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的执行者 作者:青木杏树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隶属于专门搜查离奇尸体跟猎奇杀人事件的「奇特搜」刑警·一之濑朱理有个传闻——只要是他负责的案件,都一定会以「嫌犯死亡」作结。 朱理是三年前发生的虐杀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在重伤濒死之际,跟突然现身,自称恶魔的青年·巴力订下契约,以避免自己丧命为代价,献上犯罪者的性命。 这一切都是为了向杀害家人的犯人复仇——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死亡比邻居更满不讲理。 温暖的家庭,有位体贴的妻子,以及爱笑的女儿。 生活绝对称不上富裕,但这种平凡的幸福——我也曾经拥有。 这些幸福随着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脖子涌出。即使我拼命按压,依然从指间一滴滴流下。眼看妻子替我熨烫过的白衬衫逐渐染成鲜红,女儿在我出门时对我说「路上小心」后递来的粉红色条纹手帕,终究无法再吸收涌出的血。 「啪哒」一声掉落的手帕,绊到拖着的脚背。 ——碍事。 我一脚踢开,手帕碰到掉在走廊上的一根粗大钉子。 那正是让妻子跟女儿惨死的「异物」。 妻子被迫咬着口塞,被折磨到最后一刻,头往一旁偏去,瞪大双眼。她视线看着怀里抱着红色书包,用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女儿。吸入暗红色液体而造成阻塞的扫地机器人,在木地板上发出警示异常的音效。 ——我绝对要杀了凶手。 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疯狂。 ——在杀掉凶手之前,我不能死。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时,我立刻抓住墙壁,指甲深入其中,不小心踩在破碎的整模蛋糕上。鲜奶油让我脚步不稳,踉跄地猛然撞上墙壁,身体顺着反作用力向前倒去。我总算得以前进,但没能抓到敞开的玄关门把,无力地摔倒在地。 痛觉与热度同时渐渐从脖子上烧灼般的伤口散去。 我大概——已经……死了。 ……好暗…… 好冷。 非常……想睡。 只要就此阖上眼,我就能前往妻子跟女儿的身边。 那恐怕是最不痛苦的决定。 ……但是,冲下外侧楼梯的沉闷脚步声,响亮地打上抵在公寓走廊的单耳耳膜上,让我的脑袋像被狠狠揍了一拳,清醒过来。 ——不要死…… 远方的我不断喊着「不要死、不要死」。 要逮住那道黑影,痛殴一顿。 不停殴打他,直到他死去,再狠狠践踏。 即使如此,我想必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凶手说着「对不起,杀害了你的家人」并向我低头道歉,妻子受到的屈辱及绝望也不会只因为杀人犯肮脏的灵魂而抹灭,更无法拿回女儿被阻断的未来。我心知肚明,但只凭深爱她们的记忆,就能驱使倒在地上濒死的我重新动起来。 被夺走一切的人进行复仇——有什么不对? ——我绝对要亲手杀了凶手。 四肢逐渐僵硬,我的意识被推入黑暗中,渐渐模糊远去。 「真是有趣,你就算死了但也没死吗?」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道带着愉悦的年轻男性嗓音,对我问道。 这是人在临终时会听到的,引诱死者前往阴间的幻听吗?遗憾的是,来迎接我的既不是妻子,也不是女儿,而是陌生的声音。那道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兴奋地大笑。 「恶人求生,善人才能从生命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坦率面对吧,要说的话,你属于后者,而且你应该知道死亡才是正确的选择。」 ——闭嘴。 「这样啊,你怕死吗?」 ——我不怕死。 「这是在虚张声势吗?」 ——不是。 「有什么比死亡让你还害怕吗?」 ——……有。 「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应,那道询问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全身上下都只求一死。 ——…… …… 「喔~~有意思,那就是你的恐惧啊。」 只要就此放弃无谓的挣扎,不再苟延残喘,顺从身体对「休息」的强烈渴望,就能前往心爱的妻女身边,我对这件事没有丝毫恐惧。然而对我来说,这不是现在要做的选择。 「你就这么想杀了那个逃走的鼠辈吗?」 面对这个根本无需迷惘的问题,情绪震颤,甚至让人感到烦躁。 ——我想杀了他。 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就算我为了想起身而猛抓水泥地,不断挣扎,双手的指甲都剥落了,也只流出了一点鲜血。 我已经死了,却没有彻底死去的身体无法再流出血液。 粗糙的黑色世界格外寂静,令人喘不过气。耳膜感到膨胀,鼻腔深处也变得冰冷。这就是——死亡……身体沉入超越苦痛的绝望泥沼之中。但是,我憎恨着杀害妻子跟女儿的那家伙,只觉得恨之入骨,要是就这样留下这污秽的情感离开,我死也无法瞑目…… ——我当然想杀了那家伙。 在混浊的意识之中,我只上下转动眼球,表示肯定。 「你让吾有了兴致。」 不管我听到的声音主人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 「跟你做个有趣的『约定』吧。」 ——约定……? 「约定并非单方面立誓,而是彼此说好未来不会打破协定的一种承诺。吾给你机会满足那股深沉的憎恨——但是——」 他笑着继续说下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如果你可以帮我复仇,不管是怎样的约定,我都在所不惜。 明日香。 真由。 再等我一下。 等我杀了他……就马上过去。 × 二○××年三月三日,晚间十点左右。 住在杉并区×××町二丁目一栋公寓内的主妇——一之濑明日香小姐(二十九岁)与其长女一之濑真由(六岁)遭人杀害。 遗体的第一发现者是其丈夫一之濑朱理先生(二十九岁),似乎正好碰到刚杀害妻女的犯人,遭到对方用利刃砍伤颈部,身受重伤,一度陷入昏迷。 据说他不记得犯人的长相。 现场没有现金或贵重物品遭窃,由于两位被害人都是受到强烈施暴后杀害,因此警方认为这是一起以满足欲望为目的的杀人事件,正在进行调查。 另外,事发当晚,被害人一家原本计画举办朱理先生的生日派对。 ──────────────────────── 第一章 在平常那条路上的我们 没有什么美丽的死亡。 如果有的话,不流出鲜血的死法,或许就是最美丽的。 × 不只是外县市,实际上东京也到处遍布废弃工厂。 这栋建筑物或许该说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遗物。长期密闭又被熏黑的漆黑空间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生锈的铁制机械。 过去这间工厂应该曾不分昼夜地制造着某种物品。墙壁格外厚实,天花板却很低,照明设备不多。几乎所有日光灯都被拆除,或是因为年久劣化而破裂。废弃的工厂当然早已被断电,就算打开开关也没有任何反应,是个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又昏暗的地方。 只有阳光透过等距嵌入的小窗户照进室内,淡淡照亮遗留在这座工厂内的物体。 「唔呼……呼喔……唔……!」 头上纹着刺青的男人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就连「好痛」两字都没办法清楚说出口。双腿不停挣扎,使堆积在地板上的煤灰及尘埃扬起,四处飞扬。 「拜……别杀……我——」 最后男人——不再动作。 「……四十五秒。」 一之濑朱理看了一眼手表,将右手的手枪放回挂在左胸前背袋的枪套里。黑色西装外套上别着一个发亮且镶着金边的黑色圆形领章。形状虽然跟搜查一课的刑警配戴的红色圆形徽章相似,颜色却是深沉的黑。 这个黑色圆形徽章所代表的意思,就是不受限于警察法第六十七条以及警察职务执行法第七条中关于持有枪械的规定,得到了特别许可。 持有填装实弹,而非空包弹手枪的搜查官。 然而现在的朱理不觉得那是一项重责。 「真难看……」 他只觉得又看到了一场腐败的死亡。 朱理无法对变成死尸的男人送上任何吊唁的目光。 冰冷又混浊的双眼微微颤动。朱理那对晦暗的黑色眼瞳,就像在俯视着一只死去的害虫,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死亡。 就像被捞上岸的虾子一样不断挣扎的刺青男,双眼痛苦地睁大。男人最后用双手紧紧抓住胸口,蜷起身子朝右侧倒去,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变得僵硬。 脸色苍白的男人口中淌下口水,那滴唾液静静地滴落,弄湿了地板上的尘埃,将一小部分渲染成灰色。 ……自私的杀人犯。强奸了七名女子,杀害其中六名后埋在深山里。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子只留下线索就自杀了。以现行法来说,那是仅供参考的间接证据。依据那些微的线索找出那个男人之后,朱理给他一项提议。 是要认罪,还是要当场死在这里。 然而男人没有做出任何选择,逃跑了。他落荒而逃的行动,等同于承认了杀人犯行。 刺青男还说着「拜托别杀我」——临死前都表现出对于活下去的执着。 ——为什么自己杀了人却害怕被杀呢? 朱理面不改色地操作智慧型手机,贴在耳边。 「……我是一之濑。是课长吗?对。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水分摄取不足的喉咙干渴,让他本就低沉的嗓音更加沙哑。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 在一排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办公桌后方,还有另一间办公室。 那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大多都简称为奇特搜,是个专门调查非正常死亡、猎奇以及奇异杀人事件的部门,墙上挂着三名所属搜查官的名牌。 挺着大肚腩坐在主管座位上的,是四年前从搜查一课调到奇特搜的课长,神乐坂修造。平常总是穿着鲑鱼粉的西装背心,还有一张看起来性格开朗的福神脸是他的个人特色。挂在椅背的灰色外套上,别着证明奇特搜搜查官身份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由于奇特搜侦查的都是特殊案件,因此这个徽章被警察职员称为「不祥之黑」。 「长时间用电脑处理工作真累人……」 就跟大多数的民营企业一样,警察组织也为了速度及效率,迈向无纸化。搜查资料大多都是以档案共享。 这让神乐坂课长感受到不同于昭和时代的压力,按了按肩膀。对于凡事都靠纸笔解决的传统世代的老年人来说,长时间用电脑处理工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摘下具备阻断蓝光效果的老花眼镜,他揉了揉出油的鼻梁。 「适度的休息也很重要」——神乐坂课长对自己这么说。 他拉开抽屉,翻开自己的私人相簿。照片上的他面带幸福微笑,身旁有妻子及女儿陪伴,以及调皮地吐出舌头的爱犬。像这样看着泛黄的全家福,被凄惨生活蹂躏的心灵就感觉变得滋润起来。 平时就被要求保持纪律言行的警官,会在除了工作之外——也就是从家庭中寻求生存动力是理所当然的欲求。 「课长~」 这道慵懒的声音让神乐坂课长收起笑容,绷起脸来。 「前科资料完成比对了,我寄给你喔。」 今年二月,带着一些隐情分配到这个部门的新人——佐藤健一,在三台大型电脑萤幕围起的办公桌前翘着脚,托着脸颊散漫地坐着,时不时喝一口大罐的能量饮料,只有右手操作滑鼠的点击声十分忙碌。 「动……动作真快啊,佐藤。」 「也没有多快吧,只是把自动验证筛选出来的资料贴上去而已。这种事情任谁都会做。」——他的语气中不带任何嘲讽,是真的这么想。 神乐坂课长将相簿收进抽屉里,重新戴上老花眼镜,连上共用网路打开资料。点击经过压缩的档案进行解压缩后,画面上一口气出现了满满的资料,这让他的双眼顿时更加疲惫,他呼出一口鼓舞的叹息。 「照你的经历来说,原本不该让你处理这种无聊的工作啊。」 「……」——佐藤弹了一下放在办公桌上,坚决不戴上的黑色圆形徽章。 「佐藤,抱歉,一直跟你说这种话——」 健一默默地喝光能量饮料,将空瓶「哐」地一声放到桌上。 「你如果想跑现场,就跟着一之濑一起去吧。他总是一个人扛下许多事情,而且工作本来就不是分担处理,而是要合力完成。」 新人困扰地皱起眉头,这不知道是课长第几次提议要团队合作了。他不会拒绝,但总是会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碎念道: 「……饶了我吧……」 健一搓了搓包裹着喀什米尔名牌西装的双臂。 话虽如此,神乐坂课长也觉得不能强迫他照做。如今时代发展快速,更强烈地要求高效率及迅速,因此搜查一课对于证据繁多,辖区也不愿处理的复杂杀人案件会以「之后交由专门搜查猎奇杀人事件的部门进行调查」为借口,把案子丢过来。如此一来,即使案件搜查的时间拉长,也能保住搜查一课的面子。不过,有搜查官为此牺牲是事实,也有不少人对奇特搜专门处理猎奇杀人事件的特性感到厌恶,因而逃离这个部门。不知不觉间,这里就被当成逼人主动离职的降职部门,就算有新成员进来也会马上离职,以至于一直以来都只有从部门设立之初就在的一之濑朱理跟神乐坂课长待在这里。 健一也算待很久了,神乐坂课长已经目送过好几个才调到这里,没过几天就请辞的人离开。这个新人贯彻不前往凄惨的现场,只处理内务的工作态度,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电话响起,直接接通奇特搜的座机放在健一的办公桌上。由于液晶萤幕年久失修,显示出来的数字淡得无法辨识来电号码。尽管整个警察组织都迈向数位化,但在高层的命令下,这个搜查一课的角落部门仍遵守着「还能用就用」的指示。 「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精神饱满地接通电话之后,健一的语气顿时沉下来,毫不掩饰嫌弃地回应「啊,是一之濑前辈啊……」。他也没问对方有什么事,立刻就按下保留键,转接到神乐坂课长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喔,一之濑啊。辛苦了,今天去了哪里?」 『我为了调查府中的强盗强奸杀人案件,现在在秋留野市的边界。』 「是那起案子啊。你跑到真远的地方去呢。状况如何?」 『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报告—— 既不是告知搜查进度,也不是要商量。 又来了啊。听出话中含意的神乐坂部长心想,用一声苦涩的叹息回应。 『重要嫌疑人死亡了。』 「这样啊……那这次应该也跟之前一样,不是你杀的吧?」 『是的,我没有杀了对方。』 「保险起见,你说明一下状况吧。」 从电话的另一头能听见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靠近,似乎是朱理叫来的支援。重要嫌疑人都在眼前死亡了,他却不见一丝动摇,冷静说明状况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栗。 『装备的一把手枪以及手铐都没使用。我请他跟我回局里时,他就逃走了,我一路追进废弃工厂内,不得不在适当的使用范畴内举枪以示警告,但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接着他就突然按住胸口,自己倒下去了。死因大概是心脏病发之类的突发性疾病。』 他平淡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单纯地描述眼前发生的事实。 以非公务员的身份进入警视厅的一之濑朱理,原本是搜查一课的刑警。负责教育他的人留下的评价是「枪法超群,各方面还算优异,但个人意见略显不足」,在个性鲜明的强行犯组中,似乎总是被前辈耍得团团转。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他在四年前自愿调到奇特搜——他说「既然没有人愿意,那由我去吧」——主动加入了。虽然沉默寡言,但神乐坂课长认为他是个正义感比任何人都强的青年。 只有两个人的奇特搜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当时的朱理确实没什么个人的意见,但在神乐坂课长追根究柢的强硬询问之下,他才总算会害臊地说起关于自己妻女的事情。面对时不时就看向摆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并趁着休息时间一边打盹一边准备升迁考试的他,神乐坂课长也感到莞尔。 然而,他在几个月后遭遇了惨剧。重返工作岗位后,他就变得不太对劲,不但将全家福盖在桌上,彷佛是被某种附身似的,开始着手调查猎奇案件。 他成为了一名无论面对什么遗体,都能泰然自若的优秀搜查官,但现在的他只会向身为上司的神乐坂课长「报告」,而且他的报告总是—— 『——以上……课长,你有在听吗?』 「啊,有。又是心脏啊,但我记得府中的那个嫌犯没有什么慢性疾病吧?」 『是啊。』 自从发生那起事件之后,就再也无法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感情。 神乐坂课长点开电脑桌面上名为「报告书」的资料夹,里头存放着一个月前也是相同结果的案件报告,撰写人员的姓名栏中写着一之濑朱理。即使神乐坂课长向法院申请了逮捕令,也还是无法成功逮捕犯人,因为嫌犯就在拿着逮捕令前往逮捕的朱理面前,跟这次一样突然心脏病发,离奇身亡。 神乐坂课长忍不出发出已经变成习惯的叹息。 「一之濑,虽然不能说得太直白……但像这样一再发生突发状况的话,我也会被要求进行说明。我不是在怀疑你,但你真的没有触碰到嫌犯吧?」 『没有。』——朱理立刻回答。 「那就好。遗体应该会马上送去解剖,就算其他人说些闲言闲语,你也别放在心上,把报告交过来之后去调查下一个案件吧。刚才来了一起要交给奇特搜的案件,我看过之后就把资料传给你。」 『好的。我先挂断了。』 挂上电话之后,神乐坂课长垂下一双眯眯眼。 「……又闹出人命了吗?逮捕令呢?」 「姑且正以违反毒品防制条例为由申请中。」——但很可惜,只能留下遗憾。 「自从我分配到这里之后,已经是第五个人了耶。一之濑前辈该不会是其实觉得逮捕之后还要让对方坦承犯案很麻烦,就不小心把嫌犯杀了吧?」 「不要这样臆测同一个部门的伙伴。」 「伙伴?这就难说了……他应该不这么认为吧。」 「一之濑是个认真的搜查官。」 「那就是认为说谎也是权宜之计的认真警察呢,是最恶劣的那种人。」 健一这么说完,偷偷连上警察资料库。他看着朱理的资料。没有被特别要求写悔过书,乍看之下也是个经历极其普通的警察,但更新的大头贴有着一双死鱼眼,看起来就像罪犯被拍下的入狱照。 「课长也是这么想的吧?」——健一拉长尾音说。 「什么?」 「一之濑前辈的眼神真的很可怕啊,那是杀人犯的目光。他绝对有碰触到那些嫌犯。如果没有推倒对方施予外力压迫,不可能会引发什么心脏病。」 「佐藤啊……」 听到新人不停讲着一之濑的坏话,神乐坂课长只能露出暧昧不清的苦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腩,看向朱理的办公桌。 放在他办公桌一角的相框依旧盖着,上头积着薄薄一层尘埃。健一似乎对盖上的相框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只要看一眼就能了解一之濑真实的为人。三年多前那个个性低调,一脸幸福地支持着妻女,一之濑一家的「父亲」—— 「只是巧合接连发生而已吧。」 「是喔……」 「解剖结果说明了一切。一之濑真的没有触碰到对方。」 「那么——」 健一的上半身靠上椅背,向后仰去。这个办公室原本是搜查一课的资料室,他仰头望着满是昭和时代留在天花板上的焦油污渍。 「……反而更毛骨悚然吧。」 × 朱理在前来支援的警车抵达之后就离开了现场。 只要报上名号,说他是警视厅奇特搜的一之濑朱理,任谁都会板起一张脸。只有一无所知的派出所年轻员警,会尽责地为了从朱理身上问出情报而靠近他,接着被后来抵达的前辈连忙抓住肩膀拖回去。 「算了啦,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为什么?」「等一下再跟你讲——」 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就像这样逐渐传开。 任谁都不想跟诡异的奇特搜扯上关系,尤其对方还是一之濑朱理。 朱理心想——不愿意跟自己扯上关系是最好。 这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朱理持有的手机只有为了工作得到的配给品。自从妻女遭人杀害之后,他的私人手机就解约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不再跟他人连络。 瞥了一眼匆忙处理现场的警察人员,朱理拿出手机。神乐坂课长传来的邮件里写着案件编号及密码。连上警察的共用网路,输入那两串字串后,打开搜查资料档案。 「……是那起案件啊。」 朱理迅速浏览过案件内容。 虽然在社会上没有成为头条新闻,但警方怀疑可能是一起连续犯行的悬案——强奸杀人——……朱理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关上手机萤幕。 任谁也无法阻止朱理草草交接,就离开案发现场。 朱理在JR五日市线转乘,搭上京王线驶往新宿方向,各站停靠的列车。 一只大苍蝇像跟着朱理似的飞进车厢。车门关上之后,那只苍蝇完全不在意轰隆吹着的空调强风,开始在车厢内四处飞舞。 四月中旬的傍晚,前往市中心的列车上没有太多乘客,大部分的人都坐着。 可以听见看似刚买完东西的一家人的欢笑声。朱理跟他们拉开距离,选择坐上车厢角落的三人座。对面座位空无一人,朱理驼着背,注视着跟着不断流逝的景色一起倒映在昏暗的玻璃上,自己那张令人害怕的脸。 脸色苍白,不健康地消瘦凹陷的双颊,嘴唇气色尽失。 随手乱剪,剪得稀稀落落的长浏海之中,白发十分显目。 失去扬起笑容的机会,整张脸都松垮下来。 凹陷的眼窝像涂了黑炭一样漆黑—— 我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朱理心想。这么说来,最后一次躺在床上睡觉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即使想随着电车的晃动稍微闭目养神,也只是让眼睛深处变沉重而已,他已经忘记「想睡」是什么感觉了。似乎是疲劳不断累积,脑部陷入了一种清醒状态,周遭的声音响亮到令人不悦,神经也变得敏锐。 春天宜人的气候笼罩着大地,体温极端下降的朱理反倒十分冰冷,必须连衬衫的第一颗钮扣都紧紧扣上,再披上一件外套,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动。灰黑色配上金色条纹的深蓝色领带也紧紧系着。 ——简直就像一具活尸…… 直到终点站新宿站为止,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就在盯着自己一点也不重要的脸,以及逐渐变成都市的景色中度过。 「爸爸!」 听到年幼女孩突然发出的惊呼声,朱理颤了一下。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那一家人看去。 「那只苍蝇亮晶晶的耶!」 女儿坐在父亲的腿上,手指着空中,双眼发亮。穿着POLO衫的父亲似乎生性认真,紧紧抱住女儿,以免她往前摔下去。 「喂喂,不行摸。那个很脏,不要摸它。」 「脏脏吗?」 「苍蝇很脏喔。」 「但是它在闪闪发亮,很漂亮耶。」 「是啊,但是呢,苍蝇很脏喔。」 那位父亲似乎不晓得要怎么应付好奇心旺盛的女儿。两人的对话有些生疏。父女俩平常大概很少相处,所以趁着久违的休假日,来享受天伦之乐吧。 「哎呀,真的耶,我说不定是第一次看到金色的苍蝇。真是罕见,一般都是银色的。那可能是很稀有的苍蝇,所以我们用眼睛看就好了喔。」 「嗯!」 「是说,今天买了怎么样的绘本呢?」 「那个啊,是熊熊的。爸爸,拿给我。」 坐在旁边的母亲更擅于分散女儿的注意力。 女儿的注意力彻底从飞来飞去的苍蝇转移到绘本上。 「我要看书。爸爸好热,很碍事。走开。」 「你啊……刚刚明明还吵着要我抱你。」 虽然父亲立刻遭到女儿嫌弃,但他的脸上幸福地笑了。 从他们身上,可以感受到往后也会持续下去的——家人——这种无偿的爱连结在一起。 朱理望着那一家人开心的模样,无意间跟那位母亲对上眼后,起身离开座位,默默走到隔壁车厢。 这并非是因为被人看着而表露出厌恶,对上眼的那位母亲应该也没有特别的想法,但朱理不同。他无意间察觉到奇异的「自己」存在于那个幸福家庭的背景中,突然感到一阵作呕。 这种情感不同于羡慕,甚至不是嫉妒。 而是让朱理重新体认到,自己只是带着虚无的内在苟活着。 × 虽然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内,但是离县市交界越近,自然景观就越丰富。 夕阳几乎完全西沉了。 朱理走下电车之后走了一阵子。 抵达天色昏暗的荒川岸边时,朱理再也忍受不住地倒下,并吐了出来。但即使他抱着腹部按压,也只能吐出胃液。 他用双手捧起河水清洗嘴边。四月的天气虽然温暖,但河水还很冰冷。 再次将手伸进水中,冰冷的疼痛渐渐刺入身骨。维持这个动作一段时间后,不只是体温,就连痛觉也慢慢被剥夺,好像身体慢慢溶入黑色的河川中。 「你想尝试看看溺死是吗?」 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朱理将双手从河水中抽出。 「……是巴力啊……」 「看到一家人幸福的样子,应该会让你觉得活着很痛苦吧。」 傲慢到反倒令人感到爽快的声音传来。 「你的脸上写着『活着好痛苦』喔。」 一缕金发飘然落在朱理的肩上。只转动眼珠,就在极近的距离对上那双深感兴趣望来的蓝色眼睛,他将浅鲑鱼粉的嘴唇靠到耳边来。 「唉,朱理啊,要不要吾教你人类绝对会溺死的方法?」 「……我只是洗个脸而已。」 朱理甩了甩手,将水甩干。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你干嘛擅自跑来……我说过,等我叫你再过来吧。」 「吾偶尔也想从前夜祭就开始享乐啊。」 朱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也不搭理他,迳自向前走去。被称作巴力的美青年身高稍矮,但不同于几乎皮包骨的朱理,他的气色很好,身材也穠纤合度。就算被朱理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他也不怎么在意,愉快地跟了上去。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外貌年轻又俊美,个性却很傲慢。 「这附近有个草莓园。」 「草莓!真不错,让吾吃现采的吧!」 瞥了一眼在身旁开心到跳起来的青年,朱理轻叹了一口气。 「那间草莓园在三年前就关闭了。」 「什么嘛,都枯光了啊。真没意思。」 金发碧眼的青年噘起嘴。 「既然这么想吃就去超市买。你花钱都是随心所欲的吧。」 「哼,谁要去超市买啊。你明明是日本人,却不懂得享受情调吗?在产地现采现吃才『有趣』啊……不过这里还真昏暗,明明是日本,也太少灯光了。」 从岸边延伸而出的狭长道路夹在两侧的小农地之间,或许是无人管理,大部分的田地都相当荒芜,杂草丛生。 夕阳被住家遮蔽后,黑暗顿时笼罩了附近一带。 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有碰到任何行车或路人。 「这附近以前有一处农业大学的校区,但随着人口减少,小规模的农家纷纷倒闭,后来连固定班次的公车也废除,交通变得十分不便。」 朱理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小型手电筒,照亮前进的路线。裂开的草莓园招牌嘎吱作响,腐朽的木头支柱上挂着裂开的网子跟塑胶布,还有无法结果、变成野草的农作物,以及生命力强大的杂草缠绕在上头。 「基本上没有学生会徒步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路上。通常会由家长开车接送,或是骑脚踏车,但是——」 青年嗅了嗅,像被某种飘出的气味吸引的虫子一样,走进田地中。 「看来有女人在这里受到凌辱后遇害了,也就是说,是就读那所大学的女人在放学途中被人袭击了吧?」 「就算不说明,你也知道啊……」 「这里残留着浓郁的恐惧气味啊,不是吾喜欢的气味就是了。」 青年说着「就是这里吧」,将运动鞋的鞋底踩上一块凹陷的土地。 「嗯,这附近绳索状的凶器垂手可得。死因是遭人勒毙吧。」 「讲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了犯罪现场一样呢。」 「哈哈哈!难道你是在怀疑吾吗?」 「不……我知道不是你。」 去年十月——第一个遇害的女大学生在这片废弃的草莓园中,遭人用废弃的残留物捆绑双手,加以勒毙。从作为凶器的物品上,只能检验出在国外大量生产的工作手套的纤维。工作手套是一百圆左右就能买到的便宜货,市场相当广泛,至今还无法锁定贩售店家。从现场留下的足迹大小,判断出犯人是中等身材,经过资料比对后,认为是血型为A型的男性,没有前科纪录。 另一个重要的证据,就倒在距离被害人的遗体几十公尺远的地方,那正是被害人的脚踏车。轮胎爆胎,上头附着了疑似是犯人驾驶车辆的银色烤漆,也有碰撞后产生的痕迹。 「这么昏暗的道路,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撞到的吧。之前也曾发生过以驾驶汽车维生的人,不小心撞到人之后,因为害怕被吊销驾照而将对方杀害,进而弃尸的事件呢,是为了掩盖小伤,反而让伤口变得更大的典型例子。」 「这次不是那样。」 「是吗?」——巴力抱起双臂歪过头。 「不会因为偶然的车祸而强奸被害人。」 「说不定是一时兴起啊。」 朱理轻咳了一声,强烈否定他的猜测。 「被害人身上没有看到车祸导致的伤势,因此碰撞事故可能不是偶然,对犯人来说,碰撞这件事可能就是一种『手段』。」 「你的意思是,碰撞事故是为了强奸对方而采取的『手段』吗?」 「这起事件之后,东京都内就不断发生类似的案件。现场都有坏掉的脚踏车,而且被害人都是在距离脚踏车几十公尺远的地方遇害,嫌犯没有处理掉被害人的脚踏车,可见他不打算隐瞒碰撞事故,再加上都有验出A型男性的DNA,所以能视为同一个犯人犯下的连续杀人案。」 「因为顺利杀害了第一个人,所以就食髓知味……是很常见的淫乐杀人吧。他会不断反覆行凶,应该就是尝到了甜头。既然都杀了三个人,剩下就只是单调作业。」 「得赶紧在下一个人遇害之前——」 「你在说什么?反倒应该让他多杀几个人才好。那样无论是对吾来说,还是对你而言都『比较好』吧。」 青年兴致缺缺地将双臂高举过头伸展。 ——……让他多杀几个人……吗? 青年一如往常纯真地这么说,让朱理的脑袋冷静下来。 「别讲得这么大声,说不定会被别人听见。」 他既不是搭档,也不是协助破案的人。完全不在乎良善的被害人,杀人犯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对象。若要形容朱理跟他的关系,大概是只有在追寻杀人犯这层意义上,利害关系一致的「共犯」。 「是说朱理,今天的不怎么美味,一点饱足感都没有,吾的肚子叫个不停,这次吾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吧?」 「不够就去吃那附近的野莓啊。」 「这是两码子事。对人类来说,水跟食物也不一样吧。就算喝水可以润喉,但吾的空腹可是会直接导致你丧命……难道你忘了这件事吗?」 白色T恤搭配浅蓝色的刷破牛仔裤。最喜欢日本的他,连运动鞋都买日本的品牌。他跟自己一样会喝水,也会吃面包,不但会淋浴,无聊时也会睡觉,所以有时候朱理会不禁产生他真的是人类的错觉。 不对,这家伙不是人类。 「你要是忘了,吾就在你耳边不断低语那天的约定。」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啊…… 岁月会不容分说地让人适应一切。 「不用……我没忘记。」 朱理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 不知不觉间,站在眼前的青年一把抓住朱理拿着手电筒的手,彷佛没有血液流动的冰冷指尖环住手腕,灯光忽地照向朱理的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弯成月牙的蓝色笑眼望来。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吧。」 下一秒,手电筒掉到杂草上。修长的手指像要掐住朱理的脖子,缠上他的喉头,在那十只手指触碰到朱理脖子上的某个地方时,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怦咚」地颤起波动。 「唔……!」 「吾不奢求不晓得灵魂滋味的一介人类理解这一切,但千万不要违背约定喔。只要有一点迟疑,后悔的会是你。」 他至今还是无法习惯冰冷的身体在转瞬间沸腾的冲击。 「……呼、啊……」 在黑暗中喘气的朱理立刻甩开那只手。 「算了,那种程度的小人物大概是一个月的份量吧。」 听他这么说,朱理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好烫——掌心可以感受到「怦咚怦咚」的生命节拍。 「下一个……可以再撑久一点。」 春天有些温暖的气温让朱理的肌肤沁出汗水。体温渐渐攀升的奇妙感受让他觉得有些昏头,捡起了手电筒。 「那么朱理,接下来就慢慢来吧。追寻吾爱吃的东西。」 × 汽车维修厂工作到很晚,很早上工。 当住在员工宿舍的作业员跑来通知厂长涩丘时,他想着「又来了啊」——并敲着腰走出工厂。虽然已经换上了工作服,但现在时间刚过五点半,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享用妻子煮的味噌汤。 「不好意思,一早就前来打扰。」 男人的口气很有礼貌,但声音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将半开的铁卷门往上推,男人穿着跟上星期见面时一样的西装走进工厂。在这个穿长袖会有点热的时节,他却穿着外套,领带也紧紧系着。大概是受到他有点阴沉的气质影响,看到他一身黑的打扮也不会觉得热。瘦到让人不禁替他担心——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这个男人,感觉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消瘦了。 「我是警视厅的——」 「一之濑先生对吧,我早就记得了。」 男人正要从胸前拿出警徽证,发现没这个必要就收了回去。 涩丘因为职业的关系,常常会跟警方扯上关系。平常几乎都是交通课或生活安全课的人为了采证而来,但偶尔也有为了调查刑事案件疑点的人来到这间工厂,他也是其中一位。 「要是你能具体跟我说是在调查哪一起事件,我也会更积极提供协助的……警察真的很自私耶。」 涩丘的大声抱怨应该有传进男人耳中,但他只点点头回应。 「我也知道这是因为牵扯到个资之类的事情啦。」 厂长无奈地换上室外拖鞋。 刑警的口风很紧,却又十分缠人,绝对不会透露正在针对哪一起事件进行怎样的调查,却又想问出别人知道的所有情报。 「而且摆出一副协助警方是理所当然的态度,自然会让人不想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啊。我也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而已啦。」 身为善良的市民,他是很想提供协助,但每次都会妨碍到工作,所以老实讲满累人的。他只是以修车为业,却要被警察目光灼灼地瞪视,彷佛在看帮凶一样,这点也很讨厌。总而言之,涩丘讨厌所有自称为警察的人。 「你这个月都来我们这边几次了啊?」 「这是第五次。」 「我不是真的在问你次数,是在挖苦你。」 听到这认真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为此感到烦躁很愚蠢,涩丘叹了一口气。 「……请问今天有刮伤车体的车辆送来吗?」 「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呢。」 「那真是抱歉,因为您这间工厂是这附近最早开始营业的。接下来我打算依序拜访包吃包住的二丁目○○工厂,以及综合医院前面的××工厂。八点过后就会一口气去询问除此之外的其他工厂……」 「啊?你打算一天之内跑几间工厂啊?」 涩丘无意间朝他脚边一看,吓了一跳。因为男人脚踝以上的地方看起来都干干净净的,所以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那双皮鞋满是刮痕,橡胶的鞋底也破旧不堪。 「你……住哪里?」 「衫并那边。」 「有住过港区这里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调查出哪间工厂包吃包住的?」 「我之前曾四处打听,毕竟光靠公开的公司资讯无法得知这一点。」 「难道你打算只用今天一天,就跑遍港区的每一间工厂吗?」 「我昨天已经询问完北区、板桥区跟丰岛区了,所以今天要来询问港区。顺利的话,我傍晚之前还想到涩谷区问看看。」 「只、只有你一个人吗?」 「对。」 涩丘顿时语塞。这具瘦弱的身躯究竟哪来那么多体力? 男人在停在工厂内等待维修的车辆四周绕了一圈,同时平淡地回答涩丘的问题。 涩丘铁青着脸,心想「他疯了吗?」。稍微瞥见的鞋底已经磨损到极限了,可能明天就会裂开,可见这个男人在短期间内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过车辆刮伤的地方,接着闻了一下沾上黑色脏污的手套。 「……不是这个。」 他低喃道。竟然是用鼻子判断,这又让涩丘感到惊讶。 男人接着低下头,说出和上次一样的话:「抱歉,一再麻烦您。」 「你要看车辆的照片是吧……随你看吧。」 这个月的档案夹就收在工厂深处的柜子里,涩丘拿出来丢给他。近年来,几乎所有工厂都会在车辆送达时,用数位相机拍下车体损伤,但这间工厂是用底片相机拍摄。会这么做并不是对照片有所讲究,只是因为无法修图,所以不会跟客户产生后续纠纷,也可以拿冲洗照片需要时间作为借口,悠哉地工作,才没有改变这种方式。 等底片拍得差不多时,就会冲洗出来保存,不过这星期的份还没冲洗。涩丘解释完,男人便回答他之后还会再来,因此先看现有的照片就好。 男人专注地看着一张张照片,有在意的照片就会用手机翻拍下来,时而整张脸凑近去看,时而露出苦思的表情——一再反覆这个过程。 涩丘无所事事地双手抱胸。因为没事做,他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男人的容貌。他也可以回去吃早餐,但万一男人擅自拿走照片或负片就伤脑筋了……涩丘告诉自己这是在监视对方,观察起眼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年纪恐怕比涩丘还要小上两轮。 然而,肌肤一点光泽都没有,白发也很多,眼神中也看不出年轻警察特有、想要立功的野心。就像毫无情感的机器,只是默默地、冷淡地转动混浊的双眼……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为了找出唯一一项证据,异常执着,大概是对正在调查的案件怀有特别的想法吧。不久后,涩丘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你几岁啊?」 就算这么问,男人也没有回答。 「闲聊一下也没差吧,我已经快七十了。」 「……三十一岁。」——总算开口了。 「什么啊,没想到这么年轻。看你一副憔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快四十了。难道是老婆让你很伤脑筋吗?」 男人彻底忽视涩丘的玩笑话。他心想「喔,对了」,抬眼朝男人看去。 「现在不能随便问年轻人这种事情呢。」 「我想三十一岁……已经不算年轻了,您无须多心。」 「哎呀,是因为这样啊。」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涩丘忍不住笑了笑。他原本以为这个男人很难搞,但他说不定只是对待工作比较耿直而已。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涩丘放松了表情。 「所以说,你是在找怎样的刮痕?」 这是涩丘在这段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对警察说出配合的话。 男人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 「高度是膝盖到腰部附近,位置大概是左前方保险杆到左侧车门,有被轮胎碰撞刮伤的痕迹。我在找符合这种条件的车主。」 「轮胎……?」 「是与脚踏车轮胎发生碰撞后留下的痕迹。」 「那应该很难找到吧。就算是格外神经质的人,也只会到加油站处理那种痕迹。只要伤到车子就勤于送修的人很罕见,也有不少懒人会觉得趁着验车的时候,再顺便整修就好了。」 「……我就是在找那种罕见的人。」 涩丘眨了眨眼。要是出现那么经常将车子送修的可疑人士,不管情况如何,他早就报警了。 「如果您有想到这样的人物,请与我连络。这是我的名片……」 「你之前就给过啦。」 「也是。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用没有起伏的沙哑嗓音说完,男人稍微低下头,钻过半开的铁卷门准备离开。涩丘不禁「喂」地一声大喊叫住他,男人弯着腰回头看来。 「没有什么目击证词吗?像是车种、车号、车身烤漆或轮胎痕迹之类的。」 男人微微皱起眉,答道:「可以说是没有。」 「你是刑警吧。」 「是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单纯的车祸,而是刑事案件对吧?」 「是的,没错。」——男人尽管有些迟疑,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涩丘记得男人的名片上印有「猎奇」之类的字样。涩丘无意间回想起这件事,解读成肯定是在调查相当骇人的杀人事件。 「既然是碰撞事故,现场至少会有轮胎痕迹才对吧?」 这么一问,男人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谨慎地择言回答: 「有五起……而且涂装跟轮胎痕迹都不一样。」 「那应该是不同人吧。」 「不,警方认为是熟悉东京都内地理环境的同一位犯人所为,很有可能是掌握了不太可能会被第三者目击的时段及地点,所以我才会像这样频繁地到各个修车工厂询问。」 「你打算去问每一个跟脚踏车发生过碰撞的车主吗?」 「我在找的不是车辆,而是送修次数多的人。例如持有很多辆车,或是开着家人持有的车辆到处跑,再不然就是租车的人。