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印 作者:雨宫ひとみ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步步逼近的死亡倒数—— 想活下去的话,就只能亲自踏入那潜藏着「怪异」的地方……。 回过神时,男人已站在一栋陌生的洋房前。步入洋房,出来迎接男人的,是一具会说话的美丽人偶。自称梅莉的那具人偶,指出烙印在男人手臂上的,是象征死亡倒数的斑纹【印记】。 为了消除「怪异」烙在自己手上的印记,男人与其他为寻找解除之法而造访九条馆的「印人」们,一同与死亡的恐惧搏斗,和「怪异」展开对决。一行人究竟能否活下来,还有,为什么会被刻上印记呢……? 「您将在今日破晓时迎来死亡。」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夹带湿气的热风吹来,整个肌肤黏乎乎的。 视线前方,溽暑的热气往上窜,看起来就像在地面摆动、爬行一样。 这才想起,刚才离开餐厅的时候,那家伙好像抬头看着天空说:「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快结束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不过,远方的天空,似乎隐隐传来地壳震动的声响。 要是下雨的话就麻烦了。 我加快步伐,踩着停车场的砂砾地面,唰唰唰地前进。 不久后,一阵尖锐的声音刺入耳膜。 「那个,能不能听我说一件事?」 「嗯?什么?」 「这话题可能有点不舒服,可以吗?」 「OK。」 是两个女高中生。两人的睫毛和嘴唇都画着漂亮的妆,她们用鞋底拖着路面,并肩走着。 「不是有个叫山口的吗?那个教古文的女老师。」 「啊——那个戴眼镜、穿得土土的。」 「对。听说,她好像突然不见了。」 「嗯?你是说她失踪了?」 「不是。是在图书馆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只手臂。」 「什么啊,有够吓人的!」 「对吧对吧!?」 两人如此聊着。 那个名叫山口的古文老师,似乎是在放学后到图书馆查资料。 当时她向图书委员借了本有关民间传奇的书,所以很肯定人在室内。 然而到了闭馆时间,山口却迟迟没有出来。 她是个性格认真的人,不太可能会不打招呼就自己离去。 于是感到不对劲的图书委员,便前去山口平常坐的、位于图书馆最角落的某个死角偷看了一眼。 结果,那里却没有山口的踪影。 只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在眼前滚动。 那只手还握着原子笔,就这么躺在桌上。彷佛上一秒仍在写着什么。 「而且啊,据说那只手上还有个奇怪的斑纹。形状就像被狗咬过的痕迹,怪恶心的。」 「真的假的!?……啊,我想起来美树之前好像也说过她脚上长了个奇怪的黑斑。该不会是一样的吧?」 「说不定喔……难道『诅咒斑纹』的谣言是真的?」 「别、别说了。我晚上还要熬夜准备明天的考试耶,不要吓我。」 「啊哈哈。你明明就不会念的说。」 我稍微拉起大衣的领子,借此阻隔了她们的说话声。 尽管她们的语气装得很害怕,但八成不是真的相信那传闻。最好的证据,就是两人渐行渐远的谈话声,已经把话题转到了流行偶像新出的唱片去了。 幼稚的鬼故事。大概是回家路上为了排遣无聊而编出来的吧。 所谓的谣言,终究只是谣言 四周的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 都是因为奉陪那家伙的长篇大论,才会搞得这么晚。 头顶上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气氛变得有些诡谲起来。于是我再次加快了脚步。 ◆◆◆ 回过神时,已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场所。 我拿下眼镜,用力眨了眨眼睛。朦胧的视界逐渐恢复正常,然而视线却还是对不到焦。远方依稀能听到隆隆的闷响,不过感觉又好像只是耳鸣。 喉咙异常干渴,全身都在发热。大脑彷佛与心脏共鸣,噗通噗通地颤动。那感觉就跟喝醉时的不快感非常相似。 我扶着邻近的树木,调整紊乱的呼吸。 这是什么症状?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视线逐渐下移,只见脚下是一片修整过的青翠草皮。踩在上面,那适度的蓬松感让人觉得十分舒适,可以感受到保养者一丝不苟的个性。 这是公园?还是哪里的庭院? 调整好呼吸,我定睛看着眼前的黑暗。于是,正前方浮现了一栋大洋房。 那是一栋坚固的老旧洋房。 中央有一个西洋风的小塔,看上去似乎是明治、大正年代左右的建筑。墙壁外观的裂痕跟洋房本身给人的感觉也很搭,有种不可思议的妙趣。 但话说回来,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记得自己走过了一个地上铺满砂砾的停车场,还在那里听到两个女高中生正在谈论『被诅咒的斑纹』。 可在那之后的记忆却完全消失,简直就像是被某人刻意消除了一样,一点也不留。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我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并试着确认现在的时间。 反射性地抬起左手,手表却不在手腕上。 是放在大衣里了吗?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然而却没有摸到任何金属类的东西,反倒是碰到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用漂亮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九条馆馆主 灵学治疗师 九条沙耶】 「九条……沙耶……」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每次试着挖掘记忆,脑中便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看不到名字的根源。 于是我翻过名片,试着寻找其他提示。只见名片背面印着一栋建筑物的照片。 被茂密的繁木包围,坐落在林间隙光下的美丽洋房。 由于是白天拍的照片,因此乍看时没有发现。不过仔细看便能注意到,照片里的建筑物正是眼前这栋巨大洋房。 「九条馆……?这栋洋房叫『九条馆』?」 名片上的『九条沙耶』这号人物,就是这栋洋房的主人吗? 除了亲自确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于是我抱着抓救命稻草的心态走到洋房正门,在朦胧的灯光下寻找门铃。但找了半天却完全找不着,无可奈何下,我在如屏障般耸立于跟前的门上用力敲了敲。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咚咚咚! 「请问有没有人在?」 因为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稍微加强了手上的力道。可门内依旧悄然无息。 「……没人在吗?」 我离开大门,回到能一眼眺望整座洋房的位置。方才没有仔细确认,但重新观察后才发现洋房的窗户漆黑一片,看样子似乎真的没人在家。 才刚这么想,洋房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便忽地亮了起来。 知道有人在家后,我不禁松了口气,正准备上前再次敲门。没想到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女人的尖叫声突然从馆内传来。 从声音的来向判断,正是那个点着灯的房间。再次抬头,只见房内的灯光已经熄灭,窗户又暗了下去。 我立即跑回大门前,使出全力拼命捶打门板。 「发生什么事了!喂!喂!快开门!」 然而,就跟刚才一样,大门没有半点动静。 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决定转转看门把,结果门一下子就开了。 是忘了锁门吗?未免也太粗心了。我一面心想,一面全速赶往二楼的房间。那阵惨叫声听起来可不像是开玩笑。 踏入屋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个空间宽阔、天花板直通屋顶的门厅。 墙壁上挂着好几幅画,还有欧风的优美饰架。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无数的骨董。 水晶吊灯的下方,有座通往二楼的开放式阶梯。 此外,耳边还能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时钟滴答声。 自窗外洒入的微光朦胧地照亮屋内的空间,使门厅飘荡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不过,现在可不是慢慢参观的时候。我穿过宽广的门厅,跑向正中央的楼梯。 可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 感受到那锐利的视线,我倏地停下脚步,扭过身体。然而,背后什么人也没有。保险起见,我也顺便检查了一下大门,不过并未发现有其他人尾随进入的痕迹。 是多心了吗? 于是,我再次冲向传来惨叫声的二楼左边最内侧房间。 ◆◆◆ 转开门把的瞬间,一道奇妙的香气倏地扑鼻而来。 「什么味道?」 宛若熟透的水果般甘甜,但要用芬芳来形容又不太适合。那股有如生鲜物放置了好几天的发酵气味,似乎就在附近。 我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小心踏入昏暗的房间内。 这房间就跟门厅一样,整体呈现欧式的风格。但我只往前走了两、三步,便倏然停下脚步。鞋底有种奇怪的触感。啪沙。就好像踩到了什么液体。 这种感触……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眼球缓缓往下飘,只见某种貌似水洼的东西在地板上蔓延。 于微弱光线下漫开的,是红色的液体。而且那液体现在也依然在缓缓地扩散,淹上我的鞋底。 劈啪!一道闪光瞬间照亮房内。天空劈下如闪光灯般的闪电。同一时间,从昏黑地板上浮现的——。 是一具腹部被撕裂,躺卧在血泊中的女性尸体。 「……!」 我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 微微张开的女人的嘴,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尸体似的一动也不动。被撕裂的腹部,不知是何原理,竟长出一丛妖异的草花,一路向上蔓生到脖子处。 那丛草花就像刀子一样切开了女人的内脏,一边微微颤动着,一边反射嫣红的光泽。 难以想像存在于现世的猎奇光景。除了惊悚以外找不到其他任何的形容词,我感到肠胃一阵翻滚,连忙用手按住嘴巴,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 这真的是现实吗?那植物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草花会从人的身体里长出来呢? 「这具尸体……难道是……九条沙耶?」 九条沙耶、九条沙耶。来到这里后,我不禁更加诅咒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的大脑。 这时,视界忽地一下子亮了起来。天花板上的电灯打开了。是谁打开电灯开关的?我立时左顾右盼,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然而下一瞬间,我却注意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女人的尸体——消失了。 地板上只留下血迹,那丛妖异的草花、流淌的鲜血,突然全都从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挪开目光不过是短短一、两秒的事。这么短的时间内,尸体就像蒸发一样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我在作梦? 超越理解能力的现象,使我忍不住发出干枯的笑声。 对了,肯定是这样没错。刚刚看到的一切全都是梦。来到九条馆之前的记忆会如此模糊,全都因为这是场恶梦。 既然知道这是梦,就有办法逃离这不知真面目的恐惧情景了。 然而,现实却没有那么美好。周围依旧飘荡着那股甘甜的臭味,地板上也清楚残留着人形的血迹。 我转过身体,像要逃离那诡异状况似的,一股脑儿地奔出门外。 ◆◆◆ 「……哈、……哈。」 我头也不回地冲到大宅中央的楼梯。 这种情况应该马上报警才对。可是我该对警察说什么?有个女人的肚子因为长出花而裂开?然后尸体就像露水般消失了? 这全都是事实。但是,不可能会有人相信的。就算说出去,也只会让人怀疑到我头上。虽然自己说起来有点怪,不过客观来看,最可疑的嫌犯就是我自己。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没有任何人在听,我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 「我到底、被卷进了什么状况啊……」 走下楼,门厅就跟刚刚的房间一样灯火通明。连优雅分叉的烛台也全都摇曳着火光。 我重新环顾眼前摆满了装饰品的空间。这里简直就像一间小型的美术馆,充满了古色古香的美感。可如今根本不是欣赏的时候,我迅速奔往来时的大门,把手伸向门把。 我现在只想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首先要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老实说,我巴不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过,立刻离开九条馆。 ……不对,我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吗?尸体都已经消失了。根本没有报警的必要吧? 就在此时,背后忽然「哐当」一声……响起一个微弱的声响。 我反射性地回过头,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不知为何,总感觉那声音似乎想阻止我离开。 说起来,刚刚踏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背后好像有某种强烈的视线。难道说这个空间内还躲着其他人吗? 我的目光再度在门厅内搜寻。不久,我留意到在楼梯旁的视线死角,摆放着一张红色的沙发。 而且,那张沙发的中央——。 竟然坐着一个人。 是个金发的少女。她戴着哥德风的黑帽子,身穿黑色礼服。少女紧闭着双眼,跟四周的骨董一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一边惊讶这里竟然有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出声。 「……喂。」 「……」 我试着又叫了一声,可少女还是不发一语,动也不动。 就算在睡觉,未免也太过安静了。那模样看起来就彷佛完全没在呼吸。 不吉利的想法,使我的背脊冒出冷汗。 难道是死了吗?该不会跟在二楼看到的尸体一样,那身黑色的礼服下,也被开肠破肚了? 是不是应该过去检查一下她的呼吸呢?可是万一又被卷入毛骨悚然的现象该怎么办?要回头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 犹豫了半天后,我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向坐在红色沙发上的少女。毕竟如果少女还有呼吸的话,就这样丢下她跑走,我体内类似良心的部分,还是会有些隐隐作痛。 然而,还没走到沙发前,我便发现了一件事。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人偶。 少女弯曲的手肘中,嵌着一粒『关节球』。好像是叫『球体关节人偶』吧?一如其名,那是种手肘和膝盖等关节处,装有球形零件的可活动人偶。 刚刚听到的声响,八成是从人偶关节里发出来的。 「拜托别吓人啊……」 知道不是尸体后,我不禁松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头再次走向大门。看样子,果然还是快点离开这栋房子比较好。 但——。 「欢迎莅临『九条馆』。」 「……咦……」 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具睁着圆滚大眼的人偶,正定定地盯着我瞧。 「我吓到您了吗?」 人偶,说话了。 「如果吓到您的话还请您见谅。因为主人命令我,平时要装成普通的人偶。」 跟发现女人尸体时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颤栗倏地窜过背脊。 先前为止的怪异现象,都还可以用旁观者的心态去面对。但现在却不一样,那具人偶这一刻正对着我讲话。 然而,我的大脑此时却怎样也无法思考。 接着,人偶眨了眨琉璃色的双眸,用迟缓的动作交叠双手,对我鞠躬行礼。 它似乎不仅可以眨眼,身体也能移动。五官也打造得异常精致,要不是看得到手肘的球形关节,外观简直就像个面无表情的西洋美少女。 「我的名字叫梅莉。」 「梅莉……」 「是的。您方才见到的异变,我也已经察觉了。」 梅莉看起来有些悲伤地闭起双眼。 「您在二楼最底层的房间,发现的九条沙耶大人尸体……」 九条沙耶。果然刚刚死掉的女人,就是这栋洋房的主人。 「我的主人,九条沙耶大人,还是没能逃过【印记】的诅咒。」 「印记?」 我忍不住反问。印记,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汇。然后,梅莉的语调就像感到有些讶异似地,稍稍有了起伏。 「您难道不是为了手上的印记,才来造访我过世的主人吗?」 「不……再说你说的印记又是……」 「请您看看您的右手手腕。」 我照梅莉说的举起右手,转过手腕。只见手腕外侧居然有个奇怪的斑纹。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那斑纹宛若刚刚才烙印上去似地发红发肿,形状就好像被什么生物咬过的齿痕。 『就好像被什么生物咬过的齿痕』 这句话,蓦地使我想起傍晚时,在停车场步道上听见的女高中生之间的对话。 『而且啊,据说那只手上还有个奇怪的斑纹。形状就像被狗咬过的痕迹,怪恶心的。』 特征十分相似。当时听到的内容,好像是说某个女老师突然在图书馆里消失,只剩下一只手臂掉在桌子上。而那只手臂上,就刻有同样的斑纹。 「你的意思是,这个奇怪的斑纹就是印记?」 「是的。」 「……」 所以说,我是为了见九条沙耶,才来到这座洋房的?记得九条沙耶的名片上,除了『九条馆』的馆主外,好像还印着『灵学治疗师』这个头衔。 印记的治疗……虽然听起来有点怪力乱神,但逻辑上倒是说得通。 「沙耶大人原本在调查逃离印记诅咒的方法。我可以代替过世的主人,告诉您主人查到的讯息……不过,在那之前——」 梅莉表示有个问题要先问我。 「请问,您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连幼稚园小孩都答得出来的问题,让我不禁感到有些生气。 「我的名字是……」 「……」 「我是……」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声音?为什么我答不出自己的名字? 就跟思索九条沙耶的时候一样。一回忆自己的名字,脑中便会突然被一片迷雾包围。宛如一片白纸的脑海,令我感到一阵愕然。而梅莉看到我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原来如此」,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是的。不过,那个……还是有些不方便呢。这下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随便取个假名也无妨,梅莉请我告诉她该如何称呼自己。 「就算你这么说,但突然要我想个名字……」 不妨从喜欢的音乐、电影、小说等等里面想一个,梅莉热心地建议道。 「或者喜欢的食物也无所谓。」 可是,无论任何一者,我全都想不起来。 现在我脑中对自己的唯一认知,就是「一个孤身待在陌生大宅中的男人」。 我这么回答后,梅莉没有张口,只是「哼嗯」地点了点头。 「那么,不妨就从用这个当名字如何呢?」 「用这个?」 「也就是……八敷(注:日文的「八敷」(Yashiki)与「大宅」(Yashiki)同音)一男。」 「……八敷……一男。」 「是。我觉得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好不好听不知道。不过有了名字,尽管只是个假名,感觉就好像无家可归的灵魂总算找到了栖身之所。 「那,就用这个名字吧。」 「我明白了。那么八敷大人,我将为您说明有关印记的情报。您手上的印记,乃是死亡的刻印。」 被刻上印记的人,都将在不久之后死去。梅莉补充道。 「什……!?」 「难以置信吗?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这点八敷大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你是指九条沙耶的死?」 「是的。主人的死已经证明了这点。」 我倏地回想起那具可怖的尸体,与那甘甜的臭味。 还不确定九条沙耶是不是也有相同的印记。不过那种死法确实不是人类能办到的,感觉更像是不属于这世界某种力量所为。 「八敷大人,印记的可怕之处不只于此。被刻印的人,直到死亡那一刻为止,记忆都将一点一点地损坏。」 「……咦!?」 记忆会……损坏……!? 「被自我逐渐消失的恐惧折磨,最终迎来死亡……我的主人也是如此……首先是『九条馆』馆主的身份,然后是自己的名字、年龄,到最后所有的记忆全都消失。」 「那现在的我……岂不是已经非常接近那个时刻了?」 「是的。失去自己的名字这么重要的记忆,代表您已相当接近死期……八敷大人,您……」 ——将在今日破晓时迎来死亡。 ──────────────────────── 第1章 花彦君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但随即便瞄到了放置在角落处的欧风间接照明设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了……。」 我正躺在『九条馆』内的其中一间客房。跟梅莉说话的途中,一阵晕眩感忽地袭来,我连站都站不稳,只好让梅莉带我到二楼的客房休息。 『请自便,没有上锁的房间皆可使用。』 我回想着那毫无起伏的声音,缓缓撑起身体。 不知是因为睡得很沉,还是因为床铺的品质太好,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不过,一看到刻在手腕上的斑纹,心情就又瞬间跌至谷底。 我将在今日破晓时迎来死期。 这死亡宣告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了。 我看了看边桌上的时钟,时间正好是晚上十点。 如果梅莉没有说谎,那我的寿命只剩下七个小时。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我轻轻甩头。可是,九条沙耶那异常的死法,以及印记导致的失忆症状,却都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在日出前这段时间,我就只能坐着等死而已?什么都不能做,只是呆坐在这儿……。 果然,想更深入掌握详细的情形,还是得问梅莉才行。 「您感觉好点了吗?」 梅莉就跟几个小时前一样,依然坐在门厅的那张红色沙发上。 「……啊啊。至少可以下来找你说话。」 「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梅莉回答的语气稍稍有些扬起。由于是人偶,因此表情无法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声调和语速似乎可随着对话的内容改变。难道她也有喜怒哀乐的情绪吗? 这么说来,那对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睛,也和人类一样,眨眼的速度有时快有时慢。 而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肩膀和手臂也跟人类一样伴随着微弱的动作;那如绢丝般的长发,也会跟着身体的动作摇曳。虽然没有真实到会像人一样呼吸,但感觉并不像是完全没有生命的物体。愈想愈觉得梅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话说回来,面对眼前这具会讲话的人偶,还能如此冷静分析的自己,也同样不正常。 难道是印记的影响,使大脑中的一部分麻痹了吗? 若是如此,干嘛不连对死亡的恐惧也一起夺走呢。但很可惜,现实不尽如人意,现在的我正被耸立于门厅中央的大钟滴答声吓得半死。 答、答、答……秒针空虚的转动声每响一次,感觉便像是这栋洋房正在替「死亡」进行倒数。 当然,前提是这具人偶所说的《死亡宣告》真的存在……。 「您很在意时钟的声音?」 我明明已经避免把感情流露在脸上了。梅莉似乎还拥有强大的洞察力。 「八敷大人,在日出之前,您还有时间……」 这种别有深意的语气,难道她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得救?我询问之后,梅莉的关节喀哒喀哒地动了起来。 「若您想试试的话,或许。」 「……真是不肯定的回答呢。」 「非常不好意思。很遗憾,因为在问得详情之前,我的主人沙耶大人便离世了……不过,沙耶大人曾调查过印记的事。在临死前的数天,她曾经说过,有一个方法可以逃出印记的诅咒。」 「……咦?」 什么方法!?我兴奋地靠上前。但还没把话说出口,梅莉便歉疚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步骤。不过……」 说着,梅莉的眼睛就像绽放的花朵般,再次睁开看着我。 「是怪异。」 「怪异……?」 「也就是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应该这么说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虽然我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我会尽力为您说明。」 于是,梅莉开始为我讲解它从亡故主人口中听到的、这种被人们称为「怪异」的不可思议存在之故事。 在东京都H市内。 这座『九条馆』所在的郊区市镇,自一个月前开始流传起一个奇妙的传言。 那就是身体被刻上齿痕形『诅咒斑纹』的人,都会因不明原因而离奇死亡。 有人说是撞鬼,也有人说是不知不觉间被邪灵诅咒。尽管各种臆测满天飞,但谁也不晓得印记出现的真正原因。 话说回来,那两个女高中生,也曾提到『诅咒斑纹』这个字眼。 「那个传言,跟你说的怪异有关系吗?」 「我不敢断言,但恐怕……身为灵能力者的沙耶大人,在听到传闻后,便开始调查印记的事。然后,她发现所有被刻上印记且横死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点……」 「沙耶大人将身上拥有印记的人,称之为『印人』。而所有的『印人』,似乎都曾出入过位于H市的某个奇妙场所……一个怪异之地。」 怪异之地?也就是俗称的灵异地点吗?我问,梅莉点点头。 「会引起灵障的场所,您可以这么理解。」 像是墓园或闹鬼的隧道。 还有古战场或旧市镇、废弃医院、自杀名胜。 或者过去曾发生不好的事件、意外的地方。梅莉说。 简单来讲,所谓的怪异之地,指的就是都市传说等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发生之处。 「意思是有印记的……『印人』都曾到过你说的怪异之地啰?」 「是的。关于这一点,『印人』们似乎都有留下笔记,或跟身边的其他人提起过。而根据沙耶大人的看法……『印人』们可能是出于被刻上印记的恐惧,才陷入渴望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人,或是留下纪录的心理状态……」 总觉得可以理解那种心情。 我自己也是因为右手上的印记,才害怕得忍不住跑下门厅,与来历不明的人偶说话。可即便如此,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消失。 不过总比独自窝在房间里发抖来得好。 「所以说,所有进入过那个危险场所的人,都遭到你说的那个怪异诅咒,被刻上了印记吗?」 梅莉低头表示肯定。 「是的……沙耶大人的死,想必也是因多次踏入怪异之地调查之故……」 这么说来,我也是因为去过怪异之地,才会被刻上印记的。 失去记忆之前的我,是对灵异和超自然现象那么感兴趣的人吗?是因为那样才会拥有九条沙耶的名片吗? 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中彷佛被重重迷雾包围住般,一片朦胧。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咚咚咚地响了起来。梅莉发出「啊呀?」一声,眼珠子转向玄关。 「似乎有客人来了。」 「这种时间?都快十一点了还上门,这位客人未免也太没有常识了……」 「如您所言。不过,这也是命运吗?我感觉到了印记的气息。」 「咦?」 「看样子,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被刻了印记。」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也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尽管只有一点点,不过我似乎可以感应到与印记有关的人和现象。我想,这恐怕是沙耶大人授予我的灵力造成的吧……」 接着门外的来客就像在催促一样,咚咚咚咚!又连续敲了好几声。 「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替我招呼这位客人吗?我的双手可以活动,但双腿似乎无法行走。不,就算能够行走,如果出来应门的是具人偶,对方肯定会被吓到的。」 我知道了——说完我走向大门,梅莉又补了一句「抱歉劳烦您了」。 跟我有着相同境遇的人。同样身受死亡倒数所苦的人。命运被印记玩弄的人物。 对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虽然还不至于产生伙伴意识,但仍稍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叽——推开门后,一股香皂般的香味扑鼻而来。从门后一边咕哝着「您好」一边探出头的,是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时间的人物。 「请问,这里是九条沙耶老师府上吗?」 来人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那个,我想找沙耶老师……」 女高中生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瞧。 「……大叔你、是谁呀?」 大叔。 即便失去了记忆,可我对自己的大概年纪仍有一些印象。尽管如此,听到这两个字,内心还是感到有些抽痛。 「啊!难道是九条老师的情人?」 真是意想不到的推测。 「虽然我只看过照片,但九条老师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就算有男朋友也不奇怪。不过没想到原来她是个大叔控,真意外。」 「不是、等等……」 对你而言我的确是个十足十的大叔没错。可是跟九条沙耶的年纪相比,我应该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吧?虽然很想这样吐槽她,但我还是压抑住内心不成熟的冲动,故作平静地摇摇头。 「那个……我跟她,该说是熟人吗……」 既然是从『九条馆』出来应门的,老实告诉她自己跟九条沙耶完全没有半点关系,似乎也不太恰当。 「应该说是师徒、之类的?」 喔——女高中生看起来没有半点怀疑,然而,却像感到没趣似地点了点头。 「算了,像沙耶这种等级的灵能力者,有一、两个徒弟也非常正常。啊、对了,我叫【渡边萌】。」 渡边萌说完,从挂在肩上的运动包中掏出一本八开的杂志。 「我是看到这个才来的。」 杂志的名字是『月刊欧帕兹』。是一本以灵异现象、UFO、诅咒、超能力等各种超自然现象为主题的神秘学杂志。 「这是我平常最爱看的杂志。话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毕竟这一集可是女性灵能力者的特集。也有沙耶老师的报导喔。」 「啊、啊啊。当然知道。」 看样子这女孩似乎是九条沙耶的粉丝。这么说来,渡边萌的脖子上的确挂着一条杂志广告上常常出现的可疑坠饰。手腕上则戴着一条巨大的念珠。背包上也吊着一串UFO和诅咒草人的钥匙圈。 诡异的全套配件……如果她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大发雷霆。看来她似乎非常喜欢神秘学。 「那,沙耶老师在不在?」 「……啊啊,她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脑袋转了一圈,最后决定编了一个出差的谎言。毕竟渡边萌虽然是个神秘学的爱好者,但九条沙耶的死状实在太超出常理能解释的范畴;再考虑到渡边萌的年龄,以及她对九条沙耶的崇拜,实在不太适合告诉她事实。 听到九条沙耶不在,渡边萌失望地「唉——」了一声,肩膀顿时垂了下来。 「是这样啊。亏我特地用在朋友家过夜的借口溜出来的说……真伤脑筋。」 渡边萌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再次打开『月刊欧帕兹』,翻到一页黏着便条纸的页数。 「既然你是沙耶老师的徒弟,那你应该知道这个吧?」 【这种斑纹是一种会引发记忆障碍的灵障。若您拥有这种斑纹,请至九条馆咨询。——灵学治疗师·九条沙耶】 这似乎是九条沙耶所写的记事。这条记事旁边还画有一张令人联想到动物齿痕的范例图。这不就是!?——我忍不住惊呼,渡边萌见了立刻神色一亮。 「你果然知道啊。太好了……那,不好意思,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这个。」 渡边萌急忙把包包放到地上,然后——。 「这个斑纹,跟这张插图画的是一样的对不对?」 她倏地掀起自己的裙子。 从裙子下露出的白皙大腿上,印着一道清晰的痕迹。 「……总之先进来再说话。」 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大半夜的在门口掀裙子给男人看,要是被人撞见就麻烦了。于是我小心看了看四周,催促渡边萌尽快进入屋内。 「唔哇——超豪华的耶!简直就像电视节目里看过的城堡一样!这个天花板,是我们家的几倍高啊?啊,这个壶,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该说这女孩是天真烂漫,还是太没有警戒心呢?方才在我面前掀裙子的时候也是,简直就像个不知世事的纯真孩童。明明是第一次进来别人的房子,未免也表现得太随心所欲、不知分寸了。 「我说,渡边小姐。」 「啊,叫我小萌就可以了。家里和学校,大家都是这样叫我。」 「那……就叫你小萌吧。」 我有点不放心梅莉的反应,斜眼瞄了一下,只见她正紧闭着眼,安分地坐在沙发上。 她打算一直保持普通人偶的状态吗?不管怎样,她应该听得见我跟萌的对话才对。要不要开口,就让梅莉自己决定好了。 「那么,小萌。关于那个斑纹。」 「嗯……」 萌的情绪一目了然地瞬间冷却。 「沙耶老师的记事上也写了,这是一种会造成记忆障碍的灵障。最近,我感觉自己变得特别健忘……」 有时突然想不起朋友叫什么名字,或是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又或者明明刚买了某个东西,隔天却又再买了一次。 「不久之前也是,居然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唇膏。另外一支可以当成备用,倒是无所谓。可是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然后最糟的是……」 萌一脸走投无路般地看着我。 「我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噗通。我的心脏微微震了一下。忘记自己的名字——跟我的症状一样。 「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在写考卷时竟然一下子写不出自己的名字……唉,大叔。这果然,是斑纹造成的吗……?」 根据梅莉的说法,印记就是『印人』的记忆逐渐损坏的原因。但详细的情形我也还不清楚,因此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就在这时——喀哒!旁边忽地传来积木掉落般的声响。 「——是的。那个症状是由斑纹造成的。」 「咦?」 「换言之,就是印记导致的记忆缺损。」 这是谁的声音?从哪传来的?小萌慌张地扭转身体,在门厅内东张西望。 「欢迎莅临『九条馆』。」 「哇……!?」 发现梅莉后,小萌的嘴巴就像慢动作播放般逐渐张开。 「人、人偶……说话……了。」 「很抱歉。我没有吓——」 可梅莉还未说完,小萌便兴奋地尖叫「好可爱!」一口气冲向那张红色的沙发。 「好厉害!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骨董娃娃吧?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啊!哇,连细部都做得好精致唷!而且竟然还能说话耶!不愧是沙耶老师!」 看来比起惊讶,她似乎对会讲话的人偶更感兴趣。听到『梅莉』这个名字后,小萌又再次「好可爱!」地兴奋大叫。 「唉,梅莉妹妹,我可以摸摸你吗?」 「请随意。」 「哇。手好冰喔。」 「因为我是人偶。跟萌大人您不一样,没有体温。」 「这样啊。不过,脸颊却跟人一样是粉红色的呢。如果不伸手摸的话,简直就跟真正的女孩子一样。」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 尽管一点也不像是女孩子之间的对话,不过,两人倒是挺聊得来的。幸好小萌的感性跟普通的高中生不同。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梅莉冷不防地就插嘴……开口前至少给我打个暗号嘛。我偷偷看了眼梅莉,只见她立刻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好似在向我道歉。 还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偶。或许是死去主人的性格和意念,投影到了她身上吧。 不久后,大时钟的报时钟响了起来。咚……咚……一共敲了十一次。悠长的钟声,就彷佛连空气都受到了诅咒。 听到那虚无单调的节奏,小萌的表情也稍微沉了下去。 「……这个斑纹确定就是印记的话,代表我可能再过不久就会死掉了对不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萌不久前的朝气顿时烟消云散,垂下头去。不过,梅莉就像在安慰她般,亲切地告诉她。 「请别沮丧,萌大人,您还有很多时间。」 「是这样吗……」 「是的。而且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学生的身份。然而,那边的八敷大人……」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害我不禁浑身一僵。 「却连自己的名字和居所都不记得了。」 哎?我的眉毛一跳。 「大叔你也有印记吗!?」 「……啊啊。抱歉刚刚没告诉你。」 结果我保留了身为九条沙耶徒弟的虚构设定,变成是为了寻找印记的治疗方法,才在九条馆住下。 「那,大叔你的状况比我严重多了耶……」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确实是如此。不仅是名字,我连自己是什么身份、确切的年龄、住在什么地方全都不晓得,距离死期远比小萌近得多。 「……那,小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得到那个印记的吗?」 据梅莉所言,被刻上印记的人,都曾在怪异之地停留。 所以若我的理解正确,代表小萌也去过那些可疑的地点。 而结果一如我所想,小萌扭扭捏捏地坦承自己曾去过『H小学』。 「因为,我将来的目标是成为灵异杂志的记者……所以一直想亲眼看看幽灵。后来我在杂志上的读者投稿上看到,有人曾在『H小学』目击『花彦君』。」 ——『花彦君』? 梅莉的身体没有半点动作。然而,我却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对这个词有所反应。 「虽然普通的小学不太可能让外人随便进入,但『H小学』已经废校了,我才想说应该没关系。」 「我听过这个传闻。是H市的小孩子们口耳相传的幽灵对吧?沙耶大人也对这个传闻相当感兴趣。」 「……也就是说,这个幽灵跟印记有关?」 「一般来说,这的确也可以称之为幽灵……不过这种情况,由于对方会在人身上留下印记,因此应该称之为怪异才对。」 梅莉开始在所知的范围内说明怪异的情报。 小萌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不,这种情况,应该说是紧张起来才对?一方面感到恐惧,但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对此类话题感到好奇。 「也就是说,所有的『印人』都曾去过怪异之地?」 「恐怕是这样。」 按照这个逻辑,在小萌身上留下印记的,八成就是『花彦君』没错了。 然而最关键的「那个」,小萌究竟有没有看到?一问之下,小萌摇摇头,表示「没有看到」。 「……我是这么觉得啦。可是老实说,我也不太肯定。」 「什么意思?」 小萌说,她确实到达了传闻中『花彦君』出没的『H小学』镜子前。然而——。 「那时我突然觉得背脊一凉……身边还有股奇怪的寒气……因为太害怕,所以来不及仔细看就回去了。」 慌张逃回家后,由于那股神秘的恶寒依然没有消失,因此小萌一进门便直接把包包丢在玄关,冲到浴室去泡澡。然后她在浴缸里伸展双脚时,才发现烙印在大腿上的印记。 「因为我在杂志上看过沙耶老师的记事,所以没多久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斑纹』……」 说完之后,小萌一边不安地叨念着「大叔……梅莉妹妹……」一边忍不住握紧自己的双手。 那动作看起来,就好像在对我和梅莉哭诉着自己还不想死。当然这心情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死去实在太早了,体内的求生本能如此反抗着。 「两位的担忧都是正常的反应。但所谓的传言原本就是很容易遭到扭曲的事物。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往往会发生误解或混入主观的偏见。」 所以还不一定会死——梅莉应该是想这么鼓励我们吧? 「目前我能提供的解决之法有二。」 一听到这句话,我和小萌立即睁大双眼。 「一是就这样等待死期来临。」 「……另一个呢。」 「选择对抗印记。生与死是一体的两面。既然印记是后天产生的东西,那么应该也有消除它的方法……」 换句话说,就是消灭印记诅咒的方法。 使印记消失的钥匙。 除了找出那个钥匙外,没有其他逃脱印记的方式。梅莉说着,静静阖上双眼。 「首先,有必要仔细调查怪异出现的场所。」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调查怪异之地?」 「是的。虽然这就像从天而降的蜘蛛丝,只存在十分微小的可能性……」 我听了不禁沉默。老实说,我本来期待能得到更有希望的答案。不过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对于怪异没有任何知识的我,真的能找到消除印记的方法吗?应该把希望押在这不晓得可不可靠的方法上,轻率地踏入怪物潜伏的危险领域吗? 「两位意下如何呢?是要对抗印记?又或是……」 做出选择的时候到了。小萌一脸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大叔……」 若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小萌再过几天就会暴毙。而我则只剩下短短几个小时……。 「唉,大叔……」 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大概会选择不做任何抵抗吧?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坐视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被那么诡异的方式杀死。 我下定决心,对默默看着自己的人偶点点头。 「……就相信你的话好了,梅莉。」 「那么……两位选择了反抗印记对吧。」 尽管希望很渺茫,但我也只能鼓起勇气面对眼前被「死亡」摆弄的无情命运,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我明白了。那么在下梅莉,将遵循主人的遗志,尽一切所能协助二位。」 在说这话时,梅莉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似乎有些喜悦。 ◆◆◆ 那之后,根据梅莉的灵力感测,的确在『H小学』感知到了疑似怪异之物的「气」。于是我和小萌立刻动身前往该处。 梅莉表示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停放在车库的汽车,我和小萌便坐上了那辆钥匙直接插在车上的老爷休旅车。 然而,准备发动引擎时,助手席上的小萌却不安地「唉」了一声。 「……那个。照梅莉妹妹刚刚说的,大叔你应该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才对?」 挡风玻璃的倒影内,小萌的眼神紧紧盯着我。她的意思大概是担心我还记不记得怎么开车。 「放心,没问题啦……应该。只要握住方向盘就会慢慢想起来了。」 说实话,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搞什么啊,听起来很恐怖耶。」 另外小萌还问了我有没有带驾照,不过现在没时间管那种芝麻小事。距离日出还有五个小时。没有余力悠哉地徒步走过去了。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紧急情况。不好意思,就让我稍微挑战一下极限吧。」 「……大叔,你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大胆得多呢。」 「说不定那就是我原本的个性。」 「……总之请你尽量保持安全驾驶!」 过了十分钟左右,我们总算是在没有引发任何交通事故的情况下,把这辆老爷车平安地开到了『H小学』。学校附近有个空仓库和停车场,我和小萌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后,徒步前往『H小学』的后门。 背对月光的校舍,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废校之后已过了数年,校舍的墙壁龟裂得十分严重,窗户的玻璃也不知道在谁的恶作剧下,几乎都被破坏殆尽。 「真的有种随时会有脏东西冒出来的感觉。」 「对吧。希望今天遇得到就好了,『花彦君』。」 「……明明被刻了印记,还想见到它吗?」 小萌不知为何从包包里掏出望远镜,嘻嘻一笑。 「我可没说过我已经放弃寻找『花彦君』了喔。来,出发吧,大叔。我知道有条捷径,可以快速抵达那面镜子附近。」 也不知是天性乐观还是在逞强。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女孩子。 「啊,话说回来。」 走在前面的小萌忽地停住。 「我刚来到『九条馆』的时候,有看到一个小男生在大门外面徘徊。」 据小萌所述,对方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理着一头锅盖头,身上穿着件看上去很高级的夹克。 「……然后啊,我上去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结果他听了一脸惊恐,掉头跑掉了。」 难道他也是『印人』吗?小萌一边抬头看着天空一边思考。 「谁知道?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应该还会再来才对?」 「说的也是。但是这么危险的调查,实在不太想把那么小的小孩子卷进来呢。或许让他回去是正确的。」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这高中生吧。我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追过小萌,走到前面领路。 「也算是为了那个孩子,我们一定得想办法解除『花彦君』的诅咒才行。」 「啊啊。」 就在我们交谈之际,不知哪里忽地传来一阵「慢着慢着!」的叫喊声。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随着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出现的,是个穿着警卫制服的男人。他右手拿着手电筒,皮带上挂着无线电。看来是在附近巡逻的警卫。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禁止进入?喏,这儿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警卫用手电筒指向前方【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看板。 「还是说怎样?你们也是来玩什么试胆游戏的?不行不行,就算说夏天快到了,这里也不是游乐场。再说,今天可是我第一天上班。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别给我惹麻烦。喏,快点回去、回去!」 警卫一口气说完,又扬起眉毛,威吓似地补充了一句「听懂了没?」后,便一边碎碎念一边走进废弃的校舍内。 幸好这家伙是第一天到任的菜鸟,警备的态度还十分松散。 于是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无视刚才的警告,来到目标的校舍后门。 「啊——吓死我了。上次偷溜进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什么警卫的说。」 趁着警卫不注意时溜进来的我们,来到了校舍的一楼门口。虽然后门上了锁,但由于玻璃全都被打碎了,因此锁门根本没有意义。 「大概是因为跟你一样偷溜进来的家伙变多了,才临时加聘了警卫吧?」 「嗯,可能是喔。毕竟『花彦君』的传闻在我们学校满有名的。」 我一边跟小萌聊着,一边从窗户伸手到内侧转开门锁,然后走进了校舍内部。 「唔哇。里面超黑的。」 超乎想像的黑暗,令小萌忍不住绷紧身体。上次她溜进来的时候,太阳似乎还没完全下山,可视程度完全不能相比。 「夜晚的学校,气氛果然很毛……」 尽管小萌平常看上去对这种恐怖的东西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果然还是会害怕。 现在也是,只不过是贴在告示栏上的老旧海报因一点微风而飘动,就让她吓得「呀!」地跳了起来。 「唉,大叔。这么黑的地方,要怎么前进啊……?」 「啊啊……」 看来还是得开手电筒才行。可是,由于直接往前照的话可能会被刚刚的警卫发现,因此我们只能朝脚下照射,避免光线扩散。 「……那,小萌,你说『花彦君』出现的镜子在哪个方向?」 「好像直走后再右转?往前走到底应该有座楼梯。我记得是东侧的楼梯。从那里爬上去就到了。」 我按照小萌的指示,从校舍入口往右拐后,眼前出现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简直就像密不透光的隧道一样。 这也难怪,因为走廊上被打破的窗户全都钉上了胶合板补强,所以外面的光线完全照不进来;就连平常应该随时亮着的火灾警报器,也早就断了电,变成了普通的碎塑胶。 「应该不会太远才对。可是这么暗我也搞不太清楚……」 「啊啊。总之只能先往前走了。」 为了避免走散,我们轻轻勾住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进黑暗之中。 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后,脚下似乎踩到了某种脆脆的物体。 我的体重一压上去,那东西立刻啪啦地碎裂。看样子是踩到玻璃了。 我放低手电筒,检查地板的情况,只见地上到处都是碎散的玻璃片。 「小萌,你自己小心脚下。」 穿着裙子的小萌有可能会被玻璃的断面割到。 「哇。这么多玻璃,要是没踩稳的话八成会被割伤。要不要穿上运动裤啊?」 既然有带裤子的话干嘛不一开始先换?我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要她晚点再换。虽然只是穿上而已,但这么黑的环境,抬脚穿脱实在太危险了。 「了解……啊!大叔。里面好像有什么白白的东西。」 我顺着小萌手指的方向眯眼凝视,确实可以看到什么东西。 那是一面白白的物体,是墙壁吗?还是逃生口的门呢?因为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于是我大胆地举起手电筒照过去。果然,是一扇印着逃生口的铁门。 「那旁边就是东侧楼梯?」 「对。『花彦君』的镜子就在楼梯间上。」 小萌说着小跑步起来。可就在下一瞬间——。 某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异样感忽地从深处的黑暗扑来。那是跟风压完全不同的强大压力。同一时间,一股刺痛感窜过右手的手腕。 「唔……!」 这是什么?就彷佛印记掐入皮肉内的强烈痛楚。这是『花彦君』的力量吗? 因为太过黑暗,无法确认小萌的表情。不过,可以听到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我恐惧得不敢前进。但事到如今又不能回头。 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消除印记的「钥匙」才行。 于是我们一边忍受着异样的压迫感,一边向深处前进,爬上『花彦君』所在的东侧楼梯。 到达楼梯间的我,对于眼前比一楼更清晰的视界,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二楼的窗户没有被钉死,户外的光线稍微可以射入此处。 那面传闻中的镜子,是一面纵长极高的长方形镜,大得可以把我的全身都照进去。然而镜面雾蒙蒙的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身影。 「虽然脏了点,不过看起来只是面普通的镜子……」 我把脸凑了上去,窥视雾蒙蒙的镜面。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于是我又用手指抚摸镜面的裂痕。但,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嗯——奇怪了。上次来的时候,明明马上就有股奇怪的感觉说……」 小萌再次检查了一下镜子。可小萌的身影就跟我一样,在镜子里只映出了朦胧的黑影。 「小萌,你确定没有搞错位置吗?」 「嗯嗯,就是这里。肯定是这面镜子没错。」 「……那再稍微调查一下吧。」 但就在这时,事情突然有了转变。本以为是小萌倒影的黑影,蓦地开始左右摇晃。 「噫呀!?」 小萌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吓得从镜子前跳开。 「刚才、镜子里好像有东西动了对不对!?」 「啊啊……!」 最好的证据,就是小萌在退开后,那黑影依然在镜子的表面晃呀晃、晃呀晃……不停晃动着。「那玩意儿」看起来既像人影,又像由烟雾聚集成的奇怪团块。 接着,小萌突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按着刻有印记的大腿。 一秒后,我右手腕上的印记……也跟着一阵刺痛。同时不晓得是不是恐惧感在作祟,连意识都朦胧了起来。 「什、什么东西,那个黑黑的……」 「那个黑影就是『花彦君』吗……」 终于,「那玩意儿」接近人类嘴巴的部位,开始微微颤动。 『唉……。我、好看吗……?』 那是个文弱男孩子的声音。 『唉……。到底好不好看……?』 