女性应该喜欢这种路线。」 才走进去就一阵清风徐来,柑橘类的清爽香气萦绕一身。就像蜜月旅行时住的度假饭店。都快以为会听到里面的服务生对我喊「您回来了」,不过当然不可能。 服务台有两位面貌端正的女性和一名男性,有一瞬间我感觉男性员工似乎在瞪我,但一正式对上视线,对方就慌张向我点头行礼。 这位男性鬓角有一缕白发交错,应该已经年过四十。面容带些异国气质,是个有点像中国电影武打明星的英俊男人。 他有着清爽俐落的两侧削短发型,精瘦身躯裹着白衬衫与灰背心、打了红色领带,名牌上写着「总务部主任 黄信一」。也许是中国人。服务台上有小小金字写着「Available in English and Chinese」。这跟宛如高级饭店的形象如出一辙,有国际色彩,经营策略可能考量过当今很流行的医疗旅游。 城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正当我打算静观其变时,帅气的主任倏地前来搭话。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黄先生露齿而笑,以完美无缺的日文询问。 「我的朋友和生岛京子理事长有约。上次来的时候说需要有人陪同……今天我就一起来了,可以麻烦您吗?」 城崎面带笑容地指着我说。 什么啊? 我瞪大双眼。这家伙太扯了,敢在初次拜访的诊所瞎掰乱讲。 正想跟他说给我等等,黄先生却一脸「我理解了」地向我招招手,靠到耳边低声说着。 「您就是高桥佑一先生吧。我这就向理事长确认。」 黄先生转身离开,我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诊区。 高桥佑一? 谁?绝对不可能是我。 究竟是谁呢? 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没有别的可能。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回过神。城崎竖起拇指,指向综合候诊区。 「在这里太显眼了,我们到那边等。」 我们在长椅坐下,我努力调整呼吸。虽然想装冷静,但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一上场就全垒打呢。」 「我也很惊讶。」 「这超越了我也很惊讶的程度吧。城崎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啊。」 神情严肃的朋友叹气。 「黄先生的反应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就想试探看看……没想到钓到大鱼。」 「还真的是如此。」 我现在很难认为急救十二跟我毫无关系了。跟我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刚好也在这间诊所出生?这样想反而不自然,好像一脚踩进地狱,我的不安迅速滋长。 妈,三十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没有把秘密告诉我,就这样走了呢…… 「……知道了急救十二的身份倒是好消息。」 沉默许久,我只能尽量平静地这样告诉城崎。 「知道身份了吗。希望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城崎不改他慎重的态度。 「名字就叫高桥佑一,不是吗?」 「高桥佑一这个名字是不是本名都还不确定。更进一步说,其实无法就此确定高桥佑一就是急救十二。目前能够确定的事实只有两点。」 城崎的手抵着线条好看的下巴。 「跟你非常相似的人最近来了这间诊所好几次,而且和理事长有接触。以及,那个人自报姓名是高桥佑一。」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城崎的推论合情合理,我稍微安心。虽然许多事情都还在灰色地带,但不是什么结论都没有。 高桥佑一是否也曾坐在这间候诊室里呢? 我再次四下环顾。综合候诊区气氛沉稳,就像饭店或机场贵宾室。在宽敞室内中,等间隔排列的时髦黑沙发面朝同一方向,一坐下就能看见零星设置在视线前的萤幕。细致的安排不只这些,包括院内必须戴上口罩、萤幕叫号只有显示号码、诊间也用号码标示,充分保障顾客隐私不被他人得知。 等了一会,黄先生表情严肃地匆匆走向我们。注意到他的视线和扬手的动作,我们起身。 「京子理事长说她没有和您约定时间。还说月初就已经谈妥事情,也没有说什么需要他人陪同。」 谈妥事情了……什么事情?如果是月初,那不就是打捞起急救十二遗体不久前,该不会跟他的死有关……等等,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就表示生岛京子本人不知道高桥佑一死了? 黄先生皱起眉头,稍稍抬头瞪着城崎,城崎还是老样子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可以请您说明怎么回事吗?」 现况很糟糕。 一度想开玩笑说两人都是帅哥,别弄得不愉快,好好相处,但这气氛显然不适合说笑带过。我都做好被赶跑的准备了,下一秒却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啊!这不是阿武嘛,你在这里干么?」我忍不住回头张望。 烫卷的棕色鲍伯头、小巧的耳环,虽然体型娇小,但身材在女性该有的地方都十足圆满,曲线玲珑的丰满身体裹着苔绿色医疗服,外面还套了白袍。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却是令人怜爱、容貌可爱的女性。 是绿川爱。 前几天聚餐时见过面的K大学医学系棒球社前经理。 「我才想问绿川怎么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说我两年前就在这里工作了吗?」 「真的吗。」 「有啦,我有说啦。真是的,阿武你那天喝太醉了吧。」 绿川开朗笑着,她笑起来时,那双化妆过明亮有神的大眼会温柔眯起,这就是她的魅力。我记得她重考两次,比我大两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但根本不像年过三十的人。不愧是当年K大棒球社的偶像。 「……阿武……吗?」 黄先生听着我和绿川的对话,稍微松懈地喃喃念着,还没消化完眼前事态。 「他是武田航,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朋友,是急诊室医师喔。」 绿川介绍完,我连忙挤出笑容低头说声:「你好。」 「他呢?」 黄先生似乎不太喜欢城崎,一点都不隐藏对他的敌意,直直瞪着城崎。 「啊……他是……」绿川含糊着。 「刚才真抱歉,他叫做城崎,是我同事,也是一名医师。我们非常希望见到理事长一面,所以讲话有点强硬。」 我慌张地接着道歉。 「说法有些让人误解,在此致上歉意。」 城崎装出认真的表情低下头。不过他心里肯定没半点诚意吧。 「……不,是我自己过于冒昧了,实在抱歉。」 黄先生沉默一会,呼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收起浑身散发的尖刺。 他致意后转身离开,我将绿川和城崎拉往综合候诊区。 「谢谢,帮了大忙。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女神大人。」 「居然让那个黄先生这么生气,很夸张耶。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如果坦白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知道我出生的秘密,这种有如晚间八点档的事情,绿川会信吗?哎,就算对方是学生时代就往来的老友,总觉得这类事情还是不想告诉太多外人。 「简单来说就是想见到京子理事长,撒了点小谎。」 「这个人顶着这样和善的脸,做起事情来胆大包天呢。」 绿川佩服的地方还真是奇妙。 「黄先生平常人都很好的,不好意思。」 「不会。是我不好,非常感谢。请帮我向黄先生转达歉意。」 城崎微笑着向绿川点头,绿川一见到美男子对自己彬彬有礼,似乎也很高兴,还有一点脸红。真是,她就不会这样对我,帅男人就是好命。 「我还有一些门诊患者需要照顾,不过约一小时后就可以跟你们多聊聊,也可以带你们逛逛院内,搞不好还能帮你们约理事长。可以在外面等吗?正好我们诊所对面有间叫做『洋红』的咖啡厅,里面其实比外面漂亮许多,咖啡和总汇三明治都是极品,是一家秘密好店喔。」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果然胜利女神即使在我毕业八年还是会对我微笑呢。 正如绿川所说,诊所正面就有一间老旧的咖啡厅。外墙灰泥脏脏的,玻璃门就算客气评论也没办法说干净,忍不住再瞧一眼摆放在路边的塑胶看板,确实写着「洋红」。 逼着自己相信绿川的话,一推开门就听见清脆风铃声,店深处有人喊了声「欢迎光临」。同时,土司和奶油的香气窜进鼻腔。 哇。进来才理解什么叫做「秘密好店」。从外面根本无法察觉里头如此宽敞,乍看稍微阴暗,但那是因为窗玻璃有彩绘装饰。桌椅全都是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带着优美曲线。这就是所谓的「网美打卡点」吧。随处摆放的灯饰深具品味,更为沉稳的店内增添几许风采。这间店肯定因为外观损失不少生意。店里客人三三两两,有一手拿着赛马报杀时间、看起来就是常客的男性们,也有让人不禁联想可能是诊所患者的年轻女性。 店家说随意坐自己想坐的位置,所以我们来到窗边,城崎举手叫住稍有年纪的店员,点了两杯冰咖啡。 虽然有点想吃吃看所谓极品美味总汇三明治,但还有更多令人在意的事情。店员从视线范围消失后,我便向眼前这人倾诉。 「高桥佑一为什么见生岛京子理事长呢?急救十二应该就是高桥吧——他们见面,『事情谈妥了』却在事后送命,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是啊。」 「不会真的是被杀了吧。」 我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我们现在的作为不就像高桥的行动吗?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意外,背后隐藏着一些事情。」 「是什么?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不无可能。」 内心希望他否定我,却还是听见了干脆肯定的话语。 「总之还是多搜集资讯吧。」 毕竟再怎么想像都没完没了,目前先把从生岛生殖医学诊所拿到的手册都放在桌面。这些是诊所的宣传刊物。 「上面有京子理事长的照片和经历。」 城崎翻着手册低语,他注视着一张照片。 生岛京子理事长。 是位有着开朗笑容的年迈女性。不知道照片什么时候拍,不过她应该已经年近七十,却不像有那么大年纪。她的笑容充满发自内在的能量,照片就像是以前的女明星。红褐短发整齐俐落,老化而失去紧致的肤色偏深,眼睛是有如东方人的单眼皮,却有高挺鼻梁,年轻时候肯定充满异国魅力。尽管不是美女,却是位不可思议地吸引目光的女性。 读着她的经历,不经意发现一件事情。 「生岛京子理事长可能在一九七九年毕业,那就跟我爸是同学了。老爸是O大学出身的外科医师,他们大学时代或许一起上课呢。」 「所以他们有机会认识。」 城崎长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嘴唇。 「是啊。不过不代表什么,只是很惊讶他们有交集。」 再翻到下一页,是现任院长问候语和照片。 院长生岛苍平。 皮肤白皙的帅哥,乍看不像日本人,面貌有异国气质。一九八七年生,是比我们大了三岁的前辈。 这张脸让人想起查网站时看到的「詹姆斯·坂本」,他们有亲子关系吗? 「这是生岛京子理事长的儿子吧。」 「没有明确写出来,但应该就是。」 对看一眼,开始思考起生岛京子的人生。 O大学医学系医学科首席毕业后进入妇产科,接着到英国留学。一九八七年带着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沾过洋墨水的生岛京子应该被日本O大学妇产科系的教授及其团队冷眼相待。受伤的她辞去了大学工作,过没多久就生下孩子,再过一年之后,年纪轻轻,三十四岁就开设了生岛诊所…… 「真是波澜万丈的人生。」 这份手册没有解谜线索,但面对这份才华洋溢的履历,没有比这更好的感想了。 「两位久等了。」就在沉思之时,冰咖啡送上桌。 冷萃咖啡吗?色泽深厚,香气和格调都比平常喝的更好。正端起杯子凑向鼻前,却目睹眼前的城崎将小壶中两人份糖浆全倒进自己咖啡里,不禁错愕地睁大双眼。 「啊,抱歉,你需要糖浆再跟店家说一下。」 「我喝黑咖啡就好。你加那么多糖,岂不是跟喝糖水没两样。」 「让脑袋运转需要充足糖分啊。」 老友毫不退缩,吸管优雅地搅拌着咖啡。冰块与玻璃敲击出澄澈的声响。 好喝的冰咖啡,苦味与酸味恰到好处,清爽口感让人想再多喝几杯。 把如此极品口味变成糖水的男人一语不发喝着咖啡,还灵巧地用手卷着稍长的发尾玩了好一会,缓缓开口。 「来整理一下目前问题和状况吧。」 「好。」 看起来糖分摄取够了。 「先前问过了,急救十二跟武田你长得一样吧?完全超过面貌相似的兄弟程度。」 「对啊,不然我不会吓成这样。跟影印没两样,发旋、体型、骨架、容貌都完全一样。」 城崎满意地点点头。 「两个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家治疗不孕症的诊所有关。这就有必要思考遗传基因的相似性了。也就是说,武田你和高桥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有血缘关系。」 「这点我想过了。但亲子手册和户籍都证明我没有兄弟。如果这里是生产的医院,那也许有抱错孩子或双胞胎被刻意分开之类的坏事。但这里和我相关的事情都发生在比我出生还早的时代啊。虽然我也想过同父异母或精子银行,但母亲不同的话,长相应该多少有些差异吧。」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不管兄弟长得多像,毕竟基因共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再怎么像都不可能到搞错人的地步。如果是兄弟刻意整形成和你一样,那么也许外貌上真的可以达到非常相似,不过这在验尸阶段就会发现了。如果并非外在因素,而是生下来就长得完全一样……只可能是同卵双胞胎,又或者是复制人。也就是遗传基因本来就一样的人。」 「怎么可能啊。」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复制羊桃莉在一九九六年就出生了,同卵双胞胎也是上帝打造的天然复制人啊。」 城崎顿了顿,吸进最后一口咖啡。 「假设有两个基因一模一样的人,那么接下来的推论方向就变得非常明确。第一点,一九九〇年前后的技术,是否可以让拥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尤其是同卵双胞胎,交由不同母亲生下来?这件事情,依照目前复制人的研究来看还是太勉强了点,所以我比较支持同卵双胞胎这个假设。」 嗯嗯。我全神贯注倾听,导致我晚一秒才听懂意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等等,你是说,我妈和我爸把受精卵提供给其他人,是这样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也可能完全相反,或许是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提供。当然这也要技术上办得到才行。」 哑口无言。从没想过到这把年纪,竟然要怀疑自己与父母的血缘关系。「……不会吧。」 「我理解你很难相信。我刚才在网路搜寻一下论文,目前在世界上还没有同卵双胞胎由不同母亲生下来的案例。所以这个可能性比较低,不过我认为以这次事件来说,必须把这个假设列入考量。毕竟有时候只是研究者没有提出报告。」 「如果是全世界第一个案例,一定都会写成论文提交吧。不提交的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也可能是想写却没办法写啊。」 城崎丝毫不让步。 「日本一直都没有规范治疗不孕症的法律。相对的,妇产科学会有出版指导手册,禁止非配偶者间提供卵子、受精卵还有执行代孕。违反规则的诊所会被妇产科学会除名,我知道有正在打官司的案例。」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触犯法律,也可能有人不想跟学会发生争执,想保护诊所,因此没有发表的例子吗?」 现况没有半点支持他论点的证据,是否真有这样的技术案例也不明朗,但并非毫无可能。 「——所以,另一个推论就是,你的母亲在三十三年前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倒抽了一口气。没错,城崎说得对,妈妈究竟做了什么? 我听过一个说法,生命就像搭载基因的小船。 那么——我的船从哪里开来? 离约定时间过一小时又三十分钟,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接到诊所电话。抵达现场时,患者几乎都已经离开,绿川在变得有些闲散的综合候诊区现身,低着头双手合十向我们道歉。我们三人在长椅坐下。 「万分抱歉!我也没想到弄到这么晚。」 「我们在洋红还满悠哉的,不用介意。咖啡很好喝,我下次再来吃总汇三明治。」 「你居然没吃吗,我都大力推荐了!」 一脸消沉的绿川稍微打起精神,但马上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绿川有些烦恼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说句「别告诉其他人唷」开了口。 「就是我们理事长啊,最近有点怪怪的,大家都很辛苦。」 「怪怪的……是生病吗?」 「嗯……不算。京子医师快七十岁了,但还是很有活力,每天都有门诊。但三月时,突然说什么『我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该退休了』消沉到好像变了个人。虽然她跟以前一样每天都来上班,但现在不参与早会,也不接病人,从早到晚窝在理事长室。我们有请兼职医师,先前总共四个人看诊,但突然剩三个人,而且很多人都慕京子医师之名而来,真的忙到不行。」 当然也是我们太依赖她了啦,绿川慌忙补上一句。 「有没有什么导致京子医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呢?」 「嗯……我想不到。」 我总觉得这和高桥的造访绝对有关系。 「突然增加很多患者,真的很累呢。」 城崎在旁边突然插嘴。绿川苦笑着面向他。 「是啊,不过我运气比较好。毕竟我生产前在另一间医院的妇产科工作时,每个月都要值十个班,不可能工作和育儿两全其美。但京子医生跟我说『我们是为了支持家庭而创立的诊所,你不需要太勉强自己』,我现在平常日只到五点、星期六值完上午班就可以回去了……但诊所现在遇到困难,我帮不上忙,老实说很气馁。」 也是……我回想起大学时代,她有着花俏外表看不出来的认真个性。每当我用晨练或确保练习场地一类的借口翘课,她总说着:「这可不是社团经理的工作,你真该给我薪水。」便将上课笔记借给我。 女医生非常辛苦,我回忆过往,突然意识到生岛京子也用尽全力让育儿和工作两全其美。 「……对了,你们想见京子医生?」 「是啊,如果没办法马上见面,可以帮我们转交这封信吗?」 这是城崎的策略,我们考虑过对方保持警戒,无法马上见到面。我从怀中拿出在「洋红」写好的信件。我们在便利商店买来信纸再装进棕色信封,糊上胶水后简单做了记号当封缄。 「信?这么慎重,写了什么啊。」 绿川居然对着灯光想看透里面,连忙阻止她。 「不会透光唷,这不会透光的,你这样侵犯隐私喔。」 「好在意喔。」绿川轻快笑起来。「这简单啦。我去转交信件,问问能不能今天见面,你们等我。」 她说完便往偏中间候诊区去了。目送那白袍背影离去,我呼地吐出胸中气息。 信上是这样写的—— 生岛京子医生拜启 突然联络万分抱歉,我是兵库市民医院急救科的武田航。 前几天有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身份不明的遗体,被送到本院急诊室来。由于太过相像,我在意起这件事情,调查自己的身份源头时,发现我的父母在怀孕初期曾经向生岛医生您求诊。另外方才由于一些误会,碰巧得知前些日子有位来访此处的「高桥佑一」长得与我十分相似。 或许是我多心,但我个人仍然在意那位「高桥佑一」以及与我长相一样的遗体。 即使只是些小事也没关系,您如此忙碌,不好意思过分叨扰,但若您有想到些什么,还请不吝联络我。 兵库市民医院 急救科 武田航 消化器官内科 城崎响介 我希望城崎随时掌握资讯,署名写我们,但标示后方的电话和邮件信箱就不是他的。 「能见到面吗?」 「只能祈祷了。」 我那位美貌的朋友,带着几分戏剧性地将修长的手指放在膝上交叠。 环顾周遭才惊觉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半个患者,服务台后面的楼梯出现了三三两两穿着便服的工作人员下楼。应该准备休息到三点。 「她说会读信。」 绿川来到我们面前,不是很开朗的样子。 「谢谢,辛苦了……但怎么了吗?」 「京子医生看起来更没有活力了。」 绿川叹口气。看来今天要见到人还是有点困难。 「除了京子医生,还有没有对一九九〇年代前后治疗不孕症的患者比较熟悉的人呢?」 「我们胚胎培养室的室长赤坂先生是老员工了,跟京子医生一起工作三十年。不过他今天没有值班,毕竟是退休的兼职员工,星期六都休息……怎么了,有在意的事情吗?」 那明亮的眼睛望了过来,那就开口问问吧。 「你觉得三十年前的技术,有可能让同卵双胞胎从不同母亲体内出生吗?」 「在子宫里就要将双胞胎分开?这当然不可能吧。」 「嗯……也是。但如果是治疗不孕症出现的结果,又是如何呢?」 「应该很难。」绿川这次认真思考许久才回答:「你还记得双胞胎怎么诞生吧?」 「双胞胎大致上可以区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让一个卵子受精的精子一定只有一个。所以同卵双胞胎是单一个受精卵分裂成完全相同的两个细胞以后,成长为两个胎儿;异卵双胞胎则是两个卵子各自有一个精子受精,形成两个受精卵,分别成长为两个胎儿……差不多就是这样?」 「没错没错。三十年前的话,说起来是现代不孕症治疗技术发展的初期呢。那时,将培养皿里完成的受精卵,移入子宫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才刚起步。毕竟当时培养技术不是很发达,标准流程上是把众多刚做好的受精卵放进同一位母亲体内——就算是把两个受精卵分开放到两个人体内,那也是异卵双胞胎,实在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有同卵双胞胎。」 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将城崎推测的可能性一刀两断。异卵双胞胎跟同时出生的兄弟差不多,长相不可能一模一样。好像又撞上暗礁。 「你说那时候的情况是那样,现在不同吗?」 城崎不死心地开口。 「现在就连指导手册上都写着为了保护母子,『胚胎移植的数量原则上是一个』,而且不会马上移植刚受精的卵子或胚胎,毕竟目前已经发现『冷冻胚胎移植』的成果比较好……」 绿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们诊所为什么这样呢。」 「你注意到什么吗?」 城崎刻不容缓地问,绿川露出了好像说漏嘴的表情,最后叹着气开口:「这件事在妇产科之间其实还满有名的,我就直说了。」 「我们的院长苍平医生,是京子理事长和创办人詹姆斯先生的儿子。他们两位有实质婚姻关系。不过……他们的孩子还有另一人。苍平医师是同卵双胞胎,他的双胞胎弟弟生产时因为并发症死亡……我记得应该是早剥。」 「早剥?」 城崎一脸疑惑,我以急救医师的身份为他说明。 「胎盘早期剥离的简称,这是周产期死亡的重大原因之一,不仅情况非常危险,除了胎儿,有时连母体都可能因此不治。」 「不愧是急救医师,知道的真多。」 绿川调皮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其实怀孕多胎宝宝的风险很高。早产、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症候群、HELLP症候群还有血栓等等。除了对胎儿不好,母体的负担也超级大,有时母子都会陷入死亡危机。京子医生怀孕时应该相当清楚这件事情,她肯定很心痛。」 「绝对是。」 深深点点头,妻子正怀着身孕,这些无法听听就算了。在肚子里养育了将近一年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眼前,那种痛苦光是想像就十分骇人。 「所以啰,虽然是我自己推测啦,我想京子医生应该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那种为了医学成绩,让母子都陷入危险的方法。她离开大学、自己开业,可能也跟这些有的没的事有关吧。我只是想到这些。」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这或许是敏锐的推测。看来我们要确认的并非一般情况,而是「生岛诊所」究竟进行什么样的治疗。这完全取决于生岛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 「糟了。」眼前的绿川瞄一眼时间后慌张起来。「我该接儿子了,先走了。」 「没问题,我们在这里等就好。太感谢你了。」 「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办法好好招待,真不好意思。」 绿川似乎有些忧虑,但视线扫向楼梯附近的时候,表情忽然亮了起来。「你们等等。」 绿川起身过去,和一名男性说明情况,接着将对方带过来。那是有着运动员气质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皮肤很常晒太阳,顶着一头黑鬈发,应该才二十几岁。肩膀宽阔,就算穿着便服长袖T恤也能够注意到他健壮的胸肌。 「这位是放射线技师黑田稔,他可以带你们逛逛诊所,再帮你们确认京子医生的回覆。我会跟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你们好。黑田向我们致意,我也连忙站起来示意。 「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绿川你不用这么客气啊。」 「现在是休息时间,饭一下就吃完了,这里也没有大到介绍起来很费时,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有特别要干么。」 黑田在绿川身后爽朗说着,实在是好青年。和绿川告别后,我跟他搭话。 「你的体格很好呢,该不会有在打棒球?」 「啊,医生您也是吗?我是投手。」 「我是三垒手。」 原来是佐辉啊。(注:2:佐藤辉明,日本兵库县西宫市出身的职业棒球选手。)他居然举出目前正热门的老虎队选手来开玩笑,我对他更有好感了。阪神的粉丝都是好人嘛。再聊几句,黑田十年前登板过一次甲子园,这是让我望尘莫及又羡慕无比的经历。 「综合候诊区后面有离诊间近的中间候诊区,服务台那有楼梯和电梯。」 黑田边走边说明,我们跟在后面。中间候诊区的走廊也铺着黑色长毛地毯。最靠前方左侧有个写着①的诊间,拉门上挂着绿川的名牌。诊间前面有张三人座长椅,大概是叫号完就在这里等待。 看不见走廊深处的情况,因为每个诊间都设置用来代替屏风的L型分区墙,还有大型的观叶植物。仔细一看发现一号诊间靠前方还有扇门写着「员工专用」,应该是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 「这是维护客人隐私用的。虽然走廊变得比较狭窄,行走起来没那么方便,但不会被其他人看到脸,大家反应都很好。最前面算过去是一号、二号诊间,走廊向右转是三号和四号诊间。中间有员工用的门,走道尽头就是理事长室。」 生岛京子现在就躲在走廊最深处,就像RPG迷宫的魔王。 黑田没有走到诊间,而是带我们上二楼手术室和MRI室等空间为我们解说。三楼是研究室和胚胎培养室,还有工作人员的休息室以及置物柜。 看过一圈,正当我们从楼梯回到一楼时,撞见一名女性。 「外人未经许可怎么到处乱逛!我在找你们耶!」 突然有人对着我们发脾气,我一头雾水。对方身穿白色护士服,应该是护理师。年龄约四十来岁,黑发在后脑勺挽成球,是个瘦骨嶙峋,五官平板,戴着金边眼镜的女性。瞄一眼她的名牌,上头写着「护理师 金山绫乃」。 院长苍平、女性医师绿川、放射线技师黑田、培养员赤坂、行政人员黄先生,现在又来一位护理师金山。 承受着对方的怒气,我分心想着真是名字颜色五彩缤纷的成员呢。 「不好意思,我们有经过许可,特别请黑田先生带路……」 唉,算了。正当我含糊其辞时,护理师态度一转,好像又觉得无所谓。 「您是武田先生吧?理事长请我转交这封信。」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今天没办法和理事长见面吗?」 「她交代说要准备东西,今天没办法。」 金山冷淡交代完就回头上楼了。我突然意识到,难怪她把气出在我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她应该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院内到处找我们,想交付理事长的回信。 「很不好意思,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替金山小姐跟你们道歉。」 不,这完全不是黑田的错啊,我们也很抱歉,今天非常感谢——这几句话黑田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就见他追着金山上楼。 唉,真是一团混乱,我们该离开这间诊所了吧。 一到外头就打开刚才的信封,里面放了一张草草写完的回讯。 武田航医师、城崎响介医师拜启 已经读过来信,我想你的确有知道的权利。 五月六日下午两点,您时间允许的话我会完整说明,烦请过来理事长室一趟。 若您不方便,我可以调整时间,还请联络我。 生岛京子 后面还写着手机号码及电子邮件,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了。 「有知道的权利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准备』是要准备什么,居然要花一星期吗?」 「很耐人寻味,既然对方愿意见面,最好乖乖遵循吧。」 我和城崎看着彼此,确认两个人六号那天下午两点都有空,小心翼翼把信件收进钱包,这天的调查到此为止。 在六日到来前的这一周我都无法静下心来。 鸣宫署的后藤小姐也没有联络我,我觉得如果要联络警方,应该等见过生岛京子再说。 虽然光想就害怕,但我还是开始查询不孕症的治疗和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相关资讯。因为急救医疗用不到这些知识,等同是我在毕业之后重新认识关于妇产科的学问。 首先是受精卵。 精子与卵子的结合——两者刚受精的状态称为「受精卵」,两到三天之后称作「初期胚胎」;在体外进行受精,培养成初期胚胎后放回子宫,这个过程称为「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绿川提过的「冷冻胚胎移植」技术,则是先冷冻初期胚胎,等母体经过荷尔蒙治疗到适合受孕的状态,再解冻胚胎放回子宫——换句话说,如果要将同卵双胞胎分开,分别放进两位母亲体内,就只能采用这项技术。考虑到这项技术在一九八三年就存在,一九九〇年代确实办得到。 只是,冷冻胚胎要使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态氮保存,如果顺利冷冻,胚胎就会像人工冬眠那样停止成长、变成半永久性的存在——「停止成长」这件事很关键,一个受精卵如果无法分裂成两个,就没办法变成同卵双胞胎,因此在胚胎被冷冻起来没有成长的状况下,就绝对不可能分成两个——我的思考到这里就进了死胡衕。 关于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目前每个国家的做法各异。日本是依据指导手册,没有法律罚则,不过放眼世界的相关规范似乎都很严格。 禁止提供卵子、胚胎、代理孕母。就连曾是日本最大型医院的精子银行,都已经不再接收新患者,因此患者之间流传的手段是从外国精子银行进口,或在SNS上招募精子提供者等。 在网路搜寻一下,就发现很多「为您提供外国的卵子、胚胎;匹配代理孕母的捐助者」类型的仲介业者。从西班牙、美国或台湾等地「购买」卵子似乎不会很难,而为了得到外汇而接受代理孕母生产的国家,也比想像中还要多。因为贫穷所以把自己的卵子卖掉、或替别人生子的代理孕母并不少。 突然意识到生殖医学在全球是多么庞大的产业,总觉得五味杂陈。日本相关法条虽然尚未完善,但想要小孩的夫妻们却能够超越国界、钻过法律漏洞,将自己的愿望化作问题波及到其他国家吗?现实似乎如此,只要把整叠钞票丢到别人脸上就行。 但三十年前到底又是什么情况呢?相比起来,如今网路和SNS资讯发达,出了什么事就容易演变成进到法院的局面,关于不孕症治疗的伦理观念本身应该已经大不相同。母亲以前难道卖掉了我的兄弟?不至于吧。 ——你的母亲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无法从脑中挥去城崎的话。试着努力回想自己和父母——尤其是妈妈美由纪之间的回忆,但就是想不到哪里奇怪。她原先是上班族,结婚离职成为家庭主妇,代替忙碌的父亲一辈子支撑着家庭。身体虚弱纤细却相当温柔,是我自豪的母亲。 回忆中唯一让我有些在意的,就是她死前三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母亲身体状况奇迹般地良好,不怎么痛、对氧气的需求量也回稳。我拿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和她随意聊些有的没的,母亲感慨开口。 「真是幸福的人生呐。不管是航、绘里香、还有看诊的人,大家对我真好。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奢侈,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突然讲什么啊,你一定会恢复的,不要放弃。」 母亲听着我徒具安慰的鼓励话语,在日光灯下虚弱微笑。她欲言又止,迟疑好久终于开口。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最自豪的儿子,我最喜欢你了。」 我心口一沉,压抑不住哽咽和泪水,连忙走出房间。那天晚上母亲的意识就陷入昏迷,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是否想跟我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呢?我真想诅咒当初逃出房间的自己。 不过,这段日子不是只有消沉的事情。过着连续值班的日子到五月二日,我首度陪绘里香到妇产科产检。进入稳定期的产检一个月做一次就好,刚好碰上没值班的日子,这是难得的好运。 我们从家里坐计程车到JR芦屋站,搭快车到大阪,前往预定生产的阪神中央医院。刚到芦屋站,绘里香突然说: 「阿航陪我来真是太好了。」 耳尖听见了绘里香的喃喃自语,我问:「怎么突然有感而发?」 「最近SNS上有奇怪的传闻,就在芦屋站这边。你看。」 绘里香展示了手机萤幕。 「小心JR芦屋站的拆扣带怪人!小春差点完蛋了。」 在一张用了滤镜的女性面孔上,有一个眼泪贴图,和她在一起的应该就是「小春」,照片上有个将短短鬈发染成棕色的小婴儿。 「这谁啊。」 「很有名的妈妈网红。」 「这会受欢迎喔?」 「喔,阿航是反对派啊。」 绘里香坏笑着。问她什么意思,她晓以大义地说,在SNS上「爆红」通常都是遭人议论,简单来说就是引发争端。 这位身在舆论漩涡的女性正在经营美容和育儿帐号。凭着把孩子打扮成奇特造型和「妈妈是主角,偷懒育儿法」的理论,不只吸引到粉丝,也吸引到许多对她做法不予置评的潜在黑粉。 「有人说她自导自演赚点阅率,有人说是儿虐事件、也有人说这代表日本对带小孩的大人不友善,还有人批评『中伤她的话语』是对受害者女性的二次伤害,总之有各式各样的讨论,芦屋站事件就一下就传开了。」 「绘里香你怎么想呢?」 我吗,绘里香哼一声。 「我不知道这个人平常所作所为,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本身是事实,不是自导自演的。你看。」 我再次看向她出示的萤幕,有好几则类似内容的贴文。除了婴儿背带的扣子莫名被拔开,还有孕妇从楼梯跌落。 「被害者不只一人,大家共通点都是住在关西近郊,尤其是出入芦屋站的妈妈网红。」 「这太危险了吧?还没抓到犯人吗?」 「没有。所以我也……你看。」 绘里香把手伸向背后,拍了拍黑色后背包。 「我故意不别孕妇徽章,就是不想被那个变态犯人锁定。」 我看着抬头挺胸的绘里香,心情复杂。那是保护孕妇的徽章,如今却为了安全刻意不别。 抵达医院,等候许久,终于进入妇产科诊间。 第一次透过超音波画面见到自己的孩子。阴暗的房间里,唯有萤幕微微发光,那如人偶般的小小人形连着一条脐带,拼命动来动去。 这份心情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这居然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得知数个月前播下的种子成长至此,我的心中仍然没有生出具体感受。 绘里香开心地向医师报告:「我前几天终于感受到胎动了。」 「太好了。」正在测量胎儿体长的妇产科医师又说:「差不多要发展听觉了,你们决定好称呼就可以开始呼唤宝宝了唷。」 我们带着医生「常有人另外给宝宝取个小名」的建议,离开了医院。 「要怎么办?」 「什么事?」 「称呼啊,要不要来想想?」 稍微思考,最后决定把小婴儿叫做「玲」。绘里香的名字有「RI」、航有「RU」,照顺序就是「RE」了。 五月六日那个星期六,大清早云雾低垂,是高湿度的沉闷天气。早上值班看完回诊病人,十二点半在医院前和城崎会合,一起悠哉走到JR鸣宫站,在站内的荞麦面店简单吃过午餐。实在没什么食欲。 一点五十五分走到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大门紧闭。我们按下门旁电铃,请对方让我们进去。院内只有服务台的黄先生,询问才知道生岛京子拜托他向其他人保密。 「我去告诉理事长你们来了。」 黄先生低下头,身影消失在中间候诊区。我的心情变得很紧张。 可是等了一段时间,他仍然没回来,正当我们按捺不住,打算过去的时候,黄先生终于出现了。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京子医师呢?」 「她没有接PHS,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回应。」 「太怪了。」确认时钟,都两点十分了。「我们约两点,至今没有任何回音很异常。」 「总之我等等再过去看看。」 黄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紧绷。 「或许有突发疾病。」 城崎突然插嘴。黄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一起过去吧,有个万一或许帮得上忙。」 黄先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好的我知道了,请往这里,然后带我们过去。 这是第一次往中间候诊区深处走,整条走廊铺着黑色地毯,加快脚步也不会发出声响。从前面左边算起,诊间分别是一号、二号,转弯之后是三号和四号。 如同黑田所说,尽头的五号房就是理事长室。一号到四号诊间都是医院常见的滑轨拉门,不过理事长室的设计一眼就知道不一样。 一扇仿造木纹设计、厚重感十足的金属门上,镶有金色拉杆式门把,门把下有个钥匙孔。门完全密合,跟地板之间毫无缝隙。 咚咚。黄先生客气敲着门,扬声呼喊。 「京子医师?我带两位客人过来了,要是您不方便,还请说一声。」 原先还期待着喀嚓一声后有个心情不好的女性走出,但大门另一边寂静无声。莫名的不安迅速扩散。 「不好意思,请借过一下。」 我将黄先生推到一旁,握住门把用力推,但大门纹风不动,完全上锁。 「京子医师?您没事吧?没事请回话!」 砰砰砰。我用尽全力拍打门板大喊,但毫无反应,黄先生和城崎也开始用力拍门。 「一、二!」 对抗里头有如死水般的沉寂,我们模仿刑警连续剧,三个人一起握着门把撞向大门。虽然撞了好几次,但坚固的门扉依然纹风不动。 「没有其他进入理事长室的方法吗?」 黄先生用袖口擦拭着汗水,一脸苍白。 「这就像理事长的私人房间……入口就只有这里。」 「打开门锁的方法呢?」 