总之,应该是在经济层面宽裕的……人物。」 可能是觉得透漏太多了,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渐渐减弱。 「我明白你的目的了。真是的,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啊。」 「……不好意思。」——男人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我会当作没听到刚才的话啦。」 「那是帮了大忙……」 「话说回来,你已经去问过租车公司了吗?」 「是,东京都内都问过了,但租车的可能性比较低……」 「也是啦,如果归还的车身有刮痕,租车公司可能会报警处理啊。」 「正是如此。」 涩丘从男人含糊提过「五起……」这句话,联想到电视新闻报导的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如果有这种车辆被送来工厂,那可不得了。一想到说不定已经送进工厂过了,他打了一个冷颤。这个业界看似很大,但出乎意料地很小,负面谣言会在转眼间传开来。 「……等等……」 难不成——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但随便将客人的个人资料交出去也攸关工厂的信誉。 涩丘很是迟疑。察觉到这份迟疑的男人,带着狐疑的眼神注视着他。 好几次要开口,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涩丘的嘴角垂下。 「如果有任何发现,请再跟我连络。」 涩丘用沉默代替回应。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水。 男人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渐渐染成灰青色的城市中。 × 东京二十三区女大学生连续随机杀人事件—— 自从发生第五起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搜查总部以担心案件会持续发生,与奇特搜共享资讯。表面上似乎是跟被害人亲属表示会强化搜查,实际上却大幅删减了搜查人员的数量。真的在进行调查的只有朱理一个人,这起案件应该很快就会完全交由奇特搜负责了。这是考量到警察内部的办案效率,但对外来说,都认为依然在持续调查案件。 只要有一只工蚁勤奋地到处调查,看起来就像蚁群在行动。那只工蚁就是奇特搜。透过警察组织管理的「共用网路」,多数搜查官都能阅览搜查进度,所以能以强化搜查作为借口。 然而,对现在的朱理来说,被误解为迅速与效率,现代社会充满借口所产生的那些矛盾都无所谓。 ——反倒应该让他多杀几个人才好。那样无论是对吾来说,还是对你而言都「比较好」吧。 巴力说的对。朱理用左手扶着后颈。 能找到更加凶残的杀人犯的机会越多,当然越好。 ……自从展开搜查之后过了三个星期。 朱理来到第二起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附近,从位于练马边界的京花女子大学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京花女子大学位于坡道上方,脚程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钟,才能抵达灯火通明的道路。因此学生们来上学会骑脚踏车或搭公车。 遭犯人杀害的女大学生是在骑脚踏车前往车站的途中遇害。从搜查资料看来,第二起事件的案发现场跟草莓园很像,是一座经营者破产后连夜潜逃的农场。 凶器也是遗留在现场的绳索。 「中等身材,血型A型的男性,没有前科……」——朱理回头望着车站低语。 车站前方有一座大型的免费停车场。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这站下车,接着骑脚踏车前往大学,下课之后再将脚踏车停在停车场,搭电车回家。 「这个叫什么焦糖烤布蕾可丽饼的东西真好吃!」 「对吧?」 开朗娇甜的声音从一辆停在车站前的可丽饼餐车前传来。 「你是外国人吗?观光客?是从哪里来的?」 「从希腊来的。」 「希腊!」 「天啊,真的假的!」 「正在享受吾等恶魔界里最流行的日本观光旅游。」 「咦~你讲话好莫名其妙,真有趣~」 「用词也好奇怪,超可爱~唉,和我们交换连络方式吧?」 金发碧眼的青年在车站前跟女大学生二人组调笑。女生们的心思似乎完全被眼前外貌俊美的青年吸引了。朱理悄悄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又在做这种闲事……」 通往京花女子大学的道路不只一条。有会经过便利商店跟书店的路线,也有通过天桥的路线,实际走过一次才会知道,从大学到车站的最短路径是路灯最少,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道路。第二起杀人事件就是发生在那条路上。 景色跟上星期来这里打听时差不多。 店家都集中在车站前,离车站越远,拉下铁门的店家越多,在残留着浓浓昭和色彩的公寓之间,可以看见一些看似空屋的破旧建筑。散布在大学周遭的出租公寓也都挂着「尚有空房」的看板。 这么说来——朱理的目光停留在可丽饼餐车随风飘扬的旗帜上。上星期来这附近打听时,没看到这辆可丽饼餐车。毕竟行动餐车应该会移动到许多地点做生意,因此朱理不认为店主会知道特定事件的情报,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悄悄观察车辆状态的同时,向老板搭话。 「我是警视厅的一之濑。请问能稍微聊一下吗?」 在餐车里切香蕉的男人惊讶地睁大双眼,低头看着拿出警徽证的朱理。他的头发染成明亮的浅色,顶着左右不对称的发型,单耳戴着大大的黑色耳环。远远看来大概二十五岁,但面对面一看,意外是个气质沉稳的男人。朱理心想,说不定是因为在卖可丽饼,为了让年轻客群比较容易上门,刻意将自己打扮得相对年轻。 结果他说:「难道是因为那起事件吗?」眨了几次眼,停下手边的工作。 「是女大学生遭人杀害的那件事吧?」 「对,嗯,是的。请问您知不知道什么事情……抱歉。」 朱理假装要重绑鞋带,确认了一下餐车的车体左侧,但一点刮痕都没有,而且也没看到从上面重新烤漆的痕迹。不过车辆很难算是新车,应该开了好一段时间。看起来跟事件无关,但朱理只是提及警视厅——他就立刻回答了「那起事件」——令人在意。 「您为什么会立刻联想到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呢?」 站起身的朱理再次仰头看着他。 「遇害地点就在这附近吧,我是听那些女生讲的。」 发型很有个性的男人,指着那些还在巴力身边嬉笑的女大学生。 「所以我跟她们说很危险,尽量走『平常那条路』回家。」 「平常那条路是指?」 「就是不要到处乱跑,直接回家比较好的意思。」 「……原来如此。您大概多久会来这里摆摊呢?」 「嗯~没有固定耶。生意做得起来的话,会不定期去有得到许可的地点。这里从四月开始学生就变多了,所以时不时会来……啊,前一天会在社群平台宣传。」 「案发当天,您也有在这里摆摊吗?」 「嗯~不太确定……是哪一天?」 朱理立刻朝手上的手机画面看了一眼。 「三个月前的十八日。」 「等我一下喔。」 男人用围裙擦了擦双手,操作起装饰得杂乱无章的手机。 「我看看,啊~……那一天……我去了光之丘呢。」 「离这里没有多远,请问您那天在光之丘待到几点呢?」 「……咦,怎样?你是在怀疑我吗?」——男人不解地垮下脸来。 「抱持怀疑就是警察的工作。」 「应该是晚上八点收摊的吧。我平常差不多都做到那时候。」 「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吗?」 「天晓得,调查证词是警察的工作吧。」 男人用明显厌恶的态度回答。 「不好意思,可以向您请教姓名及连络方式吗?」 一递出名片,男人就不厌烦地抢过去。在名片背面写完资料就塞回去给朱理。上头潦草地写着「冈崎茂明」。 「保险起见,能麻烦您也让我看看驾照吗?」 「啊?是怎样……是在盘查吗……我没有骗人,你看。」 他不甘愿地从摺叠皮夹中拿出驾照。三十五岁……地址是东京都——当朱理表示希望可以抄下驾照号码时,他终究激动起来,使劲抢回驾照。 「你是怎样?我不是杀人凶手!」 朱理面不改色地说着「谢谢您的配合」,默默地将名片夹进警徽证里。刚才拿着手机跟金发青年合照的女大学生们被他的恶劣态度吓到,涂满睫毛膏跟眼线的四只眼睛大大睁开。 「咦?那个人是……」「真的吗?」「感觉是真的耶……」 两人对朱理投以热切的目光,开始窃窃私语。 「朱理啊,你不用去问问她们吗?」 「不用。我不认为是仇杀……玩够了吧,该走了。」 「算了,反正吾也玩得满开心的,就算了吧。」 吃完可丽饼的金发青年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他被女大学生簇拥着,露出厚颜无耻的笑容。感觉到他想趁势将她们一把拥入怀中的下流意图,朱理垂下肩膀,出声警告说:「快点走吧。」 「唉,小巴,那个人是……」 其中一个女大学生拉了拉巴力的衬衫袖子。朱理在问话的时候,他们似乎变得很要好。金发青年微微一笑。 「嗯,是正在调查杀人事件的刑警(条子)。」 「天啊————!果然是真的刑警……!」 「等一下等一下,超像电视剧耶,真的是电视剧!」 她们顿时激动起来。头发随着动作跳动,自拍的快门声响起。朱理伸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口气。 「喂,巴力,你别多嘴。」 「又没差,受到女人欢迎很愉快喔。」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喂,别拍了,未经当事人同意不可以乱拍照。学校没有教吗?」 当朱理对两个女大学生这么说时,她们吃惊地望着对方。 「消瘦大叔型……超可以。」「完全可以……」 她们用手机遮住嘴边,同时用打量的目光仰望着朱理。面对缺乏警戒心,又正好奇心旺盛的她们,朱理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被这么一瞪,两人虽然害怕地缩起肩膀,嘴边却扬起微笑,被这样警告似乎反倒让她们很开心。 「请问是在调查怎样的事件呢?」 「不介意的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们喔。」 朱理在双重逼问下,表情更难看了。 女大学生热情的视线完全放在「刑警」身份的男人身上。 「……别在这种地方闲晃了,快点回家。」 「咦~什么嘛!」——被当成小孩看待,其中一个人鼓起脸颊。 「我们说不定有可以帮上忙的情报啊!」 「有的话就打一一○通报。」 听到朱理冷漠的回应,她们都噘起了嘴。 朱理立刻朝车站走去。得快点才行——没时间了。朱理这么想着,咂嘴一声又搔了搔后颈。 「唉~……对女大学生这个名牌不感兴趣的男人到底是怎样啊?」 「人家是刑警,这也没办法吧?职业病啦。」 目送着印象完全相反的两个男人离开,其中一个女生埋怨了一下刑警冷漠的态度,另一个人则毫不在意。 「那种表现得很冷漠的男人,意外地会更勤于追踪社群平台。应该上传照片就会上钩吧?也有那种没有接触女人的借口,就无法深入了解的男人啊。」 「我不喜欢那种闷骚型的,态度积极的那个人比较好。」 「别这样说,锁定那个公务员吧……呃,奇怪……?」 正想将拍下来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平台而操作手机的女大学生,表情沉了下来。「咦,怎么了?」还依依不舍地对离开的金发青年挥手的另一个人凑过去,看向朋友的手机画面。 「刚才……我们有拍照片对吧?」 「嗯,有拍啊。」 「但没有耶……应该说——」 画面上只有拍下车站前的景色,以及她们两人的身影。无论是合影当作纪念的金发美男子,还是气质有点严肃的性感刑警都不在其中。 「有拍到我们吧?」 「嗯……」 「等等,难道我的也是?」 将手机凑在一起,两人茫然地低头看着萤幕。 「应该不是幽灵……之类的吧……」 「怎、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回头一看,已经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 当朱理回到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神乐坂课长跟新人健一似乎早就下班了。朱理踏进一片漆黑的办公室,摸索着墙上的开关。电灯应声亮起,能看见唯独朱理的办公桌特别凌乱,各种事件的搜查资料都乱七八糟地堆积在桌上。 但只有盖在桌上的相框周遭像挖了一个洞,空无一物。 「……还差一点……」 瞥了一眼之后,朱理一脸紧绷地坐到椅子上。他从胡乱堆积的资料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后摊开。那是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地图上已经打了五个记号,并用红色的线相连在一起。朱理伸出手指,缓缓地沿着用尺画出来的五芒星线条。 第一起谋杀、第二起谋杀、第三起谋杀、第四起谋杀、第五起谋杀——……手指「咚」地指向正中央,那里是港区。 「那间整备工厂应该知道些什么……」 一直想着要怎么动摇对方,却碰上瓶颈时,朱理感到一阵晕眩。他轻轻闭上双眼,一下靠上椅背,发出嘎吱声响,决定仰躺下来稍微休息一下。几十个小时没睡使眼皮沉重,四处奔波走动的脚部肌肉也紧绷僵硬。 ——十五分钟就好了吧…… 听着挂钟指针的滴答声,给予肉体最低限度的休息。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不要去想……只要尽可能隔绝记忆及情感,沉浸在黑暗之中,牵引进梦乡的感觉就会从指尖攀附上来。让双手自然垂下,只一味地听着挂钟分针发出的声音,等待十五分钟过去。 『……老公,你今天要早点回来喔。』 『我知道啦。』 『真由说她要烤蛋糕。我们昨天偷偷去买材料了。』 『这种事情要当作惊喜吧。这样我不就不惊讶了吗?』 『如果没有先讲,你就不会早点回家啊,去年也是——』 『好啦好啦,今年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什么尽量啊,真是的……路上小心。』 ——……过了十五分钟吗? 缓缓睁开眼睛时,日光灯的光线像被渲染得泛黄。使劲地压了压眼角,室内就变回白光,彷佛方才是种错觉。 回忆起混浊的记忆片段,胸口难受极了——所以我才不喜欢睡觉啊……朱理苦涩地心想。 「杀人的人——」 微微张开嘴,注视着地图上的五芒星正中心。 「就要有被人杀害的觉悟。」 朱理像在戳着自己的内心痛处似的呢喃。 「滴答」一声,就在分针指向十点三十分时,朱理的手机响起。 「……喂,我是一之濑。」 打电话过来的人有点亢奋地说个不停。 朱理想着果真就如自己的预料,并单调地说着「是」、「这样啊」回应。他将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摆正姿势,双手系紧就快松开的领带。 对方听到朱理格外冷静的回应,便向他抛出疑问。 「不,因为我知道您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这么说完,对方也苦笑了一下。 「感谢您的协助……好的,再见……」 他的视线看向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 ——时机到了。 结束通话之后,朱理「呼」地吐出轻轻的叹息。他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响了几声之后,对方声音困倦地接起电话。 「是我……对,可以准备吃饭了。」 × 连续杀人犯有种规律,会基于成功满足某种欲望的体验,成功的次数越多,特征会越明显地浮现出来。 有的犯罪者执着于黑色直发的女性。 有的犯罪者则是只锁定十几岁即将变声的少年。 一旦在第一次杀人时尝到极致的快感,之后杀害第二个人时,会开始追求当时的感觉。第三个人之后,被害人的轮廓将会成为「记号」。 就结果来说,是一开始得到的成就感及兴奋感,驱使杀人犯行动。 一开始杀害的对象是怎么样的人? 要在什么地方、怎么相遇、怎么杀害对方,才能得到那种快感呢? ——……因此,我从第三个人之后,就不太记得是怎么杀害对方的了。 「车子又刮伤了吗?」 年迈的母亲在下厨时,对正在看电视的我说。 「你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孩子呢。」 「嗯,对不起喔,妈妈。」——我用撒娇的声音回应。 九坪大的起居室、可以躺下来的宽敞米白色沙发、去年刚换的大萤幕电视。二楼有三间房间,全都是我的,其中一间塞满了中古电脑以及在二手市场买齐的游戏主机。我有两张双人床,我能根据当天的心情换房间睡觉,就算弄乱房间,母亲也会主动替我打扫。 我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特别的存在。父亲是医生,母亲曾担任过护理师,而我是晚婚的父母不断经历不孕症的治疗,得来不易的「天使」,因此他们十分珍惜地养育我,不让我这个独子受到外界的伤害。多亏如此,我成长为没有叛逆期的乖孩子。 父母说「不用读书也没关系」,所以我每天都在玩喜欢的电玩游戏。我的在校成绩不理想,大学还重考两次,后来随波逐流地就职,但也很快就辞职了,不过父母都没有特别为此责怪我。 因为我总是在扮演一个「个性坦率但没出息的儿子」。 「我为什么会这么没用啊,对不起……」 连我都觉得自己今天哽咽的演技也很精湛。只要表现出消沉地垂下肩膀、沮丧的样子,母亲就会停下手边的事情,温柔地安慰我说「没关系啦」。 「我现在已经送修了,明天就能开了。」 「真的吗?妈妈,谢谢你!」 我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跟父母在这三十五年来,都像这样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没有发生过可以称为吵架的争执。因为我如果犯错了,总是会立刻道歉,自我反省——装出这样的态度。我确实很笨,但我都想夸赞自己是个多坦率、善良的乖孩子啊。父母肯定也都是这样看待我的。 「咖喱快煮好了喔。」 「好~」 我重新面向电视,等着咖喱饭端来自己面前。我只要像这样坐着,饭菜就会送过来。 「我最~喜欢吃咖喱了。」 用撒娇的口吻说着的同时,脑袋里想到了我第一个侵犯后杀害的女大学生。 电视上有一群十五岁左右的小鬼聚在一起,扭腰摆臀地唱歌。为了只有不谙世事的纯真小孩才愿意搭理的恋童癖大人,所有人都画着相似的妆容,穿着让人联想到水手服的服装。 每个人都很可爱,但也仅此而已。 就跟陈列在展示柜里的人偶一样,不是可以拿在手中把玩的玩具。 我认为一个女人在二十岁上下,失去处女,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变得不那么纯洁的时候,对男人来说才是最刚好的玩乐道具。这种玩具知道男人想要自己做什么。当我伸手解开裤子腰带时,「知道」自己将会如何毁坏,女人在感到绝望时的那个表情最棒了。尽管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又做好准备要接纳男人的身体更是爽到极点。 不是少女——是女人——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对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什么对待,乳臭未干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喜欢曾被人用过的玩具,女人这种玩具也不例外。 玩坏那个玩具之后就丢着,没必要特地收拾。就像有清洁人员这种职业,社会上的机制都安排得很完善,所以绝对会有人去收拾。 「我差不多想买新车了。」 「那周末就跟爸爸去看新车吧。」 冒着热气的咖喱饭端了上来。是甜味的,而且不加蔬菜。 我双手合十,笑咪咪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不用啦,我喜欢便宜的中古车。」 母亲似乎觉得我是在客气,像哄孩子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果然忘不了最一开始的那股兴奋感。 我冷哼一声。过了一个周末,我手中握着「新的」中古车方向盘。 第二个人的时候感觉也不错,但冲击好像随着次数增加削减了。 车子缓缓驶在草莓园旁边的小径上。夕阳西沉后,这一带变得十分漆黑。我问过就读附近农业大学的女大学生们之后,不知道行经这条路多少次——听说这是昏暗又危险的「平常那条路」。 听到这件事,我就给了她们「不要到处乱跑,直接回家」的忠告。不可以去灯火通明的店家喔,要尽量走距离短的路,就算四周昏暗也没关系,最好是走可以早点回家的路线。没错,你们要一如往常,准时走过「平常那条路」。 她们坦率地回答——「我们会的。」 只要她们在大学的课程结束后立刻回家,每星期就必定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经过这里,我决定在那当中,挑选出特别晚回家的玩具。在那之后,我不知道行经这条路多少次,也模拟过无数次。 这时,我朝着总算看中的玩具,抬起准备踩下油门的脚…… 「找~到啦。」 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线,像萤火虫一样飘浮在空中。 只要靠近那道光线,便渐渐显露出人形轮廓,最后车头灯照亮了骑着脚踏车的年轻女子。 缓缓将方向盘往左转动的同时,看准保险杆就要撞到的前一刻,一口气把方向盘向右转去。如此一来,我驾驶的车子就会稍微甩尾。 滑行的车体左侧撞上女大学生的脚踏车后轮。 以车祸来说,这不是多严重的碰撞。骑着脚踏车的她发出尖叫,接着朝侧边摔倒。看到白皙的双腿沉入草丛中,我忍不住舔了一下舌头。 「……还没喔……」——隔着衣物轻轻摸着下半身。 为了平复那股阵阵涌上的兴奋感,我「咕噜」地咽下口水。 接着换了表情,一副慌张的样子下车,跑到她身边。 「对不起!你有没有受伤?」 「啊……呃……有……」 由于事发突然,她因为一时混乱而语塞,惊慌失措。 我伸出手,她就畏畏缩缩地握住,拍掉衣服上沾到的尘埃站起身来。难掩动摇的她,双眼看向后轮歪掉的脚踏车。我也立刻装作这才发现到,猛地低下头。 「我会赔偿脚踏车!我留下姓名跟地址给你,能不能请你记下来呢?啊啊,我也要记下来才行……请等我一下喔,呃,手机呢……手机……」 我不断拍了拍自己的身体,伸进裤子后方的口袋,装作在找手机。 大概见到我是个诚挚又认真的男人而放心下来,她转身背对我,破绽百出。她想去拿被抛飞,挂在草莓园废弃残骸上的包包。 就跟那时候一样。 第一个侵犯后杀害的玩具…… 我——为了追求那极致的快感,吸吮似的抓住她的手臂。 「放开她。」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我正后方响起。 我愣愣地朝旁边一瞥,转头越过肩膀,看向后方。一个散发出诡谲气质,像溶入黑夜里的男人站在那里。我对那双令人背脊发凉的混浊双眼,以及气色很差的容貌有印象。 「……警察先生……」 「冈崎茂明。我有事要问你。」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好可怕喔~小巴!」 放松抓住手臂的力道后,女人如脱兔般逃跑。 一个金发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住了她。 「感谢你的协助喔。没受伤吧?」 「唔、嗯,我没事!」 「那就好。回去吧,别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小巴,你真的会跟我去约会吧?」 「吾不会毁约,好了,快走吧。」 彷佛算准了时机,一辆计程车朝这边开过来。女人一再回头看向金发的年轻男子,同时跑远。我明明没有开口问,那个刑警就迳自对我说:「是我叫来的」。 「请问……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摊开双手,尽可能开朗地说。 「别露出那种吓人的表情,车祸的事我会乖乖去向警察报案啦。」 「……没那个必要。」 「咦?」 「这不是一起车祸。而是在固定的时间,锁定放学后走『平常那条路』的女大学生袭击的计画性强奸杀人。佯装成轻微车祸后,先假扮一个担心受害者伤势的善良男子,进而袭击她们。但你短期间内发生太多起车祸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嘴角抽动。 「笨手笨脚的儿子开车时,常常发生擦撞。一位高龄女性这么说,每次都会把车子拿去送修,但不知为何修好就卖掉了。真拿那一家笨手笨脚的儿子没辙呢——这个状况对那一带的人太过习以为常,连修车工厂的人也不觉得奇怪。」 「你在说什么……?」 「有钱人家孩子的笨拙嗜好。那奇怪的情况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日常,而修车工厂的某个人察觉到这其实很可疑,就提供了情报给我。」 那没血没泪似的声音,似乎正在渐渐剥去我的丑角外皮。 「我就觉得你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这里。」 「等你等很久喽,杀人犯啊。多亏你,吾的胃都被红豆面包跟牛奶撑胀了。」 「巴力……你给我闭嘴。」 刑警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是要拿出搜索票还是手铐呢?我想像了一下这两种可能时,下意识就差点屈服,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这个刑警刚才是说「我有事要问你」,恐怕不是罪证确凿,想挖陷阱给我跳。想到这里,我就莫名涌上了自信。 「讨、讨厌啦,警察先生,妈妈总是这样把错怪在我身上。毕竟如果有坏事发生,只要推到没出息的儿子身上,周遭的人就会一笑置之……这是我第一次发生车祸喔。」 刑警面不改色地抽出了手。那只手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 果然——想到退路的我,开心地睁大双眼。 这个刑警太冲动了。他或许利用诱饵,逮到了发生车祸的瞬间,但强奸杀人就没有任何证据了,因为我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我谨慎地反覆调查了好几次,找出了绝对没问题的地点跟时段。要是行凶时有人目击,应该早就有相关情报传出来了才是。 「唉,警察先生,我知道喔。只要进去警察局,会被随便冠上性骚扰或强奸的罪名,听说有很多男人是无辜的,却只能忍气吞声,所以我可不会跟你回警局喔。」 刑警或许正强忍着悔恨的心情,但他看不出有丝毫动摇。 「当然,车祸的事我还是会报案。」 就这样。我说完,赶紧回到车上。 但在打开驾驶座车门时,我「啊」地高声大喊。 「明明无凭无据却被警察怀疑让我很受伤,所以我会拜托爸爸帮我找律师喔。」 那道被留在现场的孤单黑色背影看起来很瘦小。 ——真可惜啊。 「税金小偷先生请先准备好借口啊。」 这实在太滑稽了,我不禁笑出来。 不过,既然被警察盯上了,说不定该收手了。同样的手法应该行不通了,等到风波过去,警方不再怀疑自己时,再想其他方法跟和玩具玩耍吧。反正只要开着可丽饼餐车在东京都里绕来绕去,就可以观察到女大学生们的动向,就算没那个意思也能听见各种消息。 「冈崎茂明,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了。」 「不是,我就说了——」 「你还记得我的名片吗?」 「啊?名片……?」 「你在可丽饼餐车里喷到我名片上的唾液,与遗留在犯罪现场的DNA及指纹是一致的,背面还有你亲笔写下的签名。」 「你啊……」 我烦躁地咬紧牙关。 「干嘛不一开始就说这件事?」 理智线瞬间断裂。 「因为我有事想问你。」 我夸张地「哈哈」大笑两声。 「有事想问我?问什么?杀人的理由吗?没有什么原因啦!就是想杀人所以就动手了,你觉得除此之外有什么理由吗?你应该也有杀过虫子吧。那时候对你来说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吗?」 完全被揭开丑角外皮的我,讲话也不再客气。 「……那就是你杀人的理由啊……」 刑警依然不为所动。站在一旁的金发男不知为何面带窃笑,他没有看着我,一直注视着刑警的脸。 「就算是唾液跟指纹,只要想捏造就可以办到吧。啊~就是因为这样,警察才那么可怕,吓死人了。那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跟律师讨论吧。」 就在我弯着腰,要坐进驾驶座的瞬间,我感受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只连忙抬起头来。那个刑警越着肩膀,对我投以寒冷如冰的眼神。 好像不太对劲。出奇平静,又出奇阴暗。在这片黑暗中,那个刑警为什么如此镇定?——那沉着的双眼带着某种目的注视着我。 不安迳自逐渐攀升,我的手指不停发抖。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用司法定你的罪。」 刑警缓缓在双手戴上黑色手套。 「只是来杀你而已。」 「……什……啊?」 刑警转过身,外套翻飞,我看到他的左侧腋下有一把散发着沉闷亮光的手枪。 怎么可能,日本的警察不可能会开枪—— 「咿……!」 立刻被那双宛如扼杀了所有情感的目光捕捉到,双腿顿时发软。 缓缓靠近的他不带一丝迟疑。不可能,怎么会……他是真的打算杀了我吗——我的双脚不禁迈不开步伐。 发现自己害怕眼前迫近的对象,羞耻让我的脸瞬间发烫。 「你、你、你这家伙是在说什么鬼话……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吧!」 我连忙钻进车子里。 这时,余光瞥见刑警跑过来,我一时害怕,换档时慢了一拍。 「可恶!」 我猛踩油门,车子暴冲出去。 车头灯的灯光划出一道弧线,安全带提醒装置发出嘈杂的警告声响。标示出时速的指针也一口气往上飙。 「哈……哈哈……」 他说他是来杀我的?我怎么可能屈服于那种威胁。 他明明费尽千辛万苦用女人引我上钩了,那个刑警真笨。 到了最后关头却掉以轻心,有够好笑。 在这种一片漆黑又人烟罕至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看……咦……? …………没有……任何人……看到——? 不祥的预感让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一只黑色的手伸来,抓住车子的后照镜。「咿……——!」我不禁屏息。 全身寒毛直竖,身上所有毛孔都喷出汗水。 我陷入混乱,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小心转到奇怪的方向,车体大幅晃动。 他的身体跃起,伴随着「喀咚」一声冲击,跳到引擎盖上。 「咿——!」 几乎就在我的后脑勺重重撞上座椅的同时,刑警的手肘撞破挡风玻璃。玻璃随着剧烈的声响,出现大面积的蜘蛛网状裂痕。 随风飘扬的长浏海之间,可以看见一双无情残酷的眼睛。 ——死亡——对人灌输这样的联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了命狂踩油门。 左右转动方向盘,让车辆快速蛇行前进,却还是无法把他甩下去。 「为、为、为什么!你是刑警吧!为什么能这么做……!」 「你不必理解。」 「咦——啊!」——车内后视镜中映照出一对蓝色眼睛。 金发男就坐在后座。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我回头看去。 「残杀同胞的熟成漆黑灵魂啊,尽管为成了吾的一部分,感到欢喜吧。」 怎么会?为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不顾一切地呼救,说出口的早已不成话语。 不断哭喊、求饶,我不顾车体到处碰撞,一路驶向微微隆起的山丘。 「巴力西卜。」 刑警的嘴唇动了。 「……吃了这家伙。」 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到了这时,我才总算顺利甩开那个刑警,带着一身玻璃碎片,黑色人影滚落地面。「哈、哈哈,太棒啦,哈哈!」接着就只剩下后座的金发男了。 只要在抵达山丘后把他丢下去,解决掉就没事了。没错,一路冲过去吧——「哈哈、哈!」为了平复越加飞快的心跳,我笑了笑。 尽管浑身是汗,我依然全速转过弯道。 然而,车子不知为何撞坏护栏,我缓缓地飞上半空中。 ——……啊……? 时间忽然静止。就算吸气又吐气,空气都无法进入身体里,连眨眼都办不到。 我就这么伫立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怎么会?为什么?——这是哪里?现在是怎么回事? 所有景色都消失,我孤零零地漂浮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一切全被遮断的深黑之中。明明四下无人,却有股气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某处,感觉就像有无数名观众从各个角度如舔舐般,注视着我身上的所有部位。 这里是哪里?看着我的你又是谁? 当我反刍着这些疑问时,身体可以活动了,但就算我跑来跑去,也没有离开那个地方的感觉,而且我发出的所有声音都被漆黑吸收。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有个不明所以的东西,从上面跟下方逐渐逼近。 ——……唔! 下一秒,我的右脚被「咚」地撞飞,身体也摔在黑暗上。 『 玩 具 。』 那道带着黏性的嗓音像是渗进脑袋里一般,这是这片黑暗让我听见的幻听。我选择无视。 刚才有人撞到我了。我应该气愤地双手撑着地面——却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有股惊人的力道紧紧抓住我的上手臂。 那黏稠又温热的东西贯穿我的衣服,嘎吱嘎吱地陷进我手臂的肉里。 『 别 挣 扎 啊 。』 压倒性的重量压上来,硬是将我压倒,仰躺在地。 这是什么?——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一团液体状的东西流入想发出哀号的喉咙深处。喉头被堵住,只能用鼻子呼吸的我只能不断「呼——呼——」地稍微呼吸,仰望着「那个」。 『 很 兴 奋 吧 。』 呵呵。 笑个不停。 从上方覆盖住我的那道巨大黑影不断笑着。 我在脑海中大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捕食者黏上来的呼吸像在舔舐耳膜般凑近,恶心感到让我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强烈的抗拒反应也让脑袋发麻。贯穿身体的痛觉淡去,渐渐渲染成恐惧。 ——住手,我可不是女人! ——别把我跟玩具混为一谈! 『 还 不 能 坏 掉 喔 。』 修长又冰冷的手指缠上我想逃跑而伸长的右手手指。身体被尽情玩弄,衣服也被脱个精光。我瞪大的双眼中,屈辱的泪水不断流下。 ——……住手……住手…… 缠在脖子上的是带有泥土气味的绳子。突然被勒紧,我还以为要被杀了,绳子却不知为何松开,当我以为得救的时候,又像在嘲笑我的松懈一般紧勒住脖子。 呵呵、呵呵、呵呵——……反覆经历即将昏厥的感觉,白浊的意识之中,那道诡谲的笑声在我耳里不断回荡。 不把人当成人看待,玩弄灵魂的行为永远持续下去。 ——……啊啊,这家伙……是我啊…… 我非常清楚要怎么对待即将抛弃的玩具才「最好玩」。 逐渐毁坏,然后被遗弃在一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因为我是…… 我明明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丑陋杀人犯的灵魂真是美丽。」 车内后视镜映照出的蓝色眼睛,像浮现在云朵间的新月一样嗤笑着,车子冲破护栏,掉到悬崖底下。 × 火焰伴随着爆炸声响燃起。 俯视着飞舞的火光照亮树林的景象,朱理擦去从额头流下脸颊的鲜血。 不久后,一只金色的苍蝇从那片在黑暗中通红耀眼的火焰中飞过来。 「你也快点喊出吾的名字,差点连吾都要被烧死了。」 「你就算被杀也死不了。」 「哼,你这家伙真是没有幽默感。」 金色苍蝇在朱理身旁转变成金发青年的模样。 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随后舔了一下嘴角。 「嗯,你……受伤了呢。要帮你治疗吗?」 「不用,擦伤而已。」 朱理脱下黑色手套,压上额头的伤口。 「真是的,应该很痛还这么逞强,你还是一样那么不可爱。不过,你也不用策划到这种地步,跟平常一样迅速杀掉他就好啦。」 「偶尔还是要伪装成意外身亡,不然会让人怀疑。」 「真麻烦啊。」 「你是没差,但我会很伤脑筋。」 「不过,偶尔为之也好啦。陪你玩一下也满开心的。」 ——开心……是吗? 朱理将那双被鲜血濡湿的手套塞进外套口袋。穿戴在身上的物品留有跟冈崎茂明的车子碰撞过的痕迹,这双手套晚点必须剪碎烧掉,沾到玻璃碎片的衣服也应该一并处理掉。 鞋子只要丢在山手线沿线上,游民比较多的车站垃圾桶里就好,马上就会有人捡走。丢弃鞋子很引人注目,但这样反而很难被查到踪迹……接下来只要随便找间三温暖,将全身上下清洗干净,朱理的身上就查不出任何「接触过」的证据。 ——盘算的事情跟犯罪者相去无几啊…… 正想打电话给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时,朱理忽然发现。 从车子上滚落时的冲击,让手机萤幕碎裂成蜘蛛网状了。 ——这要是也被当成接触过的证据就伤脑筋了。明天就提出更换公务机的申请吧。 幸好没有私人手机。这如果手机里装满了那个时候的回忆,应该会犹豫要不要丢弃。 ——犹豫啊…… 朱理微微皱起眉。 「怎么啦,朱理?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冈崎茂明(那家伙)跟我有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只是手段不同,做的事情都一样……都是杀人。」 「在吾看来没什么差别呢。但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打着大义的旗号之类的应该不同吧。过去向吾献上同胞,作为活祭品的人类们,说那样的行为是一种崇高的仪式,也说人类跟家畜的灵魂重量不一样。那些人根本没看过也没触碰过灵魂,怎么知道其中有何差异呢?就算是在无数的战争中,人类就是不为杀戮行为加上理由,就承受不了『杀人』这种罪过之重的生物吧。」 「理由……」 「人类知道『杀人』是一种罪过,但不可思议的是,前人却留下了只要加诸借口,『杀人』就不是罪过,而是一段『必要的过程』的认知。」 朱理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抚向后颈。三年半前,在妻子及女儿的遗骸面前猝不及防,被砍伤的左后颈,这是唯一刻印在朱理身上,关于那起事件的记录。每当他习惯性地伸手触碰,就会回想起被挖出一块的心伤得多重。 「你忘记那个借口了吗?」 「不……我记得。」 「你憎恨杀害妻女的杀人犯吧。」 「对,我恨他。」 「那就别想太多。」 轻轻将手臂放到朱理的肩上,他细长的手指攀上裸露在外的颈项。灵魂灌入时微微发热的感觉袭来,朱理说了声「住手」,表达不满后甩开他的手。 「那个晚点再说……」 他从喉咙冷哼一声,俯视着持续熊熊燃烧的赤红火焰。 「你现在只要苟延残喘地活着,继续杀戮下去。这是你跟吾的约定吧。」 「……你说的对。」 那一天,朱理选择了只为复仇而活的道路。 「不要愁眉苦脸地这么说嘛。难得吾饱餐一顿,你的寿命也延长了,为自己还活着的事开心一点吧。不过……以人类为主食的吾没资格这样讲吧,哈哈哈!明明是吾自己讲的,但刚才那可真是最有趣的玩笑啊!」 金发青年双手抱胸,张大嘴笑了起来。 ——我还不能死。 即使「将灵魂献给恶魔」,在亲手杀掉杀害妻女的犯人之前,我不能想太多,不能带有任何情感。要是因为憎恨而生的复仇目的产生动摇,至今的所有杀戮就会白费。而且……我杀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杀人犯——朱理稍微甩甩头,舍弃无谓的情感。 他操作起碎裂到难以辨识的手机,拨通电话。 不久后,神乐坂课长接起。 「我是一之濑。关于那起女大学生连续杀人事件,当我向重要嫌疑人冈崎茂明盘问时……是的,对,没错。被他逃走了。我向你解释状况,首先地点在——」 话筒的另一边似乎也听到了警笛声。他察觉到有事情,才会打断朱理的话。 「他撞破护栏,出了车祸,车子烧起来了,人恐怕已经死亡。对……我没有碰到他。等一下我会回局里,到时候再向你详细说明。」 没被吩咐留在现场,朱理对此放心地结束通话。 神乐坂课长他们无论什么时候起疑都不奇怪。朱理决定暂时不要有太引人注目的举动,老实地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工作。 ——冈崎茂明是相当不得了的男人……这样大概可以撑两个月吧…… 摸着后颈的某一处,朱理将手机收回口袋。 就在这时,指尖碰到吸收自己的血而湿掉的手套,传来恶心的触感。 我会先找出杀害妻子的犯人,还是会先丧命呢?抑或是—— 「巴力,你先回去。小心别被人看到了。」 「不用你提醒,吾也知道。」 一只肚皮鼓胀的金色苍蝇轻盈地飞走。 朱理脱下外套,拍掉玻璃碎片,沿着漆黑的夜路朝车站走去。 ——我杀害的是那些自私的杀人犯。 杀掉那些人,有什么不对……不断重复这个借口,他踩下深沉的影子。 × 看准神乐坂课长去买宵夜的时机,佐藤健一停下自己在处理的文书工作。 他不再玩弄桌上的黑色圆形徽章,左手打开一瓶新的能量饮料,右手灵活地操作着滑鼠,不停点击。 隶属于搜查一课时,一之濑朱理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进入警视厅时拍摄的照片跟现在登录在系统中的照片简直判若两人。 二○××年四月,经过一个月的休息,他重返奇特搜的工作岗位。 在那之后,他参与调查的猎奇杀人事件,所有嫌犯或嫌疑人都死亡。 还有人在侦讯途中突然说胸痛后丧命。当中也有像这次一样意外死亡,或是从大楼跳下来,被判定为自杀的案例。即使死亡的状况都不太一样,但只要跟他扯上关系,就一定会伴随着诡谲的死亡。 「这些真的都是偶然吗……」 察觉到神乐坂课长回来了,健一悄悄关闭档案。 某个连续杀人犯曾在法庭上说过这样的话—— 「到了第四个人之后,我就不记得是怎么杀的了。」 连续杀人三次,接下来或许就跟单调的作业相去无几。 这种感受只有不断杀人的人才懂。 即使是准备杀人的人也不明白。 ──────────────────────── 第二章 我是被独留在这个世界的人 × 一之濑朱理睽违许久地回到自家公寓。 自从发生那起可恨的事件,过了将近三年半,这个家沦为凄惨事件的现场,在那种状态下完全无法住人,但朱理无论如何都不想舍弃留有家人回忆的地方,便找来装潢业者,将木头地板跟壁纸全都换掉——即使如此,家里仍然到处都有鲜血的味道。 一打开玄关的门,就会被回忆直击。染红的地板,以及浓郁的鲜血气味。 「……我回来了。」——在寂静中,只有低沉沙哑的嗓音空虚地落下。 他将自己的皮鞋整齐地放在妻子的鞋子旁边。 朱理毫不在意金色苍蝇擅自飞进起居室,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浴室。 