随着那飘渺的呼声,黑影再次开始左右摇摆。果然,「那玩意儿」不是幻觉,确实存在于镜子中。 『好看吗……?』 他一直反覆询问着「我、好看吗?」。 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才行吗。根据回答的结果,或许可以找到消除印记的线索也说不定。然而,这个彷佛要污染鼓膜的可怕声音,却冻结了我的脸部肌肉,让我没法吐出半句话。 大概是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黑影貌似脸部的部分开始剧烈地晃动。 『……是吗。我、果然……不好看啊。』 发出失望的声音后,黑影的轮廓变得更加模糊,像是气化般地向四周扩散。 黑影变得十分朦胧,简直就像是镜子里的一团乌云。 『……给我、红色的。』 ——红色的,是什么意思? 『喂……。在那里的……。难道……是大人、吗……?』 这问题难道是单纯在询问我算「大人或小孩」?可是那个语气,感觉好像对大人抱有极大的厌恶。 我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应该回答「不是大人」比较好。 但若对方看得见我的身影,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我是大人。 这种情况,说谎说不定会有反效果……。 「喂,再不说话的话就糟了!」 「啊、啊啊……」 快点!虽然我也着急,可到底该怎么回答?哪个答案才是正解? 就在我犹豫之际,瘫坐在一旁的小萌突然表示「我来回答」,站到镜子面前。 「『花彦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大人!!」 『——……』 「你看,我是高中生喔!而那里的人、呃呃……他是我们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所以我们不算大人!!」 然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黑影却否定般地摇头。 『高大的人……明明不可以来的。』 突然间,镜子的表面劈哩!地龟裂。然后那裂痕从中心呈放射状迅速向外扩散,喷出尖锐的碎片。 「危险!」 我立刻抓起小萌的手,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拉着她躲开飞散四射的碎镜片。 再次抬头时,那黑影——『花彦君』已经从镜子中消失了。 「……花、『花彦君』、不见了。」 「……啊啊,看来是在镜子破裂的瞬间消失的。」 总之暂时逃过了当场毙命的结局。紧张感得到缓解后,我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上,吐了口气。 然而,还来不及真正放松,这次不知道又从哪里传来一道「唔哇啊啊啊啊!」的凄厉惨叫。 噫!?小萌的肩膀又是一颤。 「刚、刚才的声音是!?该不会!?」 「啊啊,八成是刚刚在外面遇见的警卫。」 除了那个警卫外,很难想像还有谁会进来这种地方。是在哪里失足摔倒了吗?又或是跟我们一样,也撞见了不该遇上的东西呢? 从惨叫的音量判断,好像是在不远的地方。 『花彦君』消失的现在,已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而且,听到那样凄惨的叫声,置之不理也未免太没人性。于是我转头呼叫小萌……只见她早已先一步拿起手电筒,用圆形的光圈的照向楼梯。 「大叔!那声音听起来很不妙耶!快去找他吧!!」 ◆◆◆ 我跟小萌穿越刚刚进来时的脱鞋场,往反方向的校舍前进。这一侧的校舍跟先前不一样,有明亮的月光照射,前进方便了许多。 「噫呀啊啊啊啊——!」 这是第二次惨叫了。 「不、不要啊!拜托你!别过来!」 接着是一连串吓得发抖的喊叫声。然而,在那阵喊叫之后,空气便完全陷入静默。前方的门上挂着教职员办公室的牌子,惨叫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我先进去!」 我一边喊一边把小萌推到身后,然后快速拉开拉门。就在那瞬间——。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 门内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是那个警卫。 但他的半张脸上满是鲜血,像是被某种有毒的植物腐蚀似的。 「呀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光景,把小萌吓得双腿一软,跌倒在地。运气很不好的,发狂的警卫就正好压到了她身上。 「呜啊啊!好痛、好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咕叽。 「哎……?」 警卫的一只眼睛,掉在小萌的脸上。 桃红色的肉片和某种果冻状的物体,啪答啪答地滴在小萌的脸颊上。 「噫……!?呀啊啊啊啊啊!!」 「小萌!」 我迅速抱住小萌的两腋,将她从痛苦挣扎的警卫身下抽出。只见那警卫用力地冲撞墙壁,就好像身上着火似地拼命打滚。 「……荆、荆、荆棘……刺进脸里……呜……!呜呜呜……!」 我把浑身瘫软的小萌拖到走廊旁边后,跑回去想帮助那警卫。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然而。 咻!不知什么东西飞射过来,刺中我的手臂。 「——!?」 低头一看,只见手上插着一根尖刺。是某种形状类似冰锥的尖状物。 看样子,似乎是从缠在警卫身上的植物射出来的。 随后那植物继续以一定的频率喷出针刺,让人想靠近也没办法。 「……唔,我的、脸……脸……到底怎么……?」 警卫疯狂地想把黏在脸上的植物剥掉。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植物就是剥不下来,脸皮就像黏着剂一样牵丝拉长。 「呜、呜呜……啊啊呜……」 警卫拼命站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大脑……要……被吃掉了……。得快点……逃……、快点……」 警卫再次发出「啊啊啊呜」的呻吟,然后像发疯似地跑向脱鞋场的方向。 「……哈啊……哈啊……哈啊。」 回归寂静的走廊上,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在回荡。 尽管想出声询问被吓傻的小萌情况,不过喉咙却异常干渴,发不出声音。 拔出刚刚刺进手上的尖刺后,伤口立刻浮出一团血球。用袖子擦拭,伤口随即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呜!」 「……大、大叔!?」 大概是因为听到我的呻吟,小萌终于回神,半走半爬地靠了过来。 「……没事。只是……稍微有点麻而已。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小萌点点头。虽然她看起来还是有点惊魂未定,但现在可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休息。 这地方潜伏着某种不寻常的东西。现在必须强迫她振作起来才行。 然而,由于东侧楼梯的镜子已经破了,因此接下来根本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调查。就在烦恼之际,小萌再次用仍带着些微颤抖的声音呢喃。 「……那个,刚才警卫先生冲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看到了其他人。」 「……哎?」 因为被警卫的身体挡住了视线,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据小萌所言,似乎有某个身高跟镜中人影差不多的人,就站在办公室内。 「……是『花彦君』吗?」 「……大概是。」 也就是说,『花彦君』离开了镜子,移动到了这里?若真是如此,那么这间办公室内,说不定藏着跟『花彦君』有关的重要线索。 可在看到警卫刚刚的惨状后,实在有点让人不想进去。不过,若只是坐在地上发抖,就没有特地跑来这里的意义了。 日出时分正一点一滴地逼近……无论如何,必须在对方主动袭来前,找出「消除印记的方法」才行。 「小萌,我们去调查职员办公室吧。」 ◆◆◆ 办公室内就跟想像中一样,没有半张桌椅或置物架,空荡荡一片。再加上办公室的面积比普通教室大,所以更让人有种空旷的感觉。 墙壁上不知是谁用油性笔大大地写着【爱染修罗大人】几个字。 「爱染……?」 恢复冷静的小萌,歪着头望向我。 「修罗……大人?是什么啊?」 「虽然没听过,但可能是某个神佛的名字吧。」 语感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阿修罗。那是佛教中拥有「三头六臂」的鬼神,尽管在不同地域有着不同的地位,不过印象中应该是「战斗之神」。 「是喔……可是,为什么要写在这里呢?附近都没有看到其他涂鸦呀?」 「这么说来……的确很奇怪。」 可话说回来,这涂鸦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也有可能只是某个虔诚的佛教徒溜进这里,恰好在教职员室内随便涂鸦而已。 【爱染修罗大人】。 尽管有点好奇……但现在还是先调查『花彦君』的情报再说。 小萌跟我用8字形来回移动手电筒,在房间内四处寻找。可唯一发现的,就只有撕碎的文件,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破烂符咒』。 「没什么特别的呢……」 「是啊……」 难道教职员室没有线索吗?不仅浪费了不少时间,而且什么都没有发现,心情愈来愈焦急。 「那个,我说大叔。」 或许是想帮忙提振心情,小萌忽地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刚才黏在警卫先生脸上的植物,你不觉得有点像玫瑰花吗?」 「玫瑰……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像。」 跟从九条沙耶腹部长出的花有点不同,看起来很像玫瑰跟多肉植物杂交而成,丑陋、肥大又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我绝对不会想把那种花戴在身上。虽然我不讨厌红色,但红到那种程度,该说是恶心吗?看起来就像鲜血一样。」 ——红色。 话说回来,『花彦君』先前好像一直在呢喃「红色的……」这句话。还有「高大的人不可以来」。那是刚才短暂的接触中『花彦君』想告诉我们的事。难道他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变成怪异的吗? 思索至此,哐当……背后忽地想起一道声响。 「那、那是什么,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怪声!?」 用手电筒照去,只见一道娇小的黑影从光线中闪过。继续用手电筒的光追上去,只见墙壁角落——有一只黑色的兔子。 哇啊!小萌跳了起来。 「是小兔子!而且还是黑色的耶!」 好可爱!小萌张开双臂抱了上去。但兔子敏捷地躲开,出人意料地躲到了我的脚下。 「呜哇!别、别过来。小心我踩你喔,喂!」 『呜呜。』 真是奇怪的叫声。 话说回来,这只兔子的体型和线条还真是匀称,简直就像雕塑般美丽。 美丽——对兔子用这种形容词,感觉好像怪怪的……。 然后,那只兔子又再一次发出奇怪的叫声,接着便跳到办公室的另一头,钻进了敞开的门缝中。 「啊,跑掉了。我本来想摸摸它的说……它是不是学校以前养的兔子啊?」 「如果是的话,应该早就饿死了。」 「说不定是回归了野性,自己找到方法活下来了呀?」 只见兔子逃进去的那扇门上,写着『教师准备室』几个字。 「大叔!里面说不定有兔子的家唷!」 ◆◆◆ 打开门,刚才的兔子已然消失无踪。小萌嘟着嘴唇,不放弃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准备室的四角。 「啊——我想摸摸看的说。只有大叔你摸到太狡猾了啦。」 「我又不是自愿的……」 小萌嘴里一边咕哝着,一边搜索木制的置物柜。 她在置物柜中找到了【拆信刀】和【红色原子笔】,但看了看觉得「应该都没什么用」,便把它们放了回去。 另一边,我则找到了一个【发焰筒】。这是汽车上常常会放的紧急用信号灯。外观看起来已经相当老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燃,不过姑且还是留着以备万一。 除此之外,房里还放了理科课程用的人体模型和实验器材,可每一样都积满了灰尘,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可能的用途。 「唉,大叔……这个房间,好像也跟『花彦君』没什么关系的说。」 「嗯……」 因为『花彦君』出现在教职员办公室,才顺便调查了一下附近,但看来是猜错了。继续找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 「小萌,我看这边就先告一段落,去找找看别的地方吧。」 才刚说完,唰……手电筒的灯光便冷不防熄灭。 「……怎么搞的?」 「哎?怎么了吗?为什么要关掉手电筒?」 「不是……我没关掉,是手电筒自己熄灭了。」 接着,小萌的手电筒也跟着熄灭。 「啊咧?不会吧?骗人的吧!?不是出发前才换过电池吗?怎么回事?」 我跟小萌拼命来回拨动电源开关,可两支手电筒都同样点不着。 「喂,拜托了!别在这种地方熄掉啊!」 我拍打手电筒,就像帮它做心肺复苏术一样,喀吱喀吱地尝试让手电筒复活。两支手电筒都没有反应,教员准备室完全被黑暗包覆。 「不可能两支手电筒同时坏掉吧!?」 尽管机率非常低,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不过,这里可是灵异事件的发生地。十之八九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小萌!总之先离开这里!回到走廊的话就看得见了!」 「嗯……!」 可当我握住教师准备室门把的那瞬间,整扇门忽地轰!地变形,发出强烈的震波。「咕啊!」、「噫!」。我们两人都被震飞在地。 门外传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就跟刚进入学校时,在走廊上感受到的压力一样。不,比那还要强上数倍。 「这扇门打不开了!」 「难道『花彦君』在外面!?」 「八成是……」 就算打开门一口气冲出去,恐怕也会被瞬间杀死。可若继续待在这里,那扇门也挡不了多久,最终依然是死路一条。而且就像在落井下石一样,手上的印记开始灼热发疼。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除了正门以外似乎没有其他逃脱管道。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总而言之,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逃离眼前危机的方法。 「大、大叔!地板……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太黑了看不见,但我脚底下好像有什么粗粗的东西!」 「在哪里!?」 我循着小萌的声音在地板上摸索。不久后,便摸到了某种粗糙的物体。 那大概是地下的收纳空间。不过旋转式的握把生锈得非常严重,怎样也转不动。 「可恶!没有什么可以插进沟槽的东西吗……!」 「大叔!这个可不可以!?」 小萌把某个尖锐的金属物体塞进我手里。 「这是……」 「拆信刀。我本来想说没什么用,但因为仔细看看还满可爱的,所以就收起来了。」 我立刻把拆信刀插进金属缝中,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口气把暗门拉起来。 结果在那四方型的大洞下面,并不是什么收纳空间,而是某个地下室的入口。 下面飘出一股奇妙的气味,小萌「唔哇」地缩回身体。 「感觉完全不想进去……」 「不行!快进去!」 我一把扛起小萌,硬是把她丢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跳了下去,投身黑暗之中。 ◆◆◆ 不晓得坠落了几公尺。不过幸运的是,底下铺着某种柔软的东西,因此只稍微跌疼了屁股。 接下来只能祈祷『花彦君』不会跟过来,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话说回来,这个空间到底是什么?方才闻到的奇怪气味变得更加浓重,可以的话真想快点离开。 啊……我听到小萌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小萌的手电筒亮了。 「突然又好了!」 于是我也重新拨动手电筒开关,手电筒顺利亮了起来,就好像刚才为止的故障都是假的一样。 看样子,两支手电筒同时故障,的确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作祟。 这么说来,刚刚从门另一头传来的强大压力也感觉不到了。看来只要躲进地下,或者说离开教职员室附近,那玩意儿就会暂时撤退。 「希望这里有路可以通到外面……」 我和小萌谨慎地用手电筒检查地下室。接着在两圈光环的前方出现的是——。 无数的尸体,以及纵横无尽、缠绕在尸体上的植物。 眼前的画面太过超现实,无论是我或小萌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干枯的尸体蜷曲成诡异的姿势,彷佛直到现在依然在受苦。 而重重盘绕在尸体上,像是要阻止他们逃走的,则是某种类似红玫瑰的植物。跟袭击警卫的植物是同一种。 「这是……」 「——……」 「他们……全都死掉了对吧……?」 别看了。我本想这么告诉她。但是,不论手电筒的光移到哪里,都还是能看到尸体,无论如何都没法不看到。 就在这时,小萌忽地发出「噫!」的惊呼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好、好像有什么在动!你看!就在那里面!」 那边!——小萌用手电筒照射的方向,摆着一张铁管床。床垫底下渗出黑色的污水,发出下水道般的臭味。 那种地方,难道还有什么人躲着吗? 「你、你看,又动了!果然有东西啦!」 我一边警戒着一边靠近铁管床。结果,床的下方真的爬出了一个东西。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可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可不是什么怪物。」 从床下出现的,是个身披绿色风衣的男人。 年纪大约在二十几到三十出头吧。 男人有对目光犀利的细长双眼。眼袋下还垂着两三层带着茶色的黑眼圈。 而且明明身在这种鬼地方,他的嘴角却还带着轻松的微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人、人类!?为、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 男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扬起一边的嘴角。 「就跟你们一样。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怪物,最后逃到了这里。这时你们正好从上面下来……」 男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背后的铁管床。 「所以我就躲到了那张床下面。毕竟不晓得你们到底是敌是友……就算同样是人类,也不见得都是正经的家伙……」 充满讽刺的冷笑——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吧。尽管才刚见面,也能看得出这家伙不太好相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废弃的学校里?」 「你们不也一样?大半夜,这里可不是中年男人带着小鬼该来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可是,又不能回答我们是为了消除印记而来调查怪异的。正当我烦恼该如何回答时,男人忽地轻轻哼笑一声,转过身去。 「也罢。反正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 「详细的部分等离开这里后再说。这种尸山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小萌立刻回答「赞成」,一边发抖一边站了起来。 「我叫【真下悟】,以前干过刑警。」 听到这句话,缩着身体的萌忽地睁大眼睛。 「你是警察吗!?」 「就说是以前了……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清楚。我是为了私人理由才来这里调查的。」 看来他似乎很强调自己「前刑警的身份」跟「出现在这里」两者之间没有关连。 「……对了。在离开之前,你们先仔细看看那张床垫。」 我照他说的把手电筒照过去,只见床垫到处都长满黑色的霉斑。不对,仔细一看,那不是发霉。而是变色发黑的血迹。 「从那张床垫推理一下吧。这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嗯……对了,床的旁边还有绳子和球棒喔?另外还有蜡烛……」 「该、该不会……」 「小萌!你不用去想没关系!」 「呵……也罢,这对小鬼而言太刺激了点。」 真下吓唬完小萌之后,冷不防地从她手里抢过手电筒。 「上面的怪物似乎也消失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价值。毕竟我想找的东西也都找到了呢。」 语毕,真下迳自走向竖梯开始往上爬。 「没事就快走……别落后了喔。」 ◆◆◆ 爬上竖梯,真下已经离开了教员准备室。虽然早就猜到了,但那男人果然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小萌见了,忍不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那个叫真下的前刑警,居然自己一个人就跑掉了。不觉得很恶劣吗?」 「唔……」 尽管很难回答,但他大概是那种明明没有恶意,却很容易让人起戒心的类型……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这时,走廊的方向忽然传来真下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快点跟上!来看看这个!」 小萌似乎一听到那命令般的语气就一肚子火,但刚刚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着急。说不定是发现了跟『花彦君』有关的线索,于是我和小萌急忙赶往走廊。 一离开教职员办公室,便见到真下站在外面。他的神色跟方才不同,显得格外苍白。 「……你们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闻言往左右转头看了看。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走廊上,左右都被刚刚见到的那种植物覆盖。地板上到处爬满红玫瑰的藤蔓,就像动物一样蠢蠢欲动。 「不、不对。直到不久之前都还不是这样的……」 「我想也是。我之前经过的时候,也还只是普通的走廊而已。」 变得快跟丛林一样的走廊漆黑无比,月光几乎完全照不进来。 天花板上,红色的花瓣宛如飞雪般飘落。 「那个怪物终于开始动真格了吗?这下可有意思了……」 只见真下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在虚张声势呢?跟感情真挚直接的小萌不同,这男人真的让人难以捉摸。 「喂。话说那个小鬼去哪儿了?」 「哎……」 我闻言倏地转身,张望四周。本以为待在自己身旁的小萌竟没了踪影。 「小萌!?跑去哪里了!?」 「你们不是一起从地下室上来的吗?」 「是啊!刚刚也是一起跑到走廊才对的……!」 就在这时,「呀啊啊啊啊啊——!」一道震裂空气般的尖锐惊叫声,不知从哪里响起。 是小萌的叫声。我跟真下背靠着背,迅速察看周围。 「真下!你听得出刚刚的声音是在哪个方向吗!?」 「应该是脱鞋场那边。但是声音正在逐渐远去。可能是想把她运到其他地方。」 真下接着说了声「你看」,把手电筒往下照。 「小鬼八成是从那扇换气窗被拖走的。」 换气窗。的确,教室的下方都设有通风用的小窗户。一般成人的体格绝对穿不过去。不过如果是小孩或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就有可能从那缝隙通过。 「仔细看,那扇换气窗附近的草,全都往脱鞋场的方向倒。」 「……!?」 「那应该是人被拖在地上走留下的痕迹。」 不愧是前刑警,观察力真不是盖的,立刻就从现场找出了线索。 「这些碍事的草反而帮上大忙。快走吧。再慢吞吞的,小鬼的性命就有危险了。」 我们用两盏手电筒照着脚下,穿过如兽径般的走廊。 一路上陆续发现了应该是从小萌身上掉下来的铅笔盒、手镜、唇膏、还有她挂在脖子上的坠饰与望远镜等物品。 我一边捡起那些东西,在心中默念着「拜托千万别出事啊」,一边拼了老命地向前跑。 然而,拖行的痕迹到了东侧楼梯前就突然消失了。我着急地用手电筒四处检查,却没见到小萌的踪影。 真下用手轻轻按着眉头。 「虽然只是推测……但小鬼会不会是在这附近,变成了浮在半空中的状态呢?」 「你是说,有人把她抱到外面去了吗?」 「不,走廊底部的逃生口还是关着的。我猜应该是为了方便上楼,所以才在楼梯前把她吊起来了。」 既然如此,很可能是被带到有镜子的楼梯间去了。 于是我全速冲到走廊转角,三步并成两步地爬上楼梯。然而,楼梯间却没有小萌的踪迹,只发现了拉炼半开着的运动背包。 「可恶,到底去哪里了!?小萌!!」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啪哒……掉下了某个东西。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血,但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是红色的玫瑰花瓣。 「喂!快看上面!」 我听到真下的声音,抬头往上看,立刻就发现了被玫瑰的藤蔓缠住,吊在半空中的小萌。 「小萌!」 大概是因为在地上拖行,她的制服被扯得破破烂烂,白皙的腹部和手臂都露了出来。尽管两眼是张开的,却空洞无神地失去了意识。 而且,被抓到这里的不只小萌而已。 在她的旁边,还有同样被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警卫。比起最后一次看到他时的模样,他的脸已完全被植物腐蚀,眼睛和鼻子全都错位。 抬头仰望的真下,也被眼前从未见过的诡异画面吓得失去了言语。 「得、得快点把她放下来……」 可是该怎么做?附近根本找不到能够垫高的东西。 这时,真下忽地从风衣口袋掏出某样物体。不,应该说是拔出才对。那是一柄手枪。 虽然知道他以前当过刑警,但没想到竟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就在我一下惊讶地反应不过来时,真下缓缓把枪口指向天花板上的小萌。 「……!?真下!你想做什么!」 寂静中,击锤扬起的声音划破空气。 「快、快住手!」 「别误会了。」 真下用食指按住板机,熟练地扣下。 砰!一道比想像中更加轻巧的爆炸声响起后,被藤蔓绑住的小萌忽地往前倾斜。 然后大概是因为剩下的藤蔓支撑不住人体的重量,天花板的藤蔓开始像骨牌般陆续断裂。小萌的身体好似成熟的水果一样掉了下来。 「小萌!」 我连忙伸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我总算及时接住了她,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是说了相信我吗?」 看来刚刚那一枪,瞄准的是绑住小萌的藤蔓。可这种作法未免也太冒险了。 我用力摇晃两眼无神的小萌肩膀。 「快醒醒,小萌。」 「……唔……嗯?……啊咧?大叔?」 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眼神也恢复正常了。 但是撕破的衣服却没办法修复。对了——我灵机一动,拿起掉在旁边的运动包,从里面翻出小萌的运动服。 「喏,总之先穿这个。」 尽管表情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不过小萌仍听话地穿起运动服。 就在小萌把脚伸入运动服裤管的时候,我不经意地瞄见她大腿上的印记。那印记正红红地发肿,就像烂掉的石榴一样。 「奇怪……怎么印记突然刺痛了起来……。」 同一时间,我的右手也猛地颤了一下。 「……呜!」 是跟之前一样,有种宛如烙铁般掐进皮肤的感觉。 难道是『花彦君』正在接近的征兆? 我忽地转向真下,但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不过,他的眼神也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话说回来,真下知道印记的事情吗? 他用怪物来称呼怪异。换句话说,他对这些超自然现象本身似乎并不那么感到惊讶。可是,他却没有问过我半句跟印记有关的事。 这时候,就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似的—— 「你的那个也会火烧一样发疼吗?」 真下突然问道。 「真下……难道你也知道这个?」 「哪有什么知不知道。喏。」 说完他举起左手手腕,只见那上头也跟我们一样,刻着一道齿痕般的纹路。 「原来你也被刻上了印记……」 「正是如此。换言之,我跟你们是命运共同体。虽然我没兴趣跟你们玩什么伙伴游戏,但我现在也还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 我本想问他是什么事必须完成。不过在意识到那锐利眼神中释放的无形压力后,我决定暂时换个话题。 「……既然如此,回去之后可以咨询一下。」 「咨询?你那里还有其他人?」 「啊啊。『九条馆』那边,有个对印记很熟悉的……」 ——我正想说出「人」这个字,但话到喉头又吞了回去。还是先别把梅莉的存在告诉他好了。 「……总之,我想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没想到,真下却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居然说能帮上我的忙,哈。」 只见他一脸不爽地咬牙,好似在说「我还真是被小看了」一样。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突然吹来一阵风。是一阵夹带着湿气,不可能从没有窗户的楼梯间吹进来的温热腥风。附近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重,就彷佛重力忽然增加了一样。 「……花彦、君?」 小萌用呆滞的语气呢喃。她的眼神再次失去光芒。 或许是受印记影响,意识和记忆都开始逐渐朦胧。 「啊啊……八成就在附近。」 整个空间像是一点一点地被不可思议的力量压缩。那种感觉就跟在教职员准备室被袭击的时候如出一辙。可是,镜子依然是破碎的状态,不见任何动静。『花彦君』……到底在哪里? 接着,一楼忽然「啪哒」地,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人踩上楼梯的细微声响。我倏地回头,才发现竟然是那只黑色的兔子。 然而那只兔子完全无视我们,匆匆地跑过楼梯间,直冲上了二楼。到了二楼后兔子才停下来,转头望着我们。尽管由于环境太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我感觉它好像一直在盯着我。 难道说,它是要我跟着它走?即便觉得这想法很愚蠢,不过直觉却强烈地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跟着兔子爬上楼去。 「喂,怪物是在那边吗?」 「不晓得……总之现在先到二楼去。」 ◆◆◆ 等等、等等我啊……。 我追着兔子的尾巴,就像中了催眠术似地在二楼的走廊前进。 然而到了走廊的中央一带时,兔子却突然消失了。 是跳进了黑暗中,黑色的毛皮跟背景同化了吗? 又或者是跑进了旁边的教室呢? 不对,不是那样。说不定那只兔子根本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才会因某种无法解释的原理而消失……虽说不晓得为什么。 但就在兔子消失后的瞬间,我的脑中……竟响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用嫣红之物……净化之。』 那很显然不是现实的音波,而是某种幻象。 可是,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为何却有种安心的感觉。那声音一点也不令我感到厌恶或害怕。 『……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无意识地小声复诵出那声音所说的话。 「……用嫣红之物净化之……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但就在下一瞬间,「给我清醒点!」一道铁拳般的怒吼,把我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混蛋!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跑去哪里神游啊?」 咆哮的真下身旁,小萌失焦的双眼抬头望着我。 「啊、啊啊……抱歉……」 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那奇妙的声音。 「……所以呢,那个怪物就在前面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应该是。」 『花彦君』就在前方。尽管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过就是有种强烈的预感。接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从黑暗的深处扑面而来,我们连忙伸手护住身体。 『高大的人……不可以过来……我明明说过了。』 ……那声音——小萌起了反应。 「……那个,是『花彦君』对吧?」 「啊啊,跟在镜子前听到的声音一样。」 然后,就像是从黑暗中浮出般,某个东西缓缓地……显现出身姿。 『大人……不可以进来学校……。我,明明说过了……』 果然是『花彦君』。 跟在镜中的时候不同,此刻他的脸和身体都清楚可见。 那张脸的周围长满了诡异的植物,右半部就像被汤匙挖掉似地,只剩一个大窟窿。黑洞般的窟窿,既像凹陷的眼窝,又像是树洞。 同时鼻子和嘴巴也偏离了中线,脸上到处都是血迹。 然后,最令人惊讶的是——『花彦君』的身上竟然穿着裙子。 这个娇小瘦弱的少年,为什么会穿成女生的模样? 我不知道真相。但我有种预感,他身上的装扮,跟他变成怪异的原因,背后应该有着相当深的关联。 『花彦君』站在原地,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晃。 『……讨厌……坏大人。』 凹陷的右脸中,缓缓长出植物的蔓藤,高高举至空中。 尖锐的花棘,咻!地飞射而来。 跟上次想帮助警卫时,从警卫脸上喷出的尖刺是一样的东西。大小一点也不像花棘,简直跟冰锥差不多的尖锐尖刺,如导弹般锁定了我。 糟糕,躲不开! 然而,真下及时扑了过来推开我的身体。尽管重重地撞上了墙壁,但也因此才没被尖刺射中。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怪物要过来了!有没有什么能对付它的东西!?」 「大叔!那个呢!?你在教师准备室找到的那个!」 是说发焰筒吗?我急忙从口袋掏出发焰筒,用力在地面磨擦点火口。但可能是因为太老旧的缘故,发焰筒只发出了香菸程度的微弱火花。 真下见了咋舌,再次拔出手枪。然后对准『花彦君』的眼睛,连续开了三枪。 噗咻——子弹射进『花彦君』的额头。伤口随即渗出橘黄色的液体。 那液体看不出到底是植物的汁液,还是人类的髓液。不过,这举动似乎成功停止了『花彦君』的动作。 然而在静止不动的『花彦君』背后,某种黑色的物体开始缓缓聚集。 无数的藤蔓开始骚动,像是锁定了猎物般蠢蠢欲动。 『……欺负我的人……都去死。』 接着,从蠢动的藤蔓中——。 一根尖刺,朝着真下笔直射出。 尽管真下立刻往旁边闪躲,但尖刺锐利的尖端仍抢先一秒擦中了真下的脚。 「……唔!」 我立即跑向跌倒的真下,捡起掉在附近的塑胶伞,把它当成盾牌防御如箭矢般的花棘。 不过尖刺的威力实在太强,塑胶伞没两下就快被打坏。 然后『花彦君』——开始一边不规则地摇晃,一边缓缓逼近。 『……在死之前……给我……红色的。』 红色的?我一边努力格挡尖刺,一边拼命思考。 话说回来,那个神秘的声音也曾说过「用嫣红之物净化之」。还说要「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意思是,只要给他红色的东西就可以了吗? 「小萌!发焰筒!」 听到我的吼声,待在我身后朦胧状态的小萌这才突然回神,捡起点不起来的发焰筒,扔向『花彦君』。 「『花彦君』……!这个、是红色的喔。」 然而,发焰筒还没碰到他,就被玫瑰藤弹开了。 是在拒绝吗?『花彦君』宛若在发抖似地轻轻晃动。 看来他说的「红色的东西」,似乎不是发焰筒的样子。 「小萌!你身上还有其他红色的东西吗!?」 呃、我想想……小萌放下肩上的背包,动作温吞地,好像连移动都很吃力似地开始翻找。 「小萌,快点!」 「奇怪,跑到哪里去了……我应该有一支红色的才对啊。难道是忘在学校了吗……」 该不会,是刚刚被藤蔓拖行时,掉在走廊上的东西之一? 「小、小萌,我的……找找我的风衣口袋!」 我告诉她,她有些从包包里掉出来的东西,被我收在口袋里。于是小萌伸手插进我的口袋,翻出了某样东西。 「……有了!」 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吧,小萌的眼神和声音都突然恢复了力量。 然而『花彦君』此刻正震动着那异形的头颅,开始全速朝这里冲过来。覆盖走廊的藤蔓也像从沉睡中苏醒,一齐摆动起来。难不成……他打算使用全部的力量,把全部的花棘一口气射过来?在这么狭窄的走廊上,我们三个人根本无处可躲。 『……大人……都去死!』 「等等,『花彦君』!」 小萌突然朝『花彦君』冲了过去。我和真下都瞪大了眼睛,完全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行动。 「小萌!你想干什么!」 「喂!别做蠢事!」 但小萌没有回头,只用宏亮的声音对我们叫道。 「大叔们!别担心!我想,『花彦君』应该没把我当成大人才对!」 小萌勇敢地跑向『花彦君』,然后把刚刚从我大衣口袋中找到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有颜色的唇膏喔!『花彦君』!」 唰——原本杀气腾腾的藤蔓倏地停止动作。 「『花彦君』,你在镜子前说过吧?要我们给你红色的……所以……这种的在学校也可以涂喔,虽然不是纯红色的。」 『花彦君』伸出跟树枝一样纤细的手,颤抖着接下那支口红。 「那支是我之前不小心多买的,就送给『花彦君』吧……啊,可以直接涂涂看唷。来,镜子给你。」 『花彦君』愣愣地盯着唇膏,接着熟练地转开盖子,在嘴唇画上一条红红的线。小萌把手镜转向他的脸,只见『花彦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个……是红色的。』 「嗯。」 『一直、一直……在找这个。妈妈的……回忆……』 是想起了变成怪异之前的回忆吗?『花彦君』扬起了涂着护唇膏的嘴唇,露出微笑。 『…………我,…………好看吗?』 「嗯,很好看喔。」 裙子也非常适合你。小萌补充道。听到这句话,『花彦君』右半脸的黑洞,像在笑似地眯成了弯月形。 然后,『花彦君』的全身被「眩目的光芒」包围,满怀喜悦地消失了。四周的植物也慢慢于黑暗中消融。 看着『花彦君』离开后,小萌「呼——」地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尽管难以置信,但她真的成功净化了那拥有奇怪力量的存在。 「干得太好了!小萌!」 我急忙奔至小萌身边。 「大叔!『花彦君』带着笑容消失了呢。」 「啊啊!」 不过率先拉起仍瘫坐在地上的小萌的人,却是真下。 「……脑筋转得挺快的。如果只靠我们两个,十之八九想不到这个答案。」 的确,光凭「红色的」和「我好看吗?」这几句话,就想到他要的是有色唇膏,身为男人的我们铁定办不到。 因为他穿着裙子,所以我才觉得他可能想要能让自己变漂亮的东西啦。小萌开心地笑着说。真令人佩服。 「那,大叔。虽然只是感觉,但我的……」 小萌拉下运动裤的裤腰,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的大腿处。 「……果然没错!印记消失了!」 没错。既然『花彦君』消失了,被他刻上的这个印记,也应该要跟着消失才对。 「唉唉,大叔你们的印记呢?」 在她开心的语气催促下,我也急忙查看自己的右手腕。但——。 「……!?」 印记没有消失。那个像齿痕一样的不祥斑纹,依旧毫无改变地刻在我的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印记还在?」 这样一来,特地冒着危险挑战怪异,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而且,印记就像在提醒我的死期似地隐隐作痛。难道说,我的性命真的要在日出时结束了……? 我一脸呆滞,无言地望向真下。 真下领会了我的意思,也把左手腕转过来给我看。 跟我一样,他的手上也依旧清楚地刻着浮肿的印记。 「真下,你的印记也……!」 「啊啊。不过我早就知道了。打从踏进那片树海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树海?」 树海是什么?真下对于印记没有消失的原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可尽管我开口询问,他却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迳自站了起来。 「总之,现在先回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 「——欢迎归来。」 回到『九条馆』后,一个声音立即前来迎接我们。 「八敷大人、萌大人……还有新来的『印人』阁下。恭喜三位顺利克服对怪异的恐惧,平安归来。」 诚心恭贺各位——那具微微歪着头的人偶如此说着,依然跟先前一样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 「对于诸位是否真的能打败『花彦君』,我原本也半信半疑。但多亏了诸位的勇气……」 尽管她的语调还是一样没有起伏,却仍可感受到话中的喜悦。不过,我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哎呀,八敷大人。为何您一脸忧愁的样子呢?」 梅莉眨了眨蓝色的眼珠。 「想必是因为印记没消失吧。」 「……啊啊。」 之前,梅莉说过她可以感知到印记的气息。换言之,早在我们回到『九条馆』的那一刻,她应该就已经知道这玩意儿没有消失了。 然后梅莉又继续说下去。 「……能够想到的原因只有一种。印记没有消失,是因为在八敷大人身体刻上印记的怪异,并不是『花彦君』。」 梅莉的话令我感到一阵晕眩。今晚拼了性命的调查,虽然救了小萌很令人开心,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场空。 「……也就是说……。」 于门厅回荡的大钟滴答声,再次将我引向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很快就会死了吧……」 本来没想说出口的。但是,沉重的打击却令我忍不住吐露了内心的想法。 「怎么会……」 小萌一脸难过地抬头望着我。真下则一语不发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凝望着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时,喀啦哩,沙发响起一道微弱的声响。 「八敷大人。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印记吗?」 只见梅莉转向我,喀哒喀哒地举起右手。我稍微弯下腰,对梅莉伸出右手。 过了一会儿,梅莉独自点了点头,说了声「果然没错」。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印记上的因果之力产生了一些扭曲。」 我倏地抬起头。小萌和真下也因梅莉的话而转过来。 「在前往『H小学』前,八敷大人的生命就如同风中残烛。不过现在,尽管只有一点点,却稍微有了起色……」 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在日出时暴毙了吗?我这么追问后,梅莉回答道「正是如此」,金色的长发轻晃了两下。 听到这回答,我就像把灵魂从嘴里吐出似地,大大呼了口气。印记没有消失。但,至少成功避免了迫在眉睫的灾难。 「大叔!」 虽说只有几个钟头,可毕竟是一起共患难的战友。小萌完全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兴奋地扑了上来。只见她连连喊着太好了太好了,开心得像只天真无邪的小狗一样。 开心归开心……我的脑中却马上浮现了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梅莉所说,在我身体刻上印记的怪异「不是『花彦君』」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就代表除了『花彦君』以外,「这世上还存在着其他能够在人身上刻上印记的怪异」。 「正如您所想。」 大概是从我的表情读出了思绪,还没开口,梅莉便回答了我的疑惑。 「我也是在各位离开后才发现的……除了『花彦君』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怪异……」 「梅莉妹妹,莫非你的意思是……?大家口中谣传的印记,其实不是由同一个怪异所刻上的吗……?」 「您说得没错,萌大人。这座H市内,存在着会催生怪异的『某种东西』。」 但那「东西」究竟为何,梅莉也不清楚。 「……那么梅莉,你想说的是,要逃离【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的怪异才行吗?」 「很遗憾……」梅莉有些歉疚似地垂下眼神。 「——恐怕,这些诞生自亡者怨念的怪异,对生者抱有无尽的憎恨。而那股扭曲的恨意,光凭杀死生者仍无法得到满足。它们的愿望,是『将【印人】逼至死亡的深渊,使其被恐惧和绝望所吞噬』。」 「——……」 「恐怕所谓的印记,正是为了达到此目的之工具。」 『印人』想逃离死亡的命运,除了找出怪异,与其正面对峙外别无他法……。 而这也是取回损坏记忆的唯一手段。 然而,没有力量的凡人,要挑战那些对活人抱有无差别强烈憎恨的怪异,就跟自杀没有差别。 ——什么都不做的话必死无疑。 ——但是,就算选择面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无从躲避的死亡之锁,令整座大厅被结冻般的沉默包围。 可是,就在此时,喀喀!——一道椅子拖行的声音打破了静默。是真下。只见他一脸不悦地站起身,用子弹般的视线射向梅莉。接着,独自呢喃了起来。 「看来还是只能去调查看看了……『森林的斑男』……」 ——『森林的斑男』?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听到的名词。但不知道为什么,背脊突然窜过一阵凉意。坐在我旁边的小萌也皱起眉头,说了声「这名字怪恶心的」。看来就连神秘学爱好者的圈子也没听过这名字。 「……你说你叫梅莉是吧?」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真下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存在却毫不畏惧,大胆地走上前。 「你听说过在『H城树海』附近有怪物出没的谣言吗?」 H城树海?这么说来,在打倒『花彦君』的时候,真下也曾提到树海什么的。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于树海被刻上印记的样子。 梅莉一边呢喃着「『森林的斑男』……『H城树海』……」的字眼一边思索。可最后还是低下头,表示在目前的记忆中,并没有类似的名字。 「非常不好意思。」 真下冷冷瞥了梅莉一眼后,走向门厅的中央。 「既然如此,就好好把这两项情报记在『心』上吧。不过……不知道人偶有没有那种东西就是了。」 喀哒!梅莉的身体发出声响。那是告诉真下自己明白了的意思吗?又或者是对那带有嘲讽的说法表达抗议呢? 虽然不晓得是何者,但梅莉仍静静地告诉真下「我会记住的」。 「啊啊……那就好。」 真下冷漠地回应,然后迳自爬上中央的楼梯。 「我先去休息一会儿。连续三天都没能在像样的地方睡上一觉,果然挺伤身体的……」 「等等,真下!」 真下闻言,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森林的斑男』……到底是什么?」 真下的回答很简单——是怪异。 「不过,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家伙……」 「不晓得?那你的印记呢?那个『斑男』……你不是因为遇到他,才被刻上印记的吗?」 「是啊。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 真下深呼吸一口气后,又轻声补充道。 「还有那起事件……」 ——那起事件。 说出这句话时,真下的侧脸闪过了淡淡的哀伤。 即便很想马上把事情问个清楚,但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为了眼睛早已快要睁不开的小萌着想,现在还是别深究下去比较好。 这时,真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又走回我的面前。 「……这东西先借给你。」 真下拿出一本皮革书皮的笔记本。那是本相当厚重的笔记,可以看出使用者的性格。 不过笔记的封面上沾着茶红色的污渍,书页也被烤成土黄色。 「是在那间地下室找到的证物。」 这么说来,离开地下室时,真下的确自言自语地说过什么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指的就是这本笔记吗……? 「上床前稍微翻翻吧……很有趣喔。」 真下嘴巴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不仅如此,那双犀利的眼神深处,反而还隐隐燃烧着怒火。 笔记内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新闻报导,小萌好奇地凑了过来想一探究竟。然而,真下却默默地阻止了她。 「你就别看了……」 为什么?小萌反问。不过真下一句话也没说,迳自走上了楼梯。 这里还是按照真下的意思,先别让小萌看到里面的内容比较好。于是为了不继续勾起她的好奇心,我迅速把笔记收入大衣的口袋。 「——那么二位,太阳也差不多要升起了。」 想必两位应该很累了才对。梅莉说完,表示希望印记消失的人尽快离开『九条馆』。她指的,正是成功摆脱了印记的小萌。 「已逃离死亡命运的人,应尽速回到日常的世界……」 这是灵学治疗师九条沙耶的遗志——梅莉一说完,小萌便老实地点点头。 「好吧。虽然没能亲眼见到沙耶老师有点遗憾。梅莉妹妹、大叔、已经上楼的真下先生。还有……」 ——『花彦君』,很高兴认识你们。 小萌语毕,对我鞠躬道谢后,带着笑靥离开了『九条馆』。 「萌大人的印记消失,真是太好了。」 「是啊……」 「八敷大人。您也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印记还没消失,我就还不能离开。这样的生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抱着落第考生般的心情,朝着先前使用的客房前进。爬上楼梯时,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梅莉她——。 「梅莉……你……」 「怎么了吗,八敷大人。」 「你……会睡觉吗?」 不会。梅莉摇摇头。 「在这里看守『九条馆』,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从来没有过睡眠的念头。」 「这样啊……」 「是的。晚安,八敷大人。」 真想借个浴室,好好泡澡放松一下。可是,疲劳感远远压过了泡澡的欲望,因此我一踏进客房,便直接倒在了床上。我懒洋洋地脱掉大衣,正要一头钻进被窝时,眼角瞄到了方才真下给我的那本笔记。 这种状态下,完全不想去阅读那小得让人眼瞎的文字。不过,我还是勉强瞄了一下已经打开的那一页。只见上头记录着某位少年的故事。 这个……是『花彦君』还是人类时的故事。 那个少年就像女孩子一样娇柔,跟同龄人相比,身材格外娇小。 多么可爱的少年啊,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 决定收养他当养子的时候,我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己,甚至忍不住吞了比平常多两倍的药。 但是,他却有个「不像男人的怪癖」。 因为太过想念死去的母亲,他开始穿母亲的裙子,在嘴巴上涂红色的口红。 这可不行。不好的习惯必须从小矫正才可以。 这也是我身为『H小学』的校长,身为养父的责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光明的未来。 不过在那之后,污浊的黑暗开始扩散。『H小学』的校长,同时也是身为『花彦君』养父的那个男人,是个异常的恋童癖患者,每晚都在那间地下室以「教育」的名义,对『花彦君』施以虐待。 笔记中的描写简直就像变态的色情小说。而且,上面还载明了男人会使用一种特殊的药物。而那种药物,正是从某种状似红玫瑰的植物中提取的汁液。 今晚也要给那孩子满满的营养才行。为了那个可爱的孩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郁闷感涌上心头。这的确不是能给小孩子看的内容。真下的判断是正确的。 而后面的页数,也钜细靡遗地记录着男人每天的教育,以及少年逐渐衰弱的情况。简直就像记录植物成长的观察日记。 然后,夹在笔记中的那则旧新闻上—— 【下落不明的男童尸体已寻获(坂井花彦,十岁)。全身有多处伤痕。是变态的犯行吗?】 斗大地写着这样的标题。 我看完急忙冲向厕所,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 第2章 森林的斑男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真下一开口,便对我抛出这句话。 你对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满吗?真下的眼神彷佛如此说着,坐在二楼走廊上的小桌子前,嘴里叼着面包,毫不客气地瞪着这里。 「……你要愣在那里看到什么时候。」 说着,真下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则往塑胶袋里翻了两下。 「喏,这是你的份。要的话就拿去。」 我按照他的吩咐,伸手接过两个面包和饮料。 这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吗?可我记得『九条馆』附近应该没有商店才对……昨晚开车出去调查时我才注意到,这栋大宅不知为何盖在森林里面,宛如刻意与世隔绝。 不过先不管那种小事,我的肚子刚好也饿了。于是我不客气地打开包装,在真下的对面坐下。可才咬了一口,真下便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受不了」。 「居然呼呼大睡到了十点多才醒,你还真是悠哉啊?明明是个随时可能会死掉的人。」 我把嘴里咀嚼的食物一口吞下肚,不满地回望他。 「我有什么办法……」 在睡前看了那么可怕的日记,哪有人能睡得好。 然而,真下似乎完全不把我的抗议放在心上,迳自看起大概是买面包时顺便买回来的早报。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家伙的反应未免也太我行我素。这个男人总是只活在自己的步调中。 直到差不多看完一页时,真下才总算把目光转过来。 「很糟糕对吧?那东西。」 然后一脸不屑地说道。 「……啊啊。」 日记的主人坂井,是『H小学』的前任校长,也是『花彦君』的养父。 坂井以「教育」的名义,每晚都对『花彦君』施暴。而且不只如此,他还在校舍的地下室栽植有致幻作用的植物,对自己和『花彦君』施打从那种植物的汁液中提炼出的药物,甚至每天用立可拍相机记录『花彦君』逐渐衰弱的模样。