「柜台后侧办公室的保险箱有所有房间通用的万能钥匙,但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京子理事长和院长知道。」 「请联络苍平医师。」 黄先生连忙从怀里掏出手机,又想起什么地低吟起来。 「今天早上晨会,苍平医师说他把手机忘在家里,还和我们说不必担心,三点前就会回来……偏偏这种紧要关头联络不上他。」 「还是打打看吧。」 黄先生点头照做,但电话里的回铃音始终没有停止。 「其他地方……对,窗户。理事长室有没有窗户呢?能不能打破?」 「我们的窗户有防盗措施,是特殊强化玻璃。」 「我从外面往里面看看,黄先生在服务台那边等着。」 我说着便跑了起来,城崎晚几步跟在身后。中途我们和休息返回的黑田擦身而过,但没有喊他就直接出去了。外面湿度很高,空气闷热,长袖衬衫底下的身体马上就汗流浃背。 考虑到建筑物内部格局,从正面大门出去以后往左转,再拐一次的角落窗户应该就是理事长室。我跑了过去,果然顺利找到,就是这里。 发白的建筑物受到一圈低矮的植栽包围,诊所地基稍微垫高,窗户最下缘几乎就跟我的视线等高。上方窗户关着。 「这边植物完全没有破坏过的迹象,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追上我的城崎喃喃说着,用手机拍照。我按照他的建议,尽可能不踩到植栽地跨越,手指搭上窗框,吊单杠那样将身体拉上去。 「京子医师!请您回应一下!」 我尽可能大喊,但仍然毫无反应。窗帘拉上。我拼命定睛看进,但外面看不清阴暗的室内状况。至少……完全没有会动的人影。 我又喊了好几次,最后毫无成果地回到服务台,绿川和黑田正在逼问黄先生。 「你说联络不上京子医师?」 「目前只能等苍平医师回来。」 「会不会根本不在理事长室?也许回家了。」 一听黑田这么说,黄先生立刻反驳。「如果京子医师外出,我一定会发现啊。早上我也看见她一如往常进门。」 这时,自动门开启,众人一脸期待地转身,但进来的是一名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西装男性。「赤坂医师!」绿川这句话点出了男性身份。 「大家怎么一脸严肃,怎么啦?」 赤坂原本挂着笑容的脸,在听闻状况之后变得阴沉。 「今天的演讲应该有我认识的胚胎师朋友,我查查有没有人联络得到苍平。」 赤坂连忙跑到楼上。 「演讲?」城崎将视线从远去的背影移到黄先生身上。 「没错,今天到一点半左右,院长在附近的公民会馆有演讲……」 「多远?」 「开车不用十分钟。」 「请帮他叫计程车。」 黄先生点头,连忙拨起电话。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两点三十五分,自动门终于开启。 「黄先生,我妈没事吧?」 一名男人拉高嗓门冲进来,那张西洋轮廓的脸庞扭曲成鬼气逼人的模样。是生岛苍平。 他一眼都没看我们,仓促到服务台后的办公室取出钥匙,接着就和黄先生一起跑到走廊深处的理事长室,其他人慢了一拍也全部追上。 「妈!我要进去啰!」 苍平敲门,插入钥匙,喀嚓一声,锁开了。 「门开了。」 我倒抽一口气。苍平慌张开门,但门板居然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好像卡到什么。」 听见那困惑声音的瞬间,我心里出现更糟糕的预感。 不顾其他人制止,我紧握住门把用力推,还是无法马上打开。 那么加上全身体重将大门往前压。 嘎——嘎——嘎——门板终于挪动了,但伴随着诡异感。 我将身子挤进门的缝隙往里面窥看。 门后紧贴着一具人体。 再低头看向手边。 生岛京子就在眼前。 吊死的生岛京子,在挂在门把的皮带下摇晃着。 ──────────────────────── 第三章 密室 推理剧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人在侦探眼前被杀了——被害者正想说些什么,却刚好中毒或遇刺,呻吟着倒在侦探面前。 「不用叫救护车了,要叫警察。人已经死了。」 才不是这样——我每次看到连续剧这样演都在心中大骂。 眼前是心肺停止的患者,换句话说身边还有人,应该要尽全力帮对方做心肺复苏术,同时叫救护车,拼命进行心脏按摩及维持患者呼吸功能啊! 只要撑到医院接上人工心肺,人就有获救机会,脑功能的恢复情况或许也不会太糟。侦探真的太早放弃了。 这是急救医师的本能。 目睹脖子被勒住的生岛京子那瞬间,身为急救医师的自己毫不迟疑地飞快进房,松开和取走脖子上的皮带,确保她的呼吸道通畅,让她躺在地面。眼前横倒在地的躯体无力歪斜,冰冷不祥的预感不断滋长。 她闭着眼睛,脸庞因为瘀血而缺氧发黑,嘴角还有棕色泡沫状的呕吐物。 「您没事吧?京子医师?您听得到吗?」 反应?无。呼吸?无。脉搏?摸不到。 「病患的心肺停止,我要进行急救!」 喊出这句话,我开始做心脏按摩。 拼命按压,频率是一分钟一百下。啪嚓一声,那是胸骨断裂的声响。 「京子医师!」 门后传来悲痛的惨叫,眼角瞥见穿着华丽红色连身洋装的身影……是护理师金山吗? 「金山小姐,我是急诊医师!请准备生理监视器、AED、担架、氧气瓶!急救车!」 我怒吼似下达指令,但金山乱了方寸,惊慌失措,无法行动。 「我去拿!」 苍平回过神,立刻离开房间。黄先生间不容发跟上,金山慢一步追上。 绿川和黑田将担架拿来房间,上面配有氧气瓶。 「要上担架啰!」 城崎俐落来到患者脚侧,上半身由我撑着,喊了一、二,两人一起施力抬起患者,一口气放上担架。京子的长裙变得紊乱,已经泛着红黑色的小腿露了出来。金山和已经脱下西装外套的苍平及过来会合的赤坂推着仪器回来。黄先生慢了一步也回到房间。 「拿出安瓿和插管组!还有手套!」 金山颤抖着将苏醒球递给我。我连忙戴上橡胶手套,再次确保呼吸道畅通,将手放在苏醒球上。正好城崎的心脏按摩进行到三十次后中断。一次、两次,按压苏醒球,确保氧气送入胸腔。 黑田戴上手套和城崎轮流进行心肺复苏术,不愧是受过基本急救训练,动作高明流畅。 「很好,我会注意患者呼吸功能,接下来请口头报出按摩次数。」 黑田表示了解,开始一、二、三……把次数喊出来。额头滴下汗水。 绿川用力扯开京子衣服,将AED的电极贴在胸口,打开生理监视器的监控萤幕。 「确认心搏!」 所有人停下动作,凝视着监视器萤幕。 一条横线,心脏静止,没有心律。可恶!给我恢复、恢复、恢复啊! 「继续心脏按摩!我要插管,谁可以帮我。」 「我来。」 苍平俐落确认过插管用的软管,递来喉镜。 左手接过喉镜,伸进喉头,可以看见声门,接着把管子往正中间推进。 按压着苏醒球,确认胸口完美高起,插管成功了。 「两分钟!确认心搏!」 自告奋勇负责计时的绿川一手拿着表高喊时间。 无心律。 一面按照规范投予升压剂和肾上腺素,黑田、赤坂、城崎、苍平依序接手心脏按摩反覆数轮,但心电图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条直线。 最初的激动散去,室内的气氛渐渐被深沉的绝望与挫败感支配。 终于投下第五瓶肾上腺素。 「确认脉搏。」 绿川沉稳开口。 察看心电图,还是无心律。 终于到了必须放弃的撤退时刻。 「苍平医师,非常遗憾,到这一步要挽回性命恐怕很难了。」 苍平彷佛丢了魂,凝视着躺在担架上的母亲。 「苍平医师。」 喊了他好几次,他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般发出声音。 「……请结束急救处置。」 京子每一次随着心脏按压就在担架上晃动的身体,在处置停止的瞬间再也没有动静。 「……谁来确认?」 「……我来。」 绿川从急救车里取出笔灯,僵硬地连同听诊器一起递给苍平。 苍平走近,轻轻拂开京子的发丝、温柔摸着她的额头。母亲。呼唤着的嗓音细微颤抖。 他将笔灯照向已经扩散的瞳孔,用听诊器确认静止的心音和呼吸音。 五月六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生岛京子六十九年的人生就此闭幕。 监视器上仍显示大大的0,警报声刺耳震天。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打湿,现实感慢慢回到身体。愣愣地低头注视京子的遗体,脑中想的是——这是第二个人。 可能跟我身世有关的第二个人,也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此时,一阵铃声打破沉默。黄先生回过神来把手伸进口袋取出手机。 「嗯——这样吗……」 他短暂地和人交谈一会,挂掉电话抬起头。 「是服务台的八木,说病人聚在医院前面有点躁动。」 发现自己说明不够充分,黄先生又说:「刚才我离开的时候打电话拜托她,请她不要让任何人进诊所。我让包含八木的职员们都留在外面面对病人。」 苍平无助地环顾四周,赤坂板起面孔走向苍平,搂住他的肩膀。 「苍平,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现在得振作才行。」 苍平用双手掩住苍白如纸的脸,喃喃说话的声音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今天下午有预定移植胚胎吗?」 「到昨天为止是上午三件,下午就没有了。目前应该没有解冻的胚胎。」 经过漫长沉默,年轻的院长缓缓抬起脸。看来想勉强切换成院长的身份,将感情与无法接受的现实分割。 「只能临时休诊了。抱歉,可以和八木传达我们决定休诊吗。请他们向病人说明,需要的人就预约下一次看诊,然后让所有人离开。」 「对了……晚上七点厂商要来定期保养MRI,怎么办呢?」 黑田迟疑地开口。 「就取消吧,跟业者说一声。」 黑田重重点头。以我来说,身为急救医师也有必须告知的事情。 「还需要叫警察来,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情。」 「噢……对,没有错。」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的苍平,终于想起什么似地点点头。 眼前别说是维持案发现场了,这片惨况让警察看到,他们应该会昏倒吧。 京子的遗体还躺在担架、急救车塞进诊间的狭窄空间,到处散落着安瓿和手套一类器材。 「我可以确认书桌周遭吗?」 一直安静不语的城崎轻轻开口。苍平脸上写着他现在才发现城崎的存在,眉头惊讶地扭紧。 「刚才很感谢……请问您是?」 也是。 我和城崎连忙在众人注目中自我介绍。告知我们约两点和理事长见面,苍平的眉头更紧了,不过他已经了解我们是医生,至少判定不是可疑人士。 「你说要看书桌周遭……要做什么?」 「我想确认有没有留下遗书。」 城崎说着的时候眼睛已经快速扫过桌面,他用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桌上电脑。移动滑鼠,萤幕保护程式关闭,眼前是电子邮件的寄件画面。 二〇二三年五月六日 一三点四〇分 To 生岛苍平 我要以死偿还我的罪孽。苍平,对不起。请好好珍惜津久见还有大翔,好好活着。 生岛京子 苍平像被雷劈到般猛然捂住脸。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后,探看萤幕的绿川发出小小哀鸣。京子医师!绿川念着,掩住脸庞开始哭泣,黑田担忧地轻抚着绿川的背。 「京子医师,你为什么这么做?那么好的人,怎么选择自杀呢……」 听见绿川的话语,我内心生出强烈的异常感与不愉快,不禁开口。 「真的是自杀吗?」 绿川扬起泪湿的脸庞。「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和京子医师约好今天两点见面,这是京子医师自己指定的时间。她说有东西需要准备。不可能讲这么重要的事情之前就选择自杀。」 我感到房里所有人都盯着我,但我压抑不下无处可去的烦躁。没错,怎么可能自杀。这些人为什么总在告诉我真相前就死了。 「阿武,不用讲得这么恐怖吧。你想暗示她是被杀的吗?」 「对啊,房间不是有上锁吗?」 黑田显然也支持绿川。 「对了,钥匙!京子医师应该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吧?」 「我妈平常应该把钥匙放在裙子口袋……啊!」 苍平突然喊了一声,指着担架下面的地板。他蹲下后站起来,捡起拴在木雕熊吊饰钥匙圈上的钥匙。那是黄铜色的凹槽型钥匙。因为我家大门也用这种锁,所以还算了解。配对上相当麻烦,要打复数的钥匙还得联络制造公司、把专用卡交给他们才能多打。 「这是母亲房间的钥匙没错。这钥匙圈是我去年到北海道买回来送给她的。」 看吧——黑田话声都没落就被打断。 「我和武田一起确认上锁的状况吧。请各位待在原地不要动。」 城崎环视周遭,用他清亮的声音说着,大家如同被施了魔法般静止不动。城崎稍微活动颈项,开始和我在房内走动。 再次审视环境,这是颇有纵深的房间。平时作为诊间,格局设计成只要在进门后的前半空间就能完成诊疗工作。 病人一进来就能见到呈现C字形的长桌和病人用椅。C字位置的凹陷处配备着显示数位病历的电脑,一张有轮的皮革办公椅。椅背披着一件白袍,书桌后有当作屏风的观叶植物。 深处的空间比起诊间,更像是个小客厅。窗户旁边有书架及桌椅,咖啡机、饮水机、流理台、小冰箱、微波炉,甚至还有洗手间。要窝一整天的话,这里很舒服。 柔和的春日阳光从窗户渗进,拉开窗帘见到的景色和我刚才待过的位置一样,这就是当时从外头窥看的那扇窗户没错。月牙锁加上卡榫的双重锁看起来没被人动过手脚。洗手间和流理台下方也检查一下,没有躲着可疑者的痕迹。当然,没有什么秘密通道。 我们来到门口,将从生岛京子身上找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旋转,发出了喀嚓上锁的声响。确实是房间的钥匙。不管是钥匙孔还是门上,都找不到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密室吗?」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个词汇带着蛊惑人心的奇异质感。 「果然……」 绿川正要下结论却被打断。 「方便我整理一下目前情况吗?」 城崎微微举起手。请吧。苍平应声。 「这间理事长室有上锁,除了还在保险箱的万能钥匙,唯一的钥匙就掉在房间地面。门板和地板之间没有缝隙,也没有额外加工的迹象。窗户上了锁、没有可疑人士躲着、没有秘密通道,可以说是完美的密室。」 「正如你所说。」 「推理小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密室杀人事件,不过呢,这是我一贯的想法——讲得更直接一点,密室到底怎么制造出来,这件事根本无所谓。相比之下,谁曾经有机会制造密室,这才比较重要。」 「这话什么意思?」 苍平呻吟般问着。 「很单纯的——听好了,这个世界上的密室杀人事件整体来讲可以分为两种。那就是,作案的时候犯人在密室里面,或不在里面。根据遗体状况,犯人不可能从外面利用内侧门把将京子医师缢死。换句话说,作案的时候犯人一定在房里。现场也没有物理机关设计,如此一来,钥匙在房中的原因,只可能是犯人用某种方式开锁之后将钥匙带进房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说得明白些吧。除了下午两点以后才到场的我和武田,现在待在这个房间参与急救的六个人,苍平医师、绿川医师、黑田先生、赤坂先生、金山小姐、黄先生,你们六人趁着急救时一片混乱,将钥匙放回房里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这就是我的意思。」 不知道是谁发出哀号,在一片寂静中特别响亮。正如城崎所说,我回想着刚才执行心肺复苏术的情况。现场工具很多,人员都手忙脚乱,确实难以察觉到有人特意将一把小小的钥匙顺手留在地面。为了急救,所有人都戴着橡胶手套。肯定连指纹都没留下。 「够了没,好好听你说却把我们当犯人,真是无礼的家伙!」 不再茫然失措,护理师金山尖声指责城崎。 「我只是客观指出各位有办法把钥匙放回房里。」 「寄出电子邮件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那时候我在服务台,没有人到理事长室。」 黄先生眼神略带挑衅地说着,城崎一脸无所谓,向电脑抬了抬下巴。 「电子邮件有预约寄信功能,很遗憾这不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只要这台电脑有连接外网,顺利连上邮件伺服器,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写下这封信。而且……喔,对了。」 城崎大步走向冰箱,戴着手套的手唰一声拉开。 「京子医师今天早上似乎作了便当来上班呢。」 冰箱里有个用粉红布袋装着的便当盒,孤零零躺在里面。 这下子室内陷入死寂。 过了一会,金山或许还在思考,张开了嘴又闭上,另一个人率先开口了。 「……我想这位医师说的没错,有必要好好搜查。」 苍平压低声音缓缓说: 「我来联络警察,很抱歉将两位卷进来,方便留下等警察问案吗?」 「当然,我们一定配合。」 城崎积极回答,不过似乎另有盘算: 「我们想尽可能调查遗体和房内情况再告知警方,不知是否合宜?我担心有些现场线索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难以察觉。」 城崎平稳地说,我也帮腔: 「不放心就待在旁边,确认我们有没有奇怪行径。」 苍平抬起眼睛。 「……好的,那就麻烦了。保险起见,金山小姐可以留下来看着两位吗?」 「咦,我吗?」 金山忍不住拔高声线回应,最后还是不干不脆地低头答应了。 接下来解散,大家回到工作岗位。苍平这么说完,其他人踩着沉重脚步离开。他目送众人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来看我们,将我跟城崎叫到角落。脸上表情沉重,但语气很冷静。 「调查结束,可以把你们发现的事情告诉我吗?……还有一件事。」 苍平环视周遭,压低声线,看来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 「可以不着痕迹,帮我探问其他五人今天的动向吗?」 我惊讶地和城崎对看一眼。 「晚点警察会来侦讯,那样不够吗?」 「……是的。当然警察那边我会尽力配合,但身为人子,很想知道关于母亲死亡的真相。」 「我明白了,我在做得到的范围尽量协助您。」 我正想多问,友人像要打断我,刻意握起苍平的手。 「感谢帮忙。」 苍平松了一口气后道谢。 「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院内所有电脑都有连上外网吗?」 苍平狐疑开口:「这个,其实只有理事长室的电脑。这台电脑是我母亲私人用品。其他诊间的电脑全都只用来看电子病历。因为重视资讯安全性,病历没有连上外部伺服器。」 我明白了。城崎点点头。苍平接着将门禁卡塞给我们,急促补充说不用勉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记得之后还给我,然后走向门口。有了门禁卡就能利用员工通道。 目送他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背影离开,我和城崎说起悄悄话。 「这什么意思,是叫我们当间谍?」 「他应该知道或怀疑什么。说不定也跟武田你的出生有重大关联。与其让他警戒,不如协助他,取得更多情报。」 「所以我们其实利害一致啰。」我沉吟着。「那就尽可能做吧,当然是办得到的范围。」 门一关上,看不见苍平以后,留下来的金山瞪着我们。 「你们跟苍平医师说什么?该不会怀疑我吧。莫名其妙的指控。」 「我们讨论了一下关于解剖的问题。」 金山神经质地眨了好几次眼睛才说「是吗」。她没有接受这个说法,又想避免问太多给人更可疑的感觉。没想到城崎突然说:「你今天的洋装非常漂亮,有什么特别行程吗?」 金山听见夸奖,露出小小的微笑,态度稍微软化。 「今天是我老友结婚典礼后的续摊派对,第二次了。这种场合,少找我一次也没关系吧。」 金山有些自嘲地抓着红色洋装的衣角说着,但似乎没有真的埋怨朋友的意思。仔细一看,她脚下踩着细跟高跟鞋,难怪行动不是很方便。 「年过四十,大家都顾着自己小孩跟家庭,约我出去的人愈来愈少了。想到要找我聚餐就很感谢,朋友还是很重要的。」 「聚餐几点开始呢?」 「七点在梅田那边的餐厅。今天本来打算六点半提早下班搭计程车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只能婉拒了吧。」 金山叹着气回答城崎。 「很遗憾……不好意思,金山小姐您觉得过世的京子医师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们关系不差。她是相当爽快的雇主呢。以医生的工作性质来说不容易,但她都会好好遵守时间。我很讨厌有人不守规则。」 「你们今天早上有见到面吗?」 「有啊,每天都在同样时间见到京子医师,我们八点二十分一起进诊所。那是我见到医师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她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有。金山很快就回答。「啊!」但马上又想起来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您想到什么还请告诉我们。」城崎追问。 「她提着一个纸袋。医师除了平常的手提包,还拿了一个纸袋。」 「颜色和大小?」 「大概这样。」金山用手比出袋子大小:「纪伊国屋书店那种很普通的棕色纸袋,约A4尺寸。」 会是「准备的东西」吗?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别人手上的袋子装什么啊。」 金山略带怒意说完,突然低下头。 「我现在还是觉得好不真实。也许你们会认为我很无情,但现在情绪好像冻结了,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有其他反应。」 「我明白,我们也是如此。」 我其实是想顺着她的话,结果金山又自嘲地歪着嘴角。 「女人啊,这种时候要是落个泪比较讨喜欢,这我也明白的。就像那个女医生。」 她说绿川。 「绿川怎么了?」 「啊……医师您本来就认识她吧?那个人跟技师黑田搞在一起了。虽然他们两个人觉得自己瞒得很好啦。」 金山轻蔑地哼一声。 我本来想说绿川才不是那种人,但脑中浮现黑田轻抚她背部的样子便说不出口。这种时候不能小看女人的第六感。 陷入尴尬的沉默,我们决定暂停搜集情报。城崎从急救车上拿出新的橡胶手套戴上,然后又拿一双丢给我。我彷佛回到从前棒球员的时光,用左手接住,两手都戴上手套。 再次走向书桌,电脑旁边有个白色马克杯,里面装着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子后面……是个药包。空药包里面应该是一片十锭的药剂,但如今无法确定上一次服用几锭。将泡壳包装翻过来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头。 「苯二氮平类药物,超短时间就能产生作用的安眠药。还是OD锭。」 「近年来安眠药溶化以后大多会有颜色……但加到咖啡里面,可能很难察觉。」 OD锭就是口溶锭,也就是只要含在嘴巴里就会溶化的药物,当然在水里也是瞬间就会溶解。就算解剖调查胃部残留物,也完全无法判别到底是被迫喝下溶解在咖啡里面的安眠药,还是自己搭配咖啡服用安眠药。 「如果是他杀,为什么把药包留在这种地方啊,这样不就更让人怀疑是杀人案吗?」 城崎带着怜悯般的温柔眼神看我。 「武田你是个好人呢。」 「什么意思啊?」 「你没什么犯罪天分。如果京子医师的遗体验出安眠药,但是房里没有药包会如何?」 啊!我不禁面红耳赤。那就表示有人把安眠药的药包拿走了,肯定是他杀。为了掩饰我的丢脸思路,我只好说出最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咖啡里面有安眠药,那他杀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吧。」 「如果我是犯人,绝不会把加安眠药的咖啡放在原处。应该会倒掉换成不含安眠药的东西。」 「喔,也是呢。」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城崎是杀人犯,一定可以面无表情地办到完全犯罪吧……情绪不会有波动的人,比较适合成为罪犯而不是侦探。也许名侦探与犯人在精神上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确认流理台,有使用过的痕迹,湿抹布挂在一旁。看来城崎将咖啡倒掉的假设是对的。 书桌上还有一个倒下来的相框,我轻轻摆正。 里面是一张古老照片,在崭新诊所前拍的合照。正中间有个褪色般白皙且轮廓深邃的少年,他抱着小学生书包,应该是生岛苍平。苍平两边分别是年轻日本女性和黑发白人男性,一定是生岛京子以及詹姆斯·坂本。三人都年轻到令人心惊,很幸福的样子。生岛京子另一侧是个还带有稚嫩气息的短发青年。 总觉得见过这人,在脑中想了一想,几秒后得到答案。这是三十年前的赤坂。 披在椅子上那件白袍口袋放着智慧型手机和PHS,萤幕上有大量来电通知,都是两点后的讯息。 确认完书桌周遭,再次往门口。那条细窄的时髦皮带呈现一个圆圈挂在门把上。 上吊死亡区分为身体完全离开地面、吊挂空中的典型缢死,也有像这次案例中身体部分接触到地面的非典型缢死。非典型缢死很难造成气管闭塞,但只需要五公斤的力道就能够中断颈动脉和颈静脉。死因是脑部血流不足。 脖子被挂起来的方式正是能看穿是否为伪装自杀的一个重点,不过遗憾的是,我们为了急救慌忙解下遗体。印象中是转成八字的两圈,然后脖子挂在底下吧。这方面的证言就只能靠记忆了。 「没有。」城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什么没有?」 「纸袋。」 确实。正要把没什么意愿的金山叫过来,询问她早上看到的纸袋时,她的PHS响起来。「警察好像来了。」 我惊讶着警察居然比想像中还早到,小声在城崎耳边说着。 「比我想像的还快。」 「日本警察很勤劳啊,福岛署也很近。」 「可是我们已经答应苍平医师要调查遗体再告诉警察的。」 「跟鉴识人员一起验尸就可以了,这样还省了说明工夫呢。」 城崎沉稳喊住正要快步离开的金山。 「金山小姐。您今天两点前怎么过呢?」 「十二点前都在工作,之后就出去吃饭了。」 金山冷淡说完就打算回头离开,城崎再次叫住她。 「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吗?在哪里工作?跟谁吃饭?有没有能证明的人?」 这下子金山就真的充满敌意地瞪着我们了。不过到头来又想起好好回答比较不会被怀疑,所以仍然开了口。 「护理师的工作地点是在诊间后面。今天约诊集中在上午,医师们十一点半就看完所有病人。我和另一位护理师收拾完、准备下午约诊要用的东西等等,在诊间后面待到十二点——我有听到钟响所以很确定时间。十二点半左右我就和服务台的女孩子一起吃饭了。」 「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在哪里呢?」 「在置物柜那边换衣服,地点是三楼的工作人员休息室。」 「抱歉问题这么多,但这些都相当重要。您在工作人员休息室有遇到其他人吗?十二点前有没有人从员工通道过去呢?」 「我进入休息室的时候,有看到黄先生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之后就没有遇到其他人了。也没有人从员工通道经过。如果怀疑,可以去问另一位护理师。」 这样一来就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没有不在场证明啰? 就在城崎道谢的瞬间,走廊似乎变得嘈杂。 「两位医师是现场第一发现者吗?」 「呃,算是吧。」 我搔了搔头。现身在此的刑警具备绝对不接受暧昧回答的魄力。再怎么说也是人生头一次成了第一发现者、关键证人,尽管完全没有做亏心事,但被追问的时候还是心惊胆跳。 抵达此处的警察有十几个人,负责人是隶属福岛署刑警课的警部补福山。这是一位发丝黑白交错、眼神锐利、五官分明且肤色偏深的男性,应该四十几岁。那张严肃的面貌完全就是刑警连续剧会出现的气质。和福山搭档的巡查叫做若狭,戴着眼镜,气质宛如知识分子的年轻人。他应该才二十几岁。 和苍平一起说明整起事件,或许了解到我们有着铜墙铁壁的不在场证明,也完全找不到动机,因此警方的语气就变得比较柔和。不过作为案件关系人,之后还是要提交指纹。听见这点我不知为何紧张了一下。 警察和医生一样术业有专攻,努力维持现场,搜查的时候把人手区分为鉴识人员和负责侦讯的人。我们讲完情况,被指派到现场协助鉴识人员验尸。完全如城崎预料。 从理事长室出来迎接我们的人叫做宗形,是五十来岁、顶上逐渐稀疏但表情讨喜,略略发胖的鉴识人员。他就是这里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年轻人默默搜集指纹,努力为药包和皮带等物件拍照。 我紧张地想着要是被骂怎么动遗体的话该如何是好,但鉴识人员反而安慰我们急救辛苦了。 「其实我们很常到达现场时,发现家属已经把人从绳子上解下来叫救护车。这次现场已经算保存得比较好了呢,非常感谢你们过来协助验尸。」 见那圆滚滚的身体快步走向遗体,我们连忙追上。 「那就开始吧。如果你们有什么发现还请告诉我,我也会问各种问题。」 宗形熟练地用单眼相机拍下遗体的整体样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脖子上红黑色的绳索痕迹,很明显不是防御性伤口。不过因为可能使用安眠药,因此就算没有特殊痕迹也无法证明这是自杀。 「有生体反应,确实是缢死的。」 宗形调整镜头焦距,贴近遗体,同时按下快门说着。 京子脸部发紫水肿,但表情很平稳,就像睡着了。 色调偏深的肌肤,俐落的单眼皮和高挺的鼻梁。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手册照片上的身影仍然强烈残留在她身上。正当宗形迟疑地伸手,想将遗体张开的眼睛阖上时,城崎忽然出手翻开眼睑,毫不客气。 「你干么?」 「有瘀点。他杀的话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也有人指出非典型溢死也会有,实在很难判断是哪一种状况。」 友人慎重地阖上遗体眼睑,交错起双臂说着。 「这位医师真清楚,正如您所说。」 宗形似乎很开心。 「你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 「学生时代的基础医学实习,我选了法医学课程啊。有点兴趣。」 城崎还是那副调调,随口就能说出这种话。 脱掉遗体长裙,小腿肚和背后都有红黑瘀青的现象。 「已经有尸斑了呢。」 宗形直接说出我的心声。 「尸斑在死后二、三十分钟就开始出现,通常五小时之内都会跟随重力移动。你们看,全都在遗体后侧对吧?这样就可以知道至少是在死后五小时以内。」 看向时钟,现在正好三点半,京子最早在十点半后死亡。 腹部正中间的巨大伤痕相当显眼。 「这是剖腹生产的痕迹吗?」 我脱口而出。她在生产双胞胎的时候遇到胎盘早期剥离,就算紧急剖腹了,却还是丧失一条生命。我有个怀孕中的妻子,强烈的同理心涌上胸口。 「不只如此。你们看这个。」城崎指向下腹部。 肚脐和下腹部有三个约一公分左右的红黑色扭曲伤痕。 「这是腹腔镜手术留下的痕迹,很可能做过好几次。」 就在城崎默默点头的时候,宗形又出声:「这很痛呢。」 「怎么了?」 「你看,遗体右手拇指贴着胶布,我撕开来看了一下。」 眼前所见是已经变成蓝黑色的肿胀拇指,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肿胀可能是剥离性骨折。」 「骨折!能判断什么时候折断吗?」 「嗯……肿胀状况很严重,应该非常近期。」 详细观察,想获得更多线索,但除了急救时刺下的针头痕迹,没有明显他人伤害痕迹。 到一个段落,宗形说着:「来测直肠温度。」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了温度计。城崎顺手接过温度计,拉下京子被尿液打湿的内裤,理所当然地把体温计插进直肠。真不愧是消化器官内科,还真是没有一丝犹豫。 「三十四·八度啊,跟预料差不多。」 城崎坦然点头,但只有他们两个能理解的事情我可不懂啊。 「意思是?」 「用直肠温度推测死亡时间。直肠温度理论上是三十七度,约一小时下降〇·八度。这在国家考试上考过啊。」 我在脑中翻找一下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这就代表是约三小时前的时间……十二点半左右啰。」 「稍微加上误差时间,死亡时间推测是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之间吧?」 城崎唰地一转,面向宗形的方向。 「正是如此。您不只可以胜任警方的医师,担任法医也没问题呢。」 「咦?等等,这样时间有点怪吧。京子医师寄出遗书的时间是一点四十分,还是那封信用预约寄信……」 「目前死亡预测时间已经算宽松了,如此一来就是预约寄信了。」 「自杀的人特别预约寄信,太诡异了吧?」 我忍不住从旁边连珠炮似地插嘴,宗形一脸为难。 「这很难说,这阵子SNS上流行这类发文。常有自称要自杀的年轻人设定好发文时间,发出最后问候。虽然最后都没有实行。」 也就是说,这还不足以成为他杀的决定性证据吗? 大致检查完躯体,我们三人整理好京子凌乱的衣裙。生岛京子穿着高雅的淡色衬衫搭配浅米色长裙,裙子口袋里是空的,腰部有皮带环扣,但没有皮带。那条皮带应该就是从她身上取下使用吧。 「接下来就到法医那边,应该会决定要不要进行司法解剖。你们有没有什么还没说的?」 没有。我摇了摇头,但城崎若有所思。 「还有什么吗?」 「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想不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这还真令人在意。要是你想起来的话,随时联络我。」 宗形皱起参杂着白色的眉毛。 「京子医师原先和我们有约,但突然自杀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宗形先生您认为这个现场状况看起来如何呢?」 赌他看起来是个好好先生,我孤注一掷地问,没想到宗形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嘛……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如果是自杀,太多奇怪的地方了。」 「您为什么这样想?」 「主要是安眠药。其实吃过量的安眠药不容易致死,时至今日,这在网路上应该算常见资讯了,因此为了确保死亡,会有人先吃安眠药再上吊自杀,想获得有如睡眠的安稳死亡。可是,已经跟人有约,却又强烈拥有自杀念头,这很不自然。还作了便当,本来就打算要吃吧?但是——」 「但是?」 「没有明确他杀痕迹,这个事件恐怕不会往这个方向调查。」 宗形用预言般的口吻如此说,我问了他理由却被含糊带过。 宗形开始对其他鉴识人员下指令、点头示意后离开理事长室,正好绿川从理事长室旁边的四号诊间走出。之后,换成赤坂进去,看来警察应该用诊间来侦讯吧。 或许因为急救时流了不少汗,绿川将原先的浅绿色开襟外套绑在腰部,改成黑色坦克背心搭宽裤的轻松装扮。趁着警察没看见,我在二号诊间前招招手,绿川马上小跑步过来。一边偷偷感谢这个掩人耳目的分区结构,我们三人在长椅坐下。 「警察都问了些什么?」 压低声音问这种问题,好像我们都是罪犯,但这是调查案件,无可奈何。 「嗯……都是可以想像的问题。早上到现在做了些什么之类的。然后问我跟京子医师有没有争执。」 「顺便问问,十一点半到两点之间,绿川你在做什么呢?今天是星期六,你不是早上就回去了吗?」 「今天兼职的山田医师有事要中午离开,我代班到五点呢。不过门诊很快就没人了,所以大概看到十一点半左右。文件处理到约十二点半,之后我就到外面吃饭,过了两点才回来。」 绿川说着一边略略起身解开腰上绑的开襟外套,盖在腿上。 「跟谁吃饭呢?有没有人能够证明?」 「是在怀疑我啊,真讨厌。我自己一个人吃啊。」 见绿川别过眼睛说话的神情,我几乎确信金山说的事情是真的。 「我们听金山小姐说了,希望你跟我说真话。」 「……那家伙跟阿武你乱说了什么啊。」 「拜托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挣扎了一下,刚才刻意表现的愤怒慢慢转成无可奈何与不安,过了一会,终于用忧郁少女般的表情开了口。 「……我跟黑田在一起啦。这样你满意了吗?」 沉默游走在我们之间。我偷瞄一眼绿川侧脸,她疲惫至极,不由得让人想起毕业至今已经过了漫长的八年岁月。 「我跟老公处得不好。」绿川下定决心般开口。 「先前聚餐的时候,你根本没讲到啊。」 「毕竟棒球社的伙伴都有来参加结婚典礼啊,我怎么可能跟你们说。」绿川苦笑着。 印象中,绿川的丈夫是大她三岁的K大棒球社菁英,我自己也受过对方照顾,常被带去聚餐。对方开朗又受欢迎,好像是骨科医师。 「护理师一个接一个、外遇之后还有外遇,每次外出参加学会就去买春。说什么他很忙就完全不帮忙照顾孩子,要是找到女人陪就说他要值班,不回家了。总觉得好像只要他跟我道歉就没关系。我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干脆分手比较好。」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儿子很黏他。没办法走到离婚那步,黑田经常陪我商量这些事。」 商量吗,每次商量都变得愈来愈亲近,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方确实太恶劣了。但是你不能变得跟他一样啊。跟黑田交往,得先离婚才行。」 「……果然是阿武说的话,你有够正直。我可能只是在逃避现实吧。」 在医院吵吵闹闹,飘荡着非比寻常气氛的走廊上,绿川的叹息却更加清晰。 「你几点和黑田见面?」 「……一点之前吧。我们到两点都在一起。」 她双手合十表示拜托到此为止吧,我稍微道歉后改变话题。 「对了,同学会那天你怎么从店里回家?」 「大家都分散走呢,我走到车站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那天有爸妈帮忙带孩子。」 这么一来,就可以到鸣宫滨啰。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我有些厌恶。 「你会轻视我吗?」 绿川望着我的眼神透出焦虑。 「不会的,我只是很担心你。」 太好了。绿川擦着渗泪的眼睛。 「这件事情不要说出去,但其实阿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她喃喃说着。 「怎么会?」 「两年前我儿子出生的时候啊,现在比较好了,但那时他皮肤状况非常糟。从早到晚都要保湿,尿布湿了就要马上换,清洗屁股然后涂药、打扫家里……可是我老公根本不回家,那时疫情肆虐,我也没办法出门……我想那时候我应该已经陷入神经衰弱了。」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就觉得我每天都只是勉强活着。结果呢,我打翻了茶。」 「茶吗?」 「对,听说环境会影响异位性皮肤炎,那时候我每天打扫家里两次。用吸尘器吸过一遍、地板全部擦过,儿子睡着才能坐下来。结果一坐下,手就挥到桌上茶杯,那杯茶就这样泼在我刚刚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儿子醒来,开始哇哇大哭,过去一看才发现换好的尿布又脏了。」 绿川语气平淡地说着这些话。 「那瞬间,我心想真是够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有点想着只能去死了。」 「不会吧?」 「就在我打开窗户的时候,手机响了。发现是阿武你传了群组讯息。你记得吗?就是Delta流行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二〇二一年夏天,虽然已经开始供应疫苗,但接种率还是很低,每天都有跟我同一年龄层的年轻人被送进加护病房。拜托大家撑过这段时间啊,就快了啊。只要再一下子,新冠疫情肯定就会结束的……虽然每天疲于奔命,但内心抱持着对于未来的希望,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要传讯息给大家。内容是这样的。 ——等疫情稳定下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该不会你特地办了这次聚餐就是……」 「算是我个人的道谢,还有向你说声辛苦了。」 绿川低着头,我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想啊,自杀的人都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好想死,而是某个小小契机,跨出了那一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开口说:「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以前真的很快乐呢。」 「以后也会很快乐的,只要人还活着。」 绿川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容,我稍微放心。 