把西装外套挂在走廊的挂钩上,并将脱下来的衣服放进更衣间的洗衣篮。 铝制的洗衣机置物架上层摆放着妻子买的各式清洁用品,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上头积了一层尘埃。 就算不断从头上淋着热水,四肢还是冰冷如冰。 朱理低头看着自己掉落的头发,淙淙流向排水口中好一阵子。浴缸的烤漆有淡淡的裂痕。 用完的樱花图样洗发精空瓶依然放在那里,还有变得又薄又硬的肥皂,以及发霉的草莓图样泡澡桶。所有东西都舍不得丢,家人的回忆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腐朽……——即使如此,朱理既不想拿起来缅怀,也不想使用。 掌心抵上起雾的镜子划过,四角形的半身镜中倒映出自己苍白又憔悴的脸。女儿贴在右上角的那张青蛙贴纸都快脱落了。 ——爸爸,你知道吗?青蛙先生会「带来好运」喔。 那一天,满脑子只想着不知道还能像这样跟女儿一起洗多少次澡的父亲,为了避免她在浴缸里溺水,而当起娇小身体的底座,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儿哗啦啦地玩着洗澡水时说的话,随口回应了一句「我不知道耶」。 ——那是希望爸爸可以早点回家才贴的喔。 ——这样啊…… ——你认真听我说嘛。爸爸每次都很晚回家,所以我才贴的。 ——我今天有早一点吧。 ——早一点也已经十点了。人家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在睡觉了! ——那你跟平常一样,和妈妈一起洗澡不就好了。 ——讨厌~爸爸真的不懂「少女心」耶。 ——你是在哪里学到那种话的啊……既然你想睡了,我们就出去吧。 ——不要,我可以再泡一下。爸爸,你再数到三十。 嘴上抱怨着「为什么是我数啊……」,但他还是开始「一、二、三」地数起来,女儿就像青蛙大合唱一样,迟了一拍才开始数起「一、二、三」。因为这样,两人不知道数到了哪里,数到一半就乱掉了。但这小小的恶作剧让父女俩都认真起来,说着「再一次、再一次」地反覆挑战,这时妻子傻眼地探头进来说:「你们两个要洗到什么时候啊!」 「……真由……」 他当时还是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菜鸟。上司跟前辈说的话要绝对服从,只要有一点可以放松的时间就会被拖去到处喝酒,回家几乎都只是为了睡觉。若是事件调查拖得久一点,也曾经好几天都没办法回家。既然从事警察这样的工作,他早就做好觉悟了,但女儿出生时还是无法陪伴在一旁。值班工作结束之后,才总算能抽出一点空档——只看了一眼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然后又立刻赶往现场。 ——抱歉……我该走了…… ——我明白的,朱理。谢谢你来看这孩子。 即使如此,妻子仍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明日香……」 想到要是跟警察结婚,可能会让感到她寂寞,因此他在进入警校的前几天,向从大学就开始交往的妻子提出分手,但她反倒正面地解读成「这是在求婚吗?」并答应了。在那之后,她一直是自己身心上的支柱,而且从来不曾喊过寂寞,是一位坚强的女性。 女儿在幼儿园的所有活动都交给妻子参加。朱理只能透过照片等东西,才看到女儿的成长。某天深夜,他拿起放在桌上,女儿用蜡笔画的全家福。女儿笔下的家人笑着手牵手,却只有父亲是看向旁边的侧脸,在那视线前方则画了一台像是警车的车子。 ——她说这张图画得很好,所以想拿给爸爸看,一直等你到刚刚呢。 一脸疲惫的妻子替自己加热晚餐。 朱理轻轻抱起脸上带着泪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儿,想着在作为警察尽忠职守的同时,自己是不是牺牲掉了重要的事物。让女儿躺到床上之后,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朱理的手指。 女儿喃喃说着「爸爸……还没回家吗……」的梦话。 起居室里摆着一个从春天起,上小学时要用的书包。 吃着温热的马铃薯炖肉,他向正在洗碗盘的妻子问起小学开学典礼的日程之后,反而被笑着说「反正你也没空去吧」轻轻带过。 名为家人的存在——「对我来说不可或缺……」 即使父亲没有参与到她们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妻子跟女儿都认为那在这个社会上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并接受这个事实活着。 每次从两人的话中听出这样的情感时,朱理都觉得这个家是为了自己而存在。正因为有她们在这个家里,自己才得以继续当个父亲。 他让莲蓬头中流下的热水,不停打湿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图样。 ×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只比平常早一点回家。 之前我曾不经意语带炫耀地向神乐坂课长说过「这天晚上家人要替我庆生……」,因此在课长体贴的安排下,我没被交付前往案发现场的工作,只处理完文书工作就准时离开座位。 然而,老东家的搜查一课课长问了一句「能来一下吗?」叫住了我。谈起关于以前参与过的事件,时间又非常晚了。 妻子明日香替我计画的生日派对是从晚上七点开始,现在时间早就超过,已经九点多了。回想起真由烤了蛋糕在等我,我在跑上电车前打了通电话回去,想告诉她们说我要回家了,却不知为何没人接听。 我做好妻子会傻眼地说「不是都约好了吗?」的觉悟——也做好会被女儿骂一顿的准备。 去年生日时也是这样。 前年生日也是,每次都这样。 所以她们大概不期待父亲会早点回家,早早就寝了吧。 每年都替我安排生日派对,但最后还是赶不上,所以隔天早上拿礼物给我时,一边斥责一边祝贺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光景。 那时,我心里只想着「今年又搞砸了啊」。 意外的是,我打开玄关门时,家里的灯光还亮着。 即使我说「我回来了」,也没人回应。明日香说过她们计画惊喜,我悠哉地想着「原来如此,来这招啊」,暗自猜想可能会拉炮祝贺,因此我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说着「啊~累死了」并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时,眼前见到的是……—— 看到死状凄惨的遗体,我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因此没察觉犯人正躲在暗处。 一阵剧疼忽然在颈部窜过,我当场瘫倒在地。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伤脖子时已经太迟了,我按着后颈爬行,为了追上逃走的人影。 然而我的伤势太重,大动脉被砍伤,大量出血。 我到公寓走廊时已经无法动弹,领悟到死亡。 就在那时,有个家伙对我耳语。他自称为恶魔,他碰上我的伤口的同时,作为恶魔的正式名称也直接流入我的脑中,当我说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那家伙说:「吾会确实吃掉你憎恨的『杀人犯』。」 ——这是「契约」。契约当然有附带条件。 ——你那短暂的性命,往后能靠杀人犯的污秽灵魂维系下去。 ——吾爱好污秽的灵魂。在你达成复仇之前,尽可能满足吾的饥渴吧。 ……我总算,抬起沉重的眼皮。 若不像这样不时唤起悔恨的回忆,心里就会对杀人产生纠结。 听着热水流淌的声音,我用手指拂过那个变薄到缺了一半的齿轮。 「差不多该再杀人了……」——寻求更加污秽的灵魂。 贴在镜子的角落,快要脱落的青蛙流下泪水。 × 朱理披上新的白衬衫,为了能立刻出勤而穿上西装裤,用皮带系紧。他原本就是清瘦的体型,现在就算把皮带扣到最短,西装裤还是会微微滑落。将用了很久的H型背带穿过肩膀,随着「啪嚓」一声紧紧扣住。用毛躁的浴巾胡乱擦干头发并打开起居室的门,顿时传出响亮轻快的喇叭乐音。 「巴力,你又来了……太吵了。」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看了一眼挂钟,现在才早上四点半。 金发碧眼的青年躺在三十二寸电视前方的沙发上,沉迷于骑着白马,在沙滩上奔驰的老套时代剧。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至少把音量降低……喂。」 双眼紧盯着萤幕的巴力没有回应提醒他的朱理。这样难免会吵到邻居,于是朱理一脸凶狠地拿起放在玻璃桌上的遥控器。 「啪」地一声关掉电视后,巴力喊着「啊——!」并跳了起来。 「才刚播到片头曲而已耶!」 「我就跟你说过不要在这个时间看吧,等白天时再看,反正你都有录下来吧。」 「蠢货!你懂不懂『追首播』的乐趣啊!」 「不懂,而且也不在意。」 朱理将没收的遥控器放到餐桌上。 巴力嘴上抱怨个不停,但大概是回想起之前朱理发飙后,把遥控器藏起来的痛苦经验,于是放弃了「追首播」。他「哼」地噘起嘴,走过朱理身边,蹲在冰箱前,开始看里面。 「好闲,来煮个东西吃好了。」 巴力剥开鱼肉肠吃着,把手伸进冰箱深处。 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点吃东西、睡觉、玩乐。顺从欲望行动的他,感情比身为人类的朱理还丰富许多,有时会分不清楚谁是人类,谁才是恶魔。 朱理看了一眼手机画面,确认没有收到出勤的通知,便拿起一直丢在厨房的整排药锭叼在嘴边,并在玻璃杯中倒入自来水。医生严厉地警告一次只能吃一颗的助眠药,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三颗放在掌心上,再加上两颗在日本未经认可,直接从美国进口的安眠药及镇定剂,然后将这些药物一口气扔进嘴里。 脑部察觉到这明显是对身体有害的异物,产生了抗拒反应,一股胃酸立刻涌上,但朱理在嘴里含了一点水,硬是咬碎后吞下肚。 「就算靠那种毒药『昏过去』,也不算是有睡觉喔。」 「……」——朱理沉默地将杯子放进水槽。 「就是因为你胡思乱想那些无聊的事情,才要仰赖那种毒药。」 「只要能睡着就好了。」 睡眠只要能恢复最低限度的体力就好了。 也许是几乎没在使用,走进寝室就闻到尘埃的味道。 朱理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像一下重重地躺下。 厨房传来巴力不知道在做什么料理的声音,但不同于妻子下厨时的声响,格外粗鲁,完全不适合当成温柔的摇篮曲,甚至吵得他把棉被盖到头部,捂住耳朵。 今天直到药效发作之前,时间也过于漫长又煎熬。 ……老公…… 不久后,感觉妻子跟女儿牵着手站在床边。 朱理用弯起的背部,感受那道幻影。 唉……老公,你快点过来这里啊。 为什么只有爸爸还活着呢? 就是说啊,真由,我们一直很寂寞喔。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家呢? 为什么呢? 骗子。 骗子。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死呢? 「……唔……呜……」 她们刺耳的幻听在脑内响起。 只要闭上双眼,她们两人总是在对自己招手。 「我还……不能过去……对不……起……」 药效流遍全身,混浊的意识总算渐渐淡去。 两人的身影静静地融入黑暗之中。 「——喂~~朱理啊!」 「嗯咕……好重……怎……怎样啦,巴力……」 好不容易才睡着,他就压到肚子上来。朱理慢慢地从被窝中露出脸来。巴力说「这东西在响喔」,面带窃笑地将手机递到眼前。还以为只是转瞬间的短暂睡眠,实际上却超过了十二小时,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他似乎不小心把平常从不离身的手机忘在客厅就睡着了。朱理叹了一口气,撑起身子。 上头显示着一小时前,奇特搜的号码打来电话。 「都过了一小时……电话响的时候就该把我叫醒了。」 「光是吾有拿来给你就该感激涕零了。都是那东西响起的关系,打扰到吾看《暴冲将军特别篇》了。真是的,吾都想把它一拳打坏了。」 朱理不高兴地从巴力手中抢回手机,并回拨电话。他将手机夹在肩头及耳边,扣起敞开的衬衫钮扣。 「……啊啊,我是一之濑。课长呢?」 健一依旧以冷漠的态度接起电话。他没有多说什么,马上传来转接的音效,将电话转到神乐坂课长的分机。 『在你放假时打扰,真是抱歉呢。』 「没关系。有案件转进奇特搜了吗?」 『那个……本厅是想这么做,但辖区不认同。』 神乐坂课长难得含糊地说。 「是很复杂的案件吗?」 『不,该怎么说呢……目前是有这个可能性。是国中生自杀的案件。』 「自杀……?我们是调查猎奇杀人的部门吧……」 『反正你到案发现场之后,就明白双方的主张了。你再到共用网路上看看搜查资料,佐藤会传密码给你。其他事会由目白署的铃城巡查长跟你详细说明。对方现在应该正好在现场,你要过去的话,我再知会一声……』 「好的,我这就过去会合。」 结束通话之后,朱理动作迅速地打理仪容。 「哦,是杀人案件吗?」 不知何时穿着围裙的巴力正在用平底锅煎火腿。客厅里飘荡着香气,从摆放在厨房的那些材料看来,晚餐似乎是三明治。朱理瞥了一眼就系紧领带。 「朱理,你先等一下。」 他俐落地在平底锅边缘打下鸡蛋。 「你晚点再来。」 「哎呀,吾就叫你等一下了。」 巴力哼着歌,在砧板上摆上两片吐司,并将火腿蛋放上去。接着从冰箱里拿出美乃滋跟黄芥末,随手调味,然后他拿起完成的三明治,张嘴一口咬下。 「嗯,真好吃。吾在料理方面也是天才呢!面包会化为能量,蛋在各方面的营养价值也很高,肉更是富含蛋白质。有健康的身体才有灵魂,来,你也吃吧。」 「……不必了,我不饿。」 「就算只吃一口,营养程度也会截然不同喔。你昏过去的时候吾在电视上看到的。」 「恶魔也会看健康节目啊——嗯唔!」 由于三明治被推到嘴边,朱理便皱起脸来拒绝。 「这是吾的命令,就算会吐出来也给吾吃下去。要是因为营养失调而死就太无趣了吧。」 食物不断抵上紧抿着的嘴唇,朱理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巴。巴力像个饲养员一样看着他咀嚼。 「好吃吗?」 「……」大概是太久没摄取固态食物的关系,光是调味料的味道就令人作呕。 「怎么?吃这么小口啊。别客气,多吃点啊。来,吃啊!」 「住、手……!唔!我不吃了。」 「喂,别吐出来,吞下去。」 「你从刚才开始是怎样?我要走了。」 与内心的想法相违,身体倒是很诚实。明显对活下去的执着表现出抗拒。 「别在厕所吐喔~」 「……明明是个恶魔……」 朱理用手捂住嘴,想办法吞咽下去,按捺住想吐出来的冲动。 「呵呵……你戏弄起来真的很有意思。」 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巴力舔掉大拇指沾到的美乃滋。 × 搭乘JR山手线到目白站下车。夕阳照耀在山菊的嫩叶上。 衣着得体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学校。白衬衫的衣领上绣有高雅的蓝色线条,胸前也能看见用金线缝制上的鸽子校徽。这是私立名校——上山学园的制服。学力偏差值是东京都内数一数二,学费也很昂贵,光是第一年的费用随便就能超过一百五十万圆,还要加上以教育推动基金为名义的无上限随意金额捐款,因此若非家境相当富裕,也很难就读这所国中。 而在那旁边,一群穿着全黑制服裤跟泛黄衬衫的男孩们,大声喧哗着跑远了。 上山学园的学生看到他们,都凑近彼此窃窃私语,并用蔑视的眼神目送经过身旁的学生们。穿着白色学生制服的他们,以及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他们都是国中生,年纪也相仿,但双方在成长过程中看见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受到父母资产的影响,被分成「私立」及「公立」的某种等级差异。 他们还不到十五岁,就已经敏锐地感受到教育的品质会因金钱而异的现实。 「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能反映出父母的嘴脸呢。」 巴力嘲讽地说。 朱理他们以一所国中为目的地,朝着与孩子们放学的路线相反的方向走去。 经过私立上山学园那刷上纯白油漆的美丽校舍前,隔着紧临的目白警察署,能看见褪成红棕色的老旧校舍。 「……窗户玻璃破了……?」 抬头一看,出现大片裂痕的窗户玻璃上贴着封箱胶带。 「喔~这真是不吉利呢。」 似乎感受到什么的巴力愉快地哼了一声。 区立目白坂国中。气氛跟校门口就设有公车站,还有停车场跟警卫室的私立上山学园截然不同。大概是没有在进行整顿,操场上杂草丛生,每踏出一步就会感受到踩到碎石与杂草的触感。 「请问是哪位?」 当朱理他们要前往学校正门时,被一道明快的女性嗓音叫住。 回头一看,一位将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浅灰色西装的女性站在那里。她像要撑起丰满的胸部,双手抱胸。大概没什么化妆,从她的容貌来看,感觉是个好胜心强又难相处的人。 「哎呀?刚才应该还有一个人啊……」——她环视四周。 金色苍蝇就停在朱理的背上。看来巴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没被她看到。 「我是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之濑朱理。」 朱理出示警徽证。感觉对方的视线不在那上头,而是盯着胸前的黑色圆形徽章看,之后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真令我吃惊。我听说奇特搜是问题儿童的驱逐部门,但你看起来很正常啊。我是目白署的铃城惠美,四十岁,已经下定决心终身不婚了,所以别把我当女人看待。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可以叫你一之濑吧?」 「你好……」——真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女性。 「我们都判定是自杀了,还把事情搞得那么大,真讨厌。啊,我这个人啊,无论是哪个部门,只要是『本店』的人都非常讨厌。可以的话,拜托你快点离开。」 她似乎是个会将想法直接说出口,表里如一又性情直爽的人。 戴着搜查员臂章的人都主动伸出手了,总不能不回握。朱理轻轻触碰到对方,她就喊了一声「好冰!」并把手缩回去。 「哇啊,吓死人了,你的手冰到不像现在是七月耶……体温天生就这么低吗?」 「……请问案发现场在哪里?」 「你有在听人说话吗?你该不会是讨厌闲聊的那种人吧?算了,跟我来。第三名死者还在原地,我们边走边说吧。」 惠美开始大步向前走。朱理在校舍门口要拿出自己带来的塑胶鞋套套上时,她说「不用套那种东西啦」,对他招了招手。只见她脚下穿着访客用的拖鞋——本厅一课跟辖区意见相左——朱理回想起神乐坂课长说过的话。 「你有看过搜查资料了吧?」 「是的。」 「OK,那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案发现场在二楼的美术教室里,从上个月以来,这是第三个人了。简单来说,三人都是缢死——你好啊,回家路上小心喔。」 惠美对擦身而过的学生露出亲切的笑容。因为被她用手肘顶了一下,朱理也不禁微微低头致意。学生看到两位陌生的大人,一脸不安地离开。 「……我说你啊,现在同学死了,孩子们都很紧绷。光是看到不是教职员的大人出入校内就会有压力,所以你的态度亲切一点。」 「喔……」 校内已经死了三个人,这种时候还有态度亲切的大人进出的话,反而会感到害怕吧。朱理心想。 走上楼梯后左转,就能看见最深处的走廊尽头用塑胶布围起来。 「为市民效力正是警察的职责,而息事宁人也是。」 「所以说,辖区判定为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在听我讲话耶……要是觉得我只是个辖区来的女人就瞧不起我,小心我一把折断你那瘦得不像样的身体,然后退货回去——」 「我知道铃城小姐十分优秀。关于身为警察的心态,我也认同你的意见。但是我是奇特搜的人,因此搜查猎奇杀人以外的案件不是我的工作。」 「这样啊……专门调查猎奇杀人是吧……那跟我们在做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同?」 她深感兴趣地抬头望来,但朱理毫不在意地拿出手套戴上。 掀开蓝色塑胶布,美术教室的入口敞开着。如同惠美所说,在案发现场的人员不多,但大家都十分忙碌,散发出想要平稳且迅速解决这起事件的气息。 美术教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位像是国中生的学生,脖子上缠着长长的绳索,似乎才刚死不久,气色还勉强维持着人样。木椅散乱,同样是木制的桌子也倒下,美术课上使用的画具也乱七八糟,但要将眼前的状况判定为发生过冲突的迹象,或许还言之过早,因此朱理踩着谨慎的步伐走近遗体。 他双手合十并屈膝。 衣物不凌乱,双手指甲上附着着像是皮肤碎屑的东西,但根据惠美的说法,依照简易查验上的结果,那是他本人的皮肤屑碎。应该是受不了脖子被勒紧的痛苦而伸手去抓的吧,脖子上确实有好几道抓伤的痕迹。 「四周有拿来垫脚的椅子。钉在天花板的钉子上,也留有断裂绳索的残骸,这样的情形应该可以视为自杀吧?」 「钉子……是吗?」——朱理的眉毛动了一下。 「正确的名称好像是吊环螺丝啦。」 抬头一看,天花板上钉着一个个钩状的钉子。虽然只是远远看去,但应该不是最近才钉上去的。尽管色泽生锈,看起来还是又粗又牢固。 「老旧的学校经常会像那样,在墙壁或天花板上钉各式各样的东西。」 现场看来没有特别显著的情报,因此朱理的视线重新回到遗体上。 「这位学生的体格很好呢。」 稍显黝黑的小麦色肌肤表示生前的身体状态很健康。或许有参加户外运动的社团,下半身穿着学校指定的黑色制服裤,但上半身不是穿白衬衫,而是抢眼的黄色T恤,头发有一部分挑染成绿色。 ——看来并非品行端正的学生……吗? 朱理觉得有点不对劲。 「现在的国中生,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也不稀奇喔。」 「请问遗书在哪里?」 「没有遗书。」 「没有……?三起都是吗?」 惠美像是早就料到朱理会这么问,大叹一口气。 「对,没错,三起都没有,所有人都是在这间美术教室上吊。案发现场虽然乱成这样,但完全没有搜集到与人起争执的目击证词,因此他杀的可能性很低。」 「但没有留下遗书的自杀案例很不自然。」 「嗯……说不定是校园怪谈的诅咒……搞不好也有这种可能?」 「校园怪谈?」 「因为这间学校很老旧了嘛。不觉得会有幽灵出现吗?」 「幽灵干的好事吗……」——朱理站起身来,膝盖沾上了白色粉末。 那是石膏粉。没有仔细打扫的美术教室地板上积着粉末及尘埃,白得很不自然。死亡学生的足迹似乎经过用力拖行,从入口处开始,画出一道曲线。 幽灵……说不定没有错,朱理这么想着,用认真的眼神看去。而被这样注视着的惠美猛然一惊,脸顿时红了起来。 「我、我是开玩笑的!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可能有幽灵啦。拜托你否定一下好吗?很丢脸耶!」 「……辖区的调查方针似乎跟本厅不同,请问是为什么?」 换了个话题,惠美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她紧紧皱起眉头。 「一之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美术教室……是一所国中。」 「没错,是一所学校。站在校方立场,他们不想让这起事件以自杀结案,更遑论是杀人事件了。大概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会被拿来跟隔壁的私立名校做比较,是立场卑微的公立学校吧。那是叫教育委员会吗?总之就是『高层』有所吩咐的样子,所以就校方来说——」 「这是一场意外吧!」 美术教室外头传来一道粗犷的沙哑嗓音大喊。 「啧……那些家伙还在啊。我都请校长不要干涉这件事了!」 惠美忿忿地咂嘴,并转过身去。 跟着她一起走出案发现场之后,朱理看见他也认识的几位本厅搜查一课的中坚分子,将一位脸色铁青的中年男子团团围住。 「喂,你们几个!现在这里很忙……咦?」 朱理伸手抓住打算上前抗议的惠美肩膀,让她往后退。 「失礼了。」——朱理为突然触碰她表示歉意。 他们的视线都看向朱理胸前的徽章。 「你、你是……奇特搜的一之濑……」 曾经的前辈们面面相觑,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案已列为奇特搜的案件,后续将由我接手,各位请回吧。」 × 来到校长室后,一杯热茶就送了上来,但朱理郑重地婉拒了。 据说须加校长明年即将退休,应该度过平稳的教职员生活,却在最后被分配到与名门私校比邻又粗野的公立学校。在这之前,他任职的学校都没有发生过任何称得上争议的事件,校长也很明白,自己必须对学生死亡的骚动向社会大众低头致歉,但那若是牵扯到自杀或他杀,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警察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吧……」听到校长求情,朱理微微眯起双眼。 须加校长说完一长串借口之后,用手帕擦掉光秃额头上浮现的冷汗。 尽管面对面坐在黑色皮革的沙发上,他的目光却不断游移,不时一瞥朱理的双眼,之后连忙别开视线。尽管不至于太夸张,但还是有失冷静。他的脑中里肯定只想着如何自保吧。 「反覆向您提出相同的问题,非常抱歉,不过……」 「我、我们认为没有发生霸凌!」 朱理才刚开口要提问就被打断。 「第一个身亡的殿冈同学、上个月底身亡的松田同学,以及今天身亡的山本同学……都、都是相当活泼的学生,也很努力参与社团活动,真要说起来,就是……据说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学生。」 「家庭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些细节,我们就不太清楚了……毕竟一个班有四十位学生,即使是班导也无法完全掌握每个人的家庭状况。敝校也有定期进行关于霸凌的调查,总之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但真要说起来,就是校舍比较老旧,钉子常常会钩到衣服这类的吧……」 须加校长从刚才就一直引导话题,想将这一切假装成意外事故,明显想逃避责任。 朱理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回想起惠美说过的话。大家心中各怀鬼胎,显然想尽快解决这起连续死亡的可疑案件。 辖区想以自杀结案,校方却想当成意外事故。 本厅的搜查员被夹在中间,最后的结果就是「高层」决定把案子转给奇特搜处理吧。 「话……话说回来,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究竟是怎样的部门呢?」 须加校长疑惑地看着朱理放在桌上的名片,同时拿手帕擦了整张脸,陪笑的表情因为害怕而完全褪去。他似乎对于意旨超乎常理的杀人——「猎奇杀人」这个词感到相当在意。 「只是组织的名称,请别放在心上。我不会给贵校添麻烦。」 「这、这意思是……」 「我会让现阶段所有搜查本案的人员全数撤离。」 朱理的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 「……就是这个意思。」 没必要特地刺激对方。朱理刻意地选择表明不公开意向。 这恐怕是一起杀人事件。在踏入校内时,巴力有所反应,代表校舍内有人具有巴力喜爱的杀人犯灵魂——朱理伸手搔了搔后颈。 ——这样正好……我正觉得差不多该杀人了。 这时,须加校长似乎解读为正面的意思,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会妥善『处理』,在不让学生们不安的前提下,进行最低限度的搜查。」 「非……非常感谢!」 须加校长站起身来,主动握住朱理的手。 告诉对方会另外通知今后的搜查方向之后,朱理走出了校长室。 「我可没说要保护校长。」 恼火的惠美靠在墙边。 『喂,朱理,这个女人一直在偷听喔。』 「……你给我滚开。」 金色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地吵个不停,因此朱理厌烦地伸手挥开它。 「全数撤离的意思是包含我在内吗?」 即使在这时跟她起冲突,对朱理也没有好处。辖区那些坚持想让本案以自杀作结的人,会限制他单独进行搜查,造成妨碍。 「别开玩笑了。比起真相,你们『本店』总是会像这样选择对自己伤害最小的——……喂,听人说话啊!」 朱理想无视她,直接走过去时,惠美跑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女刑警的气势丝毫不比男人逊色,目光如刀子一般锐利。 「我绝对不会让你用意外来结束这起案件。如果是自杀就该说是自杀,该有个明确的结论。要是牵扯到霸凌,那就应该请第三方介入、仔细调查。」 「你认为本案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杀吗?」 「大概吧,因为校方有所隐瞒。」 「但身亡的三名被害人似乎都是个性活泼又引人注目的学生。」 「认为个性开朗的孩子就不会遭人霸凌只是一种刻板印象。」 朱理绕过她,继续向前走,但她不肯罢休地跟了上来。 「今后校方必须对家长们履行说明事实的义务才行。如果将这件事视为一场意外,那他们要针对什么道歉?设备不良?校舍老旧?大人知道怎么找退路,所以要找多少借口都不成问题,但找借口可不是道歉。」 她肢体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大,更加激动地说明自己的主张,她的声音大声回荡在已经彻底变暗的校舍里。 「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这才叫道歉,而让他们说出这样的道歉,正是我们的职责吧!」 朱理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你觉得道歉这个举动是为了谁而存在的?」 惠美皱起眉,不过她依然毫无迟疑地对朱理的背影抛出回答。 「为了死者家属。当然是为了过世学生的家人而存在。」 从她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难以撼动的信念,与此同时,也让人痛切地感受到她有着充满自信的正义感。然而,那不过是身为警察的「标准答案」。只是置身事外,高举著名为中立的伪善罢了。 「道歉是作秀给与死者无关的那些人看的。无论我们事先筹备得多么完善,看到那些低头致歉的人时,觉得『你们这些混帐立刻去死』才是死者家属的真心话。」 跟着停下脚步的惠美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说的很对,但对死者家属强加正确的想法,等同于要他们舍弃对加害者的憎恨,所以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相对应的赎罪。」 可以猜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朱理在楼梯上抛下她,独自朝二楼的美术教室走上去。 × 二年一班的濑户裕也,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坐在教室的角落。 班上说要换座位时,就算没有人特别说什么,但在潜规则下他总是坐在那个位置。冷气的风吹不过去,夏天太热,冬天又很冷,每次有人经过就会扬起尘埃飞舞。到了七月下旬,还会有潮湿闷热的空气从走廊传来。 无关紧要的闲聊,就像一连串被闷住的喇叭声,在耳朵深处回响。 谁都没有提到他的事情。 谁都不会去找他攀谈。 「喂,你们别再玩了,快把讲义收齐交过来。」 「好~」 「下一堂是特别课程,你们可别跷掉喔。」 「好~」 班级导师说的「你们」之中,不包含他的存在。 被刻出无数伤痕的桌子上,濑户看着眼前那份「霸凌相关问卷」。班导说,上个月班上的殿冈跟松田「好像」在校内身亡,上星期山本「好像」也死掉了。 虽然没有提及为什么会死,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这类具体的细节,但是班上同学流传着——是受霸凌所苦而自杀——这样的谣言。大概是受到上个月发的这份问卷影响,大家拿到问卷后都马上写完,由班长搜集完,已经提交给学生辅导员了。然而,只有濑户的问卷还在手边没被收走。 请问有没有目睹过谁受到霸凌呢? ——有。 从这一题之后,濑户就写不下去了。虽然是匿名问卷,但透过字迹马上就能看出是谁写的。有学生会老实地写这种东西吗?说到底,有没有人看出这个班上有霸凌的情形都很难说。 他加重握住自动铅笔的力道。 ——我们都是小鱼…… 在这个名为学校的狭窄水族箱里,鱼儿被迫成群生活。究竟有多少只鱼发现其实有一只鱼漂浮在群体之外呢? 所以濑户无法理解,这种问卷究竟有什么意义。 「Hello, everybody!」 教室前门随着强大的力道,「砰」地被打开,教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一名金发碧眼,外貌俊美的男性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来。他身穿胸前大大印着「侍(武士)」字样的白色T恤,以及浅蓝色牛仔裤。这个瞬间,班上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了哈日族外国观光客的印象。他身后还有一名身穿西装,腋下夹着文件板夹,气质阴沉的男性跟着走进教室。 「Do you say, hello?嘿,这位小妹妹。Hello, uh-huh?」 一名辣妹坐在桌子上发愣,金发男就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将脸凑近。 「哈……哈啰……」 她感到茫然,缓缓从桌子上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班上的少女们发出尖叫。相对的,男学生没什么反应。 「这位是从希腊来的留学生,巴力·安德森,主要研究日本的伦理观念。因为是留学生,日语讲得不太流利——」 带着一双死鱼眼的西装男,用毫无起伏又沙哑的低沉嗓音在一旁这么说。 「不会不流利喔。」 「那就当作不流利,设定就是这样。」 「希腊的官方语言不是英语耶。」 「希腊语对国中生来说的难度太高,就当作是会讲英语的希腊人吧。」 「All right,那就设定成这样。那开始上特别课程吧。请多指教,Japanese。」 那个叫什么巴力的希腊男性,主要对班上的女生抛出媚眼。 面对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美形男,平常在课堂上也不会老实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们纷纷乖乖就坐,看向讲台的眼神闪闪发亮。 一位女生怯生生地举手发问。 「请问~旁、旁边那一位是……?」 「嗯?……你说我吗?」 跟那个人对上眼的她,微微脸红地点了点头。 「我是口译员一之濑。不用管我,请各位回答这家伙……呃,巴力先生提出的问题。」 这么说着,那个叫一之濑的男性慢慢地在学生们的书桌之间穿梭。 「这个嘛,首先对You们来个关于Junior之间Sweet love的Question吧。」 被点到的学生们不知为何,也配合他用生涩的英语回答。对此,巴力都会做出夸张的反应,表现出喜怒哀乐。另一方面,名为一之濑的男性自称是口译员,却没有特别开口说什么,只走在学生们的书桌之间,走遍整间教室。班上同学都专注于巴力那充满幽默的问与答上头,只有濑户一直趴在桌上,用目光追踪一之濑的行动。 ——那个人……在观察我们……? 所有人都专注于巴力逗趣又好笑的举止,教室里充斥着欢笑声。 ——谁都不在意那个叫一之濑的人吗…… 「哈哈哈,Very nice!Next,对You们来说何谓『Death』……也就是死亡?」 死亡——现在这个班上会联想到的「死亡」只有一件事。一直装作没注意到的学生们表情一变,原本充满笑声的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你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一之濑偏偏把手放在濑户的书桌上。 抬起长满青春痘的脸,放眼望去全是面无表情的同学们。教室里的每双眼睛都凝视着濑户,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 「死亡……是吗……」 垫在双臂底下,那张关于霸凌的问卷被压皱了。 「我……我不知道……」 「这样啊。」 对方一把抓住那张问卷的一角。濑户因为惊吓而不禁把手抬起来时,问卷被趁隙抽走,得以看见整张桌面,上头被美工刀刻上了满满「死」的字样。 「你这张桌子……」 「啊……」——就算慌张地想遮起来,那诅咒般的文字还是从身体底下泄漏出去。 带着绝望的表情抬头一看,那双漆黑的眼睛开始摸索他的内心。 「我还以为可以听你说出很有个性的回答。」 「……我认为『死亡』是个开端。」 坐在最前排的深泽突然举手站起来。他不是对着讲台上的巴力,而是看着一之濑,态度凛然地回应。由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深泽,松了一口气的濑户趁机抢回那张问卷,他用橡皮擦擦掉问卷上的回答。 「开端?死亡不是结束吗?」 「换成自己的话,确实是没错……但他人的死对人类来说是一个阶段。例如,自己身边有人过世了,我认为与其消极地对此感到悲伤、难过,更应该解读成有意义的死亡,积极地活用。」 「积极正面地解读死亡是为了什么?」 「为了比声明,更有效地把想法传达给社会大众。这个嘛,举个例子好了。假设在封闭的环境里,背地里持续对特定人物进行受到默认的霸凌行为,但有时要在当事人死亡之后,整件事情才会曝光对吧。」 「这是在肯定受霸凌所苦的自杀行为吗?」 「可以让人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既然任谁都不相信自己遭受霸凌,也不愿意出面相助的话,透过死亡让他人理解那份痛苦的行为,就是有意义的吧。」 「真不像十四岁左右的孩子会有的想法呢。」 「其实小孩子想得比大人想像的还多喔。」 所有人应该都感受到气氛相当紧绷。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自然地空着的三张书桌上。正是上吊身亡的那三人的座位。 但唯独濑户依然趴在桌上,看着别的方向。一个坐在窗边座位,留着一头引人注目的发型,脸上满是雀斑的男学生双唇正微微颤抖。 ——那家伙有听懂啊…… ——深泽口中「有意义的死亡」的真义。 啪!——一道拍手的声音让大家都回过神来。 「OK~OK~那也是一个Answer呢。」 就在巴力拍手的时候,下课钟声正好响起。 「别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口译Boy。你吓到学生们喽。」 「……我现在会发下一张纸。只有一句话也没关系,请写下对特别课程的感想及姓名,放到讲台上再回家。」 一之濑在每一位学生的书桌上放下一张白纸。 大多数学生似乎都马上就写下「很好玩」、「让人深感兴趣」等等无关紧要的感想。他们像做流水作业一样,在讲台上放下纸张后就离开教室。有一群女生围绕在巴力身边,他一下子搂着女学生们的肩膀,一下子拿出手机交换连络方式,应对起来一点也不生疏。究竟是不是为了学习伦理而来到日本都很可疑。 濑户没在纸上写下任何内容,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深泽的背影。 另一方面,深泽专注地写着感想,还会拿碎成小块的红色橡皮擦,擦去写错的地方,而那个男性口译员一直盯着深泽的手边看。 × 「竟然对一个小孩那么认真。」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一一看过回收的纸张。 「好久没看到你可爱的样子了。平常也表现得那么嚣张的话,吾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可爱个头。」 朱理朝巴力瞪了一眼,继续看起从学生们手中收回来的纸张。 「吾可是在称赞你喔。你Angry的Face可是Very cute啊。」 「不用再讲那种奇怪的英语了。」 后操场盖着一间老朽的道具室。周遭杂草茂盛,长到及膝的高度,而过去可能被当成足球球门使用的网子残骸,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各处。 巴力踢起一颗滚落在一旁的足球,开始做起挑球的动作。 「现在的日本真不自由,孩子们都不能玩乐吗?每天都得去上学,下课后到补习班上课,回到家也会被逼着念书。性格会扭曲也不是没有道理。」 道具室的腐朽木墙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写了一个「死」字。 「真是个拘束的世界啊。」——嘴上这么说,巴力却扬起笑容。 吸了雨水的球不规则地跳动,没入杂草堆。 「正因为如此,吾待起来也很快活就是了。」 巴力一脚踩下扁掉的足球,心情愉悦地说。 对恶魔来说感到快活的世界是什么意思?朱理虽然感到有些在意,但想必不是正面的涵义,因此没有说出口。当巴力感到愉快的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朱理没有出声回应。 「喂,朱理,你有在听吗?」 「没在听。」 「明明就有在听。怎么样,有没有让你觉得在意的感想?」 厌倦踢足球的恶魔凑到朱理身边,看他手中的纸张。 那是在特别课程的尾声时发言的男学生——我认为「死亡」是个开端——如此回答的学生的感想。其他学生的回答全是平平无奇的文句,完全感受不到令人在意的地方,只有认真写下感想的他,内容别具深意。 「……『霸凌不是为了架构起我们的世界而存在的阶级制度,而是区分出可以活下去还是该去死的一场仪式』……喔~真深奥呢。」 「深泽秀一。关于这起事件,他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怎么说?」——巴力睁大了那双蓝色眼睛。 「你记得坐在教室角落,名叫濑户裕也的学生吗?」 巴力似乎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然而,朱理印象很深刻,就是那个在书桌上留下满桌面令人不悦的涂鸦的学生。不管由谁来看,他都遭受霸凌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他的班导还是其他同学,都把他当成不存在的人。须加校长也多次否认过校内存在霸凌的情况,而身亡的三名学生都品行不佳,真要说起来,算是引人注目的学生,因此难以想像他们曾遭人霸凌。之后又补上一句,说到头来,霸凌跟他们接连死亡一事毫无关联。 自从来到校内调查,他一直能感受到整所学校刻意隐瞒的气氛。既非杀人,也不是自杀,想当作「意外」了结这桩案子——……校方想要隐瞒的,或许不是那三名学生的「死亡」,朱理不禁觉得,他们是想隐瞒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霸凌事件」。 