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把少年玩弄至断气后,将之弃尸于山林——其行为之恶劣,简直就跟恶魔没两样。 这时,真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桌子的另一头推到我面前。 「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打开那张折起来的纸,只见上头印着一排貌似班级名簿的姓名。 里面的姓名有男有女,乍看之下并无法判断是怎样的名单。然而那些名字的职业栏中,全都是「政治家」、「金融业者」、「大型承包商」、「学校法人经营者」、「教职员」等社会地位崇高的职种。 「这份名单是……?」 「那间地下室所有死者的姓名。」 「……咦!?」 「我从好几年前,就在秘密调查这些人的下落。」 据真下所言,他之前还是刑警的时候,本来正在调查一起于H市内发生的神秘失踪案件。 「而那张名单上的人,在失踪前全都跟『H小学』有过某种形式的接触。不过,跟教育事业没有关系,而是其他不可告人的理由。」 「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跟钱有关吗?」 从名单上的职业来看,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都跟金钱有关。连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 「当然。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原因了。」 据说,他们会在学校放学后,于校内的某个地点买卖坂井秘密生产的药物。 「主谋不用说当然是坂井。这家伙是个在地下社会也很吃得开的贩子。甚至在警察署内也有他的传闻……」 说到这里,真下的表情忽然变得沉重。 「后来,我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但没想到我才刚把证据正式提交给上层——」 真下说着举起手刀,轻轻在脖子上敲了两下。 「就马上被革职了,是吗……」 「革职的理由,是对部下性骚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但我从来没干过那种事。」 当时的我太过愚蠢,毫无警觉地跨过了不该跨过的那条线——真下的脸上露出自虐般的冷笑。 「顺带一提,坂井本人应该也在那座尸山里面。」 「……也就是说……杀死那些人的……」 ——恐怕。 「你应该也猜到答案了。那个怪异,大概是想对曾虐待过自己,并且最后杀害了自己的坂井报仇吧。」 而曾跟坂井做过交易的人,大概也是被那份杀意牵连而死的。真下推论。 「与其说是灾难,这更像是某种因果业报……不过,我早就不是刑警了,就算想结案也无从呈报。而且就算告诉别人,又有谁会相信呢?那些从事地下交易的罪犯居然不是失踪,而是被名为怪异的怪物杀死?」 在别人听来,大概只会被当成笑话吧。真下说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总而言之,我在地下室时也说过了,我的行动纯粹是出于私人的目的……包括另一个案件也是如此。」 ——另一个案件。 他说的是昨晚睡前提到的「那起事件」吗。我心想这次一定得问个明白。但,真下就像不想让我开口一样,快步走向中央的楼梯。 「好了……吃完的话就快走吧。去找在楼下看门的那玩意儿。」 「早安,八敷大人。」 沐浴在自天窗洒落之阳光下的梅莉,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歪着头。 她的眼珠颜色跟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是宛如映照着清泉般的浅蓝。此外,肌肤也像冬日的积雪一样皎白,在洒落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某种神秘的生物。 而实际上,她的存在也的确十分神秘……。 「请问怎么了吗,八敷大人。」 被她突然询问,我默默地摇了摇头。虽说对方只是个人偶,但被察觉自己盯着她的脸瞧,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是吗……话说,比起昨天凌晨,您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呢。」 虽然不算是完全睡饱,但借了淋浴间,把身上的脏污冲掉后,感觉精神舒爽了许多。我这么回答后,梅莉微微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过世的吾主沙耶大人也曾经说过,要维持健康的身心,每天入浴是必不可少的。」 过世的吾主——真下听到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难道是在我醒来前,已经向梅莉打听过事情缘由了吗? 而我的猜测果然没错。真下大约两个钟头前,已经向梅莉问过了九条沙耶的事,以及印记的有关资讯。 话说回来,真下昨晚从『H小学』回到这里时,对眼前会说话的人偶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现在也是,他竟然能一派平静地跟梅莉交谈。难道真下也跟小萌一样,平时就喜欢神秘学和超自然的事物吗?但开口询问后,真下却表示「完全没兴趣」地瞪了回来。 「我对神秘学或世纪末的预言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亲身接触过那个叫怪异的玩意儿后,会说话的人偶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真下突然露出一脸神妙的表情。 「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森林的斑男』……嘛,不过今天没看到它的踪迹就是了。」 今天?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树海的? 大概是发现我皱着眉头的表情,梅莉立即解答了我的疑惑。 「八敷大人,悟大人是刚刚才从『H城树海』回来的。」 「哎?」 「啊啊。我借了这里的车。」 真下解释他想趁太阳下山前先去树海一趟,便借了停在车库里的车,到树海周边转了一圈。然后,回程时顺便在干道旁的便利商店买了食物。 难以置信,这男人竟然在我醒来前,就办完了两件事。 他明明睡得比我还少。我敬佩地转过头望着他。但真下只给了我一个犀利的眼神,并说了句「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便走到昨晚坐的那张椅子上用力坐下。 「以前执行跟监任务时,我还曾经在车子上住了整整一个礼拜……」 在床上睡三小时已经足够恢复体力了。真下说。是因为曾经当过刑警吗,男人的精神和肉体到底有多强韧啊。 「那,梅莉。昨晚之后,你有查到『斑男』的任何情报吗?」 「没有……我的能力可以清楚感知的,最多只有『印人』的气息。不过,多亏悟大人今晨去了『H城树海』,我现在稍微可以看见『森林的斑男』……」 听闻梅莉看见『斑男』的捷报,真下倏地跳起。 「那家伙长得什么样?知道他出现在哪一带吗?」 梅莉冥想般地闭上眼睛。 「……它拥有非常庞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森林中缓慢地前进,目的地似乎是山上的小屋……手里……还握着一个圆锥状的尖锐物体。」 说到这里,梅莉睁开眼。 「非常抱歉,我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而且,也无法确定看到的画面是现在,还是过去……」 「不,这就够了。」 真下嘴里喃喃着「山上小屋吗」的字眼,然后快步走向玄关。 「喂,八敷!别磨磨蹭蹭的。那片树海连在白天也非常昏暗,最好趁还有阳光时行动。」 行动力可是查案的基础——听到真下的催促,我连忙起身,追着他跑了出去。 在缓缓阖上的门缝中,微微传来一声跟昨晚一样没有抑扬顿挫的美丽声音,对我说道「请慢走」。 ◆◆◆ 宛如一座由树木打造的要塞,在挡风玻璃外延展开来的,是一片完美契合树海之名的苍郁长墙。 这里以前似乎曾是踏青步道,入口处立着一扇大大的拱门。 然而,拱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十分严重,露出茶红色的生锈表面。 拱门附近还有一名跨坐在机车上的男高中生。他一个人大声地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印记」这个词。 我本以为他也是『印人』,于是上前攀谈。不过还没开口,那高中生便骂了声「少管闲事啦大叔!」狠狠瞪了我一眼后便离去了。 「该不会,刚才的高中生……」 「别理他。反正如果真的在调查印记的话,最后肯定会到『九条馆』去的。」 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处理我们自己的事。真下说完走进昏暗的小路,独自一人快速地前进。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看着前面,对紧跟在后的我说道。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自杀地点。」 光从找到的遗体数量来看,每年便至少有百人左右的死者。真下冷冷地说着这让人不寒而栗的话题。说起来,从刚刚开始,路边就到处能看见供养死者用的卒塔婆。有的还能清楚辨识写在上面的梵文,有的则模糊到看不清楚……一想到这些卒塔婆代表了在此自杀者的人数,就让人忍不住郁闷。 「别太盯着看比较好。」 「咦……」 「那些含恨而死的亡灵可能会缠上你。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笑声……」 经他这么一说,我感觉树林里真的隐约有个「呵呵……」的诡异声响。 「唔,不过最近进入树海的人八成都不是自杀……而是被『森林的斑男』杀死的吧……」 『森林的斑男』——这名字真是怎么听怎么恶心。之所以这么称呼它,是因为它是个全身都是斑点的男人吗……?还有,聊着聊着我才突然想到,真下又是从哪里得知『斑男』的情报呢。之前他明明斩钉截铁地宣示自己对超自然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一问之下,出乎意料地,真下竟然回答他是在网路上从别人口里听来的。 「有个对『H城树海』非常清楚熟悉的家伙……」 真下说,是那个人告诉他那个被称为怪异之『森林的斑男』的事情。 「这或许……只是身为前刑警的直觉。我感觉那个怪异,可能跟我在追查的某个案子有关。」 「——……」 我无言地站在原地。而真下也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真下,你也差不多该说清楚了?你说的那个案子……是在『H城树海』发生的事件吗?」 真下吐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的你,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我在追查的,是五年前的邪教组织,『蜜蜂家族』的事件。」 「……蜜蜂……家族?」 于是真下回答「就当作是踏青的闲聊吧」,一边拨开前方的草丛,一边说起『蜜蜂家族』的故事。 ——邪教组织『蜜蜂家族』,是一群脱离现代社会,拥有独自的信仰,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奇特集团。 他们在山中建造了一个小聚落,过着基本自给自足的生活。而他们的其中一项收入来源,便是建于住处附近的养蜂场,靠贩卖蜂蜜和蜂子维生。而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是个在外人看来除了古怪之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的团体。 不过,他们从未引起什么大问题,对附近的居民也相当友善。 正因如此,最初其他人都不太干涉他们的生活,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生活在郊外。 然而,后来他们所居住的地区改变了政策,『蜜蜂家族』的团体生活被勒令停止。 家园被夺走后,他们就像被流放似地搬迁到了『H城树海』的近郊,又重新跟以前一样,建立了养蜂场,过起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 有一天,『蜜蜂家族』突然决定集体自杀。他们跟他们饲养的蜜蜂全都服毒而死。 「本来,因为他们刻意隐藏了组织的名字和地点,所以这起事件的详细经过,一般社会几乎都不知道。但我在事件发生时,正好是调查组的一员……」 真下说自己当时的职权,可以自由阅览这些禁止对外公开的情报。 「然后……这件事在署内也是最高机密,那个指挥了集体自杀的人,正是『蜜蜂家族』的指导者。」 「指导者……?」 据真下说,那个人奠定了『蜜蜂家族』基础,是个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你应该也很纳闷吧?听说那个男人在组织内是个非常有领袖魅力的家伙……传说组织里的所有成员,都被那男人每天的教诲,以及他们称为蜂蜜的药物所洗脑。」 「……而那家伙现在也还活着?」 「不,纪录上那家伙也跟其他人一起自杀了。」 可是,却没有找到那男人的尸体。不过,由于附近不论昼夜都有许多野狗和野兽出没,因此指导者的遗体也有可能是被野兽连骨头都吃掉了。 后来,真下从「某个人」那里看到了那男人的照片。 「指导者拥有一副巨大到异常的身躯。是个肥胖到已经称得上病态的高大男人。」 这时我忽地想起出发前梅莉说过的话。 那家伙——一个拥有庞大身躯的怪异,正在森林里缓慢地前进。这时真下似乎也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梅莉的描述跟『蜜蜂家族』的指导者,特征非常接近对不对?」 「啊啊……」 「所以我推断,那家伙可能变成了怪异,至今依然在这片森林中旁徨着。」 「……你是说那个指导者变成了『森林的斑男』?」 「我是这么认为的。反正都说到这儿了,我就顺便告诉你,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新闻却几乎没有报导的理由吧。」 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新闻媒体明明最喜欢这类话题了,但一般人却几乎没听过这起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因就跟『花彦君』的案子差不多。」 「你是指『H小学』的校长……」 光是回想就令人恶心。 「因为『蜜蜂家族』的指导者,是某个警界高官的儿子。」 「咦……」 因为这缘故,『蜜蜂家族』事件的全貌,以及指挥了集体自杀之指导者的相关资料,大部分都被高层压了下来。 「好黑暗的世界……」 我情不自禁地感叹,真下听了露出戏谑的笑容。 「你才知道啊……」 真下忿忿地呢喃,然后一口气跳向附近的岩石地。我追了上去,只见岩石地的对面,是一片彷佛要阻绝外人进入的浓密森林。因为阳光照不进来,地上到处长满了青苔。一座座被青苔染成绿色的地藏王菩萨插在地面,贴着好似随时会风化的『破烂符咒』。 而在茂密的树林前方,还堆积着老式洗衣机、没有门把的冰箱、类似录影机的机械、坏掉的摩托车等各种杂物。 「这是……非法丢弃吗?」 「啊啊,各种有害的工业废弃物都会被运来这里丢弃。而且,被丢弃的对象不限于『物品』。甚至有些年轻的妈妈,还曾经把刚出生的小孩偷偷埋在这儿……虽然只是传闻。」 另外,也有传闻曾有杀人犯把遗体运到这里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放上伪造的遗书,然后丢弃在树海深处。真下这么告诉我。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喔,要不要听?」 「不,不用了……」 反正肯定都是让人胃痛的故事。这个鬼地方已经够阴森了,要是再听那些可怕的故事,我八成会完全失去前进的动力。 「……再往前的区域,连我也没有进去过。」 这一带似乎是以前的森林步道。然而再往前的部分,道路很明显已严重荒废。 「梅莉提到的山中小屋,不晓得是不是在这前面……」 只能亲自去看看了。真下说完举起手电筒,朝荒废的森林步道走去。 林内的地面到处可见没有长草的漆黑空洞。大概是风穴吧。得小心别滑倒跌进去了……。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道,往斜前方拐了出去。那是一条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小路。 不知为何,那条小路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顺着内心的冲动,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往阴暗的树林内照去。接着,光线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凝神仔细观察,接着同一处草丛又晃了一下。然后——。 『呜呜。』 我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鸣叫声。 「这声音……」 该不会?我心念一转,立刻朝叫声的来向举起手电筒。然后,只见眼前出现的,正是那只在『H小学』看过的黑色兔子。 兔子在草丛中静止不动,静静地盯着我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它的眼珠看起来又红又蓝,反射着不可思议的色泽。 那只兔子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过小小的身躯,朝树林的深处跳走。 「啊……!等等!」 回过神时,我已不自觉地往小路跑去。 「八敷?喂!?」 你要去哪里!?真下的怒吼从背后传来。 但是那只兔子在『H小学』时,曾经引导我找到『花彦君』。我无视了真下的制止,追逐着那一蹦一跳的身体。 紧接着大约跑了二、三分钟,我追着那只兔子,来到了一座倾颓的鸟居前。鸟居的后方座落着一间小小的神社。 我在这遗世独立的角落停下脚步。 「这里是……神社……?」 鸟居的深处可以看见一条石阶,尽管已经十分老旧,却仍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接着那兔子又发出『呜呜』的叫声,没有进入神社,反而跳进了旁边的长草堆中,消失无踪。 「啊……」 我忍不住伸出手,就在无际可施之际,真下突然喊了一声「八敷!」用力扳过我的肩膀。他猛然抓住我的衣领,双手粗暴地将我提起来。 「混帐!你到底在想什么!单独行动可是会送命的!」 「对、对不起。」 真下的反应一点也没错。可是。 「那、那个,我看见了一只兔子……」 真下听了眉头一皱。 「你这家伙,在『H小学』也说过同样的话吧?那只兔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总感觉它好像在对我说话。」 「……那玩意儿……是怪异的同类吗?」 「这个我也不晓得。但是……」 「——……」 「我在想那只兔子可能有什么秘密……」 随后真下终于放弃似地松开了我的衣领,轻轻叹了口气。 「在我看来只是只普通的动物就是了……」 真下的反应也是正常的。然而那时在我脑中响起的声音,感觉就好像那只兔子在告诉我提示。 「算了……不过可没有下次了。以后不许再这么冒失。」 「啊啊,我知道了……」 真下怒目瞪了我一眼后,转过身去。 「……我们要找的不是神社,而是『斑男』可能存在的山中小屋。快回去原来那条路吧。」 可就在此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某种声响。嗡——……像是某种类似许多小螺旋桨同时运转的奇怪噪音。而且那声音变得愈来愈大,好似正在一点点地朝这里靠近。 …………嗡——。 真下脸上的愤怒逐渐消失,被不安所取代。而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太阳穴开始隐隐发凉。 ——嗡——。 ——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 鸟居的深处,一坨黑雾般的团块朝我们飞来。 「八敷!提高警觉!」 「——!?」 「那团东西、是蜜蜂!」 仔细一看,那团黑色的雾霾,原来是一大群蜜蜂。 那群蜜蜂就像有人指挥的军队般井然有序地飞行,带着浓浓的敌意,朝着我们直直飞来。 「可恶!」 真下连忙脱下风衣,准备用它驱赶蜜蜂。但我马上制止了他。 「不可以,真下!用手或其他东西驱赶的话,反而会被当成敌人!」 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不过,总觉得以前好像曾有人教过我似的。接着,被蜜蜂攻击时的知识开始在脑海自动浮现。 「动作太大的话会被盯上!就这样压低姿势,然后慢慢退出这里。」 此时眼角正好瞄到方才兔子消失的那片草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进去,等待蜂群自己离去。于是我抓起真下的手臂,拉着他躲进那块可以藏身的茂密草丛中。 从草丛的缝隙偷看,只见蜂群像海浪般在空中钻动,搜索着我们的踪迹。而我和真下只能屏住呼吸,趴在潮湿的泥土上静观其变。 最后蜂群大军大概是因为找不到目标,又沿着原本的路线飞回鸟居的深处。 ◆◆◆ 回到刚刚的叉路口后,我们才动手拍掉衣服上的树叶和泥土。 「那群蜜蜂简直就像守门的卫兵一样。」 「是啊。没想到竟然会一下子袭击过来……」 「不过,多亏了你才逃过一劫。」 真下一边用岩石的凸起处磨掉沾在鞋子上的泥土,一边说道。 「八敷,该不会你——」 总是面无表情的真下,突然罕见地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在失忆之前,其实是『蜜蜂家族』的一员?」 「拜托饶了我吧。」 尽管我的脑中有对付蜜蜂的知识,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会加入那种特立独行的团体。真下听了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静静地说了声「我开玩笑的——」。 「能做出那么大胆判断的人,除了你之外也只有『那个人』了。」 『那个人』——果然是跟『蜜蜂家族』事件有关的人吗? 「这种地方不适合长谈,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我说的『那个人』,是我还是刑警时的一位前辈。」 总归来说,那个人是真下刚当上刑警时,领导真下所属团队的队长,也是与真下一同解决了许多棘手案件的伙伴。 据真下所言,那个人是在刑警界待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兵,曾侦破数百件刑案。尽管个性温厚,却很有行动力,是个深受大家信赖的杰出人物。 「我还在警署时,那个人总是帮我解决我惹出的麻烦……」 多亏了那个人的影响,真下的性情变得比以前老实许多。 「唉,虽然成天跟人起冲突这点还是没什么改变……不过,就算正义感再怎么强,到『蜜蜂家族』进行内部调查,实在是太冒险了……」 「内部调查……?」 「啊啊。前辈曾亲自潜入『蜜蜂家族』当卧底,从内部调查他们。刚才也说过了,对那个组织进行深入调查,在署内是被禁止的。可是前辈却说他个人无论如何都想查清楚,就隐瞒了刑警的身份,加入了那个组织……」 而真下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蜜蜂家族』指导者的照片。 「……然后呢?潜入组织后,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 真下没有回答。但这个反应就已经回答了一切。恐怕,真下的前辈——。 然后,就在此时,附近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和真下立刻绷紧神经。没过几秒,树丛开始咖沙咖沙地摇动起来。果然有什么东西在……。 难不成,是『森林的斑男』吗? 真下的右手迅速伸入风衣口袋。我也连忙捡起掉在旁边的粗树枝,以防万一。 沙……、沙……、沙……。 某种东西的脚步声逐渐走向这里。进入树海后,我第一次紧张了起来。 然而,从树丛探出头的,却是一个穿着老旧西装、绑着肮脏领带的老男人。 那男性一脸精疲力尽的憔悴模样,愣愣地盯着我们看。然后——。 「你、你们也……!也、也把我当成傻瓜吗……!?」 他突然激动地骂了起来。我和真下都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颤抖的声音感到莫名其妙。 「说、说得也是。像我这种人,会被人瞧不起也是正常的对吧!做了几十年一点都不想做的工作……!可是我真的很讨厌职场啊,年轻一辈老是笑我派不上用场,每个人都排挤我……!还、还有,每年的结婚纪念日,我明明都会给老婆买名牌包之类的东西当礼物!她竟然还把男人带回来家里偷腥!而且还不是只有一次两次而已……」 那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咬牙切齿呻吟,接着整个人跌坐在落叶堆上。 「喂,你们能相信吗?她竟然这样背叛我……那女人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喂,你们两个,告诉我啊!?」 喂?男人忽地爬过来抱住真下的脚死缠烂打。但真下立刻一脚踢开男人的身体。 「别巴着我。你的人生关我屁事。」 「呜……呜呜、呜……!」 男人呜咽着用头抵着地面,接着突然拼命用头撞击旁边的倒木。 「可恶!那个臭女人!早知道当初杀了她就好了!」 男人满头鲜血,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在树皮上晕开。 「喂!快住手!」 我上前阻止,但男人就像赶苍蝇似地大骂「少啰嗦!」一手把我推开。 「反正你们也是一样的吧!?总是假装对我好,其实都是想骗我!别以为我不晓得!我早就知道了……其实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全都知道了!」 男人说完踉跄地站起来,又再次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向树丛。 「反正像我这种人……是不可能拥有幸福未来的……」 「等等!别一个人进去!」 我正想追上前,却被真下伸手阻止。 「别过去。我说过了吧?这里是传说中的自杀名胜。那家伙就是典型的社会败者。而且瞧他的模样,恐怕是已经疯了。」 就算阻止他也听不进去的。真下补充。 「况且,与其同情他人,还不如想办法救救现在的自己。」 真下指的,大概是我身上的印记。 的确,现在的我连自己是谁,这条命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清楚。 但只要还有希望,任何生命都应该尽力拯救才对。于是我不顾真下阻止,跑向仍未失去踪影的那男人。然后,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啊啊,你是特地来追我的吗?」 真不好意思。男人轻轻低下头。 「……我知道你遇到了很多困难。不过,现在先跟我们一起行动,让头脑冷静一下如何?」 没有必要急着寻死啊。我试着说服他,但男人却默默地摇头。 「……为了感谢你特地追来关心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当作报答吧。其实我在这附近徘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对……就在从这里往那边走的森林一带。他看起来就好像得了什么病……全身长满黑色的斑点……」 我顿时吸了口气。这听起来跟『森林的斑男』非常相似。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总之是个怪恶心的男人。」 所以,你要回去山道的话请自己小心点。男人说着,微微眯起眼睛。 「我不认识你……可是,你看起来是个应该继续活下去的人……」 所以,请别变得跟我一样。男人眯着眼睛微微一笑。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不过,万一以后又在哪里相遇的话……好歹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说完,男人加快了脚步,像是在告诉我别再跟过去一样,进入了树海的深处。 「……哦,得到了不错的情报呢。是那个社会败者告诉你的吗。」 「不需要那样叫他吧。」 「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那个男人自己选择了『死亡』。在这个到处都是不想死却活不下来的人的世界。既然如此,不施以无谓的同情,顺着他的意思不去理他,不是更亲切吗。」 不过那种事先放到一旁——真下的态度就好像从未遇到过那个想自杀的男人似地,迳自转过身去。 「他是在往东的方向看到了那个身上有斑点的男人?既然如此,只要背对太阳前进就行了。」 因为现在已经过中午了呢。真下说完,往树根盘踞的地面迈出脚步。但就在此时——。 「……唔……?」 真下绿色的背影猛然一晃。 「咕……、唔……」 「喂,你怎么了?」 真下颤抖着弯下身体,拼命按住左手腕的位置。 「……这个……好像、有点不妙啊。」 难道是——?我急忙卷起真下的袖子,只见那个齿痕状的斑纹,就跟之前在小萌身上看到的一样,像成熟的水果般发红发肿。 该不会真下一直都在忍耐着印记的疼痛,只是装成面不改色的样子?我伸手摸了一下,真下的印记就像着火般灼热,甚至全身都在发烫。这样别说是走路了,恐怕连站着都有困难。 「真下,扶着我的肩膀。」 「这点程度……根本没什……」 尽管嘴巴上还在逞强,他的上半身却无力地靠在树木上,逐渐滑向地面。 于是我说了声「抓紧我」,急忙托起他瘫软的身体。 然后我一口气将他背起,朝阳光射入的反方向前进。 「……哈啊、……哈啊、哈啊。」 背着几乎跟自己一样高大的男人在树海中前进,老实说真的很折腾。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因为诅咒而导致的症状,就算停下来休息,大概也没什么帮助。然而,我还是想找个不那么凹凸不平的平坦地面,让真下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可话说回来……。 真下的发热状况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的意识似乎也有点不太清楚。一路上他时不时会自言自语般地说些什么,但似乎都不是在清醒状态下说的话。 难道印记的诅咒,也会影响大脑的运作吗……。 这么说来,尽管非常微弱,但我右手腕上的印记也在隐隐作痛。 目前还只是微微感到不适的程度。可是,总觉得太过集中注意力的话,诅咒便会一口气扩散到全身……。 于是我尽量不去意识手上的印记,专心地继续往前进。 ◆◆◆ 然后就在阳光渐渐黯淡,四周变得比之前更加昏暗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高大的树木变少了。相反地,被砍伐过的树桩愈来愈多。 树桩是人类在此活动过的证据。换言之,附近可能存在有人迹进出的场所。果不其然,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眼前出现一间用圆木搭建成的小型建筑。是山中小屋。 虽不确定跟梅莉说的山中小屋是不是同一间,但总算是抵达了一个可以说是中继点的地方。我无法确定『斑男』会不会在这里出现。也无法保证印记会不会消失。可是,至少可以让真下躺下来休息了。 幸运的是,小屋的入口没有上锁。 我立刻把真下放到小屋内的木床上。 「呜!」真下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后又静静地阖上眼。印记的发热好像也稍微退了点。 我不知道躺下来休息能不能改善症状。可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从附近找了一条毛毯盖在真下身上,然后按下从天花板垂落的开关。接着灯泡瞬间亮了起来,点亮了屋内的各个角落。太好了,没想到还有电。 慎重起见,我起身搜索了一下小屋的内部。说不定能找到药物之类的东西。 靠在墙边的棚架上,还放着一些食物。全都是紧急用的食品,其中也有营养价值高的饼干,似乎很适合用来恢复体力。 而棚架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存在感相当强烈的旅行袋。 袋子的体积很大,感觉可能装有白米和面粉。不过,说不定这袋子是为了像我们这样的避难者所准备的,装满了干粮或罐头。 于是我立即伸手想打开那个大袋子。但就在这时——。 袋口突然从里面打开,跳出了某个人。 「别、别过来!请不要再靠近了!」 从袋子里跳出的是一位身穿白色套装,三十来岁的女性。 「我、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 女性耳朵的坠饰和胸口的项炼不停摇晃,全身猛烈地发着抖。同时,手里还握着一根类似铁橇的棒状物。 「别、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跆拳道黑带喔!你、你要是敢乱来的话!我、我会用这个、打破你的头!!」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抖得连下巴都合不拢,双腿站都站不稳。 「冷静点。」 我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简短地向她解释,自己是为了某件事而来调查『H城树海』的。 女性听完,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我一遍。随后紧绷的表情才逐渐放松,解除战意放下手里的铁撬。 看样子,她总算相信我不会危害她了。 然后女性迟钝地从袋子里爬出来,一边用完全不适合在树海内行走的船型高跟鞋尖踢着地面,一边对我问道。 「调查树海……你是地理学家之类的吗?」 「不,不是那种调查。」 「那到底是哪种调查……」 说到一半,女性突然止住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啊、我不该多管闲事的对吧。说得也是。大家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 说完,那女性就好像在隐瞒什么似地故意转换话题。 「我叫【有村克莉丝蒂】,是个自由播报员。」 听到播报员三个字,我才赫然理解。难怪她打扮得这么漂亮,身上又散发着某种知性的气质。 是新闻节目之类的主播?真厉害。我说。听到我的赞叹,克莉丝蒂有些得意地点点头。看来她似乎很喜欢被人赞美。 「嗯,没错。我以前主持过晚间十点的节目。不过最近……比较少在电视上出现就是了……」 这时,背后忽地响起沙沙的摩擦声。然后—— 「……好吵啊。」 一个声音不高兴地说。回头一看,只见真下已经在简陋的木床上坐起。 「你、你还有同伴!?」 「真下,你的印记还好吗?」 「啊啊……躺了一下后舒服多了。」 虽然可能只是暂时好转……真下说着一边抚摸左手腕,一边从床边起身。 「不过……因为那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实在太吵了,所以没有睡得很熟。」 克莉丝蒂听了眼神一怒。 「有村克莉丝蒂……没记错的话,就是那个前几年因为丑闻而搞得身败名裂的播报员?好像是跟某个演员搞婚外情来着?」 「那、那都是捏造的!我们只不过是在外面讨论节目的事,恰好在两人独处的时候被人拍了下来……」 「……捏造?」 真下反问。说起来,真下也是因子虚乌有的性骚扰罪名而被革职的。 「出现在这种地方,八成也是来寻死的吧?」 我的脑中闪过刚才遇见的那个老男人。对了……差点忘了这片树海是……。 「是、是啊!我的确是很想死!因为那篇报导,连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都把我甩了。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十分愚蠢!可是,人生在世,也是会遇到只能一死了之的时候啊!?」 克莉丝蒂的语气逐渐歇斯底里,最后简直就像在呐喊。 「你们自己还不是也一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树海深处的山中小屋!?」 「恼羞成怒?还是你觉得自己是悲剧的女主角?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哼,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或许是被添麻烦这个词给刺激到了,克莉丝蒂突然精神崩溃似地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 「那、那种事我也知道。所以我才为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又觉得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所以在来树海前打了电话。想跟他约在以前热恋时一起来过的『T尾山休息站』。但是,他已经不肯接我的电话了。用公共电话打也被挂断……所以我才下定了决心。反正这一辈子大概永远接不到像样的工作了,既然如此,干脆就这么一死了之。」 于是她就在冲动之下来到了『H城树海』。 然而真下对她的自白表现得毫无兴趣,一副懒得再听下去似地问道。 「话说回来,你在这片树海中有没有见过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克莉丝蒂彷佛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一沉。只见她方才的激动情绪迅速消退,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这么说来,我在抵达这里前……确实看到了一个恶心的男人……」 「他长得什么样子?」 「是个身材大得吓人的男人……而且全身长满黑色的斑点。另外手上还拿着某种尖锐的物体。我那时本以为是切割木材的工具。但现在想想那一定是凶器之类的……」 克莉丝蒂被那个完全不像人类的男人给吓到,才匆匆逃进了这间山中小屋。 我跟真下互望一眼。果然『斑男』就在这附近。正如梅莉所说,看来他就在这间山中小屋附近走动。 而如果克莉丝蒂曾经见过『斑男』,那么她恐怕也——。 「咦、咦咦?怎么了吗?怎么突然都不说话……啊,说得也是。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吧?明明是想寻死的人,却还跑来避难。」 「喂。」 真下忽地靠向克莉丝蒂。 「你来到这里之后,身体有没有哪里冒出类似斑纹的东西?」 「咦……」 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真下的疑问。只见克莉丝蒂有些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会知道?」然后摊开右手手掌。 只见她的手掌上,刻着一个红黑色的「状似咬痕的斑纹」。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一开始还以为是沾到了什么污垢……」 可是却有一点痛。克莉丝蒂说。说完她从脚下的包包内拿出手帕,按在印记上。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一个想自杀的人竟被刻上了印记……真是太讽刺了。 「……喂、喂,怎么了?你们干嘛一脸凝重的样子。这个斑纹到底是什么呀?」 快告诉我啊。克莉丝蒂来回看着我和真下。于是我卷起右手袖子,秀出自己的斑纹。克莉丝蒂一见到那形状和颜色,不禁倒抽一口气。 「……真下的身上也有相同的斑纹。这是一种叫『印记』的东西。」 「印记……!?」 「被刻上的人,会在数日之内死亡。」 而且死亡前还会出现意识不清、丧失记忆等症状,此外判断力和体力也会下降——我们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以及梅莉告诉我们的情报,向克莉丝蒂说明。 被突然宣告死亡的克莉丝蒂,错愕得双唇不断发抖。 「你不是想死吗?」 「我、我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啊!现在已经一点都不想自杀了!」 我刚刚才想快点离开树海回家啊——克莉丝蒂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向我们求助。 「拜、拜托帮帮我!只要是办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用她开口,我也有此打算。既然被刻上了印记,克莉丝蒂就跟我们同在一艘船上,必须带她一起回到梅莉所在的『九条馆』才行。 而真下看到克莉丝蒂的模样,则故意大声地在她面前咋舌。 「先警告你别碍手碍脚。」 「我、我知道啦……!」 然后真下转向墙边的棚架,开始搜集所有派得上用场的物品。接着——。 「喂,有村。既然你要帮忙,那这玩意儿就给你背了。」 说着,真下把一个巨大、类似洒水器的物体往后递了过来。 「那、那是什么啊……」 「用来喷农药或杀虫剂的机器。」 换言之,就是驱除害虫用的【喷雾器】。 但克莉丝蒂立刻摇着手大喊「我才不要!」。 「我才不要背那么丑的东西!」 然而真下毫不理会,硬是把喷雾器塞给克莉丝蒂,然后从旁边的包包里翻出貌似药剂的瓶子交给她。 我对愤慨的克莉丝蒂说了声「抱歉」安慰她。接着把进入树海时,在『H神社』附近遇到蜜蜂大军的事情告诉她。 「……『H神社』。」 虽然听到蜜蜂两个字时,克莉丝蒂的表情也抖了一下,可是她对于『H神社』这个词显然反应更大。难道『H神社』有什么特别令她在意的状况? 「我记得那间神社,好像有一个不好的传闻……」 「不好的传闻……?」 「对。说什么背弃信仰者,会遭到神佛的报应……根据我以前听到的故事,好像是跟H市内某个历史悠久的望族有着深刻的关系……?」 她大概是那种对迷信和诅咒之类的传说故事很敏感的类型。 「喂,八敷,你在发什么呆。」 「喔、喔喔。」 「你也给我去找个能当武器使的东西。」 我于是捡起刚刚克莉丝蒂拿的那根铁撬。一拿之下才发现这原来是中空的,意外地轻巧。 然后,我又找到了不知是不是以前的游客忘了带走的硬式棒球,顺便把它也收进口袋里。 虽然可能没什么威力,但遇到万一时搞不好会派上用场。 「你们两个,现在可没时间让你们继续摸鱼。太阳很快就要完全下山了。得抢在那之前快点出发。」 真下说着依序把写有【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梦家族】等神秘文字的药瓶,以及放在药瓶旁边的【罐装蜂蜜】通通塞进旅行包。接着,他又说了声「这玩意儿也拿去」,把某个小物品扔了过来。 「……这是……?」 是个状似小红萝卜的【草根】。这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用啊? 「那应该是某种有毒植物的根。刚才说过了吧。『蜜蜂家族』是喝下混了某种毒物的蜂蜜自杀的。」 「……啊啊。」 「虽然不是能在战斗中直接使用的东西。」 不过遇上『斑男』时,说不定能发挥某种效用。真下说。 「也许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伙伴,感到畏惧也不一定。」 就像警匪片里常见的桥段——真下冷笑。先不论能不能拿来当武器,至少在调查『蜜蜂家族』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用场。于是我把『草根』也收进口袋。 这时,克莉丝蒂突然惴惴不安地叫了我们一声。 「这个喷雾器的操作说明书里,还夹了一本像是日记的东西耶……」 日记!?真下瞬间睁大眼睛。 「快给我看!」 那是本老旧的日记。封面上写着『蜜蜂家族的纪录』几个字。 「这是……!?」 「我有听过。记得是五年前,那个集体自杀的邪教团体吧。」 克莉丝蒂说,事件发生时她曾为了报导『蜜蜂家族』的相关新闻,来这里出过外景。 「可是,因为当时他们的组织内部也忙得一团乱,所以我们只吃了闭门羹。」 真下罕见地露出激动的神情,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应该是希望能从中找到有关「那个人」的情报。 日记的第一页,黏着一张类似证书的文件。 那是非营利组织『蜜蜂家族』的登记书副本。 住址栏上写的是他们以前的居住地,位于H市内的地址。而活动宗旨一栏则写着「保护蜜蜂及其栖地」。然后申请者的姓名栏位上,则写着『丸尾慎藏』四个字。 「丸尾慎藏……」 真下似乎认得这名字,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恐怕这个叫丸尾的人,便是『蜜蜂家族』的指导者,也就是在『H城树海』徘徊的怪异。 而后面的页数,则是一篇篇凌乱且没有主题的文章。 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在记录『蜜蜂家族』的成员,是如何饱经苦难而来到这里,而指导者又是如何倾听他们的怨恨和痛苦。 然而翻着翻着,后面的文章和字体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到了日记的后半部,内容愈来愈像小孩子的日记。 ○月╳日 又有人自杀了。自杀的人愈来愈多。这一定是神的报应。 ○月╳日 今天也在神社听见了那个声音。声音在生气。果然是报应。是神社的诅咒。 不给蜜蜂更多爱情的话,就不能前往「应许之地」。不能去。 ○月╳日 家族里,出现了叛徒。 要断绝关系。拿去献祭。 这样一来,神社会高兴,我也会高兴。果然警察最讨厌了。 ○月╳日 摆脱肉体的准备就快完成了。要快点,让大家接受神圣的仪式……。 摆脱肉体的准备就快完成了。要快点,让大家接受神圣的仪式……。 「……家族出现了叛徒……献祭。」 那个人果然被……真下一脸苦涩地呢喃。另一方面,克莉丝蒂则对「神社的诅咒」一文充满了兴趣。 「这、这里说的果然就是『H神社』对不对?该不会我们身上的印记,其实全都是神明留下的……?」 而我的注意力则停留在眼前这页的最后那行文字——「摆脱肉体」。 换言之那场集体自杀……也可以理解成摆脱人类的皮囊。 另外,日记上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淋上引导的……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大家再等等喔……。我也很快就……过去了。】 「引导的、蜂蜜……?」 「简直就像遗书一样呢……」 日记的内容,以及那遗书般的便条,令我们看得毛骨悚然,并准备继续翻到下一页。 但就在那时——砰!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噫!?克莉丝蒂吓得肩膀一震。声响是从外面传来的。 同一时间,周围忽地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我马上就认出了那气味的真面目。是蜂蜜。可是那味道一点也称不上好闻。浓郁的甘甜中,混着一股牛奶腐坏的恶臭。 砰!某种物体撞击着山中小屋的墙壁。 砰!砰!「外面的某人」正绕着山中小屋,节奏听起来好像很开心似地敲打着墙壁。 「喂、喂,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克莉丝蒂刚开口,真下便一脸凶狠地瞪了过去。别出声——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确实,在这种状况下刺激对方可不是聪明的举动。 不久后,撞击声变成了「啪嚓!」的强烈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某人用手掌拍打着窗户。 「……!」 我们三人一齐转过头去。只见视线的前方——。 满是灰尘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恶心诡异的男人的脸。 『……家人。……还有、家人。』 ——是『斑男』! 那双眼珠子就像兵乓球一样凸出。 男人的轮廓就好像随时会融解一样软烂松弛,长满黑色斑点的皮肤,彷佛黏了一层冻伤的香蕉皮。 『我的家人……还……活着。』 『斑男』脸上的肥肉不断抖动,看起来好像很兴奋似地拼命用手拍打窗户的玻璃。 那张貌似在微笑的嘴巴里不停流出某种高黏性的液体,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球,好奇地观察着屋内。 『……必须……建造、更多…………蜂巢。』 『斑男』发出地鸣般的呻吟声后,缓缓举起右手。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有如巨大针筒的钻子。钻头的尖端简直就像螺旋形的剑,上头发出闪闪青光,锐利得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斑男』用钻子的侧面砰!地敲向玻璃窗。 砰!砰!砰!玻璃窗三两下就被敲破,碎片飞溅至眼前。 「……呜!」 所幸眼镜挡掉了碎片,眼球才没被插中。 「情况不妙!你们两个,要逃啰!」 「要、要逃去哪里啊!?」 我抓住困惑的克莉丝蒂,大喊「这边走!」山中小屋的出入口,正好跟『斑男』袭击而来的方向相反。 即使逃到屋外,也无法保证一定逃得掉。但考虑到『斑男』的猛攻,待在狭小的室内,只会被单方面地逼至死路。 于是我和真下先把克莉丝蒂推出门,然后紧接着逃出了山中小屋。 ◆◆◆ 我们紧追着手电筒的光线,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树海的步道前进。 途中不晓得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了多少次。有时则是因踩到泥泞而滑倒。 同时,克莉丝蒂「我们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的尖叫声,也不停地在黑暗的森林中回荡。 然而真下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继续向前。 真下应该是想就这样回到树海的入口,然后开车逃脱吧。 因此我也只能告诉连连惨叫的克莉丝蒂「总之继续跑就对了」。 『斑男』在山中小屋旁徘徊时的动作很迟钝。可是,我们并不清楚它实际上到底能用多快的速度移动。在这片黑暗中,近乎赤手空拳的我们万一被逮到,基本上必死无疑。 在那之后不晓得又跑了多久。我们总算回到了那个有着巨大拱门的广场。双腿已经累得连连发抖。而克莉丝蒂则一副再也动不了似地瘫坐在地上。 「我、我已经、连走都走不动了……」 「再撑一下。只要上了车就安全了。」 结果有关印记的调查进度,到头来就只有「遭遇了『斑男』」而已。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设法逃出生天。 回到休旅车后,我先将克莉丝蒂推进副驾驶席,自己也快速跳上后座。坐在驾驶座的真下见我们都上车后立刻发动引擎,喊了一声「你们两个,把嘴巴闭紧!」大概是怕我们咬到舌头吧。 下一瞬间,左右的景色一口气往后飘。同时身体也被猛烈地甩到椅背上。这么粗暴的驾驶,不咬紧牙关的话的确很可能会咬到舌头。 然后,休旅车就这样在没有柏油的林道上全速冲刺。 真下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隔着后照镜叫了我一声「八敷」。 「怎么了?」 「现在虽然还没问题……但等等我要是有什么状况,就换你来驾驶。」 「……啊啊。」 目前真下的身体似乎已恢复不少。可是,不知道印记的诅咒什么时候还会发作。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至于克莉丝蒂……。 直到现在还在咕哝着脚痛。她对于印记的存在,似乎仍没有什么深刻的实感。 车子继续前进了一会儿,我才刚把身体往后躺,眼前便突然飞出某个东西。 只见远光灯的前方,有个类似巨石的黑色物体……。 虽说是林径,但从路上的轮胎痕来看,这里平常应该也是有车辆经过的。 在这种有车行驶的道路中央出现大岩石,实在太不正常了。真下似乎也有同感,缓缓放慢了车速。而副驾驶席的克莉丝蒂好像也发现了某种异状。 「唉、唉,在那边的那个是什么啊?」 人?克莉丝蒂忍不住疑惑。但她马上又摇摇头。 「不、不对!那是……!」 我也往前探出身体,眯着眼凝视克莉丝蒂手指的方向。 然后我终于看清楚了。 挡在我们前面的,是由一大群黑点聚集而成的蜂群。成千上万的蜜蜂,组成一团团漆黑的块状物,在夜晚的森林中自由自在地飞舞。 而就像领导着那群蜜蜂大军,镇坐在蜂群中心的,则是拥有异常身材比例的那个男人——『斑男』。 真下发现后急踩刹车。 仔细一看,『斑男』的旁边还有一个靠在那副巨躯上,肩膀无力下垂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套老旧的西装,双腿朝奇怪的方向弯折。 「……那、那家伙是……」 真下略显惊愕地低喃。 「那个时候的自杀者吗?」 坐在『斑男』旁边的,就是白天在树海见到的西装男。 但那男人怎么看都已经死了。他的两眼翻白、仰头朝天,身体和脸上都被刺出无数的小孔。看起来就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体挖出来的痕迹。 从那些小孔中,夹杂着微量血丝的黏稠黄色液体正汩汩流出。 那些液体,恐怕是蜂蜜吧。 我们三人谁也没有说话。不,应该说是吓得讲不出话才对……那副情景,怎么想都是『斑男』用钻子在男人的身体上挖洞后,才把蜂蜜灌进那有如蜂巢般的皮肤。 而『斑男』则坐在那具尸体旁,一脸开心地笑着。那模样简直就像个在野餐的小男孩。 然后,看着『斑男』喜悦的模样,我忽地想起在山中小屋听见的话。 『……家人。……还有、家人。』、『我的家人……还……活着。』 说不定,『斑男』是想要寻找自己的同伴。那么它口中的「家人」,是指『蜜蜂家族』的同伴们吗。 我下意识地把脑中的想法说出口。然而,马上就被克莉丝蒂的骂声盖过。 「现在不是讨论那种事情的时候吧!快点掉头转弯啊!」 下一秒真下迅速切换排档至倒车档。看来他认为比起回转,用倒车远离更适合。 「你们两个,趁现在先做好准备。」 「什、什么准备!?」 「当然是『斑男』攻过来的准备啊!」 唧唧唧唧!轮胎急速倒转,卷起周围的沙尘。 然后车身就这么面对着『斑男』的方向,朝正后方沿着林径冲刺。 树海的风景快速逆流。 那景色就彷佛时间被强制逆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景象的大脑,倏地一阵恶心。 最后『斑男』的身影愈来愈小,那副巨躯变得只剩豆粒那么大。就这样继续退后,拐到其他叉路的话,应该就能彻底摆脱它了……车内的气氛瞬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 在逐渐遥远的景色中央,突然有个奇怪的小点飞了起来。 那物体画出抛物线,朝着我们的方向笔直飞来。难不成……!? 有如炮弹般迫近的那个,正是全身都被开孔的男人尸体。 「呀、呀啊啊啊!」 克莉丝蒂拼命把上半身贴向椅背,想要尽可能躲开。但狭窄的车内根本无处可躲,男人的尸体就这么从漆黑的天空,朝着挡风玻璃急速飞降。 不行了!会撞上——! 「呜……!」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真下急转方向盘,以毫厘之差闪过了如大炮般飞来的那男人。男人的尸体重重地撞上地面,如橡皮球般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林径旁的斜坡。 没有半声惨叫,自己在树海选择了「死亡」的那男人,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一生。 看到那凄惨的死状,克莉丝蒂崩溃地抱着头呢喃道「骗人的吧」。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和真下都没想到它会把尸体扔过来,吓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但那家伙的猛攻并未就此结束。 旁边的草丛,传来一阵树枝被折断的声响。紧接着是叽咿咿……某种电器工具的运转声。 不会吧?我们明明已经远离超过一百公尺的距离了,『斑男』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了吗!?我连忙转头查看左右的窗户。然而,却没见到『斑男』的踪影。 「没、没看到它啊!?」 「不,应该就在附近!那声响还没消失!」 别大意——真下说着把手伸入口袋。同一时间,我也握紧从山中小屋带出来的铁撬,而克莉丝蒂也一边啜泣一边在旅行包中东翻西找。 然后下一瞬间,车体突然像遇到大浪的小船一样晃了一下。 『找……到……了。』 听到声音猛然回头,只见『斑男』正在背后窥探着车内。