就在此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们三人立刻起身从隔板后走出来。赤坂从眼前走过。接着从四号诊间中出来的,是那位戴着眼镜,有知识分子风范的青年刑警若狭。你们好。若狭略略举起手来打招呼。 「黑田先生还在附近吗?他说有收据,我想确认一下。」 从对话听来,应该是他和绿川约会时拿到的吧。 「我用PHS呼叫看看。」 绿川按下呼叫,但响了好几次都不见黑田回应。刚才发现尸体的情况余悸犹存,可怕的预感化为冷汗流过背后时……「啊对了!」绿川忽然想起什么。 「我想起来了,今天中止保养MRI,黑田应该是自己去确认仪器吧。MRI会产生很强的磁场,不能把电话、卡片和金属类的物品带进去。」 我叫他喔。绿川说完这句话就逃也似地跑向楼梯。我愣愣望着她的背影。 「那么就先请两位医师轮流提出证词啰。你先吧。」 若狭说话的同时推了推眼镜,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人吓一跳。 「我吗?」 「不好意思多次请您帮忙,不过这在制作笔录上是必要流程。」 口气说得沉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音调。因此便由我先接受侦讯,之后才轮到城崎。 进入四号诊间时,映入眼帘的是内诊台和超音波装置。左边书桌则放着数位病历,但在病历前椅子上坐镇的却是警察而非医师,画面很异常。 「若狭,你不是叫黑田来吗?」 一进去就听见一脸横肉的刑警福山深具魄力地询问若狭。 「是。电话联系不上,绿川去叫他了。」 「蠢货。勾搭在一起的人还放他们两个一起,要是捏造口供还得了!你也给我过去!」 看着若狭连忙冲出房间,福山叹了口气。 「抱歉让您见笑了,问几个问题就好。」 对方语气突然转变真是令人错愕,听起来很客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们确定两点前抵达医院,然后就一直在综合候诊区等待,所以警方侦讯的时候比较温和。忍不住再次侥幸地想着幸好有拿荞麦面店的收据。 「非常感谢您协助搜查及验尸,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 侦讯快要结束,福山这种说法让我有些挂心。 「呃……还有什么问题吗?」 「院长好像有各种怀疑。但确定这是刑事案件还是自杀是我们的工作呢。」 有人插手自己的工作觉得不愉快吧。 由于警方也询问了我们来见生岛京子的理由,所以我把事情大致上说一遍,但对方的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冷淡,反而让我惊讶。很难以置信呢,福山这样说着。 「高桥佑一究竟是不是就是急救十二本人,我们无从得知,而实际见过对方的生岛京子身故了。再说,如果高桥早就死了,那就不可能成为她现在被杀的理由。」 他的话戳中要害。虽然隐隐觉得两件事情有关,但也推论不出生岛京子一定得死的理由。 你们看太多推理小说了,交给我们就好了啦。福山笑着这么说。我转过身打开诊间的门,总觉得有种烦闷感。 门一打开,黑田和若狭就站在眼前。看来顺利在MRI室找到人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人便走进诊间。 坐在长椅上的城崎见两人消失在门后便靠了过来,我一边确认有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我们说话,同时将刚才的侦讯内容和感想告诉他。 「没想到反应如此冷淡,警察都是这样吗?」 「毕竟要警察将事情作为『杀人案件』来搜查,必须要联络大阪府警成立搜查总部,全力追查犯人。反过来说,同时产生大量需要处理的文件,以及追查犯人的责任,如果找不到犯人,还会直接影响到自己升职。像这次这样,看起来极为自然的现场,要突然当成『杀人案件』来搜查,那对警察的心理门槛可能有点高吧。相比明显的肇事逃逸或刺杀现场,这次的情况要被判断为『有必要展开调查』可就难多了。」 「他们希望这件事能够以自杀结案啰。」 「无论是不是刻意引导,但多半如此。正好不久前有这样的案例:一名脑梗塞,手已经无法动弹的人,在手脚被绳子绑得整整齐齐的状态下被发现溺毙,但因为留了遗书,最后被当成自杀结案。这是有点极端的例子,但要把事情判断成杀人案件,是非常沉重的决定。想想日本的破案率吧。一旦被判定为『案件』,调查品质可是无可挑剔的。」 我能理解现况,只是很难接受。对了,我想起一事,连忙翻找钱包。有了,找到了。 「鸣宫署的后藤警官给过我联络方式。你觉得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我认为这只会造成她的困扰,完全无法解决事情。双方的辖区甚至不在同一县,而且对方只是在调查身份不明的尸体。」 叹了口气打消这个念头,把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便条纸再次塞回钱包。 「这样根本走进死胡衕了啊。」 「目前继续协助苍平医师,对双方来说都比较有利吧。至少宗形先生对现场是有疑虑的。虽然还不知道搜查下去会如何演变就是了。」 某种角度来讲,苍平的提议正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只能先接受,努力思考。 「我想重新整理目前的疑点,你觉得如何呢?」 「麻烦了。」 「那我照顺序列出来—— 「① 『有知道的权利』是什么意思?生岛京子准备的是什么?消失的纸袋呢? 「② 高桥佑一是什么人?与这次事件是否相关? 「③ 『偿还罪孽』是什么意思?和我有没有关系? 「④ 为何京子医师会死在密室里?如果是被杀害,那么是否有任何诡计? 「⑤ 急救十二就是高桥佑一吗?他是被杀的吗? 「⑥ 若是如此,犯人是谁?是否为同一犯人?动机又是? 「⑦ 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⑧ 苍平为何向我们寻求协助? 「大致上是这样吧?」 「我没异议,整理得很清楚。」 城崎夸奖我,我居然有点高兴,真是不甘心。 「确实如城崎你所说,利用将钥匙放回去的方法就能够轻松打造密室。不过那六个人都办得到,想要锁定犯人就变得比较困难了。」 城崎用指尖捏着他那形状好看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 「目前来看,当然这只是机率的问题,但我认为绿川医生、金山先生和黑田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相对比较低。」 他说这话时,就像随口说「那边有一只麻雀」一样自然,却等于丢下一颗震撼弹。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才开始搜查呢,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 「推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逻辑,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注:3:这边城崎其实是稍微更动爱迪生的名言作为变体,因此才有武田在内心的吐槽,英文是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我只是多推了几步罢了。」 差点吐槽你在致敬哪位发明家吗,但还是忍住。友人那双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睛看了过来。 「假设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X,那么你认为X为何要把理事长室打造成密室?」 为什么?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只能绞尽脑汁思考看看了。 「嗯……应该是要让人看起来像自杀吧?」 「没错,现实世界中,犯人打造出密室的合理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打造密室会比没有密室来得对自己有利。不可能有密室不遵守这个原则。毕竟现实世界的犯人不会毫无理由就是要打造出密室……还跟得上吗?」 「嗯,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吧。」 「就犯人X的角度来看,目前应该是成功的。现在警察比较倾向自杀。」 确实。 「如果犯人X知道京子医师两点有约,故意上锁就没有好处了。一旦怀疑是他杀事件,马上就会被列入犯人候补名单。此外,X是将京子医师以门把吊挂勒毙才离开。你还记得我们开锁以后怎么开门吗?」 「门解锁了还是打不开,因此是用身体撞开的。」 「也就是说,犯人X知道,就算没有上锁,理事长室的门也没有那么容易打开——问题就在这里,有谁知道我们今天两点和京子医师相约见面?」 突然被问了个好像无关的唐突问题,但我还是努力思索。 「应该只有黄先生一个人,因为被京子医师拜托保密。」 「如果犯人不是黄先生,对其他人来说,理事长室预定几点开门?」 理事长室内部的格局设计得足以让人舒舒服服待整日,午餐应该都在房间用餐。我回想起绿川说「她最近从早到晚都窝在理事长室里」的证词。 原来如此。 「苍平医生门诊结束时间约在七点过后。医院关门前,一定会去确认理事长室,而要打开那扇房门,必须有苍平医生在场。」 没错。城崎歪着嘴角笑着。 「假设犯人X不是黄先生,那个人应该这样想——等门上锁,抓好机会加入众人发现尸体的场面,再若无其事地偷偷把钥匙放回房间,如此一来,整个事件就可以当成自杀结案。这个念头非常有吸引力……当然,主要是对那些能在今晚七点后出现在尸体发现现场的人而言——反过来想,只有在七点后进入理事长室的人,才有必要制造密室。」 我哑口无言,这是个盲点。在我接受这个说法时,脑中闪过一个疑问。 「不……等等,犯人不是在一点四十分预约寄信给苍平医师吗?会不会是在那个时间点制造好不在场证明,打算跟读到信的苍平医师一起进入理事长室呢?」 「不可能。早上开晨会,苍平医师告诉大家自己将手机忘在家里,只有京子医师不知道。诊间的电脑没办法读私人信件,而且他今天有演讲,不可能午休时间回家里拿手机。所以苍平医师到今天上班结束之前都不可能读到信件,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之前突然问了关于网路的事,就是想确认这件事情吗? 「X不能对苍平医师随意编个理由找京子医师,然后前往理事长室吗?」 「那也不可能。苍平医师说他会在下午三点门诊时间前回来,假设压线回来立刻开始看诊,那些模棱两可的开门理由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犯人强硬找借口,要在门诊时间和苍平医师两人一起进入理事长室,一定引来怀疑,一旦变成没能打开门、将钥匙放回去的局面,结果就很清楚——『拿走钥匙的人就是犯人,这是他杀』。游戏结束。对凶手来讲风险太大了。」 我明白了,看来逻辑上没有矛盾。 「首先是绿川医师,她上班到五点,七点的时候她都已经去接小孩了。所以她不可能故意锁上房间。」 「绿川中午有和黑田见面,应该可以把钥匙交给他吧?」 「也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黑田先生也不可能上锁。」 城崎竖起白皙的手指。 「如果没有发现京子医师的遗体,那么黑田先生的预定行程是什么?」 重新思考一下……脑袋震撼到彷佛被敲一下。 「七点请业者来进行MRI维修保养吧?」 MRI室的门板厚重加上机器噪音,将外界完全隔绝。而且手机、PHS等金属类物品全部不能带进去。这么说来,黑田根本不可能把钥匙拿进MRI室里。 如果今天七点左右才发现生岛京子,他即使人在院内也完全不可能参与。 「相同的理由,金山小姐也很难上锁。毕竟她预定六点半要提早下班。这就是我说这三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的理由。」 我张口结舌地听着城崎的说明。等一等,好像还是怪怪的。 「所以就你的理论来说,这三个人不是犯人啰?」 「我的推理有两个重大瑕疵。第一个就是在紧急情况下,人类不一定依照逻辑行动。毕竟这个推理建立的前提是犯人必须采取最具逻辑性的行为。但无法排除犯人是一时慌乱把门锁上变成密室,后来又趁现场混乱有机可乘,将钥匙放了回去;第二个是,锁门的人和真正的杀人犯可能不是同一人,而是共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我低吟着。这家伙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想了这么多吗?他果然很奇特。 「把这两个漏洞补上,推理才算真正成立……我还有很在意的事情。」 「刚才说的不对劲吗?」 城崎默默点头。经过短暂沉默,门开的声响打破了寂静。黑田的侦讯结束了,接着是城崎被叫进房间。 你好。穿着黑色长袖T恤的黑田向我打了招呼。 想到他跟绿川的关系……我就觉得心情有点复杂。留意到我的视线,黑田出声喊我。 「怎么了吗?」 「啊,那个……昨天阪神的比赛打得真不错呢。」 「大竹真的表现很好……所以?是要说这个?」 「……你在跟绿川交往?」 连我自己都被这拙劣的开场方式吓了一跳,嘴巴却兀自动起来。 黑田刹那间睁大眼睛,接着马上眯起。「你听谁说的?」 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好。 「该不会是金山小姐吧?」 听见黑田这句话,我猛然一惊,他低沉的声线与运动员形象相差甚远。我说了不是,但黑田喃喃自语似地回了句「难说呢」。 「那个人之前直接在理事长室和京子医师嚼舌根。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跟我说啊。」 我不清楚他具体在讲什么,不过他稍微冷静后强调,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绿川,都不曾和生岛京子有过直接冲突。 「绿川立场有点复杂。身为她朋友,我希望你好好重视她——希望你别让她再哭泣了。」 「……我只是想保护她而已。」 意外的是,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那股与外表不符的严肃让我不由自主沉默,而黑田却像在逃避似地离去了。 阪神粉丝都是好孩子嘛,这样大阪治安应该会更好的。 正当我烦闷想着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手机震动着跳起来,我差点也被吓得跳起来,见到来电显示才松口气。是绘里香。这么说来我只说要到医院就出门了,至今忘了联络她。 「你没事吧?好像比平常都晚,很忙吗?」 「抱歉抱歉。」我含糊带过的同时思索借口:「医院这边突然有紧急病人。」 严格来说没错,这不算说谎,只是地点不在我上班的医院罢了。 假日还那么辛苦,绘里香叹了口气。「需要准备晚餐吗?」 「方便的话那就太好了,但不可以勉强喔。」 作咖喱吧。绘里香说完挂掉电话。太好了,疲劳时就该吃咖喱,最好是中辣,香料味浓郁的咖喱。我唉声叹气。如果这里是兵库市民医院,没有遇上杀人事件,真的是紧急病患就好了。 城崎历经了四十多分钟的侦讯时间。我很内疚,不禁致歉「很抱歉将你卷了进来」,他却挥着手说「没关系」,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想要了解人类。」 「什么意思?」 「我知道自己拥有与众不同的感受。我的世界只有理论……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类所处的真实世界并非如此。所以很有学习价值。我想弄清楚在这起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那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眼睛闪出昏暗的光芒。 「……啊,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有单纯想帮助你的心情。这方面不要误解。」 「如果别用顺带一提的讲法更好。」 我嘴上这么说,但明白城崎心中的确有追踪事件的内在动机,让我松了口气。否则只因为是旧识,他就这样被我带着跑,这让我很愧疚。 刑警询问内容大同小异。但是…… 「我请福山先生告诉我,关于黑田先生、赤坂先生和苍平医师的行动。」 城崎如此干脆,我很惊讶。 「你又用了什么魔法?」 「没有魔法。那种类型的刑警,基本上用『正义伙伴』或『偏向犯人的邪恶分子』两者来判断他人。尊重他的判断、满足他的脾性、让自己变成站在他那边的人就可以了。」 「话虽如此,他不像会泄漏搜查进度的人。」 「刑事案件另当别论,但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并非如此,因此没关系。」 我不禁哑口无言。总之他巧言博取对方信任,抓住心理破绽钻了进去。 整理城崎问出来的情报如下—— 黑田十一点左右完成上午工作,独自在MRI室查资料,约十二点十五分才离开医院。一点前在商务旅馆和绿川见面,两点两人一起走出旅馆,各自回到医院。 赤坂今天没有值班,但还是在十一点左右到医院。十二点前离开医院到「洋红」吃午餐,两点二十分回到医院。 苍平十一点看完门诊前往公民会馆,十二点到一点半都在演讲。会后跟其他同业医师参加自助型宴会的时候接到联络,回来时已经两点三十五分。 「如果死亡推测时间正确,只有苍平医师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是啊。城崎摸着下巴回应。 「剩黄先生的行程还不清楚……但有一个人我想亲自见面。」 赤坂如果还在医院,应该待在三楼。从楼梯间走到最上层会有一扇需要门禁卡的门,我将苍平刚才交给我们的卡片插进去,门马上就开了。 三楼有培养受精卵、调整精子和研究用设备,还有血液检查机、员工置物柜及休息室。和二楼以下楼层不一样,环境显得无机质,毫无生气的灯光,照亮与熟悉的大学医院装潢相似的室内。油毡地板上散发着消毒用的甲苯酚刺鼻气味。 敲敲研究室大门,不久,换穿医师白袍的赤坂来开门。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彷佛瞬间苍老的样貌教人心惊。刚才谢谢你们。如此说着的他毫无介怀,请我们进到研究室。 室内有些杂乱,比想像中狭窄,飘着药品与老旧纸张的气味。阴暗光线勾勒出堆满大量资料的书柜、实验桌、数台电脑,书桌上还放置着显微镜。 他请我们在附轮子的办公椅坐下,我瞥向书桌,忍不住啊一声。 那里放着一张我们在理事长室见过的照片。 发现我凝视着照片,赤坂干咳了两声笑着。 「很在意吗?」 「抱歉,因为刚才在京子医师的桌上也瞥见同一张照片……」 「这是三十年前苍平上小学那天拍的。那时候一起拍照的人,还留在这里的只有苍平和我了……」 指着照片询问,黑发白人男性果然是詹姆斯·坂本。 「他现在在哪里呢?」 「拍了这张照片后就过世了,是车祸。」 隐约遗留在心底的不祥预感,直接实现了。 「詹姆斯医师和京子医师真的是非常好的搭档啊。詹姆斯医师是腹腔镜手术和培养液调整的高手,京子医师则是受精卵培养和移植的高手。」 「腹腔镜?」 「是的。以前没办法用超音波引导来取卵,所以是用腹腔镜做的。必须拼上全力才取得出卵子,当时的培养和移植技术还不够发达。他们两人跟学会的人合不来,真的非常辛苦。」 「合不来是指?」 「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长期研究主题是如何减轻母体负担并且提升着床率。他们提倡『胚胎原则上只用一个』、『推荐冷冻胚胎移植』,这些都和当今指导手册方针一致。但在那时太过崭新,不被世间接受。」 和绿川推测的一样。他们三十多年前就以母体安全为优先来进行研究,结果比任何人都更早抵达了科学上的最佳解答。我的脑海描绘出一名全面为病人着想,极富热忱的女医师形象。 一直紧闭双唇的城崎小心翼翼开了口。 「除此之外,这里有没有进行过一些一般外面不会做的治疗呢?」 他可能想间接问出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事宜,我忽然紧张起来。原先以为对方会顾左右而言其他,赤坂的反应却让人意外。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告诉我们:「他们可能已经做得到『冷冻囊胚移植』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冷冻胚……不好意思,您的意思是?」 「冷冻囊胚移植。原先受精卵在持续分裂以后会在输卵管内前进,到了第五天就会成为『囊胚』状态,这时候才抵达子宫。因此在体外就将受精卵培养到囊胚状态再移植到子宫内,可以说是最为自然的型态。由于这种做法成功率高达六成,现在相当盛行,可以说是最新的治疗手法。」 「您的意思是说,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很可能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确立这样的技术了吗?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呢?」 赤坂仰望着阴暗的研究室天花板,彷佛故人就在那里。 「这里刚开幕的时候,不管是培养还是移植,都是他们夫妻做的。但经过京子医师的建议,我虽然身为临床检查技术人员,也开始一边模仿一边学习。就在我埋首的某日……詹姆斯医师悄悄跟我说『我下次会教你第三种方法。好不容易在这方面有了具体进展』。」 刚受精的黏液、受精卵在输卵管中分裂前进时的液体、临近着床前的子宫黏液——这些黏液的成分都不同,近年开始培养囊胚以后,使用三种培养液一直是主流。 「我那时才刚知道受精后三天要用的培养液调整方法。如果说还有一个的话,那该不会就是制作囊胚的培养液了吧?所以我相当期待,结果詹姆斯先生就过世了,再也没有心情深思那些事情。」 「京子医师不知道第三种方法吗?」 「詹姆斯医师死后我问过一次。京子医师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你就当作没听过,忘掉吧,拜托了。』一直到市面上开始贩售培养液为止,京子医师都没有进行囊胚移植。」 原来如此。我点着头努力思考。三十年前就成功培养出囊胚的话,那是很了不起的研究成果。是因为詹姆斯的死亡使研究受挫吗?她为何不继续研究呢?京子给人的印象是与亡夫共进退,既然是共同研究,应该会努力完成。 「赤坂先生。」玩着发梢、好像在深思的城崎忽然抬起头。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受精卵没在第三天前冷冻,培养到囊胚状态——而那个受精卵在体外分裂成两个囊胚。您认为在技术上可能将这两个囊胚分开移植吗?也就是说让同卵双胞胎从不同的母体出生。」 不禁觉得这家伙真敢问。我心跳猛然加快,胸口彷佛被人抓住般痛苦。 历经赤坂漫长到彷佛永恒的沉默,他思考后终于开了口。 「你们知道牛的双胞胎研究吗?」 「不清楚。」 「肉牛等级可以说是遗传来的。如果是有着无与伦比品质的牛,那就将这一存在变成两个就好。这种想法你们可以理解吗?」 取得更多肉,养双胞胎肉牛吗?很奇特的概念,但可以理解。 「有人尝试在牛受精卵初期、胚胎分裂的时候,用显微刀分开做成两个胚胎,然后看能不能做出双胞胎小牛,而这个实验成功了。伦理上来说不可能把人类的胚胎分开,但或许会因为偶然的刺激造成这种状况,没有人能够保证在体外就不会发生一个初期胚胎分裂成两个囊胚这种事情。所以我的回答是——可以。我认为有可能。」 我们得到答案了,是可能的吗?三十年前……在这里、在生岛诊所。 之后城崎询问赤坂关于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问题,这点对方表情僵硬地回说不知道。 「请容我再问一个问题。赤坂先生您今天没有值班吧?为何还过来呢?您好像是穿西装来的,有什么理由吗?」 「怎么连两位医师都像侦讯犯人啊。」 赤坂筋疲力尽地苦笑着。 「我啊,就算没有值班,没什么事时还是会到培养室露个脸。这算职业病,总是记挂着胚胎有没有好好成长啊。穿西装是因为胚胎师的研讨会就在附近会议室,时间三点到六点,我想过去前来这边一趟。上午有个让人挂怀的胚胎,我就到前面那间『洋红』消磨时间,等三小时再过来看状况。」 「您真是尽心尽力。」 这是肺腑之言。眼前这份尽心尽力的顽固姿态,就是支撑起不孕症治疗黎明时期胚胎师的职业情操。 「两位真的认为京子医师是被杀害的吗?」 「我们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 「怎么有这种事。那么好的医师……不像会遭到怨恨的人啊。不过……」 他充血的双眼绽放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如果真的有人杀了她,我绝对不会原谅犯人。」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赤坂的PHS响起,他与对方开始通话,我们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走出房间,轻轻关上研究室的门——剩下黄先生了。 回到综合候诊区,黄先生正放下电话。可以想见接下来要处理应接不暇的患者,光是打电话联系就忙到发疯了。一靠近服务台,黄先生神色不佳却还是露出笑容。 「有什么事情呢?」 「遇到这样的事,您仍然如此沉着冷静,真是厉害。」 稍微奉承了他,黄先生还一脸茫然,但又听我补上一句「要是患者们已经到医院,事情应该会闹得更大吧」,似乎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医师,不像各位熟悉急救手段,只能做好分内的行政工作。」 黄先生回答时的表情不动如山,视线却瞥向电话簿,我赶紧把话说完。 「方便打扰一下吗?」 「抱歉,因为真的很忙,请简洁一些。」 「只说重点。黄先生您在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呢?另外,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士?」 若是他斥责我们不是警察、干什么质问这些,我们也无话可说,没想到他意外老实地回答。也许判断这种时候跟我们争论才麻烦吧。 「我在这里工作到十一点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和其他人换班,然后到三楼的工作人员区域休息……啊,我有遇到好几个人,应该可以证明我说的话。我回到服务台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黄先生效率且不含糊地回覆,或许考量到侦讯情况,早就设想好答案。 「您知道中午最后离开医院的是谁吗?」 「我记得应该是绿川医师,大概一点前吧。」 「还有一件事。除了我们,还有谁晓得高桥佑一的存在吗?以及有将我们两点见面的约定告诉别人吗?」 「这是两件事情,不是一件呢。」 黄先生开口纠正。 「以本院的建筑结构来说,认得高桥佑一面貌的应该只有我跟服务台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京子医师。名字只有我和京子医师知道。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被告知不可以泄漏,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 他说完这些就一脸「行了吧?」的表情,又拿起话筒按下拨号键。 「啊不好意思再问一个,刚才忘记了。」 一听城崎这句话,黄先生停下动作瞪着我们:「什么事?」 「黄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跟武田长得一模一样的高桥佑一?你知道他们在理事长室内说了什么吗?」 一向回覆得毫不迟疑的黄先生首度陷入沉默。他迟疑许久才开口: 「他来这里好几次,我的确感到他很可疑,但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他异常慎重地遣词用字,那种冷静反而教人怀疑。城崎道谢之后,黄先生继续按起电话。 只能确定一事。根据之前的「事情谈妥了」,果然可以判定高桥不只一次前来这里。 敲敲三号诊间大门,生岛苍平拉开拉门请我们进去。房间格局和刚才接受侦讯的四号诊间完全相同。另一道拉门后通往工作人员工作区和走道,动线跟一般医院诊间差不多,没有奇特之处。隔壁诊间应该还在继续侦讯,但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非常感谢你们帮忙,请坐。」 我和城崎在他指的病人用圆凳入座之后,苍平整个人像要沉进带轮的椅子般重重坐下,将手帕放到桌面。 他解开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二颗。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憔悴不已,眼皮因为哭泣变肿,悲痛欲绝到不复见原先端正的面貌。在理事长室毕竟是在员工面前硬撑着,独自一人时格外体会到沉重的现实吧。能谅解他的情况。 重新致上哀悼之意,我们简洁告知生岛京子的验尸状况及其他五人这段期间的动向。苍平认真听完后道谢,重重叹口气。 「两位认为……我母亲是被杀的吗?」 「可能性相当高,但还没办法断言。」城崎小心拣选用词,态度慎重。 「两位就像名侦探和助手呢,真抱歉要麻烦你们。」 苍平虚弱地沉吟着。「助手」是谁显而易见,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不开心了。毕竟对于深受打击的他来说,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他都会抓住。 「我母亲去年肺癌过世了。所以……怎么说才好——」 我不禁试着慰问。医师您也是吗?苍平的眉毛略略舒展。 「小时候父亲就车祸过世了。我放学回家就在那间理事长室写作业和游玩到母亲工作结束。太吵还会被骂安静点。赤坂先生也将我当成亲生孩子,很疼我。母亲她开朗温柔,总是条理分明。有时还说『你有一张外国人脸孔,千万不能说关西腔。这样人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绝对不行。』明明她自己就讲标准的关西腔呢。」 苍平泫然欲泣,却还是勾起嘴角。 虽然晚了点,这下子终于明白理事长室的格局为何如此特别,里面其实是让幼小的苍平可以玩耍,同时让京子看诊。所以出入口也只有一个,采用诊间和客厅合并的设计。这里是治疗不孕症的诊所,但丈夫过世后母亲独力养育孩子的奋斗模样,应该很吸引病人吧。 「我们听说京子医师从三月起就有些异样,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烦恼呢?」 城崎提出疑问,苍平刹那间静默不语,似乎在寻找适当答案。 「我确实注意到她最近没什么活力,但完全没听说遇到了麻烦……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认为母亲会选择自杀。」 「为什么呢?」 「我的儿子——大翔下星期就满三岁了。母亲昨天还跟我商量生日礼物,预约一起庆祝吃饭的餐厅包厢。她明明说非常期待啊……」 原来他孩子就是信件中提到的「大翔」。苍平说着真抱歉,同时转身用手帕压着眼睛。「抱歉,脑袋还有点无法跟上现实,让两位见笑了。」 我这朋友就彷佛恶魔般特别擅长对脆弱的人类伸出援手,他顺势起身轻抚着苍平的背,温柔安慰他。等苍平终于止住泪水,城崎马上获得发问机会。 「您最后见到京子医师是什么时候呢?有没有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是昨天下班的时候。晚上八点前,我处理完文书工作到理事长室喊她,一起离开诊所。我记得跟平常没两样。」 「安眠药是京子医师自己用的吗?」 「警察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并未同住,我不清楚状况。」 「近期京子医师和金山小姐在理事长室有一场谈话,您是否知道内容?」 金山小姐吗?苍平摸了摸白皙的下巴。 「没特别的印象呢。她看起来不好应付,但是个工作态度和成果都很良好的优秀女性。母亲说过她『正义感太强是值得商榷之处』,疫情期间不是有那种对违反规则的事过度反应的状况吗?金山小姐就有点那种警察个性。」 她确实像政府宣布紧急事态时,注意到餐厅开张就冲去质问的人。 「对了。」就在我们认为事情都问得差不多的时候,一直处于答覆立场的苍平下定决心般开口:「两位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找家母呢?」 担心我们误解,他又慌张地补充说明。 「当然这件事情事关隐私,只是视情况或许我也帮得上忙。」 「我的妻子怀孕了,城崎只是我的朋友。」 「这样的话,为何两位想见家母呢?」 苍平神色有些紧绷。原来如此,对方一样在试探我们呢。 很难判断我们可以说明到什么地步。我望着城崎,他点了点头。 「我直说了,您认识高桥佑一这个人吗?跟武田长得一模一样,就彷佛同卵双胞胎的男性。这位高桥在三月到四月之间多次拜访京子医师。而在我们确认过亲子手册后,发现武田母亲在怀孕十二周以前都来这里就诊。这两件事不像偶然吧?今天预定来这里询问详细情况。」 城崎示意,我从钱包里取出京子的便条纸交给苍平。他颤抖着手接过。 苍平盯着那张便条许久。 「知道的权利吗……」 「您是否有任何头绪?」 「没有。」 苍平马上就回答了,但眼神飘忽,显得很慌张。 「你们有将这张纸条交给警察看吗?」 「有,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兴趣。」 这样啊。见苍平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我不禁生气。 「我只是想了解自己而已。」 「这……您这么说我也……」 「请不要撇清关系。什么都好,你有没有线索?京子医师三十三年前到底在这间医院做些什么?现在只剩下您可以拜托了……」 我起身逼问,直到城崎拉住我衬衫衣摆才回过神。再不情愿也会注意到桌上那条沾湿的手帕。我居然对母亲刚被杀害的人讲话毫不留情。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作为,我红着脸垂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我居然在这种时候……」 「不,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才能回答您。」 听到苍平体贴的回应,教人罪恶感更上层楼。 「苍平医师。」城崎缓缓抬起头,苍平也很快转向城崎。 「假如京子医师的确遭到谋杀,您想知道犯人是谁吗?」 苍平深邃的五官流露出惊骇。「那是当然的!我会提供你们谢礼。」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首先是京子医师的右手拇指受伤了,您知道吗?」 苍平沉吟着歪了歪头。 「这次三连休放到昨日,我在二号见到她时没发现她受伤。」 「好的。下个问题,诊所有监视器吗?」 「保险起见,正面大门有一台,应该是去年赤坂先生装上去的。」 「影像内容应该需要提交警方,可以让我们也看一看吗?」 「可能无法马上就看,不过应该没问题。」 「还有……对了,你跟上午回去的山田医师是什么关系?」 「这种说法有些难听,我们就是同学而已。山田是经过大学医局斡旋,以兼职身份来这里帮忙的医师。」 「抱歉,用词失礼了。我们可以见见山田医师吗?晚一点也可以。」 尽管满脸狐疑,苍平依然应允了城崎的请求。 我们再次表示哀悼,提醒苍平若有想到或留意到什么还请联络我们,便在交换联络方式之后离开房间。 「还是不知道苍平医师为什么特地拜托我们调查。总觉得他有隐情。」 「我已经撒下种子,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间……尽可能耐心等待,祈祷他告诉我们了。」 随口说「也是」地附和友人,我走向综合候诊区,一屁股坐在角落长椅。 原本在服务台打电话的黄先生不在工作冈位,应该是被叫去侦讯了。空无一人的候诊区渺无声息。刚才还因为肾上腺素过剩,活力十足,不再紧张以后觉得累到站不起来。 「好长的一天啊。脑袋根本一片混乱,累死了。」 「但今天的收获与进展和疲劳度成正比呢。」 城崎跟着在旁边坐下。 「对了,照你刚才的推理,就算黄先生知道我们和京子医师约在两点见面,他应该也没理由把房间上锁,对不对?」 「假设黄先生是犯人,那么只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要将现场打造成密室。」 「合理的理由?」 「黄先生知道武田你是急救医师,应该也能够预料到你会全力进行心肺复苏术。如果大家提出的休息时间都没说谎,黄先生的行凶时间就是所有人外出的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因此,为了要确实杀死对方,想办法拖延时间——这就成了打造密室的合理理由。」 我不由得打量起城崎的脸。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这可是杀人犯的思考模式。 果然,与他最为契合的恐怕不是侦探,而是犯人吧……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掩饰内心的动摇,继续说下去。 「原来如此。苍平医师和黄先生在开锁的时候一定在场,考量到赤坂先生和京子医师的关系,他用『七点有约』为由回到医院也不奇怪。如果真要相信你那个『钥匙推理』,嫌犯就只能锁定在这三个人身上了。」 是啊。城崎一面点头却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思考他所谓不对劲的地方呢? 「囊胚移植的事情是个很大的收获。如果我和高桥是同卵双胞胎,之后就如你所说要专注在『我母亲究竟扮演什么角色』这个部分了。」 「不只如此。还有个解谜的关键一直在眼前。」 「……什么事啊?该不会你已经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吧。」 城崎没有回答问题,伸手在裤后口袋摸索着。接着,窸窸窣窣地缓缓取出一条长长的东西,那是被塑胶袋包着的某样物品。 「这个……不是今天用的插管软管吗?」 「没错,这是用科学手法解开谜题的关键。」 「什么意思啊?」 城崎那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瞧了过来。 「你的长相跟京子医师很像喔。」 ──────────────────────── 第四章 分数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城崎,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下的阳光从窗户射进,在城崎的侧脸打下一片阴影。 「武田你知道沃纳·福斯曼这个人吗?」 「不知道。」 赶快直截了当说出重点,其余事情根本不重要吧!我不禁烦躁起来。 「他是一九五六年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暨医学奖的德国医师,在担任住院医师的期间,执行了世界首次人类心脏导管手术。」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 有点不好意思,我立刻受到他的话语吸引。 「没错,真正厉害的,是他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手术。」 「用自己的身体?」 「嗯。他切开自己手臂后侧,从肘静脉插入尿道导管,再借由X光线来移动,让导管穿过锁骨下的静脉到右心房,最后拍下X光片当这段过程的证据。其他人质疑他的作为算不上医学,只是炫技,福斯曼甚至被医学界排挤,被迫离开就职大学,但他的X光片和功绩最终获得认可,取得诺贝尔奖。」 这段轶事引人入胜,但我不明白跟当下有什么关系。 「所以呢?我知道福斯曼很厉害了,跟这次的事情有何关联?」 「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成功做到冷冻胚胎移植,接下来可能开始进行囊胚培养研究——这些到目前为止应该可以确定吧?」 「赤坂先生这么说过。」 「那么,他们用谁的卵子和精子来研究?那个时期还需要用腹腔镜手术采卵,但两人已经离开大学,根本没有协助研究的对象。」 我记起医师遗体腹部的伤痕,原来那是反覆操作的腹腔镜手术痕迹。 「……我懂了,你想说他们用自己的精子和卵子来研究吗?」 城崎慎重地点头。 「只剩下这种可能了。毕竟很难向不孕者开口、请她们免费提供卵子帮忙研究。要进行腹腔镜手术,还得冒着死亡风险,采下来的卵子在研究后就会废弃,人们不可能答应捐赠。京子医师受到胎盘早期剥离的影响,已经无法生育,因此选择将剩下的卵子用作医学研究。他们应该很迫切需要建立冻卵、冷冻胚胎及冷冻胚胎移植等技术。」 ——也可能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提供。 城崎上星期说过,但我不愿深思,潜意识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至于吧。」我勉强挤出回应。 「接下来全是我个人推测,是否采信就随你自己判断。」 「你继续说吧。」我催促友人。 「冷冻及培养受精卵的期间,很多胚胎应该失败作废了,即便用来研究,事后还是会销毁。但如果发生了这样的奇迹呢,有一个受精卵,它分裂为二、变成两个囊胚……」 苍平和死产的孩子正是同卵双胞胎。 京子夫妻可能这么想——该不会是另一个孩子转世吧。两个囊胚、奇迹的双胞胎受精卵。 「……他们没办法下手毁掉双胞胎囊胚,各别将两个囊胚提供给两个人,分别就是我母亲和另一个人。你想说这件事吧。」 城崎点点头。 「京子他们立足在不孕症治疗的黎明期。一九九〇年时还没有显微注射技术,当时需要或符合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条件的患者,都比现在多上许多。」 「……那时候也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到海外寻找卵子吧。」 「这就像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收养,进行移植时一定非常慎重挑选过双亲。须要选择会好好疼爱孩子、能够理解临床研究意义,绝对会守住秘密的人。再者,当时还没有网路,那些找京子医师或詹姆斯医师求助的人,基本上应该都是口耳相传得知消息吧。」 O大学医学系的人际网络——父亲和京子医师应该彼此认识。 城崎的推测有其道理。内心生出这个念头。意识到无法拥有自己精子和妻子卵子结合的孩子时,身为医生的父亲浩司怎么想呢? ——就算最后没有成功,至少对临床研究有帮助。 夫妻抱持这样的想法,接受囊胚移植的可能性很高——不如说,就父亲身为外科医师的态度与性格,这样的行动反而十分符合作风。然而…… 「如果你说的是正确的……为什么父母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这可不是说一声「好的」就轻易接受的现实,我在这次事件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为自己至今的天真和毫不自知感到懊恼与悲伤。 「现在的标准做法是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生下来的孩子,应该在他们年幼时就告知,但以前并非如此。当时大家认为隐瞒比较好。如果父母养育至今都没让你发现到任何端倪,这反而代表他们真的对你很好,非常疼爱你。」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友人用力点头。 「假设——假设而已,如果是真的,那我爸妈知道那是谁的囊胚吗?」 「我认为不知道。坦白就太过沉重,应该告诉他们不可以过问,由匿名捐赠者提供。」 原来如此。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想接受。 如果城崎说中了,别说我和爸妈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甚至在遗传学上我和苍平算兄弟? 一点都不像。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笑意。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鼻子算高,但不管怎么看,这张脸就是标准日本面孔。我试着回想照片上京子年轻时的样貌……的确,有点像。比起父母,相似得多。那么,如果詹姆斯·坂本是日裔混血的白人,我岂不是成了四分之一混血?真是的,既然这样,稍微像詹姆斯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喉头就彷佛吞了铅一般的凝重。 我今天失去了遗传学上的母亲吗?一句话都没讲到就永恒失去了。 「……好想跟活着的京子医师说说话。好想见个面。」 一说出口,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我阖上双眼,咽下口水,转向一旁回避城崎的目光,拼命用手背擦掉压抑却止不住的泪水。 城崎将视线投往他处,一语不发,等待我冷静。 「所谓『有知道的权利』应该就是这件事情吧。」 「恐怕是的。」 「她是自杀的说法还是太怪了。她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约定。毕竟要说出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要讲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自杀。」 「我有同感。想像一下凶手的动机,应该是不希望我们和京子医师见面的人杀了她。如果黄先生没说谎,就只有他知道我们约定会面。如果真有其他人,只可能是京子医师亲自告知,考虑到京子医生这么做的合理理由,那个人应该就是……」 「苍平医师吗?」 「没错。但他有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忆起苍平那副憔悴不已的容貌,实在不觉得他会亲手杀害自己的母亲,但用这种理由排除他是嫌犯的可能性又太草率。 「……对了,你那条插管是要做什么?」 这个吗?城崎摇了摇手上的塑胶袋。 「人体黏液可以用来鉴定DNA。民间有数间公司有这项业务,将沾有唾液等的检体送过去就能够执行。毛发、牙刷这类物品也没问题。不同检体的鉴定成功率有别,但附有唾液、插入过气管的插管,应该能够成功鉴定出来吧。」 「你该不会……」 「就看你的选择了。根据这些年的判例,『了解出身』是孩童正当权利。你有权用这件物品进行鉴定,厘清亲子关系。你家里还有你母亲的梳子,上头留有几根头发,一起提交出去,就能用科学方法证明你究竟和谁有血缘关系。」 我一时喘不过气,难道我要亲手将以前相信的事物全部改写吗?我……真的有勇气面对真相吗? 感觉附近有人,我转过视线,黄先生正要回服务台。他离我们有些远,对话声应该传不到那边。这一刻,他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还要遥远得多。身体深处泛起一阵冰冷,彷佛自己被独自留在这张长椅上。 「……就算是囊胚移植,那也是移植到子宫里面,至少我和妈是借着脐带相连的啊。」 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说出自己思索后得到的那少许与母亲之间的关连。 「是呢。就算遗传学上不是,你们仍是血脉相连的亲子。」 城崎肯定我想法的声线,就彷佛恶魔般温柔。 我因为震撼而麻痹的脑袋里,翻腾着无处可去的悲伤与愤怒。我想见爸妈、我也想见京子,我想直接跟他们说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但我已经见不到他们任何一人了。 警察审讯终于结束,放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九点。 结果我还是无法当场决定要不要做DNA鉴定。软管先由城崎带回,如果下定决心送件,就将母亲美由纪的头发一起带到医院,寄给鉴定公司。 从车站返家的道路有些许凉意,住家亮起的灯光在一片阴暗中就像灯塔。 打开大门的瞬间,窜进鼻腔的咖喱香气忽地带出四年前的记忆。 ——啊,今天的咖喱特别好吃。 ——哇,你果然吃得出来! 我一手拿着汤匙称赞,刚与我结婚的绘里香便开怀地笑起来。 ——实在赢不过妈妈的味道,我特地跟妈问了武田家咖喱的秘密武器,原来是明治巧克力板,放两小块就好! 没错,在绘里香开口问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母亲会在咖喱里放巧克力。为什么我没在她在世的时候与她多说些话呢?为什么我认为光靠着那些肤浅的对话就足以了解母亲这个人呢? 「你今天辛苦了,看起来特别累,我还没吃,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见到跑到门口笑说「我快饿死啦」的绘里香,我当下控制不了情绪。紧紧抱住妻子,压抑着哭声哭了出来,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过脸颊。上一次哭,是在母亲美由纪的葬礼那日。 「怎么突然哭了。阿航你最近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抱歉,这样很不对劲吧……但我想再抱一下。」 怀里的绘里香仰起脸庞,微微一笑,挺直腰杆伸出了手,说着好乖好乖地摸了摸我的头。 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哭丧着脸的丢脸模样,我将绘里香的头紧紧搂进胸口。我们两人就这样在玄关静静站了好久,直到眼泪终于止住。 或许正值黄金周,生岛京子的讣闻只有当地报纸写了短短几行报导。 我深思熟虑整个周末,还是决定鉴定。城崎的说法只是推论,很可能有误。我无法接受仅仅因为一个推论,就在往后人生中不断怀疑自己和父母的血缘关系。 将软管和从母亲梳子取下带有毛囊的发丝放进密封袋,同时将自己的样本也装入信封。我用指定的检测套组来采取自身样本。鉴定结果就请对方寄到医院,用电子邮件做简易通知。 在医院时,城崎告诉我,其实还有一个样本可以用。 ——那就是急救十二的血液。 医院通常会将检查时没用到的剩余血清冷冻保存一个月。急救十二的血液量不多,一般会直接废弃,不过那天城崎特地打电话给血液检查室,请他们保留那份检体。 「说是行使『知道的权利』,这仍处在灰色地带。不过一旦说是为了研究,还是能够回收样本。你想怎么做?」 我烦恼到最后一刻。请委托公司送来检测套组前,我整日思考,最终仍将血液检体管,也就是装了检体的尖头试管包进信封。两件亲子鉴定,加一件血缘鉴定,费用高到吓人,但别无他法,我动用了偷偷存在帐户里的积蓄。 完成所有自己办得到的事,接下来剩等待。结果需要一星期才能出来。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根据经验,五月不会有太多急诊病患,今年却意外很忙。忙一点比较好,埋头工作就不会出现杂念。 五月十二日,星期五。 兵荒马乱的急救门诊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正要松口气就听见PHS响起。 有外线电话,谁打来的呢?我到没人的地方才接起来,接线生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说:「鸣宫署后藤小姐想与您通话。」 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和对方接上通话,我们打了招呼便切入正题。 「有什么消息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您上一次的帮忙。托您的福,那具身份不明的遗体已经找到身份了,来电与您通知。」 找到身份了!但怎么找得到呢? 「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们怎么突然之间知道了他的身份?」 「死者家人看到刊登在网站上的身份不明死者资讯,亲自联络警方。说非常确定是自己的儿子。以前发生过弄错遗体的憾事,保险起见做了DNA鉴定,确定是本人。两周前接到联络,开始鉴定,之后要执行遗骨转交等作业,因此晚了一些时间才联络您和医院。」 我吞了吞口水。这样啊。也许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这是机率最高的情况。 「顺带一提我能问问他的大名吗?」 以为会被拒绝,但后藤很体贴,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找到了。他叫『中川信也』。」 完全不同的名字。 搞什么,高桥佑一是另一个人吗?刚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不一定,城崎说过——高桥佑一并不一定是那个人的本名。 如果中川信也自称高桥佑一,故意用假名见生岛京子,那是为了什么? 后藤说:「遗族不希望警方继续搜查,事件就此告一段落。」便挂了电话。 结案?才怪,谜题反而更多了。 结束通话,我陷入深思。 急救十二就是中川信也,但中川信也是否就是高桥佑一? 这点等DNA鉴定结果出来就可以得到结论。 高桥佑一造访过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如果死去的中川信也的DNA和我的DNA几乎一致的话,那么应该可以认定高桥佑一=中川信也=急救十二吧。 整理思绪的同时,一个天启般的灵光掠过脑海。 如果急救十二的身份确定了,那么警方就必须向医院提交健康保险相关资讯。因为医院需要更新名字,重新制作病历才行。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查阅电子病历,中川信也的年龄、出生年月日和地址资讯都会一一刊登在上方。 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我在电脑前坐下,打开病历系统。 手指都在发抖。 那是什么时候的病人呢……那夜的经历彷佛是非常遥远的过去。对了,是聚餐第二天、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我打开当天急救门诊的病历。 有了,就是这个。 病历已经更新过。 到昨天为止还显示「急救十二」的画面,姓名那里已经变更为「中川信也」。读到如此日常的人名,脑海中浮出了一个更为真实的人。点两下打开档案,同时在心底默念我是他的主治医师,当然有权看他的病历。 中川信也,三十二岁,男性。出生年月日为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八日。 和我差了四天啊,如果是从同一颗受精卵诞生的生命,他就是哥哥啰。 我看了看紧急联络人栏位。 母亲中川敬子。 应该就是这位中川敬子联络警方吧?下面还写了电话号码。 我要打过去看看吗?说我是主治医师?怎么做比较好呢? 假设高桥佑一和中川信也是同一人,那么她应当知道三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警方提到的DNA鉴定应该是采集中川信也的私人物品来检测,因此无法得知中川敬子和中川信也在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是否不匹配。 我尽可能压抑住过快的心跳。 对了,地址呢?如果住关西近郊,也许可以联络对方,请她来医院一趟。 点开页面,地址是岐阜县岐阜市凑町。 这可不是能够轻松过来的距离,看来只能我自己过去了。 虽然很可能引起怀疑,但对方应该辨认得出是来自医院的电话,再表明自己是负责抢救的医生,或许能取信于对方。只能尽力说明我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基于私欲使用病历,内心就一阵刺痛。但我身为主治医师,也为他开立死亡证明。联络一下,应该可以被原谅吧?说起来,自己早就踩在法律边缘,已经无法回头。 下定决心将电话连上外线,拨出中川敬子的号码。响了三次,对方接起话筒。正想用颤抖的声音开口时对方却率先开了口。 「喂,我是山川。」 是男人的声音,我的紧张感忽然就崩断了。 「我是兵库市民医院的武田,请问这是中川敬子小姐的电话吗?」 「不是。」 对方听起来非常不高兴,喀嚓一声挂断电话。 打错了?有可能,警察在电话里听对方说联络电话的时候,行政人员写错了。 我回到工作岗位,直到下班都在努力思考该怎么做,最后决定写信。一下笔才意识到这样比较好。远比强硬打电话接触对方更能够清楚说明前因后果,也可以展现诚意。 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折好写完的信,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手机猛地响起来,我吓得浑身一抖。我对这个号码没有印象。 「请问哪位?」 「我是生岛苍平,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联络您。」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严肃。「我有事情想当面告诉您,还有东西要给您看。明天方便过来诊所一趟吗?」 黄金周结束一周后的周六,商店街依然拥挤,第三次经过这条街了,算熟门熟路。天气凉爽,但阴天让人心情沉闷,皮肤都能感受到将近的梅雨时节。 我在车站前邮局寄出给中川敬子的挂号信,和城崎一起前往诊所。我们在苍平指定的十二点半准时抵达,不过他还在看门诊。一星期不见,这座建筑不再像刚发生事件时那样喧闹,似乎完全恢复往昔的沉静。 「院长目前正在帮最后一位患者看诊。」黄先生出来迎接,语气平淡地告知。或许内心想着这两个瘟神又来了。「对了,山田医师今天来了,她说两位可以先去见她。」 他带我们到二号诊间,敲了敲门打开,坐在病历前的女性像被吓到似地一下子弹了起来,向我们点头致意。她应该有一百七十公分,是非常高挑的女性,略卷的头发用弹簧夹固定,戴着圆眼镜,气质朴素。和绿川一样,穿着绿色的医师连身服。 女性眼镜下的视线瞥了一眼城崎便马上睁圆,转向我时又立刻恢复平静。总是这样,这种反应的含意直白得一目了然。 「我是山田铃音,生岛医师请我跟你们谈谈。不过……我是从医局派遣过来的,只是兼差的医生。对于理事长过世一事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警察问我,我也这样回答。」 「我们明白,这样就很好了。能听到像您这样立场的人提供的证言,本身就具有意义。」 城崎温和的声调似乎让山田不再那么紧张。 「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我们只想问一件事情……那天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段时间,您在哪里呢?此外,有没有听见或看到什么?」 山田的神情变得更加轻松,可能想着知道这个就好了吗? 「我十一点左右就看完门诊,但最后一位患者精神不是很稳定。我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没想到回综合候诊区时,病人又回到中间候诊区的长椅上哭着等我。我稍微观察一下对方,确认对方真的没有要走,于是在十一点半走出诊间,到病人旁边听她讲话和安慰她。」 「在走廊那边?您确定时间吗?」 「我很确定,因为电脑上有显示时间。好不容易解决病人的状况,我回到诊间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私下跟你们讲,在非门诊时间花了二十分钟当义工听患者讲话,我还心想自己人也太好了吧。」 「我想患者应该很高兴。」 我忍不住插嘴,山田医师露出微笑,眼镜后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 「在您与病人谈话的期间,有没有人经过走廊呢?」 「不,没有。隔板下面有缝隙,如果有人经过,我会发现。」 「您接下来做了什么呢?」 「收拾物品,准备回去了。我离开诊间时注意到那个病人还在,就结伴一起到综合候诊区……我大概十二点前就离开诊所了。」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啊。」那位貌美的友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想问您的就只有这件事。真的非常感谢您宝贵的证言。」 「咦?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够了。」 「那个……请问你知道有谁对生岛京子医师心怀怨恨吗?」 机会难得,我试着开口发问。但山田皱起眉头。 「唔,老实说我是兼职人员,根本不晓得院内的人际关系。不过……虽然去年健康保险给付已经将不孕症治疗纳入范围,但还是有年龄和次数限制,很多人无法就此死心,是有可能因为这种限制被怨恨。」 话是这样说,我连婚都还没结,哪里轮得到谈论不孕症治疗呢。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接着说午休和人有约,或许要跟伴侣吃饭吧。 目送山田离开,苍平医师便通知我们可以过去三号诊间了。打开门,苍平和刚才的山田一样起身点头示意。今天他仍然穿着医师服加白袍,和京子死于非命那天相比,脸色好转一些,但那张带着西洋人特征的脸上所刻画出的痛苦神情似乎更加浓烈了。 门诊结束的三号诊间一片寂静,拉门后的员工走道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影。 不等苍平为让我久等道歉,我先声夺人。 「您知道些什么了吗?」 苍平垂下眼皮,像在思索,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病历不见了。」 「病历?」 无法马上理解他的意思。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使用电子病历吗?」 「是的。好不容易处理完母亲的验尸和葬礼,我其实打算趁着午休慢慢整理母亲住家,昨天是我第一次前往。」 到祖父母这代为止,生岛家代代相传,经营着一间大型和服店,但女儿生岛京子在离开大学医局后关闭和服店,原地重建生岛诊所。 苍平独立离家后,京子在离海老江不远的鹭洲买下一户公寓。据说她在以独居来说过于宽敞的屋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冰箱里有留下什么吗?比如说食物?」 「有的,冷藏室有五月七日到期的猪肉、还有一些熟食。蔬果盒里也塞满现在已经枯萎的蔬菜。洗衣机还有干掉的毛巾没拿出来……怎么看都不像要自杀的人。」 苍平艰难地将这些话挤出喉头。这时只能发挥同理心地回应「这样啊」。 「我昨天进到母亲书房,打算取出和医院相关的重要文件。大致确认一遍,最后打开更衣间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打开的纸箱。」 「是京子医师自己打开的吗?」城崎插嘴。 「是的,屋子钥匙是从母亲置物柜中的包包找到的,只有我有另一副备用钥匙,所以打开箱子的应该就是她没错。」 「里面放了什么呢?」 苍平招手让我们靠近,低声说:「我现在让你们看的东西,可以承诺我绝对不可以说出去吗?」 我和城崎对看一眼,立刻点点头。苍平重重松了口气。 「我相信你们。应该说如今……我母亲被杀了,除了两位,我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仔细一瞧电子病历的诊疗桌下有个纸箱,苍平将箱子拉了出来。 「我带过来了,就是这个纸箱。」 我望向苍平,他点了点头,应该是可以亲手打开的意思吧,于是我掀开纸箱,里头忽地飘出一股浓浓的老旧纸张气味。 一九八九年、一九九〇年、一九九一年…… 纸箱里塞满了文件。厚实的纸张整齐地归档在纸制资料夹中。包含纸本病历,还有几叠用粗糙影印纸或普通纸印出的资料,上面印满英文与数字。这些都是论文,许多处用原子笔写了注记。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九九〇年的资料夹上无法动弹,那是我出生的年分。 心脏几乎跳出胸口,我拿起写有「一九九〇」的资料夹想查看内容,却发现轻得异常。虽然资料夹上留有夹过大量文件的摺痕,但里头内容明显很少,我自己的病历也不见踪影。仔细一看,右边那叠论文资料也是如此。资料和纸箱顶部之间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隙。我花了点时间才掩饰住心中的失望。 「看起来……有部分病历被拿走了。知道这些被拿走的病历和资料去了哪里吗?」 「我在母亲家里翻过一遍,但找不到。应该是拿去其他地方了。我最先想到医院,但那天警察已经搜索过院内。他们想确定犯人是否留下使用紧急逃生门的痕迹,同时集体搜身过,置物柜都被打开,还有书架、垃圾桶、抽屉,澈底检查私人物中有没有可疑物品,或者造成母亲自杀的原因。当然理事长室也彻查过,但什么都没找到。换句话说,纸箱里的东西——我想应该是某个人的病历和相关资料,就这样消失无踪。」 又来了。我的过去又从指间溜走。茫然无措时,城崎拍了拍我的肩膀。 「京子医师说跟我见面『需要准备东西』……不见的病历或许是我的。」 好不容易说出口,苍平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昨天才打电话给你。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你道歉。」 「您认为,京子医师那天将纸本病历带进理事长室到发现遗体前的这段时间,有人把病历从医院带走了。」 城崎的声音异常冷静。 「是的。」 「你昨天才发现病历被偷走吧,有告诉警察吗?」 苍平盯着地板,紧闭双唇。 「你没说吗?」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城崎若无其事地翻动眼前的纸堆。我的视线投向他指的英文单字。 ——『Egg donation』—— 「苍平医师,这就是你隐瞒警察的理由吗?」 苍平仍然低着头。 「京子医师曾为非配偶者提供卵子对吧?当然是背地里来。说起来,您应该是怀疑京子医师曾为非配偶者间进行人工受精,而院内有人知道这件事,借此勒索她。你是不是这么想?所以那时候才拜托我们探查其他五人,而不是直接拜托警察。」 苍平原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惨白,正要追问他究竟有何打算时…… 「实在非常抱歉。」 苍平终于颤抖着开了口。 「这间诊所深深仰赖母亲的技术和个人魅力成长至此。她的过世对诊所的打击剧烈。其实她三月起不再看诊时,我就深刻体认到这项事实。假如将这些告知警察,媒体一定会大肆报导,丑闻也会浮上台面。妇产科学会如果因此取消诊所认证,一切就都完了。这不只我个人的问题,还有工作人员的未来,病人也会更加焦虑。我只能靠两位了。」 「我这边可是——病历被偷走了啊!」 「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着苍平用力低头致歉,心中的愤怒慢慢转移到犯人身上。对,这不是苍平的错。虽说隐瞒警方并不值得肯定,但杀害京子、窃取病历的人才是真正罪孽深重的对象。 「……还请抬起头来,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个真相,我们会遵守约定。至于警方那边就由医师自己决定吧。」 苍平惶恐地抬起脸,像在窥探我们的神情。 「我稍微浏览了一下,这里是八〇年代后半到九〇年代前半的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的相关资料和病历吧。」 城崎边确认资料及病历地询问,苍平马上回应。 「正如医师您所言,我的母亲曾为姊妹间的卵子捐赠进行体外受精,同时私下成立匿名精子银行,进行不孕症治疗。不过根据我的调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父亲过世以后,这件事应该就没有继续了。」 「谁有机会知道这件事呢。」我说着突然想起。「赤坂先生?」 「……他就像我的父亲。如果犯人是他,很难解释他若知道真相,为何事到如今才行动。但我也没办法完全相信他,这让我相当痛苦。」 「有没有京子医师受到勒索的证据呢?」 两位请看看这个。苍平从怀里取出存摺。上头印着生岛京子的名字,翻开之后有数条醒目的帐目。 三月十二日,提款二十万日币。三月二十四日,提款二十万日币。四月一日,提款二十万日币。 大额提款结束在四月一日。 四月初发生了什么吗?我猛然记起,没错,死去的高桥佑一——不,该称为中川信也吗?他最后造访这间生殖医学诊所就是在四月初。两者有关连吗? 「您认为这些现金进了勒索者的口袋,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苍平小声地回应城崎的问题。 「我在葬礼上听说一件往事,据说三月底母亲致电给一位任职律师的老友,询问关于威胁勒索的定义范围。他十分忧心,提醒母亲『有需要的话尽管跟我说』,但母亲仅回覆『束手无策时再拜托你』就没有再联络。」 「现况呢?有没有人使用那些病历来勒索您?」 「完全没有。对方可能在等风头过去。」 这样啊。城崎陷入沉思的同时我问道。 「我寻找的高桥佑一在四月应该来过这里,或许有关……」说到一半,我惊觉。「监视器!查阅四月的纪录,有可能拍到高桥佑一!」 我不禁提高音量,苍平却遗憾地摇摇头。 「我询问过黄先生关于高桥的事时也立即想到监视器。我那时猜想勒索母亲的人也可能不是员工,而是高桥这个人,但已经来不及了。监视器基本上一个月就达容量上限,覆盖掉前面的资料。四月初的资料都没了,警察那边好像也没办法恢复档案。」 京子在五月六日过世,就差那么一步吗? 「那么可以看五月六日的监视器档案吗?」 「置物柜里有我的私人电脑和USB,这样就可以看了。我拿过来。」 苍平匆匆从员工通道离开,我和城崎两人留在诊间。从头到尾都在翻找着纸箱的友人见苍平背影远去,挥了挥一张手上的纸说。 「我大致确认过一遍,没找到你的病历,也没有冷冻囊胚移植的资料。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资料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这里只有姊妹间卵子移植还有精子银行的相关资料。」 「中川信也的病历呢?或者高桥佑一的?」 城崎默默摇头。 「关于我出生的相关资料都消失了吗。那家伙偷别人病历到底想做什么啊,气死我了。」 我皱起眉头,城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太焦急啊,跟前几周相比,事情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你的身世已经逐渐明朗——即便结果可能非你所愿。」 「也是。」 简短回答,内心忽地一阵空虚——这辆人生的列车到底会开往哪里呢? 就在我自己也动手翻看一份份病历的时候,苍平回来了,他将留有岁月痕迹的松下笔电摆在桌面等待开机。不久,萤幕上就出现影像。 「久等了,想看什么时间呢?」 「京子医师约八点二十分来诊所,就从那时开始快转吧。」 我们没注意到,监视器原来就装在自动门附近。视点高且视野开阔,清楚拍摄到往来的人。就连走出大门后对面的「洋红」门口都看得见。 「请停下来。」 城崎用手势示意停止。画面出现两位女性,分别是棕色短发和包头黑发。两位都戴了口罩,但很快就察觉得出来是生岛京子和金山。 金山在京子医师后方,比较不清楚,但生岛京子手上除了手提包,左手还提着一个棕色纸袋。让影像继续播放,两人很普通地打招呼走进院内。乍看没有哪里不对劲。 ——这位就是生岛京子吗? 她很可能是遗传学上的母亲。尽管身在监视器的小小影像中,但第一次见到还活着的京子,一股情绪涌上心头。她应该也没料到自己在几小时后遭到杀害。真想当面跟她说说话,愈来愈觉得那犯人实在可恨。 我别开脸,用袖口擦干微微湿润的眼眶。 「这是您吧。」 朋友那句平静得近乎日常的话,让我猛然清醒。正在找犯人,别分心啊。 画面显示十一点二十分,一台计程车停在诊所前,苍平正要搭乘。他的身形比日本人更加高挑,很容易辨识。 接下来是十一点四十三分,赤坂出现了。这样一位白色短发的男性走出诊所实在醒目。他搔着头走出大门,笔直走向对面的「洋红」。十二点整的时候山田出来了。 黑田十二点十五分离开,接下来金山在十二点半走出来,之后是绿川,她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出现。几乎都跟他们提出离开诊所时间的证词完全相同。 绿川离开后,监视器画面好一阵子没有别的动静。患者似乎都走了,接下来到访诊所的是…… 「是我们。」 一点五十五分,衣着熟悉的两人组进入院内。 黑田在两点十五分进入,接着两道人影看似出了大事地冲出诊所,这是我和城崎确认理事长室窗户的时候。绿川随后入内,众人回到诊所不久,赤坂终于离开洋红,进诊所大门。 两点三十五分,苍平从计程车下来、奔进院内,金山也很快到了。在金山进入医院没多久,一名女性——应该就是黄先生联络的那位八木也回来了,然后是时间到了诊所却没开门、感到困惑的病人和其他员工,在门口开始发生争执。最后一个进入院内的是金山。 为了整理思绪,我读着刚才写下的笔记。 绿川……十二点四十五分 离开 二点十六分 回来 黑田……十二点十五分 离开 二点十五分 回来 金山……十二点半 离开 二点三十七分 回来 苍平……十一点二十分 离开 二点三十五分 回来 赤坂……十一点四十三分 离开 二点二十分 回来 黄……没有外出 即使盯着时间表,仍然毫无头绪。我的灰色脑细胞实在没什么天分。 「啊,应该没人拿走纸袋吧?苍平医师,警方在院内搜索过了吗?」 「是的,警方果然没发现。不过那种纸袋随处可见,警方没有特别重视这点。」 苍平一脸为难地说明,城崎说: 「看起来没人带走纸袋,但里面装病历,这就说得通了。每个人都有装得进A4资料的包包,折起纸袋跟病历一起收进包中就可以顺利带出去了。不过——」 「不过?」 「还有很多可疑之处。」 他如此说完就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突然道:「知道四月十六日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行动吗?」他要确认溺毙事件当日的不在场证明? 「四月十六日?」苍平满脸狐疑,取出笔记本翻了翻,低声说找到了。「那天我在『格兰德酒店甲子园』举办的研讨会,大概到十点半左右。」 他随口说出的情报让我吓一大跳。 「格兰德酒店甲子园」?不就在鸣宫滨旁边吗?开车约十分钟就到了。我的身体不禁探到比城崎还要前面。 「那场研讨会,京子医师该不会也有出席吧?」 「有的,母亲只有参加开头的演讲,后半聚餐前就离开了。」 「几点呢?」 「呃,应该……九点半左右吧。」 「你们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往返?」 「怎么忽然问这些?我和母亲都是开车。」 这样一来,四月十六日这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可以帮忙确认一下当天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吗?有空再问就好。」 苍平一脸疑惑,等城崎说明理由,他表示明白,会协助确认。 「警察的搜查情况如何?电子邮件查得怎么样?」 差不多告一段落,我离开前随意询问,苍平耸耸肩,重重叹口气,那模样彷佛外国连续剧的演员。 「毫无进展呢。母亲的电脑也被扣押了,警方没告诉我什么详细情报。感觉福山先生想把事件定为自杀就是了。」 「有无法达成自杀结论的原因吗?」 「好像说找不到指纹。」 「指纹?」不禁回问,这能够造成什么问题呢? 「理事长室的书桌和门把都擦得干干净净,就连母亲的指纹都找不到。」 「有人特意消除痕迹,擦掉指纹,没想到连京子医师的都一并抹除了。是这样吗?」 是啊。苍平简短回答。看来福山也不是个完全无能的刑警。一边祈祷着搜查能够有所进展,我们两人离开了诊所。 DNA鉴定结果预计五月十七日星期三送来。逐渐接近真相揭开的那日,该说不安还焦虑呢,莫名想抓扯胸口般的烦闷感在体内横冲直撞。 ——某种东西要回来了,答案就要揭晓了。 「医师,你今天脸色很差。是不是都没睡,好好休息啊。」 五月十七日。明明还没中午,但我一有空就偷看手机然后叹气,小宫山见我一直抱头苦恼,终于劝我休息。 谢谢你。我边道谢又打开信箱——还没收到。 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引起医疗事故,我不禁担心起来,还是将急诊室交给住院医师,乖乖听从小宫山的建议。独自走向办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我将手机从口袋拿出来的瞬间,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通知来了。一封信。寄件人是A公司。 回来了,等待好久的答案就在手中。 我的心脏几乎跳出嘴巴,深呼吸好几次,颤抖地点开信件。 第一件委托, 武田航与生岛京子的亲子鉴定。 结果:DNA约有百分之五十为一致,判断为母子。 第二件委托, 武田航与武田美由纪的亲子鉴定。 结果:DNA不一致,判断为无血缘关系者。 第三件委托, 武田航与高桥佑一的血缘关系。 结果:DNA百分之百一致,判断为同卵双胞胎。 听说人在真正愣住的时候,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我下意识摸向眼眶的手指,上头没有留下任何湿意。 城崎的想法正确吗?全都答对了。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蓦地想起母亲美由纪最后的话语。 ——我最自豪的儿子,我最喜欢你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是什么心情呢?面临死亡的时候,选择将秘密带进坟墓吗?只说了自己的人生很幸福、非常感谢。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没办法看见的。 对了……所谓重要的事情,应该就是家族中家人彼此之间的连系与爱吧。是这样吧?也许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爸妈都深爱着我。所以最后只想告诉我这些吧?或许到那天之前,她已经反覆思考过很多次,拼命挤出了面对我的勇气吧?是这样吧? 振作点,我不能输。紧握拳头,指甲几乎戳进掌心,我缓缓调整呼吸。好不容易不再发抖,周遭的吵杂终于再次进入耳朵。 生岛京子是我遗传学上的母亲,急救十二——中川信也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这已经是无庸置疑、毫无破绽的事实。 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神,我回到急救中心。包含小宫山在内好几个人露出担心的神情,但我笑着含糊带过,恢复稀松平常的模样。毕竟投入工作,可以比自己独处的时候来得冷静。 日班工作差不多结束,我又收到一封讯息——来自苍平。他表明已经知道大家四月十六日的行动。 稍微浏览,调查结果实在不怎么好,没有半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金山、黑田、黄这三个人都是独居的单身贵族,金山住在芦屋、黑田在大淀南,黄先生居然就住在鸣宫滨近郊。他们三人都表示没与人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待在家里。赤坂和妻子住在一起,但妻子和朋友一同吃晚餐到晚上十点左右。由于他住在大阪的野田,搭电车到鸣宫滨约四十分钟,还是可能犯案。距离最近的就是黄先生,但因为这样就判断他是犯人也过于草率。 「看来只能联络城崎了。」 路过的护理师听见我自言自语,回过头,但因为跟我视线对上,又相当尴尬地跑掉了。老是靠我那特立独行的朋友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偏偏我没有能够自己解决问题的力量。 日班结束,将差事交给值班的急救医师,我就拨通城崎的PHS。接电话的是消化器官内科门诊的行政人员。 ——城崎医师目前在门诊和最后一位患者及家属说明病况。 对方都这么说了,我就干脆自己到门诊那边。 综合医院在五点过后已经不如中午那般喧闹,还有些空荡荡。急救中心在半地下的一楼,消化器官内科门诊在二楼。门诊几乎都结束了,所以电灯有一些已经被关掉。窗外射进的夕阳,照亮医院阴暗的走廊,看过去宛如赤红色的海底。 望了眼城崎门诊办公室前的长椅,正想着应该没人,就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同时在脑中搜索著名字,一靠过去就想起来了。 「啊,武田医师。您辛苦了,前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道拘谨起身,低头行礼的身影,带着几分少女气质。是那时候一起挑战止血的女性医师立花。你好。彼此点头示意,我们一起在长椅上坐下。 「医师您也找城崎有事吗?」 「是的,关于我们一同照看的患者,我想找他商量一下。」立花有些害羞地说:「我不赶时间,您比较急的话就请先跟他说。」 好贴心。 「我的事情不急,会拖很久,您先吧。」 听我这么说,立花立即低头说声不好意思,那我等等就先咨询了。她真是好人,毕竟她本来就比我更早在这里。 「武田医师您以前就认识城崎医师吗?」 经过短暂沉默,立花问。 「是啊,我们是国中同学。」 「咦!居然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立花睁圆了眼睛。 