在那当中,只有一个学生将死亡跟霸凌牵扯在一起,引人联想。 「应该去找深泽秀一问问。」 巴力一脸不感兴趣地将双手交叠在脑后。 「这样的话,要再上一次特别课程吗?」 「不……没那个必要。他知道我是警察。对吧?」 在七月眩目的夕阳照射下,伸长的道具室影子微微晃动。 巴力循着朱理注视的方向,转头看去。 短短的黑发。在这所许多学生乱穿制服的学校里,他连衬衫的第一颗钮扣都乖乖扣上。面容精悍的深泽秀一在点头致意的同时走出来,从他的模样及举止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循规蹈矩的认真学生。 「吾没注意到呢。」——巴力这么说着,扬起嘴角。 「你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人的气息。」 「不,吾确实没有注意到……做些小喽啰会干的好事……」 「小喽啰……?」 朱理没来由地对于巴力的话有些在意。 「算了,这是没差啦……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朱理是警察?」 「因为山本死掉的那天,我在放学后有跟你擦身而过。」 深泽秀一的口吻很直率。 巴力喃喃说着:「是在哪里遇到的啊?」费解地歪头。朱理低声回答「在楼梯那边」之后,巴力便「喔喔」地轻拍合掌。跟那位女刑警同行的时候,巴力化身为苍蝇的样子贴在朱理的背后,所以才不记得。 「你果然也是刑警吧。刚才就算我去问老师,也被敷衍过去了。」 「就算不是我,从更早之前就有很多陌生大人进出学校了吧。」 「是的……但那位刑警小姐坚称是自杀,不肯好好听我说话。但如果是你,似乎就会愿意听我说。」 原来如此。朱理微微放松肩膀。 「死掉的都是霸凌濑户同学的人。」 朱理在心里点头,想着「果然是这样啊」。 「一开始听到殿冈上吊身亡的时候,我只心想原来那种家伙也会有烦恼,不觉得奇怪,但后来听说第二个人,松田也是在同样的状况下身亡时,我就开始怀疑了……直到山本的时候,我的怀疑就变成了确信,觉得『啊,一定是那样』。」 朱理一边听他说,一边眯起双眼。 「我觉得他们三人或许不是自杀,而是遭人杀害。而且这样想的人大概不是只有我,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可能会持续到最后一个人死掉为止,因此都害怕得避免提及这个话题。」 两人刻意不插嘴,让深泽秀一继续说下去。 「欺负濑户同学的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是叫铃木仁八的——」 话才说到一半,就传来一道「铿锵」的碎裂声。 三人一起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开始听见有人大呼小叫地怒吼。「那是铃木的声音!」深泽秀一脸愤恨地抛下这句话,跑了出去。 朱理朝巴力使了个眼色,之后追在他身后。 一只金色苍蝇朝上空飞去。 「你接下来打算杀了我吗!」 「铃木,快住手!」——深泽秀一大喊。 濑户裕也在裂成蜘蛛网状的玻璃窗户底下,像只被压扁的虫子一样缩着身体。气得涨红脸的铃木仁八抓起他的头发,高举起拳头。 「我叫你住手!」「少啰嗦!」 响起肉与骨头碰撞的可怕声音。 挨揍的濑户裕也趴倒在培养土上,被毫不客气地一脚又一脚踹着,蜷起身子痛苦地呻吟。混帐、你才去死、像你这种脏东西——这些不该对人说出口的辱骂,伴随着激烈的暴力不断落在他身上。 「有警察在这里!」 「警、警……察?」——铃木仁八僵在原地。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本来想在暗处观察情况的朱理只好现身。 「啊……什么警察,他不是刚才那个口译的大叔吗?」 朱理一脸不情愿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警徽证。 即使还是个孩子,大多数的一般市民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定睛凝视,但他一看到警徽证就下意识地开始发抖,应该是以前曾有警察向他出示过吧。他可能接受过少年辅导,或者情节更严重,从他的反应看来,说不定是后者。 「不、不是的,我们是被这家伙……!」 「……你也……去死……」 一道沉闷的声音传来。 濑户裕也伸手抓过培养土。 「你也跟那几个家伙一样……快去死啦!」 一头乱发掺杂着发亮的玻璃碎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往上瞪去。 「咿……!」 被他那股骇人的杀气震慑,铃木仁八退了几步,随后抛下几句接近哀号的谩骂就跑远了。 濑户裕也缓缓站起身。一道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大概是书包里的东西全被撒出来了,笔记本跟塑胶笔盒都散落在培养土上。笔、尺与量角器……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捡起那些东西,塞回书包里。 「深泽同学,你快走吧。」 「……但是……」——深泽秀一为难地看向朱理。 「那个人是警察吧。」 「嗯……」 「那我就得好好说明才行。」 「这……这样啊……」 依然低着头的濑户裕也用手背擦掉从额头流下的鲜血。 「至今很谢谢你。」 「……唔,抱……抱歉……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用道歉啦。我知道你是对的。」 尽管有些迟疑,深泽秀一还是回到校舍去了。 他中途回头看来好几次,但濑户裕也只装作专心地收拾书包,拒绝了同学的善意。他紧咬着小小的嘴唇。 「请不要跟任何人说深泽同学有来帮我。」 「为什么?」 「那会害深泽同学也被霸凌,学校就是这种地方。要是被人知道他站出来保护我,说不定会有人开始无视他。在那个班上,只要有我一个『被当空气的存在』就够了。」 「被当空气的存在……」 「人就是要像这样营造出一个弱者,才能维持人际上的平衡啊。」 他扬起生硬的笑容,让朱理觉得不能轻易开口否定这句话。他是想靠着这番见解,让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同时肩负起只要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狭窄的水族箱里,继续忍耐着欺凌,其他同学就不会受害,这般悲哀的正义(规则)。 朱理蹲下身,帮他捡起笔盒里的东西。 「这个橡皮擦真是奇特。」 方块状的橡皮擦散落各处。每一块的形状几乎都均等,算一算总共有十八个,其中只有一个是红色,其他全是蓝色。 出于好奇,他将凹凸处交叠在一起,结果契合地拼上了。 「这是组装式橡皮擦……你不知道吗?」 「我倒是知道上野车站的无限熊猫橡皮擦。」 这时,濑户裕也猛然抬起头,「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你说的无限熊猫,难道是指挤出来成形的那种橡皮擦吗?」 「……那是什么?」 「就像金太郎糖那样,一块块切下来就会得到很多相同图案的橡皮擦。」 「对……就是那个。我女儿以前是那么说的。」 小孩子喜欢搜集有点奇怪的文具。朱理小时候流行的是带有香味的「软橡皮擦」,大人们会无法理解为什么想要那种东西,但小孩子的目的在于搜集,不期待文具有实际用途。搜集跟平常使用的是两回事,所以长大成人之后,才会从抽屉中跑出大量搜集来的贴纸,令人好奇当时为什么会收集这种东西。 「组装式橡皮擦的意思是,将这些组装起来后会变成某种东西吗?」 「对,会变成一只鱼。」 「会变成鱼啊。现在流行这种东西吗?」 「与其说是流行,只是我自己喜欢而已。」 但十几块橡皮擦似乎不足以拼成一只鱼。既然每一个都是方块,拼起来应该会变成立体的,否则就不好玩了。 「总共要组装完三十六块才能完成一只鱼。」 「三十六块啊……所以剩下的是在家里吗?」 「啊……那个,家……家里大概还有『十七个』。」 濑户裕也的双眼突然黯淡下来,因此朱理不再深究下去。濑户裕也再次紧咬嘴唇,说不定剩下的那几块是在他遭受霸凌时,被人抢走了。 「全都捡齐了吗?」 「我看看……啊,是,都齐了。」——确认完橡皮擦数量之后,他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有事要对我这个警察说对吧?」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书包之后,朱理才提起这个话题。 「对……但在学校里不太方便……」 濑户裕也勉强挤出笑容,额头上干掉的血迹看着令人心痛。 「可以到校外谈谈吗?」 × 山手线每隔几分钟就从身边通过一班。两人走过目白车站前方,朝高田马场的方向走去。 濑户裕也突然停下脚步。有一群年幼的孩子在高楼公寓的一楼停车场跑来跑去,听到一个提着购物袋,貌似母亲的女性唤了一声,孩子们就朝着公寓电梯跑去。 可以到校外谈谈吗?——濑户裕也这么说,但实际上离开学校走了好一段路之后,他才总算开口。在那之前都低头盯着脚边,不发一语地走着。 「……我爸爸已经失业好几年了,他一直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但公寓的房贷还是得缴,所以妈妈就去做了兼职工作。话虽如此,我也只是看到桌上的便条本上这么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家都只有透过便条本对话。」 「那样……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我觉得不能问太多。爸爸想必是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才会离职,妈妈更是从早工作到晚,应该很累。我认为大人都要肩负着很多包袱,感觉很辛苦。」 「你——」 很会忍耐呢。朱理差点脱口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并不是在忍耐这些事情,而是放弃了。在被前人制定的众多规矩束缚的这个世界,他领悟到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事也做不了。他很聪明,正因为自己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才会表现出不向父母过问任何事情的态度吧。 「大人们不是都会说,要是被人欺负的话,『逃走就好了』吗?还说与其自杀,不如逃走之类的话,讲得好像错的是自杀的孩子一样——」 最后只剩下电车交错的声音。 「——但我觉得就是因为无处可逃,所以只能选择自杀吧。」 纷扰的都会中,却只有他的周遭特别安静。 「你也想过要自杀吗?」 在夕阳的照耀下,侧脸显得阴暗。 「我有想过。但自杀会给很多人添麻烦,尤其是爸妈……既然如此,活在这个人间炼狱或许还比较好。因为大人们都会期待孩子们未来长大后帮忙缴税,不是吗?何况少子化在日本是一大问题。」 「你现在就在想缴税的事了吗?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哈哈哈,也是呢。」 那张生硬的笑脸也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会流露出的表情。 只有布满痘疤的粗糙双颊,勉强让他看起来像个国中生。 「啊,这么说来,刚才那个鱼的组装式橡皮擦,是我小时候拜托爸爸买给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都会随身携带。在课堂上,趁老师没发现的时候偷偷组装很有趣。」 「但数量却不到一半呢。你说其他都在家里是骗人的吧?」 「……对。」 濑户裕也低下头。 「殿冈、松田、山本、铃木……」 两人并肩走下缓坡。 「我被叫到屋顶去之后,几乎都被他们丢掉了。」 当他想起不堪的回忆时,似乎会习惯性地低下头。目光盯着穿到磨损,沾染成灰色的运动鞋鞋尖。 下面正好有个游泳池耶。 让鱼儿们回归水族箱吧~? 那不是淡水鱼吧,嘎哈哈哈! 哇啊!有够脏~那根本不叫游泳池吧。 「我赶紧跑下去跳进游泳池,里面全是青苔跟虫子的尸体,水还又冰又臭,一潜进去,那些东西就缠上身体,我只能用手摸索、到处寻找……但后来被老师发现擅自闯入游泳池而被骂,所以只捡回『十九个』。」 「你没有跟老师说明状况吗?」 「老师说无论是任何理由,都不能擅闯禁止使用的游泳池。」 这样啊——朱理明白了。老师根本没有过问他非得进入游泳池的理由,满脑子只想要处罚他擅闯游泳池这个事实吧。 他再次紧咬嘴唇,抓着书包的手颤抖。 「最后还……冷笑地说……不过就是个橡皮擦吧……」 尽管嘴角带着笑,话语却因为眼泪变得沙哑。 「这样讲或许没错……但那对我来说是宝物。就算我这么解释,老师也说『那种东西再买就有了』。可是那无法用其他鱼代替,正因为是爸爸买给我的鱼,才是我的宝物啊。」 电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出闲静的住宅区,两人抵达一座只设置了一个游乐设施的公园。以前这里应该也设有沙坑跟秋千,但都被撤走了,只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座椅跟锁链都被拆除以后,立着的生锈秋千支架十分寂寥。现在似乎没有孩子会来这种游乐设施只有小鸡摇摇乐的无聊公园玩了。 濑户裕也走进公园里,将手放在小鸡摇摇乐上头。 「我把制服和其他衣物拿去自助洗衣店洗,直到烘干为止都待在这里。还从便利商店的厕所拿了很多卫生纸,擦拭那些被弄脏的橡皮擦……」 乌鸦「嘎嘎」叫着,飞过上空。 「擦着擦着……我心想,那个秋千正好可以拿来上吊。不觉得只要拿个可以垫脚的东西,还有绳索之类的过来就可以了吗?」 以朱理的立场来说,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对几乎毫无反应的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濑户裕也靠上那架小鸡摇摇乐。他像在对神祈祷似的,在腿上交握十指。 「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自杀都没关系,也不觉得死亡可怕,我想那大概是最能让我得到解脱的方法。但也有人因为我活着而得救……我之所以还活着,就只是基于这种理由吧。」 × 杉并区的住宅区笼罩在寂静的夜晚之中。 「……我回来了。」 朱理坐在自家起居室的单人椅上,打开量贩店的纸袋。桌上放着「组装式橡皮擦系列·鱼」的小盒子。为了防止幼儿误吞,盒外用大大的字样印着「适用年龄六岁以上」的标语。 ——没想到还满困难的…… 他在一旁摊开说明书,组装起一个个块状橡皮擦。 原以为全部都是相同的形状,但凸起的数量有差异。侧面没有凹洞,只有凸起的橡皮擦好像是底座的部分。他一边确认每一个形状,一边做出底座,就在快组装到一半时,巴力突然从对面的座位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巴力将抱起的双臂和下巴靠到椅背上,窃笑着看向朱理的手边。 「没想到你会对那种小朋友的玩具感兴趣啊。」 「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哦?」——巴力捏起一个滚落到桌上的蓝色橡皮擦。 濑户裕也说在总共有三十六块的宝物「鱼」当中,手边只有「十九个」,即使如此,他依然当作别具意义的东西,十分珍惜。朱理心想,既然都少了一半而组装不起来,就算随身携带也没用吧。 对此感到不对劲的他,前往量贩店拿起「组装式橡皮擦系列·鱼」的包装盒,看了一下印在侧面的「玩法说明」之后,发现就算没有凑齐三十六个,也能组装起来玩。 「鲔鱼……秋刀鱼……花枝……」 巴力好奇地看向碎念着这些,还一脸认真地组装橡皮擦的朱理。 「是在说寿司的食材吗?」 「也是啦……毕竟是鱼嘛。」 「听你这样讲,吾今晚想吃寿司了。好,来订寿司外送吧。」 巴力现在使用的手机,是他擅自拿朱理的互助组织保险证及信用卡去签约的。他熟练地点开APP,马上叫好了外送。听他自顾自地说着「再半小时就会送来了」,朱理难以置信地垂下肩膀。 「我不吃。」 「哦~哦~这么说好吗?我点了有你最爱吃的鳍缘的套餐喔。要是眼睁睁看吾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你说不定还是会想吃吧。」 朱理的手顿时停下动作。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吃哪种寿司…… 面对朱理恶狠狠地瞪来的反应,感觉心满意足的恶魔「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嗯?鳍缘……?……鲽鱼啊……」 翻到说明书的背后,上头写着可以用最少数量组装出来的「鲽鱼」。 最少要有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两个红色橡皮擦就能组装出来。跟其他鱼类相比,较为扁平也不立体,但也因为这样,只要相邻的橡皮擦可以嵌入就好,没有凹凸形状的限制——难不成……思及此,他先将手上组装到一半的橡皮擦拆掉。 在他专注地组装时,门铃响了,巴力立刻跑去应门。 朱理试着随机抓起十七个蓝色橡皮擦,开始组装好几种模式。 「朱理啊,剩最后一贯了喔。你看~你看~吾要吃掉喽……呃,根本没在听啊。」 尽管巴力在他面前享用鳍缘,吃得津津有味,朱理仍一再反覆组装及拆解。 虽然完成的外形有些出入,但以蓝色橡皮擦来说,确实唯独「鲽鱼」只要凑齐十七个,无论形状如何都能够组装起来。 但是——朱理紧握着一个红色橡皮擦。 「原来是这样啊……」 把寿司吃个精光的巴力,不知不觉间跑到沙发上,开始打盹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被丢进游泳池的橡皮擦,濑户裕也强调他只捡回十九个。为什么不说包含「那个」总共十九个呢—— 红色橡皮擦只要用力一点去擦,就会轻易断掉。 「……没时间迟疑了吗……」——朱理将手放在脖子上呢喃。 当他自我探问那究竟是不是可以杀害的对象时,朝阳升起了。 后颈的黑色齿轮越来越淡,预示着没剩几天的性命。 × 搜查员离开后,学校恢复了平时的喧嚣。 朱理靠在校门口,目送学生们下课。 『你跟那个胸部很大的女人谈了真久啊。』——停在肩上的苍蝇笑着说。 「嗯……有一点事。」 『在吾看来应该有E或F吧。你有问她罩杯的尺寸吗?』 「我没说过那种事。」 在那之后,朱理连络了铃城惠美。单方面被迫退出搜查的她,对没礼貌地打电话过来的对象吐露不满,但还是不甘愿地提供了情报。 一年前——濑户裕也被强制退出美术社。 在那之后,美术教室就会上锁,除了供美术社进行社团活动以外,不会有人使用。持有美术教室钥匙的只有担任顾问的老师,以及美术社社长而已。 然而,发生那三起可疑死亡案件时,教室都没有上锁。惠美等人当然有向顾问老师及美术社社长确认过有没有用过钥匙,但都得到「没去开门」的回答。 「啊……你……你好。」 看到朱理的身影,有一位学生惊讶地停下脚步。 是濑户裕也。他的手抓着背在肩上的书包提带,缩起身子,手颤抖起来。 「可以借一点时间吗?」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放弃似的绷紧表情,咽下口水。 「……那就到上次那个公园……」 他喃喃地说完,突然转头看向校舍,朱理也追着他的目光看去。濑户裕也看向有着一道大裂痕的窗户,发现朱理也同样看着窗户后,他说着「走吧」并快步朝公园走去。 ——有那扇窗户的教室是…… 那个瞬间,彷佛黑暗降临了,整间学校感觉突然陷入寂静之中。 或许是放学离开的学生变少的缘故,但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接连发生了不祥的死亡事件,让人先入为主地产生了联想。 公园里依然杳无人迹。 摇晃着茂密绿叶的树上传来蝉鸣。 「你说要跟我确认的……是什么事呢……?」 坐在小鸡摇摇乐上的濑户裕也低下头,用长长的浏海遮住自己的脸。交握的双手大概是因为紧张,不停剧烈颤抖着。 「……你还带着那些橡皮擦吗?」 「咦?」——这个问题似乎让濑户裕也感到意外,他惊讶地抬起脸来。 「你说那个鱼的橡皮擦吗?」 「对,就是那个。再给我看一次。」 虽然感到困惑,濑户裕也还是打开书包,拿出塑胶笔盒。朱理在这期间默默将双手戴上黑色手套。濑户裕也说着「请看」,将小小的组装式橡皮擦递来。那些橡皮擦满是脏污。果不其然——朱理数了数,心中暗忖着,眯细双眼。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一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十八个」。 「这些就是你捡回来的所有橡皮擦吗?」 「是,是的……」 「你是因为可以用这些组装出鲽鱼,才会依然当作宝物随身携带吗?」 这时,濑户裕也的肩膀颤了一下。 「咦……你知道吗?」 「最少只要有『十九个』,就能组出来的图形只有鲽鱼而已。」 「对,没错。所以我光是这样就能玩了,才会当作宝物——」 「但这里只有十八个。」 长满青春痘的脸颊僵住。 对上朱理试探般的目光后,他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 「还少一个红色的橡皮擦。」 「说……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可能原本就是十八个……」 「但你一直是说『十九个』。」 「那大概是……被铃木翻出来乱丢时,少捡到一个……」 「我问你『全都捡齐了吗?』的时候,你数了数,回答我『都齐了』对吧?」 「……啊……」——大概是回想起来了,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从他的反应看来,可以确定一个推论。濑户裕也在橡皮擦被丢到游泳池的那天,确实捡回了至少可以组装出「鲽鱼」的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以及两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十九个,然而他因为某种原因,将组装成「鲽鱼」眼睛的其中一个重要的红色橡皮擦交给某个人保管,所以他知道总共捡回了十九个,但实际上手边本来就只有十八个,才会说「都齐了」。 朱理将一个个橡皮擦倒回敞开的橡胶笔盒里。 「深泽秀一有个相同的红色橡皮擦,而他是美术社的社长。」 「唔……」——濑户裕也的肩头一下瑟缩起来。 「一年前,你被强制退出美术社。在那之后,美术教室就上了锁,钥匙由顾问老师及社长两人持有……深泽秀一跟你之间,似乎不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他铁青的嘴唇颤抖着,接着缓缓垂下双眼。 「你们的关系是共犯吗?」 「……不……不是。」 山手线的列车在远方驶过。 薄云开始遮盖住渐渐染成暮红的天空。 「一年前……」 少年总算愿意开口—— 濑户裕也一入学就成为四个学生霸凌的目标。 美术教室对他们来说,是正好可以进行那种行为的地方。坏掉的石膏像、画架、置物柜、框架扭曲到没办法替换玻璃的窗户。当顾问老师急忙赶到现场时,加害者们早已鸟兽散,总是独留濑户裕也一个人在现场。 ——是我弄坏的。 他只能这么说。因为他害怕被四个霸凌加害人报复。 因为不希望霸凌的矛头转到自己身上,之后再也没人想牵扯其中。 最后连顾问老师也视若无睹,美术社的社员们为了逃离每天活在恐惧中的日子而纷纷退社,只剩深泽秀一作为社长留了下来。 某天放学后,濑户裕也被顾问老师叫来,被告知了老师跟社长深泽秀一商量过后,决定对他处以强制退社。 说完之后,濑户裕也将手伸进制服裤的口袋里。 当他摊开紧握的拳头,一把小小的钥匙出现在掌心之中。 「这是美术教室的钥匙。」 他淡淡地笑了。 「我本来打算在最后把一切都嫁祸给深泽同学……但确实是我杀了他们。」 混浊的双眼迎面看向朱理。 「那间美术教室到处都有钉子。我事先把绳索套成圈,在出入口设下机关,接着把人一个个叫来,趁对方开门进来的瞬间用力拉绳索,再往前拖去,把人吊上天花板。」 成群的乌鸦发出嘈杂的叫声,振翅飞远。 「只靠我自己实在没办法一口气杀掉四个人,所以我才把人一个个叫出来。殿冈最单纯还很吝啬,用钱引诱就轻松上钩了。第二个松田也是用同样的手法,不过到了第三个人,我猜他应该会有所警戒,于是换了方法把他找出来。山本的爸爸是区议会的议员,因此与其说是找他出来,更像是威胁。」 「……」——朱理皱紧眉头。 「美术教室对他们来说是霸凌我的地方,所以才会一时松懈吧。」 他平淡地说着,话中不带任何情感。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那我自杀会比较好吗?」 为了动摇格外冷静的他,朱理换了一个问题。 「真亏你有办法把他们一一叫出来啊。」 「喔,那是因为有恶魔协助我。」 「恶魔……?」 金色苍蝇在朱理的身边愉快地绕来绕去。不——唯独巴力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才对,他喜欢的是残忍杀人犯的灵魂。 「……我想应该不是,但这不是你搞的鬼吧?」——朱理悄声确认。 『只要吾吃了人类的灵魂,你的齿轮就会变黑吧。』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后颈。最近这里一直变淡,今天早上照镜子时,也看到黑色齿轮变得相当淡了。那也是巴力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吃人类灵魂的证据。 他说的「有恶魔提供协助」大概是一种比喻。要不是小孩子的幻想,就是妄想吧。虽然这只金色苍蝇从刚才就莫名乖巧,令人在意,但朱理还是做出这样的解释。 「既然能提起勇气杀人,你应该还有很多手段吧。」 「那我究竟要向谁举发这件事情,才能把那四个家伙赶出学校呢?大人们只会嘴上要人逃离霸凌的魔掌,压根没有想过要将霸凌人的家伙赶出校园。这就是我尽全力能挤出的勇气。」 无处可逃。 活下去也是地狱。 但自己死了会给人添麻烦。 既然如此,杀掉对方就好——……他抬头仰望变得昏暗的天空。 「我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事。」 朱理觉得不应该这么说,但他不得不问道: 「还有一个人活着喔。」 「……你说铃木吗?是,嗯,是没错……但不管那家伙,他也会死。因为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恶魔肯定就会帮我杀了他。」 又是恶魔啊——朱理感到失望。长期遭受霸凌,把他逼到了极限,造成的结果就是年纪轻轻就在短期内杀了三个人。他说不定是沉浸在妄想的世界里,认为杀害他们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恶魔,借此得到片刻的安宁。也许是疲于再对第四个人出手了吧。 「无论有什么苦衷,你都是杀人犯。」 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找星星,抬起头的濑户裕也双眼左右游移。 「我会被逮捕吗?」 朱理在说出恶魔之名时感到犹豫。他明显不同于至今杀害的那些人,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要逃跑的意图,他是个杀人犯,也是个孩子。 「……你还有机会改过自新。我劝你去自首。」 「喔~这样啊……就算说了这么多,也不会被逮捕呢。」 「你不自首的话,我会去申请逮捕令。」 「申请那个要花多少时间呢?」 濑户裕也回过头,转而看向那座秋千。 「赶得及在我上吊自杀之前拿到吗?」 朱理不像巴力那样能看到人类灵魂的颜色,但他的灵魂感觉已经染成一片漆黑,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那双小手还想犯下最后的杀人罪刑,也就是自杀。 就算杀光那四个人,他还会有希望吗?本来应该成为他支柱的父母都没有余力关怀孩子,家庭濒临崩毁。关于这点,他相当清楚。还有机会改过自新——陌生人说出的这种话,也不足以覆盖他口中「因为无处可逃,所以只能自杀」的绝望,无法成为打动他内心的支柱。 ——我的性命也快撑不下去了。 与其让他自杀,不如杀了他。朱理得出结论。 「……过来,巴力西卜。」 回应朱理的呼唤,背后的金色苍蝇散发出人类的气息。 一道不祥的黑暗悄悄来到少年的眼前。 「是恶魔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 朱理打断他说。 「我一直都误会了。因为小时候读过的绘本上,都说天使是好人,恶魔是坏人,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做了善事,天使或许会在死亡的时候来迎接灵魂,但当人活着时不会出手帮助,而恶魔,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濑户裕也安稳地闭上双眼。 × 少年无力地滑落,靠在上头的重量让小鸡摇摇乐朝向一边倾斜。 濑户裕也令人吃惊地坦然接受了死亡。 巴力曾经说过,被恶魔吞噬灵魂、心生恐惧的时间,尽管在现实中只有短短几分钟,对于当事人来说,也像会永恒延续下去的痛苦。然而,他临死的样子跟至今见过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在生命灯火熄灭的瞬间,他那祥和闭上的双眼中,满溢而出的显然是不同于「痛苦」的泪水。 死亡时的表情不禁让人觉得像在笑。 一股苦涩在朱理的心头扩散开来。 「味道这么淡的灵魂,吃了就跟没吃一样呢。」 隔着白衬衫摸了摸肚皮,巴力在抱怨的同时,伸手摸了朱理的脖子。 低头看着断气的少年,朱理心想,虽然无法同情濑户裕也扭曲的想法及犯下的罪行,但面对那样悲惨的境遇,就没有人可以陪伴在他身边吗? 只留下难以言喻的糟糕余味。 「……嗯……?」 忽然间,被巴力触碰的后颈感觉不太对劲。 他的手覆在脖子上——……很冰冷。 齿轮总是会像燃烧般炙热地刻印在脖子上,现在却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喂,巴力,这是怎么回事?」 朱理皱起眉。 「你刚才不是吃了杀人犯的灵魂吗?」 「我吃了喔,姑且吃了。因为你叫吾吃,吾就勉为其难地吃啦。」 巴力一边叹息着说。 「勉为其难……?」 巴力「哼」地冷笑一声。他抱起双臂,对朱理露出试探的嘲讽笑容。 「有赚到大概一天份的寿命了吧?」 「这孩子可是杀了三个人,就算受到霸凌,也不能当作杀人的借口。尽管还有一位霸凌自己的学生没有杀成——」 朱理这时领悟到了濑户裕也过于坦率接受死亡的意义。 「还有……一个人……?难不成……」 ——因为有「恶魔」协助我。 ——因为我有叫他去死,今晚「恶魔」肯定就会帮我杀了他。 ——「恶魔」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恶魔——……「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这表情真棒啊,朱理。你就像这样生气、痛苦、悲叹,更加取悦吾吧。」 「……我……」——一道冷汗滑过背脊。 「你太焦急而搞错了。」 意会过来的朱理转身跑了出去。 「吾喜爱的是杀人犯的灵魂,但从没说过除此之外的不会吃啊!」 巴力在背后放声大笑。尽管知道在拳头打到他之前,他就会变成苍蝇的样子逃走,但朱理很想往那快活地不停笑着的脸颊上痛殴一拳。巴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真正的杀人犯了,但无论再怎么逼问,应该只会被他蒙混过去。之前也是这样,想必——以后也是。 『尸体会越来越多呢!』 金色苍蝇开心地飞了过来,在朱理的耳边嗤笑着。 『哎呀,真愉快,太愉快了!』 「可恶……!」 不能一巴掌打烂这只吵死人的苍蝇更教人气愤。 要是没有巴力,朱理就活不下去,更没办法完成复仇。 这对濑户裕也来说亦然,或许在那个狭窄的水族箱里就是这样。 × 粗绳嘎吱作响。 铃木仁八就吊挂在昏暗的美术教室正中央。 调色盘跟画架散落在地板上,桌椅也四处留下拖拉的痕迹,乱七八糟地翻倒在地。这是为了消除犯罪时留下的足迹。 单手提着室内鞋的少年背对走廊蹲着。 将满是尘埃跟石膏粉的双脚塞进室内鞋里。 「你就是他的『恶魔』啊。」 少年弯起的背部颤了一下。 「我正好想叫警察,你来得正好。」 「是要自首?」——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一路跑来的粗喘,朱理简短地说。 「我发现铃木自杀了。」 他回过头,强而有力地说。 「这应该不叫『自首』,而是『报警』吧?」 深泽秀一用冰冷的目光回望朱理。 寂静得吓人的校舍里极为冷清。这时间当然不会见到任何学生,但不知为何,连教职员都不见身影,校舍内弥漫着一股诡谲的寂静。从校门口到校舍玄关,再爬上楼梯直奔美术教室,在这段最短的路线中,朱理没有遇到任何人。学校是如此人烟稀少,又缺乏防备的地方吗?跟近在咫尺的私立学校森严的警备相比是判若云泥。 「应该是霸凌濑户同学的那些人接连『被杀害』,他害怕到自杀了吧。」 深泽秀一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说他是自杀?而你是偶然发现的吗?」 「因为我是美术社的,来进行社团活动也不奇怪吧。话虽如此,社员只有我一个人,美术社实际上就跟废社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朱理跟深泽秀一都抬头望着吊挂在天花板的遗体。 「……不去救他吗?」 「你还真冷静啊。」 「我也有试着要把他放下来,但是办不到。」 「你有碰他吗?」 「啊……我碰到他了。不好意思,关于这点我向你道歉。」 从遗体漏出的体液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朱理看出他已经回天乏术了。铃木仁八低垂着头,神情空洞。 「难道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深泽秀一睁大双眼,微微歪过头。 「警察们调查之后,或许会采集到很多指纹之类的东西,但刚才也说了,我是美术社的人。请你去问问那位警察小姐。之前每一起的第一发现者都是我,但我没有要杀害他们的理由。」 朱理伸手阻止想就此离开美术教室的他。 「怎么了吗?」 「你刚才说『没有杀害他们的理由』吧。」 「对啊。我反倒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所以一直尽可能避开他们。」 当濑户裕也被铃木殴打、踢踹的时候,他确实没有伸出援手就离开了。 「听说直到一年前,这间美术教室是濑户裕也被霸凌的场所,因此社员们才会退社,美术教室平常也会上锁。」 「是的,没错,每天都没心情进行社团活动了。」 深泽秀一意外干脆地承认了有霸凌存在的事实。 「在那之后,就只有顾问老师跟社长持有钥匙。社长是指你这位唯一的社员吧。你的那把钥匙呢?」 「钥匙……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弄丢了吗?」 「对。一开始殿冈死掉的时候,我就跟顾问老师说了,当然也有告诉那位刑警小姐。不过好像因为预算之类的关系,要再等一阵子才能换锁。」 明明有一副钥匙遗失,惠美却在一开始就排除了外部人士犯行的可能性,因为只有校内的人知道美术教室会上锁。不只是学生,就连老师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深泽秀一持有其中一把钥匙。再加上老师们的杀人动机薄弱,所以最后她才坚称是自杀。 「弄丢钥匙让我感到很自责,所以会在放学后过来看看美术教室有没有上锁。」 「然后就发现门没锁吗?」 「今天应该也是有人拿我的那副钥匙开了门……」 「濑户裕也手上有美术教室的钥匙。」 闻言,深泽秀一伸手抵着下巴喃喃说着「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是濑户同学杀了他们啊。」 「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啊……果然……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吧,怀疑的人不是只有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班上的同学们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濑户同学从我的书包偷走美术教室的钥匙,将霸凌他的四个人一一叫出来杀害……他该不会是想杀完四个人之后,将钥匙放回我的书包,并嫁祸给我吧?」 「你的反应还真冷静。」 「与其说是冷静,这我也无能为力吧?我们一直都对濑户同学遭受霸凌的事情视若无睹,不但没有人去阻止,就连老师们也默认,所以我曾想过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面对斜眼瞪视他的朱理,深泽秀一摆出嘲讽的态度,伤脑筋似的回望着他。濑户裕也也有着难以想像是个孩子的气质,而他的态度同样让朱理觉得不像普通的十四岁国中生,具有彷佛经历过严苛现实的胆识。 「我们也不是没有罪恶感,但大家都知道,一大群人要一起生活的话,总得有人忍受才得以成立。」 深泽秀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霸凌不是只会发生在学校(小孩)而已,大人的世界想必也是一样的。我觉得正因为有人牺牲,世界才能勉强维持和平。」 「你口中的牺牲,是指濑户裕也吗?」 「也不算我的想法,我是替大家开口啊。但该怎么讲呢,那句话是狗急跳墙吗?听到殿冈死了的时候,班上所有人都一脸怀疑濑户同学的样子喔。不久后松田死了,山本也死了,班上就弥漫着『绝对是濑户同学被逼到极限,杀了他们』这种恶心的气氛。」 「不,不对,濑户裕也没有杀害任何人。」 「……咦?不然是谁——」 「是你杀了所有人。」 一片寂静——布满尘埃的空间静止。 后来深泽秀一僵着嘴角,歪着头说「不是」。 「因为钥匙在濑户同学身上吧?」 「确实是在他身上,但那是今天……还是刚才才拿到的。也有可能是你开门之后,将钥匙交付给濑户裕也。」 「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吗?」 「既然是第一发现者,警方应该会检查你的随身物品才对。因为你承认弄丢钥匙的事实,所以没被视为犯人,但实际上,美术教室的钥匙是在杀人之后立刻交给濑户裕也,并由你们轮流持有,对吧?」 「那岂不是『相反』了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濑户裕想嫁祸给你,而是你想在东窗事发的时候,嫁祸给濑户裕也。毕竟在发现遗体时,持有美术教室钥匙的人是濑户裕也,而且他也有杀人的充分动机。」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杀害他们的动机吧?」 朱理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块红色橡皮擦给他看。 「那是……?」 「组装式橡皮擦。」 深泽秀一突然一脸难看地正面看来。 「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一直在佯装平静的小孩子,被一口气逼急后,流露出年幼的表情。 「这能证明你们是共犯。」 因为焦急而开始游移的视线,看向被丢在走廊上的书包。朱理就算不去翻那个书包,也知道他感到焦急的理由。 「濑户裕也一直很珍惜的组装式橡皮擦,因为遭人霸凌而被丢进游泳池里。但他为此跳进禁止使用的游泳池后被老师斥责了,所以他哀叹地说总共三十六个的橡皮擦中,他只能捡回『十九个』,那是可以组装起来的最少数量,然而,他手边只有十七个蓝色橡皮擦、一个红色橡皮擦,总共只有『十八个』。我一直想不透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称作『宝物』的东西产生这么严重的误会,但试着组装后我才明白。」 「…………」——深泽秀一紧抿双唇。 「红色橡皮擦是最重要的眼睛部分,如果没有两个就无法组装完成。」 看来他没有要认罪的意思。可能是想趁朱理露出破绽时逃走,他的脚不自然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而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红色橡皮擦呢?」 「不,那个……应该……是碰巧吧?那不一定就是濑户同学那组鱼的红色橡皮擦啊。警察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但组装式橡皮擦也有很多种……像是大象……或是青蛙之类的……」 尾音就跟蚊子一样细微。 「啊!」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借口,他猛地抬起头来。 「对了!那个橡皮擦是捡到的!是在哪里捡到的?应该是走廊——」 「我从来没说过那是『鱼』的组装式橡皮擦。」 「咦……?」 深泽秀一的身体僵在原地。 「而且,这是濑户裕也持有的那块红色橡皮擦。你好像从刚才就很在意自已的书包,红色橡皮擦是放在书包里吧?」 「啊……」 他缓缓垂下视线。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在称呼死掉的那几位学生时会下意识地叫他们的姓氏,有时甚至会说『那些家伙』。然而只有提到濑户裕也时,你叫他『濑户同学』。你明明坚称跟他没有特别要好,也毫无关系,那为什么称呼会出现差异呢?」 「……那、那是……碰巧……」——他的嘴唇抽动起来。 「当然不只这一个疑点。濑户裕也说,他为了捡回橡皮擦而跳进游泳池后,将制服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直到烘干之前都待在公园。难道他当时全裸吗?」 之所以没有回家,特地拿去自助洗衣店清洗,应该是担心会碰到窝在家里的父亲吧。很替父亲着想的少年,说不定是不想被家人发现自己遭到霸凌。 「濑户裕也的身边总是有『某个人』陪伴。他曾说过,有人因为自己活着而得到救赎,那个人就是你……深泽秀一,对吧?」 当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公园里的小鸡摇摇乐上时,借他衣服穿的人。 他将那个存在称作「恶魔」。如果被人体贴善待,应该称之为「天使」比较合适,然而他却说是「恶魔」。会用这样的比喻称呼,当然是带着负面的意思。 「你们是『朋友』吗?」 「…………」——他低着头保持沉默。 「若你要坚持弄丢钥匙的说法,很可惜,日本警察并没有愚蠢到会全盘相信所有证词。遇到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案件,都会调查钥匙孔的锈片。如果这四起都检验出濑户裕也跟你的DNA,就能证明美术教室的钥匙并非其中一个人持有,而是两人轮流拿,然后室内也只有你这个第一发现者的证据,杀害他们的人无疑是你。」 「……你说……朋友?」 「除此之外,难以想像你还有什么杀人的动机。」 「——……只有他这么想而已。」 深泽秀一用沉吟般的声音说。 「我是故意让他拿着钥匙的啦。我跟他说『要是我遭到怀疑,你就冒充犯人吧』。」 「你不是想帮助朋友才杀了他们吗?」 「开口闭口都在说什么朋友,干嘛把我当成伪君子?谁会为了别人去杀四个人啊。」 他说话的语气骤然大变。 