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丢下我一个的、坏家人。跟叛徒是、一样的……』 「……!八敷,趴下!」 一听见真下的呐喊,我立刻伏卧在后座的椅子上。头上旋即响起砰!地一声枪响。 「……你、你有枪!?」 克莉丝蒂吓得花容失色。但真下没有理她,从驾驶座上探出身体,瞄准目标连同后挡风玻璃连续射击。 可能是因为距离够近,颜面吃了子弹的『斑男』巨体一晃,整个人后仰翻倒在砂砾道上。 这一枪的效果如何尚不清楚,但看来至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真下迅速拨回排档,再次急踩油门准备向前冲刺。然而,车体却只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了!?」 从旁边的车窗往外看,只见『斑男』一脸不会让你们逃走的神情,死缠烂打地抱住车体。 『我不会让你们、丢下我一个的……』 「……!快给我松手,你这死胖子!」 真下全力踩下油门。然而,也不知道是『斑男』的力气太大,还是身体太沉重,车轮只是不断在泥泞上空转,就是没法前进。 「你们两个!随便谁都可以,替我开枪打它!」 尽管真下这么说,但这玩意儿可不是外行人随便用得来的。更何况是在这种状况下。 因此,我选择拿出在山中小屋找到的棒球,从破裂的后挡风玻璃缝隙扔了出去。 棒球正中『斑男』的脸,凸出的眼珠被棒球打陷了进去。 噫、噫啊……『斑男』终于退却,松垮的肥肉像布丁一样颤抖。 然而不晓得是不是被球打中激怒了它,只见『斑男』脸上的笑容消失,终于举起手里的钻子攻击车体后部。咚隆!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车体瞬间倾斜。咚隆!咚隆! 糟了,万一传动机构被它破坏的话,车子就真的动不了了。 真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开始左右来回转动方向盘,试图甩动车体,想甩掉『斑男』。而此举总算是摆脱了那副巨躯。不过,这却让车子的前轮滑出了林径。有『斑男』在背后攻击,根本没有余力再拐回原本的道路。因此,我们被迫直接在漆黑的树海中前进。 ◆◆◆ 开着远光灯,休旅车就像穿针引线般,于林木的缝隙穿梭。 因为地面很多树根,一路上车体都在不停摇晃。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撞得满头包。克莉丝蒂一边护着头,一边不安地问道。 「喂,真下先生。往这个方向真的能回到公路吗……?」 「那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 「原、原来你不知道路吗!?」 克莉丝蒂咬着牙根,我则努力装出平静的语调安抚她。 「往好处想,至少我们成功甩掉了『斑男』。」 克莉丝蒂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重重叹了口气。 「啊啊,这果然……是神明的天谴吧……」 她指的应该是『H神社』。『蜜蜂家族』的日记上的确也有提到那间神社。 「神社的诅咒」、「神社会高兴,我也会高兴」、「神圣的仪式」。 无论何者都跟神社脱不了关系……。 克莉丝蒂开始一脸迷信地主张『蜜蜂家族』的集体自杀,以及在树海内发生的怪事,一定都是神社的诅咒。 「你想想,明治时代不是推行过『废佛毁释』的政策?当时政府为了把神道教推广成国教,破坏了很多佛像和地藏王石像。」 可能就是人们做了太多「遭天谴」的行为,日积月累之下,终于招来了神明的愤怒。克莉丝蒂是这么想的。 然而坐在驾驶席的真下,却用不以为意的冷漠语气反问。 「照你这么说,怪异和印记也都是天谴啰?」 「嗯,没错。不论古今东西,在各文明的神话和怪谈中,都有很多神明愤怒降下灾难的故事。我在想,可能整个『H市』都中了那一类的诅咒。」 克莉丝蒂的话让人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才好。不过,眼下接二连三地出现各种超乎科学常识的存在,就算真的是神佛天谴也不奇怪。 这件事回去后最好也问问梅莉。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平安回到『九条馆』……。 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空气里便弥漫着微微的奇怪气味。 那是跟在山中小屋闻到的很类似,一股甜腻中混杂着腐臭味的讨厌气味。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闻到这股气味,便代表『斑男』有可能就在附近……。 这时,车窗的前方忽地出现某个发光的白色物体。 好像是从树上吊下来的……那物体大约有几十个之多,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垂在树枝下的虫壳。可是,我很快就意识到尺寸比例不对。 「等、等等……那是……!?」 靠近之后我们才发现。那些吊在树上的东西,是人。 肤色有如白蜡般的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吊满了附近的树梢。 他们的身体都被凿出无数的孔穴,释放出难以形容的臭气。而且孔穴中盘踞着无数的蜜蜂,似乎正在搬运从孔穴中流出的液体。 「不、不要!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克莉丝蒂疯狂甩着头发,用手遮住脸。 「这些全部是『斑男』的杰作……?」 「从死法来看的话应该没错……但不知道他们是『蜜蜂家族』的人,还是来这里自杀的外来者……」 然后,就在这时,车体附近忽地传来某种喀哒喀哒的骚动声。 「……什么声音?」 那奇怪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大。 「……从外面传来的吗?」 真下刚说完的瞬间,挡风玻璃前突然涌出一片黑云。 不对,那是——那不是云,是大量的蜜蜂。 「呀、呀啊啊啊!」 蜜蜂们像是要堵住我们的口鼻似地,一口气钻进车内。眼前瞬间被漫天飞舞的黑点掩埋。 「唔、唔唔、看不见了!」 「……!你们两个!待在车里会被叮死的!」 于是我们迅速打开车门,翻滚跳出车外。直到这时我才总算理解了。 这里是养蜂场。应该是『蜜蜂家族』以前建造的设施。 而有几个蜂箱的盖子都被打开,蜜蜂就是从里面飞出来的。从盖子打开的状态推测,可能是被车轮辗开的。 我迅速扑向蜂箱,急忙盖回盖子。噗唧……手下传来虫子被压烂的恶心声音。但我还是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全心全意盖上蜂箱。 其他还有好几个被打开的蜂箱,蜂群就像要追杀我们似地从里面飞出。光盖上一个箱子根本于事无补。这时,克莉丝蒂忽地抱起喷雾器, 「不要再出来了!」 站到蜂箱的前面,对着蜂群用力喷洒药剂。药剂变成白色的烟雾,吹向飞来的蜜蜂。 那大概是很强力的药剂,才喷了一次,蜜蜂们便纷纷坠地。但仍有许多蜜蜂嗡嗡地在四周飞舞,还不能说是完全击退。随后蜜蜂们就像在『H神社』时袭击我和真下时一样,一口气朝我们猛速袭来。 「居、居然还有这么多!?」 可能是对蜂群的数量而感到绝望,克莉丝蒂就像断了线似地跪坐在地。 「果、果然,当初根本不该来什么树海的……」 「还愣着干什么,有村!」 「如果那个时候……他肯接我电话的话……」 「快用喷雾器啊!」 但克莉丝蒂完全没有振作的迹象。 真下见状冲过去骂了声「拿来!」一把抢过喷雾器,然后灵巧地装上从山中小屋带出的药瓶,对漫天飞舞的蜂群喷洒。 不愧是会用枪的人,只见天空的黑点开始一一坠落。接着真下一边调整喷雾器的喷嘴一边对我喊道。 「八敷!袋子里有药瓶!」 他的意思是要我拿替换的药瓶给他吧。于是我依言冲向车子,从袋子里倒出所有药瓶。药瓶一共有三个,分别贴着『早安家族』、『晚安家族』、『做梦家族』的标签。其中只有『做梦家族』的瓶子比其他两个大了一点。 总而言之,由于不清楚哪种尺寸装得上喷雾器,我把三个瓶子都抱给了真下。然后真下随手选了『早安家族』的瓶子,用熟练的动作朝蜜蜂大军喷洒。 但就在那时——「……唔……?」真下的动作突然停止。 「真下?」 样子不对劲。仔细看,他的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眼珠也在微微旋转。该不会……。 「你怎么了!?」 「……啊、啊啊。……好像、……又……开始了。」 真下痛苦地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从风衣袖口下露出的印记,变得比先前几次都要红肿。 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没想到到了这一步,真下的印记又开始发作。被绝望感击垮的克莉丝蒂也察觉到异变,急忙奔来。 「真、真下先生!?难道是印记!?」 真下用颤抖的手把喷雾器推给我。然后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抬头看着我和克莉丝蒂。 「……你、你们两个、等等就算我昏过去……也别管我、自己先跑。」 「别、别这样,不要说那种话。」 「啊啊,没错。我会负责开车,所以先快点……」 回到车上——我正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时,背后再次飘来甜腻的气味。 『——大家、都走了……』 是『斑男』。等我们注意到时,那副巨躯已经来到我们身后,对我们张开黏答答的双臂。 『不想再自己一个人……。可是,头脑昏昏的……。『仪式』的做法……想不起来……』 『斑男』用模糊的声音咕哝着,一把抓起我的身体。然后就像捏糖人一样打算将我对折。 『我记得……『仪式』……是把两个合起来……才对。』 「唔、唔……咕……!」 我在那对黏呼呼的巨掌中死命挣扎,拉过喷雾器,从零距离对着『斑男』的脸喷出药剂。 啊啊……啊啊啊!『斑男』的身体冒出类似蒸气的白色烟雾。或许是因为剧痛的关系,『斑男』突然发起癫来,用钻子的尖头攻击我的脚。 「咕、咕唔!」 高速旋转的锐利钻头眼看着就要钻碎我的膝盖。要是被那东西刺中,就真的完蛋了。 于是我一边奋力抵抗,一边举起喷雾器,用剩下的药剂发动反击。这家伙的身体平衡非常不好,这点在之前用棒球攻击它的时候就发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剩下的药剂全数命中的『斑男』,咚!地往后跌倒。 只见它就这样顺势撞上吊在树上的尸体,把尸体从树枝上拖到地面。 紧接着,被尸体孔穴中流出的腥臭黏稠液体淋了一身。 『大家……大家。我要快点……到家人的身边……』 好想见大家——说完,『斑男』就这样躺在那滩黏呼呼的液体中,在恶臭里露出幸福的微笑。看到它跟那个西装男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过,『斑男』或许只是想见它的伙伴……自己死去的家人吧。 虽然只是推测,但在『蜜蜂家族』集体自杀的时候,『斑男』可能在某种因缘际会下,独自活下了下来。 然后,不知是因为神社的诅咒,又或者是其他理由,被独自留在人世的『斑男』变成了怪异,于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树海旁徨着。 『斑男』想要跟家人团聚……那么救赎它灵魂的方法……。 那家伙刚刚咕哝过「『仪式』是要把两个合起来」之类的话。 会不会它口中的『仪式』,指的就是集体自杀呢?可是,把两个合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真下忽地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体,从旅行袋拿出【瓶装蜂蜜】。 「……八敷,把我之前给你保管的东西拿出来。」 真下之前给我保管的东西,就是掉在山中小屋内的【草根】。 我把东西交给他后,只见他举起【瓶装蜂蜜】和【草根】,转身面对『斑男』。 「你打算做什么!?」 「……按照它的愿望,送它到『家人』的身边去啊……那家伙的遗书里不是写了吗?『淋上蜂蜜,捏着鼻子吞下去』。」 「……!」 原来如此。『蜜蜂家族』当初是用蜂蜜和毒药自杀的。 换言之,他们所谓的仪式,八成就是喝下蜂蜜和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 真下用发抖的手打开瓶盖,把蜂蜜满满淋在【草根】上。 然后,对准躺在臭液中喘息的『斑男』的嘴——。 把淋了蜂蜜的草根一把塞进去。 『——!嘎哈!?』 『斑男』反射性地想吐出来,但随即像是理解了口里的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开始啪哩啪哩地大口咀嚼起那甘甜的毒药。 『……啊啊、啊啊啊。……这样一来…………就能到家人身边了。』 它大口咀嚼,一心一意地咬碎毒药。 『…………终于又能见到…………大家了。』 没过多久,毒性流遍全身的『斑男』,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它的脸上,洋溢着有如小孩子吃了冰淇淋似的幸福表情。 同时,那些黏稠的液体中,冒出数个有如人影的物体,团团围住倒下的『斑男』。 那些难道……就是它的「家人」吗? 最终那副巨大的身躯被眩目的光芒包裹,有如风化一般在树海中消失,只留下沾满蜂蜜的电钻躺在泥土上空转。 真下踏着摇晃的步履走过去,就像在替『斑男』的尸体阖上眼皮似地,关掉了电钻的开关。 「……终于升天了吗。」 同时,刻在真下身上的印记,也像跟皮肤同化一样,从左手腕上消失了。 ◆◆◆ 只要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记的怪异消失,印记也会消失。 梅莉说得果然没有错。 我和真下一边讨论,一边检查遍体鳞伤的老休旅车的车况。 克莉丝蒂已筋疲力尽,正躺在后座打盹。她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过半句话,看来是完全睡着了。 我一面取下烧坏的零件,一面瞄向自己的右手腕。 不管检查多少次……印记果然还是没有消失。克莉丝蒂也一样。 虽然在调查的途中就大致猜到了……但结果又跟『花彦君』的时候相同,还是让我大受打击。 直到现在这一刻,迈向「死亡」的倒数依然在继续……。 大概是看不过去我垂头丧气的模样,真下忽然对我说。 「总之只能回去问问看梅莉了。也许我们不在的时候,她又搜集到了更多有关怪异的情报。」 真下的表情仍然跟往常一样。不过,尽管只有一点点,感觉跟刚见面时比起来还是稍微圆融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成功打倒了将刑警时代的前辈逼至「死亡」的『斑男』……这时,真下忽地用跟平时一样的犀利目光瞪着我。 「我说你,不会以为我这样就满足了吧?」 「啊、不……」 「确实,发生在H市的连续失踪案,还有追踪多年的『蜜蜂家族』案件,背后的真相已经搞清楚了。但依旧没有追查到最关键的核心……不,还没掌握真相的事件就跟山一样高。只要这些案件一天不水落石出,我就绝对不会收手。」 换句话说……岂不是这一辈子都永远得不到安宁了吗? 「不过……」 真下的神情瞬间和缓。 「至少这么一来,我总算有脸到『那个人』的坟前上香了……」 真下静静的说完,拿着纸胶带走到车子后方。 毕竟放任后车窗玻璃碎成这样上路,十之八九会被警察拦下。因此,必须先做点处理才行。 然而。 过了一、两分钟后,却还是没有听到真下作业的声音。我感到不太对劲,停下手边的工作,叫了真下一声。但车子的另一面却没有回音。 「……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我急忙跑到车后。然而,那里却没有真下的踪迹。 「真下!?喂,真下!?」 我举起手电筒,四处找寻那件绿色风衣的踪影。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沙沙沙的奇妙声响。一股恶寒窜过我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会是逗留在树海的自杀者怨灵吗……。 不久后,我听见一个低喃着「你也到……这边来……」的奇妙声音。紧接着——。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男人的低沉呼喊声从前方传来。是真下的声音。 我连忙抬起冻结的双腿,奔向声音的来源。 然而手电筒的光线,却只能照出一片墨绿的树海。 「你在哪里!?喂……真下……!?」 ——真下! 这时,我发现脚边突然出现一个宛如树海的眼窝般巨大空洞的风穴。比起白天看见的那个,要远远大得多。而且不知怎么回事,风穴附近的岩石和地面,都沾满了「蜂蜜」。 真下该不会……不是被自杀者,而是被『蜜蜂家族』的怨灵附身,从这里跌下去了吧? 于是我靠近风穴,用手电筒往洞里照射。然而,光线被深沉的黑暗吞没,完全看不见尽头。而洞穴的深处,也隐隐吹出一股完全不合六月末的时节,异常刺骨的冷风。 掉进这么深的洞穴……普通人恐怕……。 然而,我立刻摇摇头,甩掉绝望的念头。 接着,直到太阳升起前,我和克莉丝蒂为了寻找真下,徒步翻遍了整座树海。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真下的踪迹……从眼前的状况推论,真下果然是跌进了那片黑暗中……。 最后——我们只好拖着被无力感压垮的身躯,回到了晨光沐浴下的『九条馆』。 ──────────────────────── 第3章 怪食新娘 距离『H城树海』的调查已过了整整两天。 梅雨季终于过去,『九条馆』周围的空气感觉也总算不再那么黏稠。但是,馆内的空气却比以往都要来得沉重。 在树海突然消失的真下,目前依然下落不明。 克莉丝蒂由于印记尚未消失,因此也在『九条馆』暂时住了下来,可因为心力憔悴和诅咒的推进,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客房内。 尽管她展现了想协助调查怪异的意志,不过由于身心都处于十分衰弱的状态,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我只在遇到可于大宅内调查的情报时,才会去拜托她协助。 至于梅莉——。 她依然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用类似灵视的力量,搜索存在于『H市内』的怪异。 梅莉昼夜不分地做着搜寻的工作,都不会感到疲累吗?我问她。然后,她用平坦的语调回答。 「因为我是人偶。一般人看到各位进食,或许会产生想品尝的念头。抑或是疲累时会有想睡的欲求,但那些感觉我全都不具备。」 所以请不用顾虑我。梅莉说完,再度闭上眼睛。 同时,放在楼梯左右的烛台火焰猛烈地摇曳起来。这似乎是梅莉发出的「气」或「神通力」之类的东西,在空气中传递时划过火焰造成的。 在那之后,烛火依然没有停止,就这样持续晃动着。看到那情景,之所以会感到不忍,大概是身为人类的傲慢在作祟吧……。 于是我一边盯着梅莉闭着双眼的侧脸,一边爬上楼梯。 随后,我用了半天时间调查了大宅内的所有房间。因为我认为九条沙耶说不定有留下什么跟印记有关的情报。 然而,大宅内没有上锁的客房都跟饭店的房间一样,被整理得一干二净,只有发现九条沙耶遗体的那个房间,摆了数百本之多的专门书籍和通灵疗法的相关资料,且其中完全没有跟印记或怪异有关的情报。 这段期间,右手腕的印记好几次像着火般发疼,随着时间经过,那种感觉愈来愈强。而且脑中的空白部分好像又增加了点。 不知不觉,太阳已接近地平线,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令人一下子失去了斗志。 难道,我就只能束手无策,等待「死亡」降临而已吗?焦躁感在心中膨胀。 就在这时,我在自己倒映在走廊上的影子边,发现了某个发光的小物。那是什么?我走上前去,伸手捡起。 是一根小螺丝钉。而且是必须用特殊工具才能转开,非常小巧的螺丝。 莫非是什么东西的零件?虽然不晓得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但我还是先把它捡了起来。 之后,回到大厅时,梅莉的眼睛倏地睁开。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总能一下子就察知『印人』的存在。 「辛苦您了。您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只找到了这个东西。」 我把手掌上的小螺丝钉放到梅莉眼前。 「那是……螺丝?」 「啊啊。我在走廊角落捡到的。」 梅莉点点头,充满兴趣地观察着那根螺丝。 「以前,沙耶大人曾说过她有一次不小心把手表掉在走廊上。或许是那时候掉出来的零件。」 「手表……原来如此。」 手表的螺丝的确差不多是这大小。于是我把螺丝暂时放到摆放小家具的置物架上。即便不晓得有没有用,反正放在这儿应该不碍事,还是先保管起来比较保险。 回过神时,大厅内的那座大钟已开始报时,响了整整六次。 「六点……」 已经这么晚了啊,我下意识地垂下肩膀。不过,就像在告诉我不要沮丧似地,梅莉忽地叫了我一声。 「刚刚八敷大人在调查客房时,克莉丝蒂大人曾来找过我……」 克莉丝蒂似乎是来找梅莉讨论,前几天她在树海主张过的『H神社』诅咒理论。 「倘若真如克莉丝蒂大人所言,怪异产生的原因是『H神社』……八敷大人,能否请您现在移驾至神社一趟?」 或许会找到什么线索。梅莉说。但如果那个线索是跟灵有关的东西,没有通灵能力的我就算去了也看不见啊……就在我这么想时,梅莉就像察觉了我的心思,又提了另外一个点子。 「另外,这次可不可以请您也带我一同前行呢?」 「咦!?」 「我的话,应该可以在现场感知到灵的气息。同时,也可以为您带路。」 「带路?难道你很熟悉那间神社?」 「是的,不瞒您说……『H神社』供奉的原本就是九条家的氏神。」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照梅莉的说明,『H神社』长年以来似乎一直是由九条家的族长亲自祭祀的神社。 「可是在大战结束后,出于某个原因,祭祀后来就中断了……」 不晓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梅莉喃喃自语。 「身为九条家的侍者,也为了解决怪异出现的谜团,我想亲眼去『H神社』一探究竟。」 「可是,带你一起去的话,那个……意思是由我抱着你走吗?」 「既然我的双腿无法行走,看来也只能如此。」 「——……」 「非常抱歉,得劳烦您辛苦一下了。」 一想到要抱着梅莉在那片草木茂密的树海小径行走,便让人提不起力气。 可是,既然找不到更多跟怪异有关的情报,事到如今不去也不行。于是我把心一横,再次前往位于树海内的『H神社』。 ◆◆◆ 这不晓得是第几次看见树海入口的那个拱门了。下车后,我抱着梅莉,在不知道走过几次的黑暗小路上前进。所幸梅莉的重量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加轻盈。 这时,梅莉的眼睛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我瞧。黑暗中,光线照射下的光滑肌肤以及金色长发,看起来格外妖艳醒目。 「怎么了吗,梅莉?」 「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了。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位英俊的男士抱着……真是十分贵重的体验呢。」 尽管梅莉的语音跟平常一样平淡,但或许她其实对现在的状况非常乐在其中……不过,因为没办法从她的表情读出情感,所以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话说回来,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人偶在黑暗的森林中行走,简直就像是网路上常见的鬼故事。 这时候,梅莉忽地用有些低沉的语调,说了句「话说回来」。 「……果然与传闻中一样。」 一问之下,梅莉才告诉我,这座树海中充满了含恨而死之人的怨念和诅咒,飘荡在空气中的浓烈邪气,甚至能让生者的心智陷入疯狂。 「也难怪H市内会有怪异诞生……」 怪异——。这些东西,难道真的都是『H神社』的诅咒吗? 那么消除印记的方法,还有突然失踪的真下的下落……是不是只要调查『H神社』,一切都能水落石出呢……。 继续前进了一会儿,林木的前方出现了那座孤独的鸟居。 莫非是因为『森林的斑男』消失的缘故?这一次蜂群完全没有攻击的迹象,全都乖乖地待在巢中睡觉。 我用脚摸索着被杂草盖住的阶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爬上去。现在手里还抱着梅莉,万一跌倒的话可就惨了。 石阶上一如预想,是片荒凉的空地。 小神社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但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维护,如今挂满了蜘蛛网。而雕在梁柱上,原本应该十分美丽的雕刻,也都被腐蚀得东缺一角、西缺一块。 另外,绑在貌似「磐座」大石上的「注连绳」也断掉了。 这时,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东西。 是一座无头佛像。好几尊只有头部不见的佛像,被埋在土里。 「这是什么……?为什么神社里面,会埋着这么多『无头佛像』?还是用这种方式?」 「恐怕,是维新时期颁布的神佛分离令造成的吧。」 「对了,先前克莉丝蒂好像有提到什么『废佛毁释』……」 是指那个?我询问后,梅莉点点头。 「在维新之前,日本的神佛信仰混淆不明,许多神社同时祭祀神道与佛教。这间『H神社』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到了明治时代,政府开始推动神道国教化,将神道教与佛教的信仰分开。当时,很多神社的佛像遭激进的神道教徒拿走或破坏。」 而为了杀鸡儆猴,这些破坏佛像的活动常常选在人来人往的醒目之处。 当时的九条家族长对于佛像被毁一事甚感痛心。因此,便偷偷搜集了遭到破坏的佛像残骸,埋于此处供养。 「——……」 直到当时的九条家族长供养佛像残骸的部分为止,我都还能理解。可是——。 「……这就奇怪了。如果是供养的话,这片地面未免也太过狼借了点。」 「您观察得十分入微,八敷大人。其实在那之后,又有人闯入此地将佛像挖出来盗走了。」 「特地跑到这种树海的深处?是谁会做出这么荒谬的事……」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那是距今约五十年前,大战尚在进行时发生的事。」 大战尚在进行时——我记得梅莉说过,在战争结束后,『H神社』原本由九条家族长主持的祭祀,就因某种原因而中断。这难道跟佛像被盗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不过,我一开口询问,梅莉便马上「非常对不起」地低下头。 「关于这部分的细节,我也未曾详细听说……只是,我认为这应该不是巧合。关于祭祀中断的理由,回到洋房后我会进一步调查。」 「啊啊,麻烦你了。」 「话说回来……这片土地比我想像得更加混沌不祥。邪气非常浓重……好像还存在着奇妙的生物……」 换言之,由于杂讯太多,因此很难感知怪异的气息。可没过多久,梅莉的肩膀便猛然一震。 「怎么了?」 「是跟克莉丝蒂大人身上的印记相同的气息……与此地相隔有段距离。但应该就是……」 ◆◆◆ 我依循梅莉的指引,在公路上行驶。 「……怪异的气息正逐渐增强。」 就快到了——副驾驶席上的梅莉一边告诉我,一边闭着眼睛用灵视观察。 查看周围的路标,才发现我们已经开到位于H市北侧的『A街停车场』。然后梅莉猛然睁开眼睛,要我在这里停下。 「我在这一带,感觉到了怪异的强烈气息……」 这里似乎是休息站的旧址。我在偌大的停车场一角停车。 周围的路灯很少,唯一能看到的光源,就只有不远处貌似便利商店的灯光,以及停车场角落的电话亭微弱的照明。 我正想打开车门下车调查的瞬间,右手突然传来一股灼烧般的痛楚。 「……唔!?」 低头一看,齿痕状的印记正呈红黑色地发肿。恐怕怪异就在这附近。我用左手用力按住印记,勉强压下痛感。 「……梅莉,你在车上等着。我先去附近看看地形。」 「我明白了。若有危险的话,请您立刻回来。」 我「啊啊」地回应,然后一脚踏出车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停车场。在这种漆黑的环境,视线果然会不由自主地被明亮的区域吸引。 这时,我发现电话亭的另一头似乎有什么人在。 是两个人。不过,从这距离看不清楚两人的样貌。于是我决定先去电话亭的方向看看。 逐渐靠近后,依稀听见两个人的对话。 「——荣太哥哥,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多亏了你,我终于跟『怪食新娘』说上话了。」 「是吗,太好了。」 两个声音的主人,分别是一个看似小学生的长发少女,以及一名穿着动画T恤,完全符合刻板印象中宅男形象的肥胖男性。 「那,小铃。她有回答你的问题吗?」 「嗯……我问到了很多事……不过『怪食新娘』真的好厉害喔。真的不管要找什么东西,她都知道在哪里。」 「嗯嗯,就是说啊。我的『Love & Hero』限定版手机吊饰也是她帮我找到的。」 「呃……『Love & Hero』?」 「咦,你不认识?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地方偶像啊。综艺节目和广告上也常常出现。」 「啊……我们家,是禁止看电视的。妈妈说,电视看多了会变笨。」 「这、这样呀。」 「不过,妈妈好像不太懂网路,所以上网倒是没关系……」 「是、是喔……不过,本来就是每家有每家的规矩嘛……啊哈哈。」 「嗯……啊、荣太哥哥,你不是要赶最后一班公车吗?」 「哦,差点忘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么晚外出,要是被家人发现就糟糕了。」 「是。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荣太哥哥。」 我躲在旁边偷听了一下两人的对话,却还是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认识的。这时,少女突然「啊」地喊了一声,按着左手蹲在地上。 「你怎么了!?小铃!?」 「……左手的这里,突、突然……痛了起来。」 少女说完卷起外套的袖子,拉到手肘的位置。男人看到她的手臂,似乎吓了一跳。 「这、这是……!?跟我一样形状的斑纹……」 「咦……!?真的耶。好奇怪的斑纹……」 「嗯啊……我也是刚才进电话亭的时候才注意到的。」 斑纹!?我心头一颤,急忙冲向他们。 「喂,你们两个!你们说的斑纹,该不会是……!」 没想到那男子一看到我,立刻退后半步,蜷起身体连连发抖。 「那、那个!我、我……!没、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喔!」 接着那少女也跳到我和男人的中间,恶狠狠地瞪着我。 「没错!叔叔!是我拜托荣太哥哥的!是我请他带我来这间电话亭!因为我想跟『怪食新娘』说话……!」 ——『怪食新娘』? 「所以,请你不要欺负大哥哥!」 「慢、慢着!你们好像有什么误会,我不是来骂你们的。」 「哎?」 不是吗?少女听完缓缓放下挡在我面前的双臂。 「那、那叔叔你是……」 与其用口头说明,不如直接给他们看实物比较快。于是我把右手腕上的印记秀给两人看。 「那、那个是……跟小铃和我的纹路一样……」 说着,男人脱下皮制的露指手套。只见他的手背上果然跟我一样,长着一个齿痕形状的印记。 「……那、那个,我在讨论版上看人说过。这个斑纹,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会引发记忆障碍,最后把人杀死……的那个玩意儿吧?」 男人似乎稍微听过印记的传闻。我点点头,告诉他「很遗憾正是如此」后,男人似乎深受打击,垂下长满脂肪的双肩。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刚刚在聊的『怪食新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而是那个态度坚毅的少女。 「它是一个会告诉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的幽灵。」 「幽灵?」 「嗯。传说只要到这间电话亭来,就能跟『怪食新娘』说话……」 而少女正是来这里向『怪食新娘』询问自己遗失的东西。 「……所以,你在这里跟它说上话了吗?」 少女点头。虽然市井传说它是幽灵……但这个『怪食新娘』,恐怕就是梅莉感知到的怪异。 而这两个人,大概就是在打电话给它的时候被刻上印记的吧。换言之,两人已在不知不觉成为了『印人』。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男人和少女,拜托他们跟我一起回去『九条馆』。 他们虽然也听过印记的传闻,可似乎对诅咒的部分不太了解,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 可是,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想说服他们恐怕会很困难……本来是这么想的,想不到两人意外地爽快,马上就答应随我前去『九条馆』。不过一部分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在我们讨论斑纹的事情时,刚好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 然后我先回到车上,趁两人还没上车,拜托梅莉回到洋房前暂时先别说话。毕竟光印记的事就已经够棘手,万一在这种地方吓到他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 ◆◆◆ 男人的名字是【中松荣太】,今年三十三岁。原本似乎是软体工程师,可后来因为某些缘故辞职,目前没有工作。 而少女名叫【森宫铃】,十一岁。乍看之下是个很普通的小学生,但性格却意外地成熟。 两人是在网路讨论版上认识的,认识的契机是小铃在讨论版上询问『怪食新娘』的情报,然后荣太回答了她的问题,从此开始了交流。 之所以在这种时间跑来电话亭,是因为小铃家里的状况。她在白天受到母亲严格的监视,被禁止无故外出。所以只能等到母亲睡着后,才偷偷溜出门,最后被我撞见。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描述,一边把梅莉抱下车,放到老位子的沙发上。 「哟咻……」 「谢谢。虽然在八敷大人的怀里也不差,但果然还是这个位子最令人安心。」 见到梅莉突然开口说话,小铃「人偶居然……」地倒抽了口气,而荣太则「原来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啊」地张大嘴巴。 不过,人偶会说话的冲击力,似乎没有想像中的大。大概是因为刚才抵达『九条馆』时,我在车上先提醒过他们等等可能会发生让他们吓一大跳的事吧。 两人惊讶地看着梅莉,然后兴致勃勃地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接着很快开始互相自我介绍。看来他们也跟小萌是同一类人。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他们都为了跟幽灵说话,专程在大半夜跑到那种气氛诡谲的电话亭了。可见他们原本就对超自然的现象抱持开放的态度。 「——那么各位,可以开始了吗?」 两人闻言,倏地面对梅莉立正站好。 「铃大人、荣太大人,还有在楼上客房休息的克莉丝蒂大人。我从三位的印记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 换言之,他们三个人的印记都是来自『怪食新娘』。 只有我身上的印记,来自另一种怪异……我对已经听惯这句话的自己感到无比疲倦。然而,就算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因此我决定暂时先不讨论自己的印记。 另外,对于『怪食新娘』不是幽灵,而是怪异的事,小铃和荣太倒是显得不怎么惊讶。 「嘛,毕竟网路上早就有人在怀疑,『怪食新娘』会不会是怪异了……」 「嗯。而且不管是幽灵还是怪异,都不改变它会在三间电话亭出没,告诉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的事实……」 「三间电话亭?」 「跟『怪食新娘』相连的电话亭,一共有三座喔。」 这么说来,以前克莉丝蒂好像也提过,她在进入树海前曾在某处用过公共电话。 近年,由于行动电话的普及,电话亭的数量愈来愈少。难不成,克莉丝蒂当时用的,恰好就是那三座的其中之一吗?我说出这件事后,小铃立刻追问。 「呃、请问那位……克莉丝蒂小姐?她当时用的公共电话,你知道是在哪一座吗?」 「……我记得,她好像说是『T尾山休息站』。」 「果然没错。」荣太听了点点头。 「能跟『怪食新娘』说话的三间电话亭,分别就是刚刚小铃跟我用的『A街停车场』、集合住宅区前的『T住宅区公园』,还有『T尾山休息站』。」 『A街停车场』、『T住宅区公园』、『T尾山休息站』的电话亭。 这么一来就找到两人和克莉丝蒂的共通点了。他们是各自在与『怪食新娘』有关的不同地点,被刻上印记的。 可是,为什么跟『怪食新娘』有所联系的,是这三间电话亭呢?总感觉背后应该有什么特殊原因……但询问之后,两人都摇摇头。关于这部分,网路上似乎没有详细的情报。 看样子只能实际去这三间电话亭调查看看了。既然是怪异出没的场所,应该会有什么线索才对。 「那个,叔叔……」 「怎么了?」 「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的,真的是『怪食新娘』吗?」 「这个嘛,从眼前的状况推论……」 然而,小铃却歪起脑袋。 「可是,『怪食新娘』的传闻,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离开电话亭的人会死啊……」 「嗯嗯,小铃说得一点都没错喔。」 事实上,被诅咒的斑纹的谣言,是在一个多月前才出现的。荣太也主张道。 也就是说,『怪食新娘』是在不久之前,才转变成会在人身上留下刻印的怪异吗?的确,梅莉也曾说过,奇妙斑纹的故事开始在H市内流传,是距今一个多月前的事……。 「所以,或许是在这一个月间,『怪食新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小铃带着抗议似的眼神对我说。不过,对于怪异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推论。 一旁的荣太则无奈地叹气道「要是这里有电脑就好了」。我自己是不太懂电脑,可是对荣太来说,电脑似乎是调查的最佳工具。 「……唔,对了。话说回来,八敷先生你们又为什么会跑到那种郊区的电话亭啊?」 「啊。难道说,叔叔你是载人偶小姐出去兜风的吗?」 面对一脸认真问道的小铃,我摇摇头回答「不是……」。 于是,我先解释了自己带梅莉前往『H神社』的经纬,然后把在调查神社附近时,感知到怪异气息,然后匆匆赶去A街道的过程告诉他们。 「……『H神社』,我记得那是在树海里面吧?」 「您说得没错,荣太大人。因为我感知到了『怪食新娘』的气息,八敷大人才匆匆离开了『H神社』。如果当时再深入调查一下的话,也许就能查出有关神佛天谴的情报了……」 这时,荣太灵光一闪似地用力拍手。 「那不然这样如何?我们同时去调查『怪食新娘』和『H神社』,你们觉得怎么样?」 「意思是……?」 「意思是,既然『怪食新娘』会告诉人们想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那么我们不如直接打电话问它,那个被人从『H神社』偷走的佛像到底去了哪里呀。」 「……所以你想找出那个佛像,重新供奉起来吗?」 「呃、这个嘛,找到佛像后具体该怎么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的确,关于供养这件事,最好晚点跟克莉丝蒂讨论一下比较妥当。 「……寻找佛像啊。」 我感觉就算继续调查『H神社』境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既然如此,直接找出一切根源的那个被盗走的佛像,或许也是一个方法。如果那么做可以不跟怪异战斗就消除印记,没理由不试一试。 你觉得呢?我的视线飘向斜下方。然后梅莉也移动琉璃色的眼球,答了声「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拥有人形的物体,皆很容易寄宿不可思议的力量。」 「拥有人形的物体……」 「是的。譬如会流血的石像或诅咒的草人等等,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若是历史悠久的神佛雕塑,就更是如此了。」 梅莉说,这件事的确有问问『怪食新娘』的价值。 「还有,八敷大人,我方才也说过了,您身上的印记……跟其余几位稍有不同。不过,其他的怪异消灭,确实减弱了印记的力量。」 其他怪异的消灭——指的就是『花彦君』和『森林的斑男』。所以来到『九条馆』后已经过数日,我却还是活得好好的。梅莉大概是这个意思。 「以我的力量,无法查出您右手上的印记与『怪食新娘』的因果……不过,为了您自己……」 「——……」 「今夜也请您指引这两位『印人』了。」 梅莉说完阖上眼睛,轻轻低下头。 ◆◆◆ 在那之后,我随即与小铃和荣太两人,一同前往位于H市南边的『T尾山休息站』。 建于高台上的那处休息站,就坐落在有名的T尾山山麓下,但大概是因为深夜的缘故,看不到半点人迹。根据荣太所言,正式的登山口,是在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广场。 而休息站的对面,就是那片有如漆黑大海的『H城树海』。克莉丝蒂八成是在这里打完电话后,直接从这里进入树海的。确实,这片树海光是站在这里凝视,就有种会被不知不觉吸进去的感觉。 这时,不远的方向传来一阵狗吠。 是在森林里吗?又或是登山道的入口呢?那是一道有如狼嚎般,隐隐透露着哀伤的嚎叫声。「那声音……」小铃看着树海喃喃自语。 「……感觉好像在呼唤什么人。我想应该是在呼叫自己的主人吧。」 「你听得懂犬类的叫声?」 「只是有种直觉而已。因为我们家也有养狗。而且那孩子,大概不是普通的狗。」 哎?我转头望向小铃。不是普通的狗,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八成……是幽灵或地缚灵之类的东西。」 但才刚说出这句话,小铃便「啊」地猛然捂住自己嘴。 「……不小心说出来了。这种事情,除了在『妈妈的朋友』面前外,本来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因为会被其他人当成怪胎。」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灵感?其实之前就隐隐感觉到,小铃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物。除此之外,她的话中还有其他令人好奇的地方……不过现在还是先别追究得太深。 「比起那个,叔叔,我想『怪食新娘』出没的电话亭,应该就是那个才对。」 小铃手指的,是一间伫立于休息站角落的电话亭。 不知是否因为被路树包围的关系,雾蒙蒙的玻璃,微微泛着一抹绿色。 另外,萤光灯的灯泡也彷佛随时会熄灭似地一闪一闪,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维护。 根据小铃和荣太的描述,只要走进去电话亭里等待,公共电话就会自己响起。可是电话亭内狭窄的空间,别说是三个人了,连要挤进两个人都有困难。这时,就像是察觉了我的顾虑,小铃自告奋勇地表示「不然由我进去如何?」。 「反正我已经跟『怪食新娘』说过一次话了。」 但我摇了摇头。怎么能让小孩子去帮大人试水温呢。 而荣太因为身体体积较大,加上门的特殊开关构造,尽管进去没问题,不过关上门后却会卡住出不来。看样子还是只能由我进去。 于是我握住门把,战战兢兢地推开门走进电话亭内。然而,才刚踏进去,背后的小铃便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荣太哥哥!得把那个情报告诉叔叔才行!」 「啊!差点忘了!」 那似乎是在跟『怪食新娘』说话前,必须先知道的规矩。 「呃,这是我之前在『BBS』上查到的情报。接通电话后,如果『怪食新娘』主动问你问题的话,无论如何一定要回答『没看』。」 「……『没看』?那是什么意思?」 「理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怪食新娘』好像对『看了』或『没看』之类的答案非常敏感。」 难道『怪食新娘』在变成怪异之前,曾在视觉方面有什么特殊的心结吗?『花彦君』和『森林的斑男』,也都是因为死亡之际的强烈遗憾和痛苦,不知不觉成为怨念,才变成怪异的。 「我上次接电话时也是回答『没看』后,它就马上告诉我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了。」 于是我点点头,关上了电话亭的门。然后,静静地待在这几乎没有转身空间的电话亭内,等待『怪食新娘』的电话。 趁着这段时间,我随意看了看电话亭内的环境。然后,一张贴在玻璃上部的告示吸引了我的注意。 【请协助调查!】 一九九×年二月八号深夜,旁边的『H城树海』曾发生一起施暴案件。 如您对本案有任何线索,请立即通报『H警署』。 【警视厅】 是警视厅张贴的告示。上面记录的,似乎是一起五年前发生的刑案。 而那张告示的旁边,还贴着另一张类似的传单。不过那张传单被渗进电话亭的雨水沾湿,大部分的文字都糊掉了。只能读出最后一行字印的也是【警视厅】。 贴了这么多告示,代表这起事件在当时应该非常受到警方的关注吧。如果是这么重大的案件,曾经当过新闻主播的克莉丝蒂或许会知道详细的经过也不一定。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把手放在电话筒上,以便随时接听。然后——。 嘟噜噜噜噜。一阵电子铃声响了起来。我立刻拿起听筒。 「喂……」 然而,从听筒另一端传来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嘟噜噜噜……跟刚刚完全相同的铃声。 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看到我蹙紧眉头,小铃和荣太也一脸担心地从外面看着我。 几秒后,听筒内开始听见古怪的声响。咕嚓……咕嚓……彷佛在咀嚼着什么黏稠物体般的怪声。最后,在那奇怪的声响中,逐渐浮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 「看」 了 吗 ?』 混杂着噪音的恶心声音。这个声音就是『怪食新娘』吗?间隔了一秒后,对面又问了一次「你看到了吗?」,完全相同的问题。于是我——。 「没看。」 按照小铃和荣太教我的方式回应。 听筒另一头的声音忽地停止。然而于这段期间之中,那个咕嚓咕嚓的咀嚼声依然没有中断。接着——。 『…………你 想 「看」 什 么 ?』 『怪食新娘』再次用令人背脊冻结的声音问道。 看样子接下来似乎可以利用这个问题询问它我们想找的东西。现在还是暂时别去思考刚刚为什么要回答「没看到」的理由,先问它佛像的所在之地比较恰当。 于是我直接询问,距今五十年前从『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如今身在何处。 然而,过了好几秒,『怪食新娘』却始终不说话。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想回答吗?那个咀嚼声突然开始增加。 『咕嚓……。佛像……。佛像……。佛祖、大、人……?咕嚓……。你已经见到了、在你手上刻下记号的……「佛祖大人」了呀……?』 手?记号?它指的是印记吗?可是『佛祖大人』又是指什么? 『可是、嗯?你还想找新的「佛祖大人」吗?唉、唉、为什么呢……?』 从电话的另一头,可以清楚感觉到『怪食新娘』焦躁的情绪。 随后,听筒对面持续激动不停地「唉?唉?唉?」地逼问。最后那声音变成了有如坏掉扬声器般「唉唉唉唉咿咿咿咿咿!?」的尖叫,接着瞬间切断。 「——……!」 那阵彷佛一拳殴打在我脸颊上的怪叫声,吓得我心脏噗通噗通地猛跳。 「叔叔!?」「八敷先生!?怎么了!?」 外面传来两人惊慌的叫声……于是我呆若木鸡地挂回电话,走出电话亭。 我扶着附近的栏杆,努力平复呼吸。『怪食新娘』的叫声感觉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令人异常难受。而荣太和小铃则一边担心地看着我,一边歪着头。 「真的假的……。可是『BBS』上完全没有人报告过这样的情形啊……」 「『怪食新娘』,为什么没有回答问题……」 「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我遇到的情况,似乎跟小铃那时有所不同。可是我明明就按照荣太说的,回答了「没看」啊。这时,右手腕的印记就像在主张着自己的存在似地,热辣辣地痛了起来。只见印记突然开始发红,我的心跳小小加速了一下。 对了……根据梅莉的说法,对我刻下印记的怪异并不是『怪食新娘』。首先这点就跟小铃不一样。 然后,『怪食新娘』说了,我已经见到了在我身上刻下印记的『佛祖大人』。 所谓的『佛祖大人』,到底是指什么? 难道在我身上刻下印记的,是接近神佛的存在吗? 又或者『怪食新娘』是想告诉我,我的印记是一种天谴呢……?我的大脑现在就像磁针乱飘的指南针一样混乱。这时,荣太像是在担心我似的,说了声「我们先移动到别的地方吧」。 「反正继续待在这里,电话也应该不会再打来了……」 确实,现在比起待在原地钻牛角尖,不如先到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于是我们转换心情,朝第三间电话亭所在的『T住宅区公园』出发。 ◆◆◆ 『T住宅区公园』位于H市的南侧。在并肩林立的集合住宅之间,有座简陋的小公园。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到处都能听到住宅区的孩子们热闹的欢笑声。但现在已经将近午夜,周围一点人迹也没有。 而传说中的电话亭,就在公园的角落处微微亮着。 虽然对『T尾山休息站』时电话被挂断的原因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但总之现在先把那件事放到一边……我像刚才一样,走进电话亭内,等待『怪食新娘』的电话。 等待间,我又瞄到贴在电话亭玻璃上的宣传纸。 可能因为是住宅区,这里的玻璃上都是琳琅满目的补习班或家政清洁服务的广告。但在那些广告中,有张格外引人注目的告示。 【请踊跃提供关于OL诱拐事件的情报!】 一九九×年二月八号傍晚,一名居住附近的女性(二十四岁)遭到绑架。 若您曾经目击该案,请立即向最近的警署提供情报。 【警视厅】 跟『T尾山』一样,是警视厅张贴的告示。日期是五年前的二月八日。 记得『T尾山』那边的告示写的,明明是发生在『H城树海』的施暴事件……一股讨厌的感觉在胸口浮起。难道说,五年前曾有某个住在这一带的女性被人绑架,然后被带到『H城树海』施暴吗? 「——……」 或许只是巧合而已。但是,相同颜色、相同设计的告示,却让我的大脑忍不住产生了黑暗的联想。 然后过了数分钟,电话始终没有响。在外面等待的荣太为了不让小铃站得太久,带她走到可以从电话亭看见的长椅上坐下。 我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电话亭,一边在脑中思索眼前的状况。 会不会存在一个人每天只能跟『怪食新娘』说一次话的限制?虽然荣太搜集到的情报中,没有提到类似的规则,但也不代表没有这可能。又或是刚才的那通电话,惹『怪食新娘』不高兴了呢……后者的可能性也很大。 总言之,我决定再等一会儿,看看过了午夜日期改变后,电话会不会响。 然而,电话亭内唯一听得到的,就是只有在电话亭角落飞舞的飞蛾振翅声。 为了保险起见,荣太也开着门在话筒前试了一下。但结果还是一样。『怪食新娘』没有打电话来。 然后,公园内的时钟指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叠。几乎同一瞬间,荣太小跑步跑了过来。 「八敷先生……!我看今天还是先回『九条馆』如何?喏……小铃跟我们不一样,还是个小孩子……」 他说得没错,对年仅十一岁的小铃而言,这种时间还在外面活动实在太辛苦了。 尽管本人嘴巴上说不要紧,不过依旧可以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好。旁边的荣太也开始面露疲惫。 「你说得对……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洋房养精蓄锐吧……」 于是我说服了还说着「可是」的小铃,一同回到车上。然而于看着两人坐上后座,正想伸手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那瞬间——眼前的画面突然歪斜扭曲。 怎么回事? 接着,不远处的草丛中浮现一道娇小的黑影。然后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冷不防在脑中响起。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吧……」 是黑兔子。兔子与我一瞬间四目相对后,便掉头转过身子,咻地一下消失在草丛中。 还是一样令人费解的生物。但至今为止,它每次出现都帮了我大忙。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街谈巷说?是指网路上的传闻吗? 意思是说,我不应该按照网路上的传闻回答「没看」,而应回答相反的答案才对?「没看」的相反。换言之就是——。 我的脑中浮现了三个字,然后坐上驾驶座,朝『九条馆』的方向行驶而去。 ◆◆◆ 「对不起……在回来的车上,不小心睡着了……」 到达『九条馆』后,小铃走下车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荣太听了轻轻笑着告诉她「没关系啦」。 「跑了三处电话亭,就算是大人也会累。」 「……嗯。还有,刚才错过机会,忘了说一件事……」 说着,小铃从上衣的口袋掏出某样东西。只见她的手掌上,放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小纸。 「这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生日贺卡之类的吧……掉在电话亭和长椅中间的地上……」 小铃说她是在走回车上的途中发现,然后匆匆放进口袋的。荣太拿起那张用红线封住的小卡,来回检查了一下正面和反面。接着,突然「咦!」地惊呼出声。 「这个是……!?」 怎么了?我靠上前去,荣太把卡片的背面转向我。只见上面用类似签名的流利笔迹,写着【致身在天国的你】一行字。 「……致身在天国的你?」 「……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奇特,就忍不住捡回来了。」 小铃自己也还没打开来看过,因此便决定推举我为代表,现场拆开卡片。我抱着有点紧张的心情,缓缓拉开红色的蝴蝶结。 致 圣子 你的憾恨,我一定会替你昭雪。 所以希望身在天国的你,能忘了那起事件,安心地长眠……。 看到「那起事件」的部分,我的身体瞬间冻结。 这里说的,该不会就是『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区公园』的两间电话亭内贴的施暴事件,以及绑架女性的事件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荣太和小铃后,他们表示在『A街停车场』的电话亭内,也有贴着类似的告示。 「所以,三间电话亭里,都有相同的告示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但我在『T尾山休息站』和『T住宅区公园』都没注意到……」 而且,荣太更表示以前曾听人说过这两起事件。 「我在想……上面写的应该就是五年前那宗令人作呕的事件吧……」 由于那起事件太过震撼,事发当时,在网路社群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荣太,你还记得被害女性的姓名吗?」 不记得了。荣太一脸歉疚地摇头。 「我没记得那么清楚……但我印象中好像有个『子』字……」 卡片上面写着「致圣子」。难道『怪食新娘』传说里的那三间电话亭,跟卡片上提到的「那起事件」有什么关联?若真有关系,那么「天国的你」就是……。 ——这时,背后忽地响起唧……地开门声。 「你回来了啊,八敷先生。」 出现在车库门前的人,是克莉丝蒂。 「关于你们刚刚讨论的那个事件,可以参考一下那个架子上的资料。」 克莉丝蒂表示自己是听见引擎声,才下楼过来看看的。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嗯。毕竟一直都在室内休息。现在已经冷静多了。」 初次见到克莉丝蒂的小铃和荣太,连忙对她点头问候。不过克莉丝蒂却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新的成员,居然是一对怎么看都很可疑的宅男青年和小女孩的组合吧。 