「你怎么觉得我和他认识?」 「抱歉,因为之前见到两位一起在餐厅用餐,想说应该是朋友吧。」 城崎的外貌引人注目,被察觉到是理所当然。受欢迎的人还真辛苦。 「城崎医师在国中时是什么样子呢?」 「嗯,他完全没变。打从我们认识起就一直是那副样子。」 「好像想像得到。」 她愉快地笑起来。见她这么轻快的神色,反而让我生出担心的念头。 没陷下去吧?要交往的话,千万不要选城崎这个人,多喜欢他就会有多难过,毕竟城崎根本就没有可以回馈给你的感情啊。 我决定多管闲事地打击一下对方。 「我跟你说件好事吧。」 「什么事呢?」 「城崎看起来非常温柔吧?」 「是的。他总是温柔指导我。」 「他可能只是假装温柔而已。」 我有些坏心眼地讲着。还以为立花至少有点惊讶,但她的反应出乎预料。 立花又开朗地笑了起来。 「您跟城崎医师说了一样的话呢。」 我有点难以置信。 「他这样告诉过你吗?」 是啊,她干脆地肯定。 「我还在当住院医师的时候,有段时间跟病房的护理师总是处不好。因为很烦恼,就去找城崎医师商量。」 初期住院医师在病房的定位其实很尴尬。第一年的住院医师毕竟是新手,有干劲的实习医师往往认真学习,累积丰富的知识,但知识多和临床操作技术纯熟,不代表懂得如何在医院这个社会环境中妥善应对。所以反而是那些「我什么都不懂,教教我好吗」的住院医师更容易获得喜爱,周围的人也比较不会对他们起戒心。 立花在我眼中是非常认真学习且性格乖巧的医生,但这种类型的人很可能不自觉违逆了护理师的傲气。立花说,护理师们认定城崎是「温柔的医师」而且很受欢迎,因此她向城崎询问人际关系的诀窍。 「结果啊,城崎医师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装得很温柔。其实要被人视为「温柔的人」很简单唷。』」 ——人啊,往往将那些在恰当时机做出自己想要的事、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的人,称为「温柔的人」。「温柔的人」和「好利用的人」其实只有一线之隔。避免让自己变成「好利用的人」,平时就要在适当时机表达意见和坚持的底线,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便轻视的。守住这个原则,再加一点洞察力,就可以轻而易举被别人认为是「温柔的人」。 「完全就是算计嘛。」 很有城崎的风格。不过我原本就晓得城崎的本性,没想到他面对立花也会说这种话,有些意外。 「一般都这么认为吧。但我那时想着,光靠洞察能力就找出『对方希望我做的事情』或『对方想听见的话』表达给对方知道,应该真的就是很温柔的人吧。毕竟需要认真为对方思考需求,这种人不多呢。」 立花微微一笑。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温柔的情感,亮眼得让人一怔。 「你跟城崎这么说了吗?」 「有啊。」 「他怎么回答?」 「他有点惊讶,说我真是温柔。」立花说着:「所以我才觉得城崎医师真的非常温柔。」 她再次微笑,结束这个话题。 此时,诊间门开了,病人及家属从中走出,立花轻轻向我致意,随即转身走进诊察室,身影消失在门内。 立花目睹的城崎应该是我见不到的某一面。或许她理解靠着洞察力去模仿感情的城崎……这会不会是我想太多呢? 城崎如果可以和立花这种女孩在一起,也许就不孤独了……正思及此,闪过另一个念头,城崎根本不会感受到孤独吧。就算一瞬间觉得寂寞,下一秒就会忘记那个情绪了。 包裹住他的平静世界,对常人来说深不可测到令人恐惧。 发呆思索这些事时,立花似乎匆促结束商谈,她走出诊间,迅速与我点头,接着像只小动物一样轻巧跑向病房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我才踏入诊间。 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区块里只有城崎一人,他很快表示已经让护理师和行政人员先走了。他从附设的冰箱里取出盒装冰咖啡,到制冰机装了冰块后倒进纸杯,准备了两人份的咖啡。我举起纸杯时,感受得到冰冰凉凉的冰块触感。接着他又理所当然地打开糖浆盖,富有节奏地将五份糖浆淋进自己的咖啡,转过来认真打量我。 「有什么消息了吧。」 就是要来告诉他真相的,但箭在弦上又说不出口。我不自觉用黑咖啡润了润喉,叹出长长一口气终于开口。 「……收到DNA鉴定结果了,完全如你所说。」 这样啊。城崎的回应如此简单,我反而松一口气。要是莫名其妙被同情,我一定更难受。我默默在他指的病人椅子坐下。 我尽可能假装冷静的样子出示两封信件,一点一点开口说明。说到一个段落,窗外的天空早已暗沉。再次拿起纸杯才发现冰块全融化了。 「真抱歉,完全融掉了,咖啡都淡了。」 我随口一说,城崎却脸色大变。 「武田,你刚才说什么?」 「啊?我说冰块完全融掉所以变淡了……」 城崎凝视着咖啡液面,他是看着那已经消失的冰块吗? 「怎么了?」 城崎没有立刻答覆。 不过他阖上眼睛思考好一会,点点头后缓缓开口。 「我终于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真的吗?是什么?」我忍不住探出身体。「那间密室使用了冰块诡计吗?是这样吗?」 「……不是,跟冰块毫无关连。」 「那是什么,你发现什么?」 城崎相当暧昧地微笑,似乎想含糊带过,最后还是抵不住我的追问。 「那时是左右对称。」 他只说了这句话。我千拜托万拜托他解答这句密语,但城崎喃喃回了句:「你应该也看到和我一样的东西吧。」便不肯多说。 「我想起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了,很快就能够拼出整体样貌。只是,线索还不足,无法和你多说什么。但缺少的拼图——就剩最后一片了。」 城崎如此宣告的口吻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有一片拼图吗……」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倒是很确定掌握关键的人物。」 「中川敬子吗?」 「没错。」 我双手抱胸。没错,这一连串事件的中心人物就是中川信也的母亲,她知道冷冻囊胚移植的详细状况。中川信也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前来大阪? 我确认过对方已经收到挂号信,但目前为止仍无任何回音。 「只能祈祷对方有所回应了。」 城崎纤长的手指做出了彷佛祈祷的姿势,就在这个瞬间—— 摆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认识的号码。」 城崎那双近乎黑暗的深灰眼珠朝我扫来,让我有了觉悟。平抚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按下通话。我打开扩音,让城崎也听得到。 「请问哪里找呢?」 「……我是中川敬子。您是武田先生……呃,武田医师吗?」 我不禁和城崎对看一眼。 她就是中川敬子吗?声音微弱到好像会消失。 「谢谢您回电,我是兵库市民医院的武田。您读过我的信件了吗?」 「……是的,我十分烦恼,但还是认为应该要联络您。」 我依礼节表达了对死者的遗憾,寒暄几句客套话便进入正题。 「这件事不容易在电话上说清楚,是否可以与您亲自聊聊呢?您什么时间比较方便?」 「时间的话,我周日没有安排打工。」 中川敬子一边连声道歉「真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一趟。」与我约好见面时间,我才结束通话——二十一日十一点,就在中川敬子自家。 往旁边一瞧,城崎双手抱胸。 「周日啊。我能去就好了,但内科值勤到五点,实在抽不开身。」 「没关系啊,你帮我那么多忙,已经很感谢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听完这话,友人那张端正的脸微微不满,只简短地回了句「小心点」。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气晴朗,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吹着温度适宜的舒适清风。是那种令人想要外出野餐,甚至躺在草皮上睡觉的超棒天气。所谓五月天气晴,就是这种天气。 实在不晓得这种时候该穿什么衣服,但穿丧服好像太夸张了,于是在黑衬衫外披了件深棕色外套,搭配深色宽松长裤,算是比较日常的打扮。 「鲷鱼烧你是从头还是从尾巴咬?」 绘里香走到车库要送我出门,突如其来抛来这个问题。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蕾丝孕妇洋装,套上同色系的开襟外套。 「我是咬尾巴。」 「我也是尾巴派,我们果然很合得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讲到岐阜就想起香鱼形状的甜点啊。那么——从尾巴开始吃的医师,我期待您带回来的伴手礼喔。」 绘里香调皮地笑着。她怀孕二十二周的腹部愈来愈凸出,看起来就很吃力。我告诉她要前往岐阜参加学会。 路上小心!绘里香挥手道别,我轻吻一下她的脸颊,接着在PRIUS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阳光从缓慢上升的自动铁卷门外射入,十分刺眼——好啦,要一路开去岐阜了。 目睹那具与自己外貌无二的遗体,我过往相信的世界兀自崩塌,总觉得自己骤然遗失一片赖以生存的关键拼图。 DNA鉴定结果令人震撼,但冷静下来,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缺口终于填补的安心。我再次深深体会到生物的出身根源,果然是形成自我的关键因素。 我之后又一次翻开那本没打算再浏览的相簿,一旦明白我们并非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便发现自己跟父母不像到令人发笑的地步。 怕绘里香发现,我半夜跑到母亲卧室抱着相本,边哭边笑,边笑边哭。照片上的母子看起来无比幸福,满怀爱情,完全察觉不出怀有秘密。 如今,我独自前往岐阜,取得最后一片拼图,做出了结。 不管是养育我长大的父母,还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我只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寻找那片拼图。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生岛京子、中川信也,他们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知道这些,我才能够好好走回自己的人生道路吧…… 我踩下油门。往崎阜的高速公路空荡荡,老旧的PRIUS也很给面子跑得相当顺畅。微开的窗外吹进宜人凉风,无边无际的田野及点缀其中的山光景色,在在都表现出这就是日本的原乡。 进入岐阜市区,建筑群变多。换了方向切到狭窄小路,延着长良川前进。约定好的地点应该就在附近。朝着市内全区都见得到的金华山方向前进一段路,崎阜公园出现在山脚下。金华山绿意深浓,耀眼夺人,顶上巍巍耸立着崎阜城的身姿。我抵达时间稍早,将车停在公园附近,延着长良川走向目的地。 随意消磨时间散步,正好十一点抵达民宅。 那是一栋铺着瓦片的木造日式建筑,四周围绕石墙,门面庄严气派,是座宏伟的大宅邸。门柱的石板上刻着「中川」。就是这里。从门扉缝隙看进去,庭院里摆放石灯笼,左手边有独栋小屋。里面比想像中还宽敞。 拂过长良川上的风晃动着头顶树枝,发出沙沙声响。四下仅有叶片摩擦声,指尖有些冰冷。毫无助益地深呼吸一次,确认自己没发抖才按门铃。按两次就有回应,电话中听过的声音说着马上就来。 抱持着觉悟赴约,抵达现场却不禁紧张起来。里头的拉开打开,踩着拖鞋拖着步伐的声响逐渐接近。 缓缓拉开的铁门后方出现一位娇小的年老女性,瘦削到几乎见骨的身体套着浅卡其色衬衫和黑色喇叭裤。头发应该有染黑,没染好的白色发根因此更加醒目,口罩上方的眼角和额头刻着深深皱纹。 ——她就是中川敬子吗? 正要开口便与抬起脸的婆婆对上视线,那瞬间,她眼眶落下大滴眼泪。 「信也……」 仔细想想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但当我低头注视着掩面落泪的老人,体内冒出的寒意远超过同情,无法抑制划过背脊的冷颤。 中川信也,跟我拥有相同DNA的陌生人,确确实实在这个家生活过。 扶着双腿发软的中川敬子,我们缓步到门口的脱鞋处坐下。这里就像典型的旧式日式建筑,玄关的门槛设得比较高。 一从拉门进来就闻到榻榻米和线香的味道。 「抱歉让您见笑了。武田医师,劳烦跑这么远,还请进屋。」 我表达吊唁之意后将线香和微薄白包交给她,中川敬子深深回礼,颈项就彷佛垂到地面。 「谢谢您如此费心,还请您捻个香吧。」 中川敬子拉开大门左边的纸门,线香的气味更加浓烈。 里头是接待外人的客间,闪着深沉光泽的和室桌旁,安置四个供客用的坐垫。这里保留着传统的日式建筑设计,和室周围是走廊,透过玻璃窗格可以见到石灯笼点缀的宽广日式庭园,远处屹立着一栋孤立的小屋。 灵堂设在深处房间,那是高雅、雕着纤细纹路的黑檀木佛坛。低头穿过门框,越过客厅走进其中,映入眼帘是仍新的牌位及遗照。 中川信也的遗照。 就是我这张脸。 怦咚、怦咚,我听见心跳声,还有耳朵深处血液涌动的声响,十分扰人。 难以抑制地撇开视线,又重新看向遗照,却发现有些奇怪。 遗照有点模糊,但照片里的人很年轻。仔细一看还穿学生制服,镜头甚至拍到别人肩膀,应该是从某张合照裁切下来放大制成。遗照上的中川信也就像与全世界为敌,睨视前方。 发现我盯着遗照,中川敬子借口似地快速说着:「信也非常讨厌拍照。」 我赶紧上香膜拜故人,接着再次向中川敬子致意。 「医师您是西边还是东边呢?」正烦恼着开场白,中川敬子率先打破沉默。她似乎和我一样,绞尽脑汁延续话题。 话说回来,西边东边是什么意思啊?实在听不懂,我愣愣眨了眨眼,下一刻,中川敬子啊了一声,脸上稍微露出一点笑意。 「医师您是关西人呢。我住过大阪,但在歧阜住了太久,都忘了。在这里,这就像问候语,西边或东边指西本愿寺或东本愿寺(注:4:此指家中习惯祭祀的佛教流派。)。」 原来如此,我不禁感叹,毕竟这里离关原很近,就在织田信长脚下呢。 不知道自家算是哪边,我决定问些别的。 「您以前待在大阪吗?」 「是的,跟着父亲转调过去。是我小学的时候,那时住在海老江一带。」 海老江,在生岛生殖医学诊所和生岛京子老家附近。 猜到我的心思,中川敬子说着。 「我和京子就是在大阪认识的,我们是小学同学。」 连上线了,中川敬子果然是生岛京子的朋友。 请往这里。中川敬子带我回到客间,我依对方的意思在坐垫坐下。中川敬子离开一会,端着盛有两人份麦茶和香鱼形甜点的托盘回来。观察她的走路姿势会发现她的右脚微跛。 道谢接下点心,我脱下口罩喝点麦茶润喉。中川敬子随即发出叹息。 「真的很像。」她取下口罩,放在玻璃杯旁边。「真的太像了啊。」 重新注视她的脸庞,既然是生岛京子的同学,那就是同年,应该快六十九岁。但她与仍然朝气华美,说不到六十岁都有人信的生岛京子完全相反。 她的眼角和嘴角都刻着皱纹,发量稀少,没染好的白发让她看起来比真正年纪还苍老。那副瘦削的身形似乎很虚弱,皮肤白皙、仔细一看五官其实很端正,却毫无生气,就如字面所称那般符合「老婆婆」的形象。 「很像吧。」我跟着叹气:「第一次见到他真的很惊讶,但成为契机,让我得知自己有信也先生这位双胞胎哥哥,能够一路追寻到此完全是运气好。」 中川敬子睁圆双眼,惊讶到发不出声,但颤抖的口形说出双胞胎三字,我连忙补充说明。 「抱歉,当时还不确定所以并未在信中告知,但信也先生和我的DNA百分之百完全一致,我们正是同卵双胞胎。我和自认的母亲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打算对其他人坦白这件事,也没有要责备任何人,我只想知道——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想知道信也先生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接下来陷入让人体验到三十三年岁月的沉重静默,一片安静中突然闯进竹笕(注:5:日本庭院的摆饰,上方有滴水装置,累积到一定程度后会因为重量而使竹筒下沉,撞击放在下方的岩石而发出响声,同时倒空装在里面的水后回到原位。)响声,我骤然回神。中川敬子的目光飘向庭院,缓缓述说。 「我苦恼很久,到底该不该致电给您。但我做好觉悟了,就在这里告诉您全部事实。说实话,我或许只是想放下心中的重担,变得轻松一点而已。武田医师,接下来是我全部的后悔与忏悔,您愿意听一听吗?」 中川敬子笔直注视着我,那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生气蓬勃的双眼。她散发出决心面对真相的人独具的魄力。 我浸身在这股气魄中,倒抽了一口气才说出「那就拜托您了。」这句话。她同样吁出一口气,接着徐徐说起这段人生。 菅原敬子在歧阜市出生,小学一年级跟着调职的父亲搬到大阪,在一九六一年,她和同样就读小学的生岛京子相识。 出身大型和服店的京子,行为举止带着华丽的气质,脑袋又特别好。很多人悄悄崇拜这位比男生还强悍的女孩,不过更多人嫉妒她与生俱来的才华。 ——一个女人敢这么嚣张。 就算被坏孩子嘲笑,她也不曾流下眼泪,总是挥着书包反击,或以逻辑分明的话语回击。太吓人了,那种女孩恐怕嫁不出去吧——连大人都将这种事当闲言闲语的话题,不晓得京子知不知道。至少她表面上一点都不在意。 但有一天敬子看见了,京子在独自返家的路上偷偷哭泣。 当时敬子也很孤独,歧阜腔和关西腔虽然有许多共通之处,但有些语尾或声调不同,孩子们相当敏锐感受到她身上外来者的气息。 ——乡下土包子来了,她会不会把大便撒在田里当肥料啊。 捏着鼻子靠近自己又哇地一轰而散的孩子背影,深深伤害了敬子。此外,她的确第一次到大都市,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她有些畏缩。自己实在无法融入这里。敬子哭着回家,母亲这么告诉她。 ——大阪这些人啊,以前战时还要我们提供食物给他们吃呢,明明应该哭着恳求我们,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别管这些背信忘义的人。 母亲如此说,但敬子在战后出生,日本都已经加入联合国,老师也说现在不算战后时代了,要用这个理由说服孩子别在意,实在不容易。 ——京子,我们一起走吧。 这样的时期,敬子和京子搭话了,只见京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转过头,露出「被发现了」有点糗的笑容。见到这副表情,敬子不自觉涌出了好可爱的心情。那天,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回家,成为朋友。 ——我们跟爸爸妈妈不同,是战后出生的孩子啊。我爸说今后是女生也要研究学问的时代,我一定会好好念书,让那些嘲笑我的家伙好看。 生岛京子的父亲显然十分欣赏独生女钻研学问的才能。敬子犹记自己到京子老家玩,和服店深处的空间简直像座图书馆,塞满买给她的艰涩书籍。 ——京子的头脑很好啊,一定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敬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啊,我想当个可爱的新娘,养很多小孩,这就很棒了。 敬子如此回答,有些担心京子会不会嘲笑自己。 ——真好。敬子你是皮肤白的美人,一定会成为好妻子的。像我这种皮肤黑,长相不吃香的人,大家都说没人会娶我,我只能好好读书了。 京子完全没嘲笑她,真心诚意回应,开朗地笑起来。敬子很喜欢她这种天真烂漫的心性。 过几年,敬子终于融入大阪的生活,还多了几个朋友,但到小学毕业为止,京子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差不多这个时期,敬子父亲再度调职回到歧阜,京子考上了非常难考的知名私立女校,春天就要升学了。 那日,京子到大阪车站和敬子送别。 ——再见啰! 敬子打开车窗挥着手回应京子,她的目光追随着边跑边挥的亲友,即使那道身影渐渐变小远去……她仍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您之后有和生岛京子医师见面吗?」 「一开始我们常打电话,但频率慢慢减少。偶尔写写信,寄贺年卡。」 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界博览会,中川敬子和生岛京子再度相遇。那时菅原敬子已经上高中,因为世博会再次造访大阪。 「京子告诉我,她想考O大学医学系……她的发型和穿着都是都会风格,非常时尚。我总觉得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还有点寂寞呢。」 我已经转告中川敬子关于生岛京子过世的消息,她述说着过往,同时在回忆故人吧。 菅原敬子二十三岁辞掉工作,和大她九岁的中川吾郎结婚。中川吾郎是个地主,也是精于经营不动产与借贷行业的富豪,众人都认为她钓到金龟婿。成为可爱新娘的梦想总算实现了。 接下来坠入地狱。 她一直无法怀孕。丈夫很温柔,要她别在意别人闲话。但过了两年、五年、十年了都还是没有孩子。不管如何求神问卜,穷尽一切手段都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连婆婆都开始恶言辱骂她是不会生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敬子逐渐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到后来,那些爱嚼舌根的邻居都在私下议论她生不出孩子是被借钱自杀的债务人亡灵缠上了——谣言传得煞有其事。丈夫听到那些话,对敬子愈来愈冷淡。 「这太过分了。」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当时社会氛围就是如此。」 中川敬子露出彷佛看破一切的笑容。 「现在想想或许是心理压力,我三十五岁就停经了。」 早发性停经吗? 学界提出各式各样的症状成因,但仍有许多原因不明的病例。在这种情况下,唯一适用于怀孕的治疗方式就是提供卵子进行体外受精。 敬子绝望地想着一切都完了,脑海却闪过生岛京子曾经告诉她「我开设了提供最先进不孕症治疗的生岛诊所」。 中川敬子说自己当时拼了命,连根稻草都得抓住。 「好不容易说服不情愿的丈夫,我们一起去了生岛诊所。」 两个人做完检查,得到震撼的结果。 已经知道中川敬子是早发性停经,但丈夫这边也有问题。男性一毫升的精液应该有超过一千五百只精子活动,但丈夫经过精液检查之后却发现只有十只左右,被诊断为难以致孕。 「我丈夫就是所谓的无精症,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有孩子。」 中川敬子说自己听见这个结果,其实松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搞什么,原来丈夫也有问题啊。」 知道检查结果的中川吾郎大受打击,狼狈不已,向中川敬子道歉。这段时间委屈你了,非常抱歉,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道歉无助于解决问题。对于一心想着不生小孩就没办法脱离这场生育地狱的中川敬子来说,夫妻都有问题的诊断结果,无疑是对她宣判死刑。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看在我们交情上可不可以帮帮我呢?中川敬子向生岛京子泣诉着这段日子的痛苦。生岛京子静静听完敬子的话、安慰她,留下一句请你后天再来。 后天。 我知道原因。 生岛京子诊疗及聆听敬子叙述的时候,应该就知道对方是可以做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移植的患者。她一定是要跟詹姆斯·坂本商量冷冻囊胚移植是否可行,是否要将他们的精子与卵子交出去等等。 「按照约定,我们再次造访。京子这么说,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来说,不可能用两位的精子和卵子生下孩子。但这间医院里有善意捐赠者,提供马上就可以成为孩子的胚胎。若移植成功,尽管在遗传学上互不相关,但还是能够生下和敬子相连的孩子……」 中川敬子和丈夫听完京子的说明,丈夫起初反对,经过无法求子而痛苦万分的敬子拼命说服,最后无可奈何接受提议。 「关于移植方面,她有提出什么条件吗?」 「一辈子都要遵守四个约定。」 第一,要把生下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爱他、养育他一辈子。 第二,不要试图找出孩子遗传学上的父母。 第三,绝对不要让孩子发现自己在遗传学上与父母没有关系。 第四,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生岛诊所会进行这种手术。 我咽下口水。 孩童有了解遗传学上父母的权利,这个观念近年来才受到重视。 我的父母在三十三年前也接受生岛京子提出的条件,两人完全遵守约定,一辈子爱着我。 心口闷闷的,我拼命忍住快哭出来的心情。不能在这里哭泣。中川信也后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必须搞清楚。 「我和丈夫发了誓,签下切结书。切结书写着违背誓言就要支付五千万日币。但我认为这并非真的要我们支付,而是借此表明希望我们信守约定的心意,所以我们也接受了。」 进行了冷冻囊胚移植。 「怀孕的过程顺利得难以置信……直到临盆的那天。」 娇小的中川敬子骨盆尺寸和体型偏大的胎儿不合。 「因为难产,最后剖腹生下信也。幸好他出生的时候非常健康。」 「您在生产后有见过京子医师吗?」 中川敬子回应,孩子出生后只见过她一次。出院时,中川敬子最后一次带着孩子看诊的时候,生岛京子这么说了。 ——一次就好,可以让我抱抱他吗? 她小心翼翼请求。敬子点点头,将孩子交到生岛京子手上。 ——好可爱啊。 生岛京子开心地抱着他好一会,才将孩子还给敬子。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这是她的提议。 「您就真的不再与京子医师见面了吗?」 「是啊。她怕信也发现不孕症治疗的事情……」 中川敬子瑟缩的声音像在找借口。 接下来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敬子回顾着。生了孩子,所以跟婆婆订下休战协定,对方变得非常温柔。或许是因为生产让体内荷尔蒙产生变化,月经慢慢恢复了。 然而泡沫经济崩毁,整个社会陷入低靡,吾郎靠着天生的商业直觉成功避险,但烦心的事情变多,在家喝酒的日子逐渐增加。不过丈夫喝酒还算节制,表面上很疼爱信也,所以敬子没有太过操心。 「但有一天,丈夫听厂商说T大学开始研究显微注射授精的治疗实验——丈夫自始至终都无法放弃拥有血缘孩子的梦想。」 日本第一次成功进行显微注射受精(注:6:在显微镜下用单一精子让卵子受精,一直到现在都是男性不孕症的治疗方法。)是在一九九二年。怀着愧疚,中川夫妻没告诉京子这个选择,前往大学挑战第二次不孕症治疗,非常幸运,没经过多少时间就成功怀孕。大学团队拍胸保证「情况很顺利」,于是两人决定在和上次同一家诊所生产。 恭喜的话才到嘴边,我便闭上嘴。这栋空荡荡的房里弥漫着死神的气息,内心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那位弟弟怎么样了?」 「……死了。就在出生前,子宫破裂。」 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掠过我的背脊。 ——子宫破裂。 这是剖腹生产者生育时的代表性症状。 胎儿死亡率超过五成,孕妇中会有数个百分比的人死亡,大多须摘除子宫,是非常严重的并发症。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一日,晚上十点半。中川敬子妊娠三十六周又二日的时候开始阵痛。 将睡着的信也交给爸妈照顾,吾郎开车载着敬子前往妇产科。窗户因为结露一片雪白,敬子听着车上放的美梦成真乐团〈未来预想图II〉,数着滑落窗面的水滴,从阵痛中分神。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喔,他回踢了。 驾驶座的吾郎戳着敬子的肚子,笑得很开心。凸起的腹部感受得到小小脚丫子的踢踢。好像很有活力呢,敬子的心暖暖的。 马上就可以见面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她内心闪过一丝「这对信也不好」的念头,但每当见到肤色偏黑、和丈夫与自己完全不像的孩子时,都会涌出淡淡的寂寞感,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就算生了弟弟也不能偏心,得一样疼爱他才行呢。 她这么想着,再次在心里立下决心。 妈妈也会加油喔——她轻声说,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似乎也动了一下,就像有只小小的手回握了她。 当时的触感,至今残留在敬子手上。 抵达妇产科,助产士立刻过来诊疗,微笑着说相当顺利,我叫医师来。 结束诊疗到走廊的刹那,敬子感受到强烈的腹痛及尿意。她对一脸担心的丈夫吾郎说「这是阵痛,没事的」,本能按着腹部走进洗手间。拖着身体上完厕所,站起来的一瞬间—— 肚中的炸弹爆炸了。 眼前一片白光。 那是只能用「爆炸」来形容的痛楚,比阵痛还痛上数百倍的剧烈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完全发不出声音。 耳朵深处听见彷佛河川流过的声响,刺、怦咚、刺、怦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眼前一阵白光,接着转为迷蒙的灰色,头碰的一声撞到马桶,还没时间惊呼就摔到地面。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晕眩发作倒下,视野逐步转暗。意识里唯有疼痛,两腿间似乎有温热液体流过,隐隐约约窥见了红色……是血? 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敬子逐渐远去的意识里唯有这个念头。 ——中川太太!振作点! ——没事吗! 助产士和吾郎的声音好遥远,救孩……这几个字最后未能成为完整的句子。 ——叫救护车! 敬子听见这句话,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后,肚子一片平坦,没有子宫,没有孩子。」 敬子独自在病房静静哭泣。为了在腹中孕育整整十个月、原本应该在那一天相见的孩子,也为了再也无法出生,属于夫妻两人的真正孩子。 护理师和医师安慰陪伴着哭泣的敬子。 ——您一定很痛苦,但还是感谢上苍让您保住一命,就差那么一点点,连您都要过不了这一关了。您还有信也这个孩子,还请将给过世孩子的爱都留给他吧。 无论聆听多少劝慰,敬子心灵的伤痕始终无法愈合,甚至更深刻体认到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了解自己的痛苦。 敬子无止境自责——都是我违反大自然的法则,硬是想要有个孩子才遭到天谴,失去了我们夫妻真正的孩子。 一星期后,敬子出院的日子悄悄降临。丈夫留在家里,婆婆和公公开车到医院接她。三个人沉默赶回家。 玄关阴暗无声,喊着「我回来了」也无人出来迎接,进到西式风格的餐厅,马上闻到一股令人皱眉的浓重酒臭。到处都是日本酒和啤酒的空酒瓶,吾郎一人在桌边借酒消愁,还将空瓶丢到呆立一旁的敬子面前。匡当一声,刺耳金属声响起。 ——信也呢? 敬子错愕问着。我怎么知道。丈夫这样说着又一手拿起酒瓶。 ——信也呢,在哪里? 两人就这样找了起来。 不知怎么就是一直没找到男孩,虽然他本来就是个爱玩捉迷藏的孩子。轻轻抚过摘除子宫的手术痕迹,她烦躁地想,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搞失踪呢。找遍家里各处,最后进入夫妻俩的卧室,早就备好的婴儿床猛然进入眼帘,敬子胸口一阵刺痛,正要别开眼睛。 ——呀! 信也竟从婴儿床的棉被下笑容满面地冒出来。 那张跟两个人一点都不相像的脸庞,在萤光灯下开心笑着。 「那一刻,」中川敬子细语:「支撑着我精神的支柱硬生生断掉了。」 下一秒,酒瓶碎裂的激烈声响引爆空间,接着是咚一声人体摔落地面的闷响。丈夫将信也扯向粉碎的酒瓶残骸上,就像一直以来阻挡住心灵激流的堤防彻底溃堤,骑在孩子身上拼命打他巴掌。 呜哇哇——经过连续的暴力,那阵刺痛耳朵的痛哭逐渐没了声音。敬子愣在一旁注视这幅光景,袖手旁观。 丈夫终于停手,信也摇摇晃晃地拼命起身,求救抱住敬子的脚。他的腿被玻璃割破,流下的鲜血沾上了自己裤管。丈夫怒吼着。 ——都是这家伙!都是这家伙害死我们的孩子!这家伙……是这死小鬼杀死他的!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敬子低头望着信也。 ——妈妈。 少年浮肿的眼皮下,眼眶蓄满泪水。 ——救我…… 信也伸出手来。 「我……我竟然很害怕。眼前好像不知名的怪物或陌生人在朝我伸出手。一旦拉住就不会放开,拖着我下地狱。明明是我疼爱过的孩子。但我当时突然觉得,他不是我的孩子了。」 敬子挥开了信也的手。 那是我——另一个我的人生。 意识到这件事情,心头被挖了一个洞,疼痛不已。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成为中川信也。 信也身在绝望的深渊。 为什么呢?一周前都那么疼爱我?妈妈,为什么? 但我没办法一味地责备中川敬子。 竹笕发出了当的一声。 「那里有间独栋小屋对吧?」 中川敬子转向玻璃窗户,指着庭院的边角。 「是的。」 「那类似小型仓库,以前并未整理得很完善。但丈夫将信也关在里面,根本不想见到他。」 关进去后,狂暴的丈夫像念经一样口中直说着要报仇、要报仇,砸坏婴儿床,将赠送的玩具当垃圾丢出去,烧掉每一本故事书。 敬子装作没听见小屋传来的哭声,哭喊着妈妈、妈妈。 丈夫将买来的模型玩具装进垃圾袋,她在一旁帮忙绑好袋口。不知不觉,敬子认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孩子吊唁。 吾郎变了个人似沉溺酒精,连妻子都没办法阻止他自甘堕落。通常捱打的是信也,偶尔是敬子。他还拿了竹刀痛打信也,打得没完没了。 酒醉时偶有回神,丈夫就在敬子面前哭着道歉。 ——我恨那家伙,就是只杜鹃鸟。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畜牲,杀了我们的宝贝孩子…… 杜鹃将幼鸟生在其他鸟类的巢中,将里头原本的蛋颗颗推下树头摔个粉碎,让亲鸟只养育自己。中川敬子认为在吾郎眼里,信也就是只作乱的害兽。 闭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我用尽全力阻止自己破口大骂。 厌恶感在心中熊熊焚烧,无论是我,还是中川信也,都不是按照我们意愿出生的啊。如果没有经过人工受孕,我们根本不会出生,但选择生下我、生下信也的,明明都是你们这些父母的决定啊。 事与愿违很遗憾,但让没选择权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父母选择的责任,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啊…… 我无意间流露出指责,中川敬子别开了脸。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真的很怕丈夫,也没办法救信也。那时候……我想着他被打也没办法,一直无视信也的痛。我实在没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就是个卑鄙的人。」 她盯着满是皱纹的手细语。 也许受到客厅的线香影响,我突然想起和父亲的回忆。 刚上小学时,我写了一篇「等我长大之后」的常见命题作文带回家,母亲读完一遍,递给晚归的父亲阅读。 「等我长大,要跟爸爸一样成为伟大的医生。」 我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但母亲三天两头就将这件事情当美谈重提,想必当时才一年级的我真的那么写了。 ——妈,不要给爸爸看,我很不好意思。 才伸手要将作文拿回来,爸爸的脸却让我吓一大跳。 父亲浩司竟然哭了。滴在稿纸上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的父亲泪水。 ——知道吗?爸爸我啊,最喜欢小航啰。虽然因为工作不太常在家,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喔。 那时……那些话语……会不会其实是父亲在表明他的决心呢? 就在这时,中川敬子重启了话头,我从短暂的回忆回到现实。 家庭已经崩毁,但高傲的吾郎拒绝让外人发现。信也被迫藏起自己的伤,稀松平常到幼稚园,接着升上小学。孩童既敏感又残酷,信也跟爸妈完全不像,无法吃饱喝足,常常受到家暴,连路都走不好,正是绝佳的霸凌对象。他非常孤独。 「有件事情我特别有印象。」中川敬子说。 信也十一岁左右,班导打了电话。 ——信也可能杀了学校饲养的兔子。 老师压低音量。据说有数人的目击证言。老师严厉警告他,请父母也要好好跟他说。听到消息,吾郎大怒,痛殴又大声咒骂信也才该去死。然而,信也非常坚持——不是我杀的。 我最疼爱小白了,不是我杀的,是那些家伙干的,他们陷害我。 敬子第一次见到信也如此坚定,脑海闪过模糊念头——也许真的不是信也做的。 但敬子不打算维护他,反而觉得就算是说谎,干脆认罪被打完就了事了。 ——妈,我真的没做。 拼命辩解的信也求救似看向敬子,但吾郎凶狠的瞪视令敬子心生恐惧,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和往常一样走出去准备作饭。不久,身后便传来丈夫「眼里一点悔意都没有!」的怒吼,以及狠狠挥落竹刀的抽打声,但敬子依然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过几天,导师来了联络,表示知道真正的犯人了。完全就如信也说的,霸凌他的团体中有一人无法承受罪恶感,向导师自白。他们杀死信也疼爱的兔子,把罪推到他身上,导师对于他们这种恐怖行为感到惶恐,不断为冤枉信也一事鞠躬致歉。得知真相,吾郎仅表示「喔,这样啊」,完全没有跟信也道歉的意思,敬子也不觉得需要特地说些什么。 「那时候起,信也慢慢变了。」 中川敬子喝了一口麦茶,重重叹气。 信也的眼睛完全失去孩童的稚气,他的目光变得阴暗,走起路来像是随时都带着怒气。吾郎不喜欢他那双眼睛,打他打得更凶了。 这个期间,信也猛然抽高,幼小纤细的少年逐渐变得结实高壮。某日,霸凌团体带头的少年一手抱着猫的尸体,带上数人叫嚣,要信也滚出来。 一群少年来到家里大门,敬子在庭院里压低呼吸窥看外头。 ——是你杀了我家的三毛吧! ——不是我。 信也干脆否决的语声彷佛陌生人般冷淡。 骗子!少年的怒吼声更大了,就在一伙人怒气高涨之时,接二连三传来咚咚的沉重声响,有人倒地了。 ——这家伙用石头打人! 惨叫陆续响起,接着是「完蛋了」的焦虑高喊,敬子听见少年一哄而散。 嘎——大门打开,出现信也悠哉的身影,他右手满是血迹,随手把一颗沾满血、拳头大的石头丢进庭院,瞪了一眼呆站原地的敬子便走进屋里。 注视着那挺直的背脊,敬子想着,时候到了。自己像要卷入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重湿气,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那天起,再也没有人霸凌信也了,中川敬子这么说着。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成长期。小学高年级到升上国中左右,毕业时的我身高就已经超过一百七十公分,总坐在班上最后面。 「他一定很轻视我吧。」 中川敬子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撒手不管,见证一切慢慢崩毁,就顾着保全自己,当个旁观者。」 低声喃喃着过往的中川敬子已经上了年纪,身形娇小,脆弱得令人不忍卒睹。衬衫下隐约露出的右手臂有一道旧伤,我不禁想这或许是当年被打时留下的。一惊觉这件事,那股无处可去的悲愤,忽然间不知该往哪里宣泄。 「丈夫比较像以前的人,身材不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虽然生气的时候很恐怖,但真的很瘦。信也小学毕业时的体格就很明显比他壮了。」 中川信也恐怕一直等着复仇和反叛的机会。 「公婆过世以后,信也刚上国中不久。有天信也从学校回来,丈夫一如往常打算把他关进小仓库里。但那天不管丈夫怎么拉,信也都只是瞪着他,一语不发、动也不动。愤怒的丈夫正要搧他巴掌的瞬间,信也倏地闪过了巴掌,然后用拳头往我那没站稳的丈夫脸上挥。」 