「我只是在濑户同学自杀之前,把那几个家伙杀了而已。」 「那不就是……」——出自友谊的情感吗?朱理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不一直在这个学校被当成霸凌的对象,我会很伤脑筋啊。我一直监视着他,避免濑户同学自杀,但要是被人当作是朋友会更麻烦,所以我一直维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但濑户同学已经受不了了,他没办法再忍一年半。」 「义务教育的国中生活只不过三年,为什么没办法忍下去呢?」 「只不过……三年……?」——他的眉毛一颤,扭曲起来。 「转学也是一种方法。他应该逃离毫无道理的暴力。」 「只是比我们活得久一点的大人,少说得那么轻松。难道你一碰到不合理的事情,就能马上逃跑吗?」 「至少杀人是错误的行为,这点事情就算是小孩子也懂吧。」 「我就是不懂。为什么是我们要逃?错的是那些家伙吧……」 深泽秀一的态度越来越暴躁。 「就是你们大人一直容许那种蛮不讲理的暴力吧!」 他的眼中掉下斗大的泪珠。 ——虽然很可怜……但让他死吧。 朱理将红色橡皮擦收回口袋,碰到黑色手套。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他尽可能贴近身体,让手指滑进手套,穿戴上去。 这里是学校。尽管夕阳也西沉,几乎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但要是他在巴力吃掉他的期间,挣扎,造成的声响可能会引来校方人士的注意,并跑来现场。到时候也只能——尽可能避免徒手碰到他。 「巴力西——」 「你们这群大人总是像这样,只会说漂亮话!」 朱理的话被对方震耳欲聋的激动情绪打断。 「不要以为只不过是三年的国中生活,而是长达三年!是谁规定上学是一种义务的啊……什么叫义务教育啊!学校这种地方就跟监狱一样!」 愤怒到失去冷静的深泽秀一像机关枪一样说道: 「跟朋友或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要在这三年中,我们必须想尽办法将某个人当成盾牌,安稳地躲藏着活下去,不然无论学习、社团活动、兴趣还是睡觉,甚至呼吸都会一——直受到限制!糟透了,一辈子都是这样!要是遭人霸凌,被拍下一张照片就完了,会在社群平台上随意扩散,而且记录还会永远留下。像你们那种活在没有网路,可以含糊地解决事情的时代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我们在无处可逃的这个世界里被孤立的孤独啊!」 糟糕。朱理在心中暗忖,注意着背后的状况。 深泽秀一用双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他大喊大叫,急促地喘气,直到将堆积在内心的愤懑全数宣泄出来。 闹成这样,不免会把人引过来。朱理思索着是不是应该先收手——但要是现在离开了,不知道深泽秀一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可恶……!」朱理立刻拿起手机,犹豫着该不该先请求支援,保护他。 「在我们被杀掉之前,先杀了对方有什么不对!」 朱理放弃当场杀他了,用手机拨打那个女刑警的电话。 后颈的黑色齿轮快消失了,但杀掉濑户裕后换到了短短几天。他相信在侦讯时或者其他场合,总会有下手的机会。 「朱理,没问题的。说出吾之名吧。」 金发晃动,白皙的手指碰上朱理的手机萤幕。虽然响了几声,但那通电话在接通之前被挂断了。 「没有人会过来。」 「什……」——朱理顿时语塞。 在朱理想冲上前,跟巴力理论他凭什么这么说时,出现了片刻破绽。 「反正我会死反正我会死,就算杀了他们我也会死——!」 深泽秀一歇斯底里地大喊,同时朝窗户跑去。泛黄的窗帘随着吹拂进来的风飘扬,有一大道裂痕的玻璃窗只要受到一点冲击,就会轻易碎裂。 ——他要自杀……! 朱理咂嘴,伸长了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他赶不上。 「与其让他丧命,倒不如杀了他。」 彷佛代自已说出了那时杀死濑户裕也的内心想法。 「……巴力西卜!」——他是个孩子。 朱理大喊,舍弃只差一步就拉住对方的迷惘。 几乎就在少年的手肘撞破玻璃的同时。 「吃了那家伙!」——即使如此,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手攀上窗边的少年一颤——像溺水一样双脚一软。 「……濑户……同……学……」 他一手按住胸口,一边爬上窗户,朝即将升起的明月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泪湿的双眼失去生命的光辉,显得混浊。被巴力吞噬,陷入黑暗之中的他,说不定看见了濑户裕也朝他伸出手的光景。 杀死殿冈的人是深泽同学吧…… 把美术教室的钥匙……交给我。 如果有人起疑,我会当作是我杀的。 那这个给你。相对的……这个鱼的橡皮擦给你拿着。 我不会过问杀人的理由,因为我知道。毕竟我们是—— 「……你要……原谅我吗……我明明……把你……弃之不顾……」 两个少年为了在毕业后也能继续当「朋友」,舍弃了「朋友」的情谊。 「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体贴……呢……」 像越过这个狭窄水族箱的边框一头栽进去,少年坠落而下。 远远传来一道沉闷撞击声的同时,朱理的后颈像燃烧般发烫。 「……我得快点……」——得快点结束杀人与被杀的负面连锁效应。 朱理像要遮掩被染成纯黑的齿轮,轻抚着后颈,并一脸难看地皱起眉。 「你一度想救他吧?」 舌头舔了舔嘴唇,金发碧眼的恶魔视线越过肩膀,回头看来。 「因为他是个孩子?竟然犹豫不决地找那么多借口,你忘记跟吾的约定了吗?」 「不……我只是真的担心会被别人目击而已。」 「算了,下次要早点让吾吃掉啊。」——巴力嘲讽地笑出声。 这时,朱理的背脊突然一颤。整个学校像溃堤般喧闹起来。 踢球的声音、学生嬉闹的喧嚣、从音乐教室传来有点走调的管乐音色,以及应该是在楼下发现深泽秀一惨样的女性,发出了尖叫。 ……太奇怪了。 朱理觉得不太对劲,凝视着依然吊挂在原处的铃木仁八。 ——现场凌乱成这样,却完全没有看到有人起争执之类的目击证词。 无意间,他回想起铃城惠美说过的话。 朱理伸手扶着沁出冷汗的额头。 「……有办法在不被任何人察觉到的状况下……杀害多达四人吗……?」 如果不是学校这种随时会有人进出的场所,或许就不会觉得奇怪。 如果是墙壁很厚的公寓、与邻居家间隔一段距离的独栋住宅之类的,只要加上密室的偶然也就有可能。或者是趁被害人处于昏迷状态时,一口气勒毙的状况也说得通,但这些被害人的脖子上都有激烈抓伤的痕迹。 「你在发什么呆?不用做那什么善后处理吗?」 被巴力拍了拍肩膀之后,朱理回过神来。 学校的钟声「当——」地响彻盛夏傍晚的天空。 × 铃城惠美在目白署的办公桌上托着脸颊。 刑事课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在。 她将话筒夹在肩膀跟耳朵之间,食指指尖也闲不住地敲着办公桌,电脑萤幕上显示出校方所提供的,学生们关于霸凌的问卷统计结果,明确地写下在目白车站附近的公园里,从小鸡游乐器具上滑落,因为其冲击造成心肺停止的濑户裕也「遭受霸凌」的学生,仅仅五名,其他学生几乎都没有填写。 在那当中,只有一个人列举了施行霸凌的学生姓名。经过比对,结果得知是从美术教室跳楼自杀的连续杀人犯——深泽秀一的字迹。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学校能更早提供这份资料,说不定还来得及拯救性命。不,如果她更强硬地追问校方,可能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无从宣泄的怒火让铃城惠美颤抖。 为市民效力是警察的职责,息事宁人也是警察的工作。这句话就像惠美的口头禅,不断对自己,也对他人这么说道。息事宁人指的并非隐瞒,而是要防范事件于未然的意思。可是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自己究竟——…… 「——这是在怀疑我们吗?」 她用尖锐的语气回应拨电话过来的对象。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疑。深泽秀一确实是自杀,也没有查出你们说的那个一之濑的痕迹,毫无疑问零接触。」 对方是「本店」的人,惠美丝毫不觉得有谄媚的必要。 「一之濑也说过,他来不及阻止深泽秀一跳楼自杀,而且他打电话给我请求支援的时间,也跟发现深泽秀一遗体的目击证词一致。我回电话之后,一之濑也满配合我们的。虽然口气有点冷漠,很令人在意,但他的个性本来就……」 话才说到一半,通话就被单方面地挂断了。 过于失礼的态度,让她吓得将话筒拿离耳边。 「喂,搞什么啊!所以我才讨厌本店的那些家伙!」 摔上话筒之后,惠美喊着「啊啊烦死了!」,靠上椅背。 × 「『这次』是自杀……吗?」 佐藤健一喝着能量饮料,来回看着两个萤幕。 一之濑朱理,三十一岁。 跟他就读私立大学法律系时开始交往的女性结婚,之后进入警校就读。毕业考的学科及术科成绩都很优秀,综合评价位居次席。从他纤瘦的身材看来,虽然难以想像,但他在术科项目有受到嘉奖。 「不是学科而是术科……?感觉有点意外呢……」 在校期间从没有申请过外宿,也没有引发任何问题的记录,反倒太过清廉正直,显得无趣。 身为警官,必须向直属上司汇报交往对象的情报,还有填写地址、家人姓名、职业等细项以便上缴的表格,要结婚的时候还会对方的身家调查。毕竟是从事取缔犯罪的职业,这也是无可奈何。 左边的萤幕映照出朱理的妻子——一之濑明日香的驾照证件照。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脸上的淡妆让她有点不起眼,但是一位漂亮的女性。气质文静温和,有着温柔的眼神,嘴角也自然地上扬。若要作为玩乐的对象,真是平凡到略显普通呢。健一这么想着,冷笑了一声。不过,能从她的笑容中感受到包容般的温暖。 她想必可以好好疗愈因为繁重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家里的男警官吧。他又心想。 「这么乖巧地报告,我看有一半想炫耀吧……」 大概是最近有一段时间没见面的关系,健一忍不住拿来自己的妻子相比,觉得有些恼火。 回忆会从新的开始消失。 无论是昨天、前天还是上星期,都过得很开心——明明记得这点小事。 却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而开心。 越想找回开心的回忆,眼泪越是掉个不停。 像那样对着彼此欢笑的日子,真的是曾经存在过的现实吗? ──────────────────────── 第三章 温柔的背叛 × 「过来吧,三毛。」——说完,将浴室的窗户打开。 深夜一点多,想吃饲料的猫悄悄进来。 大家都不喜欢晚夏的湿气,住宅区里几乎每一户都窗户紧闭,室外机隆隆作响。 他看准父母在开着空调的一楼睡着的时机,让猫进到家里。 三毛走过来,用那带着浅色斑纹的头蹭了蹭他的腿,并「喵~」地撒娇。 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即使如此,猫还是喵喵叫个不停,他只好蹲下来抱起三毛,前往二楼的寝室。三毛很聪明,在吃到饲料之前都会忍不住一直撒娇,但吃完之后就会乖乖进到被窝里一起睡觉,并在自己睡醒的同时,静静地从浴室的窗户离开。 「对不起喔。」 尽管猫听不懂人话,他还是不断道歉,抚摸那带着斑纹的头。 看着三毛由于人类的问题,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天只能给一次的猫饲料,他就觉得过意不去。他抚摸着它,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歉。 三毛是瞒着父母偷偷养的。要是发现有猫进来家里,罹患失智症的父母应该会陷入恐慌。他们连自己这个独生子都常常忘记——不,正确来说是只记得儿子年幼时的样子——他们会对着快要六十岁的男人乱丢东西,一边喊着「你是谁啊」、「你是谁」,所以要是看到三毛,说不定会把它一脚踢飞。 就算被父母殴打或踢踹,他自己都能撑过来,总比给陌生人添麻烦来得好。自已是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因此只能「包容或是反抗」,如果他有其他有血缘的兄弟姊妹,说不定可以选择后者,但很可惜的是,身为独生子他只能选择前者。再怎么妄想,现实都是残酷的,只能想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是为了三毛(你)。他替自己找借口,细细感受着偷偷饲养的罪孽。 究竟是从早到晚不断怒骂,还一边徘徊游走的父亲会先死去? 还是会在吃饭时失禁,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的母亲会先死去? 偏偏父母只有在评鉴照护情况的鉴定调查员来时,意识莫名地特别清楚,但他不能生气、不能痛恨父母,也不能憎恶他们……越是这么想,他就越希望不管是谁都好,拜托快点断气。 差劲极了。自己明明是儿子,对方明明是养育自己的父母。 「也许我干脆去死就好了。」 就算对它这么说,三毛也不会回应,但他觉得现在这样比较舒坦。 说不定听不懂人话反而是一种救赎。 他相当珍惜低头看着满是瘀青的双手手背,同时抚摸三毛的这段时光。 「你最近吃很多呢。」 看到三毛在舔吃个精光的空碗,于是他又多加了一些猫饲料。总觉得它的肚子变大了,但以变胖来说,又只有腹部凸出而已,过于局部又异常,因此让他感到费解。 「啊……」 当他摸了三毛的肚子时,才察觉异样。三毛是母猫——……它怀孕了。 不知道三毛会在哪里生下孩子,这顿时让他深感不安。他没办法饲养三毛产下的小猫们,既然如此,是不是也到了只能拒绝三毛的时候了呢—— 想像到小猫们可能会被更加陷入恐慌的父母一脚踢死的景象,他就感到害怕不已。 他连忙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我们去睡觉吧」,就抱起三毛,钻进被窝里。 ……不要去想明天的事情,赶快睡吧。 ……睡得深沉一点……睡得熟一点……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新书包。在学校会用到的东西总是全新的。 可以一个人独占的蛋糕。宽敞的儿童房。 直到二十岁都能一直拿到亲戚给的压岁钱。 他不愿认为这是少年时期一直接受父母的爱与期待,所得到的「报应」。 这个世间不太对劲。 这不是自己的错啊。他静静地泪湿了枕头。 「没错吧……三毛。」——我不觉得抛弃你才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早上五点醒来就会开始呻吟的母亲,他会将闹钟设定在四点半。当他准备按下闹钟时,忽然罢手了。 关掉冷气之后,房内变得既潮湿又闷热。 三毛热得溜出被窝。是觉得外面比较凉爽吧。目送它摇着可爱的尾巴从门缝出去的身影后,他将毯子盖到自己脸上。 「对不起喔。」 尽管猫听不懂人话,他却总是对它说这句话。 当三毛从窗户离开不久,黑烟开始在家中弥漫开来。 × 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办公桌后方的另一个房间,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简称奇特搜的办公室里,当值人员的名牌上只有一之濑朱理。 过了午夜。厅内的部分照明会为了节约能源而关闭。 挂在墙上的月历已经迈入九月,但还是维持着自八月以来的高温,每天依旧像酷暑一样。气温固定设定在二十八度的老旧冷气发出轰隆噪音。 办公桌的两侧堆满了大量的搜查资料,朱理将那些资讯输入电脑中,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平常只要盖下印章并放在佐藤健一的办公桌上,他就会去处理这些文书工作。然而,有一次他突然要查询保存在共用网路上的过往案件时,不经意地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 话虽如此,朱理要处理的案件太多了,无从确认起。脑子里塞了太多情报,让他想不起具体来说缺少了什么东西。毕竟转给奇特搜处理的案件,会只由朱理一个人到现场办案。 ——如果只是错觉就好了…… 手写笔记、地图跟复制照片等可能会劣化的资料,基本上都在保存到共用网路上,之后用碎纸机销毁了。现在是个世界本身陷入资讯爆炸,因此凡事都讲求数位化的时代,但朱理还是尽可能着重于传统方式。有些事只靠双眼无法察觉,要用五官才能感受到。 ——……不对,果然……少了什么…… 是健一输入时有失误吗?但已经结束的案件本身的原委是一致的。 ——难道是文章内容有缺失,或是漏字的问题吗? 自从发现到这个状况,朱理就尽可能自己输入资料,也开始自己扫描手写笔记、地图跟复制照片,并保存在不同于共用网路的外接硬碟里。因为增加了这些程序,朱理的疲劳程度超越了极限。 那是他像在告诫自己一般,阅览起二○××年三月三日发生的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的庞大搜查资料时察觉的。朱理不晓得为什么会在自己成为被害人的案件中产生——好像少了点什么——这样的感受。那些搜查资料早就看过几百次、几千次了,妻子明日香的资料没有出入,就连女儿真由的遗体状态都跟自己亲眼目睹的情况一致。让人想移开视线的案发现场照片中,也没看到任何可疑之处。 为了以防万一,朱理连络了负责搜查的辖区。 『不好意思,搜查上没有进展……咦?您说搜查情报有更动吗?不,我们没有更改内容。如果有修改,共用网路上会记录下更新日期。但自从三年半前搜查总部解散之后,档案日期都没有变动……』 朱理说着「这样啊」,向负责的刑警道谢之后挂上电话。 身为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的当事人,朱理不能参与搜查。因为幸存下来,他身为被害人的同时也被当作重要嫌疑人。既然处于不能公然搜集目击证词的立场,他也只能在不被其他搜查员发现的状况下看过各种情报,确认是否与曾经发生过的案件有所关联。 「……但是……这情况不是只有我的案件啊……」 说不定是想早点达成复仇的愿望,让脑部产生了错觉。 ——已经三年半了啊…… 这么想着,朱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都沉浸在浅眠中。 「一之濑,你昨天没有回家啊?」 感觉到神乐坂课长晃着大肚腩,走进办公室的气息。 「……嗯……」——双手麻痹的感觉让朱理渐渐转醒。 抬起沉重至极的眼皮朝壁钟一看,已经六点多了。时隔太久在没吃安眠药的状况下入睡,他迟迟摆脱不了梦乡。 「真是的……要是仗着年轻,太过勉强自己,四十岁过后会很可怕喔。」 背后传来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朱理还趴在桌上起不来,一罐冰可可就被摆到他的脸边。那是神乐坂课长爱喝的可可亚品牌。他本来应该是为了犒赏自己在这么闷热的天气中,还鞭策上了年纪的身体来上班而买的吧——朱理接受了神乐坂课长的关心,再次闭上双眼。 「你就在佐藤来之前继续休息吧。」 「……不好意思……」 「真令人怀念啊,你在一课的时候,你也常像这样累到起不来呢。」 好像真是如此。朱理半睡半醒地回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打从还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他跟神乐坂课长就有交情了,他当时就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本厅的年轻警察们都抱持着强烈的正义感,但也很常犯错,然而神乐坂课长这个滥好人不仅没有责怪他们把事情搞砸,还会陪着一起道歉反省。再加上那张福神脸,让朱理无法理解像他这么温和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警官这个操劳的职业。既然要担任公务员,老师或在公所人员应该比较适合他吧。 听说要设立这个跟垃圾场一样的奇特搜时,任谁都不想接下课长的职位,但神乐坂课长被点到名,也没有摆出丝毫嫌弃的态度就答应了。 ——这么说来,课长好像离婚了…… 他只是有听到这样的传闻,但神乐坂课长的妻子好像离开了。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为人那么好,真是意外——朱理如此心想。然而,警官的薪水称不上相当优渥,生活也很不规律,朱理也是过着埋首于工作的日子,以前无论是家事还是育儿,家中的事情都交给妻子明日香处理,就算她某天突然丢出离婚协议书也不奇怪。 『哦~原来神乐坂课长离过婚啊。他看起来明明是个爱妻族。』 『搞不好他私底下其实不是那么好的人吧?』 『从来没听过那种传闻耶。就连大家喝酒聚餐时,他还是那副模样。』 『啊,我知道了。说不定是他这个男人太无趣,就被抛弃了吧?』 『也是啦……毕竟现在就算有个身为警官的丈夫也不会多加分嘛。』 那时在一旁听着单身的同事们置身事外地嘲讽,朱理心想明天就会轮到自己。 这时,突然传来「喀哒」一声,物品移动的声音。微微睁眼,朱理看到神乐坂课长将朱理盖在桌上的全家福拿起来,用布擦着。原来如此,之前有时会发现上头的灰尘莫名被擦掉了,原来是多亏课长的帮忙。想到这里,朱理再次闭上双眼。 朱理至今还不愿触碰幸福的那段时光,因此不再看那张照片了。 ——课长……? 杉并区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当时参与这起事件的搜查员当中,有神乐坂课长的名字。他说不定是透过定期看那张照片,将部下的悔恨铭记在心,又或者是因为妻女离开了身边,跟自己的处境相同而心生同情……朱理装作没有发现神乐坂课长看了照片的举动。 「一之濑,你不热吗?」 「……啊……嗯,还好……」 「哈哈哈,那是热还不热啊?」 他笑着调降了空调的温度。凉爽的风吹上颈项。 冰可可的罐子碰到脸颊,那舒服的感受让朱理「呼——」地呼出一大口气。 「明天好像也会很热喔。」 「……好像……是……呢……」 「你别再穿长袖了,换短袖吧。小心中暑。」 神乐坂课长拿起扇子,替朱理从头到背部搧风。更加凉快的冷风让人觉得都快融化了。 「怎么,你也汗流浃背的嘛。至少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 神乐坂课长亲切的手碰到脖子。 「……!」 朱理倒抽一口气,意识一口气被拉回现实之中。 「唔!」——糟了。他马上抬起头。 朱理连忙伸出左手遮住黑色齿轮的图样,但回头一看,神乐坂课长的脸上不再面带笑容。他露出一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的表情。是朱理太大意了。 「一、一之濑……呃……抱歉。」 他那双眯眯眼为难地眨了眨。 那一天,被犯人砍伤的地方刻着与恶魔巴力西卜的契约图样。要说这个几何图形般的痕迹是当时留下的伤痕也不自然。现在那个图样差不多淡掉了一半,看起来也像刺得不完整的刺青。 无论如何,作为警察都会因为不适当而免不了惩罚。 ——可恶……糟透了……! 他心想着「怎么办?」而陷入混乱,只能瞪着神乐坂课长。 结果,神乐坂课长突然噘起嘴,立刻低下头。 「咦……」 「真的很抱歉!」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朱理不知所措。 「就算我们同为男性,这也是性骚扰。真的很对不起!」 「……啊……?性骚扰……?」 「我、我刚才碰了你,让你生气了吧?不是吗?」 神乐坂课长觉得过意不去,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我觉得只要没有那个意思,就不算是性骚扰。」 「就算我没有那个意思,只要让你感到不舒服,就是一种骚扰了吧。」 「呃……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随后,神乐坂课长一把抓住朱理的椅子大声辩解。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 「相信我。一之濑,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你!」 「辩解到这种地步,反而会觉得你就是用那种眼光看待我耶……」 「咦?啊,什么……?喔,对耶……这样啊……抱歉……」 神乐坂课长暂时冷静了下来,并消沉地垮下肩膀。 「课长,你对周遭的人顾虑太多了啦。」 对于青春时期几乎都由忍耐与宽容构成的昭和世代来说,要跟敏感又脆弱的平成世代相处应该很辛苦。两人都流下冷汗,大叹一口气。 朱理放心地想着,无论如何,后颈的图样没有被发现就好。 「早安~」 基于清凉商务的原则,穿着短袖衬衫的健一有气无力地走进办公室。 朱理跟神乐坂课长都不禁凝视着他将名牌翻过来。 「……这种微妙的气氛是怎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上司跟前辈异口同声地说。 「听你们这么说,反而会觉得就是有发生了什么……啊,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八王子那边有发生火灾对吧。刚才我在外面听一课的人说,那可能会变成奇特搜的案件喔。」 「要把火灾事件转过来?」 神乐坂课长坐到座位上的同时问道。朱理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打开冰可可的罐子。本来是想慢慢喝的,但受到刚才心烦意乱的影响,不小心就一口气喝完了。 「说到八王子,就会联想到最近这两三年来不断发生可疑的火灾吧?」 「我有听说那件事。如果这次有出现离奇的遗体(死者),说不定会转成我们的案件……」 「好像有人死掉了。」 「变成纵火杀人了啊……但如果只是这样也很难说。」 朱理一边听着两人交谈,若无其事地用滑鼠点开了共用网路。说到八王子的连续可疑火灾,就算用关键字搜寻也只查到一起符合的案件。 最新情报的更新时间就在刚才。一个自称连续纵火犯的人,跑到附近的派出所自首。关于嫌犯的情报还只有姓名、地址跟出生年月日而已,应该是接下来才要进行侦讯。 ——什么嘛,已经抓到人了啊。 之所以会自首,应该是因为有人身亡而感到害怕了吧。这种程度的杀人犯灵魂想必无法换来多少寿命,朱理马上就失去兴趣了。 健一办公桌上的话机响起。 「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健一在跟电话另一头的人应答的同时,迅速敲打着键盘,输入对方提供的情报。他的年纪跟朱理相差无几,但就连讲电话的纪录都讲究地做成纪录,彻底数位化到这种地步教人折服。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拘泥于无纸化。 「好的,嗯,了解。」 挂断电话的健一「啪」地大力按下确认键。 「刚才说的那起火灾,果然转成奇特搜的案件了。我已经放到共用里了。」 健一露出完成了一项工作的表情,从包包里拿出能量饮料,放在东西很少又整齐的办公桌上。他只会处理分配给自己的文书工作。靠上椅背时发出的嘎吱声,应该是「后续就交给你们了」的意思吧。 听到神乐坂课长的苦笑,朱理在他下令出动之前就站起身来。 ——这次应该没机会叫巴力来了吧…… 后颈上的黑色齿轮还没有淡到令人焦急的程度。偶尔也要「像个警察」处理案件混淆视听,不然到了关键时刻,可能会无法采取行动。 案发现场位于闲静的住宅区,因此搭电车不方便,想开车前往的朱理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 「啊,一之濑前辈,等一下。」 朱理难得被健一叫住并回头看去,下一秒钥匙就被他抢走了。 「我也一起去……我有事想问问前辈。」 他低语般对朱理这么说。随后穿上胸前别着黑色圆形徽章的西装外套。 「咦……?」——感到惊讶的不只是朱理。 健一以不由分说的速度,抢先走出办公室。 朝神乐坂课长看了一眼,他也歪过粗厚的脖子。 × 坐在银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朱理注视着手机画面。当他们驱车前往的期间,关于案件的情报也持续更新到共用网路上。 在今天早上发生的住宅火灾中丧命的是一对八十几岁的老夫妻。根据邻居的说法,他们生前罹患失智症,病情相当严重,似乎是提前退休的独生子神尾涉在照顾两人。 发现失火的邻居报警时,黑烟已经从家中的窗户窜了出来。当消防队抵达的时候,火势甚至已经延烧到邻居家了,但全被烧毁的,只有身亡的老夫妇所居住的神尾家,唯独他们的儿子——神尾涉似乎好不容易才从燃烧的家中逃出来,他被人发现穿着睡衣,以全身多处烧伤的状态倒卧在路边,身受重伤,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他是为了想救出父母而错过逃脱的时机,才身受重伤的吗?这真是一起令人心痛的事件。 「……所以说,你想问我什么事?」 健一手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 「是关于一之濑前辈那起案件的事。」 刚要脱口说出「我的……」两字,朱理立刻闭上嘴,将手肘撑在车门边。唯独眼神朝健一看去。 「一之濑前辈,你当时有碰到犯人,差点被杀害对吧?搜查记录上有提到你被人从一旁砍伤脖子,大量出血,身受重伤。」 朱理没有回应。 「但你为什么不记得犯人的长相呢?」 「你为什么在调查我的事?」 「因为有点在意。」 「那不算是理由。警察禁止为了职务以外的目的,擅自阅览搜查情报。要对我感兴趣是你的自由,但那不是你负责的案件吧。」 朱理都觉得自己说了很有前辈风范的话。他努力让自己尽量别太情绪化,健一则一脸不满地皱起眉,斜眼瞥过来。 「就像我不过问你被调来我们这里的理由,你最好也不要对不是警察的我干涉太多。这样对彼此都比较好吧。」 健一曾通过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的综合职考试,就是所谓的菁英事务官,却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为「失足官僚」,后来考了警视厅的录用考试,被分配到奇特搜。有那么辉煌的经历却被分配到奇特搜,可见他在前一份工作应该是惹出了相当大的问题。 「说穿了,我一点也不想做跑现场这种基层工作。」 我也知道。朱理心想,看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我既不想看到遗体,也不想去做搜集证词那种麻烦的事情。我想做钱多事少的工作,与其说不想受人指示行动,可以的话,我是想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命令别人做事。」 ——讲得太直白了吧…… 应该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吧,然而现实中,真的能变成那种立场的人只有一小部分。 「所以我要回去。我一点都不觉得奇特搜是自已的归宿。」 「你要怎么回去?如果不是解决了特别重大的案子,可没什么升迁的机会喔。」 「喔~……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 「注意到什么?」 健一摆了摆左手。 「我也知道至少得侦破轰动社会的连续杀人犯才行。例如那个犯人是现任警察……之类的。」 「连续杀人犯……?」 无意间跟他对上眼。 车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其实我不小心看到一个好东西。」 他从朱理身上移开视线。 「……你看到了什么?」 「这不太能告诉你呢。」 ——难不成……是什么时候被看到了……? 即使巴力吞噬杀人犯灵魂的时候被人撞见,也不该由朱理自己动手,而且就算健一察觉到他是利用恶魔杀人,究竟又有谁会相信这种超乎寻常的杀人手法。 ——……肯定是在虚张声势。 「关于那起事件,我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向负责的搜查官全盘托出了,有什么新发现也会随时回报。我不会要你对我有所顾虑,但至少遵守警察组织的规定。」 「你不是说『我不愿回想起来,所以别多问』呢。」 「……」——朱理更加深锁眉头。 健一的侦讯技巧意外得高超,让他难掩动摇。连续杀人犯——不晓得当自己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明显表现出不知所措。朱理暗自感到心寒胆战。 这三年半来,朱理一直都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杀害他人。 心情上是很焦急,但焦急会被人见缝插针。 对于现在正前往处理的八王子火灾案件,他不打算呼唤巴力。健一说不定是为了逮到关键性的证据才会跟来案发现场,但很可惜,应该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吧。别担心——朱理确认似的搔了搔后颈的齿轮图样。 ——……! 朱理猛然一惊,睁大双眼看着倒映在副驾驶座车窗上的自己。 前天冲澡照镜子时,那个黑色齿轮还剩下一半左右,然而,现在却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为什么——消失得太快了。 「前辈,你流了很多汗,空调要开强一点吗?」 瞥了一眼朱理心生焦躁的侧脸,健一微微扬起嘴角。 × 车子沿着多摩川行驶,从府中干道左转,到了鹤川干道就靠导航开往住宅区。可能是因为事件刚发生不久,警车跟消防车越来越多,宛如路标一般,引导两人到火灾现场。 「现场状况还无法进行勘验喔。」 机动搜查队的执行队员委婉地拒绝奇特搜介入。朱理跟健一解释这是常有的事,就迳自钻过黄色封锁线。他拿起手帕掩住口鼻,没有人知道火灾现场会飘出怎样的瓦斯气体。照理来说,在消防单位确认完全安全无虞前,警察也不能进行现场勘验。 「就算两位是奇特搜的人也不能这样啊。」 「那判断这起案子该列为奇特搜案件的是谁?让我和那家伙谈谈。这代表他应该持有足以做出这个判断的情报吧。」 将案子交给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处理的原则,就是当搜查进展到一定程度时无人管理,搜查指挥官就会丢过来,然而,现在连机动搜查队都还没着手调查,案子就被丢给奇特搜处理,代表有某个人认为这起案件可能会拖很久。 「但是……」——机动队员犹疑不决。 「再讲下去也没有结果。佐藤,你去问问消防队,说不定是情报还没传回现场而已。」 「我去问吗?」 「还是你要进去里面?」 「啊~……我不太想耶。」 似乎想像了一下进入极其危险的火灾现场室内,去看烧焦遗体的情况,健一乖乖地服从了。他朝消防队员聚集的住家后院跑去。 ——没办法,先从其他地方开始着手吧。 将手帕收回胸前口袋之后,朱理抬头看向可能握有重要目击证词的围观群众。 但他走出黄色封锁线时,有人从一旁说着「那个……」向他搭话。 「是我请他们找奇特搜的人前来处理的。」 一位年轻女性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站在一旁,语带哽咽,并频频拿起手帕擦拭眼角。她没有化妆,双颊的雀斑给人一种纯真的气质,浅褐色的鲍伯短发因为汗水跟眼泪,黏在脸颊上。 她缓缓递出名片,朱理接了下来。 「东映出版?」 「正确来说我是自由记者,专跑犯罪线。」 虽然很失礼,但她看起来不像会经手那种粗野内容的人。 「也就是说,在警界人脉很广啊。」 原来如此,因为她熟悉警察组织,才能这样轻易地讲出一般大众不太熟悉的「奇特搜」名称啊。朱理想通了。 「对,就是这样。这是一起计画性的杀人事件。自首的那个大叔不是纵火犯。」 「大叔……」 她似乎连自首男性的情报都有所掌握。 三池(MIIKE)星良(SE-RA)。名片上很贴心地加上念法。 「但我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作为涉先生的未婚妻,有事想跟警方谈谈。」 「涉是指被害人神尾涉吗?」 她点点头。没想到受到全身烧伤并陷入昏迷的重伤,同时也是这家人独生子的神尾涉有个未婚妻,共用网路上没有这个情报。 不过,朱理悄悄叹了一口气。如果是「配偶」就算了,以她跟被害人的关系来说,「未婚妻」这个身份缺乏可信度。 ——话虽如此…… 朱理来回看着手中的名片及她的脸。 他曾经在进行搜查的时候,被想挖出独家新闻的麻烦媒体缠上。那种家伙有时候会用金钱贿赂,趁着警察没注意的时候,在暗地里行动。 既然她像这样大方地表明身份,就代表目的不在于抢独家吧。 她感觉是个掌握有力情报的证人,现场的所有警察却都不想搭理,就代表她肯定是个相当棘手的对象。朱理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与其说是要找奇特搜的人……一之濑朱理先生,我是有事想跟你说。」 明明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她为何却知道自己的全名?朱理眨了眨眼。 「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想必只有你能理解。」 他提高警戒时,不晓得她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朱理。 「我知道关于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 × 朱理命令健一在案发现场附近待命,在梢远的家庭餐厅里与巴力会合。 「这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吗?」 或许因为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几乎客满,喧闹的程度刚刚好。 被找来的金发碧眼青年摸着凹下去的肚子,像在强调自己饿了一样,一边在朱理身旁坐下。坐在对面的三池星良挺直背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朱理。不知为何,她看都不看向巴力,也完全不喝她点的冰咖啡,里面的冰块几乎都溶化了。 「太慢了。」——朱理拿菜单拍打巴力的胸口。 他肯定是变成苍蝇飞过来的,却还是让人等了两个小时,朱理几乎都问完关于她的情报了。不久后反倒被她追问各种问题,还被问到喜欢的女性类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吾刚好在看《必中暗杀者》最后一集。」 「我都叫你快点过来了。」 「啊,小姐~我要一份荷包蛋汉堡排,搭配面包套餐。」 「……你有见过这家伙吗?」 店员离开之后,朱理劈头就问三池星良。 「……」 她只是瞥了巴力一眼,又沉默地将视线移回朱理身上。 「这家伙虽然不是警方的人,跟我也只是泛泛之交,但对恶魔之类的事情格外了解。应该可以让他同席吧?」 「没关系。」 朱理试着套了话,但她没有说出可疑的话。 ——所以她不晓得巴力是恶魔吗? 「唔,竟然有期间限定的蜜桃迷你圣代……早知道就点甜点套餐了。所以呢,你跟她说了多少关于吾的事情?」 巴力的目光被贴在桌上的菜单吸引过去。 「我们没有说到任何关于你的事情。」 巴力「喔——」地冷哼一声,对三池星良表现出兴趣,但她只是一味地注视着朱理,就算关键的恶魔来到眼前也漠不关心。 「你知道的『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就是这——」 「让您久等了。」——话语被店员精神饱满的声音打断。 荷包蛋汉堡排送上桌了。 肉在铁板上煎出的香味,让朱理的肚子坦率地发出咕噜声。 「唔嗯,真好吃!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不要。所以说——」 朱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可以分你一半喔。」 「我不是那个意思。所以说,你所知道的那个恶魔——」 「我不喜欢吃甜的红萝卜。」 「唔,不要逼我吃,也不要打断我说话。」 巴力用叉子扠起红萝卜,送到朱理嘴边,所以朱理不耐烦地推了回去。 「……一之濑朱理先生,我所知道的恶魔跟你很像。」 「什么?」「哦?」——朱理跟巴力同时朝她看去。 巴力将面包塞进嘴里。 「我是人类耶……」 「我知道,但我确实有在他身边,跟与你相似的恶魔说过话。不只一次,可能两、三次……不,说不定更多次。」 「很像是指哪一方面?外表吗?」 「头发跟衣服都是黑的,一副慵懒、死鱼眼的样子,该说是……空灵吗?」 「空灵……?我看起来像那种感觉吗?」 巴力伸手捂住不禁喷笑的嘴,朱理朝他瞪了一眼。 「应该说是一直看着他,就会觉得背脊发凉,恐怖又漂亮的男性,散发着随时会死去的诡谲感。大概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气质很相似。」 「呵、呵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 恶魔笑得满脸通红,不停抖动,朱理狠狠地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脚。 「那个恶魔总是会在半夜现身,而且只有我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才会出现,因此我处于半梦半醒间,记忆也有点模糊……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恶魔一再提起你的名字。」 她澄澈的双眼直望着朱理。 「说着『不要被那个叫一之濑朱理的警察发现』。」 「……原来卢齿~」 嘴里塞满食物的巴力不停点着头。 「你听懂了什么啊?」 「不,没什么。话说回来,这个女人从刚才就一直提到的『他』是谁啊?」 劈头就说起恶魔的事情,朱理这才发现还没跟巴力好好说明过原委。 「她之前好像是葬身火窟的那对被害人夫妇的独生子,神尾涉的未婚妻。」 「『之前』啊。」——铁板上只剩下红萝卜。 「似乎是神尾涉在半年前单方面提出了分手……不过,附近的邻居似乎没有看过你进出他们家?」 这不是第一次了,果然只要提及这件事情,她的脸色就会沉下来。 朱理说服了态度抗拒的健一,让他去附近搜集关于神尾涉未婚妻的情报,然而神尾涉遇到邻居时只会点头致意,似乎跟附近居民没有深入交流。朱理也收到他传来「似乎顶多只有看护的职员会进出神尾家而已」的讯息。 「因为我们只会在外头见面。」 「你有曾是他未婚妻的证据吗?」 「没有……只有口头承诺。」 「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跟他交往过呢?」 「那也没有……」 「恕我冒昧,神尾涉今年六十岁,而你好像才二十八岁吧。」 「这很奇怪吗?」 「不……我也不是说这样奇怪……」 男女之间萌生的恋爱情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但一对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男女,他们之间真的只有纯粹的爱情吗? 「但这是事实,因为我跟他共度过无数个夜晚。」 巴力胡闹地吹了口哨,朱理因此轻咳一声。 「好,这件事就先不提。所以……你说他曾在那无数个夜晚中,跟与我相似的恶魔交谈,主要是在说些什么?」 「恶魔要我协助杀人。」 其实朱理刚才也听她说过这件事了,但朱理想看看巴力会有什么反应。