然而她似乎失去了吐槽的力气,只淡淡回了个礼,便迳自走到车库的置物架前。在我们出门后,克莉丝蒂似乎在大宅内搜索了一遍,调查了所有跟印记和『H神社』有关的资料。 「……然后我在这个置物架上发现了。放在架子上的这排档案,竟然钜细靡遗地记录了H市内这几年发生的,从芝麻绿豆小事到凶恶犯罪所有的刑案。」 「……也就是说,五年前的事件也在这里面吗?」 「嗯,应该是。」 于是我们一本一本地把多达数十册的档案夹全部翻了遍。 不久后,小铃便「啊」地喊了一声。 「……找到了。日期是二月八号。被害者的名字是『长谷川圣子』。」 「『长谷川圣子』……跟卡片上的署名一样……」 「那起事件,我记得以前当新闻主播的时候有去采访过……」 根据档案夹中的剪报描述,这位女性似乎是在婚礼前夕,于『T尾山』附近自杀了。遗体被人发现时,身上还穿着婚纱。 「那是一起光是谈论就让人不舒服的事件……即将结婚的女子,在带着爱犬出门散步时遭人绑架……」 克莉丝蒂说着忽地瞄向小铃。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非常残酷……小妹妹没关系吗……?」 荣太也担心地望着小铃。 「嗯……我也觉得小铃你不要听比较好。因为,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跟我以前在网路上看到的是同一起事件……」 「克莉丝蒂小姐、荣太哥哥,谢谢你们的关心。可是,如果这事件跟『怪食新娘』有关的话,我也想知道真相……」 小铃一脸紧绷。但是,语气却十分坚毅。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看到小铃坚定的态度,克莉丝蒂轻轻微笑。 「我明白了。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可是,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喔?」 「好的。」 「……后来被害者被犯人带去树海一带,遭到集体轮奸。隔天,被人发现一身破烂地走在马路上。」 而一路追赶绑匪车子的宠物犬,也在『T尾山』附近遭到歹徒辗死。与『花彦君』时相同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这次的真相也同样令人从心底感到作呕。 然后克莉丝蒂又说了「但是」,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她的不幸并未就此结束……」 「啊……嗯,接下来的部分网路上也有提到。在一部分的社群间是满有名的故事……歹徒把受害女性被强暴时的过程用相机拍了下来……然后寄给了她的未婚夫。」 听到这难以置信的内容,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一旁的小铃也吸了口气。 「他们威胁他,如果不付赎金的话,就把照片发到网路上……」 最后,被害女性的未婚夫付了大笔赎金,买回了照片和底片。故事的结局实在太过凄惨,我忍不住把视线射向克莉丝蒂。 「这是真的吗?」 「嗯……不过当时警方限制了报导,我也是从其他管道听说的……圣子小姐因为那起事件,出现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状……最后才因此上吊自杀。听说她是个性非常耿直老实的人,所以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吧……」 居然对即将结婚的女性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行为。我和小铃都沉重地说不出话。 「这篇剪报也有写……圣子小姐是在『T住宅区』被绑架,在『T尾山』被强暴的。最后被歹徒丢在『A街』……不久后自杀……。」 全部都是『怪食新娘』的电话亭所在的地点。 换句话说,『怪食新娘』在变成怪异前的真实身份就是……宁静的颤栗在深夜的车库内流窜。 「还有,我记得圣子小姐的未婚夫,好像是一位有名的音乐家。也因为这样,这起事件当时曾广受注目。还有两人一起带去婚前旅行的那只小狗因勇敢护主而牺牲的故事也是……」 内心的愤怒已经超越了悲伤,到了恨不得把犯人千刀万剐的程度。另一方面,我也对圣子小姐的那位音乐家未婚夫后来的去向感到好奇。即将结为连理的未婚妻,以及她的爱犬受到那种对待,一般人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吞下这口气才对。开口询问后,只见克莉丝蒂苦涩地点点头。 「是啊。传说他因备受这起事件打击导致变得怪里怪气,不久后就失踪了。」 「不过啊……失踪的不只他一个人。听说犯案的那群歹徒,也全都下落不明了。」 根据荣太所说,在网路社群上,曾出现过一个对这起事件的内幕异常了解的家伙。 「就我的推测,那家伙应该是犯人之一。他在网路散布很多了不为人知的内幕……譬如歹徒犯案时拍照的经过……」 「你是说……在强暴时的……」 「嗯……那群卑劣的歹徒在犯案之后,拿出了照相机……受害女子则满脸沾满泪水,拼命地哭叫『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吗。」 我回想起当时在电话另一头,『怪食新娘』不断追问「你看了吗?」这件事。 『怪食新娘』之所以这么在意有没有被别人看到,恐怕就是事件发生时曾被歹徒用相机拍下所造成的吧。 所以才说不管听到什么问题,都必须回答「没看」……。 「……可是,突然有一天,那家伙就再也没出现了。」 「……网路讨论板的生态不就是那样?」 「的确有些人会突然就不再上线。可是当自己丢出来的话题引起热烈讨论的时候,一般来说都会追踪下去……而且,根据某位包打听的说法,那家伙似乎突然就断绝了所有联系。虽说那些人本来就死不足惜……不过感觉还是怪可怕的……」 在那之后我把事情的经纬告诉了梅莉。而梅莉建议,此事应该尽快回到现场重新展开调查。根据九条沙耶生前的说法,愈是靠近怪异诞生的地点,怪异生前留下的怨念就愈强。因此也愈有机会遭遇怪异,或是找到消除印记的线索。 根据档案夹中的剪报,长谷川圣子的自杀地点,是从『T尾山』一侧进入『H城树海』的近郊。换言之,『怪食新娘』就是在那一带诞生的。 若无意外,『怪食新娘』应该还徘徊在那附近。 于是,我让身体状况还未完全恢复的克莉丝蒂留在馆内继续调查,并载荣太回到位于『T尾山』山脚附近的住家,利用网路搜集更多资讯。等他查到更多『怪食新娘』的情报,便立刻赶来跟我们会合。 而趁着这段时间,我和小铃两人则再次前往『T尾山休息站』。 ◆◆◆ 开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理所当然地只有我和小铃二人结伴。 然而,一路上却始终找不到聊得起来的话题。 我试着想了几个小学生可能喜欢的话题,可小铃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不过由于性格比同龄的小孩成熟,无论我丢出什么话题,她都会配合我,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说什么话题都能聊。但总觉得这样反而本末倒置了。 烦恼了半天,我最后决定聊聊她的父母。对于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对象,这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不过我们现在也算是生死与共的伙伴。虽说是小孩子,不过既然是伙伴,还是应该认识一下彼此的背景。结果,小铃用泰然的语气回答「我家里现在只有妈妈一个人」。 我该不会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雷吧?可是,小铃说完后随即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我应该先告诉叔叔你才对。请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妈妈现在每天都要去外面工作。」 单亲家庭,母亲又每天在外工作,代表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养成如此成熟稳重的性格。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 然后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车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等到小铃再度开口时,眼前已能看到『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那个、叔叔你认为这个印记……真的是『怪食新娘』造成的吗?」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不过,往这个方向推论应该比较合理才对。」 说的也是。小铃点点头。然而,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很不想把『怪食新娘』当成邪恶之物。果不其然,没过几秒,小铃又说了句「可是」,抬头看着我。 「『怪食新娘』却帮我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所以你不想把『怪食新娘』当成邪恶的怪异吗……?」 小铃点了点头。虽然没有问过她想找的东西是什么,但对小铃而言,那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物。 老实说,我个人也颇同情『怪食新娘』。她生前遇到了那么悲惨的遭遇,因此才变成了怪异。可是,站在身旁的小铃,就像不想被我发现似地捂着手臂。那就是印记正在发痛的最好证据。 「……小铃。」 低着头的小铃倏地抬头。 「你的手腕之所以发疼,十之八九是『怪食新娘』留下的印记造成的。换言之,『印人』的生命,就掌握在怪异的手里。」 「——……」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认定『怪食新娘』是为人们带来不幸的怪异。」 小铃不发一语。虽然很可怜,但现在必须强硬起来。 为了避免今后不得不打倒『怪食新娘』的时候,让小铃承受更深的悲伤,或者犹豫不决。这也是我深思熟虑后,认为对小铃最好的举措。 进入『T尾山休息站』后,我在那间电话亭的附近停下车。才刚熄火,小铃便匆匆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我又听见那叫声了……」 我跟着走下车,发现小铃说得没错。就跟数小时前一样,那阵悲伤的嚎叫声,依旧在远方不断回荡。 当时,小铃说过那声音是在呼唤自己的主人。难不成对方正在呼唤的主人,就是『怪食新娘』的前身,死去的长谷川圣子?小铃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声音,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怪食新娘』也说不定……」 我给了小铃一支手电筒。然后我们用两盏手电筒的灯光在前方开路,踏进嚎叫声传来的树海。 跟调查『森林的斑男』时一样,夜晚的森林就像一座迷宫,感觉没走几步路便会迷失方向。而且这次与我同行的是个小女孩,可不能像跟真下调查时一样,只顾着回避自己遇到的危险。于是我一面随时注意跟在斜后方的小铃,一面尽量选择容易行走的道路,配合小铃的速度往前进。 走着走着,小铃忽地开口讲了句「话说回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之前捡到的那张卡片……是不是长谷川圣子小姐的未婚夫写的?」 我在脑中回忆那张卡片上的其中一句话。 『你的憾恨,我一定会替你昭雪……』。 从这内容推断,应该是她的未婚夫所写的没错。虽然不晓得「昭雪」具体指的是什么……还有,这张卡片不是掉在她当初自杀的地方,而是『T住宅区公园』这件事,也很奇怪。关于这一点,我问了问小铃的看法。 「会不会……这张卡片其实是『怪食新娘』掉的呢?」 「你的意思是怪异一直带着这张卡片行走?」 「是……」 真是罗曼蒂克的推论。不过,从长谷川圣子是穿着新娘礼服自杀这件事来看,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也许即便成了怪异,在『怪食新娘』的心中,还是存在着一颗想跟爱人在一起的女人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有某个物体反射了手电筒的光。 「那是什么?」 「叔叔……!树上好像黏着什么东西……!」 我一边提高警觉,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树。几秒后,我才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黏在树上的是好几张照片。应该是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然后,不论哪张照片——。 「眼、眼睛……被钉住了……!?」 正如小铃所言,照片里的人,眼睛全都被钉上了钉子。而钉子的周围,还捆着类似胶带的细长咖啡色物体。 一滴冷汗流过背脊。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才能让人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此外,照片中的人全部是「男人」。而且每个人都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什么正经人物,疑似帮派成员的家伙。 尽管只是照片,可那惨烈的画面仍然让人看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而就在此时——。 微微挪开的视线前方,又出现了某个闪闪发光的物体。我立刻把手电筒往上举,只见某个细细的物体从上面垂下。 「叔叔!那个、好像是狗狗的项圈……!」 小铃说,那项圈正是现在依然在嚎叫的那只狗的东西。或许是她用灵感应力感觉到的吧。我伸出手,试着把挂在树梢上的项圈拿下来。但却构不着。我弯下膝盖,用力往上跳,结果还是差了一点。 「那、那个……!不如让我来拿?」 小铃建议,让她骑在我的肩膀上去拿。同样的作法若换成荣太,不、就算换成克莉丝蒂,我大概都会拒绝。不过以小铃的体格应该没有问题。于是我蹲下来,背部转向小铃。 「那我要爬啰……」 从未感受过的轻盈重量按上头颈。然后我撑着肩膀上的小铃,努力站稳摇晃的脚跟,慢慢地站起来。 「怎、怎么样……?构得到吗……?」 「还、还差一点……。……唔。拿、拿到了!」 因为脚下的地面不好站立,我一瞬间差点失去平衡;幸好小铃及时抓到了项圈,两人才没有一起摔在地上。从项圈的尺寸来看,应该是介于中型犬到大型犬之间吧?材质是皮革,做工十分精致。同时项圈的内侧还刻着一行字。 ◆◆◆ 小铃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我也不认识这种语言,没法回答她。 不过照常理推断,上面刻的应该是狗的名字。 就在这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即便只是跟微风吹过一样的微弱气息,可小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同时转过头。 接着,只见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只体格精瘦的狗。我一时以为是野犬,急忙把小铃拉到背后。不过,观察了几秒,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那条狗有着一身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的光泽毛皮,看得出有经过人类的保养。而且它完全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们。 「叔叔!那孩子……一定就是之前一直在嚎叫的狗狗!」 ……也就是说,这条狗早就已经死了吗?确实,仔细一看,它的身体四周裹着淡淡的光芒。 之所以突然能看见它,难道是因为我们碰到了项圈?而且定下神后,才发现那阵悲伤的嚎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虽然不晓得它是不是真的幽灵,但如果刚刚的嚎叫是来自眼前的这条狗,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着,那条狗开始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圈,并用前脚在地面挖掘。 「那里埋了什么东西吗……?」 然后,那条狗就像想告诉我们什么事情一样,继续在同一个地方挖了好几次,接着一口气冲进树海深处消失无踪。它的举动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于是我们立刻跑到它刚刚挖掘的位置查看。仔细观察后,发现只有那块地的土壤有被翻动的痕迹。 这下面一定有东西……在强烈的直觉下,我试着挖开隆起的土块。 「哎?」 身后传来轻声惊呼。大概是被我突然用手挖土的举动吓到了吧。 「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这里的土很柔软,我一个人就够了。」 然而小铃也跟着我蹲下来。 「我也要帮忙!我在照顾学校的花圃时也常常挖土。」 老实说,有人帮忙的话确实快得多。于是我捡起掉在附近的树枝递给小铃,让她在能力范围内帮忙。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在地上挖了好一段时间。感觉就好像在盗墓似的。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个词,大概是因为我已隐隐预感到土里会出现什么东西了吧……。 接着,挖了两、三分钟后,指尖忽地碰到了什么。触感很坚硬,但不是岩石。我告诉小铃「接下来我自己挖就好」,让她退到后面。虽说无论如何她还是会看到,可我还是想尽量让年幼的少女远离接下来的冲击。 不久后,从泥土中出现的——果然是白骨化的尸体。 不过,或许是因为也已经预料到了,小铃对于这里埋有尸体的事似乎不怎么震惊,反而觉得亲眼看到人骨的视觉性冲击更加震撼。 尽管已经化为白骨,但尸体的身上依旧穿着白色衬衫,可见并没有那么古老。同时他的手里还握着某个东西。我拍掉尸体手边的泥土,将变成白骨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尸体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着几卷卡式录音带,以及跟于『T住宅区公园』捡到的相同款式的卡片。 「这具尸体……就是长谷川圣子的未婚夫吗……」 虽然卡片已经风化,但因为有塑胶袋的保护,所以大部分的文字还是看得见。 我把那些混蛋全部……插烂眼睛……杀了……。那些……污……你……混……。 这么一来你也……安心……长眠……。 我该做的事都……成了……。我也……死……。在你离开……的这个地方……。 希望……在天国……听……新歌……。 从内容来看,这应该是封遗书。既是一封强烈的犯罪自白,也是送给长谷川圣子的讯息。 过了好一会儿,小铃才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里头还放着录音带呢?」 「……我也不清楚。」 从常理推断,这些录音带或许就跟卡片一样,也是送给已故未婚妻的礼物吧。但现场没有办法判断,总之还是先带回去比较好。可就在此时——。 「唔!」 小铃忽地按住自己的眼睛。 「小铃!?怎么了!?」 「眼睛……我的眼睛……突然、有种刺刺的……好、好痛……!」 小铃按住眼睛,痛得跪倒在地。我立即猜到可能是印记的影响,急忙卷起她的左袖,只见那齿痕状的斑纹正在发红发肿。然后就像共鸣一样,我的右手腕也突然急速发热。宛如被烙铁按在皮肤上的灼热感,痛得我也不禁按住右手,咬紧牙根。 接着,心脏噗通一跳。来自印记的脉动,经由血管传遍全身。 「唔……!」 脑袋一片朦胧,纯白的空间彷如烟雾般逐渐在脑内蔓延……。 必须趁我还能自己活动时,想办法带小铃离开这地方。 「……小、小铃!喂,小铃,听得到吗?」 小铃在连声呼唤下微微睁开眼,点头应了声「是」。然而,说完这句话后,脑袋便咕噜地一沉,晕了过去。 我急忙背起小铃,然后紧紧抓着她的双手以免她被甩下去,接着沿着来时的道路撤退。 ◆◆◆ 好不容易维持住清醒,成功离开树海后,我再次回到了『T尾山休息站』。背上的小铃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不论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全力睁大眼睛的话,感觉意识随时会飘离头脑。 总而言之现在最好尽早离开这里。我飞也似地冲向车子,让小铃躺在后座,然后自己也快速坐上驾驶席。而就在这时候。 「小铃!八敷先生!」 不知从哪传来呼叫。接着在一阵脚踏车的煞车声后,荣太从黑暗的马路上奔了过来。 「太、太好了!还好没错过!」 我在网路上查到『怪食新娘』的新情报了喔——荣太一边立起脚踏车的车架一边说道。不过他马上就注意到躺在后座的小铃,跌跌撞撞地冲到车边。 「怎、怎么会这样!小铃啊!?」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明了一遍,告诉他现在与其唉声叹气,更应该尽快离开这地方,催促他快点上车。 「说、说得对……总之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啊,可是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就在荣太垂头丧气地坐上车子的瞬间,小铃的头微微转了过来,紧闭的眼睛缓缓张开。 「小、小铃!你恢复意识了吗!?」 「……大哥哥?」 「嗯!对,是我!」 小铃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荣太的脸。 「……小铃?」 「……你是谁……?」 「……欵?」 「大哥哥你、是谁……?」 她的视线虽然投向荣太,眼神却像在望着遥远的彼方。见到她空虚的目光,荣太捂着脸喊了声「骗人的吧!?」然后颓然跪在地上。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荣太……」 「为什么、为什么小铃的记忆会?为什么啊!?为什么是这孩子啊!小铃明明一直把『怪食新娘』当成好人的!!」 「荣太,总而言之先上车吧。为了延缓印记的发作,最好先远离怪异诞生的地方。」 后照镜中的小铃,正愣愣地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 视线的前方,是沿着高架道路向远方伸展的树海,以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的【危险!此处曾发生死亡车祸!】的警告牌。 在那黯淡无光的眼眸中,这令人不适的光景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我握着方向盘一边思索,一边猛踩脚下的油门,只想尽早回到『九条馆』。 过了一会儿,荣太用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那个,八敷先生……我们该不会迷路了……?」 「咦……」 「这段路,我们刚刚不是才走过吗?」 怎么可能,难道是印记的诅咒让我连方向感都失去了?于是我集中注意力,顺着平常走的那条通往『九条馆』的路前进。可是不管怎么开,车子始终无法离开高架道路,路上完全见不到往下脱离的交流道。 这时我才终于留意到。那个写着【危险!此处曾发生死亡车祸!】的看板,又从旁边再一次飞了过去。 的确有些路段会连续竖立着好几面相同的警告牌没错。可是,这个数量实在太异常了。 「八敷先生!?我们、该不会一直在同一段路绕圈子吧!?」 「……不、不会的,别担心。我想只要前进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我这么告诉荣太。 可是,前方又再次出现了那个警告牌。不论前进多久,前方还是不断循环出现同样的告示牌。大事不妙。要是无法脱离这个空间,我们三个人说不定都会在这辆车上迎来「死亡期限」。 「可恶……!」 我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盘。可能是因为太用力,右手腕背面的印记又开始灼热发痛。 「那个,八敷先生,我觉得就算继续往前开,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或许不应该往前……」 试试回转返回原来的地方怎么样?荣太说。 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可能打从一开始就闯入了迷宫。 再次带小铃回到『怪食新娘』诞生的场所,尽管让人不太放心……但继续在这个像滚轮般上的道路上兜圈子也不是办法。 目前对向车道上没有其他车子。于是我急速回转方向盘,一百八十度掉转车体,再次朝『T尾山休息站』踩下油门。 熟悉的景色终于再次于眼前出现。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是『T尾山休息站』的入口。 虽然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地方,但这只是为了重新换条道路。我打算在车子完全进入休息站的入口前,就立即掉转方向盘。可就在那时——。 ——嘟噜噜噜噜噜。 突然,电话亭内传来铃声。而且是连在车窗紧闭的车厢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尖锐声响。后座的荣太立刻探出身体,问了声「怎么办!?」。 「肯定是『怪食新娘』打来的!」 「啊啊……」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 电话铃就有如尖叫声般响个不停。然后,就像是被铃声给唤醒,小铃倏地眨了眨眼,接着表情痛苦地发出「——呜……」的呻吟。 「眼、眼睛……」 小铃双手捂着脸,就像要把眼球抓出来似地按住眼窝。 「小、小铃!?」 「好、好痛……!眼睛……好痛喔!快、快点、接电话……!」 「电话……!?」 「快、快点……!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 「快点!求求你……呜……快、快点……!」 指缝中隐约可见小铃的眼球布满血丝,彷佛随时会飞出来似地大大凸起。 「八、八敷先生!」 荣太呼唤的同一瞬间,我以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跳下车跑向电话亭。此时背后再度传来荣太的叫声。 「还有关于我刚才在网路上查到的情报!『怪食新娘』好像很执着于和眼睛有关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呃呃呃、我想想……比如不要提到跟眼睛有关的字眼!?譬如『眼』或『演』或『掩』!」 「你刚刚讲的全部都是『ㄧㄢ』啊!」 「我指的是同音字啦!啊,对了。我想小铃的眼睛会发痛,说不定也跟这有关。」 为了保险起见,英文的『EYE』最好也不要提到。荣太补充。 虽然这情报听起来一点也不可靠,但现在也只能相信它了。于是我回了声「知道了」,然后全速冲向情绪失控的公共电话。 跟几小时前一样,我屏着呼吸接起电话。 从听筒另一头传来的,果然是那有如嚼着口香糖似的咕嚓咕嚓咀嚼声。 除此之外,还不时混杂着喀吱、喀吱……的像是牙齿啃着某种东西的声音。 虽然听起来很像咬糖果的声音……但在看不见实际画面的情况下,那噪音只让人感到无比刺耳不悦。 然后,『怪食新娘』果然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 「看 」 了 吗 ?』 跟以前一样,『怪食新娘』似乎对『看』、『被看』非常执着。 荣太之前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论如何都要回答「没看」。可是这一次,我的选择与传言背道而驰——回答「看了」。 「勿随街谈巷说,反其道而行吧」。在『T住宅区公园』时遇到的黑兔子是这么说的。 一听到这两个字,『怪食新娘』忽然「呜……」地发出怯缩的声音。 『你 「看」 了 …… 对 吧 ?』 『我 的 那 个 …… 你 「看」 到 了 吧 !?』 于是我再说了一次「看了」。然后,电话那一头先是传来一阵动摇的急促呼吸,接着那咀嚼声突然中断。 下一瞬间——电话亭的玻璃突然砰!地一声,被某个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然后,紧接着一连串碰!碰!碰!的敲击,使整个电话亭都摇了起来。 感觉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逼近……可是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开始担心再继续待在电话亭内,说不定会被杀死。毕竟在这狭窄空间内根本无处可逃。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我决定先挂上电话。然而,就在把听筒完全挂回去的前一刻,听筒的另一头依稀传来一句细弱的话语说道『告诉我……』。 『……你是怎么、「看」到那个的?』 那声音跟先前不一样,就像是在倾诉着什么。 怎么看的?是在问我「看到的方法」吗?还有,那个又是指……。 据我的推测,它说的应该是遭到强暴时歹徒拍下的照片吧。 玻璃仍持续发出可怕的拍击声,电话亭也还在不停震动……然而我有种预感,现在不要出去,留下来回答『怪食新娘』的问题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感觉现在倾听『怪食新娘』——长谷川圣子的话语非常重要。 『……你用「眼睛」看的吗?还是用「眼镜」?「望远镜」?』 眼睛、眼镜、望远镜。 根据荣太在网路上查到的情报,最好不要在它面前提到跟「眼」有关的字眼。 所以,单纯从字面上考量,应该选择没有「眼」字的『望远镜』。 可是,这里是不是也应该照黑兔说的,不要听从世间的谣言才对呢? 我不晓得该如何决定,忍不住瞄了一眼停在电话亭外面的休旅车。 坐在后座的小铃,现在依旧按着眼睛。在旁边照顾她的荣太,不知道是不是印记的影响开始发作,也一脸忍着疼痛的模样。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于是我抱着赌赌看的决心回答了「望远镜」,选择相信荣太的情报。 接着——。 玻璃的表面,突然像映像管电视刚打开的时候一样,慢慢浮出一道血红色的手印。手印的位置,大概就是刚刚外面被敲打的部位。 只见红色的手印一个接着一个浮现,瞬间就把整面玻璃都染成一片红,迅速覆盖外面的景色。 『……你,……是什么样的人?最在乎什么?「梦魇」……?「恋人」……?「爱情」……?』 梦魇、恋人、爱情。 什么意思?是要我从这三者中,选出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吗? 因为不晓得这问题的目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玻璃上的手印增加得愈来愈快。 然后,『怪食新娘』就像在催促我一样,又轻声问了一遍「梦魇、恋人、爱情,哪个?」看这情况……再不快点回答的话就危险了。 「……!我懂了!」 尽管一瞬间被弄昏了头,但这问题会不会就跟刚才一样,只要从字面上思考就行了呢? 梦魇有『ㄧㄢ』的音。而恋人则没有。 而爱情……虽然也没有『ㄧㄢ』的音,但『爱』的发音跟英文的『EYE』一样。 于是我再次依照荣太给我的提示,回答了「恋人」。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电话另一头窥视着我的那股气息忽然消失了。同时,贴在玻璃上的血手印也一点点淡去。 是刚刚的回答让『怪食新娘』恢复平静了吗?若是如此,小铃和荣太眼睛疼痛的症状或许也已经消退了。 我为了确定答案,决定把听筒先挂回电话上。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寒气倏地灌进电话亭内。 感觉到背后的异样气息,我连忙转过头去。 然后,只见微微打开的电话亭门缝中,有只「手指」钻了进来。 是只沾满泥土、漆黑细长的手指。 「……噫!?」 惊吓之下,我不小心弄掉了手里的听筒。 把「手指」伸入电话亭内的那个,身材高大得必须抬头才能看见顶端,全身上下都泛着白。 然而乍看之下,我完全认不住那物体究竟是什么。身心都被逼至绝境的我,只能死命往后贴着电话机。 最后我终于认出,那原来是一件新娘婚纱。 头顶披着面纱,下面则是纯白的长礼服。 那件长长的面纱虽然是用透光的布料所制成,但因背着电话亭外的路灯,故无法看见面纱下的长相。然而,从那脖子长得夸张的古怪身形看来,一眼就能判断出那个不是人类。 这就是——『怪食新娘』。 『怪食新娘』疑似头部的部分顶着电话亭的天花板,漆黑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然后——。 『……那 就 让 我 听 听 吧。 ……最 新 的 那 个。』 那不知道是从身体的哪部分发出的声音,如此对我说道。它的语气,就好像把我当成了亲近的友人。可是「最新的那个」是什么? 于是我试着反问它「那个是什么?」。但它对我的问题毫无反应,只把枯枝般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然后,可能是因为得不到回应,『怪食新娘』的声音开始变得焦躁。 『……你 不 让 我 听 吗 ?』 『怪食新娘』缩回黑色的手指,身体缓缓往后转。 然后它就像融化在路灯的光线下,身体倏地消失无踪。但眨眨眼一看,才发现它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休旅车后方。 『真 的 不 给 我 听 吗 ?』 我急忙跑出电话亭追了上去。 荣太似乎也感觉到了那股不祥的邪气,紧紧抱住小铃想保护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怪异的影响,他的动作十分迟钝,一脸朦胧的模样。 『……你 用 圆 圆 的 眼 睛 ……看 到 了 吧?』 不好。『怪食新娘』的怨怒目标开始转向小铃和荣太了。 只见『怪食新娘』的身体大大地往后仰。因为这动作,原本罩在头上的头纱跟着滑落至地上。 从头纱下出现的面庞,令我哑然失语。 它的脖子就像被某种力量用力往上拉扯,长长地伸展。连在脖子上面的头颅扭曲变形,划出诡异的弧线。眼睛的形状也左右不对称。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张像被撕裂般的大口。那张口中发出咕嚓咕嚓的讨厌噪音,不停咀嚼着什么。直到仔细一看才发现……。 竟然是一粒圆滚滚的眼球。 每次咀嚼,眼球就会在黑白两色间变换,在大嘴内翻滚。 然后『怪食新娘』一边晃着长长的脖子,一边往后座内部窥探。 『……不 乖 的 眼 睛 ……通 通 吃 掉。』 它选定的目标,原来是小铃吗。只见车内的小铃再次「呀啊啊!」地尖叫,双手按着眼球。 「噫!好痛!好痛、好痛喔!」 「小铃!」 「救、救救我!……爸爸!…………拜托你!快救救我!」 在那之后,小铃一直反覆呼喊着「爸爸」。而旁边的荣太则一边流出近乎血色的泪水,一边朝背后呐喊「快住手!」。 「想要眼睛的话我的给你!所以放过小铃,诅咒我吧!」 然而,他竭尽全力的哀求似乎完全没有效果,『怪食新娘』还是不停咀嚼着。 接着,『怪食新娘』的嘴里发出嘎哩——某种有弹性的物体被咬碎的声响。它口中的眼球碎掉了。车厢后座跟着响起远胜先前的悲鸣。 「小铃!荣太!」 再不快回答的话两个人都会死。可是我实在想不通『怪食新娘』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可恶!」 情急之下,我决定先尝试物理性的攻击手段,直接冲了上前。 现在身边能当成武器的,就只有手里的手电筒。不过,如果用全身的力量砸下去,说不定有机会稍微吓退它。 就在这时——一个发出微弱光芒的物体,从黑暗中浮现。 是在树海遇见的那条狗。 那条狗迅速跑了过来,跟在树海时一样绕着我转起圈来,并时不时把鼻子凑向我的大衣口袋。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开口询问,但狗没有反应,只是一直重复相同的动作。不过看到它的举动,我赫然想起不久前在树海的记忆。 「对了……!」 我的口袋里,还放着当时从土里挖出来的塑胶袋。 「所以『让我听听』指的……」 或许是那几卷录音带。 写给长谷川圣子的卡片也放在塑胶袋里,所以那三卷录音带应该也是身为音乐家的未婚夫要送给她的东西。 于是我急忙跑向休旅车,把三卷录音带倒在驾驶座的椅子上。 『艳……歌』『……响曲』『My……』 每卷录音带上都贴着貌似歌名的标签。 『怪食新娘』想要的是「最新的那个」。可是,标签上没有注明日期,我根本不晓得哪首才是最新的。 「是哪卷!?最新的歌曲到底是哪首……!?」 由于光看外表也毫无头绪,因此我决定先把最靠近手边的『艳……歌』插进车用音响。但把录音带放进去的前一刻,荣太突然叫道「等等!」。 「最新的那首歌,应该是防写用『凹口』没有摺进去的那个……!」 荣太带着痛苦的表情,从后座爬到前面。 「卡式录音带一般为了防止录好的音轨被覆盖,都会把『凹口』的部分压进去对吧?但有时手忙脚乱之下,常常会发生忘记把它压下去,结果不小心把录好的曲子盖掉的意外!」 确实,长谷川圣子的未婚夫录制这首新曲的时间, 或许就是在决定「殉情」之后;这么一来,确实非常有可能会忽略防复写的处理。 而三卷录音带中唯一一卷『凹口』没有被压进去的只有『My……』。 于是我决定再相信一次荣太,把那卷录音带插进卡槽。 几秒后。 扬声器中流出优美的前奏。我慢慢转动旋钮,缓缓提高音量,让车外也能听得见。接着——。 大概是因为听见了旋律,『怪食新娘』的动作逐渐放缓。同时口中的咀嚼声也停止了。 等注意到时,站在车后的已不再是凶恶不祥的怪异,而是身穿婚纱的长发女性。 『是吗……你完成了呀…………那首曲子。』 女性听着那旋律,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是首好歌呢」,开心地眯起眼睛。这时,方才出现的那条狗也「汪」地叫了一声,快步奔了过来。 『小元……!原来你在这里呀……!』 太好了——女人说着弯下腰,抱住拼命甩着尾巴的狗狗。 『对不起,让你孤独了那么久……来,我们走吧……那个人……也在等着我们呢……』 不知不觉间,电话亭上的红色手印开始消失。 而那名女性也戴回长长的头纱,在「眩目的光芒」中消融。 不久之后,滑落在地的听筒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那个,敝姓长谷川……啊、不对。敝姓青山……』 是道沉稳的女性嗓音。 『……啊、不好意思。我打错号码了……很抱歉打扰到您。那么,我先挂断了。』 噗滋。嘟————……。 在那以后,这具传说中与『怪食新娘』相通的公共电话,除了普通回铃音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 回到『九条馆』没多久,小铃和荣太便先行离开。 印记消失者,应尽早回归日常。这是梅莉的希望,同时也是亡故的九条沙耶的意思。 我陪他们走到面对着日出耀眼光芒的大门口,并目送两人离去。走着走着,走在前方的小铃忽然「啊!」地回头。 「对了,那只狗狗项圈上的文字读做『元太』喔。刚才,克莉丝蒂小姐告诉我的。」 「啊啊。是希腊文对不对?」 「网路上也有提到。长谷川圣子和未婚夫生前带狗狗去度假的地方,原来就是希腊。」 「……一定是一趟很快乐的旅行吧。」 因悲剧而诞生的『怪食新娘』。 希望在未婚夫所做的曲子和爱犬的引导下,她能顺利成佛……。 「那个,叔叔。今天很谢谢你。多亏你的帮忙,我终于可以去见爸爸了。」 「——……」 小铃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开心。尽管我一直刻意不去问,不过小铃先前请『怪食新娘』帮忙寻找的东西……。 「是,就是我爸爸的下落。爸爸会离开家里,是因为大约一年前,妈妈开始皈依某个宗教。」 小铃说,她的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崇拜某个神灵。 「我记得是一尊叫『修罗大人』的神明。」 修罗大人——这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因为印记的影响,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对『修罗大人』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每天放学回家后,都会被妈妈带去某个地方祭祀。」 而小铃的父亲很不满这件事,结果有一天,就这样离家出走了。 「爸爸他,现在好像住在某个不认识的女人家里。所以我决定,下次去那里见他……」 「我、我知道了。说到这儿就行了。」 小铃歪着头,答了声「喔」。 即便年纪还小,不过小铃似乎已非常习惯大人的世界。 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叔叔!隔了这么久终于能跟爸爸说话,我非常期待喔!」 可讽刺的是,她此刻流露的笑容,却是目前为止最像小孩子的。看着那天真无邪的喜悦模样,我只能无言地点头回应。 「我也要向你道谢。小铃这回能平安无事,都是多亏了八敷先生。真的很谢谢。」 荣太比起自己,依旧更关心小铃。尽管是个外表打扮和性格都相当奇特的男人,不过唯有这点始终一以贯之。而虽说是被拜托的,但他本人也对当初带小铃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感到非常懊悔。 「一想到小铃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我就……」 看到荣太哭鼻子的模样,小铃不禁笑了出来。 「别哭啦,荣太哥哥。喏,你看我一点也没受伤啊。」 「嗯……」 「荣太哥哥,谢谢你愿意带我去那个电话亭。」 「唔、唔嗯……!」 然后,大门的另一头远远传来微弱的引擎声。 「啊,荣太哥哥,第一班公车要来了喔。」 「嗯。那走吧,小铃。」 于是两人又再次对我低头道谢,匆匆跑出门外。然后在踏出『九条馆』的院子之前,又同时回过头。 「八敷先生!关于『H神社』被人挖走的佛像,我会去网路上查查看的!」 「我也会帮忙!」 一旦发现了新情报,两人表示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啊啊,那就拜托你们帮忙了。」 说完,我也举起刻着印记的右手,向他们道别。 目送两人离去后,我转头走向车库,坐进那辆已经是调查怪异之必备工具的老休旅车。 之所以现在发动引擎,是因为克莉丝蒂拜托我载她到她家附近。她的印记也平安消除了,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不搭公车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行李多了不少,所以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回去比较麻烦……算了,这也没有办法。 等了一会儿后,只见克莉丝蒂提着一个大包包走了过来。 「抱歉,整理行李花了点时间。那两个人已经回去了吗?」 「是啊。」 「虽然怪了一点,不过他们都是不错的孩子呢。啊、差点忘了。在离开前,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能下车一下吗?克莉丝蒂在车窗外招手,于是我开门下车。 「这是你们上次离开后,我又找到的档案。」 克莉丝蒂手指的地方,放着一本写着『H神社调查纪录』的档案。 封面上用流利的笔迹签着【九条沙耶】的名字。 听说那间神社祭祀的原本就是九条家的氏神,会有这类资料也不足为奇。 我翻开档案,只见里面钜细靡遗地描述了『H神社』的由来和历史。 内容大致上跟从梅莉那里听到的相同,记录了从明治时代的『废佛毁释』到现代为止,九条沙耶所知道的信息。 不过,关于五十年前盗走那具无头佛像的犯人身份,九条沙耶似乎也不清楚。 后面记录的则是『H神社』的御神体。 这间神社似乎存在两个御神体,分别是『镜子』和『念持佛』。 「……『念持佛』?」 「就是让信徒随身携带,自己祭拜的小佛像。」 这种佛像似乎大多都是木造或铜造的。 档案里提到的『念持佛』,好像是装在一个小束口袋内,放在『H神社』里祭祀的……那片荒地上,有这样的东西吗? 还是说它也被什么人给拿走了呢?我一面心想,一面继续翻下去,然后发现于资料的最后,在有关佛像的调查纪录中,注记着一则数个月前开始流传的「某个谣言」。 位于H市内的『K宫町北路』 那是一条由于都市计画的疏忽,因此到处都是人孔盖的小道。别名『人孔盖小巷』。 某天夜晚,一位少女打工下班后,穿越了那条小道。 因为那条路的路灯很少,常常有可疑人士出没,所以少女加快脚步,想要尽快通过。然而,少女的面前却突然跳出一道奇怪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据说那是一个身穿白衣,蓬头乱发的女人。尽管因为天色太黑而看不清长相,但女人的嘴巴却画着一抹鲜血般的口红,对少女露出深深的微笑。 而她的手上,就像抱婴儿一样地抱着一尊『无头佛像』。 「虽然佛像被偷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个白衣女人不太可能是犯人……」 但『无头佛像』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都能捡到的。所以,这个白衣女人搞不好知道些什么?克莉丝蒂说。 「若能找回那尊佛像拿回『H神社』供养……说不定就能消除你的印记了……」 即便克莉丝蒂的理论有些过于乐观,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印记还没消失,『H神社』的事情,今后确实有必要调查下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 克莉丝蒂说,她在调查的时候,有个地方让她感到耿耿于怀。 「这里的档案,应该都是九条沙耶整理而成的吧?」 「应该是。毕竟里面也混着灵异学相关的资料。」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有些资料中出现的注解,笔迹感觉跟沙耶小姐不太一样……」 「咦……」 「我比较了沙耶小姐书房内的业务报告……」 笔压明显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除了九条沙耶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搜集跟犯罪有关的报导,并在调查『H神社』吗?」 「有这个可能。」 九条沙耶以外的人……这几天下来,这栋大宅除了『印人』以外便没有其他来客……这么寂寥的地方,难道还隐藏着其他协助者? 「这点就交给你自己判断了。可是,还请千万小心一点……到底什么有危险,什么是安全的,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在那之后我依照克莉丝蒂的请求,载她回到住家附近。 「啊,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八敷先生。」 克莉丝蒂打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后走下车。 「果然还是平常熟悉的景色最舒服。继续待在那种地方,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是啊……」 「啊、对不起。明明你还得继续留在那里的。」 「不,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于只有自己得留在『九条馆』这件事,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可是,我也很感谢那座大宅。虽然很讽刺,但多亏了那个地方,才让我有机会重新思考『死亡』这件事。如果不是被怪异刻了印记,我一定早就在那片树海……」 说着,克莉丝蒂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握着车门把的右手腕上。 「那个印记,希望能尽早消失就好了……还有真下先生的行踪也……」 「我打算回去后再跟梅莉打听看看。包括刚才提到的那个,除了九条沙耶之外的另一个人。」 「好主意。那我先走了喔。至今为止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八敷先生。」 然后克莉丝蒂对我说了声「晚安」,踏着轻快的步伐,朝大路的对面离去。 于是,我瞥了一眼右手腕上的不祥印记,像是被磁铁吸回去般,再次朝自己唯一的归处『九条馆』启程。 既然决定要对抗命运,不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晦暗,我也只能一直往前迈进——。 ──────────────────────── 第4章 ZOO老师 距离『怪食新娘』的调查已过去三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印人』们都离去后变得异常清静的洋房内,寻找从梅莉那里打听来的「某样东西」的下落。那就是『九条馆』的主钥匙。 至今为止我调查过了馆内的许多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跟怪异有关的情报。因此,剩下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些被上锁的房间。 然而几小时后。 「……呼。」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厅的椅子坐下。结果今天也没找到主钥匙。看见我叹气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梅莉低头说了声「非常对不起」。 「……若钥匙真在馆内,我想应该会放在沙耶大人的房间。」 在女性的闺房东翻西找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可我找了半天,最后也只找到灵学治疗法相关的资料。其他的房间也一样,虽然家具齐备,但柜子和抽屉几乎都空空如也,跟饭店的客房差不多。 「……原来如此。」 由于九条沙耶的身体状态不佳,因此梅莉不想叨扰到她,近来就较少主动与她攀谈。 「克莉丝蒂大人提到的、可能有其他人进出『九条馆』的事,我也未曾听沙耶大人提过只字片语……」 对于馆内的资料曾被九条沙耶以外的人碰过这件事,梅莉似乎全无所知。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跟沙耶大人聊聊才对……」 大概是想起了亡故的主人,梅莉的声音听来有些悲伤。她看起来几乎就跟人类的少女别无二致。 「——……」 一直以来由于面对「死亡」的威胁,从来没有时间好好思考过……不过梅莉果然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她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呢? 「……八敷大人?您怎么了吗?」 梅莉发现我在盯着她看。 「不,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梅莉称九条沙耶为主人,也就是说,制造了梅莉的人,就是九条沙耶? 我询问后,那头浸染着夕阳余晖的长发左右晃了晃。 「不是的。我早在沙耶大人出生以前,便一直侍奉着『九条家』。」 「那么,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把你制造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梅莉再度摇头。她似乎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坐在那张沙发上,一直看着大厅高挑的天花板了。 「人们常说器物在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会被神只或灵魂寄宿……或许我也是类似的存在。」 「换言之……就像是『九条家』的守护神啰?」 听到我这么说,梅莉似乎感到很惊讶。烛台的火焰瞬间晃了一下。 那就是梅莉的「气」产生动摇的证据。 「这种说法有点太夸大了……但若有天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接着,这次换成那双蔚蓝清澈的眼球盯着我瞧。 「八敷大人。」 因为是人偶,那对眼珠不可能像人眼一样湿润。但玻璃眼珠的光泽,此刻却有种好像比平常多了点水气的错觉。 「怎么了,梅莉。」 「多亏了您,众多的『印人』才能获救。相信沙耶大人若还在世,一定也非常感谢八敷大人。当然,梅莉我也同样感谢您。」 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毫无起伏。可是,总觉得今天的梅莉给人的印象要柔和许多。难道说,尽管无法用表情和动作表达情感,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表达感谢之意吗……? 就在这时,放在大厅角落的电话滴哩哩哩地响起。住进『九条馆』以来,那支近乎骨董的老电话只响过三次。不过,每一次都是打错号码。 九条沙耶的名片上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情报,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欢把自己的联络方式告诉别人吧。所以,我抱着这次八成也是打错号码的想法,随手拿起话筒。 「喂,你好……」 听筒内先是响起硬币掉落的喀锵声响,然后一个熟悉的嗓音嘈杂地传来。 『八、八敷先生!是我啦!』 即使不报姓名也能马上认出来。那个独具特色的声音和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荣太。 『听、听我说!小爱她!小爱她!!』 小爱?荣太除了小铃之外,还认识其他小学生吗? 『她在户外演唱会上突然晕倒,被送去医院了啦!』 啊呜呜——荣太在听筒的另一头啜泣。 「……抱歉,荣太。那个,能不能先告诉我谁是小爱啊?」 『哎!?八敷先生居然不认识吗!?就是现在人气很高的在地偶像团体「Love & Hero」的【柏木爱】啊!唱歌演戏主持样样精通,还会弹钢琴的奇迹美少女,从小孩到大人,甚至在女高中生之间也大受欢迎的那个柏木爱呀!』 『Love & Hero』,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除此之外就……这大概跟印记的影响无关,而是我真的不认识的演艺团体吧。不过,为了让荣太冷静下来,我决定先假装敷衍一下。 「啊啊,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位偶像。」 『你想起来就好了!要是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小爱,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白活了。』 「嗯嗯,我懂了。所以,她发生了什么事?」 『啊、唔嗯。我在现场看到了啊……!小爱昏倒的时候,左肩上竟然出现了印记!』 咦?我反射性地握紧手上的话筒。 根据荣太的说法,身为『Love & Hero』成员的柏木爱,今天原本预定要在户外演唱会上表演钢琴自弹自唱。 因为是免费观赏的演唱会,所以观众席上除了成人粉丝外,也吸引了很多小孩子。因此表演的曲目,是小孩子们也都很熟悉的童谣『鲤鱼旗』。 然后就在柏木爱刚弹完第三小节时,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忽然停止,中断了旋律。 观众席立刻一片哗然,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下一秒,柏木爱竟然——。 咬着牙关按着自己的左肩,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躺在地上。 那时,她穿着的短夹克刚好滑下肩膀,露出了红肿的印记。 『……我三天前才刚看过印记的纹路,那个充满冲击性的形状,我绝对不会记错的!那不是普通的刺青!一定是印记没错!』 随后,陷入昏迷的柏木爱立刻被抬上担架,送去医院。 『而且啊,今天的小爱表现得也有点奇怪……她平常明明是个非常稳重可靠的女孩,但今天却在演唱自己的招牌名曲时忘词,更连团员的名字、甚至自己的名字都突然想不起来……』 「忘记自己的名字吗……」 荣太的描述,听起来的确很像印记的症状。 