鼻骨断裂的惊悚声响,始终残留在中川敬子的耳中。 吾郎流淌着鼻血趴在地上、完全丧失战斗意愿,信也默默地不断用脚踩他、踢他。完全不放水,家里响彻着沉重闷响,榻榻米上喷溅了许多血液和呕吐物。望着没过多久就动弹不得的丈夫,敬子非常怕他死了。 快住手啊!听见敬子呐喊,信也冷冷回应。 ——你倒会保护这家伙。根本不保护我呢。 「他说的是实话,我没办法回嘴。」 即便如此,过了一会,信也不再踢丈夫了。中川吾郎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那天起,我家的主人就不再是我丈夫,而是信也。」 还有一件事。中川敬子再度冷静叙说。 丈夫被送到医院后,信也发出了从身体深处榨出的咆哮。然后如同暴风雨一般举起吾郎那把竹刀,将丈夫珍惜的骨董全部打烂,又用一把大火,将他读的书全烧了。信也宛如一头轻轻触碰就发狂的猛兽,但敬子无法责备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发生了和十年前一样的惨况。 吾郎的鼻子无法完全恢复成原来的形状,顶着歪鼻子从医院回到家里的丈夫,彷佛已经过了十年般苍老娇小。敬子看见他的样子,才想起不知不觉丈夫已经五十八岁了。失去气势的吾郎,只是个年近六十,沉醉酒乡的可悲男人。 丈夫不在的期间,想安抚狂暴的信也,敬子在两人十年不曾同桌的主屋备好餐点,但就算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几乎没有对话。信也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再相信母亲的爱情。 「我努力挤出笑容,但信也彷佛在看什么肤浅的东西,充满轻蔑。」 不管怀抱多少期望,心一旦被打碎,人与人的关系一旦破灭,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时间一刻不停地改变那些关系,就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 吾郎出院后,信也命令他改造先前用来关自己的小仓库。他要把那里变成独栋小屋,作为自己坚守的城堡。不知道信也从哪里弄来了金属球棒,见他拿球棒敲着榻榻米说话,吾郎根本不敢反抗。这是先前的回报。信也拼命对吾郎暴力相向的时候总是这么说。 小屋改造结束,信也住在里头,他的伙伴们也经常窝在里面。原先孤独的信也,有了可以称为伙伴的人。 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暴力可以使人屈服、可以支配他人,还有慕名而来的伙伴。 谁都无法责备他探寻出这样的真理。 因为信也自己就是受到暴力支配,然后用暴力获得自由。 聆听中川敬子话语的同时,我如此认为。 「我很卑鄙。我怕得知发生在那间独栋小屋里的一切,始终闭上眼睛。」 「里面发生了什么?」 「喝酒、吸菸,威胁抢劫吧,还有……」 中川敬子支支吾吾。 「请你告诉我。」我追问。 「信也高中的时候至少曾让一个女孩堕胎,是身心障碍班的孩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暴女生吗? 「问个失礼的问题……警察没有介入吗?」 在问的瞬间就想起来了,对了,后藤提过中川信也没有前科。一直到死,他都巧妙逃过罪责。他绝对不是什么只会动用暴力的少年…… 「那孩子几乎不和我说话啊,我当然很怀疑,但没有证据。毕竟他们说什么两人相爱交往,那么不管是我们还是对方父母都没办法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信也的说词——当然也是因为我们希望如此。」 心好痛。 「为什么他犯下这么可怕的罪行。」 中川敬子有些迟疑,接着小小声地说:「他应该在测试。」 「测试什么?」 「就是……他跟我丈夫不一样。我猜的。讲起来不好听,但曾经有我丈夫没有精子,信也是我外遇对象的孩子之类的传闻。」 我哑口无言。「但是啊」敬子如此开头地继续说。 「我将钱交给女孩父母,突然想到一件事。」 信也的孩子要从那女孩的子宫里被挖出来了,从那副我已经失去的器官。我们那么想要却得不到手、血脉相连的孩子。 「既凄惨又悲伤,那种心情无法言喻,我无法原谅信也又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不管是我还是丈夫,都无法对他生这个气。所以——那时候我希望信也早点死了算了。」 敬子微笑,却彷佛哭泣。 这种日子,在某一天宣告中止。 信也抛下一句自己要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便从高中退学离家。吾郎答应他的要求,帮他在名古屋买了一间公寓。没想到可以轻松赶走恶魔。信也一离开,敬子觉得这五年下来终于得以喘息了,吾郎当然也是。 对方一传需要钱的通知,两个人就将他要的金额汇过去。最简单,不需要见面就能解决。 「他在做什么工作?」 「这……完全不知道,我实在不觉得他能做什么工作。」 语气带着生硬的距离感。 吾郎在五年前的某一天脑梗塞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幸好先前吾郎就已经将公司让给部下、缩小事业,留下比较好的土地,其他都卖掉,敬子靠租金和保险金就能够过活了。撇开他对家人的作为,中川吾郎是个勤勉精明的企业家。 之后的五年,敬子独自在屋里生活。因为只能使用存款过活,有些不安,所以开始做起几十年没做的打工,想着这样至少增添点生活费。信也在今年二月的时候,突然回到这屋子。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我不确定他回来做什么,感觉是来翻找丈夫的股票、保险证券、土地之类可以变现的文件。」 信也在死去的吾郎房里到处翻找,敬子轻轻带上门,当没看见。 房门再次打开时已是傍晚,信也走出来,敬子见到他的刹那吓了一跳。背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他的脸庞蒙上阴影,眼睛满布血丝。 他握着一张纸,敬子的目光移到那张纸,然后发现了。 那是他们和生岛京子的切结书。 ——妈。 距离最后一次两人视线相对,已经十多年了。信也凝视母亲敬子。 ——……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看起来快哭了。 那一瞬间,中川敬子想起三十年前信也述说着救救我的眼睛。 无法开口回答,敬子呆立原地,中川信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往大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信也。」 中川敬子说着,结束了漫长的话题。 「……那次分别后,你联络过信也先生吗?」 气氛过于沉重,总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在这种使命感驱使下,好不容易挤出这种问题。 「信也通常两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要求在什么时间前汇多少钱给他。但三月他没打来,一直到四月初才接到他电话。」 「你记得哪一天吗?」 呃……敬子想了想翻开记事本。「噢,是四号。」 四号吗。印象中生岛京子在四月一号领过现金,那么在四号的联络就是中川信也最后一次出现在京子面前后不久。 「你记得他当时的情况吗?」 中川敬子沉默一会说:「我有点担心他找生岛诊所麻烦,但当时已经有两个月没联络他,实在没有权利过问,我很怕惹信也生气……」 「所以你问了吗?问他是不是去了生岛诊所?」 将颈项垂得很低,她慢慢点了点头。 「信也果然马上暴跳如雷,我们完全无法好好讲话。他骂着『你永远都只想保护自己』,就是不肯说重点,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个性了。」 「……他有没有提到什么你在意的事,或有什么特别反应?」 我想着应该问不出什么事了,中川敬子点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思索。 「……五分之三。」 啊?我不禁反问。 「你说什么?」 「五分之三。」 中川敬子再一次,咬字清晰说出这个词汇。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争执得非常疲惫,我打算挂掉电话,信也细语着『五分之三』。那是我最后听到他说的话。」 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但我真的很在意……烦恼着这件事情,四月二十日又打了一次给他。但不管响多久都没接,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看了近畿地区的警察网页,结果就发现信也的消息。因为他看起来就像在做很危险的事情……难免会遇上那种状况吧。不好的预感就这样成真了。」 「我听说警方中止搜查了。」 「……我认为这样就好。不管怎么搜查,信也都不会复活了。我也累了,就这样落幕,让一切结束就好了,我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了。」 中川敬子强硬说完便不再多说。 不管如何追问,她都表示完全不知道「五分之三」的意思,我们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接下来断断续续闲聊,时间悄悄流逝。 我还是没有告诉中川敬子。 没有将我和中川信也继承了生岛京子基因一事告诉她。 怎么说得出口呢?难道要告诉她,备受你们夫妻折磨走上歧路,最后化作一具尸体被发现的中川信也,其实是生岛京子信任你这位挚友,托付给你,在遗传学上真正属于京子的孩子? 这只会让这名不幸的孤独老奶奶更加不幸。她必须背负着中川信也崩坏的责任,但一方面又觉得她已经遭受报应。 结束对话,我准备离开,在门口穿鞋,中川敬子有些畏缩地问。 「医师您有孩子吗?」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还是老实说就好。 「我妻子目前怀孕了,预定九月生产。」 「这样啊。平安出生后,还请务必好好疼爱孩子。请让孩子过得幸福,连信也的份一起。」 我注视着中川敬子。夕阳从玻璃拉门流泻而入,笼罩着她额间的皱纹,刻下深沉阴影。 「医师,我见到您之前,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逃避什么呢?」 「责任啊。我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想着,这一切不顺利、信也变成那样糟糕的孩子,不是我跟丈夫的错,都是信也自己的错。因为信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我将一切原因都归咎到基因。」 烙印在中川敬子眼球上的不是现在,而是遥远过往。 「见到武田医师您,我才醒悟。我完全错了。好好投注爱情、遵守约定养育信也,他不可能变成那副德性……」 透明的泪水滑过老奶奶的脸颊。 「医师,请您有机会再过来扫墓吧。一家人一起……我很期待能够……再次看见您。」 我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只能照着直觉起身走近敬子,她上前抓住我的胸口,彷佛心底最后一道堤防被击碎那般痛哭失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愣愣地低头望着那因为哭泣而颤抖,夹杂着白色发丝的发旋。 一离开宅邸,就被春天暖洋洋的气息包覆,远方传来树莺鸣叫。就像从异世界回到现世,身体似乎变得轻盈。来自过往的黑色情绪残渣全沉淀下来,留在中川敬子那间屋里每个角落,待在里面几个小时就觉得全身遭到侵蚀。 中川信也的人生过于残酷,不禁想起因他背负一辈子创伤的沉默少女。 与自己拥有完全相同DNA的双胞胎另一半;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互换命运的哥哥;应该是被谁杀害、在冰冷海中发现的急救十二。 少年即使历经严苛虐待仍保有疼爱兔子的心灵,不知不觉却变成使用暴力践踏弱者的人。 三岁那个冬日起,包裹在他周遭的爱情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无踪,仅留下暴力。要不踩人、要不被踩。少年在战场般的日子里活了下来,完全无法相信世界,面对他人的时候只能仰赖暴力做出选择。 强奸?如果是真的,中川信也的行为绝对不可原谅、应该接受制裁。但或许他根本不懂。他不了解人与异性——人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方法,不懂性行为前需要培养爱情…… 胸口好闷,我好想紧紧抱住还是温柔孩子的中川信也、那个疼爱着的兔子被不幸杀死的中川信也。如果他的周遭稍微保有善良的情意,是不是少女就不会受伤,他也不会在无情的浪涛中载浮载沉呢? 传讯息告知城崎方便的话联络我,随意走进附近的荞麦面店吃了碗豆皮冷面。这间店似乎很受欢迎,就午餐来说有点晚了,店里却高朋满座。 在长良川沿岸的伴手礼店买了答应带回去的香鱼形甜点,沿着河边慢慢朝停车场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情报,理清思绪。 中川信也前往生岛京子那里,一定是发现切结书,得知出生的秘密。 这点不会错。读到那份契约的信也想必大受震撼,但他可不是留在原地感伤的个性。他一方面好奇自己生母,另一方面,他应该将之视为再适合不过的勒索把柄。 信也是否假报高桥佑一之名,装成代理人出现在生岛京子面前,分好几次敲诈六十万日币?每次金额不高,对于支付者来讲心理负担比较低。 生岛京子应该发现了,自称高桥佑一的男人,其实就是中川信也本人,但她选择不拆穿。 重新揣想生岛京子的心情,不禁心痛。 眼前就是托付给挚友、相信能够幸福度日,自己遗传学上的孩子。尽管没有见面也不打算坦白亲子关系,但肯定一直把孩子放在心上。京子知道她的人生变得如此吗? 被好朋友背叛、被孩子斥责,还被勒索。从三月到四月这段期间,生岛京子变得异常,主要还是心理因素。 关于自身和信也遗传学上的亲子关系,生岛京子是否给了答案呢? 我推论出的结论是YES。 根据之前所见所闻,生岛京子很聪明,贯彻自己的正义和信念。她对我说「你有知道的权利」,面对中川信也时应该也是如此。 包含生岛京子本人在内,应该所有人都有杀死中川信也的动机。毕竟他是个危险分子,很容易被怨恨,特别是遭受勒索的生岛京子以及她儿子苍平,两人动机应该特别强烈。 但生岛京子也被杀了。 为什么?中川信也明明已经死了。 如果是保护诊所而犯下罪行,那么就搞不懂杀死京子的意义何在。莫非是在杀害中川信也这件事情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思考至此,眼前突然一只飞虫横过。一边思考一边前进好一段路,回神才发现走到横跨长良川的桥上。 昆虫轻飘飘飞过,停在栏杆上头。 透明轻薄的翅膀,细长的肢体伸展出三条尾巴。 是蜉蝣。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起飞、降落河面。凝神一看长良川河面飞舞着大量蜉蝣。刚才那只一下子就混入群体,无法分辨。 自然科学老师说过,蜉蝣长为成虫后只能活数小时。它们要在几小时内交配再到水面产卵,依靠这种方式将物种流传了三亿年之久。蜉蝣是活化石呢…… 中川信也是否曾望着这条长良川呢?就像当年织田信长望着这条河,就像我现在望着这条河?连绵不绝的地球历史,人类性命犹如蜉蝣。将基因放上小船,一棒接一棒为生命传承。 ——实在悲切。 脑中闪过这个句子。 哪里读过呢?关于蜉蝣,还有生命的悲伤…… 正胡思乱想,手机铃声打断我思绪。是城崎。 「抱歉,工作中打扰你。」 「没关系,处理完了,正好有空,有时间讲话。」 城崎的声音安稳,一如往常的柔和声线给了我说话的勇气。 「就是……」我在脑中理着中川敬子告诉我的重点,一边对城崎说明。关于中川信也的过往、他的样貌。城崎三不五时穿插提问,但基本上安静聆听。 「五分之三。」 听到这句话,他很明显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 城崎沉默太久,我喊了喊他。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是怎样,你别自己得到答案就不说了。」 「一切都清楚了。」 「咦?」 「犯人、动机,事件发生的原因,全都明白了。最后关键就是这个分数,这就是一切。」 我哑口无言,紧握着手机。 「密室的锁打开了。」 城崎平静说着。 我拜托他赶快说出真相,城崎却带开话题说还有想确认的事。我只好说回到兵库以后再联络,挂断电话。 五分之三、分数。想不透这怎么解开真相,那家伙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坐进PRIUS,刚好四点从岐阜市出发。用勉强不被开罚的最高速限飞奔回家,听着音响放出乐团可苦可乐怀念的曲子〈樱花〉入神,突然之间,旋律中断,来电响起。 我莫名慌乱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非常嘈杂,依稀听见电车声。在车站吗? 「您好,我是JR芦屋站站员高野,请问您是武田绘里香太太的丈夫吗?」 背部窜上一股冷颤。 「是的,我是她丈夫武田航,绘里香怎么了?」 还请您冷静听我说,高野接着这么说: 「——绘里香太太跌落芦屋站的月台。」 ──────────────────────── 第五章 真实 我没发生车祸简直就是奇迹。 哗地一声耳朵深处一阵血液涌动的声响,眼前骤然一暗。我似乎下意识踩刹车,后面传来猛烈喇叭声。一台卡车险峻地从右侧擦过。 绘里香、绘里香她…… 「……静、请您冷静!」 扩音器再次传来了站员的声音。 「是。」 「绘里香太太没事。」 「真的吗?」我愣愣回问。紧邻着身边又有一台车快速超车,这才意识到危险,连忙将车子开到路肩。 「当时离电车进站还有一段时间,绘里香太太在这个期间跌落,好险着地时算幸运,没撞到危险部位。站员立刻下铁轨协助她到安全区域。没明显外伤,但毕竟是孕妇,保险起见叫了救护车送她到芦屋劳灾医院。」 一安心就浑身无力。我打到暂停档,掩住脸低语「幸好没事」。 「……绘里香为什么掉下去?」 第六感告诉我,她被人推下去。 「绘里香太太说有人推了她,现场人员也这么反应。但很遗憾,正是交通尖峰时段,没有目击到动手的人。」 不是站务人员的错,但如此悠哉的回答令我烦躁。 「绘里香差一点就遇害了!我听说最近JR芦屋站还有好几位女性受害,请你们一定要抓住犯人!」 「当然。呃……由于先前情况相对轻微,实在不好做些什么。这次我们当然全力配合警方搜查。」 站员惶恐回应。对方毕竟帮了绘里香,我支支吾吾地尴尬道谢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立刻打给绘里香,但等了许久都无人接听。或许还在前往医院的路途,用LINE传个讯息好了。 真想尽快见到她,肚里的孩子呢?没事吧? 调整呼吸,手不再颤抖之后慢慢打回D档踩下油门。听音乐的心情已经消失殆尽。 将绘里香推落月台的人,是不是就是传闻的「背带扣变态」呢?但绘里香使用社群媒体的方式很单纯,只是单方面获取资讯,没听过她在做网红。这样的话,跌落月台的原因也可能跟这个事件无关? 但这么巧发生在我前往歧阜的空档,更进一步推想,就在我见过中川敬子、城崎掌握到关键线索的时刻。 中川敬子难道跟其他人有联络?不会吧。 我不希望往这方面想,但完全无法判断谁可以信任。 如果真是那个变态犯人,动机是什么?但是……为什么绘里香得救了? 这一连串事件已经死了两人,将孕妇推落月台比密室杀人简单太多。但她在电车抵达前一段时间被推落,感觉并没有强烈杀意。这样一来,又是为了什么?警告我吗?要我从这起事件中抽身?今天是星期天,诊所休诊,生岛诊所的六人都能够行动。 可恶!我在内心大骂着,猛然想起还有一名潜在受害者。 ——城崎。 快接、快接啊,我急躁低语着打出电话,时间是晚上六点十分。城崎值班已经结束,应该正要离开医院。铃声持续响着,没有接通。脑中浮现出推理连续剧经常出现的画面,知道真相的人被杀死的场景。 ——本号码现在无人接听…… 「可恶!」我捶打方向盘,真的骂出口,铃声此时响起。来电显示让我松了一口气。 「城崎!你没事吧!」 城崎笑着说「反应太夸张了吧」接着认真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绘里香从芦屋站月台上被推下去。」 感觉得出来他倒抽一口气。 「绘里香小姐没事吧?」 「没事。在电车进站前掉下去,马上获救,站务人员说几乎没受伤。她被送到芦屋劳灾医院,我正赶过去。」 「太好了。」 城崎低喃的声线听起来很严峻。扩音器上的车窗,被落日余晖照耀的交通标示飞也地从眼前掠过。我正要从滋贺进入京都。 「你没事就好,毕竟你也可能受到攻击,小心一点。」 「……武田。」 「怎么了。」 「我会将所有真相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等见了面再说。」 这次换我倒抽一口气。「好的,拜托你了。」最后相约在我家,等我到芦屋劳灾医院确认妻子状况之后再联络他。 心跳还是慢不下来——这趟漫长的旅途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吗? 晚上七点过后抵达芦屋劳灾医院。 夕阳西沉的天空下,将车子停在外面停车场,奔进急救门诊。早上明明万里无云,不知何时云层已经堆积,从橘红缓缓变成紫色,沉重压迫着头顶。 从非门诊时段的专用入口进去,急救门诊的候诊区映入眼帘,萤光灯笼罩的老旧长椅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名病人。我寻找着绘里香,急救门诊的门打开,一道穿白洋装的人影走出。 我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就飞奔上前。「绘里香!」 我紧紧抱住她,长椅上的病人察觉到动静全回头盯着。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里还这么多人,这样很不好意思啦。」 绘里香害羞笑着说,但仍然从身侧伸出两手抱抱我,低声说谢谢,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们一起慢慢走到长椅旁边。虽然想让绘里香靠着我的肩膀,但她说没关系。步伐比想像中还稳健,这让我松了口气。 让绘里香安稳入坐,我跪在地面检查她的伤口。泥土弄脏了雪白的开襟外套和蕾丝洋装,布料几处破了,不过受伤程度不重。仅有一些撞伤和小腿擦伤,幸好没扭伤。擦伤已经清理干净,这种程度不会有破伤风的危险。 「痛吗?有没有撞到头?」 「有一点痛,但没问题。也没撞到头。」 「知道是谁推你吗?有没有看到犯人?胎儿的情况如何呢?」 我速速包扎伤口边连珠炮似问,绘里香不禁苦笑。 「妇产科医师过来帮忙看,说孩子没事。我没看到犯人,就是发呆的时候,后面突然有人推了一把,然后就掉下去了……」 这样啊。伤口处理好了,我起身到绘里香旁边坐下。这里灯管照明不够亮,角落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光线和机械嗡鸣声,在老旧的候诊区散发出强烈存在感。 「幸好没事,如果你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平常很难出口的煽情台词就这样顺口道出,一字一句全是真心。这段时间经历到的种种,让我深切明白什么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阿航你说得好严重。」绘里香想轻快回应,眼眶却蓄起泪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害你那么操心……」 「不用道歉。都是推你下去的可恶家伙的错。」 尽管如此,绘里香依然低着头直说抱歉。我压抑着对犯人涌起的怒气,只能轻抚着妻子的背。忽地听见一声咳嗽,我抬头才发现面前立着一名男性。他穿着蓝色医师袍,戴着眼镜,面容年轻。 「您是家属吗?检查结果出来了,想请二位到门诊,请往这边走。」他应该是急诊室值班的主治医师,我连忙起身和绘里香一同跟在身后。 「您说下肢有擦撞伤,但没撞到腹部,这应该是因为您摔落时,及时采取了保护腹部的防御姿势。幸亏如此。我们的妇产科医师说您的孩子非常有活力,没有出现任何不好的迹象。」 值班医师的语气沉着温暖。如今换成自己处在病人家属的立场,我再次体认到,光是选择适当的说话方式就能够带来如此安稳的感受。 他话尾刚落,PHS就响起来,年轻医师便朝我们挥手致意就离开了。由于还要再让妇产科完整检查,我独自回到候诊区。经过了一段时间,绘里香走出来,她一脸尴尬说:「他们要我住院观察一个晚上。」 「有哪里不对吗?」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保险起见。」 跟绘里香分开有些不安,但人在医院里应该不会出事吧?只住一晚不需要什么行李,我交代着如果有事马上联络,然后离开医院。 踏出大门,太阳已经下山,四下晦暗无比,我仰望着幽暗的天空,上头既未挂着月亮也不见星星踪影。到停车场一小段路,长袖衬衫下一片汗湿,今天湿气很重。蓦地,手上紧握的手机画面在黑暗中浮出了一段文字:了解,我现在过去——城崎的简讯很简洁。 现在超过晚上九点,芦屋回鸣宫一路顺畅。沐浴在路灯宁静的光辉下,我开着车在一般道路上流畅前行,中途加了一次油,才意识到今天从一大早就待在这台PRIUS上。 终于返家,车子停进车库,打算关上铁卷门,外面射进一道刺眼光线。是黑色的BMW——城崎的车。 城崎穿着有如夜色的深蓝衬衫,停好车后如同一道寂静的黑影滑进屋中。在安静到彷佛听得见回音的空间,唯有我和城崎的存在。莫名的焦虑与紧张不断冒出来。 「明天还要上班,这么晚还让你过来,真不好意思。」 「无所谓,倒是绘里香小姐还好吗?」 没事。转告他检查结果,我拉开客厅门,摸索着电灯开关,赶紧扫除盘据胸口的不安,温暖的光线一瞬间驱离黑暗,盈满房间,我松了口气。 「要吃晚餐吗?」 「我用餐完才来的。」 听到他不饿,我稍感安心。我自己午餐比较晚吃,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请城崎在客厅坐下,随口闲扯无关紧要的话题,到厨房想看看有没有饮品。厨房主人绘里香不在,我连哪里放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冰咖啡无糖,不合他口味。到处翻找有没有糖浆或可乐,苦笑着自己简直像喂蚂蚁。 翻找一会,终于挖到冰箱深处有一瓶想跟绘里香享用的无酒精香槟。这并非昂贵珍品,想喝的话往后再买就好了。 用小刀切开封蜡后用力拔开香槟栓,砰一声,一股葡萄的清爽香气登时冒出来。将空的红酒杯摆在城崎面前,我不太熟练地倾倒酒液,明亮的粉红色液体随着碳酸弹跳声盈满杯中。 帮自己也倒一杯后坐下,城崎认真注视着我。「那么就开始吧。」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友人那对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珠映出闪闪发光的红色。他取下口罩,转了转酒杯醒酒,享受过那华美的香气后放下杯子,叮一声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 「以前读过一本书,侦探这么说过:侦探总以一声『那么——』拉开推理序幕。」 「哪本书啊。」 「不记得了。」 城崎脸上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那么——」 「我们依照时间顺序,整理这次的事件。 「第一件,四月十七日,发现中川信也的全裸溺死尸体。 「第二件,五月六日,在密室内发现京子医师的缢死尸体。 「第三件,是今天,绘里香小姐被某人推落月台。 「那么,三个事件中,哪个事件最容易锁定凶手?」 我思考一会。 「第二个事件吧,第一和第三个事件的线索太少,独立来看的话,很难缩小犯案凶手范围,嫌犯也有很多人。」 「没错。这一连串事件最引人入胜之处,就是——只要解开第二起事件与密室之谜,整件事的全貌就会一口气明朗起来。」 城崎的白皙长指轻点着太阳穴。 「首先假设京子医师遭到杀害,犯人是X,接着要尽量周详整理出X在五月六日的行动,那会是什么?」 简直像上数学课。我思索着答案在脑袋里验证了数次才开口。 「我想是这样的:五月六日,X让京子医师喝下加入安眠药的咖啡,等她睡着之后将她吊勒在门把上并以预约寄信的形式送出遗书,接着擦除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X锁上理事长室,带走病历,藏到院外某处,再返回医院;等尸体被发现时,再把钥匙悄悄放回去。」 「厉害,完美解答。」 正沉浸在被他夸奖的好心情,他却补上一句「好险理解得很快,这样省下了我说明的时间」,让我内心一阵无言。 「就算是很庞杂的问题,经过拆解整理,答案就跟着浮现。你还记得我说过关于『钥匙推理』的破绽吗?」 「我记得。第一个破绽是无法排除犯人慌乱之余不小心锁上门,之后运气好混在人群里放回钥匙的可能性。第二个破绽是无法排除上锁的人与凶手并非同一人,又或者有共犯的可能性——对吧?」 我回答着,重新在脑中梳理一次城崎的「钥匙推理」要点。 ——除了黄先生,只有在七点后能进入理事长室的人,才有办法把门上锁。 正是如此。城崎肯定我的答案,喝了一口杯中酒。 「话说回来,现在可以否定『慌张而不小心上锁』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 「门把和理事长室的指纹都擦干净了。凶手冷静行动,不至于慌张到把钥匙带离房间。」 没错,理事长室的钥匙本身就是致命证物,在那个状况下持有的人等同是凶手。心思敏捷的人不可能冲动取走钥匙,让自己面临放不回去的窘境。 「OK,这个我可以理解。」 「这起密室杀人事件,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是杀死受害者,二是打造密室。这样拆解事件之后,需要考量的状况就没有那么多了——按照上次逻辑,不会有机会将钥匙放回理事长室的金田小姐、绿川医师、黑田先生,不可能锁上理事长室的门;而赤坂先生、苍平医师、黄先生有机会上锁,对吧?」 「没错。」 「我们将无法上锁的群组称作A,可以上锁的是B,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以下三种。 「① B单独犯案。 「② B互为共犯。 「③ A负责杀害、B把钥匙放回去。」 「……原来如此。」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但实际想来不复杂。简单来讲,城崎想表示,如果没有经过「杀害」和「上锁」这两道步骤,这起事件就无法成为密室杀人。换句话说,因为A组无法上锁,所以B组一定会用某种形式跟案件产生关连。 「到理事长室只能走员工通道或走廊。根据金山小姐和另一位护理师的证言,没有人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使用员工通道。死亡推测时间是五月六日的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因此X可以杀害京子医师的条件是这样的—— 「① 十二点以后能够在员工通道或走廊来回走动的人。 「②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能够回到走廊的人。」 「回到走廊?」 「根据死亡推测时间,凶手杀害京子医师之后离开,一定得在十一点半以后,对不对?」 当然。 「我们从B组的角度来思考。首先是苍平医师,他十一点二十分就上了计程车,因此不是下手的人。」 城崎竖起长长的手指。 「这里有个关键,就是山田医师的证言。她说『十一点半到五十分为止,我在走廊上讲话,但没有人经过』。」 「这很重要吗?」 「没错,回想我们说的……金山小姐还在工作,到十二点为止,员工通道都无法使用。犯人如果要在十二点前完成犯罪,就只能在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之间从走廊出来。」 十一点四十三分,赤坂离开医院,进入「洋红」。 「……原来如此,所以赤坂先生也不可能犯案。」 城崎点头。 「这样就剩黄先生。他当然最可疑,他有犯案机会也可以上锁。但他不可能是犯人。」 「为什么!」 我不禁提高声量。 「因为病历被拿走了。」城崎冷静回答。 「根据监视器的影像可以得知,黄先生根本没有离开过诊所。如果他是犯人,消失的病历和棕色纸袋一定会在院内某处。但警察澈底搜查过院内,并没有发现可疑文件。如此一来,黄先生不可能犯案。」 「有没有可能是黄先生杀了人,其他人把病历拿走呢?」 「这也不可能。黄先生见到我们之前,没有其他人进入诊所。」 「相反的状况呢?有人先抢走病历,黄先生下手杀人。」 「京子医师没有捆绑痕迹,手机也带在身上。如果共犯存在,抢走病历,那么医师应该会留下提示讯息,再乘隙逃走。」 「将病历从马桶冲走呢?」 「那么厚一叠纸,马桶会塞住吧,哪有那么多时间。」 城崎那闪着黑光的灰色眼睛定定注视着我。 「只有黄先生比较特别。他知道我们两点跟京子医师见面,也有犯案机会。但他一个人在院内的十二点四十五分到一点半之间,完全没有机会见到其他五名嫌犯来共同密谋,也没办法将病历带离诊所。」 我不知不觉屏住气息,专注听城崎的推理。 「好的,这样一来,B单独犯案的可能性,还有B之间互助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剩下的可能性就是③,A杀人然后B放回钥匙的情况。那么——A组的犯案机会是如何呢?黑田先生十二点十五分、金山小姐十二点半、绿川医师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诊所,这三人都有机会动手。」 「没办法把房间上锁,但可以杀人的意思吗?」 「没错,但③这个情况要成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A杀完人之后锁上门,必须在七点前将钥匙交给B。至少,早上听到苍平医师将手机忘在家里、不好联络时,照理说凶手就应该直接把钥匙交给他才对,不然就说不通了。两点发现尸体,对凶手来讲是意外。」 毕竟A组所有人都无法在预定七点发现尸体的状况下在场。 城崎慢慢竖起三根手指。 「接下来进到推理核心。首先是黄先生,他不是共犯。如果他是受托上锁的共犯,那么凶手应该早就知道两点有约。这样一来,刻意约好交付钥匙,锁上房间的意义就消失了。」 再来。城崎收起一根手指。 「也不是苍平医师。他是共犯就不会告诉我们病历遗失的事。只要他不说,这件事就葬送在黑暗中,还可以让黄先生保持头号嫌疑。」 接下来——城崎再收起一只手指。最后了。 「赤坂医师吗?」 「对。但他也不可能。赤坂医师预定三点去研讨会,如果要将钥匙交给别人,那就必须在去会场前完成。监视器是他自己装的,他肯定知道镜头可以拍到正面那间咖啡厅『洋红』门口,然而他在『洋红』休息到两点二十分,没有跟人见面就回到诊所,接着立刻上三楼。」 城崎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好,这样一来③的可能性也消灭了。所有情况都包含在内了。Q. E. D.证明完成。」 「啊?不,等等。这是怎样?仍然找不出犯人啊。」 「这是反证法啊,武田。」 那张总是端正的脸庞忽然松动,城崎艳红的嘴唇歪出笑意。 「证明一个命题的过程中如果发生矛盾,那就表示该命题本身是错误的。换句话说,京子医师遭到杀害,这个假设本身是错的—— 「京子医师是自杀的。」 刹那间,时间停止了。怎么可能。 「怎么会,你不是说过,她马上就要和我们见面,不可能自杀啊。」 「名侦探说过『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即使多么离奇,那也是真相』。」 「福尔摩斯吗?」 「没错。」 城崎轻笑一声。 「自杀的话,遗书通常是手写……」开口就想起一事,「难道……」 「注意到了吗。京子医师右拇指有伤。找病历时弄伤了吧……这样就不方便写字了。」 「……预约寄件呢?她大可以直接寄出啊。」 「苍平医师当日演讲到一点半,她不愿意破坏这场难得的盛会吧。京子医师早上没参加晨会,完全不晓得苍平医师把手机忘在家里。」 我连忙在脑中思索有没有破绽,但想不出来,我很难以接受地问:「那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已经消失了。我们其实目睹过决定性的证据。」 我咽了咽口水。「什么证据?」 「尸斑。还记得我们将京子医师放到担架上吗?裙子掀起来的地方。」 「……实在不记得了。」 「当时我们只顾着急救,没有机会深思眼中景象,就这么忘了。不过你应该目睹了才对,跟我一样在京子医师身上目睹如此的尸斑—— 「从膝盖正面向下延伸,完全左右对称、红到发黑的尸斑。」 原来这就是他说过的左右对称。然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决定性证据。 「我们和负责鉴识的宗形先生确认尸体时,小腿前侧好像没有尸斑。」 「没错,所以我们忘了这个关键状况。尸斑刚开始的时候会因为重力移动。进行急救处理的三十分钟内,正面由膝盖往下的尸斑,就移动到小腿肚、臀部和身后。」 我哑口无言。他的意思是——那些决定性的证据移动且消失了吗?就像时间流逝而融化的冰块,无论之后进行多少次验尸都无法察觉的重大事实。 城崎将手伸进长裤口袋,取出绑包裹时常见的塑胶绳。他已经打好死结,变成一个圆圈。 「百闻不如一见,现在就来重现理事长室的现场。就用这条绳子,加上你客厅的门把。」 俊美的友人轻轻起身,我连忙追上。城崎停在客厅门前,将绳圈挂在黄铜色的拉杆门把。这扇门的设计是从这侧往内拉开,跟那天的情境完全相同。 「非典型缢死的死因是两侧颈动脉血流被堵住。将绳圈挂在拉杆式门把上吊,要让两侧颈动脉平均施压勒紧,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我跪下,将绳圈套到颈项但留下一点空间,在脑中想像比划着……猛然得到结论。 「死者要正座吗?」 「没错。」 原来如此,保持正座的姿势窒息勒毙,在下肢前端残留左右对称的尸斑就很合理。若是让吃下安眠药陷入昏睡的京子正座,然后以门把吊起,只要将身体往下拉,应该就能够简单杀死她——说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力。 「那么你认为京子医师身上留有正座导致的对称尸斑,代表什么意义?」 「表示京子医师是以正座姿势被吊起来吧?」 然而,城崎摇摇头。 「这表示我们打开门前,京子医师的尸体都维持正座。你要考虑到尸斑容易移动。」 城崎从我手上取回白色绳圈并扭成八字形,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现在扮演京子医师。武田你假装自己是X,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城崎将绳圈套上颈项,两手扯住绳子避免假戏真做,接着调整成正座,将体重压在绳子上,沉默不语。 假设我就是X吗?胸口彷佛被猛地勒紧,我缓缓走向纹风不动,饰演死者的城崎。那纤长的颈项在门把下摇晃,光滑无瑕的颈部肤色,泛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诡异苍白。就像尸体那样。 记忆闪回,京子当日的样貌从记忆中苏醒。生岛京子就挂在那里,吊着脖子在那儿摇摆。我赶紧上前……进行心肺复苏术……她的裙子是掀起来的……对了,京子两腿前端的确呈现红黑色——一如城崎所言。 我重振精神,再次返回验证当日的现场,杀害了京子的X会怎么做?首先要确认京子已经死亡。接着清理完现场痕迹,准备离开,但得避免京子的颈项从绳圈里掉出来,我谨慎地压下门把,将门往自己方向拉开…… 咦? 我如遭雷击。 我问城崎可以再试一次吗?那低垂的头说,试到你放弃为止。 「看来你注意到了。」实验结束,城崎起身,沉重说着。 「如果不把门拉开到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程度,就不可能离开房间。但这样一来……」 「尸体的姿势就不可能维持在正座。」 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尸体没有维持正座,就不可能出现两腿前侧左右对称的尸斑。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京子医师死亡以后,没有任何人从房间离开。」 死寂一瞬间盘据整间客厅。 真的是自杀?若记忆没错,事实无法动摇。可是,一大堆疑问涌上心头。 「为什么呢?京子医师特地作了便当带到公司啊,那些擦干净的指纹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病历,病历的确被拿走了,某人在理事长室和京子医师见面并抢走病历,不是吗?不阻止别人抢走病历确实很怪,甚至选择了自杀,这些说不通啊。」 「正如你所说,自杀的话,京子医师的行动就很难以理解。