结果,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本来托着脸颊,俯视着街上来往行人的巴力,一瞬间褪去笑容,朝她看去。 「喔~恶魔说了那样的话啊。不是你恐怖电影看到睡着,结果电视没关吗?电视一直开着不关的话,深夜时段偶尔会播那种节目吧。」 「没有那种事。」 「所以简单来说,你的意思是恶魔要你杀人,所以引发了火灾吗?然后还要你不要被身为警察的这家伙发现?」 巴力用装傻的语气接连提出质疑。 「吾听起来只觉得是在坦承自己身陷妄想,招供了罪行。对吧,朱理?」 ——……这家伙果然有所隐瞒吧……? 在目白的学校时,朱理也觉得不太对劲。朱理认为,他当时是想捉弄因为齿轮快要消失而焦急的自己,才会决定故意袖手旁观,但每当他冷静地回想,都怀疑巴力是想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难以理解的现象转移。刚才的发言也隐约让他感受到这样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是我放火烧死了包含他在内的一家三口吗?」 她的视线总算从朱理身上移开,狠狠瞪着巴力。那双红肿的眼睛倾诉着这是对她的侮辱,布满血丝。 「我刚才在电话中也说过了吧。纵火犯已经被捕了……巴力,别说奇怪的话。」 「我说了,那个人不是犯人。」 「你怎么能确定?」 「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因为杀人的是那个恶魔。」 「呃……所以你说的那个恶魔——」 「恶魔不会杀人。」 巴力突然用低沉的嗓音打断朱理的话。尽管他的嘴角扬起笑容,眼神中却不带任何笑意。 「恶魔既是秘仪启蒙者,也是戏谑家。随着秘仪启蒙堕落,现代宗教那种沦为形式化或形骸化的东西,并非恶魔的期望,是人类只能透过这种方法传达自己的愿望。说到头来,人类这种生物没有自我,只不过是借由承袭先人们的仪式和文明,无论好坏都一再反覆下去,而误以为自己拥有欲望跟情感罢了。你们列举出的神、天使和恶魔,都只是继承生死循环的一种诠释而已。」 朱理大吃一惊。 欲望及情感都是错觉,巴力还断言恶魔是一种诠释。 「那我刚才说的恶魔是……」 「不是作梦就是幻觉,又或者是你的妄想。」 巴力呵呵笑着嘲笑她。 ——他可不曾对我说过这种事情…… 如果巴力所言不假,那就等同于否定了朱理至今所做的一切。说到头来,又该如何解释巴力这个存在?难道现在坐在身旁吃着荷包蛋汉堡排,只留下红萝卜的这个存在也是我在作梦,或是幻觉,又或者是妄想吗? 「那不是妄想!」 「铿锵」一声,她打翻了冰咖啡并站起身来。 黑色液体在桌面上渐渐扩散。 「哼,那你就不该找警察,而是要去拜托能驱魔的神职人员。」 或许是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双手捂着脸离开了餐厅。人才刚走,店员就拿了抹布过来。朱理也弯着腰帮忙擦拭。 ——这家伙难道是要让她……远离我吗? 巴力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又俯视起人类。 × 接获健一通知可以进行现场勘验之后,朱理回到案发现场。 金色苍蝇悠哉地飞着跟了过来。 「她说的恶魔真的不是你吗?」 『吾不认识那种女人。』 只要看见女人,无论老少都会上前搭讪的巴力竟然毫不在意到这种程度,真罕见。 在烧得焦黑的住家前方,健一被一群年长的男女团团包围,一脸严肃地操作着平板。 「怎么了?」——朱理向他搭话。 「这是住宅区自治设置的监视器影像,但是……很奇怪。」 「唉,你是现场负责人吗?」 一位手指跟脖子,连声音都很粗犷,并顶着紫色头发的女性力道强劲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 「我们这附近发生过很多起恶作剧的纵火案。像是在外面的垃圾场被放火,或是拿煤油淋在脚踏车上点燃……所以,最近总算在整个町内架设了监视器,然后神尾家马上就出事了吧?我们想说肯定能派上用场,就立刻确认了一下影像。」 朱理想着,今天还遇到真多没自我介绍几句,就开始滔滔不绝的人。他只点了点头。 「但只有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拍到啊。」 「画面是全黑的。」——健一将平板拿给朱理看。 一瞬间有想过会不会是监视器的设定出错,但似乎并非如此。切换成多角度的画面之后,健一拉动时间轴。深夜一点时,路灯跟电线杆都拍得很清楚,但就在几分钟后,所有画面都变成黑色的。黑画面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清晨四点多,就像恢复供电似的,所有画面再次亮了起来。可以看到浓浓黑烟从神尾家窜出来,以及好几台消防车抵达。 「那段时间有停电吗?」 自治会的居民们都面面相觑。这么晚都还醒着的人应该不多。顶着一头白发的清瘦女性一边回忆,一边喃喃地说:「这么说来,我有成功录下早上四点半开始播的《暴冲将军》……」 「现在应该不会整个城镇都停电吧。」——朱理无意间仰望着电线。 「电力公司有时候会短时间停电,像是遇到打雷或是发生供电线电压骤降时,电力公司为了正常供电,就会暂时先关闭电压骤降的供电线,过一段时间后重新恢复供电。」 「但短时间停电只有一分钟左右,如果超过这个时间就是一般的停电……」 也有可能是火灾造成电线受损,进而引发停电,不过目前看下来没有这样的状况。 消防队员有时会为了灭火,刻意请电力公司停电,但影像是在通报火灾发生之前就消失了,因此也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保险起见,你还是去跟电力公司及消防局确认一下再过来,我先去看看里面。」 「我可以待在外面调查吗?」 「你不进去吗?」 「好像还是满危险的。」 「算了……随便你。」 刚才去家庭餐厅时也一样,健一似乎不打算无时无刻跟在朱理身边,监视他的行动,只是想逮到杀害嫌犯的「连续杀人犯」犯罪现场。如果是这样,这次犯人都已经自首了。朱理松了一口气,应该不用太过警戒。 「我是警视厅的一之濑,带我进去看看。」 钻过黄色封锁线之后,向在前方待命的消防队员说。 朱理在玄关穿上替他准备好的长靴。为了避免吸入煤炭,一位机动队的队员递上一个抛弃式口罩,他勾过耳后戴上后,也套上了手套。 「请多加留意脚边,屋内状况其实满糟糕的。」 消防队员身穿防护衣,拿起挂在脖子的手电筒,带着朱理走进屋内。 屋子外观看起来没有烧得很严重,但一踏进屋内就看见令人瞠目结舌的惨状。别说地板了,连墙壁到天花板都被烧得一片焦黑。 庭院辽阔,住家却又小又狭窄,又隔出了好几个房间,走廊则会突然出现转弯或分出岔路,感觉一不注意就会迷路。 ——真是间奇怪的住家…… 同时,这个家的窗户特别少。连续看过几处烧毁的室内空间,每个地方都被钢筋水泥制成的坚固墙壁围起来,让人感觉喘不过气。 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有个直角的转弯处,像是要展现当时的火势有多猛烈一般,烧出了漩涡状的焦黑痕迹。 「夫妇的遗体是在一楼发现的。」 「照这个状况看来,起火点在一楼吗?」 「似乎是浴室。」 「是瓦斯发生了问题吗?」 这间房子似乎是新盖的,所以应该不会因为管线太过老旧而造成瓦斯外泄。 「大概不是,从气味判断,应该是煤油那类的东西。」 脱衣间那边飘出特殊的刺鼻臭味。 「竟然烧成这样……」 里面的东西全被烧到熔化,如果没有事先得知这里是浴室,还真的看不出来。浴缸都不成样子了,一大片窗户上留下的火灾痕迹鲜明生动。玻璃都碎掉了,就只剩下敞开一半的不锈钢制窗框还留着。 「应该是睡觉时为了通风而打开窗户的吧。」 毕竟是在夏夜,在没几扇窗户的家里,这应该是宝贵的通风口。 朱理小心翼翼地跨过浴缸,探头看向窗户外面。外侧没有烧到的迹象,玻璃碎片因为内侧的火势及高温而破裂,散落在草地上。 窗户正下方堆着几块无釉红砖,如果将这些红砖当成踏台,离窗户大概有一公尺多,上头沾着几个像猫留下来的足迹。 「这附近似乎之前就发生过多起可疑的火灾,这起也是类似的手法吗?」 「这样讲不太好,但之前发生的都是玩火的程度,应该只是觉得让居民感到害怕很有趣。当然那也是不可原谅的犯罪行为啦……」 「如果从这扇窗户将煤油倒入浴缸再点火,会怎么样?」 这么一问,消防队员像感到恐惧似的缩起脖子。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 「……我想也是。」 这恐怕就是起火的原因了。 「如果是熟知这个住家构造的人犯下的行径,那就是计画性杀人了。这间房子整体来说有多处倾斜,窗户也很少,是有点奇怪的住家。不久前曾流行过这种既复杂又立体的设计师住宅,但其实很危险。因为浓烟容易弥漫屋内,火灾发生时很快就会无处可逃。」 「我大致上明白了……接着带我去看看遗体所在的地方。」 朱理被带到一楼的寝室。光是今天就听到两次「计画性杀人」这个词,让他有些在意。 根据刚才更新到共用网路的情报看来,自首的嫌犯坦承过去曾以恶作剧为目的纵火的嫌疑,但似乎强烈否认与这场火灾有关。自首的理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因为担心自己被冠上杀人嫌疑。 ——纵火犯担心杀人而自首吗…… 金色苍蝇忽然停在肩上,并洗了洗脸。 『看来你闻不到这股成熟的馥郁芳香呢。』 「你还没回去吗?不要一直来找我说话,小心我打死你。」 『吾可是看你没注意到,才来给你建议的耶。』 「没注意到什么?」 语带叹息地悄声问道后,苍蝇笑着回应: 『杀人犯的灵魂似乎从许久以前就怀抱杀意了。』 朱理僵在原地,朝肩头看去。 × 一星期过去了。 自称是至今依然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未婚妻——三池星良的期望也落空了,本案退回由辖区负责,不再是奇特搜要处理的案件。 警方决定以纵火杀人的嫌疑,彻底追查前来自首的男人。 「一之濑朱理先生知道恶魔的事……」 三池星良坐在圆椅上,紧握着因为烧伤而红肿得骇人的手。躺在病床上的神尾涉全身都包裹着绷带及纱布,被戴上氧气罩,发出「咻——咻——」急促又不规则的呼吸声,处于什么时候断气都不奇怪的状态。 「但好奇怪……跟我说的……不一样。」 由于一时大意,血压就会降下来,因此她希望院方让他继续待在加护病房,然而医生跟护士都只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将他送进普通病房了。 因为没有任何「家属」同意继续替他治疗。 她说着「至少让我出钱也好」,勉强院方让他住进单人房。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就能救你了啊。」 这股悔恨令她痛彻心扉。 一天的探病时间结束之前,她从早到晚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只要一察觉到异样就立刻按下护士铃,她能做的只有这样。每当护士一脸厌烦地进来,她都会像奥客一样,不断反覆说着「我有付钱啊」——既然法律上不认同,即使不讲理也只能坚持下去。 「真难看,我是个……丑陋的女人吧……对不起……」 ……你一定会骂我,说着「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无论碰到多么煎熬的事情,都不可以背离人道…… 「我很后悔,当时应该待在你身边的。」 对不起,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但如果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会让你陷入不幸。 唯独你,一定要得到幸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的,你一点也没有错。」 悔意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将其说出口,脸就皱成一团。 「你不要这样不断道歉……你也可以得到幸福啊。」 她现在依然眷恋弯着背,用脸颊蹭着他身体的那段时光。 希望他能像那一天一样摸摸自己的头,并紧紧拥入怀中。 就算不能给自己任何东西也无所谓。回忆过去,其实只要有那份温暖就够了。 「我只要那样就好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一起死一死就好了。』 忽然间传来那个恶魔的声音,三池星良坐起身子。 「不要……我不会呼唤你的名字。」——她马上用双手保护自已的肚子。 即使环视周遭也不见任何人影,但恶魔确实近在耳畔,低语着令人愉悦的死亡。 她紧握住拳头,猛地站起身时裙摆随之翻腾,圆椅倒下。 「我不会死,也不会让涉先生死!」 坚决拒绝之后,恶魔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 朱理的办公桌变得整洁多了。 自从由他自己管理资料之后,共用网路上的资料就没看到奇怪的地方。果然只有交给健一处理的搜查资料欠缺了某些内容。 「呼啊~……」 健一打了一个大呵欠。 「……佐藤,我知道现在很闲,但好歹我这个前辈在办公室里。」 今天神乐坂课长难得请了特休。现在是连警察也要努力请特休的时代,恐怕是被事务官关心了吧。但「努力」只是种名义上,所以就现实而言,越是认真的警察,就越难消化掉得到的特休天数。 「是~不好意思。」 朱理叹了一口气,靠上椅背发出嘎吱声响。他一边揉着脖子,注意着隐藏于衬衫底下的黑色齿轮图样。一星期前——发生火灾的那天,他以为齿轮消失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而感到焦急,但隔天又奇妙地降缓下来了。 ——到头来……她究竟是谁啊? 就算回到家重新追问巴力,他也坚称「不知道」。 「一之濑前辈,你还记得神尾涉吗?」 当他向上伸展双臂的时候,健一对朱理问道。 「是八王子火灾的被害人吧。」 他询问的时机巧妙到朱理以为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没错。他在火灾中遭到烧毁的手机,里面的资料好像完成修复了喔。」 「那起事件已经不是奇特搜负责的案件了。」 「哎呀,但这件事越调查越有趣喔。」 「我说你啊……」——就连纠正他都嫌累了。 那确实是一起有点奇妙的事件,但没有异常到要转给奇特搜。现在搜查员正踏实地调查犯案时使用的煤油的购买途径。 「神尾涉是五十八岁时,提早从东映出版退休的前杂志总编。个性好像很会照顾人,离职后不只是东映出版的员工,就连跳槽到其他公司的编辑或自由记者也常常找他商量事情。通话记录的数量超多,最多的时候,一天下来有将近二十通耶。」 这点情报一点也不有趣啊。朱理保持沉默。 「在那当中,有个叫三池星良的女性记者,她在神尾涉离职不久后就转为自由记者了,而且跟她之间的通话记录几乎都是在深夜时段。前上司及部下,不但是异性,离职的时期也重叠,总觉得很可疑呢。」 听他说着,朱理回想起那个女性。 「嗯……这个情报是很令人在意。」 「对吧?」 ——三池星良……看来她跟神尾涉之间的关系匪浅并非谎言。 健一猜疑跟搜集情报的能力令人敬佩,但这是跟火灾无关的事情。 「照这个状况看来,大概是女的迷恋男的,跟随对方离职的感觉。就跟也有男人喜欢熟女一样,偶尔也会出现喜欢大叔的女人啊。」 「不要做那种像八卦杂志记者一样的臆测。」 「但有趣的是在后头。」 「我不听。」 朱理的双手手肘撑在桌上,捂住耳朵。 「三池星良的家人在半年前就向警方提出了搜索请求。」 「嗯……嗯……?」 朱理忍不住移开双手。事情突然变得吊诡了。 他也不禁连忙操作起电脑。 三池星良出身自青森县,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之后,应届到东映出版就职。她经手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半年前替东映出版的周刊杂志写下了一篇报导。之后她父母发现她没有汇钱给老家,又连络不上女儿,于是向警方报案。从电信公司的通话履历看来,她最后连络的对象似乎是神尾涉,然而目前没有找到她的手机。 ——半年前……?那我见到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神尾涉那个新盖好的房子,结构满奇怪的吧。」 「嗯,那又怎么了?」 「我老家是在做营造业的,那间房子真的非常奇怪,只可能是刻意打造成那样的……然后,我看过三池星良的经历后,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也有可能是她利用纵火犯所进行的计画性杀人。」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健一喝了一口能量饮料,润润喉。 「三池星良大概有干涉那个家的设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用她的名字搜寻东映出版以前的报导就会知道了。」 朱理照他说的,打开东映出版的网路报导页面,用「三池星良」搜寻之后,她过去曾写下的报导就接连跳了出来,有市中心的大楼火灾、小孩子被烧死的意外等等。她是一名社会犯罪的记者,负责的报导几乎都是火灾引起的意外及事件。 朱理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从三池星良手中接过的名片。转到背面一看,主要合作对象写着「东映出版」,看来确实就是她。然而,这一张名片没有很干净,不知道是手指的污渍还是晒到褪色了,白色纸张变色成淡黄色,四个角落也不是很平整。 「我的推测是这样。神尾涉以照护父母为由向三池星良提分手,于是她假设神尾家总有一天会被纵火犯袭击,便计画杀害神尾涉的双亲,并在不被他发现的状况下,请建商做成火势容易扩散的设计。然后因为担心警方起疑,现在就销声匿迹了……就是这样。」 「我觉得这说法很牵强耶……」 「但如果不刻意提出要求,没办法把房子盖成那样喔。」 「你这个推测是以神尾涉跟三池星良本来就在交往为前提,但现在没有他们交往过的明确证据吧?」 朱理搔着一头黑发,整理现有的情报。 「那我用电子邮件寄一份机密情报给你。」——健一喀嚓喀嚓地点击滑鼠。 朱理的收件匣立刻收到了一封有夹带档案的电子邮件。他还来不及开口问为什么不放在共用网路上,点开那封信后,他就明白了。萤幕上大大地显示出一张没打马赛克的不雅照片。 「那是一之濑前辈看到没关系,但我看了会被老婆痛下杀手的照片。」 「……现在还在上班耶……」——朱理的额头上爆出青筋,闭上双眼。 「不不不,这是工作啦,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三池星良。」 由于下半身的画面太过刺激,朱理用单手遮住之后,勉为其难地只看向那张脸。 ——一头褐发,脸颊上有雀斑…… 健一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找到神尾涉的个人情报后,我在他的云端中捞到了这些。就算手机里没有留存那张照片,也会被自动备份上传上去。不觉得很像三池星良的驾照证件照吗?」 「神尾涉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 「从照片的角度看来,感觉是三池星良拿神尾涉的手机自拍的。应该是那个吧?『觉得寂寞的时候就拿这个当慰借吧』之类的。」 「嗯,也有这种可能。」 「唉……一之濑前辈的反应真的很无趣耶。」 「你在期待我有怎样的反应?」 神尾涉与其说是精明能干,更像是靠着他的人品爬到总编地位的人。个性认真,对任何人都诚挚以待。部下在采访的过程中造成他人困扰的时候,他会率先去道歉,就算要承担责任也不会喊苦。正因为如此,当以前的工作伙伴们知道这起事件时,都表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殷切地希望彻底调查被逮捕的纵火犯,并严以惩处。 「就算有一个说他坏话的人也很正常,但神尾涉好像真的是个『好人』。然而,他实际上却对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的前部下出手,说不定神尾涉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毕竟男女之间会有什么纠葛很难讲啊。」 朱理不经意地看向今天请假的座位。 说不定神尾涉就是像神乐坂课长那样的人。 「至少神尾涉怀有罪恶感吧。对方是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性,我不觉得他会毫不迟疑地跟她发展成男女关系……不过这件事就别再追究了,这不是奇特搜负责的案件。」 「好的~」——健一用手指弹弄着放在办公桌上的黑色圆形徽章。 他悄悄扬起窃笑,从两台液晶萤幕的缝隙间注视着撑着脸颊,茫然地望向神乐坂课长座位的朱理—— 「喂,一之濑。」 忽然间被一道酒嗓叫住,朱理回过头去。 搜查一课的前同事难得到这间办公室来。 「你们奇特搜调查的案件里,有没有一个叫三池星良的女人?」 偶然接连发生,让朱理一时语塞,抬头望着前同事。 × 朱理时隔好几年,将双手放在搜查一课的办公桌上。 强行犯组浅仓久志的办公桌上,除了遗体照片之外,还放着医师提供的X光照片影本以及验尸相关的资料。他说他正打算将资料存到共用网路,却不知道该归属于哪一起案件。 「你很久没来这边了呢,一之濑。不过是我找你来帮忙的,你有什么头绪就尽管说。」 「谢谢,浅仓前辈……我会的。」 虽然是前同事,但毕竟浅仓较为年长,因此朱理讲话十分恭敬。 大家都不太喜欢奇特搜的人,尤其是负面传闻缠身的朱理在这个楼层堂而皇之地介入调查。不过,当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时,浅仓曾是同一组的同事,还搭档办案过,因此允许他参与调查。浅仓对彼此跟以前一样并肩讨论案情的情景,说着「真怀念啊」,朱理却只爱理不理地随口回应。 「你以前还那么不可靠又很仰赖我,但一段时间不见,你看起来就像个沉着的刑警呢。是不是变瘦了?脸色不太好喔。」 尽管被浅仓拍了拍肩膀,朱理的目光已经看向眼前摊开的资料。 「改天带你去吃个饭。到时候再来聊些往事吧……喂,不要无视我说的话。」——面对朱理冷淡的反应,浅仓无言地垂下嘴角。 在久里滨打捞上岸的遗体几乎不成人形。从照片看来,更像是被海草及垃圾缠绕住的肉块及骨头。如果是菜鸟警察,看到损坏成这样的遗体应该会忍不住作呕,但朱理在奇特搜已经看惯了各种横死的遗体,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张照片定睛端详,开口问:「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浅仓的身体向后仰并交叠起双脚,几天没刮胡子的下巴朝天花板抬起。 「嗯~大概一个月前吧。与其说是遗体腐化的关系,主要是因为损坏的程度太严重,花了很多时间确定身份。又受到台风的影响,潮汐变化难以捉摸,以至于无法判断出是从哪里漂到久里滨的。然后因为各种偶然,案子就来到我手上了。」 「原委我都明白了。」 「总之,是拿去警察牙科医学会比对之后才确认了身份。三池星良,住在东京都内的二十八岁女性。我发现她的家属有报案协寻,调查之后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朱理在「一星期前」跟一个自称三池星良的女性交谈过,然而,她却在「大约一个月前」就已经身亡,漂浮在海上—— 朱理的手指滑过看似病历的资料上,但浅仓的大掌一把压住了那份资料。过去的搭档看似很会照顾人,但其实有着十分坏心的一面。朱理完全忘了这一点,彻底落入了他的陷阱。浅仓散漫地坐在椅子上,试探性地望过来。朱理不小心跟他对上眼后很是后悔,大叹一口气。 「不要无视前搭档说的话。如果想继续问下去,你知道要怎么做吧,一之濑?」 「我不要。浅仓前辈,谁教你每次喝醉都很缠人。」 「喔~你讲话变得这么瞧不起人了啊。警察组织最注重的是上下关系,我是在约你去吃饭。随便想想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吧?」 「好……下次陪你叙叙旧就是了,所以请继续说下去。」 「很~好,那就吃烤肉配生啤酒喝到饱喔。那我就继续讲了。」 浅仓端正姿势,用指尖轻敲着资料。 「三池星良的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我很在意,就调查了一下父亲的身份——」 「在那之前,请问她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不知道。科搜研也束手无策,所以案件才会转到我这个智谋型的人手上。」 「肺部有气泡……是溺死啊。」 解剖结果中有一行写着「在仅存的部分肺部中,出现经搅拌的海水痕迹」,这是人类在呼吸时的状态下,喝到海水时会产生的气泡。除此之外,全都是死后被海流冲走时造成的腐化及损伤,没有生前留下的伤。 「既没有遗书,也没有检验出第三者的痕迹,也有可能是意外落海的就是了。」 「……所以说,父亲是谁呢?」 「跟那个在八王子连续纵火案中受重伤、陷入昏迷的被害人,神尾涉的DNA一致。你有去案发现场做初期搜查吧?我听说你在现场跟一位看似相关人士的女人交谈过,你有掌握到什么情报吗?」 「就算你这样问我……」 即使坦白说他是被三池星良叫住,谈了关于恶魔的事情,浅仓也不可能相信。 「没有特别……说到什么。」 「真的吗?你都跟一个褐发的女人跑去家庭餐厅吃饭了吧?」 浅仓抓住朱理的领带,一把拉过来后将脸凑近。 「你都知道这么多了就早点说嘛。」 「看吧,你果然有所隐瞒。」——浅仓噘起嘴。 「她说也许有个女性跟神尾涉关系匪浅……只是这点程度的情报罢了。」 回想起健一半强制寄给自己的不雅照,朱理便觉得那两人之间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奇怪。如果神尾涉是因为这样而提分手,三池星良也有可能是对于独自抚养孩子感到不安,因此跳海自杀。 「那你是听谁说的?」 「就是——」 朱理顿时惊觉并闭上嘴。因为跑来跟他说那些事情的正是三池星良本人。 「就是附近……住宅区自治会的一位女性。她说的内容都是个人推测,因此没有视为有力证据。」 「那为什么要特地跑去家庭餐厅?」 「因为现场状况还很混乱。」 这么说完,他才总算松开朱理的领带。 「这样啊~算了,很有道理……那你觉得呢?有可能是他杀吗?」 随着这个坏心眼的提问,浅仓的双眼不放过朱理任何一个可疑的举动,从头到脚仔细地观察着他。感受到那固执又缠人的视线,朱理假装思考,寻思着该怎么回答才能摆脱这个局面。 「这个案子能转给奇特搜吗?」 「啊?为什么你要调查这个案子?」 「她换句话说,是离奇死亡对吧。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转给我处理。」 「……离奇死亡……啊……原来如此……」 「浅仓前辈,你现在手头有多少起案件在处理?」 「你应该很清楚一课有多忙吧,根本数也数不清。」 「八王子火灾的嫌犯已经逮捕了,应该不需要那么重视吧?」 浅仓低头看着资料好一阵子,随后都整理起来,交给朱理。 「我会去跟上面说一声,资料你拿去吧。」 朱理都很佩服自己撑过去了。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他面不改色地接过资料。这时,他发现高层的人瞪了过来,因此点头致意后离开一课的办公室。 「喂,浅仓,你干嘛自作主张啊?」 直属上司扳起一张脸,同时轻咳了一声。 「总觉得那家伙瘦了好多啊……」 浅仓一边摸着变长的胡碴,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走进后方的办公室里。 「要把案件转给奇特搜是没关系,但姑且要来征求我这个上司的同意。」 「总觉得他以前更健康一点。」 「听人说话,浅仓。还有,去刮胡子。」 「妻子跟女儿一起身亡,果然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吧。单身的我不是很懂,但说不定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生存意义后,男人就会变成那样呢。真令人不懂结婚是幸福,还是迈向不幸的根源呢……」 「不准、无视、上司。」 听到用笔尖敲出的「咚咚」声响,浅仓这才注意到上司并转过头去。 「啊~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一起案件想转给奇特搜处理~」 「你是故意的吧……」 浅仓对眼看就要发飙的上司露出傻笑。 × 将三池星良的意外——或者说是事件的搜查资料放在自己桌上后,健一很自然地一把拿走。正要坐上椅子的朱理一时对他那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常行为感到困惑,但他也只是在处理分配给自己的工作罢了。 「我会把这些资料存上去的,前辈可以前往现场了喔。」 朱理瞥了一眼再度一屁股坐上椅子,一手拿着资料敲打起键盘的健一,一副要他赶紧离开的样子。 ——之前还那样吊人胃口,这次却不一起走吗? 朱理对他前后不一的行动感到可疑。 「这样啊……那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打课长的手机跟他连络。」 「我劝你别这样做喔,因为课长也想好好休息吧。放假就好好放假,工作时再努力工作,就是会像你这样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的界线,老师、护理师、警察才会稳坐离婚率最高的前三名啊。」 虽然觉得这番言论是针对职业的偏见,但实际上课长就离婚了,因此完全无法反驳。 健一一口喝下能量饮料之后,加快了手指的速度。 「你已经没有事情想问我了吗?」 「没有了。」 他很干脆地这么答道。那之前说想逮捕连续杀人犯的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朱理一边对不打算从电脑萤幕前移开视线的健一投以警戒的目光,一边拿起车钥匙。 「那我去找重要嫌疑人问问。」 计画性杀人事件——如果完全认同朱理遇见的那个三池星良所说的话,能推测出一个假设,脑海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线也渐渐解开了。 连续纵火事件、火势跟浓烟容易蔓延的新家、半年前失踪,被人发现时已经身亡的三池星良、人人都说人品高尚的神尾涉,还有「恶魔」。 × 抵达八王子的综合医院时,难得巴力已经先到了。只见他双手抱胸,面带戏谑的笑容站在住院大楼的入口前。 「你总算发现啦。」——巴力冷哼着指向医院内部。 「恶魔的做法还是一样吊人胃口呢。」 「那当然,因为吾是恶魔啊。而且人类引发的问题,就要由人类解决才有意义。」 不过,这也要某个人愿意说出真相才能确定。朱理心想。 「视『状态』而定,可能要改天再来。」 「你很懂嘛,朱理。人类的灵魂就跟果实一样——」 朱理抢先开口说出下一句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话。 「在腐败的前一刻最美味……对吧。」 递交出探病申请的两人朝某一间病房走去。 看到神尾涉的名牌之后,朱理敲了敲病房的门。 虽然没听到对方回应,朱理还是缓缓拉开拉门。 那个人正看着一片暮红的天空。发现朱理跟巴力来访后,转动视线。 从窗外洒进室内的光线柔和,彷佛融化了,带着热度的阳光照亮他的绷带,微微摇曳,就像火焰一样。 「你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就在刚才。」 吸进浓烟而烧伤的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感冒引起的喉咙痛,一直没治好。朱理确认过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之后,轻轻把门关上。 尽管神尾涉没有戴着氧气罩,但他呼吸相当急促,感觉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昏迷。他从绷带缝隙看来的双眼,朦胧地不断眨着。 「你似乎已经猜到我会来了呢。」 朱理站到病床边,将警徽证拿到他眼前。 「我要从哪一起案件开始说起呢?」 「你的意思是?」 「就是家人的事和女友的事。反正我一定会被判死刑,所以会据实以告。」 尽管在鬼门关前受折磨,他还是冷静地回答。 巴力在背后大声发出期望落空的重重叹息。巴力是喜欢吃「杀人犯的灵魂」,但对于恶魔挑剔的嘴来说,只有这样似乎还不够满足。立下契约时,他暧昧不清地说「让吾吃执着于活下去的纯黑灵魂」,但那应该解释成「不想被杀害的杀人犯」。 神尾涉带着一双如果他能自由行动,早就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自杀了的眼神。不过很遗憾的是,为了固定他严重烧伤的身体而缠绕全身的绷带让他活了下来。那双混浊的漆黑眼瞳中已经看不见任何对生命的执着了。 巴力擅自拿来圆椅凳坐下。 「太无聊了,你煽动一下。」 以前有过经验,就算杀了认罪、做好被杀害的觉悟的杀人犯,朱理后颈上的齿轮颜色也不会变得太深。受到生命期限这个麻烦契约的束缚,朱理必须在一次杀人中,尽可能延续更长的寿命才行。 ——可恶…… 到头来还是无法反抗这个恶魔。朱理咬紧牙关。 「我想先确认关于火灾的事情。」 「好的。」 「是你纵火的吗?」 「没错。」 他闭上双眼。在那双眼皮底下,映照出计画好的杀人过程。 「是我烧死父母并企图嫁祸给纵火犯。」 神尾涉轻笑了一声,但可能因此这样而乱了呼吸,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当朱理想伸手去按看护铃时,他微微摇头阻止。 「……那就听听你的理由吧。」 顺了顺呼吸之后,神尾涉开始讲述起他的犯案动机。 「要说这是一场不幸也很难堪,但我高龄的父母同时罹患了失智症。我也不可能一边照顾他们,一边继续工作。」 「所以你就提早退休了吧。」 「对……我也很想尽早让状况越来越糟的父母住进安养院,但便宜的地方都人满为患……即使有办法让他们勉强住进昂贵的安养院,但考虑到我的资产,过几年就会被赶出来了。」 就不能先撑几年再想办法吗?——朱理的话才刚到嘴边,就想起放眼世界,日本人的平均寿命非常长的统计结果,顿时就说不出口了。日本在这十年来不分男女,寿命都不断延长。不只是医疗领域在技术革新方面大有进展,据说高龄者的健康意识有所提升也有影响。 「父母从来没有罹患什么重病,因此内脏都很健康,所以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神尾涉哀伤地垮下溃烂的嘴唇。 「某一天……我冒出『这两个人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的念头。如果在眼前耍脾气又大吵大闹的物体不是人类就好了,如果是马铃薯或红萝卜之类的东西,不管要切一切、烤一烤还是丢弃都没关系。」 泪水浸湿了脸颊上的绷带。 「但是啊,就算变得多奇怪,终究还是父母……父母是人类啊。」 「既然你有这样正常的伦理观念,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我不是要杀害他们,是想同归于尽。」 他痛苦地挤出声音。 「但我提不起勇气刺杀他们,要掐死他们也很可怕。我很胆小,一直觉得要是一时犹豫而无法彻底杀了他们,他们也很可怜,所以我就想,没有可以让我跟父母都从这样的痛苦中得到解脱的方法吗……」 就在这地狱般的生活一天天过去时——他继续说: 「我听见有人对我低喃,可以利用不断恶意纵火的事件杀了他们。」 「那是……谁说的?」 「是恶魔。黑色的恶魔。」 ——又是「黑色」啊。 朱理悄悄朝巴力瞥了一眼。从那一头金发,穿着白衬衫搭配蓝色牛仔裤的模样来看,实在找不出任何黑色的要素。 「你很强调黑色呢。难道那个恶魔不是『褐色』的吗?」 朱理联想到某位女性的一头浅褐色发丝。 「向你低语的恶魔,应该是三池星良吧。她写过很多篇关于火灾意外以及借由火灾杀人的事件报导,难道她没有跟你灌输一些知识,让你确实烧死父母吗?家中明明有需要照护的父母,一般来说不会设计出有许多高低差,而且结构复杂的房子。你不是突然想跟父母同归于尽,而是早就计画要烧死他们,才盖了那个房子。」 「你是说……三毛(MIKE)吗?」 「三毛?」——不知道他指的是谁,朱理挑起单眉。 「三池星良确实是一位很熟悉火灾的记者,但她跟我家的设计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然那间房子的复杂设计是谁想的?」 「是我。请您去询问负责设计的厂商,他们应该会说不知道她是谁,更何况她要是干涉我家的设计也很奇怪。」 「那是将来要一起居住的房子,就算未婚妻插嘴干涉也不奇怪吧?」 可能是对于这个问题感到意外,神尾涉睁大双眼。 「未婚妻……是谁瞎扯那种事情……总之,是我为了不让父母有逃走的机会,才会盖出那种火势容易蔓延的房子。一切都是我的计画,跟她没有关系。」 他态度强硬地扯开话题。 朱理跟他交谈的同时,也觉得想不透。只要说是跟她共谋,甚至被她欺骗之类的,大可以临机应变地把罪过嫁祸给她,但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让杀害父母的事情,跟三池星良扯上关系。 「你说的对。那个家是故意做成那样的。设计公司和负责建造的承包商都说这样很危险而相当反对,但我依然勉强他们照那样进行。」 他说了「然后」,连片刻喘息都嫌浪费似的继续说下去。 「我将煤油倒入浴缸,装成是纵火犯的犯行并点了火。接着只要等待火势在屋内蔓延开来,于是我回到二楼的寝室睡觉。」 神尾涉接着说明,煤油是在加油的时候顺便买的。 冬天暂且不提,很少人会在夏天买煤油,只要调查一下,马上就会被锁定身份。被问到「难道没有计画到这方面的事情吗?」,他放弃般地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死去的只有你的父母,你则是倒卧在路边。都那么有计画性地盖了一栋会加重火势的家,买煤油的时候却毫无计画。而且到头来,你也没有跟父母同归于尽呢。」 「这……是啊。应该是在临死之际感到害怕,逃了出来吧。不好意思,家里烧起来之后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 「真是自相矛盾啊。」 「……我是个胆小鬼。」 他大叹一口气,看向摇曳的赤红色夕阳。 「你刚才把三池讲成了三毛对吧?那是她的昵称吗?」 「啊,喔……对……因为她姓三池(MIKE),所以我都那样叫她。」 「听说三池星良是你的未婚妻。」 「所以说,那是谁这么说的?」 「果然很矛盾。」 「一点也不矛盾。」 结果他又闭上双眼,这次选择保持沉默,看样子朱理不透漏情报的话,他不会提及关于她的事情。如果要料理成合乎巴力胃口的状态,只能多少放出一些资讯了。 「你刚才说『要从哪一起案件开始说起呢?』,代表你早就预料到警方会问你关于两件杀人事件的事情。对吧?」 「……」——他只回以紊乱的呼吸。 「警方找到三池星良的遗体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 「是我对吧。」 「你承认这点吗?」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 「但她才不是我的未婚妻,我是跟她玩玩而已。我六十岁了,她才二十八岁,怎么可能会真心爱上一个年纪差距大到像父女的女性。」 「她不是认真的吗?」 「或许是吧,天晓得。」——说话的语尾微微颤抖。 朱理看准下一步棋,谨慎地挑选言辞。 「她也是你杀的吗?」 「那时刚进入春天,所以应该是半年前吧……她跟我说怀上了我的孩子,但我光是要照顾父母就应付不过来了,怎么可能再养妻小。但她说不想拿掉,想生下来……我原本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所以很伤脑筋。」 神尾涉伴随着叹息,微微睁开双眼说: 「是我把她约到码头,并推入海中的。」 「……你为什么要说谎到这种地步?」 「我没有说谎。是我杀了她,并打算跟父母同归于尽的。已经问够了吧?看你要逮捕我,还是就这样让我衰竭而死都随便你。我已经无所谓了,也做好了以死赔罪的觉悟。」 两年前就计画跟父母同归于尽,而盖了一栋火势容易蔓延的住家;半年前杀了未婚妻,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在家中纵火的他在临死之际——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所以逃出去,而是有不得不逃走的原因?要逃出火势猛烈而且浓烟密布,像个迷宫一样的房子并不容易。 ——只能展开攻势了。 考虑到他的体力,确实有点危险,但朱理还是使出质问的手段。 不但被健一起疑,后颈的齿轮也变淡了。要是错过这个杀人犯的灵魂就太可惜了。 「我来到这里之前,先去向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问过你的为人了。听说你不管是多琐碎的事都会陪他们商量,有时会讨论人生方向,也会陪对方聊到早上,即使你退休之后也一样。你的手机无论几点都会接到来电,没办法接电话时也会很有诚意地回拨,所有人都表示『让他承受太多了』。」 「是……这样啊。」 「我认为你这一连串的杀人行为,都是为了他人着想而造成的结果。只要将你刚才说过的话做『反向思考』,整起事件看起来会截然不同。因为你的行动总是为了配合他人而缺乏连贯性,拼凑不出完整的逻辑。」 这时,神尾涉的双眼中才第一次流露出惊慌。 「你父母是极为重度的失智症患者吗?如果是轻度至中度的程度,看到设计得那么复杂的家应该会要求重盖,但好像也没有这回事。首先,如果没有同住父母的协助,应该没办法盖出那样的住家。」 神尾涉想要反驳而吸了一大口气,结果被烧伤的喉咙因此痛得让他咳了起来。 「三池星良的事情也是。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跟她玩玩,应该不会容许她拿自己的手机自行拍下那种不雅照。」 「唔……!」——他咳得更严重了。 「烧毁的手机是把照片删掉了,但照片被网路自动备份起来,依然存在云端里。当然不仅如此,你跟她通话的时间几乎都在深夜时段。你被逼到不得不辞掉工作、照顾父母,还是宁愿牺牲睡眠时间跟她连络,而且每天都是你主动打给她的。」 深夜一点左右拨出电话的记录,以及十几分钟的通话时间,像这样的电话往来持续了超过三年。看准了父母熟睡的时机点,像在寻求直到睡着之前的摇篮曲,神尾涉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三池星良。 「三池星良的遗体在久里滨被寻获,从她手机的最后一则通话记录是你看来,她最后见到面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 「是、是啊,所以说是我……」 「死因是溺毙。」 「因为我把她推下去了……」 「不过,据说在海中溺水的人致死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得救的机率也是百分之五十。以杀害手法来说,我不认为这是个确实的办法。」 「你想……说什么……」 「即使经过科搜研的调查,也无法从她的遗体判别出是他杀还是自杀,这代表她的死没有与第三者有关的迹象……这时,当然就会想到疑问。她究竟是站在哪里,在怎样的状态下被你推入海中的呢?」 至今都「咻——咻——」响着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片大海,她是背对着你站在那里的吗?明明肚子里怀着想生下来的孩子,她为什么却在深夜站在危险的码头边缘呢?」 「……」 「究竟要怎么做,才会变成那样的状况?」 