『唉,八敷先生。她会不会也跟小铃上次一样,出现眼睛发痛的症状啊……』 不,那个时候『怪食新娘』的气息确实完全消失了,所以应该不会再出现相同的症状。 可是,若荣太看到的印记是真货,那么那位叫柏木爱的偶像,很可能是被『怪食新娘』以外的怪异给诅咒了。 「荣太,就你所知的部分,有听过柏木爱喜欢超自然或灵异话题的传闻吗?」 虽然只是跟小萌和小铃相处时得来的印象,但感觉这世上似乎有不少女性喜欢超自然和灵异现象,甚至会主动去接触它们。 『灵异话题……这个嘛……至少,小爱的官方部落格上没有提过……啊!我记得不久之前,她有参加过在灵异地点探险的活动。』 荣太说,『Love & Hero』的成员,曾受邀上过一个专门到都市传说中有幽灵出没的灵异地点大冒险的综艺节目。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去的是哪里?」 『呃呃……我记得第一站好像是O市的旧隧道……然后是T市一个发生过很多次交通意外的平交道。最后一站是H市内的某条小巷……』 H市的小巷——数天前的记忆倏地浮现。该不会是那个吧? 「荣太,你说的最后一站,是不是一条有很多人孔盖的小路?」 『对对对!就是K宫町北的「人孔道小巷」……是说,我之前就在想了。八敷先生,你对「H市」的地理怎么这么清楚啊……?』 「不,不是那样的……『九条馆』的车库不是放了很多档案吗?」 我告诉荣太,在那些档案中,有一则关于在『人孔盖小巷』目击到一名抱着『无头佛像』的白衣女子的新闻。 『那个佛像,该不会就是「H神社」的……!?』 「啊啊,有这个可能。」 这几天来,我都待在馆内调查资料;但这看情形,最好尽快前往『人孔盖小巷』一探究竟。 『……抱歉,后来我也在网路上查了很多资料。但不管是怪异还是「H神社」,都没有找到有用的新情报。』 然后荣太表示要跟我一起在K宫町北路会合。 『我也非常担心小爱……』 但我严正拒绝了他的提议。万一害荣太又被刻上印记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只有八敷先生你一个人……』 「荣太,麻烦你帮我继续追踪柏木爱的情报。也许能从她之后的变化,得知怪异的动向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啊啊。偶像的调查工作,除了你之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我再次说了声「就拜托你了」后,挂断了电话。接着,恨恨地低头望向如今依然在自己身上隐隐作痛的印记。绝对不能再让更多人被这个愚蠢的斑纹玩弄了。 然后,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声「八敷大人」。我转向声音的主人,只见那过于工整的美丽面庞正看着自己。 「看来,您已经决定下一个目的地了呢。」 「啊啊……是K宫町北的『人孔盖小巷』。」 「目前,我并未感觉到任何怪异的气息……但那附近也许还残留着怪异的痕迹……」 「明白了。关于『H神社』的佛像,说不定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说的也是。以前我随沙耶大人经过K宫町附近时,沙耶也曾说过虽然很微弱,但的确感应到了不好的东西……还请您务必小心行事。」 ◆◆◆ 抵达K宫町北后,我把休旅车停在附近的马路旁,迅速前往『人孔盖小巷』。这条小路位在闲静的住宅区,尽管时间还不算太晚,却看不到什么行人。 而掩盖着月光的云层,更助长了诡谲的气氛。 虽然不觉得在附近随便乱逛就能遇到那白衣女人,但也只能先在附近绕绕看。 这时,一名三十岁前后的上班族一边大声嚷嚷,一边从前方的马路穿过。 「啊——需要我顺便买什么东西回去吗?」 一瞬间还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如此。看来他是用最近正快速普及的手机在讲电话。 「纸尿布和……奶粉?了解。……哎,现在?呃——我在哪里?我在上次传出闹鬼的那条路附近。就是不久之前那个啊。说是有个白色的女幽灵出没的……对对对,那条怪恶心的路。哎?最近还多了一个『老爷爷的幽灵』?……那你们以后最好连白天也少走这条路。我想那个大概是比幽灵更糟糕的东西。」 上班族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向前走。看样子,这一带的确有『白衣女人』的幽灵出没的传闻。 而另一个令人在意的情报,则是「老爷爷的幽灵」。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啊……正纳闷时,我突然想起放在车库里的档案中,有收录一则提到可疑人物出没的新闻。总而言之,这地方似乎会吸引各种古怪的事物。 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子,眼前出现一间大概已经没在营业的香菸铺,还有年代古老的贩卖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只剩下柏油路上到处可见的人孔盖。因为都市计画的疏漏,才使这条路上冒出这么多人孔盖,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这幅怪异的景象大概就是那个结果吧。 从最常见的咖啡色人孔盖,到感觉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种类,各种大中小不等的人孔盖不规则地散落在路上。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的话,大概只剩人孔盖的下面了。于是我打开手电筒,一个一个检查人孔盖的沟槽。 这时,我发现有个人孔盖的形状跟其他都不一样。看上去似乎是最古老的类型。盖子上附有握把,感觉不需要特别的工具就可以拉起来。 保险起见,我先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才伸手拉起盖子。 好重。不过,还不至于重到拉不起来。 打开盖子后,底下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竖井。竖井的墙面上装有一条生锈的竖梯,似乎可以通往底下。 那个传说中的『白衣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从这个竖井离开的呢? 尽管不太想下去,可现在也没有其他可以探索的地方,我只好踩着眼前的竖梯慢慢往下爬。 叽……叽……。 每踩一步,竖梯便发出令人不安的悲鸣。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往下爬了一会儿后,眼前出现了一条水泥造的通道。 可能是因为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换气,底下沉淀着污浊的空气,让人有点难以呼吸。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下水道,更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建造的地下设施。 我立刻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紧接着,我马上发现墙壁上写着某种文字。那不是指引用的标示,而是直接用人手写上去的巨大文字。我顺着文字一个一个往下照,只见墙上写原来是——。 【爱】 【染】 【修】 【罗】 【大】 【人】 一行用油性笔写成的文字。 「爱染……修罗大人……?」 脑中瞬间浮现两段记忆。一是小铃的母亲。小铃在离开『九条馆』时,曾提到她母亲皈依了某个信奉『修罗大人』的宗教。 第二个则是为了调查『花彦君』,在『H小学』内探索的时候。 教职员办公室的墙上,同样用油性笔写着【爱染修罗大人】的文字。 『修罗大人』跟『爱染修罗大人』。 两个是同样的存在吗? 而这两个语感首先让人联想到的,果然还是有「战斗之神」形象的『阿修罗』……这难道也跟『无头佛像』有什么关联? 我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用手电筒检查墙壁,发现有个东西掉在那涂鸦的下面。 好像是一本笔记。从红色的封面设计来看,比较像是女性用的笔记本。我走上前去打算捡起笔记本,却吓了一跳。笔记本上竟有一股异样的臭味。 那是混合着兽脂、香料、还有血,这三种气味的强烈臭气。 「唔……」 我在手指正好可以够到的距离蹲下来,一面捏着鼻子,一面啪啦啪啦地翻了翻内页。 但是,里头用极小的字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内容,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实在没法阅读。而且,感觉上头的笔迹跟墙上的文字有些相似。 虽然感觉会让大衣也沾上臭味,不过为了调查,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于是我无奈地用指尖夹起那红色的笔记,塞进口袋。 就在此时——。 「呜嗡——————!」 突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提着油灯,瞪着眼睛站在那里。 缺了一个洞的门牙、茂密的胡子,脖子上缠着一条肮脏的围巾。 还有那身黝黑的肌肤,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肤色还是污垢造成的……。 另外,他的额头上甚至长着一颗宛如印度高僧般的大黑痣。从他的外观看来,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老人。 而老人的身后,则可以看见一扇微微打开的铁门。他大概就是从那扇门里出现的吧。 「喂!你这家伙是哪里来的啊!在俺的地盘里干什么!?」 嗯嗯?老人睁着一只眼,威吓似地迫近。而他每往前走一步,便飘过一股奇怪的气味。 看样子,这老人似乎是住在这通道内的游民。 「不、不是。我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 「住嘴!这个『地下壕』哇,不是你这种半吊子的家伙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知道的话,就快点滚出去!」 老人用尖锐的语调大吼完后,又回到那扇铁门内。然后喀擦!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我一方面吓得目瞪口呆,一方面又感到有些耿耿于怀。刚才的对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自然。为什么这老人要特地跑来警告我呢? 那扇铁门原本就是关闭的。若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根本不需要特地跑出来露脸,直接把门锁起来不就好了? 而且,这里不是半吊子的家伙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这种说法也很令人在意。 总而言之,这附近已经没有其他值得注目的东西,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之所以这么判断,除了老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自从进入这座地下壕后,就一直有种非比寻常的窒息感。起初我以为只是长年不通风的缘故。可是,现在却开始觉得没有那么单纯。 脑中有某种东西在隐隐作痛……这地方恐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却有种近乎确信的预感。因此决定还是先返回地面。 万一人孔盖被人盖起来的话就完了。我怀着这股不安,急忙赶回原本的入口,然后再次沿着那摇摇欲坠的竖梯,全速返回地表。 所幸头顶上依旧跟来时一样,是那片阴沉的夜空。 于是我就这样一口气爬上去,然后两只手趴在柏油路上,在马路中央大口喘气。 「呼……」 肺部总算吸到新鲜空气。结果,我在地下虽然没找到『无头佛像』和『白衣女人』的相关情报,却发现了【爱染修罗大人】的涂鸦,以及一本满是恶臭的红色手记,并遇见了一位神秘的老人。 那个老人多半就是刚才那名路人提到的「老爷爷的幽灵」吧。我猜他应该是利用这个人孔盖进出地面,并用某种方法取得食物,长期居住在地底下。毕竟,那份气概可不是盖的。不过,老人的事先放到一旁。 怪异的调查又走入死胡衕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检查唯一收获的那本手记。于是我关上了人孔盖、移动到路灯下,开始阅读手记的内容。 眼看命运之日已近在眼前,我忍不住回想起在『H小学』任教的那段时光。 孩子们总是叫我『ZOO老师』。 ZOO……动物园老师……八成是因为我在理科教室养了很多实验动物的缘故吧。 以可爱的蛇宝贝们为首,每天被我最喜欢的动物们包围的日子……。 比起在制药公司的无聊研究,那段岁月远远充实得多。 可是,都是因为那个愚蠢的校长,『H小学』遭到废校。我的乐园被夺走了。 我必须取回那片乐园才行。为了这目的,我请求『修罗大人』赐予我需要的智慧。 明天,我就会死。 然后在『修罗大人』的慈悲下,我将重生成为『ZOO老师』。一切都按照『修罗大人』的引导。啊啊,修罗大人。 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罗大人,修 剩下的页数全部被『修罗大人』四个字给填满。然后不知是不是写到一半太过激动,甚至还有亲吻书页的痕迹。令人忍不住反胃的刺鼻香水和可怕的唇印。满布纸上的红点,也不知道是口红,还是干掉的血迹……。 从手记里的内容,可以感受到女人浓浓的邪念和阴暗的思绪。 但话说回来,『ZOO老师』到底是什么? 这篇手记的书写者是『H小学』的前教师,而且曾经做过动物实验。后来,她加入某间制药公司的研究所,为了打造自己的乐园,变成了被她自己称为『ZOO老师』的存在? 还有,手记中提到的『修罗大人』也很让人在意。从内容来看,手记的主人似乎是个疯狂的教徒……但『ZOO老师』和『修罗大人』,这难道会是怪异的名字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 嘎沙、嘎沙,传来草丛被拨开的声音。如果是野猫的话,这声音也太大了。我看了看周围,唯一有草丛的地方,就只有不远处那貌似公园的场所。 嘎沙、嘎沙。 藏在草丛里的那东西,似乎正朝道路的方向靠近,草丛的摩擦声愈来愈响。 我屏住气息,鞋底几乎贴着路面滑行,朝声音的方向靠近……然后——。 「……来、来人……」 听见了一道微弱的人声。紧接着从草丛里冒出来的,是女人纤细的手指。 「……帮……帮我……。拜托……救救……我。」 那声音彷佛随时会昏过去,努力伸出手寻求帮助。我急忙跑到草丛边,拉住那只痛苦的手。 「你等着,我马上就帮你。」 嘎沙沙沙,草木猛烈地摇晃。被我从草丛里拖出来的,是一具近乎全裸状态的柔软躯体。 见到那出乎意料的景象,我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接住倒向这里的身体。 「……呜、……呜呜。」 女人的年龄大约是二十来半,头发绑成一束,有着一身刚泡完澡似的水嫩肤质。暴露在晚风中的大腿上,缠着一条螺旋状的蛇。 这种住宅区竟有蛇出没……!?我连忙用手背挥开那条蛇摇晃的头部。接着,那条蛇迅速松开女性的身体,像在黑暗中融化一样,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 总而言之,不能让女性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外。我脱下大衣,裹住那街灯下彷佛在微微发光的身体。然而,就在那瞬间,我注意到了。 是印记。方才被蛇缠住的位置,竟刻着一道像野兽咬过的齿痕……。 这时女性缓缓睁开眼皮,抬头用朦胧的视线望向这里。 「……头、……头、川。」 「……哎?」 「……被头川那家伙……给……摆了……一道。」 挤出这句话后,女性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身上,像电池用完一样阖上了眼睛。 ◆◆◆ 我中断了调查,立刻载那名女子返回『九条馆』。毕竟按照常识,总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那里。 我连向梅莉说明情况的时间都没有,便先把那女性搬到二楼的客房,替她穿上浴袍后,再将她放在床上。从外观看上去,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再表现出痛苦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睡着。 不过,她的嘴里时不时会发出「头、头……」的梦话。 「头川」。她想说的,应该是刚才昏过去前,曾经提到的这个词。乍听之下像是某人的姓氏,但具体到底指的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总而言之,在她自己醒过来前,就先让她慢慢休息吧。 然后我把在草丛附近捡到,应该是属于这名女性的包包放在床边,关灯离开了房间。 正想下楼返回大厅时,我发现位于楼梯两侧的烛台火焰正猛烈地摇曳。是梅莉正在使用灵视吗? 虽然不清楚,但总之先把刚刚带回来的『印人』告诉她再说。于是我笔直走向红色的沙发。只见梅莉似乎已经在等候我,倏地睁开蓝色的眼眸。 「八敷大人……我在外面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气息。」 「……!?」 我追问她是不是怪异,不过她却表示无法精确地感测。 「有很多股『气』混杂在一起……虽然感觉不像是邪恶之物……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去查看一下吗?」 于是我跟平常一样,打开『九条馆』的正门走到外头。我靠着从九条馆内漏出的光线充当照明,在黑暗的庭园中前进,寻找梅莉感知到的「气息」。 一眼望去,庭院比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变得杂乱了些。原本修剪整齐的草皮,如今到处都可见参差不齐的杂草。而且还多了很多类似蜜蜂的昆虫。 若没猜错的话,这片宽阔的庭园原本应该是九条沙耶在打理的。 整理得有条不紊的书房。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客房。 还有便条纸上工整的文字。以及有关灵学治疗的一丝不苟的笔记。 从留在洋房内的各种物品,可以窥见她生前的个性。她以前应该是个认真又耿直,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很细心打理的人物。 话说回来,那个「气息」到底在哪里呀?记得梅莉刚刚说是好几股「气」混杂在一起……。 这时,我隐约看见门的另一边,似乎有什么人正缓缓接近。 我瞬间绷紧神经。但仔细观察,那动作并不像怪异那类超越常人的存在。 剪影看起来好像是一名女性。但她穿着古怪的服装,每走一步,袖子和裙子便轻飘飘地摇曳。接着那人影终于察觉到了我,「啊呀」地轻声惊呼,在门前停下脚步。 「真是想不到。居然还特地出来迎接我。」 说出这句话的,是个面带微笑,一身奇妙打扮的女性。那服装该说是魔女?一看就不像是寻常的职业。 「已经二十年没来过了吧……?」 起初因为那抹浓妆而没有发现,不过从她沙哑的声线听来,应该已有相当的年纪了。 「我说你,是『九条馆』的人吗?」 我寻思应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我现在的确住在『九条馆』内,但跟九条家并没有什么关联。接着那女性突然一副「原来如此」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我。 「从你身上的『气』就知道了。你啊……是被刻了印记的人对不对?」 「咦……!?」 这位女性原来知道『印记』的存在。 「我记得,沙耶小姐是用『印人』称呼这类人的。」 「您认识九条沙耶吗?」 「没错。在自我介绍前先澄清一下吧。我本身直到不久前也跟你一样是个『印人』。但不晓得为什么,印记突然就自己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艺人柏木爱也是『印人』呢……虽然不清楚她的印记目前是什么状况。还有……恐怕沙耶小姐,也是因为印记才去世的……?」 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圣?尽管不知道她的来历,但至少完全感觉不到威胁。反而还有种友好的气氛。于是我决定先招待她进门,并报上自己暂时取的假名后,陪她走向玄关。 女性的姓名是【安冈都和子】。 她是一位在银座拥有自己店铺的占卜师,偶尔还会受邀上电视。 「以前,我曾受邀担任某个灵异节目的来宾。当时柏木爱小姐也有出演。」 大概就是荣太提到的综艺节目吧。然后,安冈说自己和柏木爱就是在那时被刻上了『印记』。 「是『人孔盖小巷』吗?」 「哎呀,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既然这样说明起来就简单得多。总之在那天的录影结束后,我们两个都变成了『印人』。」 之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也曾打算一同到『九条馆』寻求协助。但两边都因为行程太忙碌,始终找不到机会过来。 「因为我这辈子已经活得够久了,所以对人世间没有什么留恋。不过小爱小姐还很年轻。」 虽然不知道柏木爱的确切年龄,但既然是偶像的话,应该还只有十几二十多岁。 「可是今天,小爱小姐却突然失去了联系……」 在那之后,安冈便一直查不到她的下落。于是在营业时间结束后,安冈心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火速赶来『九条馆』。 至于九条沙耶的「死」,则是从这几天突然断绝音讯,今天前往『九条馆』的路途上才发现的。 「因为我完全感觉不到沙耶小姐的『气』……大约是十天前,沙耶小姐在电话中曾对我说过。说她因为『印记』的影响,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因此,我才想说她该不会已经——安冈说。于是为了确认九条沙耶的「死」,她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啊啊……她已经不在『九条馆』了……」 安刚听了闭上眼,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果然沙耶小姐,始终流着九条家的血吗……」 九条家的血——真是耐人寻味的说法。 「……话说回来,好久没有踏入这院子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前前代的族长身子还很硬朗,这么算来应该有二十年了吧。」 「还真是老交情呢。」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听到这句话,安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是在跟前前代的村雨先生大吵一架后,跟九条家断绝往来的。村雨先生的葬礼,也没有邀请我参加。前代的正宗先生,还有沙耶小姐,我都只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而已。」 前代的正宗先生……? 「所以大约一个月前,沙耶小姐突然打来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呢。」 「等等……您的意思是,九条家前前代的族长是九条村雨,而前代是九条正宗,这一代才是九条沙耶,是这个意思?」 「是啊。」 「那么九条家在这二十年间,就换了两任族长吗?」 安冈那有如能面般的苍白脸孔忽然扭曲。 「的确是这样。我刚刚也稍微提到了,九条家是一支代代都逃不过早夭宿命的家系。或是遇到意外、或是心脏麻痹,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寿终正寝……因此,也有人揶揄九条家是『被诅咒的一族』。」 换言之,九条沙耶也没能逃过那个宿命……。 还有,听安冈说,九条正宗其实是沙耶的兄长,据说几年在国外遇到事故,从此下落不明。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总觉得背后还有什么无法形容的力量在作用。如果真的是诅咒的话,这个诅咒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是神佛的天谴,或是某种邪灵在作祟……。 「对了,八敷先生。这个院子里,有放养什么动物吗?」 「动物?不,应该没有才对……」 「是吗?但我刚刚有看到某个东西从草皮上跑过去呢……?不,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在跳吧?」 跳?难道说,又是那只黑色的兔子?但因为院子里太过昏暗,没办法确认安冈说的动物在什么地方。于是我决定先问问她看到的那只动物有多大。但,就在此时——。 哐啷!馆内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某个东西摔到地上,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冲击声。 噗通!我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自己意识到时,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全速奔进洋房内。 同时,咚——咚——……放在楼梯中央的大钟刚好响起。除此之外,这个空间内便没有其他活动的事物,偌大的门厅看上去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不,不对。这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空间。 梅莉不见了。 红色的沙发上,没有梅莉的踪影。 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地板……。 只见梅莉以凄惨的模样倒在那里。 美丽的脸庞碎了一半,陶片般的碎块,以沙发为中心散得满地皆是。 双臂从躯体脱落,白色的球体关节就像在诉说着受到冲击时的情况,咕噜咕噜地滚落。这情景简直就像杀人现场……。 然后,在坏掉的梅莉附近,还躺着那只黑兔子。兔子的头扭向不自然的方位,四散的鲜血正缓缓地向外蔓延。 「喂……梅莉……」 我抱着些微的期待,呼唤梅莉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梅莉。」 我一边走近一边再次呼唤。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几可乱真的少女人偶,如今只剩下一地没有生命的零件。 梅莉死了……。 用这种说法来形容一具人偶或许有点不正确。然而,我感觉她就像是死了。无论是她的容器还是她的灵魂,都在这瞬间从世上消失了。 ◆◆◆ 随后,在安冈的协助下,我们清理了梅莉的残骸和黑兔的遗体。 我们默默地动着手。除了已看不到梅莉的身影外,这座大厅就跟往常一样美丽。 然而,我还是不自觉地不停望向那张红色的沙发。 但,梅莉已不在那里。不管确认多少次,她都已经不在那张椅子上。 从今以后,必须在没有梅莉协助的情况下对抗『印记』和怪异。 我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那么顺利地找出怪异的踪迹吗……恐惧与不安交互侵袭着内心。 可话说回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那个惨剧,是怪异干的吗? 九条沙耶是内脏被妖异的花草穿破而死的。从手法看来,那多半是『花彦君』的杰作。 换言之,即使待在洋房内,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而那只黑兔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T住宅区公园』附近。开车过来的话不需要多少时间,不过对小动物来说应该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那只黑兔子是为了什么,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九条馆』,又是怎么会落得那副死状……。 这时,在月光下清洗好双手的安冈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声「方便聊一下吗?」。 「关于那只兔子……虽然很微弱,但我从它的尸体上感觉到了灵力的残渣。」 那只黑兔可能曾被某个灵附身过,安冈说。 「意思是那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怪异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它是超乎常理的存在,那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寄宿在那孩子身上的灵,是清净又温柔,会帮助人类的灵。感觉很类似引导人的才能往好方向发展的指导灵。」 安冈的叙述夹杂着神秘学的术语,有点让人听不懂。可总而言之,那个灵跟那些在人们身上留下『印记』的怪异不一样。应该是这个意思。 「说不定……是生前与你存在缘分的某人的灵,想要帮助你呢。」 「与我存在缘分……」 即便安冈这么说,但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更不可能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那具叫梅莉的人偶,我感觉它似乎也跟『九条家』有着很深的因缘。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待了很久吗……它身上似乎凝聚了人们的各种思念,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何它会得到说话的能力。」 「是吗……」 「不过,它对好像『九条家』有着非常强烈的思念。或许正是这份思念,才令梅莉小姐得到了『说话』的力量。」 若有天真能成为守护神一样的存在,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梅莉曾经这么说过……是这样的意念,才让她像人类一样动起来的吗……事到如今,这些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了……。 这时,大厅的空气忽地微微改变。安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同时抬头,只见中央楼梯上,一个身穿白袍的女性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下台阶。 是那位从『人孔盖小巷』带回来的女性。她的头发跟先前一样绑成一束,但脸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的白袍也是,应该都是装在她包包里的东西吧。 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我。然后——。 「总而言之,谢谢你帮了我。」 用平淡的语气对我道谢,微微低下头。看来她在晕过去前,依稀记住了我的脸。 女人的名字叫【广尾圆】。是在某大型制药公司的研究所工作的二十八岁研究员。 「呼……不过,还真是惨毙了……」 尽管脸色看起来还不太好,但她的情绪似乎没怎么受到影响,迳自拉了张椅子坐下。然后,她抬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似地碎碎念了起来。 「那家伙,脑袋果然是坏掉了……」 「……那家伙……你说的是那个叫『头川』的人?」 听到我不经意脱口的疑问,广尾突然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你在『人孔盖小巷』晕过去前说过这名字。还有,说梦话时也是。」 「真的?……啊啊,难怪我起床时感觉一点也没睡好。」 广尾一脸疲倦的样子,再次倒在椅背上。 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的安冈,正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广尾。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也做过同样的举止。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的广尾从眼镜后露出不悦的眼神,问了声「怎样?」。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不,我只是思考。原来你也被刻了印记呀。」 「咦……」 大概是从广尾发出的「气」看出来的吧?然而,广尾听了安冈的发言后却绷起脸来。 「喂,你是哪里有毛病啊?……话说回来,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说起来一言难尽。但你应该看得出我们不是敌人吧?」 「唔……」 「对了,广尾小姐。你想不想喝杯茶,让心情冷静一下?」 「哈啊?」 厨房刚好有一组泡茶的工具。安冈说完倏地起身,走去厨房煮水。 「我呀,有很多事情想请教你呢。包括那位叫『头川』的人物。」 「……那家伙才不是人。」 「哎呀?是这样吗。那就更令人好奇了。」 不愧是人气占卜师,果然很擅长与人交流。 于是我们一边喝着安冈煮的红茶,一边各自分享起手边跟印记和怪异有关的情报。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我和八敷先生身上的纹路,就是那个叫印记的东西吧……不过,相不相信你另当别论就是。」 什么幽灵啊诅咒之类的,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我要是信你才真的有鬼了——广尾一脸荒诞,但又有点胆怯的模样。看来她似乎是那种对超自然和灵异现象抗性很弱的类型。 「可实际上,你亲眼见到头川小姐变成了可怕的怪物不是吗?」 「……嘛,是没错啦。可是,当时的环境很昏暗,我也只看到一眼……真要说的话,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头川……」 「顺便问一下,你跟那位『头川』是什么关系?」 「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同事。」 「……所以都是那个制药公司的?」 「对。但纯粹是因为那单位的女性很少,所以才跟她往来而已。」 广尾说,那女人的全名叫「头川学」。是个跟理科生的形象大相迳庭,每天都穿着花俏服装来上班的家伙。 「香水的味道也薰得要死……现在想想,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怪人。」 广尾谈论头川的时候,语气总是充满嫌恶。看样子是真的很讨厌她。我问广尾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广尾听了表情立刻明显地扭曲。 「那女人,从我家里偷了重要的东西逃走了啊……」 据说是从广尾的祖父那一代传下的家宝。 「……总之,因为我完全想不出那家伙最近到底跑去了哪里,就潜进员工宿舍调查了一下,发现她原来躲在『H市』。」 因为信用卡的帐单上有十几笔在『H市』购物的纪录,引起了广尾的注意。 「顺便问问,她都买了什么呢?」 「动物。」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我和安冈都哑然失语。然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 尽管不晓得是透过何种管道,但头川似乎从牧场和宠物店弄到了很多动物,存放在『H小学』附近的仓库。 狗、猫、猪、猴子、牛、鹿、蛇,甚至是鸵鸟,头川全都买了下来。 「等等……」 我终于明白自己联想到什么了。是动物。我立刻跑去拿起某个放在大厅角落的东西。是那本在地下壕捡到的红色手记。 「你们看看这个。」 「呜哇……好臭……」 「这味道让人恨不得马上拿去烧掉呢……」 两人被强烈的臭气薰得捂住鼻子,勉强用手指拨开书页。然后,广尾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是头川的字。」 「这上面说,她养了很多实验动物……」 「而且这个『ZOO老师』,我记得是那家伙以前还在学校教书时的绰号……」 广尾描述的头川的特征,跟手记的内容完全一致。 「不会错的……头川学就是『ZOO老师』。」 换言之,头川就像这本手记写的一样,拜托了那个叫『修罗大人』的家伙,变身成了名为『ZOO老师』的怪异。 『花彦君』、『森林的斑男』、『怪食新娘』,他们都不是自愿成为怪异的。而是死前残留在人世的憾恨化成怨念,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可是,『ZOO老师』却不同。她是自愿成为怪异的。 「太不科学了。这种事情,虽然很不想相信……可是,如果是那家伙的话,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对了,经你这么一说。」 「怎么了,广尾?」 「现在冷静下来后,我才回想起来……」 广尾回想起当时攻击自己的凶手的模样。 「那东西的脸长得像猪,双腿像鸟……全身还缠着像蛇一样的触手……」 这么说来,在『人孔盖小巷』发现广尾时,她的脚上也缠着一条蛇。当时我还纳闷为什么住宅区会有蛇……看来那条蛇或许也跟『ZOO老师』有关。 广尾说,那天她本来是为了取回被偷走的东西,才到『H小学』附近的仓库埋伏头川。那个昏暗的仓库中,充满了野兽的体臭,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然后广尾用手电筒一照——。 才发现工作台上方,一只只从头部被吊起来的动物,就像装饰品排列在眼前。 天花板上吊着从牛和鹿身上切下的四肢,不停滴着鲜血。 那景象看起来的确很像动物实验。但恐怕,头川不是为了实验,单纯是出于猎奇或好奇,才肢解玩弄那些动物。 「我……由于工作的关系,对于动物被肢解的画面,已经相当习以为常了……换成普通人看到那一幕,肯定会当场吓昏吧……」 随后,广尾在动物的尸体间穿梭,于黑暗的仓库内前进。最后,她终于找到被偷走的东西。可就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 某人突然悄声无息地绕到她背后,从后面用力缠住她。 她的身体被紧紧捆绑,连衣物都被扯破……以为自己已经没救的广尾,想说最少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便抓起手边所有能摸到的药剂一一扔了过去。 「我心想就算弄瞎一只她眼睛也好……却没想到……」 药瓶摔在地上,破裂的瓶身竟冒出白烟。 「我想那瓶药剂应该加了苛性苏打。看到那白烟后,那家伙突然慌了手脚。」 药剂并没有溅到它。然而『ZOO老师』却像身体着火似地,发出惨烈的尖叫。 『噫噫咿咿咿咿咿!修拉戴忍啊啊啊!修拉戴忍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想想,那家伙当时应该是在叫『修罗大人』……」 接着,『ZOO老师』捡起了在地板上逐渐融化的某个「小东西」,像在咒骂广尾一样口里念念有词地咕哝起来。 趁着这空档,广尾总算逃出了仓库。然而,『ZOO老师』却立刻追上广尾——。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居然把『修拉戴忍的护身符』给……』 抱着猛烈的怒火,再次扑了过来。 广尾的汗液跟『ZOO老师』的体液混在一起,发出咕啾咕啾的恶心声响。 「那感觉真的恶心透了……因为那家伙全身都油腻腻的……」 然后广尾为了寻求协助,朝某个有高分贝音乐传来的地方逃去。 「明明是在户外,却有个很大声的钢琴声不知道从哪传来……」 「钢琴……?」 「嗯。我想说那里应该会有人……」 这时,『ZOO老师』突然大声怪叫,伸出长长的双臂,打算绊住广尾。然而,那双手臂抓住的——。 『唔吱咿咿咿……!?』 却是它自己的身体。 『ZOO老师』全身唯一还是人类肌肤的部分,被它自己伸出的双臂咕嚓咕嚓地紧紧缠住。 「虽然搞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我听到了像啃肉一样的怪声……」 没过多久,『ZOO老师』的嘴里便发出喜悦的呻吟。 『好 舒 服 哦 哦 哦 ~ ~ ~ ~ ~ ~ !』 「广尾,你说的手臂……该不会其实是蛇吧……?」 「谁知道呢……?只不过它被咬的,确实是貌似人肌的部分没错……」 尽管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大概是『ZOO老师』扑向广尾时,接触到广尾的部分沾到了人类的气味。 所以变形后的手臂,也就是蛇的部分,才会转去噬咬它自己的身体……。 「……虽然不太明白,总之我趁着那家伙抱着自己扭来扭去的时候逃了出来。然后,我一直顺着钢琴声的方向跑,但还没到达琴声的源头,途中就昏过去了……所以在那之后,头川……『ZOO老师』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清楚……」 听完,旁边的安冈一脸豁然开朗似地点头。 「我想,『ZOO老师』大概已经消灭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的印记就是在同一个时间点消失的。」 「哎……?」 「我猜你那时听到的钢琴声,是小爱小姐在户外会场演奏时的声音。」 「小爱小姐……?」 「是的。是我一位年轻的友人。她也因为『ZOO老师』刻下的印记而昏倒了……只能祈祷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印人』……」 然后,就在安冈刚说完的瞬间,大厅内的电话,以及安冈身上的行动电话,几乎都在同一秒响起。我立刻跑向电话,安冈也接起手机。 「喂,您好……」 『啊、八敷先生!是我啦!小爱她、小爱她!终于恢复意识了!』 「……!」 我立刻转头看向安冈,只见她一手拿着手机,满脸笑容地说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连连点头。应该是柏木爱本人打来报平安的吧。而旁边的广尾则像说了太多话感到口干舌燥似的,望着天花板啜起红茶。 ◆◆◆ 「就这样丢下你和广尾小姐,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很感谢您的心意……」 逃离印记诅咒的人,应尽早回归日常。那是这间洋房的主人九条沙耶,以及梅莉的遗愿。 「我懂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若以后有占卜术或灵学方面的部分需要帮忙,随时都可以联络我。」 我接下安冈递来的名片,小心收进口袋。 「啊啊,您是神秘学的专家,有您提供咨询的话这边也放心得多。」 「嗯……话说回来,广尾小姐,关于你的印记。」 「啊啊,那个纹路吗。很遗憾,那东西在我去找头川前就有了。」 跟克莉丝蒂那时的情况一样。广尾的印记也不是『ZOO老师』,而是被其他怪异刻上的。 「广尾小姐,你最近有去灵异地点探险过吗?」 「说、说什么蠢话!那么愚蠢的行为,我哪可能做啊!」 大声抗议的广尾全身都在颤抖,跟谈论『ZOO老师』的对决时相比,很明显有所动摇。看来她真的十分讨厌超自然或灵异的话题。 然后在目送安冈离开后,广尾立刻从白袍中掏出一张纸交给我。 「这个,也让八敷先生你看一下吧。毕竟我还欠你一次救命之恩。」 似乎是一张非常有历史的纸。四角都已泛黄,变得跟宣纸一样薄。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东西或许跟我的印记有些关系……」 我打开纸,首先注意到的是「陆军」两个字。 「这是……」 「是古地图。头川去过的那个地下壕的……」 「咦……!?」 「应该就是跟『人孔盖小巷』连通的那条地下壕。它位于『H市』下方,好像建得非常广。」 广尾就是为了取回这张地图,才冒着危险跑去『ZOO老师』的根据地。 「这里写着『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的入口……」 看见这充满重量感的名称,我忍不住抬头询问广尾。 「简单来说,就是陆军的秘密研究所。」 「……换言之,这座设施是在战争时期建造的?」 「没错。这张地图描绘的,是一座距今超过五十年历史的设施。半年前,我爷爷过世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张地图。」 未曾公诸于世的机密设施,对此充满兴趣的广尾,在聊天时不小心把这张古地图的存在,告诉了当时还算正常的头川。 「那家伙本来就很喜欢超脱常理的实验。大概是因为那样才产生了兴趣吧……」 等到广尾察觉不对时,老家已被头川给翻得乱七八糟,放在保险柜里的地图也被偷走。 「所以我才怀疑,这个地方会不会跟头川变成怪物的事存在某些关联……」 「不过这个推论,好像也不太科学啊……」 「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借由超自然的仪式变成怪物这种事,简直是荒唐无稽……!可是从科学的角度,怎样都无法解释人类为什么会变成怪物啊!」 在广尾的认知中,怪异这种不科学的存在,似乎是在这种规则下诞生的。说完有点恼羞成怒的广尾,从我手里拿回古地图,迳自走向大厅中央的楼梯。 「那我先去睡了。剩下的细节等我起床后再讨论。」 广尾头也不回地说完,快步走上二楼。 之后,我在大厅的椅子坐下,一个人思索广尾刚刚说的话。 地下壕。陆军的秘密研究所。头川的变异。 我刚进入地下壕时感觉到的那股既视感……还有,那个在铁门后忽然消失的老人……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什么含意。 「——……」 不行。只有一堆零散的词语在脑中旋转。以现在疲倦的大脑,根本没法整理出思绪。看来今天还是先休息比较好。 要是梅莉还在的话……我一面思索,视线一面不由自主地飘向没有任何人在的红色沙发。 这时,我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沙发底下的缝隙中。 「……那是什么?」 我迅速上前捡起那反射着黯淡光芒的物体。是一支扣在圆形钥匙圈上的钥匙。除了钥匙外,钥匙圈上还扣着一个塑胶牌。转过名牌,只见上面——。 印着【Master Key】一行字。 正是这几天我翻遍了整座大宅,却一直没找到的『九条馆』主钥匙。 为什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黑兔子拿过来的吗?也有可能是从梅莉身上掉下来的……可是梅莉明明说过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总觉得不太对劲。 似乎某个环节出现了龟裂,开始往可疑的方向变化……。 我怀着这份异样感,用力握住钥匙,背向黎明的光芒,爬上中央的楼梯。 ──────────────────────── 第5章 观音兵 睁开眼时,太阳已高挂在天空的正中央。 紧闭的房间就像蒸气室一样闷热,我从床上爬起,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而打开窗户。 从户外流入的初夏凉风,慢慢驱散了积聚的热气。我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坐回床边。这时我的脑中突然想到。 昨晚睡觉前,我到底在做什么呢……?记得好像正在调查什么非常重要的案件,却想不起具体的内容……记忆就像被人删除一样,失去了一部分。是印记的症状恶化了吗? 「可恶……」 我用两手梳起头发,搓揉太阳穴试着舒缓焦躁的心情。但就在这时,掉在脚边的某样东西,忽地唤醒了昨天的记忆。是『九条馆』的主钥匙。 昨天凌晨,在沙发下发现这支钥匙后,我立刻前往二楼,打算直接调查上锁的房间。可是才爬到一半,右手腕便剧烈地发痛——。 从印记蔓延开来的热量,以及脑细胞一个个消失的感觉,使我连站都站不稳。于是我就这样倒在暂借的客房,失去了意识。 对了——我立刻起身。得去调查那些还没打开的房间才行……。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点,房门咚咚地响了两声。 「——八敷先生,你起来了吗?」 是广尾的声音。我对自己还记得她的名字松了口气,一边应答一边前去开门。 「……那个,请问放在厨房的微波食品,可不可以开来吃?」 微波食品?我一时之间没理解她指的是什么,随后才意识到是先前克莉丝蒂用网路宅配订购的食物。 「啊啊。你自己挑喜欢的吃没关系。纸箱里面应该也有水和乌龙茶。」 「那我就不客气啰。不过,难得有那么大的厨房,居然只能吃微波咖喱,真是浪费呢。」 广尾一边碎碎念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但中途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上半身。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去冲个澡比较好啊?」 「——……」 意思是我很臭?确实,昨天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还爬进了人孔盖。而且昨晚睡觉时也流了一身汗,现在的我,大概臭得没资格嫌弃在地下壕遇见的那位老爷爷。 于是我前往浴室,把头发和身体都彻底清洗了遍,才下楼前往大厅。 此时已经吃完午餐的广尾,正在桌前整理着什么。 「八敷先生,你看起来清爽多了。」 「刚才真不好意思。你在看什么呢?」 「啊啊,嗯。那边的书架上,放着类似这个家族的史料的书籍。」 那是一叠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史料。广尾表示因为纸材看来跟广尾家的古地图很相似,所以才顺手拿下来看看。 「『九条家』的历史吗……」 「对。虽然被虫蛀得很严重,又缺了很多页,大概不太能阅读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看看。」 因为有个很让人在意的地方。广尾说。也就是『九条家』跟『陆军之间的关系』。 「……陆军?就是你昨天睡前说的秘密研究所?」 「嗯——虽然没有记载得那么详细……但上面提到,『九条家』似乎曾经为陆军提供过某个东西……」 为陆军提供的东西——从字面上联想,最先想到的是弹药和武器。可是,就算是再怎么有名的望族,要取得那类物资,而且还是可以提供给军队的等级,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啊,陆军的部分,果然也有被撕掉的痕迹……这下想查出详细的内容大概是办不到了呢。」 意思是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隐情吗……不过,既然刻意把洋房建在这种远离人世的地方,就算有一两件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时广尾突然「啊!」地一喊,灵光一闪似地扬起眉头。 「要不问问安冈小姐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九条家』的历代族长她都认识,应该对这个家族很熟悉才对。 于是我拿出昨天收到的名片,立刻打电话给安冈。 尽管安冈也是今天凌晨才刚回到家,应该很疲倦才对,但她仍一口就答应了我的请求,表示会用最快的速度替我们调查陆军和『九条家』的关系。 然后趁着这段时间,我把『九条馆』主钥匙的事情提出来跟广尾讨论之后,决定一起调查那个被锁上的房间。 位于二楼东南侧的某间客房,是『九条馆』唯一还没有调查过的场所。 打开门锁,进入房内,只见房间的格局本身跟其他客房没什么两样。唯有两个地方跟其他房间不同。 首先,是放在桌子上的陌生工具。桌上摆着各种尺寸的雕刻刀和凿子,以及一支长长的刮刀。旁边还堆着装了颜料的瓶子和美术书籍等杂物。 而抽屉里,也同样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是用来制作什么东西的房间吗……」 「应该是吧。连螺丝起子和精细作业用的工具都有……嗯……?」 奇怪?广尾说着拿起一支雕刻刀,仔细观察着刀刃的部分。 「你看这支雕刻刀,上面刻着『M·K』的字母……」 我接过雕刻刀,检查了刀刃的部分,上面确实刻着『M·K』的字样。 「如果是九条沙耶(Saya Kujou)的缩写,那应该是『S·K』才对啊……这座洋房,难道还住了其他人吗?」 面对广尾的疑问,我把从安冈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她。这座大宅以前还住过前前代的族长九条村雨,以及前代族长的九条正宗。 「哼——嗯。原来如此,两人的英文缩写都是『M·K』呢。」 「啊啊。所以应该两人的其中一人曾使用这支雕刻刀,在这里进行某种工作吧。」 不久后,广尾再次发出「啊!」的轻呼。 「喂,八敷先生。你来看看这个架子上的照片……」 我走了过去,只见架子上散落着几张相片。日本人偶、西洋人偶、蜡人偶、提线人偶……全部都是人偶的照片。 然后,其中一张照片内——。 「……!?」 是梅莉。 我的呼吸就像丹田被人揍了一拳似地变得急促。为什么这里会有梅莉的照片?我拿起仔细看了一下。照片里拍摄的,确实是直到昨天之前每天都会说上话的那张美丽面庞。 「这个人偶,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坏掉的梅莉吗?」 「啊啊……」 看样子好像是组装到一半时拍的相片,梅莉的身上没有穿衣服。胴体的部分可以看到人体所没有的深深沟槽,可清楚看出是由零件组成的人偶。 旁边跟梅莉一起入镜的工具,跟放在桌上的形状完全相同。换言之这些雕刻刀和凿子,以及螺丝起子,都是制作人偶用的工具。而梅莉很可能是在这间洋房被做出来的。 可是,梅莉说过她被制造出来的年代,距今已非常久远。而这张照片看起来却不像是那么古老的东西……。 难道是梅莉在说谎吗?又或者是有什么隐情呢? 「——……」 试着思索了一下,但已无法直接询问梅莉的现在,不管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在这里寻找跟怪异和印记有关的线索。至于照片的事情,暂时先放到一旁。于是我和广尾又分头调查了这房间其他还没找过的地方。然而找了半天,始终没有发现我们期待的情报。唯一的收获,就是梅莉的制造者,可能是这个名叫『M·K』的人物。 「还以为会找到更加惊人的秘密呢……」 「是啊……既然如此,看来只能用其他方法寻找留下印记的怪异了。」 于是广尾和我消沉地准备离开这间上锁的房间。但就在那瞬间,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响。 「嗯……?这声音,是电话声?」 没错。是放在门厅旁的那支电话在响。说不定是安冈打来的。我慌张地冲到一楼,几乎是用飞扑的方式拿起话筒。 『——喂喂?八敷先生吗?』 听筒内传来的声音,果然是安冈。 『哎呀,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不好意思。因为刚刚从二楼跑下来。」 『这么大的房子,连接个电话也很辛苦呢。』 「是啊……您那边查到了什么新情报吗……?」 『啊啊,没错。简直是奇迹般的偶然。不,这种现象应该说是冥冥中注定的必然才对。』 安冈的声音很罕见地听起来有些兴奋。不过她似乎马上就注意到自己高昂的情绪,连忙咳了一声,恢复往常的镇定。 『总之,超自然的话题先放到一边。其实就在不久之前,一位客人恰好打电话来向我询问印记的事。』 「印记……?也就是说……」 『对,正如您所想的,是「印人」喔。』 对方名叫【大门修治】,是位四十来岁的医生,在H市内经营一间诊所。 『他的祖父以前似乎是「陆军」的军医中校。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曾听过战争时期「九条家」的故事。』 「陆军」的军医中校。是个不常听到的名词。而广尾似乎也从话筒漏出来的声音听见了这个词,就好像一直在侧耳偷听一样,迅速靠了上来。 『至于详细的部分,我认为你直接询问大门先生比较快。』 安冈表示因为内容有些错综复杂,所以直接跟本人商谈会比较清楚。于是我念出安冈提供的电话号码,让旁边的广尾抄下来。 『另外,我这里还查到了另一条线索。「九条家」以前,原本似乎是造佛师世家。』 「造佛师……?」 『是的。就是专门雕佛像的雕刻师。』 听到佛像这个词,我忽地想起刚刚在上锁房间内发现的雕刻刀和凿子,以及从『H神社』被人拿走的『无头佛像』一事。 『话虽如此,这也已经是平安时代的事了。