她在四月二十九日约定『五月六日下午两点』见面,但在『五月六日两点前』却与某个人——X见面,她将病历交给X,显然知道X是什么人,选择消除X留下的痕迹,接着寄送邮件给儿子。她在早上还没有任何一点想死的征兆,却在我们约好的两点之前就自杀了。」 这和之前的假说有一百八十度转变,我头昏脑胀。彷佛全世界都翻覆了。 「我想不到任何能让京子医师做这种事情的人。」 「我也这么想。所以谜题一直解不开……直到听见那句话。」 对了!城崎说的——分数。 「五分之三吗?」 城崎点头。 「那……X为何取走病历?究竟是谁的病历?如果是武田你或中川信也的,对方有什么理由要拿走?同时——为什么京子医师默许X做这件事?」 默许?这么说来,城崎刚才也说「将病历交给X」。 「你为何认定京子医师自愿交出病历?可能她被喂了安眠药,X偷走病历啊?」 武田啊。城崎用一种宛如圣母、温柔得过头的眼神注视着我。 「京子医师可是自己上锁自杀的。睡着的话可做不了那种事啊。」 也是。反驳到嘴边就收了回去,害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实在不甘心。 「理事长室完全没有争执痕迹。病历被抢走,京子医师应该能写下X的名字、或者被抢走的资讯等等,但她没有那么做。」 「有没有可能是京子医师根本没把病历拿进房里就丢了?」 「那么纸袋消失就不合理。」 「那为什么将准备给我的病历转交其他人,选择自杀呢?这很异常。」 「京子医师她陷入了更迫切的窘境。」 友人明确断言。那彷佛看透一切的深灰色眼睛,给人偌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中川信也留下来的分数,就有很大的意义了——五分之三,换成小数是?」 「〇点六。」 「没错,六成。」 六成?最近好像听过这个数字。在哪里呢? 「你再回想一下赤坂先生的话,冷冻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他说几成?」 就像有人用力拍打后脑勺,我震撼不已。不会吧。 「……六成。」 「我们犯了一个重大的认知错误。冷冻囊胚移植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武田你和中川信只是成功病例中的两个。 「总共移植了五个囊胚,生下三个婴儿。 「五分之三。 「武田你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之一。 「X是第三个小孩。」 「……怎么可能。你有证据吗?」 「这是从『五分之三』这个数字引导出来的推论。假设第三个小孩是X,所有谜团就顺理成章一一解开。」 城崎的说明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X这么容易取得病历呢?因为X自己的病历就在京子医师带去的文件中。京子医师想向我们坦白一切,因此她带到诊所的病历并非两份,是全部共五份。决定自杀的时机点,则是在见过X之后。我想聪明的京子医师恐怕发现了,X就是杀死中川信也的凶手,但这份杀人责任其实在自己身上,于是她亲手擦掉X的指纹和留下的痕迹——自杀的动机,就是意图保护X。」 「我们应该只知道X抢走了病历才对,不是吗?」 「照常理说是这样——然而,假设X是第三个小孩,就可以做出这样的推理。为什么X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生岛京子面前呢?X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知道自己是非配偶者间冷冻囊胚移植出生的小孩呢? 「还有中川信也,你不觉得怪吗?我们初到诊所时,京子医师说『已经讲妥事情』。中川信也不到一个月就从京子医师那边敲诈六十万圆,他手上可是握有京子医师进行非配偶者间囊胚移植的实质证据。就算真的谈妥了,这笔敲诈金额未免太少了吧?中川信也甚至知道正确的数字——五分之三。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如果京子医师真的澈底被逼到走投无路,她又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把事情『谈妥』呢?」 「她把中川信也的兄弟——三胞胎中另外两个人的名字都告诉他了?」 「没错,京子医师可能还告诉他,如果继续纠缠,她就找律师商量。所以中川信也改变了目标。中川信也死亡那天是去见X的,X在听完中川信也的叙述,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然后——杀了中川信也。」 城崎的话语冷静、不可动摇地耸立在我面前。原来所谓的逻辑演绎就是如此吗?当推理的根基有清晰的论理支撑时,竟然能够将视野开拓得如此辽阔。 「确实只要第三个人存在,就可以完整理解京子医师的行动……但我难以信服。关于第三个人的身份,你已经有头绪了?」 见到城崎点头,我彷佛从皮肤感应到,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外头传来车子逐渐靠近,在门前停下的声响。 「谁?」我不禁朝大门看去。 「啊……差不多该到了。」城崎说着。 「到了?谁?」 「X啊。」 城崎一派轻松回答,我哑口无言。 X?现在过来这里?跟我同为三个孩子的其中一人,还是杀人凶手? 城崎毫不焦躁,他轻缓地继续说明。 「第三个人究竟是谁——X的身份须符合四个条件。第一个是『当天可以从院内拿走病历的人』。根据之前推论,这应该不难吧?」 「是啊。」 不可能是黄先生。 「但黄先生说过,没有任何可疑人士走到中间候诊区。」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条件——『到中间候诊区也不会突兀、完全不惹人怀疑的人』。」 城崎语音刚落,就听见车门砰一声关上,接着是噗噜噜驶离的引擎声。 「接下来第三个条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到一九九四年一月之间出生的人』。」 「等等,这是为什么啊?」 「我的推理前提是,X就是第三个孩子。生岛医师的诊所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开幕,非配偶者间的移植手术持续到詹姆斯死亡的一九九三年春天为止。考虑到移植时间,将着床到出生的十月十日都加算进来,就是你兄弟姊妹出生的时间条件。」 原来如此。所以不可能是苍平,不会是赤坂,金山也不可能。黑田又太年轻了。那么,绿川如何呢?不对,她重考两年。等等——这样一来她不就是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前出生吗……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唉,到底是谁?来的人是谁? 「最后的条件是什么?」 「那个时机点,刻意趁我们和京子医师见面前就将病历带走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点——换句话说,第四个条件是『知道我们当日下午两点要和京子医师见面的人』。X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想让武田你读到那些病历。」 「不让我看?」我还是搞不懂。 「武田,你习惯将重要的笔记和信件放在钱包对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我嘴上这么说着,内心一阵慌乱。 「光这一个月和你一起行动,我就知道你这个习惯了。」 城崎缓缓抬头注视大门。 「在这个世界上,符合这四个条件的人选,只有一人。可以从院内拿走病历、到妇产科看诊是天经地义、三十岁、有机会偷看你放在钱包那张生岛京子的信件,还能够直接致电联络生岛京子的人——那个人就是……」 喀嚓。大门的门锁开了。 不是,怎么可能,不会这样。 不想要面对逼近眼前的现实。 万物彷佛慢动作播放,就像一场噩梦的序幕,客厅的门开启了。 她就伫立在那里。暖洋洋的光线包裹着她的雪白洋装。 我回来啰。她说着,却在视线对上城崎的那一瞬间明显冻结了。 城崎白皙纤长的手指向她。 「武田绘里香,她就是X。」 绘里香的手提包掉落在地,砰的一声。 「绘里香,你……你怎么在这里?」 脑袋过于混乱,几乎停止思考。她不是说要住院观察吗? 绘里香一言不发。她喘不过气般猛地深吸一口气,直直盯着城崎的脸。 「是这样的,今天在劳灾医院值班的急诊医师是我学弟。我联络了他,请他帮忙。绘里香小姐看完诊,其实是针对本日跌落月台的事件到另一个房间接受警察侦讯。我请他提议『住院观察,请丈夫返家』,绘里香小姐也欣然允诺了。」 「等等,绘里香……城崎说的是真的吗?他说谎吧?」 我希望她直接否定,说这是骗人的,跟城崎说别开这种玩笑。但她反应明显慢上许多,迟了好多拍才说—— 「……我只是不想让丈夫久候。医师您才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绘里香刻意不望向我,直视城崎。 「绘里香小姐,我来这里,是要揭开一切真相。四月十六日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五月六日你又为何要见京子医师?」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可不对,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绘里香小姐,你知道自己是和生岛医师有血缘关系的第三个孩子。 「你知道你的丈夫、你肚里孩子的父亲——武田,跟你是兄妹。 「不知道你们两人结婚的生岛京子理事长,原本想告诉武田关于他血缘还有兄妹的存在。但你意图阻止,在那天见了京子医师吧?为了要隐瞒这个秘密。」 绘里香紧握拳头,瞪着城崎。那副挑衅的样子实在过于鲜明,让我忽地觉得站在那里的是我不认识的女性。她和城崎都彷佛处在遥远的异世界。 「兄妹?怎么可能,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呵。绘里香挤出笑容,我却瞥见她的手在发抖。我再也坐不住,忍不住上前搂住绘里香的肩膀。她微微发抖,却依然像站在擂台上的拳击选手,硬是抬头望向前方。 我那位美貌的友人,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你们听过遗传性性吸引这个理论吗?」 「谁知道这种事情。」 我抢在绘里香之前反驳,我必须这么做。 「原先人类因为韦斯特马克效应,也就是童年熟悉理论,无法将同一个环境下一起成长的人视为性欲对象,这是一种心理的防御措施。 「但相反的,因为某些原因彼此分离的兄弟姊妹或亲子,偶然相遇的时候会本能感受到基因相似性,因此强烈吸引彼此——这就称为遗传性性吸引。古希腊悲剧中的伊底帕斯王就属于这类故事。」 我回忆起和绘里香相遇的情景。 那是我当后期住院医师刚进入第三年的时候,值班中因为不习惯的急救诊疗正在烦恼之时,从病房区来支援急救中心的绘里香静静端给我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 「请用吧,刚好没有糖包了,真不好意思。」 「幸好我习惯喝黑咖啡,谢谢你。」 「太好了。」 绘里香四月刚被分配到急救中心,她有些调皮地微笑说着,其实我自己也喝黑咖啡呢。她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我马上坠入情网。 更幸运的是,绘里香似乎和我拥有同样心情。 值完班,我们马上交换联络方式,我鼓起勇气邀她吃晚餐,她当场就答应了。我们一起前往再普通不过的老式居酒屋,却从用生啤酒干杯的瞬间就相当意气相投。当时真的很惊讶,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聊、待在一起又如此舒适的对象。 我们在回家路上就接了吻,接着直接开始交往,时光荏苒,我们结婚、怀了孩子。我一直深信这是随处可见的幸运故事。 我们都喜欢玛格丽特披萨、都喝黑咖啡、鲷鱼烧先吃尾巴……我和绘里香拥有多如繁星的共通点,难道这些都是刻画在基因中的必然性?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医师您的意思……您想表达什么?」 「对啊,你有证据吗,不可能有吧。」 城崎摇摇头。 「如果我的推想正确,证据就在这间屋子里。绘里香小姐,你非常明白。」 我不禁看着绘里香,她脸色发白。原先色素就浅的肌肤更加没有血色,彷佛冻结的冰块。 「你应该已经将中川信也的手机、身份证和衣服等证据都处理掉了。但是绘里香小姐,你是护理师。就算其他东西都丢了,你也没办法丢掉别人的病历。你的潜意识不让你这么做。三十多年前的囊胚移植资料也是一样,因为你非常清楚,那在医学史上是多么贵重的纪录。」 绘里香僵硬不动,缄默不语。我从她的肩膀感受到完全无法隐藏的颤抖。 「带走病历的绘里香小姐会怎么做呢?」 城崎喃喃自语,开始在客厅走动。 「通常一定想放在手边,但也要考量到今天的情况,这样一来……」 他走向一个摆在地上,孤零零的包包。 黑色的后背包。 「别碰!」的呐喊声和城崎拉开后背包拉炼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城崎默默把手伸进背包,拉出棕色纸袋。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在动弹不得的我们面前,把物品放在桌上。 病例就像扑克牌一样散开,滑到我的身边。 第一张封面是「武田美由纪(子 武田航)」。 第二张封面是「中川敬子(子 中川信也)」。 第三张封面是「山本由美子(子 山本绘里香)」。 上头清晰地写着这些名字。 我不敢相信眼前上演的现实。绘里香是我妹妹?她杀死了中川信也?怎么可能,拜托快从噩梦中醒过来吧。 但怀里绘里香的温暖是那样真实,还有她急促的呼吸、无法压抑的颤抖,这些在在告诉我,这就是现实世界。 绘里香蓦地身体一软,弯折膝盖扑坐在地。「没事吧?」我连忙蹲下去抱住她的背。刚才她眼中那种强烈的光线已经消失,发愣着盯着半空。 「——将京子医师逼死的『罪恶』是什么呢?」 城崎好像不太在意我们,在客厅里边散步边讲话。 「京子医师其实只是希望继续发展不孕症治疗、保护孕妇的安全,锲而不舍研究着。至少她自己这么相信,和丈夫一起在这条路上奋力前行,甚至违逆学会、偷偷推动非配偶者间移植,她是如此渴望继续。可是……」 他顿了一下。 「到头来继承了京子医师和丈夫基因的孩子们,三个当中有一个受虐到尽头被女儿杀死,女儿跟另一个儿子结了婚,偶然近亲相奸,拥有下一代。她深切明白到这些事实,也知道再过不久,那个毫不知情的儿子就要来找她了……武田,京子医师觉得她没有脸面对你。最后的最后,京子医师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死亡保护绘里香,所以将病历交给她,又擦掉了指纹……这样思考的话,一切逻辑都对上了。」 城崎凝视我的双眼几乎透出了怜悯。 「近亲相奸——」 「无论选择什么词汇,事实都不会改变。」 然而他的声线如此冷淡。 「这就是过去事件的全貌——詹姆斯医师和京子医师的精子和卵子共打造出四个受精卵,四个受精卵中,有一个分裂为两个囊胚。最后总共有两个同卵双胞胎的囊胚,还有三个单一精子和卵子结合的囊胚。合计共五个囊胚,移植到五人身上,最后生下一组同卵双胞胎——武田你和中川信也,以及——基本上可以说是异卵双胞胎的绘里香小姐,总共三个人。 「异卵双胞胎就像是同时出生的兄妹,不过绘里香小姐其实晚了三年出生。基因共享率也和一般兄妹一样,大约百分之五十。然而无论怎么用字选词,两位是遗传学上兄妹结婚的事实无可动摇。」 城崎的话语就如同死刑宣判,我的身体由内发冷。就算知道绘里香是我的妹妹,我对她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我想保护她——无论牺牲什么。 「好的,那我们回到第一起案件吧。」 老友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淡然微笑着。 「……等等,绘里香或许真的是我亲生妹妹,也可能真的从京子医师那里拿到病历。但是,总不可能这样就认定杀死中川信也的是绘里香吧?」 「有足够的状况证据。」 城崎毫无破绽。 「为什么绘里香小姐选在那个时间点见京子医师呢?信上明明只写了『有知道的权利』,不惜冒这么高的风险也要阻止会面的理由为何?唯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在读到信之前就知道自己出身的秘密——然而,这个世上,应该只有两个人有机会得知你们三人间的关系,那就是京子医师本人和读过切结书前去找她的中川信也——如此回推,绘里香只可能从从中川信也口中得知真相,因此显然两个人见过面。」 咽下一口唾沫。身边的绘里香仍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不一定要真的见到面啊,也可以打电话或传电子邮件。」 是啊。城崎居然同意我的说法,我紧接着说: 「这样一来——」 「但这次情况不同。生岛京子医师最后一次领钱是四月一日,之后才将三兄妹名字告诉中川信也,而他在四月十六日就死了。中川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绘里香的电子邮件或电话号码再设法联络上她,这有点困难。」 「你看吧,光用时间来否定,就只是幻想而已。」 幻想吗。城崎端正的唇角微微一歪。 「那么我们就站在中川信也的角度幻想看看,他会怎么想呢?知道五个囊胚中成功诞生的三个人身份之后,他怎么做?缺乏爱情及人与人联系的他,应该很自然想要认识自己没见过面的弟弟妹妹吧。所以最先做的应该就是在网路上搜寻你们的名字。毕竟现在有些社群媒体需要实名认证,医院也会把医生的名字放在网路上。」 中川信也发现了吗?发现我和绘里香。 「一开始可能只是想知道,并没有积极的恶意。但他发现武田和绘里香过得非常幸福。他知道了你们深受父母疼爱、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经历愉快的社团活动,结了婚,连孩子都要生了。 「然而中川信也自己,完全没有得到一个孩子应得的教育和爱,一直以来都活在酒精和暴力的世界中。武田啊,所以中川信也才会说什么『五分之三吗……』像是自嘲吧。他对始终不愿意好好面对他、只想保护自己的中川敬子感到绝望,明明有继承相同基因的弟弟和妹妹,但他们的人生自由开阔。至少他认为如此——强烈的嫉妒,转变成憎恨。」 备受暴力虐待而走上歪路的哥哥,实在相当可怜。但是……我这样的观点是否显得傲慢、像在蔑视他呢?我想像着他极度渴求却得不到的爱意。 太不公平了,绝不允许这个现实存在,我要把这些都破坏掉…… 我听见了诅咒,出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声线,不禁浑身发冷。 「将憎恨矛头指向你们的中川信也,理所当然选择绘里香小姐作为目标。他有可以勒索绘里香小姐的关键资讯。」 「什么资讯?」 「你们的婚姻在法律上无效。」 时间骤然停止。 「什么?我和绘里香结婚了,至今为止,我们不可能知道彼此有血缘关系。怎么会无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很遗憾,全世界的判例基本上都是『偶发的近亲结婚属于无效婚姻』。这调查起来一点都不难。英国就有一个案例,襁褓时期就送出去当养子的异卵双胞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婚,那对夫妻因为做不孕症治疗需要检查基因,才发现两人有血缘关系。最后只好上法庭,判决是『婚姻无效』,法院要他们离婚。」 我低头一看,仍然跌坐在地的绘里香拳头映入眼帘。听着城崎说话,她的指甲戳进掌心。一种令人发毛的确信感悄然渗满心底——绘里香早就知道了吗?就是中川信也告诉她的吗? 「绘里香小姐是非常理想的目标,不管他做什么,绘里香小姐都不可能告发中川信也。因为只要绘里香小姐、武田你及中川信也的血缘浮上台面,你们的婚姻就失效了。 「不仅如此,就算中川信也强暴了绘里香小姐,也绝对不可能被抓。因为武田你跟中川信也是同卵双胞胎。在强奸事件中,精液的DNA鉴定有重要意义,如果DNA一样,还跟丈夫一样,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就算有了孩子,也没办法证明是哪一个人的小孩。」 「……我想杀了他。」 「他已经死了。」 我的视线对上城崎,那深灰色眼睛平静望着我。他慢慢走向还挂着绳圈的客厅大门,我帮全身松软无力的绘里香起身,撑着她跟了过去。 「选定绘里香小姐为目标后他会做什么?如果想加害她,找到地址、得到家里资讯是相对明快的做法,至少我会这么想。」 「查出别人家地址比找电话号码还容易?不可能吧,难道你想暗示他跟踪绘里香吗?」 「很容易啊,毕竟医院很贴心地把所有医师的名字都列在官网上。」 城崎穿过客厅门,来到玄关处。 「武田你都把脚踏车停在哪里?」 「医院的停车场啊……」 他打开了我们家室内车库的车库门,PRIUS旁边是我平常骑去上下班的越野脚踏车。 「越野脚踏车很昂贵,多数人都选择停在家里。跟你同一张脸的人碰你的脚踏车,完全不会有人起疑。」 城崎在越野脚踏车的坐垫下摸索,随即取出一件物品。他手上是个宛如黑色钥匙圈的细小机械,后面黏着双面胶。 「这是附GPS功能的窃听器。近年窃听器的性能都作得不错,客厅有点勉强,但玄关这边的对话应该都听得很清楚。包括地址在内,武田你的行动及计画,中川信也了如指掌。」 盯着窃听器,我无法转开视线。那微小的黑色怪物散发出死者的恶意,活生生目睹了憎恨的化身,不禁一身冷汗。没想到居然用这种形式体验到中川信也曾经活着的痕迹。 「……我完全没发现。」 「这是跟踪狂的常用手段。普通人很难留意到这些小地方,你没察觉到是理所当然。」 忽地记起城崎笑着说过武田你是个好人呢,两周前而已,却好遥远。 绘里香看起来大受打击,死盯窃听器,掩着嘴发抖。城崎取下机械回到客厅,和散在客厅桌上的病历放在一起,自己则在沙发入座,也示意我们坐下。 我留心着绘里香的身体状况,让她在L形沙发上坐在和城崎不同侧的位置,然后在她和城崎之间坐下。 「中川信也得知你预计在四月十六日参加同学会,应该是喜出望外。经过新冠疫情,医疗人员的聚餐次数骤减,他想必认为是绝佳机会,因此将行动日订在十六日。对付一个孕妇,跟要同时面对她的丈夫,难度完全不一样。如果凶手选在武田你的值班日到你家,绘里香小姐很可能会起疑。但同学会不同,因为你也可能提早返家——绘里香小姐的戒心自然会下降。而且,就算犯案途中你恰好回来了,要制伏一个喝醉酒的你,绝对不难。」 城崎的口吻毫不犹疑,甚至带着几分愉悦。我再度忍不住想,这家伙的性格与其当侦探,反而更适合当犯罪者吧…… 「绘里香小姐。」 城崎转向绘里香。是。绘里香抬起头,回答的声音微弱。 「我认为促成中川信也走向死亡的成因,其实更接近正当防卫或不幸的意外,是带着强烈偶发性的事件。」 他的声音和表情柔和,绘里香愕然。但我的脑海角落响起了警报。 「中川信也对你们抱持明确的恶意,你们的作为完全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十分不利。那么就不可能是计画杀人,至少你不可能选择用殴打的手段杀死对方。没错,所以——」 那对深灰双眼搜索似地扫视餐厅、客厅,其他房间,最后停在一处。他看的是…… 黑色大理石的中岛式料理台。 「就是在那边?」 这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听起来更像是单纯的确认。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引诱水手落入海底的赛莲歌声。 「……绘里香。」 绘里香低着头,一瞬间似乎在迟疑什么。 「绘里香,你不用开口。」 她摇了摇头。 「……全都正如医师您所说的。」 绘里香痛苦地吐出这句话,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双手覆住了脸。 四月十六日晚上八点,送丈夫出门,绘里香简单用过晚餐后收拾,门铃却响了。当时如果提早发现不对劲,一切都还能够挽回。 电铃的显示萤幕上,「丈夫」说自己忘记带东西,因此返家,她毫无警戒就开了门。刚走到玄关,中川信也就带着摺叠刀冲进来,打了绘里香一巴掌,她扑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之后的事情,她的记忆有些模糊。 这个人的脸和丈夫完全相同,又完全不同。他发泄恨意一般殴打着绘里香,蠕动着的嘴巴吐出关于三人出生的真相、说着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她,将绘里香逼到绝望的深渊。绘里香不明白他为什么带着一丝悲伤,以及满溢出来的狂怒。但有一件事,她隐约感受到了——这样下去,丈夫和孩子都有危险。 期间,他强行将舌头伸进绘里香嘴里,那股刺鼻得让人作呕的酒味让她差点呕吐。衣服被剥光、他进入自己身体,绘里香与恐惧和痛苦奋战,拼了命等待些许的反击机会。 就在他站起身,把刀放下,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绘里香抓准这道微小的破绽反抗了。绘里香想保护丈夫、孩子、家庭。 她倾尽剩下的全部力气一口气撞过去,中川信也整个人被撞得腾空而起,他惊愕的神情在转头的瞬间浮上脸庞,一声微弱的「咦?」逸出口中。紧接着,他的头骨重重撞上大理石台的边角,发出沉重闷响。鲜血溅洒地面,入侵者就像一棵倒下的巨木,慢动作地缓缓跌落在地。 「……然后他就不动了。」 绘里香的声音在颤抖。 我愣愣盯着她发白的面孔,内心冒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悔恨。绘里香遭逢不幸,我居然在跟朋友喝酒。以为只有自己为这一连串事情痛苦,连身旁熟睡的绘里香所隐忍的煎熬都没察觉。我没有保护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管怎么道歉都没用,我害她背负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我握到要渗血的右手拳头上,忽然被一只较小的手掌包住。我一惊抬头看去,绘里香满眶泪水地望着我,轻轻摇头,然后倚靠在我身上。 「根据伤口状况,中川信也应该马上意识不清。对吗?」 城崎这么说,绘里香点点头。 撞开对方、获得自由的绘里香飞奔上楼,逃进卧房里紧握着电话。 要找人、找人、找人!正想按下按钮,绘里香却突然愣住……找谁? 蓦地,中川信也的话语如噩梦般复苏。找警察?他一定会被逮捕。可是一旦他说出三人的关系,一切就毁了;医院也不行,肆无忌惮的媒体绝对会把她和丈夫的世界夷为平地。而且——有办法证明中川信也的性暴力吗? 阿航又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就快哭出来了。他有些冒失,但正义感强、心肠善良温柔。绘里香就是喜欢这样的丈夫。和他在一起,舒服得让她舍不得分开,谁都无法取代、世上唯一的特别之人……他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真希望他不会知道。不管是自己被强暴、还有他是哥哥的事,全都不希望他知道。最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依然是自己重要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将话筒放回原位,绘里香惊觉楼下完全没有声响。 「你胆战心惊下楼查看,这才发现中川信也的伤势超越想像。」 打鼾般的吓人呼吸声响彻客厅,绘里香战战兢兢靠近一看,中川信也保持着自己最后见到的姿势倒在地上。她下意识按照医院训练出来的习惯冲上前,确保他的气管畅通。 「那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绘里香说着低下头。 「他瞪着我,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也许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已经狠狠吓坏了绘里香。她挥开对方的手,用力推开中川信也,这时肚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动。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得保护这个孩子——绝不能让这个人活下去。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 这样就不会脏了绘里香的手。我的内心被看透,绘里香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庞挤出笑意说:「因为你一定想帮我。」 下定决心,绘里香反而异常冷静。那时快到预计开车到餐厅接我回家的时间,因此必须赶紧处理掉尸体,将他丢进海里。避免被我察觉到,绘里香洗了澡打理好自身,快速湮灭对方的私人物品和服装。幸好中川手机的GPS没开。 替他穿上自己的前开洋装,她将中川信也和长照摺叠式轮椅一起放进后车厢。没想到医院的经验居然活用在这里,绘里香些微扭曲着神情,蓄着眼泪撑起跟丈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抵达海边时已是深夜,那是没有月亮的阴天。确认过附近无人钓鱼,绘里香把中川信也搬上轮椅,往海岸走去。中川信也发出粗重的剧烈喘息声,他的睡脸竟跟丈夫一模一样,安详得让人发慌。避免决心动摇,她刻意回想先前的痛楚与恐惧,撇开眼睛不看那张脸。用尽全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和丈夫。现在救了他,总有一天家人一定会再次成为目标。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浪潮声盖过轮椅嘎吱声和绘里香的脚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机。面对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两人终于来到岸边的码头。 她最后用剪刀剪开对方衣服脱下……然后将轮椅朝向海面倾斜。 ——别了。 和丈夫拥有相同面貌的男人,就像溶化在春之海,悄无声息沉入夜晚的底层。绘里香有一种错觉,那些恐怖的现实,其实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海面上伴随着咕噜噜声响上升的泡泡,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事件全貌。 终于说完,绘里香似乎松了口气,安心地露出少女般纯真无邪的神色阖上双眼。我接住她细瘦无力的身体,搂进怀里。 「……你一定很害怕,很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呢?自己的无能为力、天真无知、对绘里香施暴的中川信也,抑或强迫让绘里香坦白的城崎,这一切都让我愤怒,想彻底摧毁。我要穷尽一切手段守护她,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这是正当防卫,绘里香没有错。」 我指着城崎放话,手指发抖,声音沙哑。 那不一样。城崎用一如往常的音调宣告。 「确实,到急性硬脑膜下血肿为止,都还算正当防卫。放着不管,让他就这样死掉,正当防卫应该可以成立。但绘里香小姐没有这么做。她刻意脱掉对方衣服、处理掉对方携带的东西,将还活着的中川信也推进海里。即使退一百步,这很明显是防卫过度。」 「但绘里香被攻击了!」 「我在说的不是善恶,而是法律上的解释。」 可恶!我望着怀里的绘里香,该怎么做才对? 喀嗒一声,我不由得抬起了头,视线随即被城崎吸引,他正慢慢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件笔状的机械。 那是一支录音笔。 「第一起案件没有物证,需要自白当证据。」 城崎微笑。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一股无法控制的熊熊愤怒涌上。 「把录音笔给我!」 城崎眯起眼睛,默默紧握录音笔,我内心狂风暴雨。 「就叫你交给我了!」 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伸手去抢录音笔。挥出去的手落了空,只好顺势握成拳头,朝那张端正得令人憎恨的脸狠狠挥去。城崎虽然在最后一瞬间闪开,却失去平衡倒进沙发里。 我正要扑上前去,骑到他毫无防备的腹部时—— 「拜托,住手!」 伴随撕裂般的喊叫,我的腰被用力向后拉。回头一看,绘里香紧紧抱住我的腰。趁着我力气一松,城崎扭身离开,确保距离,拍落身上的灰尘。 「绘里香你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阻止我!」 「已经够了,够了啊,住手……」 绘里香双手掩面,慢慢跌坐沙发。我瞪着城崎,他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微笑,背对着门站得毫无破绽。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用录音做什么。」 城崎还是没回答。 「你要勒索我们吗?想要钱?」 「我没这个打算。」 「……拜托你快住手。」 「你敢拿去给警察看看,我会杀了你!」 「就叫你住手了啊!」 再度从沙发上起身,绘里香哭喊着,她抓住我的黑色衬衫袖子。我吸一口气,慢慢将妻子的手从衣服上拉开。 可恶,到底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我听到耳边有个跟自己一样的声音细语——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 「……我冷静一下,喝个水。」说着便走向厨房,再怎么不愿都会瞥见厨房吧台,中川信也就倒在这里吗? 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能够证明绘里香犯案的就只有那支录音笔。病历和窃听器处理掉就好了,应该不可能从我们三人的关系找到这些物品,为了保护绘里香,我只能这样做了。 怀抱觉悟的我深呼吸。取出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水咕嘟咕嘟进了杯子。四周好安静。 流理台上就放着我想用的凶器。 开香槟瓶栓的小刀,这是藏得进口袋的大小。 我将没刀套的小刀悄悄放进长裤口袋,一口气喝干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总觉得读过类似的漫画,男主角为了保护家人而杀人。 离开厨房,慢慢走向客厅,头好晕。 绘里香被逮捕之后该如何是好?一瞬间全日本都会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和孩子身世。这是媒体喜欢的话题,那些爱看热闹的人们将利用名为「同情」的遮羞布,狼吞虎咽我们一家人的人生。 绘里香得顶着愈来愈大的肚子在拘留所里度日吗?生产之后就进监狱,被迫离婚,再也见不到孩子?想到这些就快发疯了。 或者我应该再次向城崎低头,请求他把录音笔让给我?……不,他才不是接受这种提议的人。他只是假装很温柔,却始终依靠着自己那套绝不动摇的逻辑活着。如果是他,就算伴侣被逮捕了,大概下一秒就开始思考如何缩短刑期、如何将自己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一旦得出结论,他想必立刻思考起晚餐要吃什么了。 我走进餐厅,一步一步靠近沙发。 刺哪里比较保险? 跟心包穿刺一样,往胸骨左缘去?这样不好,往胸口刺,有被手挡下来的风险。 刺颈动脉比较好。 城崎在绘里香旁边,正好背对着我。从我的方向可以见到他那白皙细长的颈项。我回想起他像尸体一样垂着脸挂在门把下的模样。 切断颈动脉,很快将失血而死,脑部血流也会下降。 我在急诊室里多次目睹差点被切断的颈动脉,那片鲜红记忆犹新。 这次由我来切断吗?此时此刻,这个当下。 认真想像的一刹那,浑身发冷,冲上脑袋的血液瞬间消退。 在如泥、如糖般黏附身体的时间与空间,我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心好冷,手也是。就像只有脚和脑部有血液流动。 耳朵深处哗啦啦的声响、心跳声,怦咚、怦咚。 穿过餐厅,离沙发剩下一点距离,重新握紧小刀。 拜托你,别转过来。看到你的脸,我的决心一定动摇…… 杀掉他之后,我也有所觉悟。 城崎的BMW很难处理。我打算带着城崎的尸体,连同车子一起冲进某个遥远的海边。这样就可以变成两个人都行踪不明。 抱歉了,城崎。把你卷进来很抱歉,我马上就随你而去。 只要绘里香和肚里的孩子活下去就好。 这时,城崎突然转身。 还是那张好看到教人发寒的端正面容。啊——要是你长得可恨点就好了。 记忆忽地闪回,是立花吗? ——所以我才觉得,城崎医师真的非常温柔…… 不行,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收在背后的手重新握紧小刀。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一笑,说老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挤出笑容。 城崎再次背对我。 就是现在。 我准备好小刀,握住刀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就在那个刹那,绘里香扭过头。 视线对上的刹那,她立刻僵住。 那是恐惧的表情。 不是的,绘里香。我是为了你啊…… ——死了就好了。 那是我的声音吗?一道雷光劈过,我想着,不对,这不是我。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我、我是……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心跳声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快住手!」 绘里香尖叫着。 用尽力气吼叫着。 我扬起了那把刀…… 扔到了地面。 刀身在磁砖地板敲出尖锐声响。 就在我丢下刀子的同时,绘里香趴在城崎身上守护他。 如果我来不及舍弃凶器,恐怕已经刺进绘里香的身体。 城崎缓缓转过头。我的眼泪止不住掉落。 「对不起,绘里香。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在重要的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就是个没种的混帐。我想保护你却什么都做不到……」 「没关系的,这样就好。阿航不是会杀人的人。就算真的刺了,你也是马上替对方止血的人啊……」 我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绘里香走到我身边将一旁的刀子踢到远处,跪下来把我的头抱进胸口,就像我去世的母亲那样。绘里香的心跳声听起来好遥远。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但她的怀抱如此温暖,眼泪从我闭上的眼角流出。 「我相信你呢。」 我困惑地抬起脸,蒙眬的视线前,城崎站在那里。那对深灰色的眼眸盛着惊人的温柔光采,俯视着我。 「因为武田是个好人呢。」 他轻轻一笑,那笑意明亮柔和。 这时,手机铃声猛然响起。 我想回头探看是不是我的手机,但不是,是绘里香的。 绘里香摇摇晃晃地起身拿起,盯着来电画面皱起眉头。 「是芦屋署的警察。」 和第三件——推落绘里香的事件有关吗? 我们三人彼此对看,让绘里香自己接了电话。绘里香打开扩音,放在客厅桌上正中央。 「我是芦屋署的八代,请问是武田绘里香太太吗?现在有点晚了,方便讲电话吗?」 「她在,我是她的丈夫武田航。怎么了吗?」 「推落绘里香太太的犯人来自首了。应该是听说警方认真搜查,所以相当紧张吧。另外,对方也承认自己扯掉别人婴儿背带扣的罪行。侦讯的时候,我们提到了绘里香太太还有武田航先生的名字,结果犯人脸色大变,要赶快联络你们。我们跟对方说时间晚了,只能先打个电话试试看。」 「联络我们?我们认识的人吗?」 「对方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跳加快。 「可以告诉我们名字吗?」 「金山绫乃,好像是一名护理师。」 是生岛生殖医学诊所的员工,她好像说过自己住在芦屋。 我忍不住看绘里香,她满脸惊讶,僵住不动。对方不认识绘里香,莫非是想靠我保释她吗?我怎么可能保释把我妻子推下月台的人?太厚脸皮了吧。 「那个金山啊,说了些很怪的话,闹着要我们联络武田先生。」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作为是在行侠仗义,帮助别人。救了你老婆的可是我,你们应该要心怀感激才对。」 救了我老婆?绘里香也难以理解。 「行侠仗义?拆掉人家的扣子、在月台上推孕妇,怎么可能改善世界?」 「关于这件事呢,金山声称『扣子本来就没扣好』。」 