神尾涉最终缓缓吐出细长的气息。 「……你为什么……就不能当作是我下的手呢……」 他回想着半年前发生的事情,懊悔地紧咬下唇。 × 神尾涉过去曾经跟三池星良提过三次分手。 第一次是还在东映出版工作的时候。两人因为工作,常有独处的机会,后来就自然发展成了男女关系,但毕竟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女了,神尾涉考虑到她的未来,便主动表示希望重新回到上司跟部下的关系。 但她却说「那就交往到喜欢上其他人之前」,将分手的事情蒙混过去。 「我都是这种大叔了……所以我想她应该是一时迷惘,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才对。」 第二次是为了照顾父母而离职的时候。三池星良突然来到神尾涉的住处,并说「平常受到你很多照顾啊」,跟他父母打了招呼。欢谈一阵子之后,父母不知为何希望他暂时离席,神尾涉就出门去买了茶点。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就散发出有事隐瞒着儿子的奇怪氛围。 「送她去车站时,我因为接下来都要以照顾父母为主,再次跟她提分手……」 但又被她敷衍过去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真不该乖乖离席。」 不久后,父母就提议重建老旧的房子,毕竟浴室跟厕所的设计都不太适合高龄者使用。想到要由老人照顾老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神尾涉便答应了。看过父亲交给他的设计图之后,他就在契约书上盖了章。 一家人暂时找了一间公寓住,并在短时间内赶工建设。 然而,改造好的房子却跟神尾涉看到的设计图截然不同。 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他立刻去追问厂商,但由厂商保管的设计图,竟跟父亲拿给他看的那份不一样。 「当时是父亲极力说服了即使如此,还是不肯罢休的我。」 「所以说,那间房子果然是……」 「是在我父母的期望之下改造而成的家。后来我才得知,父母瞒着我频繁跟她保持连络。警察先生,你说的对。没有父母的协助,确实没办法盖起那个家……但反过来说,只要瞒过我就能盖起来。」 第三次跟三池星良提分手,是半年前的事情。 「因为那个家住起来相当不方便,我连络厂商,希望可以重新改建。但我挂上电话时,在很短暂的片刻,难得神智恢复正常的母亲崩溃大哭。」 你跟那个女孩一起搬去别的地方住吧。 拜托你放火烧了这个家,杀了我们。 父母不可以毁了孩子的人生。 那一晚,神尾涉连络了三池星良并约她见面。因为她说想看海,两人便驱车开往横须贺。 「我在车内问出了所有事情。她来我家拜访的那天,跟父母说有在考虑要跟我结婚的事情。自知罹患了失智症的父母觉得自己会成为儿子得到幸福的阻碍,便找她商量有没有方法能计画性地自杀,同时得到自己两人的高额保险理赔。」 「她为什么不将这件事情隐瞒到底,选择向你坦言呢?」 「都是因为我优柔寡断地跟她交往下去……也把她逼到绝境了。」 ……我也不是不曾犹豫过。 在纵火犯被抓到之前,早点放火吧。 别担心,就算被警方怀疑,我也会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这一切都是父母为了你的幸福,烦恼许久才得出的结论。 与其给儿子添麻烦,还不如选择一死,你的父母真的很了不起。 「我斥责她说这是什么蠢话。结果她的态度丕变,从包包里拿出验孕棒给我看。」 你别再当滥好人了。 我啊……跟你做的时候,一~直都有在保险套上戳洞。 因为我要不是这样做,你就不会下定决心吧。 你父母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他们都觉得很开心喔,还说这样儿子总算能下定决心了。 涉先生,你觉得照护跟育儿,选择哪一个才是你的幸福呢? 父母拜托我杀了他们。恋人希望我跟她结婚。 神尾涉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因此他摸索着同时实现这两个愿望的方法,给出苦涩的回答。 「我六十岁了……没办法只靠那么一点积蓄,在照顾父母的同时还养妻小……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对父母痛下杀手……所以——」 我还是对她提了分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说我会认那个孩子……也会支付赡养费……并不断对她道歉……还下车在她面前跪地磕头……结果就听到有东西掉进前方那片大海的声音,我抬起头一看,但无论在黑暗中寻找多久,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你没有想过要去救她吗?」 「……对。」——他说得很小声。 「她应该不是真的要寻死,因为她没有留下遗书,大概是为了确认你的心意,才突然做出那样的举动吧。难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环顾四周……那里没有其他人,只能看见远方的船跟仓库的灯光而已。她求助的哀嚎声也被海浪的声音盖过去……」 他俯视着三池星良溺水后,渐渐沉入漆黑的大海中。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三十分钟……我一直注视着手机画面,等待时间过去。」 结果她就这么溺毙了,没再浮上水面。 「你对恋人见死不救,选择了父母。」 他握紧包着绷带的凄惨双手。 「我不会同情你,因为你害死了她腹中无辜的孩子。」 「……腹中的孩子……」 他悄声地呢喃了什么。 「唯独那孩子的性命,我真的很想救下来……」 「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太迟了。你的小孩已经死——」 「警察先生,我就像你所说的,是个杀害了父母、恋人,以及尚未出生的孩子,丝毫不值得同情的杀人犯。我当然会被判死刑对吧?不过……无论如何,我这副身体应该也活不了多久就是了……」 他的这番话让朱理顿时觉得情况不妙,巴力也在背后轻声咂嘴。浑身缠满绷带的神尾涉一脸安稳的笑,「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糟糕……又回到原点了。 「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巴力站起身,掀翻了椅子。 「对了,吾忘记说了呢。朱理,你只能再撑三天喔。」 「咦……」——朱理连忙伸手摸向后颈。 不用照镜子也感受得到,脉搏变得微弱又冰冷。他想,这也消退得太快了,都是因为一星期前,黑色齿轮不知为何一口气变淡了很多,不然应该还能再撑久一点。 「你果然动了什么手脚吧……!」 「吾什么也没做。」 巴力别过头去,随便应付瞪视过来的朱理。 这时,传来难受的咳嗽声。将心事全都倾吐出来的神尾涉,自己拿下了氧气罩。他注视着外头黑夜渐渐降临前的最后景色,探病时间就快结束了。 能感受到他的意识越来越飘渺。 「等等,别死!」 「……」 神尾涉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浅短,再也没办法回应朱理的呼喊。 「作为一个温柔男人,最后让他就此死去也很美好吧。但你还不能死。好啦,这下子你要怎么做,朱理?要吾吃掉他也没关系,不过这种程度的漆黑灵魂没办法填饱吾的肚子喔,顶多只能撑个十天吧。」 巴力像在看好戏般呵呵笑着。 「要这样多争取一点短暂的寿命也行,那也是一种方法。真不晓得在你成功复仇之前,会有多少人被吾吃掉呢。」 连续杀人犯——回想起健一的话,朱理的背脊窜起一股寒颤。 理由并不是只因为在短时间内杀害太多人,他会更可疑,杀人犯的灵魂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也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为了寻找猎物,而四处旁徨的杀人犯。 即使对方是杀人犯,人类还是人类。每当朱理冷静下来,就会为剥夺了那么多条人命,让自己续命活下去的过错所苦,渐渐感觉自己不再是个抱持着情感的「人类」,也害怕自己渐渐不再是妻女深爱的「一之濑朱理」。 快点——得让他成为最后一个人才行—— 「……唯独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问出口的……」 朱理抛开了无法彻底舍弃的良心。 「你想跟家人同归于尽或许是事实……是说——」 如果不下定决心,舍弃那仅存的一点良心,就只能牺牲更多人了。 ——……我要赌一把。 「你养的猫现在在哪里?」 闻言,神尾涉的眼皮动了一下。 「浴室窗外堆了几块红砖头,但上面没有人类的足迹,留下了猫的脚印。因此可以推测那些红砖头是为了让猫方便爬进来,才会堆在那里。」 「……请、请你……住口……」 沙哑的声音微弱地泄漏而出。 「我会把那只猫抓来,调查看看是不是跟火灾有所关联。」 「请你住手。」 尽管咳个不停,他这次倒是明确地拒绝了。 「这件事……跟『三毛』……没有任何关系。」 「那只猫叫『三毛』啊。」 三毛——发音跟未婚妻的昵称一样的猫。就在这个瞬间,所有疑点都连上了。 朱理眯起双眼俯视着神尾涉,刻意选择了冷酷的言辞。 「虽然于心不忍,但猫在刑法上是被视为『物品』。既然身边没饲主,那就是无人持有的『物品』了。对吧?」 「它的肚子里怀有小猫!」 「那又怎样?你都对一样怀孕的三池星良见死不救了吧。」 「正因为……正因为如此……」 「你把三毛当成她了吗?」 「……啊……」 「三毛身上说不定留有和火灾相关的证据。这可能和你之所以没跟父母同归于尽,并倒在路边的原因有所关联。」 「住手……请你住手……!我都会从实招来,所以——」 父母及恋人。杀害了三个人的这个男人,无法对最后一只猫痛下杀手。那只猫为了寻找主人而在陷入火海的家中徘徊,男人发现到后,不得不抱着猫逃出去。 「——已经够了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告诉我三毛的特征。」 他使尽没剩下多少的体力睁大双眼。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获救的理由了吗!」 「猫是『物品』,我要作为证据收押。」 「请你不要做出那种粗暴的举动!」 朱理残忍的一番话让神尾涉激昂地高举起手。他用力挥拳,打破放在旁边的陶器花瓶,然后抓着碎片,抵上自己的脖子。 「你想做什么?」——朱理没有一丝胆怯。 「教唆自杀……当护士跑进来时,我会说是你逼我的,然后动手。」 他伸手将护士铃拉过来。 「呵呵……原来如此。朱理,你真聪明呢。」 朱理用眼角余光看见巴力舔了一下嘴角。 「你觉得这种程度就能死吗?」 「我不是要死,而是要阻止你去找三毛!」 「……巴力西卜。」 他总算抗拒死亡,执着于活下去了。 看到留在那些红砖头上的猫脚印时,他就察觉到有猫进出那个家,但由于没发现猫被烧死的尸体,本来以为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火灾发生的当下,猫在哪里呢? 面对朱理的提问,他如果没有任何反应那也别无他法了。这几乎是一把赌注。 「——吃了他……」 红色的污渍点点滴落。 花瓶的碎片「喀啦」一声,掉落在上头。 尽管面露痛苦的神情,神尾涉仍像在抱住什么似的,朝前方伸出颤抖的双手。他在深沉的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毁坏的物品。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第一次抱住婴儿的父亲。 他凄凉的身影,让朱理想起年轻时,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婴儿而被明日香取笑的自己。在被恶魔吞噬的同时,神尾涉也渐渐坠入悲惨的不幸中。 他想必是尝到了在父母的陪同下,抱着妻子产下来的孩子,感觉到自己成为父亲的那一瞬间的滋味。 真不晓得在那温柔背叛下的假想,会让他陷入多绝望的深渊之中。 想像这一点,对朱理来说太难受了。 「我……究竟……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呢,三毛……」 朱理第一次从杀害的人身上别开视线。 不久后,生理监测仪的警示音效响起。 护士们连忙跑来的脚步声逼近。 彻底吃完灵魂的巴力变成金色苍蝇,跟冲进病房的护士们错身飞了出去。朱理则沉着一张脸拿起警徽证。 「我是警察。当我要向他侦讯的时候……他就死亡了。」 × 医院公车站的老旧萤光灯闪烁个不停。 门诊已经停止挂号,没有乘客在这里等公车,周遭也没有准备发车的车辆,只有一张油漆斑驳的长椅被灯光孤零零地照亮。 当太阳完全西沉,四下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一只金色苍蝇悠哉地飞了过来。 最后变成青年模样的巴力,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下一秒——「啪」一声,萤光灯的亮光消失了。 「真是的……就是因为只会耍这种小手段,才会是三流啊。」 一道更加深沉的黑影在巴力脚边晃动了一下,做为回应。 「若用日本的话来讲,大概就是……『知不知道吾是何许人』吧。」 他蔑视地冷哼一声。 「别再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吾给你一些忠告。」 像爬行一般,滑溜的影子胀大起来,并蠕动着出现。 漆黑的聚合体在巴力身后渐渐化为人形。 细长的双眼如血液般鲜红,一头黑色长发垂落在身前。 「对上你真是太不利了……」 「吾才不想理你这种味觉有问题的小杂鱼。」 跟巴力攀谈的漆黑男子嗓音低沉又有磁性,还带了点艳丽,这也惹得巴力不开心——他的手肘撑在交叠起的双脚上,无言地叹了口气。夸张得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诡谲,宛如恐惧汇集起来的扭曲,处处都与巴力的美感不合。 「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是怎么回事?一点也不适合你。」 「还不错吧,这副模样还满美的,我是很喜欢……但看来你不太中意……为什么呢……?」 「你是想招惹吾吗?」 巴力指着头上熄灭的灯光,并说——还有这个。 「你别再直接将那股力量借给人类了。吾的玩具已经起疑了,吾难得开始的游戏会被你搞得很扫兴啊。」 「你似乎很中意那个男人呢。」 黑色恶魔依然面无表情,只用那道嗓音嘲讽地笑了笑。 「你会执着于人类真是有趣,不然我接下来就吃掉那个男人好了。」 「哼,你误会大了,吾有说过这是忠告吧。你纠缠的手法还是一样烦人,就是这样,阴沉的家伙才惹人厌。」 「呵呵呵……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喽。」 「……」——巴力静静收起表情。 「接下来就把你的玩具折磨到痛苦地挣扎,然后煽动他逐渐崩坏吧。我不会立刻含进嘴里,我会尽情舔舐一番,再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慢慢吞噬他的身心灵。如何,这个游戏很有趣吧?那副模样想必丑陋又美丽到令人无法抗拒,干脆你也一起——」 伴随着响亮的破裂声,头上的萤光灯爆裂开来。 「闭嘴。」 破裂的细碎玻璃散落而下。 「该死的小喽啰……小心吾灭了你。」 黑色男子说着「真吓人」,呵呵笑着,再次潜入深沉的影子里。 巴力用脚底,连同自己的影子一起踩碎玻璃碎片。 照明灯再次通电,却只是啪滋啪滋地窜出火光。 × 短暂的秋天过去,转眼间即将入冬。 朱理得知那栋烧毁的神尾家决定要拆除了。 冰冷的雨水开始打上车窗,朱理加快了雨刷摆动的速度。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之后,他撑着塑胶伞前往神尾家。拆除工程已经展开了,今天应该是因为气候不佳才会停工。进行拆除作业到一半的重机具都用塑胶布盖着,四周也没看见像是工地现场的作业人员。 庭院角落的停车空间里不见神尾涉的车子,只有屋檐的骨架被寂寥地遗留下来。 走近那边之后,能听见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跨过黄黑相间的封锁线,朱理进到神尾家的占地内。 一只三毛猫蜷曲着身体,抱着几只小小的毛球,脖子上戴着脏掉的红色项圈。消瘦的模样一看就知道缺乏营养,就算有人类靠近,似乎也没有力气警戒,双眼朦胧恍惚,不停痛苦地呼吸。 「你就是……三毛啊。」 朱理在三毛猫面前蹲下,拿出买来的猫饲料罐头,打开并放在它的身旁。 小猫们似乎受到饲料气味的吸引,立刻一拥而上,开始舔食罐头,但唯独母猫三毛看也不看一眼。 「离开这里吧。你的主人早就死了。」 朱理伸出手想替它擦拭淋湿的头,三毛却气势汹汹地猛力一抓。 即使会消耗残存的体力,它还是竖起身上的毛,目光炯然地瞪过来。 「……抱歉。像这样片刻的温柔也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朱理对理应是第一次见面的三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这是不可能的。他如此自行了解了这个困惑,站起身来。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猫。 说到头来,「她」到底是谁呢?那个时候,三池星良早就在海中溺毙了,但「她」还是自称三池星良,并递出一张有点脏污的名片,也确实跟朱理交谈过。 ——跟我很像的黑色恶魔…… 猫发出鸣叫,像在对离开神尾家的朱理诉说着什么。 那是一道有点悲凉的叫声。 × 本厅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把忍不住作呕的菜鸟警察赶去外面,环视发生杀人事件的室内,并紧紧皱起整张脸。 「真残忍啊……」——他搔抓了一下没剃干净的胡碴。 浅仓看了一圈。一间公寓住家从天花板到通往玄关的走廊,都染上一片鲜红的景象很眼熟,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让人回想起「那起事件」。 遭人欺凌后杀害的妻子,以及受到比那更加残忍的凌虐后丧命的女儿。 被领带勒毙的一家之主倒在走廊上。他不同于另外两人,单纯只是被人杀害而已,然而对浅仓来说,看到他的遗体是最令他难受的事情。虽然只聊过文书工作上的事,但他可是认得脸也知道名字的警视厅职员。 「偏偏是警视厅(我们)的人啊。」 变成遗体的他,眼角还留有泪痕,无从得知那是来自被掐紧脖子的痛苦,还是看到妻女面目全非的模样而流下的泪水。 「一之濑……」——脑中浮现的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要是晚一步急救,他说不定早就变成这样了。 一之濑朱理被砍伤脖子,倒在公寓的公共走廊上,在邻居的通报下立刻被送往医院,奇迹般地获救了。尽管出血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致死量,他的心脏却还在跳动,就连医生也断言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状况。 『等一下,由我来侦讯一之濑。』 ……出自本人的期望,在恢复意识之后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就对他进行了侦讯。 那是在二○××年三月四日的清晨时分。 『你没看到犯人的长相吗?』 一之濑朱理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轻轻点了点头。 『任何事都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你还记得什么?』 浅仓的耳朵凑近他嘴边。 ——钉子把……明日香跟……真由的……身体—— 微弱地低语后,他又陷入了昏迷。 即使如此,他的右手仍像是要逮捕犯人一样在空中挥舞,于是浅仓紧紧握住他。 「竟然这么相似。」 他拾起其中一根散落在地板上,沾着血的钉子。 犯人就是用无数根钉子,对妻女施以酷刑。像拷问一般,活生生地将钉子钉入身体,这极其残虐的犯案手法,酷似一之濑妻女受害的案子。 「可恶……该死的变态搞的鬼。」 一大群鉴识课的人拼了命想找出犯人留下的痕迹,但那说不定是徒劳无功,万一——浅仓低吟。如果这跟一之濑妻女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所为,遑论体液,搞不好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把现场弄成这样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犯人到底是怎样的家伙啊?」 「与其说没有留下证据,也有可能是消灭了证据吧。」 鉴识课的其中一人插嘴回应浅仓大声的自言自语。 「指纹跟毛发之类的也不是不能理解……犯人还不如到处洒满体液呢。」——想像到难以理解的施虐光景,浅仓觉得恶心。 在外面吐完的菜鸟警察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浅……浅仓前辈,奇特搜的人来了。」 听到奇特搜这个词,浅仓顿时愣在原地。 「什么,奇特搜?喂,等一下!别让一之濑进来这个案发现场!」 「不、不是……来的是别人。」 一名青年配戴着发亮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面带冷笑踏入现场。 「这起案子由我跟课长负责,一之濑前辈不会来啦。」 保险起见,确认警徽证后,前来的人是别有隐情才进入警视厅的失足官僚——佐藤健一。 家人是齿轮。 一直认为三个契合得很好。 但实际上,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有两个。 明明是不需要的齿轮,却自以为是地一起运转。 ──────────────────────── 第四章 堕落的执行者 × 从小就会因为是在三月三日出生,而被人拿来开玩笑。因为那天是女儿节。 所以一之濑朱理就算被人问到生日,也会尽可能蒙混过去。 反正每天都是某个人的生日,只要父母为此感到开心就好。朱理认为,在元旦或圣诞节这种所有人都觉得很特别的日子出生的人,大概多少都曾有过——今天不是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 不过要公证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隐瞒自己的生日,因此被妻子明日香发现了这件事。 『喔~……原来朱理是三月三日出生的啊……』 『你、你够了,很难为情耶。』 见她紧盯着结婚证书,感到害臊的朱理连忙抢走,反正她一定会说「是女儿节耶,好可爱」,或是「很好记」之类的……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明日香敲了一下掌心,表情也亮了起来。 『是耳朵节呢!』 『啊?……耳朵节?』 『就是谐音啊。是日本听觉医学会所制定的节日(注:「三(MI)月三(MI)日」的日文发音同「耳朵(MIMI)」。)。』 她还很诚恳地解释,这是希望大众多重视耳朵而制定的,是非常好的节日。 发现朱理目瞪口呆,明日香便伸手过来轻轻触碰他的耳垂。 『仔细一看,你的耳朵也很好看呢……但我只是想借此碰你的耳朵啦!』——她扬起微笑。 该说她迟钝吗?总觉得反应异于常人。所有言行都很正向,她是为朱理至今的价值观带来大幅改变的女性,只要她说「没问题」,并在背后推他一把,就会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建议朱理成为警察的人也是她。两人一起去夏日祭典的时候,刚好玩了射击游戏,看到朱理用所有的软木塞子弹精准命中奖品的射击能力,她就开心地说他应该很适合当警察。 『当警察的妻子会很辛苦喔……真的好吗?』 『什么嘛,你是觉得我做不来吗?』 『不,也不是……但一到春天,我就会离开你身边……』 『朱理,还是你是在担心当你去念警校时,我会被其他男人抢走?别看我这样,我也满受欢迎的喔。』 『唔……』——从这时候开始就说不赢她了。 他大学毕业之后立刻进入警校就读,又加上那一年明日香也怀孕了,因此两人独处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 以次席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的朱理,被分配到警界王牌的警视厅搜查一课。 但同时,这也代表他成了几乎没办法回家的刑警。 『——朱理,今天是你结婚第一年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警察职涯中最严苛的第一年。当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家时,挺着大肚子的明日香拿着整模蛋糕来迎接他。她的害喜状况很严重,一张脸很苍白。 『我的胃现在没办法吃蛋糕耶……』 『我也会反胃,所以没办法吃……』 『那为什么还要准备整模蛋糕啊?』 『因为生日就是要吃整模蛋糕吧。』 彼此都没食欲,却还是一手拿着叉子,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于深夜时分毫无兴趣地戳着蛋糕。两人都说现在的胃承受不了鲜奶油,所以只吃草莓就好,还相互推辞,吵着那块写了「生日快乐」的片状巧克力该由谁吃掉。说着说着,明日香就突然笑了出来。 『但朱理还是会吃呢!』 『当然会吃啊,因为这是你准备的。』 『明年就跟这孩子一起吃吧。』 『别再买整模的了。』 『不行啦,生日就是要吃整模蛋糕啊。』 『是喔是喔……怎么吃都吃不完耶。这是几寸的蛋糕啊?』 『我买了附近店家最大的蛋糕。』 『你在搞什么啊……』 吃到一半,朱理也开始觉得好笑,两人就笑着只将蛋糕上的草莓吃掉。 最惨的是,隔天早餐也变成了吃剩的蛋糕。但是明日香彷佛不曾经历过那种痛苦的经验,每年生日都一定会准备巨大的整模蛋糕。 朱理、明日香,以及女儿真由的生日。 一之濑家每年最少都会在这三天见到整模蛋糕。每一次朱理都会说着「饶了我吧……」接着拿起叉子。虽然那个整模蛋糕每次都只会吃一点点,其余的都留到了明天早上。 『我们昨天晚上吃过了,所以剩下的都是你的份喔。』 『爸爸的份!我们留了很多给你喔!』 『……谢谢喔……』 一早就硬是将一颗草莓都不剩,还有三分之二的蛋糕塞进肚子里,朱理总是抱怨着「唉,真希望不用再过生日了」,并出门上班。 × ……朱理每年三月三日都会请特休。 今年是第四年了。早上十点开始营业的同时,朱理就去了附近的蛋糕店。 明日香跟真由的遗骨至今还没办法埋葬,骨灰盒依然放在柜子里。朱理将蛋糕盒放在两人面前,他买了店里最小的整模蛋糕回来。 他也有跟巴力说今天直到晚上都不要回来。 「一起吃吧。」 他拿起叉子,拉来椅子在两人前方坐下。 一打开蛋糕盒就飘出鲜奶油香甜的气味。 在安静且空无一人的家里,朱理默默吃着蛋糕。 他不喜欢吃甜食,也不怎么喜欢草莓,都不晓得他单身的时候有没有买蛋糕来吃过了。或许小时候有吃过蛋糕,但是讨厌自己生日的朱理,对蛋糕的记忆都是明日香准备的整模蛋糕。 「真好吃呢。」 早知道就不要一直抱怨,坦率地这么对明日香说就好了。 那时候他只会埋怨「我的胃快不行了」,还一直说「受不了鲜奶油的油腻感」、「海绵蛋糕甜得难以下咽」之类的话。当时一早就配着黑咖啡硬把蛋糕吞下肚,搞不懂在女儿的鼓励下吃下肚的蛋糕是在「庆祝」什么,也没有意识到那有多令人感激。 现在他明白有多值得感激了,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感觉就像将柔软的塑胶块送进嘴里一样。 朱理吃了一点就会冲进厕所,将所有食物都吐出来。 直到太阳西沉之前都不断反覆,这才总算吃完一个小尺寸的整模蛋糕。 「谢谢。」 他对面带笑容的两人这么说,并将椅子拿起来。 「明年我一定……会去你们身边。」 伸手碰到后颈的黑色齿轮的同时,朱理回想起自己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今天早上冲澡的时候,图样已经快要消失了。差不多该逼杀人犯认罪,再让巴力吃掉了,不然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这么说来……——朱理眯起双眼。 ——如果这个图样消失,我会怎么死去……? 虽然图样曾经差点消失,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朱理不断告诉自己如果这个黑色齿轮消失,真的会像巴力说的那样丧失这条残存的性命,他就会无法完成复仇,并不停杀人至今。即使听说过图样完全消失就会死,但无论朱理再怎么逼问确切的死法,身为契约对象的那个恶魔都只会蒙混过去,至今也没有做过任何说明。 「反正巴力肯定不会回答我……」 「找吾吗?」 起居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巴力嘴里含着棒棒糖。 「喔喔,蛋糕仪式结束啦。真的每年都辛苦你了呢。忌日这东西只是人类想到的日子,用来自我满足罢了,但你如果会因为这样而感到安慰,那或许也是一场有意义的仪式啦。」 「……也是。」 ——自我满足吗…… 「嗯……?难得你被吾挑衅还这么温驯,怎么啦?」 「我才不想动不动就跟你计较……我要睡了,等等要干嘛随便你。」 巴力深感兴趣地注视着朱理,朱理则低着头朝厨房走去,避免跟他对上视线。他把蛋糕纸盒压扁丢掉,将叉子洗干净。虽然能感受到巴力狐疑的视线,但他选择了无视,拿起一排药。安眠药快没了。上个月被某间药局发现朱理在附近跑了很多间医院,借此拿到超过规定摄取量的处方笺,于是不愿开药给他。后来也去了很多间药局,但那其中两间刚好共享整合了处方笺的资料。 「喂,朱理,你在想什么?」 ——啊,这样啊……我…… 明明跟去年的三月三日做了一样的事,朱理却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吐出蛋糕时,他忽然涌上这样的念头。 ——已经累了……开始放弃了。 日复一日活着的痛苦,开始胜过了复仇心。 「回答吾。朱理,你在想什么?」 朱理茫然地将整排药放回厨房的柜子里。 他不吃药了,只是拿起一杯水饮尽。 「啧……真无趣。」——巴力将嘴里的糖果拿出来,皱起脸。 巴力不知为何不高兴地咂嘴,踩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到沙发前,发出很大的声响,跳到沙发上,之后动作流畅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啊啊,真是的,这时段都没有有趣的节目啊!」 「吵死了……」 「吾就是故意这么吵的啦。吾难得关心你,你却什么都不回答!随便你啦!」 ——说什么随便我,这里本来就是我家啊…… 看见青年毫无顾忌地仰坐着,并放大音量不断切换频道,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让朱理这才回想起这家伙是个恶魔,最喜欢做出让人类极为不愉快的事。朱理刚才都说要去睡觉了,他似乎还是不打算降低会传进卧室的音量。 「哦,怎么?有杀人事件啊。」——巴力的心情顿时变好了。 现在是播报傍晚新闻的时段。 「原来你还会看时代剧以外的节目啊……」 「吾还会看悬疑电视剧喔,但日本电视剧的规模都太小了,遗体也做得很廉价。像是头都破了,出血量却远远不足之类的,吾每次都会吐槽。」 「画面要是太过写实,会被观众投诉吧。」 「既然这么不想看到遗体,干脆炸成碎片就好啦。」 「那样会招来更多投诉。」 电视上播出自直升机拍摄的画面,让朱理很是在意,便在卧室入口处停下脚步。 ——这是不太好的职业病。 案发现场似乎位于跟表参道车站连通的高楼分租公寓,就是俗称的「破亿豪宅」,金额想必跟朱理年轻时,按着发抖的手盖下印章所买的这间中古房屋差了很多位数。 居然只是一起杀人事件就大肆动用直升机进行报导,是哪个公众人物遭到杀害了吗? 这时,听到主播说已经确认了被害人的身份。被害人是—— 「……!等一下!」 「呃,喔。怎怎、怎么了?」 朱理连忙坐到巴力身边,顿时下沉的沙发让巴力晃了一下。 当字幕出现被害人姓名的瞬间,他紧紧盯着电视画面看。 他本来沉默地向前探出身子,瞪视着电视画面,但切换到下一个新闻时,朱理站起身来,拔起放在起居室桌上充电的手机。 心脏飞快地跳动,操作手机时,朱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先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拨出电话给某个人。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那个人用生硬的语气回应。 『喔喔,一之濑啊,我现在在忙。』 对方是前同事,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 「我知道。你在表参道对吧?」 『什么嘛,你知道了啊。那刚好,我也有些事情必须问你,晚点可以借点时间吗?』 「我立刻前往现场。」 朱理用肩头与耳朵夹着手机,穿起外套。 『你要过来吗?』 「阻止我的话,我会恨你。」 『好、好啦……但你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朱理动作俐落地套上皮鞋。 还在搜查一课时,也经常在假日突然收到呼叫去工作。朱理熟练地穿上鞋,同时打起领带。 『那还用说吗?我告诉你,你会很难受的……』 「我能想像到遗体的状态。有钉子掉在地上对吧?」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搭计程车过去。到时候会停在现场,请你帮我先告知一声。」 挂上电话之前,还能听见浅仓焦急地拼命喊着「你还是晚点再过来」之类的话,但朱理刻意装作没有听见。他平常会留意一下巴力的状况才走出家门,但今天没有确认金色苍蝇有没有跟上来就冲了出去。 报导指出一家人惨遭虐杀。 被害人是佐藤健一,二十八岁。职业为警察。 还有他的妻子以及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共三人遇害。 × 案发现场极为混乱。地点太糟糕了,围观的群众多到不寻常。 朱理跟在来到电梯口迎接的浅仓身后,一起爬上逃生梯。并排的两台电梯现在为了进行搜查而无法使用,因此必须走逃生梯到案发现场的二十八楼。 浅仓的下巴依然留着没剃干净的胡碴。他快步爬上楼梯,彷佛没有跟上就会抛下朱理。浅仓是个身材壮硕的警察,甚至曾在学生时代参加过国民体育大赛,相对的,朱理身材清瘦,以警察来说相当纤细。在体力方面屈居劣势的朱理之所以锻炼起坚强的身心,无疑是多亏前搭挡浅仓。 虽然刚才在电话中意外地表现出了体贴的一面,但浅仓跟当时没有任何不同。朱理一步步追上像在说——你不跟上来就不会知道结果——的强大背影。 「喂,一之濑,你今天早上十点时,人在哪里?」 「那是推测的死亡时间对吧?」 「不要用提问回答问题。毕竟也有寻仇的可能性,而你也是嫌犯人选之一。」 「我在家附近的蛋糕店里,手上也有发票。」 「很好,很冷静嘛。有带呕吐袋吗?」 「那里没有地方可以吐吗?」 「怎么可能有啊。现场可是这么高的公寓耶。」 真不晓得那是指高楼层还是高价的意思。如果是有惧高症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应该会双脚发软。刚才在计程车里,朱理先在管理大楼的房仲网站看了一下,这栋三十层楼高的高楼公寓,价格从二十八楼开始一口气飙升,格局却不知为何比楼下的还要狭窄一点。 「有目击者吗?」 朱理认为在这个地点行凶,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目击。 「现在还在找,不过……该怎么说呢……」 气喘吁吁的浅仓含糊其词。 「现场状况跟我那时候很像是吧。第一发现者是谁?」 「我说一之濑,我这也是在顾虑你的心情……先等一下……才刚下楼又要爬上去有点吃力。我也上年纪了啊……」——浅仓停下脚步。 刚好朱理的双腿也开始颤抖了,于是两人一起停下来,在中途喘口气。 朱理三十二岁,浅仓也超过四十了,因此两人都气喘吁吁。 「神乐坂前辈……啊,现在是课长了啊……他因为佐藤没有来上班就打电话给他,但都连络不上,后来因为担心他,就跟我们的涩谷课长一起趁吃午饭时,顺便过来看看……热死了!太阳也越来越晚下山,春天到了呢……」 浅仓一把扯掉领带,豪迈地将领口解开到第二颗钮扣,拉着衣襟在汗湿的脖子上搧了搧风。 「所以说,第一发现者是神乐坂课长跟涩谷课长吗?」 「我是不太在意这一点,因为公寓管理员也跟他们同行。我们姑且也侦讯过那两位了,但犯人是他们的可能性还是很低。」 ——偏偏发生在今天…… 朱理紧握拳头,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情绪。 「为什么没有……连络我呢?」 要不是碰巧看到那则新闻,朱理会更晚才得知这起事件。 这很奇怪。既然这起事件跟四年前的状况相似,朱理应该是第一个必须被找去的人才对,何况被害人还是同事健一,也可以让朱理亲临案发现场,粗暴地要他回忆起当时的经过,并逼问有没有共通点、对于犯人有没有什么头绪才对——他忍不住瞪向浅仓。 「干嘛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我可不是犯人喔。」 「浅仓前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啊……?」——浅仓挺出下巴。 「神乐坂课长完全没有连络我。这是为什么?」 结果,浅仓的表情大为扭曲。 「废话,今天是三月三日耶!我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没有连络你的啊!更何况你今天请特休,这是出自上司跟前辈的好意啦!」 他激动得口水乱喷,所以朱理默默地拿出手帕擦了擦脸。 「好意……你们操心过头了。既然你们会有这样的顾虑,就代表你们认为这跟我那起事件可能是同一个犯人的犯行吧?」 「我接下来真的可以不用顾虑你的心情了吗?」 「请前辈不要用提问回答问题。」 「喔……也是呢。你看就知道了,走吧。」 抵达二十八楼之后,穿戴上手套跟口罩,钻进层层包围起案发现场的塑胶布之中。 鉴识课的人正摆弄着大门敞开的门把,进行调查。进到屋内,立刻就有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透过不织布材质的口罩缝隙,窜入鼻腔。 走过宽敞的玄关,左转进去就是起居室。 「唔……!……啊……」 刚踏进室内一步,朱理就僵在原地。 只见浑身是血的健一仰望着瞪来,就像有人用双手掐住那红黑色的脖子一样,浑身僵硬。 「喂,一之濑,你还好吗?」——浅仓对他问道,但朱理的意识立刻被拉回到四年前,没能给出回应。 咬着口塞,被犯人将大量钉子塞进下半身,折磨到最后一刻的女性睁着双眼,脖子往侧边倒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陈诉着生前受到多大的痛苦。 在她视线的前方是宛如试图分解后的肉块,勉强可以认出一个小小的拳头,不难想像那是还未满一岁的婴儿。 健一单纯只是脖子上的大动脉遭到砍伤而死去,但是对他妻女施加的犯行却极为残虐,连浅仓这种因为工作,已经看惯尸体的资深警察都难以直视。所有搜查员的动作都很快速,却有些僵硬。 用过后,撕下来的封箱胶带就掉在血泊中。 塑胶绳缠绕在她们身上,满地散落着无数个钉子、拔钉锤还有铁锤,以及刀刃上有缺口并掉在脚边,刀身超过二十公分的柴刀。 这些东西都被血染成暗红色。 ——……一模一样。 四年前的光景闪过脑海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明日香……真由……」 是因为我太晚回家了吗? 如果我能早点回家,你们也不会遭遇这种——…… 颤抖起来的手猛地伸向后颈。那时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朱理先领悟到了死亡。鲜血从自己的身体喷出,视线摇晃不稳。在倒下去的瞬间,视线对上了明日香空洞的双眼。紧接着,憎恨胜过了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让朱理站起身来。他伸手扶着墙壁,脚步再怎么不稳,再怎么踉跄,也追上犯人逃跑的脚步声。 我绝对要杀了凶手。 夺走明日香跟真由性命的犯人,现在还悠悠哉哉地活着。 在杀掉凶手之前,我不能死。 回想起憎恨的朱理怒气沸腾,就快要疯了。 ——……我绝对要亲手杀了凶手…… 渐渐淡去的复仇心,在内心深处再度沸腾起来。 「……呃,你有没有在听啊,一之濑!」 被浅仓使劲拍了一下肩膀,朱理这才回过神来。 「你果然没在听啊。去年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的杀人事件,后来调查得怎么样了?」 「咦……警视厅事务人员……?」 不知道对方所指何事,朱理费解地眨了眨眼。 「你在装傻吗?那可是奇特搜的案件,案发现场在西荻漥。」 朱理请浅仓等一下之后拿出手机,拿掉手套。为了随时掌握是否有关于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凶手相关情报,他常常会确认共用网路上的资料。 奇特搜的案件只有自己经手过——应该是如此。朱理滑动手机画面。 「我们部门的资料夹里没看到那起案件……」 「那怎么可能。佐藤健一有来到现场喔,他还说跟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有共通点,但就算我问他共通点是什么,那家伙也只是一脸贼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是了。」 「关于这件事……我完全没听说。」 浅仓搔了搔头,发出不快的叹息。 「真的假的……那我就跟你说一下我记得的情况好了。一课的资料已经删除了,你之后要找资讯部复原喔。」 ——共通点……? 朱理越是听浅仓说明,心脏就跳得越激烈。 「……所以那位行政人员一家人的状况,也跟我那时候一样吧。」 「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节。他们家三岁的女儿身上还穿着和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在晚间遇害,至于遗体的状况,我想就不必多说了……」 「佐藤是在踏入案发现场前,就说有共通点了吗?」 「啊……这么说来……他是在进入现场前说的呢。」 ——还没仔细看过遗体就那样说,不是很奇怪吗……? 低头看着再也无法开口的健一,朱理思索起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事情。 忽然间,他注意到健一的脚边。 ——……嗯?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他却穿着皮鞋,鞋底被鲜血染成一片黑红色。走廊上有很多应该是他留下来的足迹,但没有他在穿着鞋子的状况下,被人从玄关拖进来的迹象。他残留在客厅出入口的足迹上可以看见血迹。这代表健一是穿着鞋子从玄关走进来,并在起居室遭人割喉杀害。 「浅仓前辈……没有找到犯人的足迹对吧?」 「就跟你那时的状况一样,犯人恐怕是穿着袜子入侵屋内。」 「一般来说,会穿着鞋子进到自己家里吗?」 