跟现在大概没什么关——』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安冈女士。」 『……?怎么了吗?』 「请问前前代的族长九条村雨,平常会雕佛像……或是人偶之类的吗?」 我把在二楼房间发现了雕刻工具的事情告诉安冈。以及那支刻着『M·K』缩写的雕刻刀。 然而,安冈似乎从未听过这件事。 『就像我昨天说的,我跟村雨先生后来决裂了……所以应该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况且九条家是非常古老的家系,所以那组工具也有可能是从先祖代代传下来的。』 总之目前我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安冈说。 「已经很足够了。这些讯息非常有帮助。谢谢您,安冈女士。」 『啊啊。如果还有查到新的情报我会再联络你的。那么,请你先给大门先生打个电话吧。现在的话他应该还醒着……』 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还远远不到天黑的时候才对……难道他有午休时午睡的习惯吗?又或者是跟柏木爱一样,因为印记而昏倒了呢? 『这部分还请你直接询问大门先生。因为是稍微关乎隐私的问题……不过,我保证大门先生本人是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医师。』 「啊啊,我明白了。」 关乎隐私的问题吗……我一边思索,一边挂上电话。然后,又紧接着拨起新的『印人』大门修治的号码。 『——喂,您好。』 铃声才响了一次,对方马上就接起了电话。看来他应该是一直在电话前等待。 『啊啊,您是八敷先生吧。我从安冈女士听说您的事了。』 听筒对面传来的是个十分成熟稳重的嗓音。 『呃,昨晚是「ZOO老师」是吧?听说您至今已对付过许多不同的怪异。』 看来有关怪异的事情,他也已经从安冈口里听说过了。 『那么,容我再郑重介绍一次,我叫大门修治。职业是医生……』 就在这时,大门的声音突然停止,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您还好吗!?」 『啊、啊啊……不好意思失礼了。说来惭愧,明明身为医师,我的身子却不太好……』 也是因为这缘故,大门才没有亲自去安冈的店,以及到『九条馆』来。 『最近我发作的频率愈来愈高……每两、三个小时就得躺回床上。』 难怪安冈会用「现在的话他应该还醒着」这种说法。 『啊啊,不过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让我们继续吧。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也是被刻了印记的「印人」。』 大门说,他的左胸附近,出现了齿痕形状的斑纹。而且,有时还会忽然忘记自己的名字。 『记忆障碍,真的是相当棘手的症状……不过,我完全想不到自己身上会出现这东西。大概是报应吧。谁叫我忍不住好奇心呢……』 忍不住好奇心……?这么说来,安冈的确说过大门是为了印记的事而找上她的。 换句话说,大门原本就知道印记的存在。 『啊啊,没有错。我在曾是军医中校的祖父留下的病历中,看到了一个关于奇妙斑纹的纪录。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独自展开了研究。』 然后,大门依照那份病历的线索,循线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地点。他怀疑自己就是在那里被烙上印记的。 「病历……所以那是当时留下的纪录吗?」 『啊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东西,距今已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了。』 这时,直到刚刚都在一边旁听的广尾突然说了声「等等」,然后插嘴抢过了话筒。 「这就说不通了吧?」 『哦呀……?我也听说了。你就是广尾小姐吧?那个「ZOO老师」以前的同事。』 「是头川,我才没跟怪异共事过。不过这不重要……我记得印记的传闻,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出现的吧?如果那份病历上真的有纪录,不是应该早在更久以前就传开了吗。」 『你说的没错。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战争结束时,所有跟研究所有关的机密文件,全都被销毁了。我猜包括保存在「九条馆」的那部分也一样……?』 的确,广尾找到的『九条家』史料,所有跟陆军有关的页数都被撕掉了。 『我发现的那份病历,是偶然之下才逃过被销毁的命运。然后……接下来才是重点。当时那位印记发作的患者,其实是陆军秘密研究所的人。』 「咦!?」 秘密研究所?听到广尾的复述,我忍不住贴近听筒。 「那、那个,大门先生……」 『怎么了,广尾小姐?你的声音在发抖喔。』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个诅咒的印记,是在战争时期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吧?」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夹着咳嗽的苦笑。 『不论任何国家,都会有一两个迷信鬼神的军人嘛。而且在火烧屁股的二战末期,就算真有那种计画也不奇怪。』 「太不科学了……」 『啊啊,一点都没错。在痛苦的时候求助神佛来创造「生物兵器」,未免太异想天开。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那个兵器并不是印记。』 「……那,他们到底在制造什么呢?」 『——似乎是一种名为「观音兵」的产物。』 『观音兵』?广尾复诵了一次。 ——『观音兵』。这名字使人联想到观音像……五十年前……以及佛像……我的脑中浮现了几条可能的线索。 「那是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爷爷曾在『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研究那种超自然的东西吗?」 『……哎?那个研究所的名字,我应该还没提到吧?』 「因为我爷爷有那里的古地图。」 『真、真的吗?』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我爷爷似乎曾是陆军的技术上尉……」 于是广尾把目前所知有关古地图和秘密研究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大门。 『这真是太惊人了……换言之,我们这两个秘密研究所相关人员的子孙,身上同时出现了印记吗?』 「简单说的话,就是这样没错。」 『哈哈……所谓的因缘,还真是有趣呢。』 大门似乎在听筒的另一端,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可是,到底为什么?」 听到我的呢喃,广尾把话筒递了过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地下壕的存在会突然为人所知?」 地下存在着那样的设施,下水道管理局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一点都没错。代表在这之前,这个情报一直被某人隐藏着。』 一群会因这份情报公诸于世而感到困扰的人。大门说。 『毕竟还有不少经历过战争的人尚活在世上。像是H市的某某议员,就曾是我祖父的同事。还有……「九条家」也很可疑。』 「咦……这件事跟九条家有关?」 『哦,您不知道吗?……啊啊,对了。您就是为了打听陆军跟九条家的关系才打来的呢。』 「啊啊。」 这也是当初拜托安冈帮忙的主要理由。 『九条家的族长在战后,以协助战争的罪名,被剥夺了公职。至于他们到底协助了什么,具体的内容并未公开。』 说不定,就是史料上提到的,『九条家』提供给军方某样东西的事。 而且被剥夺公职的意思,代表当时九条家曾对上层提供过某种会影响军方名誉的东西吧。 『以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没办法亲自前往地下壕。但如果有广尾小姐的地图……我认为有前去调查一趟的价值。』 五十年前从『H神社』被挖出的佛像。 在地下壕内依靠『修罗大人』的力量变异成『ZOO老师』的头川。 战争时在『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被刻上印记的人。 还有,令人联想到佛像的『观音兵』这名字……。 『对于曾经参与过当年不可告人之丑事的大人物来说,那座地下壕,就像是应该永远关闭的潘朵拉之盒……』 这种说法,就好像那座铁门的后面,藏着什么无法用世间常理衡量的危险之物。 『那么,盒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 结束与大门的通话后,为了更加接近印记的真相,广尾和我决定动身前往地下壕。 但要是从之前去过的『人孔盖小巷』的人孔盖进入,八成又会被那个奇怪的老爷爷挡下来。所以,我们决定开车前往古地图记载的另一个入口『M野南小巷』。 「从大门先生那里弄清楚了很多事呢。」 「是啊。得感谢介绍他给我们的安冈女士。」 「啊、对了,八敷先生,你起床后什么都还没吃对不对?」 差点忘了。不间断的调查,以及与安冈、大门的通话,让我完全忘了午餐和早餐。被广尾提醒后,我的肚子突然饿了起来,从安全带下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在进地下壕前,先绕去便利商店一趟吧。毕竟也不知道下面会遇到什么事。为了保险起见,最好买个面包带着。」 于是我按照广尾的建议,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了食物后,再次朝『M野南小巷』出发。 『M野南小巷』,是另一条同样人迹罕至的小路。这里就跟『K宫町北路』一样,有一个样式古老的人孔盖。我跟广尾一边留意周围的情况一边打开人孔盖,迅速钻了进去。 彷佛随时会断掉的竖梯、令人难以呼吸的腥臭空气,全都跟上次进入时完全相同。而竖井的底部,依然是一片水泥造的坚实墙壁。 「这里就是『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比想像中还要煞风景呢。K宫町的下面,也是这种感觉吗?」 「啊啊。看来这里跟『人孔盖小巷』应该是相通的没错。」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在手电筒可照射到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铁门,也就是上次那老人出现的厚重门板。只有一条看不见底部的漆黑通道。 尽管底下并没有暗到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跟广尾还是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放慢速度在地下壕内前进。 拱形天花板上以等间隔装着一盏盏红色的照明设备,那颜色令人联想起以前不知在哪里见过的暗房。渗水的墙壁上,染着一片片像雾霾一样无法去除的水痕,感觉整座地下壕彷佛随时都会坍塌。 前进了一会儿,广尾缓缓开口。 「……话说回来。」 「——……」 「……这是什么歌啊?」 看样子广尾也听见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通道内的风声回音,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地下壕内,回荡着一首军歌。 快活且勇猛,却隐隐夹带着悲伤的男人们的歌声。 这不是扬声器,也不是收音机所发出的声音。这里就算真的有录音机,也至少是有五十年历史的老机械,不太可能还在运作。 「……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说不定是在地下徘徊的军人亡灵在唱歌呢。」 噫噫!广尾的肩膀猛然一震。 「别、别说那种毫无根据的话啦!太、太不科学了!」 话虽如此,一群人在这种地方合唱军歌,本来就很异常。 「这恐怕也是超自然现象。」 「别、别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好不好。八敷先生,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但你对怪异的世界太过习以为常了。」 广尾说完,加快脚步超车到前方。 她说的或许没错。其实应该还没有经过那么久,不过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思考怪异的事情,跟『印人』一起行动,早晚都跟梅莉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这样,我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超自然世界的界线。即使找回记忆,回到安稳的日子,说不定会觉得那才是异常……我的内心对此隐隐感到不安。 之后,我们一边听着不绝于耳的军歌,一边沿着唯一一条路前进,最终遇到一扇与墙壁相连的生锈铁门。门上沾有血痕,仔细一看才看出是无数的血手印。 门内不知道会跳出什么。可是,既然这一路上都没发现值得留意的线索,现在也只能打开这扇门了。于是唧唧……我小心翼翼地推开生锈的铁门。门内是一间充满发霉的气味,貌似医疗设施的空间。这是——广尾马上起了反应。 「手术室。」 「咦……」 广尾指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大型桌台。 「正中央的那个,不就是手术台吗?我们的研究室也是相当老旧的那种,里面也放着类似的设备。」 广尾说完没有一丝踌躇,就踏进了那个气氛凝重的房间,到处嗅了起来。 然后她一脸没事地转向我,指着地板的角落说「帮我照一下那边」。 我按照指示把手电筒转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唔!」 我反射性地后退。 虽说是尸体,皮肤却已完全风干,几乎跟木乃伊差不多。 同时尸体的头部刚好被手术台挡住,从这角度看不清楚,不过以体格来看应该是女性。 「啊啊,你先别动,手电筒就继续照着那里。」 广尾走到尸体前蹲下,像个法医一样开始检查尸体的全身。她明明那么害怕幽灵之类的东西,现在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尸体身上摸索。 「尸体就没关系吗……」 「哈?内脏和骨头这种玩意儿,我们自己也有啊?有什么好怕的……话说回来,这具尸体已经放在这很久了。这状态比起医生,考古学或人类学家更能派上用场呢。」 广尾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把尸体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原来如此」,重新站起来。 「直接说结论,这具尸体很不正常。单从外表特征来看,死因应该是颈椎切断。」 「颈椎……是指脖子……?」 「对。而且,断面的状态非常古怪。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粗糙。」 很明显不是用手术器材切断的。广尾如此判断。 「至于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我也不清楚……」 有目的性地用工具砍断头部……这个地方虽然是手术室,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根本不能称之为手术……使人连想都不愿去想的推测在脑中闪过,我不禁用力闭起双眼。 「八敷先生。老实说,这具尸体实在太古老了,光凭它也查不出什么。我们还是调查一下房间本身吧。」 「啊、啊啊……」 手术台的后面,放着一个有玻璃门的铁柜。我们心想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线索,便依序用手电筒照了照内部,分头调查。结果——。 「……?这是什么。」 我发现了一本封面写着『实验纪录·壹』的笔记。尽管文字已经大幅褪色,但还是可以勉强阅读。 『实验纪录·壹』实验奇迹般成……。这一……神……保佑……。 从H神社征用……罗像,相传……造佛……所造……。 使用同家……缴获的【凿子】……切断……。 关键……工具的一致性,长年的悲愿终于……。 纪录到此结束。 『实验奇迹般成功了。这一定是神明的保佑。从H神社征用的佛像,相传是由造佛师一族所造。使用从该家族缴获的【凿子】切断……关键是工具的一致性,长年的悲愿终于……』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正确,但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吧。 「嗯——……我说啊,这上面写的奇迹般的实验,应该就是我爷爷和大门先生的爷爷他们,以前在这里做过的实验吧……?所以说,这里的造佛师一族……」 「毫无疑问就是指『九条家』。」 而且上面还提到了『H神社』。根据笔记上的记述,从『H神社』被带走的佛像,应该就是『九条家』的祖先所打造的。 「还有……这里还写着要用凿子干什么……」 「啊啊……」 换言之,『九条家』交给陆军的东西就是『凿子』吗?可是,陆军究竟要那个做什么?还有最后提到的「工具的一致性是关键」又是何意……? 不明的点实在太多了。这些情报以后可能会有用处,于是我把实验纪录的笔记收进怀里。 「啊!八敷先生。这边的柜子,好像放着一个箱子。」 广尾从玻璃门柜里搬出一个堆满灰尘的铁箱。我们一边咳出吸进嘴里的灰尘,一边合力扳开生锈的盖子。 只见里面放着两本分别写着『实验纪录·贰』和『实验纪录·参』的笔记。 同时,旁边还收着一个由三圈铃铛组成的乐器。 「这是……铃铛?」 「啊,那应该是【神乐铃】吧。喏,在神社之类的地方,不是常看到巫女手里拿着吗?会发出唰啷唰啷声音的那个。」 经广尾这么一说,我的脑中也浮现类似的记忆。的确,这是巫女在祭祀时使用的道具。木制的握柄上,以圆锥状装着十五个小铃铛。尽管已经褪色,但握柄的部分还绑着五条不同颜色的带子。 「小时候,爷爷常带我到神社看巫女跳舞。我每次都会觉得那铃声好好听。」 老实说,这实在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不过既然跟实验纪录收在一起,或许这也是探寻地下壕秘密的必要之物。 广尾似乎也有同感,即刻将神乐铃收入自己的包包。 至于那两本笔记,也跟刚才那本一样文字褪色得有点严重,但仍可勉强阅读。 『实验纪录·贰』第七十……次实验 修罗像。 『男体女头』的接……虽然成功…… 怪现象,灵……频发……继续实验……难……。 「……『男体女头』?刚刚那份纪录还勉强看得懂,但这一本完全不知在说什么呢。不过这里写的怪现象,感觉让人非常讨厌就是了。」 「我想,这应该也跟『修罗大人』有什么关系吧……」 『实验纪录·贰』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内容。于是我们继续打开放在一起的『实验纪录·参』。 『实验纪录·参』跟净化槽同……『半灵化』……攻击……需要『灵具』。 破坏中心的人头……。人头……不破坏的话……。 『净化槽』、『半灵化』。意义不明的词语排列在纸页上。不过,上面提到了两次『破坏人头』这句话,虽说只是文字,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这笔记,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纪录啊……? 就在思考之际,一种奇妙的感觉流过脑内。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总觉得,我以前好像也曾像现在这样,看过和拿过这本笔记以及『神乐铃』。 然后,那时也跟现在一样,站在这个房间内思考这上面的文字究竟是何意。然而这两样物品,在我所知的记忆里,应该都是第一次接触到才对。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不可思议的情景开始断断续续地闪过脑海,彷佛自己的思绪正逐渐脱离身体。 『——果然……是在这里吗。』 『——接下来去调查净化槽吧。我想,应该就在那个「墙壁的后面」。』 感觉就彷佛『某人』站在极近的距离,低声对着我呢喃。但下一瞬间,我马上意识到那并不是『某人』,而是我自己的声音。跟我的意志无关,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理应从未听的话语,接二连三地从身体深处涌出。 『——那个房间,上次站在墙壁前的时候,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然后直到现在,那低语……。 『——小心那房间里的箱子。』 即使我拼命在内心默念住口,依旧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漏出。 「喂,八敷先生?」 被广尾叫住的瞬间,那股被附身的感觉顿时消失,我的声音也停止了。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碎碎念什么啊?」 「没、没有……」 「总觉得你好像在一直在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出神而已。」 拜托你振作点。广尾说完继续转头往前走。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广尾似乎没有仔细听到我刚刚的碎念。 但话说回来,刚才的那个……该不会,是跟记忆一起消失的『原本的自我』在说话吧? 按照推测,可能是以前来到这里时的记忆,意外唤醒了过去的人格。这么说来,上次从『人孔盖小巷』进入地下的时候,除了呼吸困难外,也有种奇妙的既视感。或许跟那时的感觉很类似。 「——……」 调查位于墙壁对面的『净化槽』——那个疑似我自己的声音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决定先不告诉害怕灵异现象的广尾实情,提议前往古地图上标注的『净化槽』。 那个引导我一路来到这里的奇妙声音,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既然如此,只好相信『原本的我』,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放手一搏了。 ◆◆◆ 从手术室继续往内部前进了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一扇用油漆写着『净化槽』的门。 这次的门似乎是要往外拉才能打开的类型。然而这门板却异常地沉重,两个人用上全力同时往外拉才总算开始移动。而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 「这个、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广间。或许是因为这景象太过出乎意料,广尾的眼睛瞪得老大。 「所谓的净化槽,应该是用来储存雨水或地下水的设备对吧?可是,该怎么说呢,这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房间……?」 我们用两盏手电筒四处照了照,但这房间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这时,广尾的手电筒,忽地照到某个微微弯曲的棒状物。 「好像有什么掉在那里……哎,这是……刀?」 「啊啊,应该是军刀。」 是一柄收在装饰华丽的刀鞘里的军刀。恐怕在军中也只是有将校级以上的军官才能够配戴的东西。将刀拔出刀鞘,只见刀刃缺损得很严重,超过一半的刀身都已生锈。 不过,刃尖的部分还有着锐利的光芒,说不定紧急时可以当成防身的工具。于是我决定将这把【生锈的军刀】一起带着。 然后,我们一边注意四周一边在漆黑的室内前进。不久后手电筒的光圈中央,出现了了一个奇妙的物体。 「嗯……?」 是一堆佛像的头。 「哇……这是啥啊……」 只剩下头部的佛像,有如团子般彼此靠在一起。这实在不像是以保存为目的之堆叠方式。 「堆得这么随便……这里该不会是垃圾场吧……?」 「不知道……」 当然,这幅景象看了实在不太舒服。『原本的我』似乎曾打算调查这个『净化槽』……。这个空间里,到底有什么呢。 就在这时——哐当!一个沉重的机关音不知从何方响起。突然间,从墙壁的一隅射入微弱的光芒。 「什、什么声音?」 接着,一道寒冷的阴风忽地流过肌肤。隆隆隆……不明的混浊声响开始慢慢靠近。 「喂,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广尾!先撤到外面去!」 于是我们转身直冲而出,迅速握住入口的门把。但是这扇门原本就很沉重,加上设计得又不太好,一时之间完全推不动。 「呜、咕……!」 「喂!为什么打不开啊!?快给我开门!!」 给我打开!广尾就像在推货车似地,颤抖着双手全力按压门板。然而没过多久,一股冰凉的触感从鞋底爬上。 「……!?」 是水。不知哪里来的水淹到了鞋子! 我赫然抬头,才发现墙面的一角,大量的水就像瀑布般灌进室内。 「开、开玩笑的吧……」 「这是地下水吗!?」 水流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如冰块般冰冷的水,一口气淹到脚踝附近的高度。脚尖逐渐失去了感觉,就像站在寒冬的海水里一样。 「这、这么冷的水,没过几分钟就会失温死掉的!得快点把门打开!」 然而,不论我们怎么推,门就是不动。水没过多久就来到膝盖的位置。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不是冻死,就是会溺死在『净化槽』里。 「可、可恶!」 面对这绝望的状况,我忍不住大喊着「开门!」拼命用拳头捶打门板。 「拜托了!快点打开啊!!」 然后,就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叫喊,门的另一边忽地响起沉闷的回应。 『——快摸金刚罗汉的头!』 「……!」 『金刚罗汉啊!房间最里面不是有一堆佛像的头吗?快去摸那个!』 我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眼下是生死关头,只能相信他了。 「广尾,你在这里待着!」 我抬起大腿,在已经淹到腰部的水中跨步前进,走向放着一颗颗佛像头的地方。然后,轮流抓起漂在水面上的一个个佛头。 因为没有身体,老实说每颗头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认不出哪个是金刚罗汉。 不过从金刚这名字判断,造形应该跟菩萨或如来等面部柔和的佛像有明显差异。 这时我在脚下发现了唯一一个沉在水底的佛头。 那是张眼睛愤怒凸出,嘴巴大大张开,充满魄力的脸。 「就是这个!」 我把手伸入水中,用力提起那个应该是金刚罗汉的佛像头。 然后——。 哐当!耳边再次传来机关音,积蓄在房内的水一口气从房间的角落噗咕噗咕地排出。 看到水位慢慢下降,我跟广尾都松了口气。 「太、太好了……捡回了一命……」 听到广尾的声音,门外响起一阵『哦~~呵、呵、呵!』的骄傲笑声。 『都是多亏了俺的nice advice啦!小妹妹,你就这样继续往前推,俺从这边帮忙一起拉。』 随后,大门就像门栓被解开似地顺利打开,剩下的水顺着通道快速流出。 而一脸威风站在门后的,则是先前在『人孔盖小巷』地下遇见的那个老人。 「E————xcellent!」 ◆◆◆ 这里是被老人当成巢穴的地下壕一角。我们把在便利商店买的食物交给他后,老人便——。 「WOWWWW!吃饭!吃饭啦!」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而坐在对面的我们……则围着携带式的小型瓦斯炉,烤着早已湿透的下半身。 「呜呜……呜咕、咕……」 广尾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牙齿却不停打颤,没法好好咬字。 「啊——不用勉强啦,小妹妹。你那样还说不了话吧。这里的水路啊,都是来自T尾山系的地下伏流,冷得跟北极一样。在衣服烤干前,你就慢慢休息呗。」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呜呜。」 接着,老人转头瞄了我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其他的咧?」 「……其他?」 「俺可还饿着咧?」 意思是刚刚给他的份还不够吃吗?于是我把自己买来当早餐的面包也给了他。 哦呵!老人见了露出灿烂的笑容,又大口狼吞虎咽起来。 看来他似乎已经饿很久了。再不然就是单纯的贪吃。 在那之后,老人瞬间就把全部的粮食一扫而空,呼哈~~地吐了口气,一脸满足地靠在背后的水泥墙上。 「哈——这么美味的东西,我已经十天没尝过了。」 然后老人表示自己叫【班西·伊东】,并补充「叫俺班西就行了」。想当然耳,这应该不是本名。 「……那你呢?又来俺的地盘捣乱吗?」 「怎么可能。这种下水道,谁会自愿跑来……」 「你是瞧不起俺住的地方吗?」 据他所言,自从十年前发现这地方后,他便一直住在这座地下壕中。 「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快活啦。不仅不怕风吹雨打,也不用担心可恶的小鬼来恶作剧。就是冬天的时候冷了点。」 广尾和我虽然听得目瞪口呆,但要不是班西住在这里,我们肯定早就溺死在那房间了。想到这点,便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批评他。 至于『净化槽』的机关,则是他以前捡到地下壕的史料时,看到上面写的关水方法而得知的。 「那份史料……是陆军制作的吗?」 「谁知道。」 班西毫不在乎地说。 「那种东西,早就被俺拿去烧来取暖了。啊——那个时候吃的番薯,真的好美味呐——」 广尾听了,一脸不耐烦地凑到我的耳边。 「喂,这个老爷爷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无法否认他的确有点可疑。但在没有这火炉就会被冻死的现在,我们的立场处于下风。因此我只好安抚快要失去耐心的广尾。 「……所以咧,你们两个,到底在那种地方干啥?」 「……啊啊,这就说来话长了。」 于是我将怪异,以及印记的所有已知情报,以及来到这座地下壕的经纬,概略性地向班西解释了一遍。 「唔唔唔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班西用力地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老爷爷,你真的有听懂吗?」 「当然听得懂。你以为俺是什么人?俺可是班西伊东喔?」 所以呢?广尾蹙起眉头。但班西丝毫不介意,继续加重语气说下去。 「这座地下壕啊,可是『恐怖怨念』的聚集之地呐!」 「……怨念……」 「没错。照俺看来,你们都是被那股怨念卷进来的!」 班西的话完全没有根据,可是,总觉得大致上并没有错。 「不瞒你们两个,俺的身体里可是流着高贵的血统。从以前开始就拥有『能看见非人之物的才能』啊。」 这句话是俺说的,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地相信俺。班西自信满满地说。但就算不是广尾,恐怕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狐疑的皱眉……。 「那么,可不可以请高贵的班西大人告诉小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逃出您说的那个恐怖怨念呢?」 「这还用说吗?所有的漩涡都一定存在着『中心』。」 「中心?」 「没错。只要找到那中心就行啦。你们说的那个……怪异,是吧?去找出产生怪异的东西。也就是『诅咒的中心』。」 确实,我也隐隐觉得『H市』内存在着可说是所有印记元凶的某种邪恶之物。 『诅咒的中心』。 换言之只要找出那个产生怪异的存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话说回来,这里本来是只有俺一个人知道的乐园。可是大约半年前,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是个满身香水臭的女人……那家伙一直开心地叨叨念着什么什么大人的。」 「那不就是……」 我点头回应广尾的眼神。在班西面前出现的,肯定就是头川没错。 所以为了躲开麻烦,班西曾暂时搬离地下壕一段时间。 「……然后,大约是十天前吧。俺想说那家伙应该已经走了,就决定回来看看……结果这次又发现了更奇怪的家伙……」 在班西心目中,比头川,甚至比『ZOO老师』更奇怪的东西吗……。 「——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是会『走路的佛像』呐!」 听到这句话,我和广尾都瞬间僵硬。 「就连向来自认胆子不输给任何人的俺,也忍不住吓了一跳!而且身上还冒出了一个奇怪的瘀青……真是倒楣透了。」 说着,班西解下脖子上的肮脏围巾。只见那下面——。 刻着一道红色的印记。 「老、老爷爷!?原来你也是『印人』吗!?」 「俺没听过什么印不印人的。不过在看到那个『会走路的佛像』后,这东西就冒出来了。」 在那之后,俺就变得经常忘记东西,真伤脑筋。班西咯哩咯哩地扭着肩膀说。 「身体也变得比以前迟钝了……」 「喂,班西!」 「干啥?」 「如果我告诉你,你身上的那个斑纹,就是那个佛像刻上去的呢……?」 听到这句话后,班西忽地睁大眼睛,似乎很开心地咧嘴一笑。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那个佛像就是『观音兵』了嘛。」 ——『观音兵』!? 「老爷爷!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名词的?」 「俺在地下壕捡到的史料上写的啊。呃、俺记得……『观音兵』好像是五十年实施的一个用灵力驱动佛像的计画……『天佛计画』中制造的兵器吧。」 『天佛计画』——该怎么说呢,真是个夸张又响亮的名字。 「班西,那份史料,你现在还留着吗?」 「俺刚不是说了吗?全都烧掉了。」 「……就是那一份吗。」 「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啊!像这份古地图,在我们家族可是被当成传家宝唉!」 看来这位来历不明的老人的常识,跟我们似乎有相当大的差距。 「别担心啦,广尾小妹妹。俺的脑袋,可跟外面的凡夫俗子不一样。上面大部分的内容都留在俺的脑子里了。」 他真的都记下来了吗?虽然很让人怀疑……。 「既然如此,就拜托你快点告诉我们……」 听完,班西再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俺告诉你的话,你会请俺吃饭吧?」 「如果我们能平安回到上面的话……」 「哦哦!俺有间定食屋一直想再去吃一次呐!」 「你想吃什么都好。我请你吃个够就是。所以拜托你先把『天佛计画』的内容告诉我。」 那好呗。班西稍微清了清嗓子。 「——所谓的『天佛计画』,是大战末期由一位传说中拥有高贵血统、受到神灵附体的将官提出的计画。而这座地下壕『第十三陆军技术研究所』,就是为了实行这份计画而建造的。当时军方为了制造『观音兵』,用了许多佛像做实验……而这些佛像,似乎都是从某间神社运过来的。」 那些佛像的来源,肯定就是『H神社』。 「为了让灵力寄宿在佛像上,当时的研究人员尝试过很多方法。像是从『T尾山』征召山伏,或是从全国各地搜集有灵力的宝物……。不过啊,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类,谁都不相信这个计画真的能成功。因为,这个计画根本就只是那个自称有神灵附体的将官,为了中饱私囊骗取军方经费的幌子……」 换言之,『观音兵』在当时,只被大部分的士兵当成普通的垃圾。 「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佛像真的动起来了……据说佛像在研究所中失控暴冲,造成大量人员的死伤。躺在地下壕内的那些腐尸和血迹,大概就是当时的牺牲者吧。尽管也有人幸运逃过一劫,可是那些生还者的身体上……都出现了像是被野兽咬过的红色印记……至于『观音兵』,则在大肆破坏后停止,从此再也没有动过……」 「所以说,它在战时失控的原因,至今依然是一个谜?」 「没错……呃呃,我记得上面的内容应该是这么写的。」 尽管很难令人相信,不过班西没有理由说谎。 本不可能活动的『观音兵』,五十年后的今天竟然又再次动起来……。 换做平常一定又要开始反驳「这太不科学」的广尾,不知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吓飞了,只是呆滞地望着地板。 「班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照你的说明,『观音兵』曾在五十年前停止过一次……那究竟是谁,用什么方式让它停下的?」 「呃呃,我记得……?好像是哪个灵能力者?用了某种道具?然后就这样停下来了……」 「根本什么重点都没提到啊……」 于是我探出半湿不干的身体,抓着班西的肩膀再次说了声「拜托你」。 「最重要的部分!拜托你再想想!」 「就算你这么说……大概是因为那印记的关系,俺也记不起来了。」 虽然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以老爷爷这吊儿郎当的性子,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忘记了……。 看样子要消除印记,必须先设法停止在地下壕某处活动的『观音兵』。既然班西这条线靠不住,就只能寻找其他方法了。 「俺可不想因为这斑纹送命呐……小八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吧。俺可就靠你啰。」 「不,我并不是灵能者……」 「可是,你已经跟好几个怪异交手过了吧?就算是拥有高贵血统的俺,也办不到那么困难的事呐。」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 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能听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又或是对某些事物有奇妙的预感。在有手术台的房间时,甚至无意识地说出奇怪的话。 我突然对蛰伏在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感到害怕起来……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那,你们俩再来有啥打算?」 被班西冷不防一问,我倏地回过神。 「……啊、啊啊。我想继续调查『观音兵』和『天佛计画』的线索。」 总算是找到『H神社』失窃佛像的下落了。把那些佛像带回去供养的话,说不定印记就能消失。 「哼——嗯,是吗是吗。那,俺在你们把『观音兵』解决掉前,就暂时待在这儿睡觉呗。」 至于请吃饭的事就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班西说完便作势要钻进旁边的睡袋。 「给我等等,臭老头。」 「嗯啊?」 「既然踩了进来,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逃跑。」 「真拿广尾妹妹你没辙呐……也罢,毕竟俺也吃了你俩不少东西……」 那就帮你们一次呗。班西说完又爬了起来,从睡袋里摸出某个东西。 「喏,这玩意儿就送你们呗。当作咱们友好的信物。」 班西拿出来的,是一支旧式的小钥匙。 「这个是……?」 「是跟俺烧掉的史料放在一起的家伙。俺特地留了下来。因为说不准能用来开什么宝箱呢。」 明明是捡到的东西,还说得这么了不起。但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那么我就暂且收下了。」 ◆◆◆ 于是班西加入了队伍后,我们继续往地下壕的更深处前进,来到一处天花板极高的十字路口。然而才刚踏入这里,广尾便说了声「我说这地方……」,用两手搓起自己的手臂。 「……不觉得比刚才更不舒服了吗?」 「唔嗯。俺也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呐。」 感觉地下壕内的气温似乎下降了不少。 这时,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万岁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喂、这声音是什么啊!?」 「八成是在地下壕旁徨的亡灵呗。」 「这也是超自然现象的一种吧。」 「你、你们两个都给我少胡说八道!」 在不绝于耳的军歌下,事到如今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然后,紧接着一个貌似指挥官的勇猛嗓音,在十字路口内响起。 『混帐!你们在搞什么鬼!没时间慢吞吞的了!本土决战近在眼前,全都给我拿出干劲来!全民玉石俱焚!无欲则刚!为了祖国都给我生!』 指挥官就彷佛还未发现国家已经战败,一个人五十年来,仍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演习。 然后,一个戴着军帽的亡灵,就像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走来对我们问道。 『我军一路勇猛地奋战至今……可是,战局却不见一丝好转……。即便如此,你仍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圣战吗?』 我们无视亡灵继续向前走,结果那亡灵却大吼着『混蛋,你这也算是帝国的军人吗!』拿出军刀刺向我们。然而军刀却像空气一样穿过身体,一眼便可看出是没有实体的东西。 而且我感觉如果在这里回答了他,之后只会继续被纠缠。 于是我甩开纠缠不休的亡灵,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朝十字路口的方向前进。 不久之后,眼前又出现了一扇沾满血污的铁门。 「……这里,也是实验室之类的地方吗?」 「……啊啊,跟有手术台的那个房间是同款的铁门。」 这里面说不定也能找到实验纪录,于是我打开铁门,直接走向跟上次一样位于房间最里侧的铁柜。但就在经过手术台的瞬间——。 身体突然有股被电击的感觉,四周的空气倏地改变。有如摩斯密码般的噪音在耳朵深处响起,紧接着一幅可怕的光景流入脑内。 不知什么时候,中央的手术台上突然躺了一名穿着二战时期服装的女性。她的手脚都被绑住,似乎正在接受某种实验。 而围绕在手术台四周,貌似研究员的男人们,就跟刚才看见的军人亡灵相似,一点也不像是活着的人。 直觉告诉我,眼前的情景,恐怕是五十年在这里发生的事。 随后,手持手术刀的亡灵声音从『左边』传来。 『喂,这女人醒了喔。』 『无所谓,反正都是要死。』 『这倒也是。』 接着,就像是收音机转台一样——这次换成『右边』响起如噪讯一般的细语。 『……你……听得、见吧……。……别担心……马上……。』 然而,从右边传来的耳语说到一半便中断,再次切换回身穿白袍的男人们的交谈。 『喂,女人。你希望被哪种工具切断?我让你自己选。』 『不肯回答吗?那就用军刀吧。这也是为了祖国。你就心怀荣耀地献出这只手吧。』 『这可是宝贵的素材,给我小心点切。』 视界随着一阵血腥的声响发生改变,转眼间女性的手臂已经被切了下来。 『受不了,叫得像只猪一样……所以我才不喜欢处理女人。』 『别乱动!现在可是在为天佛进行神圣的『身首衔接』手术喔?』 女性的断手处,被缝上一条不属于人类的古怪手臂,而接下来似乎轮到头部要被凿子切下。 这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想把这名女性的手臂和头切掉,替换成别的东西吗? 仔细一看,手术台的附近,还放着一尊没有头的佛像。 难不成……?这幅光景……就是『天佛计画』的人体实验?记得班西曾说过,他见到了一尊会走路的佛像。 这时,『左边』的声音突然中断,换成右耳响起一个坚决的声音。 『恨吧……恨吧……恨吧……。憎恨这世界,咬碎世上的一切……』 『这力量正是为此而生的……从此刻听到这声音的部分开始,毫无保留的注入吧』 『用我授予你的力量,把杀害你的那些人……憎恨、全部杀光吧……』 这个从『右边』传来的低语,究竟是什么人?那声线很明显跟研究员们不同……。 这时过往的光景突然中断,现世的意识恢复清晰。 「——八敷先生!八敷先生!」 「啊、啊啊……」 「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又看见什么奇怪的景象了?」 「——……」 刚好班西也在,或许现在正是时候。于是我把进入地下壕后听见的声音,还有刚才看到的光景告诉二人。 「哦呀……原来小八你,竟然能听见失忆前的自己说的话吗?」 「不。只是感觉很像我而已……还没有证据。」 「……所以,你刚才看见了五十年前的人体实验?」 「……啊啊。那恐怕就是『天佛计画』吧。」 「唔唔嗯。俺虽然不知道你为啥能看见那个。不过小八你或许也跟俺一样,拥有高贵的血统呐……」 「我现在倒是没有印象就是……」 就算真的有那种血统,可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样的惨剧,这能力也太奇怪了……。 又或者……就像刚才从『右边』听到的那声音一样,我也同样被什么人赋予了奇妙的力量。 「呐,小八啊。你能不能利用那个力量找出『观音兵』的位置啊?」 「那种事,要是办得到的话早就……」 「老爷爷,你自己也……是叫灵视吗?你不是也有那种能力吗?」 但班西马上摇了摇头。 「俺能办到的,就只有感应灵力的存在罢了。」 才刚说完,班西就突然「嗯?」地睁大眼睛。 「……这是啥?」 「怎么了,班西?」 「……附近……有个奇妙的东西在移动……」 「奇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老爷爷?」 「……不知道。可是,大概跟不久之前感觉到的气息是同一个。」 班西口中的不久之前,指的应该不是半年前见到的头川,而是后来回到地下壕时感觉到的气息吧。 ——换言之,『观音兵』可能就在附近。 ◆◆◆ 「唔嗯!大概是那方向!」 跟着班西在通路间前进的途中,位于右手上的印记也不断在发痛。而广尾似乎也受到印记的影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吧,广尾。」 「啊、嗯、嗯嗯。可能是太紧张了……」 我拿过广尾的包包,一边留意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一边在后面压队。前方不时吹来阵阵阴森的寒风,而且愈是前进就变得愈强。 「俺就是在这一带感觉到奇妙的气息……」 班西手指之处,是一扇钉着铁铆钉的门。也是我们在这座地下壕中,目前看过最巨大坚固的门扉。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门的上下左右都贴了好几枚符咒。 那些符咒看起来就像用来防止有人把门打开。然而所有符咒却都被扯破了。 难道是被关在里面的什么东西,用蛮力冲破了这扇门吗……。 我们合三人之力,才好不容易打开厚重的门板。瞬间灌入门内的气流,卷起大片如粉尘般的灰尘。 「……唔。」 「这下啥都看不见啦。」 「不、不过,感觉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譬如『诅咒的中心』,或是怪异的源头之类……」 我们没有马上进入,决定先在门口观察一下情况。 「……真安静呐。」 「……啊啊。感觉不到有东西活动的迹象。」 『观音兵』没有在这房间里吗。 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房内,各自用手电筒和油灯依序探索房内的环境。然后,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的是——。 「……噫!」 数尊巨大的佛像。然而每尊佛像的头部都被切断,就跟在手术室看到的『无头佛像』一样。 「……不论是贴在入口的符咒还是这里面,都感觉得到冲天的怨念呐。」 是因为这地方是用来堆积被窃,或者说是被征收而来的佛像吗……。 房间的中央,还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体积不怎么大,但也不是能一只手轻松抱起的大小,看起来就像一具小型的棺材。 那箱子也跟入口一样,周围贴着大量的符咒。除此之外,箱子中间还有一个古老的锁孔。一眼就能看出箱子里封印着不好的东西。 「被上了锁呢……」 「对了,小八。用俺给你的那个!」 被班西一语惊醒,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他送给我的小钥匙。就是跟地下壕的史料一起发现的那个。 把小钥匙插入锁孔,虽然因生锈而遇到了一些抵抗,但钥匙仍顺利地滑入孔中。 喀啦哩地一声后,我迅速打开盖子,看向箱中。 「——……」 「怎、怎么样?」 「里面装了啥?」 广尾和班西分别在左右追问道。 「这……」 我的应答声,听起来格外遥远。 「小八?」 诞生怪异之物。换言之,也就是『诅咒的中心』。但那种东西——。 「没有……」 「……哎?」 「这里面什么都……」 什么都没有。 「哈啊!?你在说什么?那你手上的那个是什么啊?」 她说的没错。正确来说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箱子里的确是有东西。 可是,因为实在太超乎原本的想像,所以我才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镇坐在贴着大量符咒箱底的——。 是『西洋风的坐垫』。 尽管已经褪色,但嫣红的布料仍相当有光泽。 如果是在住家的话还暂且不论,但这东西怎么看都跟这场所完全不搭调……。 「唔——嗯。虽然很可惜,但看来是扑空了。」 「……你说得对。」 「小八。那种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怪异产生的源头。」 「……啊啊。」 可是,这个房间内弥漫的异样空气、罗列在房内的『无头佛像』、贴满这棺材般箱子的大量符咒。毫无疑问,这地方曾经封印着某个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入口附近突然喀啷——!传来一道某种沉重物体着地的声响。我们一齐回头,只见视线前方——。 站着一具拥有六只手,身形异常高耸的佛像。 噫!广尾吓得往后跳,班西则一边大喊「就是这家伙!」一边躲到箱子后面。 「俺、俺看到的『会走路的佛像』就是它!」 「……!」 换言之,这家伙就是『观音兵』吗? 只见『观音兵』缓缓举起左右各三只的手臂,挡在房间的入口前。它的手里握着两柄镰刀和两支长剑,随着手臂的移动,刀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尽管它长着一张佛脸,嘴巴却像鳄鱼一样长长地裂开至耳朵——。 『……唔、……啊啊啊啊、唔唔唔。』 并发出有如从地底涌出的低沉呻吟。同时,不绝于耳的军歌,也彷佛在赞颂『观音兵』的出现般,变得更加响亮而雄壮。 军歌和呻吟。两个不协调的音色交杂在一起,竟混合成一种类似诵经的古怪旋律。 听到那声音,我赶紧竖起大衣的衣领遮住耳朵,另一只空着的手则拔出在『净化槽』捡到的军刀。 因为生锈得相当严重,这把刀也许只能当成钝器使用。不过,就算只能稍微吓退它也好。总之趁着『观音兵』退缩的机会,先离开这房间再说。 我一点一点移动脚尖,缓缓靠近挡在门前的『观音兵』。然后趁着对方举起武器前,一口气冲进它的怀中,用军刀的刀尖瞄准它的胴体中央,一口气刺进去。 簌!军刀的前端,毫无阻碍地插进有着木纹的心窝部。 ——成功了吗? 脑中刚闪过这想法的下一刻,我才发现刃尖并没有刺进『观音兵』的身体,而是像插中空气一样,直接穿了过去。 「小八!那家伙是像亡灵一样的东西呐!」 就跟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军人,以及幻觉里看到的人体实验研究员一样吗? 的确,仔细一看,『观音兵』的六只手臂和胴体都有着微微的透明感。 这么说来,在第一个房间中发现的『实验纪录·参』中,确实有提到『半灵化』这个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名词。也许『观音兵』的状态就十分接近那个。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我又该怎么做?既然物理性质的武器对它无效,该怎么做才能停下这玩意儿? 就在我拼命思考时,『观音兵』已悄悄举起手里的镰刀,画出漂亮的弧线从我的头顶挥落。 「……!」 我急忙往后跳。只见眼前某个东西四散飘落。是我自己的头发。 同时,一条细细的热流沿着额头流下。是血……。 班西捡起房内佛像的碎片朝『观音兵』扔去。然而,那碎片同样穿过了『观音兵』的身体,直接飞到空洞的通道上。 藏在阴影中的广尾大叫了声「老爷爷!」。 「你没有能祛除恶灵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吗!」 「要是俺有那种东西,早就拿出来用啦!!你们才是,来这儿的途中都没发现啥吗!?」 「没有看起来有用的啊!」 ——就在这时。 视界倏地一歪,两人的声音从耳边消失。跟上次一样,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飘向远处。跟我自己的意志无关,嘴巴开始噗滋噗滋地自己碎碎念了起来。 『——只要使用能对抗幽灵的铃。用来侍奉神佛的道具就行了……』 『——但那是巫女用的道具。要是碰到男性的灵力,一下就会坏掉……』 这也是我以前在地下壕见到的记忆吗。也就是说……。 「侍奉神佛……巫女用的道具……」 听到自己的喃喃自语,我赫然警醒,把手伸向躺在一旁地上的广尾的包包。 「广尾!用这个!」 我从包包里拿出『神乐铃』。 「待在那里用就行了!」 快点摇这个——说完我把『神乐铃』迅速扔向广尾。 『神乐铃』是巫女祭祀时所用的道具。男性是不能使用的。既然如此,由女性的广尾来用,或许可以改变眼前的局势。 「……虽、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广尾用双手举起『神乐铃』,在黑暗中唰啷唰啷地摇了起来。 『……咕、……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观音兵』的全身都开始震动。看样子似乎是生效了。 广尾又摇了一次,接着『观音兵』开始僵直不动,身体透明的部分逐渐变得清晰。难道是『半灵化』的状态解除了吗? 我看准机会再次靠近『观音兵』,然后对准它画着日本国旗的胸部,将整支『生锈军刀』的刀身扔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击似乎生效了。『观音兵』发出怪叫,身体开始左右大力摇晃。 原本被完全挡住的入口,终于露出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趁现在快逃!」 于是我们急忙钻过缝隙,逃向外面的通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观音兵』突然发出诅咒般的尖叫,举起六只长长的手臂朝我们袭来。 我和班西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但广尾却被它抓到。 「呜、呜咕……!」 『……为了……祖国……』 回头一看,只见剑尖已抵在广尾的脖子上。 『献上你的……、头颅……』 我摆出架式,正准备用身体撞开抓着广尾的六只手臂。但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阻止了我。 「——慢着,八敷!」 「——!?」 转过头去,只见通道的正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绿色风衣、气喘吁吁的男人。 「……哈啊……哈啊。」 是真下。是那个在『H城树海』掉进风穴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男人。 「……真下,你……」 原来还活着啊!?还没把话说出口,真下便抢先将某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支握柄的部分沾满血迹的【巨大凿子】。 「……这是?」 「……我找到的……在那间洋房的、最里面的房间。」 『巨大凿子』的刃部,刻着『M·K』的铭文。跟在那间被锁上的房内找到的雕刻刀一样。握住那支雕刻刀的瞬间,我忽地有种朦胧的直觉。 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诅咒的中心』。 诞生怪异的源头……就藏在『九条馆』的某处……。 「瞄准『听见右边声音的地方』,大概。」 