金山如此辩解—— 事情的起点,是金山看到一位妈妈,她玩着手机走下楼梯,婴儿背带的扣环几乎解开。之后,每天通勤时,她都不得不与她碰面。有时扣子确实扣好,更多时候扣得松松垮垮,甚至快要整个脱落。「好危险啊。」金山这么想。她上网一查,那张脸立刻跳了出来——原来是个知名的网红妈妈。 这样一来就更不愉快又气愤了。 ——居然只顾着滑手机,让孩子陷入危险。 某天她就在对方走到楼梯最后一阶的时候,把本来就已经松脱的扣子整个扯开。金山说这话的时候还很自豪。 对方吓得手机都掉了,本能地抱住婴儿,还尖叫起来。 ——讨厌啦,萤幕破掉的话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金山反而确信:自己是行侠仗义,没有错。 「太扭曲了吧。跟对方说『你的背带扣子快松开啰』不就好了吗?」 「我也这么想,跟金山说了。结果啊,她非常有自信地说了:『只是警告对方,那就完全没有传播力也没有话题性啊?我就是要让这件事情传出去,好提醒全国的母亲』这样。」 「那么在楼梯上推孕妇是什么情况?」 「她说,这两件事一样。面对沉迷手机,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孕妇,她有留意风险,都挑差不多剩两阶的位置推。相关影片扩散之后,全国都开始留心走路了吧——她这么宣称。」 我不由得低声呻吟。乍听有点道理,但完全就是诡辩。她陶醉于自己的「正义感」。为了自己的「正义」,有些牺牲也是无可奈何,一副这是大义的态度,实在太危险又自以为是。 「那为什么推落绘里香呢?」 「问题就在这里。金山一直要我们来确认这件事。她说『她看起来像要跳轨轻生。我要阻止她,故意抓比电车驶来更早的时机点将她推下月台。』」 一股冲击贯穿全身。客厅暖光映照着绘里香的脸,留下深深的阴影。 「……但还是很危险不是吗?如果她打算阻止,一般不是把人家推下去,而是拉住吧。」 「我也这么想。总之她一直吵着要我们来确认这件事。」八代接着说:「请您和绘里香太太谈谈,抱歉这么晚还叨扰。」便挂了电话。 电话声在耳中回荡。 金山的行为很荒谬。但若是以扭曲的正义感为基础,将惩罚他人视为习惯的人,确实会这样做。在她自己的逻辑规则里,她的所作所为毫无矛盾。 「绘里香,你想跳下去是真的吗?金山说她阻止了你是真的吗?」 其实我内心知道答案。 绘里香以细微的动作尴尬点头。我顿时安心下来,手微微发抖,因为就差那一步,我就失去绘里香和孩子,一想到这点就浑身发寒。 「城崎,你……究竟看穿到什么程度?你演那出戏,预料到绘里香答应让我先走,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吗?」 城崎一直盯着被挂断的手机,此时终于看向我。 「我没料到金山跟这件事有关。但本质上把绘里香小姐从月台推下去的是我。」 我倒抽一口气。「怎么会!」 「我接到你电话就马上联络绘里香小姐。我很想加强自己的推理,无法压抑这个诱惑。」 「你……你在说什么啊?」 ——您去见过生岛京子医师了吧? ——……没有,怎么了? 虽然迟疑了一会,但绘里香回答得相当平静,两个人就这样结束通话。 「我的行动愚蠢轻率。其实我只想放个饵,完全想不到绘里香小姐听完我的话会采取什么行动。」 「行动?」 「绘里香小姐应该打了电话吧。打给生岛京子医师。我没说错吧?」 可是,不管打几次电话都一样。因为生岛京子的手机已经解约。 您打的电话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取得病历安心下来的绘里香,没想过生岛京子与她见过面后就立刻自杀。京子的讣闻用小小篇幅刊载在当地报纸上,绘里香因为被城崎吓到而去搜寻,这才发现生岛京子死了。 「……我想着,不行了。」 「绘里香。」 「……我好累,好怕。如果京子医师也死了,这个世上知道一切的就剩下我了。我好想逃走、想要消失到某个地方,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绘里香!」 我抓住绘里香纤细白皙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就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谢谢你还活着。已经没事了,我也在,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僵硬的肩膀颤抖起来,一会儿过后绘里香放声哭泣。冰冻的情绪慢慢融解,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我彷佛隐约听见,融雪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小小声响。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我想起自己跟绿川说过的话——只要人还活着。 「局面很危险,但幸好赶上了。」 头上传来温和的声音,我从绘里香的颈项旁抬起头。「什么?」 友人在我眼前,脸上是温柔得令我吃惊的表情。 「我希望绘里香小姐好好活着,今天才来到这里。」 「……什么意思?」 满脸泪水的绘里香慢慢仰起脸。 「我讲点以前的事好吗?」 我们三人静静在沙发就坐,城崎才开口。 「我国中交往过的少女,在十九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上学途中被卡车辗毙。」 是水岛。绘里香倒抽了一口气,城崎还是继续说。 「她过世的三天前,我去了她家。」 就是那天吗。 「发生了什么事?」 「表面上没什么。只是水岛有些烦恼求助于我。」 ——我妈要再婚了,下星期新爸爸就会过来。 ——我好害怕。新爸爸之前偶尔就会来我家,可是每次我洗澡或换衣服,一回神都会发现他就在旁边。 ——阿响,拜托你,帮我离开这个家…… 我忍不住和绘里香对看一眼。 「然后你……怎么回答?」 友人吐了一口气。 「我告诉她,对不起,我办不到。事情都还没发生,不管阻止再婚或将你从家里带出去,这些都是国中生难以办到的事,最好跟其他大人商量。水岛同学哭了,最后还是接受我的说法。可是三天后她死了。」 我哑口无言。绘里香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宁静的客厅中显得清晰。 「那起事件最后当成意外处理。但我呢,总认为她的不安与事故本身并非毫无关联。我也是那时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一些无法用逻辑处理干净,只能称为情感残渣的阴影,它们有时会引人走上死亡的道路。」 橘光描绘着友人侧脸,也刻划出了淡淡阴影。那一刻,我彷佛首度窥见他栖身的世界中那股深深的孤独——我想弄清楚在这个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 或许,那股推动他追寻谜底的欲望,正是这个拥有近乎非人情感的男人,努力想靠近「人类」的一种方式吧? 在我凝视的目光所及之处,城崎转身面对绘里香。 「以前,在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生育的孩子面前坦白真相是一种禁忌。现在不同了。这虽然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但你们可以共同承担,携手面对,这样心理负担反而比较轻。这也是我想在你们两人面前揭开真相的原因。这是我听说绘里香小姐发生意外之后,将人类情感变动视为变数考量进去,最后以逻辑推导出的最佳方法。」 绘里香捂住了嘴。 「警方的工作,」他接着说,「是逮捕犯人。但我是一名医生。有时会不小心引起并发症,我的一个决定甚至可能夺走一条性命。我本来就只能在濒死的病人面前,与他们的家属一同商量,在没有正确答案的众多问题里头,尽力寻找比较好的那个选项。」 我察觉他的结论正朝某个方向前进,心跳慢慢加快。 「这次的事件如果进入审判程序会如何呢?绘里香小姐恐怕难逃罪名。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或许不会认定是防卫过度,而是杀人。孩子立刻被带走,在没见过母亲的情况下养育长大。你们三人的关系及即将出生的孩子,全都会成为媒体的猎物。孩子从出生的瞬间就要承受庞大的风暴与业障。我总觉得这将再次催生出另一个中川信也的悲剧。」 「城崎,你……」 「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个建议。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将出生的婴儿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也可能他的身心会有问题,但无论那孩子将来是什么样子,都要用心去爱,细心养育他。绝不要让他一个人抱持烦恼,把自己逼到绝境,甚至以死了结。只要能够确保孩子未来幸福,我不会多说。今天这些事,我会永远放在心中。你们要赎罪,就花费你们的一辈子,让你们拼死保护的孩子、用中川信也的性命为代价换来出生机会的孩子获得幸福吧。」 中川敬子带着悔意的神情,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请让孩子过得幸福,连信也的份一起…… 绘里香泪如雨下。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 「我相信你们。」城崎这么说着,微微一笑。 绘里香一次又一次点头。 「请好好活下去。」 最后,城崎留下这句话。 绘里香待在玄关,我送城崎到室内车库。 「刚才实在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跟你道歉……」 直到刚刚,我都一心认为唯有动手杀死他才能解决一切。我打从心底为这份执念感到羞愧,低下了头。城崎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介意。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们逼到死路啊。你应该知道自己会陷入危险吧?想救绘里香,根本不用到这种程度。」 「抱歉。我自己也觉得难以原谅呢。」 那深灰色眼睛变得幽暗。 「但我真的很想亲眼见到一个人认真涌起杀意的瞬间。这是难得的宝贵体验,我无法抵抗这份乐趣。」 疯子。 但不禁觉得,很有城崎的风格。 城崎打开BMW车门,说着「给你吧」就把一件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不是……」 录音笔。 「早了点,就当庆祝孩子出生的贺礼。」 「太难笑了。」 「抱歉抱歉。真正的贺礼之后再给。我想想,要是你想删掉档案就删掉,没问题就还我。我可不想再陷入被你杀死的危机,而且你们应该也不需要了。绘里香小姐应该没事了,有要好好往前迈进。」 友人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他。 「最初为什么那么费工夫,让绘里香远离我们家?」 那个啊,城崎点点头。 「我不想让她见到不舒服的自杀现场验证实验。」 我倒抽一口气。他也想保护绘里香,但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城崎在失去那名少女的高中夏日,喝光了饮料的同时在想些什么呢?那个时候残留在他心中的某些存在,如今是否拯救了绘里香和我呢? 「城崎,你啊……」 「怎么?」 「其实很温柔呢。」 「我才不温柔,只是假装温柔而已。」 城崎笑着说完就发动引擎。 黑色的BMW融进夜色,消失无踪。 ──────────────────────── 终章 蜉蝣 城崎离开之后,彷佛弥补彼此两个月的空白,我和绘里香聊到天亮。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里,让她了解自己杀死的那个人一生,这对绘里香来说是否有帮助,我其实不确定,可是绘里香想知道。当我讲到自己前往中川信也的老家时,她露出受到冲击的神情。然而在听完我转述中川敬子描述的经历时,她彷佛祈祷一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绘里香长长的黑发挂在耳后,低垂的侧脸美到令人窒息,这幅模样一如我遇到她、一见钟情的日子,丝毫未变。察觉的瞬间,我不禁头昏目眩。该不会中川信也恨我、侵犯绘里香的最大原因,其实是他…… 「怎么了?」 「没什么。」 这都是想像。我含糊带过,绘里香还是微笑了。 百分之五十的机率,如果是我经历中川信也的人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有能力不去憎恨另一个自己吗?我无从想像。 「等整理好心情,要不要一起扫墓?」 听我这么说,绘里香静静点头。我读过一本书,上头写着凭吊死者,其实是抚慰生者。那是让人整理心绪,得以忏悔的行为。 九泉之下,中川信也若知道我们去扫墓,肯定不会高兴。 我们只能用一辈子凭吊他,同时赎罪。为了他、为了中川敬子,也为了生岛京子。为了完成约定。 绘里香转述了自己与生岛京子的谈话,她是最后一个见到京子的人。 大致上都如同城崎的推论。生岛京子向绘里香致歉,因为她将我们的名字告诉中川信也。 「请和阿航幸福过活。」 这是生岛京子的遗言。 绘里香离开理事长室的时候,她这样说着,微笑着挥手道别。啪嗒一声,门就关上了。当时的她是在跟现世的人们告别吧。 「这下就有我们共享的秘密了。」 告一段落,绘里香突然迸出这句话。 「可是城崎也知道啊。」 我一边想着,这个秘密实在太沉重了,死守秘密也是赎罪的一部分吧。守护即将出生的孩子,保护孩子幸福的未来。但总有一天,会不会需要将我们的关系告诉孩子呢?我不知道。只能诚实思考下去,自己找出答案。 「对不起。」 一阵沉默,我低声道歉。 「怎么了?」 「……我是你的哥哥。」 说出来的同时,胸口一阵疼痛。蓄满泪水的绘里香却露出微笑。 「阿航你那时候刚值班回来吧,一回来就心事重重吻了我。」 「嗯。」 那天晚上很幸福。这么说来,那天晚上为什么绘里香会接受我? 「……你不害怕吗?」 老实说,有一瞬间差点尖叫呢,绘里香半开玩笑说着。 「可是啊,阿航你居然问我『没事吧?』,那时候我就想,这就是我喜欢的阿航啊。管你是哥哥还是丈夫。反正我就是想跟这个人在一起。」 绘里香……绘里香。我忍不住伸手到她的背后,将她整个人抱过来。白皙的颈项,那膨胀的乳房下传来心跳。摸摸凸出的腹部,体温好温暖。 「谢谢你。」 绘里香收紧放在我腰上的手。她抬起脸,我们互相凝视好一阵子,绘里香闭上了眼睛。 我爱着绘里香,我的妹妹,与我共享秘密的最爱的妻子。她保护孩子、保护我,不得不犯下罪行,我们只能一起跨越。一起面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起活下去。这也许是基因造就的结果,也许是禁忌。即便如此,此时此刻怀抱着的情感是真切的…… 我们的唇瓣贴合。 春天很快就过了,夏日来临。 城崎前往福岛署提交自己的推论作为证言,他的证言被采用,生岛京子的事件默默以自杀作结,划下句点。 最后没有起诉金山,她从拘留所放出来了。之后金山辞掉生岛生殖医学诊所的工作……她后来如何就没人知道了。 绿川爱决定离婚。 她偷传LINE告诉我。不管她跟黑田作何打算,至少下定决心前进一步。 各种事务告一段落,我去见了苍平。我认为要让他知道城崎推理出来的真相。然而,苍平、我、绘里香、中川信也——以上四名共享基因者的真正关系,我们决定不告知。 苍平在诊间听完,重重叹气,向我道谢。他很敏锐,应该注意到我们避而不谈的事项,但不过问。 准备离开时,苍平似乎有了觉悟,他说: 「我后来调查了关于我母亲三月到四月之间的行动。」 关于生岛京子变得不对劲之后的最后时光吗?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看看这个。苍平从抽屉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一读到标题,内心更加苦涩,那是一本报导文学,主题是追踪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人生。 「母亲死前很热中阅读这类书籍。」 苍平打开一页,上头有用黄色萤光笔标示的文字。 我们是否太关注夫妻想有孩子的愿望,因而轻视借由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权利和人权呢? 读到强调出来的铅字,我说不出半个字,沉默着。 「以前不公开捐赠者资讯是理所当然,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后来听说『孩子的知情权』开始被讨论后,捐赠者大幅减少,我竟然还想过:看吧,就是说了那些麻烦的事才变成这样,真可惜——老实说,现在想起来很羞愧。」 嗯。我模棱两可地答腔,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书里清楚甚至残酷地写出非配偶者间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们的困惑与痛苦。得知自己和父母之间没有血缘时的冲击、不知道自己生物学上的源头将带来多深的焦虑;以及……害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自己从未得知的兄弟姊妹。实际上已有案例,事后发现是兄妹结婚,也怀了小孩。」 不只我们。那对兄妹后来如何了?是否携手活下去?就像我们一样。 「母亲想将过去的病历和捐赠者资讯整理成资料库。为了有一天孩子们回到这里,可以好好回应他们。这就是母亲的决断方法吧。」 苍平叹气。他的侧脸不像日本人,但隐隐约约找得到生岛京子的影子。中川信也来到此处,对于生岛京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却也化作契机,让她坦然面对过去的自己与她信奉的医疗伦理。 「孩子们所求不多。捐赠者就算只提供姓名缩写、是否有遗传性疾病、以及留给孩子几句话就足够了。但日本这里,保护捐赠者和孩子的相关法规几乎完全没有进展,结果就是:安全性相对高的精子银行被迫关门,于是人们透过社群软体交易精子,甚至有人到国外购买胚胎,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 「在社群媒体上交易精子是极度危险的。有遭受性暴力的风险,也无从得知捐赠者到底将精子提供给多少人;更是不晓得有没有遗传性疾病或传染病的风险。当然,孩子想进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物学来源也无从得知,就算哪天不幸和亲生兄弟姊妹相爱也不可能发现。在国外进行的卵子移植也是如此,想查清楚在国外购买的卵子究竟源自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实在不认为如今的状况对于孩童来说是好的。」 心痛如绞,我依然维持平静地表示认同。 「我啊,一直这么想。生殖医学,不就是为了那些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存在的吗?我们绝对不能逃避这些实际发生的问题。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妇产科医师……但我希望像母亲那样撰写论文、累积实绩,总有一天站在制定规则的那一方。这当然是很复杂的议题,也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但我希望可以让这些制度,哪怕一点点都好,更贴近现实当下。我想……这或许就是继承母亲遗志的方式吧。」 苍平的眼神强劲,他也要往前迈进了。 我表示想前往生岛京子的墓前致意时,苍平虽然有些疑惑,但在道谢之后,把京子夫妇长眠的墓地位置告诉了我。 等孩子出生,就带着绘里香,一家三口过去吧,让孩子的祖父母见见他。 我和城崎的关系恢复以往,偶尔在医院里碰面,打声招呼就擦身而过。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同事,应该也完全没打过招呼。 不过,总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所以七月十二日我和绘里香一起坐进计程车。绘里香快要临盆、肚子愈来愈大,原先我打算自己过去就好,但绘里香希望同行。 少年时代就读的国中,外观已经改建过,变得非常漂亮。一边回忆着十九年前跟着班上同学一起供花的路线,同时留意绘里香的身体状况,我牵着她悠闲慢行。 头顶的行道树洒下蝉鸣,无风的路面暑热炎炎。在光线刺眼的夏日里,那天褪去的记忆逐步鲜明。 抵达十九年前曾立着献花台的十字路口时,转角的民宅早已不在,一座计时收费的停车场取而代之,献花台也随岁月一并消失无踪。 「啊,这个……」 绘里香指向路边。两束花摆在柏油路上。一束应该来自那位母亲。 至于另一束——我知道是谁放了一小束白色康乃馨。绘里香应该也明白。 我们彼此点点头,为了曾经在这里死去的少女,双手合十祈祷。 「请在此稍候,等分娩室准备好。」 我身在阪神中央医院的妇产科大楼,绘里香一脸痛苦坐在轮椅上。我握着妻子的手,等待她从阵痛室送去分娩室。疫情的警戒程度降低,丈夫终于可以陪同分娩。 阵痛开始已经过十小时,现在凌晨五点。窗外些许阴暗,但太阳欲升的天空泛出鱼肚白,快要日出了。 三十六周又三天。 晚餐途中,绘里香突然破水,我没半点心理准备,惊慌失措,反倒是她还算镇定。然而,那份从容只维持到抵达医院为止。一到医院,阵痛间隔急速缩短,绘里香一直蜷着身子,忍耐着源源不断袭来的疼痛。 「怎样,要不要喝点什么?」「不要。」「吃冰呢?」「怎么吃得下!」 呜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好痛…… 眼睁睁看着只能喊痛的绘里香,我手足无措。 我盯着接在绘里香腹部的CTG监视器监测着胎儿心率的画面,尽管不太懂得辨识,总之就是鼓励她胎儿现在生龙活虎呢,安慰似地轻抚着她的背。 听说按压尾椎附近会比较舒服,我试了一下,却被她骂「不是那里!」,只好立刻把手缩回来。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生动物。 整个晚上,我小心翼翼替她按摩、鼓励她,战战兢兢陪在旁边,不知不觉到了清晨五点。生产居然是这么痛苦的事吗?我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分娩室的大门终于敞开。 「久等了,请过来这边。」 进去之后,绘里香坐到分娩台。台面倾斜四十五度角,方便产妇施力,旁边有握把,也有脚踏垫。 敞开的分娩服下可以看见几乎要撑破的肚子和新雪般的肌肤。 这一瞬间,彷佛跑马灯,在长良川的蜉蝣景象闪过眼前。 记得应该是高中课本上读过的诗。 吉野弘写的〈I was born〉。 刚学会英语的少年,看着路上走过的孕妇,驰骋着思绪。 「人类是被迫出生的啊。并非靠自己的意志。」 听见少年这番话的父亲,对他说起一件事,关于羽化不久便会死去的蜉蝣一生,以及它们腹中满满的卵。 「实在悲切。」 对了,是出自这首诗。难怪见到蜉蝣时,我会想起。 没错,诗中那位少年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马上就过世了—— 「吸气两次,然后呼地一边吐气,一边用力。」 助产士指示着,绘里香含着泪遵从指示。 「再一下。」 我两手放在紧紧握着扶手的绘里香手上。加油、加油啊。 「好痛、好痛、好痛……」 「很痛吧,妈妈,再一下就好啰。你看,我们已经看见头发了!冷静下来,再一次。配合阵痛时间,下一次就会成功了!」 或许是助产士的话语给了她勇气,绘里香再次深呼吸。用力挤了一下。 「好棒,好棒!看,头出来了。」 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不知何时,我满脸泪水。 诞生——竟是如此伟大的事啊。 胎儿在子宫内绕着圈圈,本能寻找出口,踏上离开安全子宫的最后一段旅程。走向外界。走上自己的人生。 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生产。生岛京子、中川敬子,她们被命运的恶作剧焚身。绵延不绝传递的生命接力,唯有奇迹般的平衡才得以构成。 未来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吗? 知道我和绘里香的关系,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所谓的「禁忌之子」。 这或许会让清白无罪的你万分痛苦。这么想的我应该有点自私,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会觉得能出生在我们身边是值得庆幸的机缘。 就像我至今依旧深爱着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双亲,就像我得知真相之后对绘里香的情感没有丝毫动摇。 对不起。但我会用全力守护你——来,过来吧。 「太好了,头出来了!」助产士的欢呼响彻产房。 随着一句「要全部出来啰」,婴儿便在黏滑的嘶溜哗啦声中被拉出来了。 整团红色的小身体。剪断母子相连的脐带,婴儿被助产士抱起来,一开始发出呼呜呜、呼呜呜,有点客气的声音,接着就毫不在乎地放声大哭。 「很可爱的女孩子唷。来,妈妈你看,辛苦了。」 助产士用毛巾将婴儿包起来带给绘里香看。 「这孩子,真可爱……」 绘里香如慈母般微笑着,她如此温柔,稍早的苦痛像是幻觉。我的眼泪静静流过脸颊。 「爸爸也辛苦了,要抱抱吗?」 我按照影片上学到的方法,胆战心惊撑着孩子的头和屁股抱起来。 轻到吓死人,又彷佛美梦一般随时消失无踪。 红红脸上的眼睛紧闭,头顶已经长着许多头发,面容……比较像我吧? 你好啊。一边打招呼碰了碰她的手,她紧紧回握住我。 助产士又将婴儿接过去,擦拭她的身体,快手快脚测量身高体重。同时间,妇产科医师处理了一起排出的胎盘,也将母亲的伤口缝合好了。 最后,房间的灯被关得稍暗,助产士将婴儿放在绘里香胸前。 「请让孩子喝点初乳。」 眼睛还看不清晰的婴儿吸了吸鼻子,扭着将嘴凑向乳头,吸起奶了。 我和绘里香凝视彼此。 生命确实已经交付给下一棒。 武田玲菜 性别:女。 怀孕期间:三十六周三日。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产。 分娩时间:十二小时二十分。出血量:三〇五毫升。输血:无。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上午六点十分。 禁忌之子成为一家人。 ──────────────────────── 后记 有一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溺死尸体,被送进急诊外来。 急诊医师在解开谜团的过程中,同时面对自己的根源—— 这个点子,就是本作最初的雏形。 如果真实发生,会有哪些可能性?技术上是否站得住脚?那具溺死尸体又为什么死去?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拆开,就像本作主角武田,以及担任侦探的城崎那样,按部就班踏着脚步往下前进。 最后一块拼图卡上去的瞬间,是凌晨四点——当时一岁的女儿夜啼将我吵醒的那一刻。那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故事的色彩都改变的点子。我在昏暗卧室里,急忙用手机记下笔记、整理出大纲,最终成为一部十七万日文字的小说。 担任侦探役的城崎,其角色设计原型,来自于这个提问:「一个客观上看起来『非常温柔』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无论何时都能以固定温度对待他人,而且「只要想做,就做得到」——能采取他人所期望的行动的人。 人之所以评价某个人温柔,是因为「那个人做了对方想要的事、说了对方想听的话」;这也和我自身的经验吻合。 我认为,能让人持续「温柔」的性格结构,有两种——第一种,是对他人有强烈的共感,能够牺牲自我。但这种方式,终究会因为对对方的喜恶产生动摇。第二种,则是对人有深刻洞察,自身的情感极其淡薄。 后者,正是塑造城崎响介的原点。 因为情感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不太起伏,所以他自始至终都以固定的温度对待他人。用理性拟态情感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不会因为作为侦探而闪闪发光吗? 城崎轮廓确立的同时,以「人」的姿态烦恼、在追寻谜团过程中成长的主角——「武田」随之成形。 在两人的故事尽头可以看见什么?在那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各位读完本作后,还愿意再一次让思绪延伸至远处,我会非常开心。 山口未樱 参考书目 ·医疗资讯科学研究所(编)(2018)。《病气がみえる vol.9》(《看得见的疾病》vol.9)。メディックメディア。 ·铃木秋悦、久保春海(编)(2019)。《新不妊ケアABC Q&A 50付》(《新不孕症照护 ABC Q&A 50题》)。医歯薬出版。 ·大野和基(2022)。《私の半分はどこから来たのか:AID﹝非配偶者间人工授精﹞で生まれた子の苦悩》(《我的一半从哪里来:以 AID(非配偶者间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苦恼》)。朝日新闻出版。 ·Sarah Dingle(着);渡边真里(译)(2022)。《ドナーで生まれた子どもたち:「精子·卵子·受精卵」売买の汚れた真实》(《借由捐赠精卵出生的孩子们:「精子·卵子·受精卵」买卖的肮脏真相》)。日経ナショナルジオグラフィック。 ·宫下洋一(2015)。《卵子探しています:世界の不妊·生殖医疗现场を访ねて》(《寻找卵子:走访世界不孕症·生殖医疗现场》)。小学馆。 ·上野正彦(2012)。《自杀の9割は他杀である》(《自杀的九成是他杀》)。カンゼン。 ·宫田雄吾(2010)。《「生存者(サバイバー)」と呼ばれる子どもたち:児童虐待を生き抜いて》(《称为「幸存者」的孩子:挺过儿童虐待》)。角川书店。 ·あらいぴろよ(2019)。《虐待父がようやく死んだ》(《施虐的父亲终于死了》)。竹书房。 ·石井光太(2019)。《虐待された少年はなぜ、事件を起こしたのか》(《受虐少年们为何引发事件?》)。平凡社。 ·古野まほろ(2018)。《警察官白书》(《警察官白皮书》)。新潮社。 ·山崎昭(监修)(2019)。《図解 科学捜查:证拠は语る!〝真实〞へ导く!》(《图解科学鉴识:证据会说话!引导你走向「真实」!》)。日本文芸社。 ·吉野弘(着);小池昌代(编)(2019)。《吉野弘诗集》(《吉野弘诗集》)。岩波书店。 ·圣修伯里(着);内藤濯(译)(2000)。《星の王子さま》(《小王子》)。岩波书店。 ·柯南·道尔(着);鲇川信夫(译)(1979)。《四つの署名》(《四个签名》)。讲谈社。 此外,参考了众多网站与公开发表的论文。 非常感谢小林梨沙小姐、中尾真大先生、松本亚侑美小姐、松本真弥小姐(以上顺序按日文五十音顺排列)提供的妇产科相关知识监修,以及制作平面图的协力人士,同时借此机会,向在创作塾中指导我的有栖川有栖老师致谢。非常感激。 ──────────────────────── 解说 禁忌存在之处 宠物先生 一九八九年,土屋隆夫发表《不安的初啼》,小说叙述一位颇负盛名的医学教授久保伸也,供述自己奸杀儿子未婚妻家中的女佣,案件震惊社会。全篇多数内容以犯人独白写成,娓娓道来因丧亲之痛萌生的怨恨,及运用自身专业进行复仇。作品触及当代的人工受精技术,与其衍生的社会问题,甫出版即深受读者好评,不仅荣获当年「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第一名,也被视为作家生涯数一数二的杰作。 医学结合推理,一向是社会派作家施展笔力的常见舞台,从职场内部的人际纠葛,乃至医疗过失的阴暗面,都是易牵动读者、值得深掘的领域。其中关于人类生育与遗传的「生殖医学」,由于近代发展迅速,且牵涉多项伦理问题,更是急待探索的题材宝库。 多年来,相关作品不断推陈出新,东野圭吾《分身》、海堂尊《基因华尔兹》《Madonna Verde》、桐野夏生《燕子不归》……无庸置疑,这些小说十分优秀,但要说在议题之外尚保有丰厚解谜乐趣的,非《不安的初啼》莫属,即使发表已三十余年,仍一直是读者心目中「本格推理+生殖医学」的首选。 直到二〇二四年,我们遇见了《禁忌之子》。 本格,却也不仅是本格 《禁忌之子》是山口未樱投稿第三十四届鲇川哲也奖的获奖作品。主角武田航是急救科医师,某日处理第十二号病患时,竟发现对方的容貌、身形特征与自己一模一样,于是和同事兼国中同学,消化内科的城崎响介一同踏上调查之路;两人循线找上母亲产后入住的医院「生岛生殖医学诊所」,请求理事长生岛京子会面获准,没想到约定当天,京子竟缢死于办公室内,现场呈现密室状态…… 熟知鲇川哲也奖的读者,应知道该奖诉求是以本格(解谜)推理为主的新人奖。除去解谜这项共通点,历届获奖作品风格各异,有写实性高的社会案件调查或日常之谜,也有融入大量资料的历史推理,还有幻想成分较高,甚至「特殊设定推理」的出现。 《禁忌之子》解谜方面无疑是优秀的,即便追寻身世的谜与「密室杀人」相当古典,难以谋求更惊人的创意,作者仍在两个谜团之外,又安排关键的戏剧性转折,大幅提升娱乐性;在真相的推导上,也运用大量的关系人证词、不在场证明作材料,将可能性逐步拆解,最终凭反证法导出结论,其中的逻辑演绎之厚实,展现作者不容小觑的本格架构能力。 阅读过程中,我一直有个疑问:在探讨生殖医学的严肃议题下,「密室杀人」此种跳脱现实的情境似有些冲突。姑且撇开「只是想写密室」的无趣理由,作者是否有其他考量? 读毕后我回头思考,逐渐有了答案。 密室和「急救十二」的身世之谜,其实有某种程度的「对称性」。「急救十二」与主角之间的谜团,可以归结如下:具备相同面貌的同卵双胞胎,为何不是同一位女性的子宫产下,而是两位女性?一般思维习惯将双胞胎视为一整体,某个胎儿却从共有的子宫「逃脱」出来。 而这,恰好可以对应凶手、被害人在密室里的关系——如果凶手存在,为何没和生岛京子一起困在上锁的理事长室,而是从中逃脱出来?此种「本应同处一室,却分开存在」的谜团概念,两者是相通的。 这不是什么加深本格趣味,让读者直呼意外的手法,而是形塑故事美学、具文学性结构的安排。类似的对称还有一处:城崎第一次到武田家作客时,讲述那个「帮失智爷爷找钱包」的故事,是这么说的: 「这次因为大家一心想着『钱包只有一个』,才没发现这么单纯的真相。」 读完城崎从「五分之三」衍生出的推理后再回来看这段,「钱包不只一个」的思维,是不是正呼应着什么? (以下内容涉及关键剧情,未读正文勿看) 角色构筑的人间剧场 「以为只有一个钱包,其实是两个」与「以为是双胞胎,其实是三胞胎」,这里不仅是谜团上的概念对称,作为大众小说的角色面表现,也有互为对比的设计。 「急救十二=中川信也」与主角武田航这对同卵双胞胎,他们具备完全相同的基因与DNA,却在命运的作弄下走向相异的人生,养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另一组对照则是主角与妻子绘里香,他们仅是遗传学上父母相同的兄妹(可视为异卵双胞胎),各项继承的性征有一定机率不同,却因为个性有不少共通点,彼此吸引而结为夫妇。 这是先天继承「基因」和后天养成「人格」之对比,更是「血统」与「命运」的对抗。作者借这样的角色结构宣示立场:比起遗传自父母的性征,环境的陶冶与社会教育对人格形塑更为重要,对日后人生道路影响也更甚。 如此在故事中,一再强调的新、旧价值观碰撞,也存在于主角与中川信也各自的养育家庭。中川夫妇执着于基因的连系,第二个孩子流产后,便将信也视为「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另一方面,主角的母亲美由纪临终前感性道出「你是我最自豪的儿子」,父亲浩司看见儿子的作文,甚至流下泪水说「最喜欢小航」…… 比起精子与卵子传递的血脉,作者似乎更看重「家庭」的组成。故事结尾,纵使武田夫妇产下「禁忌之子」,笔触仍留下一抹希望的光,或许也是同样理由——遗传学上的兄妹,终究只是不同家庭长大、自由恋爱而结为夫妻的两人。 透过上述的对比塑造,《禁忌之子》在本格谜团的外衣底下,构筑出一幕幕的人间剧场。在众多登场人物中,有一位我相当在意,看似与人类的情感面格格不入,却是整幕剧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那便是负责推理的侦探,城崎响介。 城崎在剧情初期,被描述为「亲友死了,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密室命案发生后,他与主角接受警方问讯,接着便展开不在场证明的逻辑推演,思考之俐落,彷佛是古典推理中褪去感性,只用理性看待世界的神探翻版。 然而,接下来有这么一段对话: 「我的世界只有理论……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类所处的真实世界并非如此。所以很有学习价值。我想弄清楚在这个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学习人类情感」听起来像是AI才有的发言。随着近几年技术突飞猛进,大众都很明白AI本身并不具备自主思考和情绪能力,它只是模仿人类这么做。 不过还记得吗?当主角告知立花医师「城崎的温柔只是刻意算计」时,被反驳:「靠洞察能力认真思考对方需求,取悦对方,正是温柔的表现」。这相当于唯物论(展现出温柔即是温柔)与唯心论(从心灵出发的温柔才是温柔)的区别,也是「功能」与「本质」间的拉扯。 思绪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此思辨与本作的大哉问——「家族」的定义,究竟源于情感的给予,抑或基于血脉相连——不也存在相似的核心? 原来那和「人类」宛如隔道墙般的侦探人设,竟也与主题息息相关啊。 医疗发展下的born与bear 最后,稍微谈谈本书的社会派议题。 土屋隆夫发表《不安的初啼》后翌年,即是《禁忌之子》主角出生的一九九〇年。此后的三十多年间,社会发生多起「授精欺诈」(Insemination fraud)案件,近年揭发的案例是美国的Burton Caldwell医师,他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子为病患进行人工受孕,产下二十二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其中一对男女被证实高中交往期间曾进行亲密行为——作家担忧的情况,现实中真的发生了。 读过小说再对照社会案例,或许真的会认定体外受精是宛如双面刃的技术,不立法约束或管制,悲剧必定接连重演。日本一直缺乏专法管理,妇产科学会指导手册禁止非配偶间的体外受精手术,是很合理的规范。 但《禁忌之子》也揭示社会逐渐开放的价值观下,导向的另一种出路:非配偶间的体外受精或代孕,应有来历清楚的精/卵捐赠者,且需在孩子年幼时即明确告知父母身份。 或许真正的关键,从来就不是手术的执行与否,而是孩童的「无认知」与父母的不作为,过去的隐瞒做法,终究只是感到害怕的便宜行事。 「害怕」本身不难理解(甚至不用城崎跳出来说「来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么」),多半出于「失去对方」的恐惧而隐瞒,只是这样的害怕,也太小看名为「亲子」的人生羁绊了。 作者于卷末引用吉野弘的现代诗〈I was born〉是经常收录于日本教科书的名作。文中主述者不经意地对父亲分享文法上的发现——「I was born」这句话无论英语还是日语都是被动型,亦即人都是「被生下」,不是凭自己的意志来到人间——父亲听完后,与主角讲述自己对蜉蝣这种生物的观察。死前腹中塞满虫卵的蜉蝣,让主角联想到因生产过世的母亲,死前的痛苦面容…… 我曾读过这样的解析:born是bear的过去分词,孕妇不仅是在生产(bear),也是在忍受(bear)痛苦,对主角不经意的话,父亲以此种方式作为告诫。 或许,所谓「亲子」就是在母亲经历产痛,胎儿被迫面对「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历经多年逐渐缔结,唯有彼此都有所觉悟,才得以长久奔赴的关系。《禁忌之子》结尾提及这首诗,看似描写产妇,实则点题,对「亲子」下了完美的注脚。 凭借本格推理的缜密,与出色的主题表现力,《禁忌之子》不仅从鲇川奖脱颖而出,更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屡屡攻下前段顺位,并入选第二十二届「书店大奖」第四名。甫出道便一鸣惊人,让人不禁期待作者日后的创作能量。 二〇二五年的新作《白魔之槛》以浓雾覆盖的深山病院为舞台,根据日版文案,内容除经典的「封闭空间之不可能犯罪」外,也探讨偏乡医疗、极限状态的医病关系等议题。「医疗推理」有浓厚解谜乐趣的并不多见,希望山口未樱能持续坚持此路线,以飨读者。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