「『右边』……」 「但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清楚……」 于是我握住真下塞给我的『巨大凿子』冲向『观音兵』。然后瞄准抓着广尾的坚硬右手,一口气挥下笔直的凿刃。 喀。——『……啊、啊啊啊……!』 削落右手后,紧接着再把凿子的尖端全力刺向『右边』的耳朵。 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拔出来再一次。这次我使出全身的力量,把凿尖插进鼓膜的深处。铿啷……『观音兵』的体内,传来某种物体碎裂的声响。 啊啊…………啊啊…………。终于、可以、解脱了……。 『观音兵』用女人的声音,轻轻呢喃后,就像停止运转的机械一样,逐渐停下动作。 不久后,『观音兵』的身体啪啦啪啦地解体,散落一地的头部和六只手臂,以及画着日本国旗的胴体,逐渐在「眩目的光芒」中消失。 「停、停止了……吗……」 「看来是呐……。俺的印记也消失了,肯定不会错的。」 广尾摸了摸刚刚被抓住的脖子,说着「我的应该也是」,低头检查自己的大腿。 然而,我的右手腕却依然在发疼。又是只有我的没有消失吗……。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要不是真下及时出现,真不晓得会是什么结果。 「……真下。」 「……啊啊。」 「谢了。」 真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千钧一发呢。详细的部分晚点再说。总之现在先回去上面吧。」 于是我们匆匆沿着老旧的水泥通道返回。路上,我忽地注意到。 原本弥漫在地下壕内的沉重空气正逐渐消散……而这不是错觉的最好证据,就是先前一直感觉到的那种奇妙窒息感也消失了。还有军人们的亡灵们也全都不见了。 也许那种窒息的感觉……。 正是在这五十几年间,一直盲目相信着胜利,持续战斗着的亡者抑郁的心情,渗透到这片空间而造成的也说不定……。 ◆◆◆ 爬出人孔盖,再次回到『M野南小巷』的我们,全都在马路边直接坐了下来。虽然我们只进入了地下壕两、三个小时,但外面的新鲜空气和凉风,却令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怀念。 「……话说回来,真下。」 「……怎样?」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莽撞的行为呢。」 居然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拿着『巨大凿子』跑进地下壕。 「……因为情况非常紧急啊。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 「总之先告诉我那支『凿子』的事吧。那是在『九条馆』找到的吗?」 「……老实说,这件事不太容易解释得清楚。」 真下说着忽地看向广尾和班西。 「毕竟,似乎还有事到如今会因一点超自然现象就大惊小怪的家伙们在场呢。」 「俺的身体可是流着高贵的血统。这点小事才吓不倒俺哩。」 「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我现在还是有点难以相信就是了……」 「……也罢。总而言之,我就照顺序说明吧。」 真下说,他在离开某个地方后,因为还是很在意后来的发展,便再次回到『九条馆』。然而他回到馆内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而且也不见梅莉的踪影。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一个奇妙的声音。 『快去二楼东南侧的房间……』那声音告诉他。 因为真下也曾在馆内住过,所以他马上就猜到是那间被上锁的房间。 「虽然有点吓人,但我好歹也跟怪异交了两次手……」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吓得倒他,于是真下迅速前往位于二楼东南侧的房间。 「是那个放了很多凿子跟雕刻刀的房间吗?」 「没错……里面还有一张梅莉的奇妙照片……」 「啊啊……」 「不过,照片的部分先放到一旁……。我在那个房间内,发现只有一支『凿子』散发着微微的黑光。」 然后真下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凿子。那也就是刚刚刻有『M·K』铭文的『巨大凿子』。 「……可是,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真下会把那支凿子带来给我?就彷佛十分确信这东西能消灭『观音兵』一样……。 「关于这部分,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就在拿起这玩意儿的瞬间,我又听到了声音。告诉我把这玩意儿拿去地下壕给你。」 据真下描述,那是一个嘶哑的女声。 「女人的声音……」 「啊啊。『瞄准听见右边声音的地方』这件事,也是她告诉我的。」 根据安冈的情报,『九条家』在古时原是造佛师家族。 地下壕的实验纪录中也有类似的记述。也许当初雕出『观音兵』基底佛像的……就是这支『巨大凿子』吧。 还有真下听到的声音,跟以前引导我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是同一个存在吗?但那只黑兔子明明已经死了……。 「……有关『凿子』的部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啊啊。」 「话说回来,我从刚刚就想问了……那个女的,没事吧?」 真下所说的女人,除了广尾以外自然没有别人。 「哎……?什么意思?」 「她的脖子,不是在流血吗?」 咦!?广尾连忙摸向自己的脖子。 「哇哦,广尾妹妹。你的袍子上也沾到了血喔!?」 因为地下环境太黑所以一直没发现……而广尾似乎也因为一心只急着想离开地下壕,才没注意到自己从被『观音兵』松开后,就一直在出血。 「呜……发现之后就突然痛了起来……」 真糟糕——广尾开始在包包里东翻西找。面对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冷静,是因为职业的关系吗? 「啊——消毒水在跟头川交手的时候用完了……」 「女人。别一个人嘟嘟囔囔的,快点去医院吧。」 有些医院晚上也能挂诊——真下说完便立刻走去拦计程车。 没想到真下竟然会这么亲切。而且似乎还对接下来要去的医院相当了解……。 我开口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后,真下便一脸云淡风轻地答道:「因为我今天早上还在那边住院啊」。 真下说,他在掉进『H城树海』的风穴后,幸运地被一株大树的树枝勾住,才减缓了落地时的冲击。随后,他趁着还有意识时好不容易爬回地上,就这样独立前往医院。 「不晓得是因为撞到了头,又或者是印记的影响,我想不太起来自己掉下去时的事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鞋子和裤子上都沾满蜂蜜……」 「蜂蜜……」 果然真下那时候是被『蜜蜂家族』的亡灵勾引,才掉入风穴的吧。回想起来,在真下失踪的前一刻,曾依稀听到「你也到……这边来……」的奇妙低语。 「然后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吸到户外的新鲜空气。不过……」 由于忘了跟医院拿止痛药,所以现在风衣下的伤口还是痛得不得了。也因为这缘故,真下表示详细的部分就等回去后再说。 然后,真下便带着广尾前往医院,顺便去拿止痛药,并说随后会再到『九条馆』找我。 「毕竟我的信条是一旦踩进去的案子,就绝对要办到最后……」 「……我明白了。那广尾就麻烦你,不好意思。」 于是真下与广尾坐上拦到的计程车,前往医院。 而我也必须回『九条馆』,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行。 广尾、班西的印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印记依然存在。而且记忆也还是没能恢复。 这时,班西突然发出「唔哦哦哦」的怪叫。 「那,接下来就是实现咱们约定的时候了呗!」 是说请客的事吗。真拿他没办法。事实上要不是班西,我们就没办法找到『观音兵』。而且也得感谢他的记忆,才能得知『天佛计画』的情报。 「我知道了。但是你说的那家店,这种时间恐怕已经……」 「别担心,那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啦!」 ◆◆◆ 那是一间似乎不论白天晚上,都十分热闹的餐厅。 之前在地下壕时明明已经给他吃过不少东西,但班西的胃袋简直就像无底洞。 只见这个由食欲化身而成的老人,转眼间就把刚点的食物全都扫平。刚刚点的菜至少有十人份吧……走出餐厅后,班西一面叫着「Excellent」,一面满足地拍着肚皮。 「果然还是这间店最棒啦!甜点也是最顶级的!」 「那就好。」 「真是谢谢你啦,小八。」 就在此时,远方的天空传来一阵地鸣般的隆隆声。 「嗯……?是打雷吗。」 明明已经快要天亮,天空却还一片黑暗,似乎便是因为那片雷云。 「呐,你知道吗?」 班西眺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嘴里喃喃说道。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要结束了喔。」 「——……」 又是跟在地下壕时一样的既视感。 如果天空一直打雷,就代表梅雨季即将结束——我以前也听过一样的话。而且……眼前的景象恐怕也相同。 「若天气变得干燥点,就可以睡在公园了呐。」 可是一去回想,右手腕的印记就像在阻止我似地隐隐作痛。真是可恶。 「那,小八。咱们就在这儿解散呗。」 班西似乎打算就这样走回去,让鼓成气球般的肚子消化消化。于是他对我挥了挥手,踩着懒洋洋的脚步向前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突然发出怪叫,然后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等、等等,小八!」 「怎么了吗?」 「…………俺……想起来啦。」 班西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睛瞪得跟盘子一样大。 「之前因为印记的关系忘记了……原来、俺『以前』……就见过你一次啦。」 「咦……!?」 班西的自白令我瞬间屏息。『以前』,就见过我了? 「那、那到底……」 是怎么回事!我冲向班西,抓住他狼狈的身体。 「喂,班西!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呃呃呃……这个嘛。」 班西用手扶着下巴,发出「唔唔嗯……」的声音陷入思考。看来是因为刚取回记忆,所以对时间顺序还有点混乱的样子。 「拜托你一定要想起来,班西……!」 「啊……!」 挤成一团的眼睛猛然睁开。看样子总算是想起来了。 「对啦。俺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距今五年前的时候。最近一次的话,应该是十天前呗。」 「——……!?」 脑髓彷佛被一道电流击中。十天前,正好就是我到达『九条馆』的那天。所以我在失去记忆之前,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吗? 还有,五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拜托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俺就不晓得了。因为俺对你的名字没兴趣,而你也从来没告诉俺。」 「那,仅就你知道的部分也没关系。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我。」 或许是因为说来话长,班西突然在旁边的啤酒箱坐下。 「……五年前,你突然在地下壕出现。并说愿意请俺吃饭,要俺告诉你有关『天佛计画』的内容。」 换句话说,五年前的我,就已经知道『天佛计画』的存在了吗? 「但是,俺感觉你比起『观音兵』,好像对以前的『九条家』更有兴趣。」 「……等等。为什么会冒出『九条家』?」 「当时……也就是战争的时候。『九条家』的族长曾积极地协助『天佛计画』。毕竟他是很有名的灵能者,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被军方找上的呗。听说那个族长上缴了几个『九条家』密藏的灵宝献给军方……而你当时一直缠着俺问这件事。」 「那些上缴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嗯。地下壕里有张清单有纪录。呃呃,俺记得是……」 镜子、勾玉、土偶、人偶、凿子、佛像……从下咒道具到除魔用具,各式各样的物品都有。而那些物品后来都被还给『九条家』。 「总之,那阵子你常常到地下壕来,但有一天突然就没再出现了……。直到十天前俺才又再见到你。」 班西说,那是他在地下壕内遭遇『观音兵』,暂时逃出地下壕时的事。 「俺从人孔盖出来,正好遇见经过附近的你。为了庆祝这段缘分,俺就巴着你再给俺请了一顿饭。」 虽然从别人口里听来有种奇怪的感觉,但班西所描述的『我』,正是失去记忆不久前的『我』。 「你说你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待在国外,直到最近才回来……好像说是一个月前呗?对啦对啦,印记的事,就是那时你告诉俺的。」 「那么,那时候的我,身上就已经有印记了吗……?」 「唔嗯,俺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好像是有印记。而且你的样子看起来也怪怪的。」 常常好像要想起来什么的时候,又突然说不出话。班西说。看来印记的症状已经相当严重了。实际上,几个小时之后,我就连自己的名字和过去都忘了。 「话说回来……俺啊,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俺班西·伊东啊,比起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人品都要高洁得多。所以才没法适应俗世的肮脏空气,过着这么孤僻的生活。」 「干嘛突然说这个。」 「但不管肚子再怎么饿、再怎么穷,俺也不会去做违背天道良心的事。你应该理解俺吧?」 「所以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 「俺啊,是不会当小偷的。呐,这还你。」 说完班西从怀里取出一支手表和钱包。两样都是设计十分典雅的骨董货。这个是……?我看着班西。 「十天前,你忘在刚刚那间餐厅的东西。」 「……!」 快让我看看——我迅速收下钱包打开来,在里面寻找能得知自己身份的线索。然而里面全完全没有驾照或会员卡之类的物品。 「……俺可没动过里面半样东西喔。」 「啊啊,我知道。」 我说完又重新打开来检查一遍。然后,我注意到放卡片的夹层内夹着一张似曾相识的名片。 【九条馆馆主 灵学治疗师 九条沙耶】 「——……」 「啊啊,那张名片啊。你那时也给了俺一张。但因为俺一向不把用不到的东西带在身上,所以马上就还给你了。」 第一次造访『九条馆』时,我的口袋里也放着九条沙耶的名片。班西退还给我的八成就是那张吧。已经不需要怀疑了……果然我在跟这男人见面之后,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还有哇……关于『观音兵』,你也说了跟广尾小妹妹一样的话。『把人类的头接到佛像上,根本不可能让佛像动起来』。」 「可是,实际上不就动起来了吗……」 「俺是这么说的。结果啊,你回了俺一句很奇妙的回答。」 『五十年前,在地下壕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原因跟『天佛计画』无关……。一切都是因为《那家伙》刚好也在那里。』 「——那家伙……?」 「除此之外你还说了这样的话。」 『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的就是《那家伙》。《那家伙》很享受我失去记忆,畏惧死亡的模样。我曾成功杀死《那家伙》一次。但是,才过一天就……。果然要彻底解决《那家伙》,只能使用跟五十年前相同的手段……』 我的心跳愈来愈快,额头沾满汗珠。 失去记忆前的我,原来早已知道在自己身上刻下印记的《元凶》是谁。 「喂,班西!《那家伙》到底是谁?十天前的我有告诉你吗!?」 「这个俺也很好奇。但是,你却答不出《那家伙》的名字。而且看起来不像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想不来的样子呐……」 又是印记的影响吗……。 「好啦……俺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告诉你了。那差不多可以出发咧。」 「……去哪?」 「等上了你的车再告诉你。」 ◆◆◆ 班西指示的目的地,是至今已踏足过许多次的『H城树海』。 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班西只说等到了再告诉我后,便在车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已经是我第几次站在这地方了呢。气氛诡异的圆拱门,还有苍郁的树林,全都跟往常一样。 「小八。你应该知道『H神社』在哪儿吧?麻烦你带路呗。」 「你没去过吗?」 「唔嗯,只在十天前听你说过地址而已。」 于是我领着班西拨开草木,在昏暗的林径上前进,最后总算到达『H神社』境内。为数不多仍留在神社内的『无头佛像』,于手电筒的光照下,略显感伤地从黑暗中浮现。 「哼嗯……『天佛计画』用的佛像,就是从这里被偷走后运到地下壕的吧。」 「啊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尊佛像真的跟『诅咒的中心』有关吗……?」 「——……」 关于印记的源头,有一种说法是从此地被盗走的佛像在作祟。但是,十天前的我,根据班西的描述,曾经这么说过……。 『在地下壕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原因跟『天佛计画』无关。一切都是因为《那家伙》刚好也在那里。』 「……然后啊,十天前你跟我说过,那间神社里,好像存放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说什么为了净化附着在那东西上面的污秽,必须把它放在这里之类的……」 班西走向那间小神社,伸手打开格子门。唧——……门轴吱吱作响,门板缓缓打开……。 「……嗯嗯?」 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到底怎么搞的啊,小八……?」 「不……几天前我来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空的了……」 「这就怪了呐。我记得十天前的你,明明说了里面放着一个束口袋哇。」 听到束口袋三个字,我忽地回想起一件事。 以前克莉丝蒂在车库找到的档案中,的确有提到『H神社』祭祀着一个小束口袋。 「班西,你有听说那个束口袋,里面装了什么吗?」 「一个拳头大小的佛像……好像说是『H神社』的御神体……」 「那个……是『念持佛』吗!?」 「啊啊,对啦对啦!是叫这名字!」 『念持佛』正是五十年前,九条家的族长用来镇压地下壕骚乱的道具。 结束一系列的谈话后,班西说了「好啦」,迳自转过身。 「……俺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咧。」 俺已经连甜点的份都努力过了,差不多该回家哩。班西说。 「也是……」 既然念持佛不在这里,继续待着也不是办法。 十天前的自己到底有何计画,老实说我还是没搞懂……不过—— 我已逐渐看清位于这一切事件中心的存在之真面目。 ◆◆◆ 我一边行驶在已经完全瞭若指掌的道路上,脑中一边整理从班西口中得到的资讯。 五十年前,『观音兵』在地下壕的启动与暴走……。 那并不是陆军的实验成果,而是《那家伙》干的好事。过去的我这么说过。 当时,面对《那家伙》和『观音兵』的威胁,陆军无计可施;最后由灵能力者的『九条家』族长出面,使用『念持佛』解决这起事件。 然而……。 《那家伙》——依然存在于这个时代。 然后,失去记忆前的我,也打算跟五十年前一样,使用『念持佛』来对抗它。 为了净化污秽,十天前的我把『念持佛』放在『H神社』。然而,『念持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而拿走的呢……? 这对失去记忆前的我而言,应该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还有《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尽管没有证据……但我已隐隐猜到了。 ——『九条馆』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 终章 乌黑的云层中,回荡着地鸣般的轰响。 就跟十天前,我在这个地方抬头仰望『九条馆』时的天空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脑中雾蒙蒙一片,内心充满不安和混乱。然而,现在已没有那种感觉。抱着近乎确信的预感,我没有一丝踌躇,笔直走向玄关。 推开门,门厅的景象一如往常。中央的大钟发出不绝于耳的滴答声。户外的光线朦胧地洒落在地板。烛台上的烛火静静地摇曳。跟平常一样,高雅而又美丽的空间。 然而,右手腕上却有一股异样的痛感。每往前踏出一步,便闷沉地发热,有种彷佛皮肤被炙烤般的尖锐痛楚。 看来,《那家伙》已经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息。 「——欢迎回来。」 清澈的嗓音在大厅内回荡。果然……我抬头一看,只见梅莉坐在平常那张红色的老沙发上。 「我们,又见面了呢。」 现在我已可完全察觉到。那人偶隐藏在温柔话语之下的,血淋淋的恶意……。 「居然、已经再生了吗……」 「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十分足够了。」 喀哒。梅莉的垂下白皙的脑袋。 「那只兔子突然攻击我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但预料之外的发展,也格外有乐趣呢。」 梅莉以前被我抱着前往『H神社』时,似乎就已在树丛间发现了黑兔的存在。 「那只兔子,因为太过想念八敷大人,所以好像一直都跟在您的附近。还真是,有勇无谋的举动呢……」 她的话中似乎别有含意。难道她知道那只兔子的真实身份吗……。我开口询问后,梅莉像在微笑般,稍稍垂下那对硕大的眼眸。 「这个问题还请您自己思考。您究竟是何人……只要知道了这点,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不过……只要我留在您身上的印记一日未消,那便是不可能的。」 我身上的印记是梅莉所刻这件事,我从树海回来的路上就猜到了。 话虽如此,她一脸泰然道出真相的模样,仍不禁给人一股被诅咒般的毛骨悚然感。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将生者逼至死亡的深渊,使其被恐惧和绝望吞噬』。此即怪异的悦乐,我以前不是就告诉您了吗。也是为了这目的……我才请您出手相助的。」 「我帮助你?胡说什……」 「哎呀,您还未发现吗?八敷大人,您不是已经好几次引领可怜的『印人』们,自投罗网深入怪异的巢窟吗?」 「……咦。」 每次看到印人们在怪异面前惊慌逃窜,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而瑟瑟发抖的模样,她便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梅莉说。 「那份恐惧和绝望,着实令人身心舒畅。」 换言之,她之所以会协助『印人』们,纯粹是为了给予他们更大的恐惧。梅莉大言不惭地自白道。 「若只是要杀死你们的话,仅需用印记的诅咒,看着你们自己发作便行了。」 「——……」 蜡烛的火焰,就像在舞动般摇曳。 之所以像这样与我说话,也纯粹是为了引导我发现这绝望的事实,给予我更深的恐惧而已吧。 隐藏在那美丽脸庞下的可怕灵魂,想必对我此刻苍白的表情感到十分满意。 「……那么……那些怪异,也是你为了这个目的而制造的吗?」 「正是如此。所以在听到克莉丝蒂大人嚷嚷『印记的根源是佛像的诅咒』时,真的感觉十分有趣呢。因为你们愚蠢的模样太过滑稽,害我忍不住也陪你们演了出家家酒。」 那个时候,梅莉主动提议「前往『H神社』或许就能找到跟怪异有关的线索」,让我带她前去树海。看来这一切,全都是谎言。 「这不是当然的吗……区区几尊坏掉的佛像,怎么可能做得了什么呢。」 是错觉吗……。 感觉梅莉的话语一瞬间出现了迟疑。然而那份怀疑,很快便被梅莉的话语盖过。 「五十年多年前,我的力量被『九条家』的族长封印,关在了狭小的箱子里……但在五年前,多亏了『某位大人』之手,我终于又醒了过来。」 「……某位大人?」 「是的,我真的全心全意地感激那位大人。」 说出这句话时,梅莉的声音稍微变得柔和了些。 「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状态还连说话都办不到……但在我苏醒的那一刻,『H市』内所有含冤而死的亡灵们,全都化成了怨灵,并变异成后来的怪异。」 「『H小学校』的虐童事件」、「『蜜蜂家族』的集体自杀」、「长谷川圣子的强暴与自杀」。 它们都是在五年前发生的案件。 「然后大约一个多月前,我终于完全取回了『力量』。同一刻,与我存在联系的那尊佛像也重新动了起来。然后……被复活的佛像杀死的女人,似乎也受到了我的力量所影响。」 她指的肯定是『观音兵』和头川吧。 头川她,把梅莉的力量误认为是『观音兵』降下的天启……。 然后依循『修罗大人(梅莉)』的声音指引,自己也变异成了『ZOO老师』。 「取回力量后,我便跟五十年前一样,授予了那些化为怨灵徘徊在世间的怪异们『某种力量』。那是能将『印人』们逼至恐惧深渊的『力量』,也是连系我与诸位的『力量』……就是印记。」 我理解为什么她想将我们逼至绝境。但是,有必要将自己与我们联系起来吗?我询问后,梅莉的长发轻轻一晃,答道「当然有必要」。 「唯有与之联系,我才能就近品尝到诸位的恐惧。就像现在……」 喀啦哩……。 放出黑暗光芒的双眸,抬头直视着我。 「八敷大人,我很可怕吗?」 「——……」 「请回答我。」 「——……当然可怕。」 在这么邪恶的存在面前,怎么可能不感到恐惧。 「很高兴您如此诚实。」 接着——。 劈哩!耳边响起一道瓷器破裂般的声响。只见梅莉端正的脸上,迸开一小道裂痕。 「从您宣示要『对抗印记』的那一刻开始……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您知道我已经期盼了多久吗……」 裂痕就像在侵蚀那张如白雪般的光滑肌肤般,一点一点地延伸。 「这十天……我一直透过印记,品味着您内心的恐惧……」 劈哩……。 「那味道浓密且黏腻……就像蜜糖一样甘甜……」 不知不觉间,那张脸上已经爬满细微的裂痕,就像干旱的土壤。剥离的表层,啪啦啪啦地崩落。 然后梅莉的身上放出强烈的灵压,一口气震碎了玻璃,装在墙上的照明也瞬间爆炸四散。 「每次尝到那股滋味,我便有种想破坏你的冲动……可是,我一直在忍耐……」 因为我不是会杀鸡取卵的愚人——梅莉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彷佛再也忍不住似的笑声。然后,那张有如花苞般的小嘴,第一次缓缓张开了。 『啊『阿』……。但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就像从『澄』熟的果实……挤出『裹』汁一样,好想把从『烛』渐坏掉的你、体内流出的……甜『每』恐惧,舔得一干『贰』……『净』……』 梅莉的上唇和下唇,开始喀哒喀哒地颤抖……。方才张开的嘴唇,似乎还只是在变异的过程。 然后,喀啦!她的下腭整个脱落,脸孔分成上下两段。 眼睛、鼻子、嘴巴、球体关节,全身的各个部位都喷出血来;积蓄在眼窝边缘的红色液体,就像决堤般源源不绝地涌出。 洁白的脸颊流下数条血痕,将整张脸染成恐怖的颜色。 然后,她的右手——。 『……八敷……大、人……』 ——浮现出印记。 『……我……要……杀……杀了……您、您您您』 瞬间,梅莉散发出一股彷佛能把人全身压碎的强烈气场,汹涌扑来。 「……唔、咕!」 我迅速抓住楼梯的扶手,但还是承受不住那股几乎要把人拦腰折断的压力,跌倒在地。 「……呜呜、……咕!」 右手腕就像要融化般地迅速发烫,无法按照意识活动。只见印记深红如血,思绪也急速朦胧。 如暴风雪般的白色黑暗,彷佛要将记忆、眼前的恐惧、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吞噬,在脑中激烈地吹袭。四肢就像跟地板同化一样,无比沉重。 印记大限将至的最后症状,开始在全身上下发作。我心想不能继续待在梅莉附近,必须立刻离开,像狗爬一样爬上楼梯。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某人的低语。 『……调查……我房间的……鲜红……之物。』 是一道嘶哑的女声。我的房间?红色……? 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是安冈说过的『与我存在缘分之某人』的声音吗……? 这时,喀吱、喀吱……混杂着大时钟的钟摆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朦胧浮现。 『——我想把这藏在门厅的大钟内。』 『原来如此……这点子不错。纸类文件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销毁,但对手是古人偶,改用录音档的话说不定不会被发现。』 过去的我,站在大钟前和某人对话……。 『……时间差不多了。把这东西藏好后我就动身去神社。』 『……我送你到门口吧。』 一边说着一边静静露出微笑的,正是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死在二楼房内的女性——九条沙耶。 「…………九条……沙耶。」 『我的房间』就是九条沙耶的房间……。我努力爬上楼梯,就跟那天一样,冲进九条沙耶的房间内。 房里跟大厅一样昏暗。我依赖窗外的闪电照明,在屋内前进。 那声音要我『调查鲜红之物』。于是我把桌子、床、绒毯,房里所有的家具都翻了一遍。可是,却什么也没找到。 『……八敷大人……您、您在、哪里、呀……八敷大人人人人……』 梅莉已来到附近。我急忙关上门,锁上门锁。虽然不知道这样挡不挡得住,但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红色之物……红色……。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时,在电光的照射下,我瞄到了地板上九条沙耶的血迹。距离那天已过了十日。血当然早就干了。 刚才因为房内太暗而没注意到,但血迹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是一个小束口袋。我急忙捡起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掌上。 那是一尊拳头大小的佛像。 「……这就是『念持佛』吗。」 佛像上沾满类似血痕的脏污,发出不祥的气场。恐怕,这上面的污秽还未净化完成。 而在碰到佛像的瞬间,记忆就像锁链般一个接着一个复苏。 五十年前,『九条家』的族长用这尊『念持佛』夺走了梅莉的力量,并将它放进梅莉的体内,借此封印了她。而在一个多月前把『念持佛』从梅莉身体里拿出来的人……。 ——就是我。 我用组装人偶用的工具将梅莉解体,从她的体内取出了『念持佛』。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仍想不起来。但总之因为那样,梅莉才取回了『力量』。 同时,当时从梅莉体内取出的『念持佛』,就跟现在一样沾满血污。这个污秽,或许是这五十年来持续封印梅莉的『力量』所造成的……。 于是我为了净化污秽,将『念持佛』放到清净的『H神社』内。恐怕刚才在大时钟前看到的记忆,就是出发前往神社前的记忆吧……。 而如今已是七月。过了六月末的『夏越之祓』,污秽理应已被净化了才对。然而『念持佛』却依然沾满血污。到底是为什么……。 「——……」 该不会……。 是被黑兔子拿走了吗? 梅莉说过,她曾在神社附近见到黑兔。与此同时,兔子也见到了梅莉,因为害怕『念持佛』被那家伙发现,才不得已拿走了『念持佛』。按照推理应该是这么回事。 换言之,『念持佛』的污秽还来不及得到净化,就离开了『H神社』……。 这下子根本无法对抗梅莉的力量……。 这时,隔壁的房间传来「唧……」的开门声。 是梅莉在找我吗……?可是那家伙应该可以感知到『印人』的气息才对……。为什么不直接进来这房间呢? 这时,我察觉到从脚下传来的清净之『气』,赫然领悟。 难道说……是沙耶的血在保护我? 『……将它……带去我最后咽气的地方。』 耳边又听到声音。 「最后咽气的地方……」 声音主人的『她』最后咽气的地方,如果不是这里的话……剩下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地方了。于是我趁梅莉还在隔壁房里搜寻的空档,再次冲向大厅,前往黑兔的死亡之处。 然后,来到兔子最后断气的那张红色沙发前。 那个一直在帮助我的存在……。 如果她化成了其他型态——那么那只黑兔子,肯定就是沙耶没错。 即使失去了生命,沙耶也依然在守护失去记忆的我。 「沙耶……这样就行了吗……?」 接着,就像是在回应我一样,手里的佛像发出淡淡的光芒。 『用那尊佛像……覆盖人偶咒力的源头……黑色的『死印』……』 之后,我便再也听不到那低语,而『念持佛』上的污秽也消失无踪。 同时,二楼的楼梯间,猛然浮现一道黑色的人影。 『……找找找找找……到你你你了了了了了了……』 蜡烛的火焰,变得前所未有地巨大,有如地狱的业火般熊熊燃烧。 一股巨大的邪气以梅莉为中心,急速在大厅内扩散;大厅内的摆设陆续爆碎。然后,随着一声可怕的呻吟——。 『……好想、快、快点点吃吃吃吃……了了……您。好想吃……吃吃吃吃吃……』 漆黑的脸中,噗哗地喷出大量鲜血。 染满血液的礼服,变成略带深红的黑色,裙子的表面发出湿濡的光泽。 她如今的模样,已完全没有过去那尊美丽人偶的半点痕迹。 而随着梅莉一步步靠近,我的右手腕也愈来愈痛。那黑色的脚趾每踏下一段阶梯,印记便噗通、噗通……地收缩,脑海的空白急速扩张。 就连想反抗『死亡』的心情,也在急速地消逝。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诅咒的中心』竟已如此接近。可是就算想逃,身体也不听使唤。 『……八敷大大大大……人……』 一瞬间迫近眼前的梅莉,将那只没有体温的手,伸向我的脖子。 「……唔、咕……嘎啊!」 喉咙被用力挤压,再这么下去,恐怕连颈骨都会被折断。 然而,先被折弯的,却是梅莉的脖子。 『……脖子……啊……啊啊啊啊……扭……扭扭……扭曲……曲曲曲曲曲……』 喀、喀、喀,那张满脸是血的脸渐渐往诡异的方向扭转。 难道说……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念持佛』吗?昏沉朦胧的思绪也稍微清晰了点。 于是我再次握紧『念持佛』,努力撑住逐渐变得空白的意识。 现在的话……手还动得了……。 机会大概只有一次。万一错过了这机会,我恐怕就会死在这里。 我拼命移动跟铅块一样沉重的双手,迅速抱住梅莉。 然后把浑身的力量集中在握着『念持佛』的右手——。 按向梅莉的『死印』。 『………啊啊………!』 一阵烧焦的声音后,梅莉的全身开始浮现一道又一道的印记。 『……啊……啊、啊啊———………!』 带有血色的印记,或许正是被她所杀之人的诅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空间都被撕裂般的惨叫,震碎了天花板的吊灯,猛然砸落在大厅中央。 铿啷!伴随着激烈的冲击声,灯泡裂成无数块碎片,锐利的玻璃片如大雨般淋在我和梅莉的头上。 然后梅莉就这样颓然一倒,手脚、身体、以及头部纷纷解体散落在地板上——。 变成无数分散的零件,完全分不出哪里是哪里了。 「——……………………哈啊……哈啊……」 血泊中,两颗人偶用的玻璃眼珠,就像在看着我一样滚到脚下……。 同时,刻在身上的印记,也从右手腕上逐渐消退。 ◆◆◆ ——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余。不时吹拂而来的凉风,预示了夏天的结束。 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有天突然心血来潮,又重新放了一遍在大钟内找到的录音带。 听得到吗——这是按下播放键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说出这句话的,不用说当然就是我自己……【九条正宗】的声音。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用这种形式,把目前为止的一切记录于此。 因为纸本的文件和档案,有可能会被那人偶销毁。但如果是文明的利器,或许不会被她发现。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既然无法确定谁会听到这段录音,我想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妥当。 事情的发端是在五年前。 妹妹沙耶在整理仓库的时候,发现了一具装着人偶的桐木箱。 第一眼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便马上意识到这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但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它的真面目。 如果当时有留下纪录的话,就能更快发现真相了……但当年封印了那具人偶的我的曾祖父,还来不及把真相记录下来便突然离世,因此没能把那具人偶的事告诉子孙。 即便如此,我还是查到了那具人偶,在战时曾被上缴给陆军研究所的纪录。 告诉我有关那间研究所情报的,是一位住在地下壕内的奇妙老爷爷。 在那之后,我为了搜集人偶的情报,远渡重洋前往外国。然后,在四处查访后,找到了一间制作人偶的工房……但那间工房的传承却因世界大战的混乱局势而中断,结果,还是没能查出那人偶的由来……。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仍继续在欧洲各地调查。没想到途中却遇上意外……重新醒来时,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在我失踪的这段期间,沙耶继承了『九条家』。 然而,我原本就对家族的继承权没有兴趣。而且,我还想在国外多调查一点有关人偶的情报。 因此我说服沙耶,让她对外继续宣称我下落不明。如此一来,九条正宗在户籍上便依然是存活的状态。因为假死的话,护照和驾照就无法使用,会造成许多不便。 ……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人偶的部分吧。 变成半幽灵状态的我,在一个月多前回到了日本。在外国与其他灵学专家讨论后,我判断不能继续放着那具人偶不管。 那具人偶中,放着一尊用来压制咒力的小佛像……也就是『念持佛』……。但封印的力量已经临近极限,再放着不管的话,『念持佛』将会毁坏。那么一来,就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压制咒力,可能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形。 那么,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几经思考后,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暂时取出『念持佛』。 取出『念持佛』后,将之放在清净的场所一个月,净化上面的污秽,再重新埋回人偶内。 如果这方法成功的话,应该就能再封印人偶的力量几十年。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这一个月。 取出『念持佛』后,我无法预测人偶的诅咒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当然,我会尽最大的努力预防灾厄……可是我的力量跟『念持佛』相比,简直有如儿戏。很可能会跟五十年前的惨剧一样,再次出现牺牲者……。 可是,这是必要之恶。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这是『不得已的结果』……。 接下来,我就会开始拆解人偶,取出里面的念持佛。 希望我所想像的最糟糕事态不会发生,这段录音也不会派上任何用场。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的你的朋友或家人,成为了诅咒之牺牲者的话……。 ——请原谅我。 『我』说完最后这句话后,录音便结束了。 「——……」 跟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时一样,心头涌起一股愤怒之情。结果,把『念持佛』从梅莉体内取出后,H市内便接连出现印记的牺牲者。 而我自己,也失去了唯一的妹妹沙耶……这也是『不得已的结果』之一吗……?但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理解不得不采用这方法的理由。要是继续放着不管,『念持佛』的封印将会自己失效,梅莉也会再次苏醒。 对于过去自己的判断,我既有种『无法原谅』的心情,同时也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这两种情感,同时存在于现在的我心中。想要化解这份矛盾,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而我自己身为『九条正宗』的记忆,老实说直到现在也依然没有全部回想起来。 不过在户籍上,我毫无疑问就是九条正宗。所以,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个家。 说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但我想这也是报答拯救了我的沙耶最好的方式。明天,办完所有手续后,我打算马上去沙耶和黑兔子的坟上报告这件事……。 接着,我整理完所有跟『九条家』有关的文件后,为了着手处理下一项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就是位于二楼最里侧的工房。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忽地打开。我探头一望,只见那个连门也不敲就擅自闯入的,是一手拿着威士忌,面带冷笑的真下。 「唷,『九条家』族长……前·八敷一男。」 ◆◆◆ 「……然后呢?那座地下壕内的佛像,都重新供养起来了吗?」 真下一边点着烟,一边在沐浴着夕阳余晖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问道。 自从那天以后,这还是真下第一次来洋房造访。 那天早上,真下从医院赶过来后,是他帮忙照顾了失去意识的我……不过,当时的经过我已完全不记得了。 自此以后,每次在电话里,他总会不停拿这件事调侃我忘恩负义。不过,在调查『斑男』的过程中,真下倒下时,也是我将他一路背到山中小屋的。所以,算上这次的事,我们俩也算是扯平了。 我们静静地干杯后,继续闲聊。 「啊啊。主要是克莉丝蒂在办。」 「毕竟那个前主播,之前一直嚷嚷着是神社在作祟嘛……」 「后来她还有打电话给我,说她最近正在写散文……」 「散文?」 内容似乎主要是描述自己的恋爱经历。但因为内文太过敏感,所以出版社都不太愿意接手。她打来的目的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吐苦水。 「真是拿那家伙没辙……」 下次也请她喝一杯吧。真下哼笑了两声。 「啊,对了。小萌……就是渡边萌她——」 听说成为了『月刊欧帕兹』的工读记者。直到现在,她也经常跑来打听怪异的话题。还有,她似乎也很担心那天在『九条馆』外见到的小学生……但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太清楚。 顺带一提,我和真下在『H城树海』附近见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高中生,果然也是『印人』。不久之前,他才看到了沙耶杂志上的文章,跑来了『九条馆』。虽然当时他的印记已经消失,但他似乎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印记。 「哦……」 真下一边应声,一边大口干掉第二杯威士忌。然后,他又向我打听其他他不认识的『印人』们后来的状况。 「说不定能作为以后的参考……」 参考?不晓得他指的是什么……不过或许是因为今天所有事情都总算告一段落,真下带来的酒,喝起来格外美味。 于是我也倒了第二杯,把在调查『怪食新娘』和『ZOO老师』时认识的人们后来的故事告诉真下。 森宫铃顺利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事情结束后,她曾为了让双亲复合的事,前来寻求我的建议,而我也尽力回答了她……最近他们一家三口似乎终于恢复到偶尔一起吃饭的状况,希望我的意见有稍微帮上忙。 而中松荣太,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泡在网路论坛上。 不过跟以前稍有不同的是,他最近似乎开始到就业服务处接受辅导。据他所说……似乎是想以大人的身份,给小铃建立一个好榜样。先不论动机,至少这不是一件坏事。 安冈都和子则跟以前一样,依然在银座当占卜师。她似乎把我也当成了灵能力者……经常介绍有灵障烦恼的客人到『九条馆』来。但每次遇到这种请求,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老实说,真希望她别再这么做。 然后,关于柏木爱,我终于在量贩店的电视上看到了她。她的确是个看起来很受欢迎的偶像。另外,她从安冈那边听说了我的事后,还特地送了一张感谢卡和『Love & Hero』的演唱会门票给我。不过身为一个中年人,独自去参加偶像演唱会,难度实在有点太高了。 「……啊啊,对了。不久之前,我碰到了广尾圆。」 「那是……在医院吗?」 「嗯。好像跟我一样,是去做旧伤复检的。还有,虽然不太清楚目的,不过她现在似乎偶尔还会跑到地下壕去。」 是出于研究者的好奇心,又或是单纯想寻宝呢?尽管不知道理由,但她大概是想把古地图上的所有房间,都亲眼调查过一遍吧。 「还有,那家伙说她每次下去时,那老爷爷就会来找她吵架,嫌她很碍事呢。」 「班西吗……」 完全可以想像他们两个吵架的情景。毕竟他们俩个……都是半斤八两的怪人嘛。 在那之后,班西·伊东又搬回了他最钟爱的地下壕。偶尔,他也会顶着一身臭气跑来找我。目的当然是为了讨饭吃。 另外给了我『观音兵』情报的大门修治,在那之后可能是因为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身体状况似乎好转了不少。现在,他正为了公开当年地下壕的真相并建立慰灵碑,努力游说当年的相关人士。 命运与印记纠缠的『印人』们,如今都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未来,他们再见到怪异的可能性……恐怕已经没有了吧。 「话说回来,这座大厅……」 真下转着杯子,抬头望向天花板。 「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了呢。那天回来找你时,简直就像发生过大地震一样。」 「……啊啊。」 那张红色沙发虽然缺了一支脚,但后来也重新修复,摆回了以前的位置。 明明只有不祥的回忆,我却还是把它修好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总觉得唯有看到那张沙发,这里才有『九条馆』的感觉,内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真下一脸看不出心思的表情,静静地凝视那张红色沙发。沉默之间,只有大钟钟摆单调的摆荡声,淡淡地于大厅内回响。 最后,真下从怀里掏出一份貌似古文献的文件,扔到我面前。 「这个是……?」 「有兴趣的话就读读看吧。是高度机密的东西。我用不少危险的管道,才好不容易弄到这玩意儿。虽然无法完全断定……不过,这上面记载了可能是那人偶由来的情报。」 我的心脏噗通一震。那人偶……指的自然是梅莉。 「……该不会,又是读过之后会让人恶心到睡不着觉的东西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怎么理解这上面的内容,就看你自己了。」 真下说完,不知什么时候又倒了第三杯威士忌放到嘴边。 可是,还真奇怪。我知道真下不是什么坏家伙。不过,他可绝对不是那种和蔼可亲,或是会主动关心他人的男人。 然而,今天他不但主动询问其他『印人』的情况,还特地带了酒和文献送我,未免也太亲切了吧。 他的这些行动恐怕另有目的。我偷瞄过去,只见他也正好看着这里。 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感会眼神相交,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真下。」 「那我单刀直入地说了。其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做准备。」 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所以期间才一直没有来拜访。 「所以说到底你到底想干嘛?」 「我准备开一间侦探社。」 「……?侦探社?」 「啊啊。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呀?」 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但之后真下留了新据点的事务所电话,告诉我「考虑看看」后,便离开了『九条馆』。 看样子,他想开的不是一般的侦探社,而是以解决超自然现象事件为主的侦探社。为了这个目的,他才特地前来挖角我。 真下似乎也跟安冈一样,误以为我拥有灵力之类的力量……。 总之我先倒了杯水,稍微洗去脑中的酒精,重新坐在椅子上读起真下留下的文献。 文献中记载的,是一则关于某个『被诅咒的人偶』之传说。 ——一说认为,这具人偶是在十九世纪末,由某位人偶师用魔术制造的。 而另一个说法,则认为是某位凄惨死去的少女之灵,附身在人偶上。 在遥远的过去,世间还经常出现怨灵,或被原因不明的疾病肆虐之年代,曾发生过一个人体冒出奇妙斑纹,最后神秘『死亡』的奇怪现象。 为了解决这现象,当时的幕府和灵能者,决定献祭一位拥有神性的少女。少女的姓名并没有留在纪录中。但是,相传从西方漂泊至日本的那位少女,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和碧蓝的双眼,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 而在献祭之后,怪事虽然成功得到镇压……但过了不久,人们的身上又再次出现奇怪的斑纹,最后以不可思议的死法死去。 于是,政府再次进行了使用活人献祭的不人道仪式……然而,这个仪式随着时代演变,最终改以灌注灵力的精致人偶代替活人献祭的风俗。 文献认为,这可能就是『被诅咒之人偶』的起源。 大略读过一遍后,我阖上了文献。 虽然记录了许多种说法,但是到头来,梅莉诞生的经纬依然是个谜。唯一可确定的事实是,梅莉的历任拥有者,全都一个一个凄惨地死去。 然后在大正时代,喜欢搜藏珍奇异品的『九条家』族长,收购了一尊外形与梅莉十分相似的人偶。 虽然不知道那位族长当时到底知不知道诅咒的传闻,又相不相信它……。 但从结果来看,这个行为引发了后代的一连串惨剧……。 另外,梅莉产生明显的自我意识,并得到诞生怪异的力量,似乎是在地下壕事件发生前不久的事。 也许是实验的牺牲者和佛像的怨念,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说不定。 要是没有那座地下壕……梅莉现在,可能就不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但不论那家伙的真面目为何,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那么多人的命运陷入癫狂,乃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不再重蹈那个悲剧。 该回去房间工作了……。 梅莉的处理,必须在今晚搞定才行……。 ◆◆◆ 咚——咚——……一如以往的报时声,在大厅内回响了十二次。 我抱着穿好衣服的梅莉,缓缓走下楼梯。 每走下一阶,那金色的长发便跟着摇摆,黑色的鞋尖也轻轻地晃动。 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我终于把梅莉组装回原本的模样。 虽然灵力似乎没有跟着复原……。 但依然是一具让人看了就毛骨悚然的人偶。 想要长期封印她的力量,光是埋入『念持佛』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必须进行其他的仪式。 尽管这些仪式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今天也终于要结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梅莉放入预先在红沙发上准备好的桐木箱内。 在燃烧的烛光下,我望着箱子内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的梅莉。 她现在的姿态,就只是一具楚楚可怜的美丽西洋人偶。 「——……」 我不知道现在的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可是,等到几十年后,『念持佛』的效力减退,梅莉的力量将再一次恢复。在那一天到来前,我必须找出将这具被诅咒的人偶,完全从这世上消灭的方法才行……。 这时,箱子里突然——。 「……」 涌现一股强大的气场。回过神时……只见从箱子里伸出的那只小手,已紧紧抓住我的右手腕。 不可能……我的视线往下飘,只见那双琉璃色的眼珠缓缓张开,梅莉……正紧紧盯着我瞧。 「梅莉……你?」 「又……见面了呢……」 「为什么!?」 『念持佛』已经埋进去了,灵的仪式也都做完了。可是,为什么梅莉还能动?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梅莉动起来的!? 我用力想甩开她,但那只手就像诅咒一样怎么也甩不开;被她抓着的部位,开始涌现如灼烧般的痛楚。 「……咕、咕唔……快、快放开。」 接着——。 那透着一抹微微血色的嘴角,一瞬间看起来就像在微笑一般。 「……八敷大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果然、非常……有魅力呢。」 「……啧!放手!」 「好想永远像这样……、近近的……」 「放手!!」 「一直看着您……」 梅莉此时此刻的眼眸,比过去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澈无暇。 然而,那长长的睫毛,最终还是缓缓阖上,包住了那有如宝石般眩目的眼珠。 抓着我右手的力量,也一点一点减弱。看样子她似乎无法继续维持意识。 「——……。等时机来临,我必定……」 「——会再次……」 「——去见八敷大人的……」 喀哒。发出一道微弱的关节声后,梅莉的手垂落在箱子外面。 「……唔、……哈啊、…………哈啊。」 我像是从恶梦中苏醒一样,一边用力喘气,一边抓起那只手,重新放回箱中。 「——……」 可是,在强烈的安心感中,却夹杂着一丝奇妙的情感。在我心底微弱荡漾的那种心情,究竟是什么呢……。 还有,为什么我——。 「梅莉。」 会无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呢。 但是,梅莉没有苏醒。 「——……没错。」 不用醒来。 不用醒来也没关系。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五年前我打开这箱子的那一刻。 消灭这具人偶,是生于『九条家』之人的责任;同时,恐怕也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直到将你从这世上完全消灭的那一天到来前……。 你安静地睡吧……。 ——梅莉。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