「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你被发现的时候没穿鞋子,西荻漥那起案件中的行政人员也没穿鞋子。」 「我想……也是……」 朱理认为,只有这点跟自己那时是决定性的差异。 妻女遇害的地点是在起居室,玄关周遭没有杀人的痕迹。 「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三人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遇害。」 「依照遇害顺序来说,佐藤是最后一个吗?」 「佐藤健一肯定是最后一个,因为佐藤健一的血迹似乎就落在他妻子跟女儿的血迹上面。虽然这还只是从血液的凝固状态推测出来的简易结果。」 既然如此,情况就越来越令人费解了。如果一开始是健一先遇害,就能想像到他可能是在犯人的威胁下拿出自家钥匙开门,穿着鞋子被带进起居室时遭到凶手杀害——这样的情境,但如果是妻女先被杀害之后才杀害健一,状况就跟朱理当时很相似。 ——而且犯案时间是早上吗? 那时就算已经出门上班也不奇怪,健一却还在家里。 健一为什么会连鞋子也没脱,就直接走向起居室呢? ——例如,有东西忘记拿……所以「回来」拿的话…… 朱理摇摇晃晃地走回玄关,无视了一脸疑惑的浅仓。 就算站在宽敞的玄关,也看不到起居室的状况。 虽然朱理也曾考虑过他可能是在打开门的时候听到妻子的哀号,才会连鞋子都没脱就连忙冲进家门,但从遗体损坏的程度看来,明显死后还被玩弄了一番,因此不可能会听到妻子的哀号。 「……他『回来』了?」——朱理蹲下身子,凝视着健一干掉的足迹。 为什么会不记得犯人的长相呢? 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 其实我不小心看到一个好东西。 朱理这才总算发现自己误会了。他还以为健一想逮捕的连续杀人犯是自己,难道其实是指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犯人吗? 朱理在搜查员们的注视之下,回到起居室。 找到挂在墙上的月历,看见三月三日这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 「一之濑,你不要一直一个人到处乱晃,这不是奇特搜的案件喔。」 浅仓看不下去他恣意妄为的行动,叹着气走过来。 「西荻漥的事件是发生在七五三对吧?」 「对,没错,孩子还穿着和服。」 「三月三日是女儿节呢。」 「啊?呃……喔……这么说来也是呢,但那又怎么样?」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是女生。虽然只有两个单层,但也摆设了相当精致的雏人偶,然而,婴儿床却有多处受损还泛黄,大概是租借品或二手货,屋内也没有看见婴儿车。住着这么高级的公寓,替小孩准备的各样物品却格外朴素……除了雏人偶之外。 警察的收入不高,尤其健一还是第一次任职,所以薪水说不定比朱理还要少。 ——共通点在于纪念日。 朱理更紧皱起眉头。 × 隔天上班时,神乐坂课长郑默默地整理着健一的办公桌。 「早安。」——朱理将自己的名牌翻到正面。 圆润的背部反应慢了一拍。 「啊,早啊……对不起,手忙脚乱的。」 「请问你在做什么?」 他看向放在地板上的纸箱,里面收着牙刷组、滑鼠垫以及手帕等健一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你有听说佐藤的事情了吗?」 「是的,昨天我有去现场。」 「这样啊……抱歉,我实在不太想连络你。」 「当时课长不在案发现场呢。」 「因为是第一发现者啊,我跟涩谷一起前往了离现场最近的分局,说了很多关于佐藤的事,最后都超过十二点了……」 神乐坂课长的声音很沉重,眼睛下方难得出现了黑眼圈。不过才一天没见面,就觉得他变得憔悴许多。总是温和的福神脸上只有今天不见笑容,散发出相当阴沉的气息。 「我想把跟事件无关的东西寄给他的遗属,说不定有他们想放入棺材里的东西啊。」 神乐坂课长勉强地挤出笑容,补了一句「话虽如此,也没什么东西」。那副笑容看起来十分寂寞,似乎不该准备这么大的纸箱,但要是用小箱子装起来,遗属也会感到悲伤吧……如此喃喃低语,神乐坂课长一一拿起物品,整齐地将配给品跟私人物品分开放。 由于电脑等周边器材当然是属于警视厅的,因此电源还插着,神乐坂课长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就宛如健一的象征,令人感到哀伤。 朱理本来打算一上班就要询问发现遗体时的状况,但现在不是时候。 「不必勉强自己说些什么。你应该也觉得很感慨才是。」 朱理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坐上自己的座位。他将电脑开机之后点开共用网路,打开搜查一课的资料夹。资料夹有锁定,但输入昨天浅仓偷偷告知的密码之后,朱理马上开始阅览昨天那起事件的搜查情报。 健一的工作制度是每天出勤,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固定时间上班。 根据警视厅入口的保全情报,昨天没有健一通过的记录。 但他的地下铁定期票在八点十三分的时候有使用过的纪录,却没有在警视厅附近的车站看到他下车的身影,到了九点四十五分,他又回到距离自家最近的车站。考虑到也有可能是别人拿健一的定期票去使用,现在SSBC(搜查支援协助中心)正在解析监视器画面。 根据健一手机的通讯记录,昨天拨出了三通电话。 其中八点四十分跟九点十五分这两次,是打到直通奇特搜的电话号码。健一大概是受到八点十六分在永田町站发生的落轨意外影响,打来通知会迟到的吧。当时好像花了大约一小时才排除状况,这两通电话——假设是在建一还没抵达永田町站时,电车就紧急停驶,因此他打电话通知会赶不上上班时间。经过漫长的修复后,在电车总算抵达永田町站时,他拨了第二通电话——这样想想确实符合逻辑。 「课长,你昨天有跟那家伙说到话吗?」 神乐坂课长语气消沉地回应:「其实……」 第三次的拨号记录是在九点十七分,是健一第二次拨号的短短两分钟后,他不是打电话到直通奇特搜的号码,而是打给神乐坂课长的手机。 「受到落轨意外造成的混乱影响,当我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原来如此……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奇特搜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在啊。 「所以那家伙就打电话到你的手机了是吧?」 「你是听浅仓说的吗?大概是吧……我注意到电话时已经是午餐时间了,因为我不小心设成静音模式了。但在那之后我回拨也都没人接,所以去找一课的涩谷商量了一下。」 「真晚才发现呢……昨天我在案发现场,听说你们是趁吃午餐的时候顺便去看看状况,感觉满悠哉的样子……」 「嗯?喔喔……对了,一之濑应该不知道吧。」 封上纸箱之后,神乐坂课长轻松地搬起来。 「他在调查某一起事件,所以我以为他是为了那件事情才直接连络我的。涩谷也说既然不是连续打好几通电话,就不用担心。」 「你是说我的那起案件,以及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的杀人事件吗?」 神乐坂课长睁大双眼,纸箱失手掉在健一的办公桌上。 「你、你知道啊……」 「不,我是昨天听说的。西荻漥的搜查资料好像存放在佐藤的离线资料夹里。是为了不让我看到吗?」 「瞒着你真是抱歉……佐藤说那不该被你看到——」 「我觉得课长的『隐瞒』跟佐藤的『隐瞒』意思不太一样。」 这时,神乐坂课长死心似的垮下肩膀。 「你果然也这么想啊。」 「课长知道佐藤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是今天早上才冒出这样的想法。西荻漥那起事件是佐藤主动说要负责的,我以为他是不被金钱、名誉束缚,身为警察的正义感觉醒了,所以很开心地交给他处理……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佐藤之前对我说过别具深意的话。」 「别具深意……?」 「像是『前辈果然没注意到呢』之类的,说不定佐藤已经查出我那起事件的犯人了,所以才会主动说要负责西荻漥的那起事件吧。」 「原来……是这样啊……」 交杂着白发的眉毛下垂,传达出后悔。缓缓走到课长座位之后,他像在对神祈祷一般,将双手合十低着头。最后还捂住嘴巴低下头,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佐藤是因为查得太过深入才惨遭杀害,都是我的责任……」 ——我不是想责怪课长啊…… 朱理反思自己对一个心力交瘁的人说了太过分的话,于是闭上嘴。 尽管时间没有很久,但比起几乎都在外面搜查的朱理,神乐坂课长跟健一在这间办公室里共度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想必会聊些不着边际的话,说不定也有谈到更深入的事情。即使是警察,面对他人的死亡也并非不痛不痒。尤其是同袍遭人杀害时,不只会感到悲伤,也会觉得气愤并懊悔不已。 警察可以秉持着正义之名采取行动。认为换作自己就有办法对抗敌人,将这股悲痛化为愤怒的话还算好的,有的人会为了自己明明有力量却无能为力,感到懊悔不已。因为会受到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控制,遇到警察遭人杀害的事件才会特别痛苦。 「抱歉……我离开一下。」 神乐坂课长用手臂遮着脸并站起身,朱理则是装作专注于眼前的资料,没有挽留他。总觉得不能在这时候叫住他。 在那之后,神乐坂课长超过一小时都没有回来。 × 当需要撕下三月的月历时,东京的染井吉野樱迎来盛开。 佐藤一家遭人杀害的事件以浅仓所在的组别为中心进行搜查,但就算成立了搜查总部,也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一提的进展,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 提早绽放的樱花花瓣随风飞舞,落在挡风玻璃上。 一早就带着坐在副驾驶座的巴力,绕了一轮成为案发现场的西荻漥、表参道,最后再回到自己的住处。巴力再三说着「吾肚子饿了」——朱理选择无视。 朱理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快要消失了,只剩下像是齿轮碎片的淡淡痕迹,这样的状态或许只能再撑几天。 「喂,朱理……吾肚子饿了。」 「……」 「吾说,肚子饿了。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他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出这个忠告了。朱理没有搭理,转动方向盘。 被环状七号线的漫长红灯挡了下来,静默持续下去。 「如果你什么都不讲,那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什么?」 巴力在副驾驶座的车门边缘撑着脸颊,恶狠狠地瞪过来。 「我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而是知道这世上有像你这样的恶魔存在的人类。你之前说过恶魔是秘仪启蒙者,却没说是神秘合一。因此,在那个当下我跟你就不是靠幻想维系的关系。」 「喔……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有所隐瞒,那我也会隐瞒,这才是契约(公平)。今天会带着你到处跑,就是为了跟你谈这件事。把你瞒着我的事情全说出来吧。」 一辆中型机车从旁呼啸而过。 「即使你没有完成复仇就丧命也没关系吗?」 「看你的回答,我再决定要不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态度为什么突然……真嚣张……吾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那我问得更具体一点好了。目白那间学校为什么只有在发生杀人事件的瞬间,变得四下无人?八王子火灾发生的当下,监视器也一时停止运作。不仅如此,四年前……我那时候也一样。」 「……」——巴力赌气地保持沉默。 「完全找不到任何跟嫌犯相关的生理证据,就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不合常理的事情不断发生,简直就跟幻想故事一样,但如果有个会使用恶魔这种特殊力量的家伙牵扯于其中,那状况就另当别论了。」 身边的恶魔越来越不高兴,尽管被他露骨地咂嘴,朱理也视若无睹,注视着停在眼前的那辆银色车身。 「这四年来,我不是只为了复仇而活,也不只是为了让你填饱肚子才追缉各起事件。我一直在想你救我的目的是什么。根据西洋神话的内容,恶魔是诓骗人类的存在,换句话说,我可能也是受到你诓骗了。」 平常话很多的恶魔保持沉默。 不久后号志转为绿灯,朱理换档并踩下油门前进。 朱理用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同时悄悄探入左侧腋下的背带,在不被巴力察觉的状况下解开枪套,轻轻地解除手枪的保险装置。 据说想对付西洋恶魔要用银制子弹,不晓得铅弹有没有效——朱理这么想着,上星期就到射击场,以近距离为主,练习射击了五十发左右。警察不会进行预设以杀害为目的的极近距离射击训练,虽然没把握能在几乎零距离,还是单手持枪的状况下射穿他的眉间,但朱理还是迅速地将右手摆上左手臂,让枪口对准巴力的脑袋。 「唔……你干嘛——」 「我在警校有受过嘉奖,因为进行射击训练时一发都不曾打偏过。」 金发碧眼的青年顿时端正姿势。 「不准动,也不准你变成苍蝇。我会端看你的回答开枪。」 「你以为那种玩具有办法杀了吾吗?」 强颜欢笑的巴力,说话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目中无人。 「要是开了四枪你都没死,剩下一发子弹就只能这么做。」 朱理将枪口抵上自己的眉间。 「唉……你疯了吗……?」 相较之下,这招似乎对巴力更有效,那道极为烦躁的叹息声就像吹动着耳膜一样。 「……吾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快说,不然我就开枪了。」 朱理再次把枪口对准巴力,扣在板机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总之,你先把那东西放下来。」 「如果我说这里面放了银制子弹呢?」 「咦……」——被朱理的虚张声势吓到的巴力脸色大变。 「对付恶魔果然要用银制子弹啊。快说……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利用我?过去有各式各样的杀人犯暗示了恶魔的存在。你不曾为了吞噬『杀人犯的灵魂』而诱发杀人,协助他们犯案吗?」 「吾、吾才不怕什么银、银制子弹呢……」 「这样啊……那我开始倒数了……五、四、三——」 「超乎常理的杀人,就是叫什么……猎奇吗?就是当那个在日本与日俱增的时候!」 惊慌失措的巴力如连珠炮般地说了一串话。 「你在说统计上的事情吗?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就是有关系,吾才会说啊!」 朱理思考了一下。说到头来,之所以会成立奇特搜,正是因为巴力口中既猎奇又骇人听闻,而且难以解决的杀人事件突然变多的关系。那样的事件会被掩盖在名为「效率」的借口底下,而朱理之所以希望从搜查一课调过来,是为了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纯粹正义感。 在那不久后——妻女就遭人杀害,自己也差点丧命。 「吾是在你濒死之际来到日本。而且吾也说过很多次了吧,吾喜欢的是『杀人犯的灵魂』。如果只是为了要填饱肚子,吾早就前往人类互相残杀的国度了。多的是在打内战的国家吧?」 「你之前说是来日本观光的吧……」 「来日本观光是真的,吾之前就很憧憬了。」 「开什么玩笑,我开枪了。」 朱理的左手一瞬间放开方向盘,动作迅速地按下驾驶座旁边的按钮,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 「为什么要开窗?」 「为了让子弹贯穿你的脑袋,这样就不会留下我开枪的证据……我是认真的。」 「等等等、等一下!听吾把话说完,那些事情真的不是吾做的!吾也觉得很可疑!吾真的只有吃你杀掉的那些人类而已!」 感觉总算接触到话题的核心,朱理把枪放下来了。 「你觉得什么事情可疑?」 「你说的对。吾也有发现不太对劲,但吾真的只有吃你杀害的杀人犯灵魂,你想想……那个……不是有个家伙吧?那个跑来说恶魔的事的女人,那怎么想都不是吾吧……」 「那你真的没有帮忙杀人?」 「真的不是吾。喔喔喔……一大声说话,肚子就开始叫了……朱理……该让吾吃东西了……你也快到极限了吧……」 巴力可怜兮兮地抱着肚子,蜷起身体。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朱理本来认为随处都能感受到的那些奇异现象,如果是恶魔所为或许就说得通,但跟巴力订下契约之前,那些转至奇特搜的案件确实就很不寻常了。他原本推测一切是这个恶魔所策画的,看来说不定是想太多了。 「我要是就这样不杀任何人而死,你会怎么样?」 朱理将手枪收回左腋下的枪套中,车子右转朝樱田门的方向驶去。 「吾会变成自由业。」 朱理觉得这家伙果然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事。 × 站在半身镜前,本来在洗脸的男人双眼突然变得晦暗。 带来死亡的恶魔美到令人畏惧—— 极为不祥,但另一方面,越想就越莫名感到惹人怜爱,跟一之濑朱理极为相似的影子滑溜溜地现身。 男人咧嘴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喜欢这副模样呢……」 男人心想,那对鲜血般的红色眼睛跟一头黑色长发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确实很可惜,要不然就完美了。 他用湿漉漉的手指爬上镜子,横向画出一条线,再纵向画出一条线之后,因为热气而起雾的半身镜更加清晰地倒映出站在背后的恶魔身影。这是崇拜的仪式。 「所谓崇拜,就是坦率地顺从由内心而生的欲求。你所感受到的、相信的、渴望的,时而尝试破坏后再生,如此一来,到了孤独一人的时候,你将会抵达不受宿因及命运束缚的忘我境地而盈满……」 艳丽的声音低语:「你的那一刻似乎就快到了。」 男人探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并抚摸刻印在腹部的漆黑印记。 『她叫明日香……我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不,才、才不是那样呢。就是,那个……说来难为情,但是她主动向我告白的。我也喜欢她,却没有勇气开口……』 ——……一之濑朱理。 『孩子也出生了。啊,对,是女儿,当然可爱到不行。我现在就开始担心她进入叛逆期了。哪天女儿交了男朋友?……请别让我想像那种事情。』 ——我等是将己身奉献给恶魔的同胞。 『妻子跟女儿要帮我举办生日派对。女儿好像烤了蛋糕在等我回家。我想,至少今年要早点回去。我不喜欢自己的生日……但自从有了家人会这样替我庆祝,让我觉得也不错。』 他的绝望是最美好的。让人兴奋到受不了。 一开始尝到的那种感觉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不会如此折磨,一起坠落吧。 杀人、被杀,黑色齿轮的同胞往后肯定会更加契合。 对他怀抱的情感就快要合而为一,那想必是利害关系一致的爱吧。 × 送巴力回家后,朱理返回警视厅,来到在西荻漥事件中被杀害的职员部门。 「呃,对,是啊……你怎么知道呢?」 尽管那位职员过去的上司女性感到动摇,仍对朱理的提问给出肯定的回答。 之前健一搜查西荻漥那起事件时,好像也问过一样的事情。 「确实听他说过有人给了非常豪华的七五三节和服。至于是谁给的,我想不太起来了……」 朱理环视了一眼困惑的行政部门职员,压低音量问: 「遇害的那位先生,具体来说是在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大多负责人事方面的工作……啊,以最近来说,他在奇特搜设立的时候曾四处奔波呢。要转到奇特搜的手续都是由他处理,毕竟奇特搜是比较特殊的部门,所以任谁都不愿接受,所以他也曾做些像是牵线的事情呢。」 「那他认识佐藤吗?」 「是啊,所有不愿接受分配或是转进奇特搜的人,应该都有跟他见过面吧。」 西荻漥时是七五三节,健一是女儿节,朱理则是生日。 ——佐藤也到处问过跟我一样的事情,就代表…… 健一果然有发现是刻意选在纪念日犯案的。 从司法解剖的结果看来,佐藤一家人是妻女先遇害,大概十五到三十分钟后健一才遇害。从玄关一路延续到起居是的鞋印也是健一的,而且足迹几乎都有前后晃动,也有只留下从脚心到脚尖的足迹,那是他相当慌张或是一路跑回家的证据。 健一在早上八点四十分,以及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共打了两通电话到直接通到奇特搜的电话号码。然而,这时候神乐坂课长也被卷进地下铁落轨意外所造成的混乱当中,因此没能接到他的电话。 两分钟后,九点十七分,健一打了神乐坂课长的手机号码,但这也因为关静音的关系没有注意到来电,因此没有接通。 然后健一在九点四十五分时,通过距离自家最近车站的剪票口。 从设置在表参道站地下铁通道内的监视器画面比对结果看来,有拍到健一急忙跑走的身影。他的模样非比寻常,像在不顾一切地推开其他乘客。 ——如果那个雏人偶也是某个人赠送的话…… 朱理一边走回奇特搜,在脑海中依序整理案情。 健一一度出门上班了,有可能因为发现那天是「女儿节」,急忙返回自家吗? ——健一应该察觉到了犯人的真面目。 他在三月三日早上的某个时间点,确定犯人盯上了自己的家人,所以当他回到自家的时候,才会连鞋子都没脱就冲进去了。 为了逮捕杀害妻女的犯人——换作是朱理,这是可以理解的行动模式。 × 夜晚的警视厅有些安静。 朱理途中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返回奇特搜的办公室。 而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前,浅仓像在等他似的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瞪了过来。点头致意后,想走过他身旁的朱理突然被他抓住手臂,不经意掉下的罐装咖啡滚落到两人的脚边。 「喂,一之濑,为什么全都变成奇特搜的案件了?」 被抓住手臂的朱理佯装平静,弯腰捡起罐装咖啡。 「这是高层决定的事情,你这样说我也无能为力。」 「不是,我听说是你到处请愿的。你不能调查自己的事件,所以表面上是由神乐坂课长负责并通过的,但你是想要全都自己调查吧?」 「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夹带私心。那是猎奇连续杀人事件,既然都过了四年还没有什么进展,会转为我们部门的案件也不奇怪才对。」 「难道你就对自挖伤疤的行为没抱有任何疑虑吗?」 「我之前说过不需要太过顾虑我了吧。」 「把案件退回来给我。」 「不要……这样很痛,请你放开我。」 浅仓一脸懊悔地低头看着变得消瘦、脸色苍白的前搭档。 「你这次可能真的会被杀掉喔,犯人原本要杀你却失手了,就算你没看到犯人的长相,对方说不定认为有被你看到,正在伺机行动啊。」 「…………」——朱理垂下视线,看向脚边。 「别露出那种急着寻死的表情,不要这么早就去找你的妻女。」 「浅仓前辈……我就快死了。」 朱理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同时若无其事地凑到浅仓耳边低声呢喃。 「什么……?」 他让气愤到表情扭曲的浅仓握住那瓶罐装咖啡。 「这并不是我被谁盯上了的意思。」 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同一个犯人(真凶)所为,如果他的目的与朱理的推测一样,那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他不会遇害。 「只是这副身体快不行了而已。」 「怎么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理悄悄伸手摸上后颈。 他下定决心要把这当作最后一次「杀人」了。 一连串事件总算变成奇特搜的案件了。如此一来,就能光明正大地以搜查为由靠近犯人。就像巴力所说,他就快要到极限了,后颈的黑色齿轮变得又小又淡,像斑痕一样,时限肯定就在这一两天。 「我目前已经锁定了两个人。」 浅仓的肩膀一颤,惊呼出声。他似乎对于自己下意识发出的音量感到惊讶,立刻伸手捂住了嘴。 「我会留下记录,并用一组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密码锁住。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再麻烦你了。」 「喂……一之濑,我可没有答应你——」 「拜托你了。」 朱理低下头。 浅仓从嘴里发出像是咽下苦涩的低吟及叹息,搔着后脑杓说「总之我知道了」,微微点头。 「话说回来,我有事想问涩谷课长。」 「涩谷课长早就回去喽。」 「他平常都会待到得搭计程车才能回家的时间,真难得呢……」 平常都会错过末班车的涩谷课长,难得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了。 「难道你在怀疑的是……」 「他明天会在吗?」 朱理打断他,不让浅仓多话。 「他说明天是他女儿读小学的开学典礼,所以不会来喔。」 「咦……?涩谷课长什么时候结婚了?」 从来没听过有关于他的花边消息,个性严谨出了名的搜查一课课长竟然结婚了,还有一个女儿。 「他上个月结婚了,但确切来说对方是再婚,所以也没有举办婚礼的样子。说是他女儿,其实也不是亲生女儿,不过他好像相当疼爱她。一有空就会拿照片给我们看,真是有够麻烦。」 「照片……是吗?」——忽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是什么奇怪的照片啦,就是随便拍的全家福。」 当朱理用共用网路重新审阅自己以前搜查过的事件资料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以为那是健一刻意删除了档案,因为没有覆盖旧档,只是删除资料的话,不会留下修改日期的记录。他是将可以立功的证据转移到自己的资料夹,并加以删除——等等。朱理顿时愣住。 ——我不是有确认过了吗…… 就算看过健一的离线资料夹,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乍看之下不重要,但如果消失了,反而会觉得不太对劲的某个东西。 搜查资料中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以是以实体资料保存时还留存着,但在转换成电子档的时候遗失的琐碎东西…… 「所以说,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啊?要去看医生喔……你有在听吗?」 ——……这样啊…… 他觉得缺少的那样东西,是朱理有看见,但并非「证据」的东西。虽然知道那对当事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对于站在搜查事件立场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当时朱理不是作为警察,而是以「为人父的目光去看」,才会发现缺少了某些东西。 「……全家福不见了……」 「啊!喂,一之濑!听我把话——」 没有回应浅仓的呼喊,朱理匆匆忙忙地跑进空无一人的奇特搜办公室。 他拿起自己办公桌上一直盖着的相框。 「原来是这样啊……」 时隔四年看见的明日香跟真由的耀眼笑容,真凶就在她们身旁笑着。 × 凋落的樱花花瓣在淡色暮黄的天空中缓缓飞舞。 二子玉川的东侧矗立着一栋刚盖好不久的大型商业设施。 热闹的站前一带有许多携家带眷的人。北方有丘陵,南方有多摩川流经,跟市中心相比,留有较多绿地的二子玉川,是个受欢迎的广域生活据点。 自从昭和末期时游乐园闭园后,一时萧条的城镇也借由都市更新,盖起一栋栋邻近河堤的超高层公寓而复苏。 在这当中,屋龄感觉较久的老旧公寓里,其中一户就是涩谷家。 『我一直很想要有自己的家庭。』 二十多年前,涩谷清市因为升迁到本厅,下定决心买下那间房子。 『但结婚真是一桩难事呢。』 就在进入警视厅的搜查一课之前,当他向从菜鸟刑警时期就一路扶持自己的恋人求婚时,才得知对方有了其他男人。 于是自己一个男人住在有四个房间的宽敞公寓里。 『这让我痛切体认到幸福不是独自一人可以感受到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现在退休也近在眼前了。 贯彻健全严谨的警察本分,一直都全心投入工作的单身男子,到了寂寞假日时可说是无所事事。对赌博不感兴趣,也不抽菸,再加上不喜欢喝酒,因此也不能借由酒精的力量睡过一整天。由于电视节目也差不多看腻了,他到河堤边发呆时,一个正在练习骑脚踏车的女孩摔了一大跤,膝盖好像破皮了,附近也没看到她父母的身影,那个女孩痛得大哭起来。涩谷摸了一下口袋,发现有带手帕出门。 但要是随便上前关心,被当成可疑人士的话就伤脑筋了。在小朋友看来,成年男子是很可怕的存在。于是涩谷说「我是警察叔叔喔」,谨慎地向她攀谈。 那天只是帮她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并用手帕绑住伤口,他就立刻回家了。 到了下一个假日,他也别无用意地在河堤旁,茫然地望着多摩川。这时,有个年轻女性带着上次遇到的女孩前来搭话。那孩子说着「警察叔叔,谢谢你」,并将洗干净的手帕还给他。一问之下,才得知她受不了丈夫家暴,才逃命似的搬到了这附近的便宜公寓居住。避免触及她内心的伤痛,两人随便闲聊了一阵子之后,不知为何变成要由涩谷教她女儿骑脚踏车。 『才认识短短三个星期,我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跟挚友说了这件事,还说人只要活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女儿今年春天就要升小学了。』 他希望过去是单亲家庭又过着贫困生活的两人,住进对他一个人来说太过宽敞的住家,便将她们接回家里了。 前几天,涩谷住的公寓停车场里,停放了一辆刚正式成为女儿的,她的红色脚踏车。 大门入口处监视器亮着的红灯突然熄灭。 简直就像只有这栋公寓周遭被撷取下来一样,变得四下无人。 『我到现在听她叫我爸爸,还会觉得不太好意思呢。哈哈……你怎么会突然来跟我说这些?是听浅仓讲的吗?我总是会忍不住到处炫耀妻女的照片。你看,很可爱吧?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对我来说仍然是无可取代的家人。』 ……涩谷家的门铃响起。 『嗯……?对,明天是女儿的开学典礼。这也是听浅仓说的吗?』 屋内的人按下对讲机的画面按钮,确认来访者的长相。 『所以说,一之濑,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来访者用温和的声音说了句「是我」。远端操作的自动锁这此解开。 × 「我准时来喽,准备得怎么样呢?」 应该在屋内等待的妻女没有回应,但「他」满不在乎地打开门。 在玄关脱下皮鞋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说声「打扰了」。 接着熟门熟路地进到屋内。 不假思索地打开客厅的门。 「嗨,恭喜你升小学。来,我们在爸爸回来之前开始准备吧!」 男人对涩谷家的妻女投以灿烂的笑容。 ……然而,九坪大的起居室内一片寂静,桌上也不见男人跟妻女约好要准备,想像中的蛋糕及豪华餐点,屋内甚至没有开灯。 「哎呀……?」——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时传来「喀嚓」一道沉闷的声音,男人朝身旁一看,眼底映照着手枪枪口。 「我一直在等你,神乐坂课长。」——没穿外套的朱理站在眼前。 「一……之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身上没穿最具个人特色的鲑鱼粉西装背心,明明不是要到杀人事件现场进行勘验,却双手都戴着白色手套的神乐坂课长,单手提着一个大工具箱。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那么危险的东西。」 「课长,你很清楚我的射击能力吧。」 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举起枪口,毫无偏移地对准眉间。 「基础慢射、高处射击、腰部射击、膝盖射击,我在所有项目都拿到了远远超过合格门槛的高分。」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既不是威胁,也并非警告。」 「你摆出那种吓人的表情,还这样说……你、你是误会了什么。」 「我是来杀你的。」 「你说……什么……住手,别——别开枪!」 朱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加重力道。 神乐坂课长「咿!」了一声,那张圆脸变得铁青,马上转身想逃。 刹那间,朱理毫不迟疑地开枪,射中他的左肩。在神乐坂课长「嘎啊!」一声,仰起身子的同时,拿在手上的工具箱掉在地板上。箱子开启,封箱胶带、塑胶绳、铁锤以及又粗又长的钉子都匡啷作响地散落在地。 神乐坂课长的下一个猎物是即将迎来「升小学纪念日」的涩谷课长一家。 朱理动作俐落地重新架好在射击之后,微微向上跳动的手枪。 「一、一、一之濑……!你做出这种事,可不是写个悔过书就能解决的!」 「我不需要写那种东西。」 朱理冷酷地注视着标靶说。 「因为杀了你之后,我也会去死。」 第二枪击中膝盖。「砰」的爆裂声响起,起居室里同时回响着哀号声。 即使以奇特搜的特权为借口,能带出来的子弹共有五发。不同于射击场,手边没有备用子弹。朱理在射击场进行训练时,心想着有没有可以在少少的五发子弹内慢慢折磨,又能确实杀死对方的方法,要先打穿大动脉,还是最后再射中要害——这必须在第三枪就决定好。巴力那时虽然有一半是想威胁他,但那也算是为此所做的事前练习。 ——明日香……你说的对,我确实很适合当警察。 多亏如此,我才能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复仇。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心怀扭曲的正义,用警察的武器击杀人类。 「残忍杀害明日香跟真由的是你吧。」 被击中的疼痛让神乐坂课长无法站起,他痛苦地呻吟着,像只虫子一样爬行,想要逃离。朱理举着手枪一步步靠近,并用脚一踹,关上半开的起居室门。 「……还有三发子弹,我们再多聊聊吧。」 「咿……!」——被朱理俯视着的神乐坂课长开始颤抖。 「西荻漥那起警视厅行政人员的案子,还有佐藤的案子,都是你犯下的吧。」 朱理瞥眼示意在起居室地毯上摊开的一本相簿。 那是放在神乐坂课长抽屉里的东西。相簿里一面放着三张,两面共六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家庭各自拍摄的全家福,旁边还亲笔写下日期跟地址。然而,那个日期跟地址既不是照片拍摄日期,也不是拍摄地点,昨晚比对过共用网路的事件资料,朱理得知那些日期跟地址的真义时,感到一阵战栗……那是照片上的一家人死亡的日期及地点。 朱理看着共用网路上的搜查资料,一直觉得缺少的东西,正是不可能成为案件直接证据的,被害人遗物中的「全家福照」。因为在健一留存档案之前,神乐坂课长会先借走,所以才会让他觉得不对劲。 「我一直以为你平常看着相簿,是在怀念分开的妻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照片正是成为你杀人动机的『收藏品』。」 朱理将自己放在奇特搜办公室座位上的相框带来了。他拿起反盖在起居室桌上的相框,扔到神乐坂课长的眼前。 「真是低级的兴趣……恶心死了。」——朱理愤恨地骂了两句。 之前客气地跟他说话也太蠢了,连叫他都让朱理觉得恶心。 他偷走的那些全家福,都只将父亲的脸切割下来,在「父亲」的地方贴上神乐坂课长的脸。 一之濑家的全家福也不例外。 在明日香及真由身旁的并不是朱理,而是贴着一张福神脸。 「佐藤恐怕是看到了这个,才会说『看到了一个好东西』。那家伙想抢下功劳,回到高层去。一之濑母女杀人事件、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一家杀人事件,那家伙想必是为了逮住你的把柄而遇害了。」 「那不是我做的,一……一定是佐藤的恶作剧……」 「留在照片上的指纹已经比对完成了。」 「好……好吧,关于照片的事情我承认。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我的兴趣是有点奇怪……即使如此,光是这样就说是我杀了他们也太过牵强——」 「你不打算认罪是吧?」 朱理更紧皱起眉间,朝另一条腿再开一枪。虽然避开了大动脉,但受到强烈的痛觉刺激,神乐坂课长抱着腿满地打滚,不断喊着「要死了」、「救命」。 「我的妻子跟女儿也这么说过吧。」 ——还有两发……朱理在心里说道。 「我继续说下去了。」 「咕……啊啊!啊!够了,住、住手……你住手……!」 「我要你多受一点折磨。」 神乐坂课长仰望着部下说出残忍话语的脸。 「你的目的在于破坏家族幸福的『纪念日』的那个瞬间。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是挑在七五三节,涩谷课长是女儿的小学开学典礼,佐藤的女儿是女儿节的三月三日,我的生日也是……三月三日。」 明明不是受到致命伤,眼前这个圆形物体却喘着粗气。 「你想到可以利用『纪念日』入侵被害人家里。作为事前准备,你先送了西荻漥的警视厅行政人员七五三节穿的和服,送了雏人偶给佐藤。涩谷课长也说过,你送了红色脚踏车庆祝他女儿升上小学,而且不是请店家寄送,是亲自拿过来。会特地做这种事情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偷偷跟妻女做好约定。」 他带着爽朗的表情——接近妻女,说要向「父亲」保密,一起庆祝「纪念日」。如此一来,即使神乐坂课长来访,妻女们也会不疑有他地让他进到屋内吧。果不其然,他也对涩谷课长使出了跟至今犯行相同的手段。 「我很懊悔……」 朱理眯起发出锐利光芒的双眼。 「我成了你行凶的导火线。」 说出口的同时,胸口被紧紧揪住。朱理那一天不经意地对这个可怕的野兽说家人要替自己庆生的事情,还在神乐坂课长的询问下,侃侃说出自己跟妻子相恋的过程、炫耀可爱的女儿,以及自己身在幸福最高峰的事,还彻底忘记神乐坂课长离婚了。 「一想到要是没有跟你说过那些话,我的妻子跟女儿就不会遇害,我就懊悔不已。」 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女儿烤了蛋糕等我回家…… 「……在你心中升起猛烈的妒火及嫉妒……我拥有着你没有的幸福家庭。即使原本没有那个意思,但刺激到你的……是我。」 考虑到明日香那纯真无邪的个性,听到丈夫的直属上司要来祝贺,她肯定很开心。真由应该也想跟别人炫耀自己第一次烤的蛋糕吧。 也请课长务必一起品尝。 越想像就越觉得怒不可遏,也无法继续跟他说下去。 ——就此了结吧。 「去死吧。」 准备开出第四枪。 「不、不是,你……你没有证据吧!」 「有。很可惜的是,你没有杀掉最重要的证人吧。」 「……咦……」 「我就是证据。」——枪口瞄准眉间。 神乐坂课长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丑陋地扭曲起来。 「你……你不是说……没看到犯人的长相——」 「要是我说『回想起来了』呢?」 「啊——」——这是攻陷的瞬间。 朱理对他投以蔑视的眼神。 「——啊……啊啊……!……拜、拜托你饶了我……!」 神乐坂课长颤抖不已地缩起身子。 ——竟然会被这么单纯的手法骗到…… 朱理没有回想起犯人的长相,但在这一连串没有留下任何与犯人有关的物证,也问不到任何目击证词的事件中,唯一的目击者就只有幸存下来的自己而已。神乐坂课长也很清楚,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就只留在朱理的记忆当中。 「你、你是、你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说不定一直都在害怕朱理回想起当时的事。 「我、我、我太羡慕你了……你拥有我所没有的家人,幸福洋溢,开心地说着妻子跟女儿要替自己庆生的你……看在奉献了这么多却被妻子跟女儿抛弃的我眼中,得到家人全力支持的你太过耀眼了……!」 「要用这种借口当你的遗言是吧。」 杀人犯不断自私地喊着「饶了我吧」、「救命」求饶,终于让朱理瞪大双眼,表露出愤怒。 「你在这四年来,是怎么看我的……就在身边,看着妻子跟女儿被你杀害而活在人间炼狱中的我!想必感到非常愉悦吧!」 「住手,救……咿——!」 在求饶的同时还护着要害的行为,让朱理烦躁地眉头深锁。 「呜嘎啊啊啊——!」 第四枪打进了左手肘。跨坐在痛苦打滚的神乐坂课长身上,朱理将枪口抵上他的胸口。 「混帐……第五枪就杀了你——」 「『 』。」 就在朱理想扣下最后一次扳机的瞬间——视野顿时上下晃动。 鲜红的鲜血泼洒在神乐坂课长面带笑容的那张福神脸上。 「咦……」 朱理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血,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刺伤的。刀子突然从喉咙里猛地抽出,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被砍伤的喉咙中溢出的血量,就跟四年前的那一天遭到偷袭时一样—— 想要呼吸,疼痛就窜过全身,意识逐渐模糊。 朱理发不出声音,即使嘴巴里充斥着铁锈味,他还是拼命咬紧牙关。 「一之濑,恶魔要这样用才对。」 带着痛苦表情的神乐坂课长说着「真是的」,摇晃地站起来。 那动作简直就像被枪射中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说……恶魔……? 神乐坂课长从倒下的朱理手中拿走手枪。他缓缓地将枪口对准朱理,扬起嘴角,露出情势逆转的表情,接着将衬衫从西装裤中抽出来,露出大肚腩。一把染血的小刀转了几圈,掉落在地。 ——……! 眼前的东西令朱理惊愕地睁大双眼。 腰骨上面刻印着只欠缺了一点的黑色图样。形状跟自己的图样有些微不同,但那带着不祥气息、染上漆黑的东西,就跟恶魔订下契约时的印记极为相像。 「我也知道只要杀了你,一切就会石沉大海。」 神乐坂课长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即便如此,似乎还是自己占了上风而带来的兴奋赢了,他的喉头上下滚动。 「但是啊,你日渐绝望的模样太美了,看着看着,都让我开始有股不可思议的昂扬感。带着疲于活命的眼神却还是活下去的你,简直就像在看过去的我一样,让我觉得我们就像是命运共同体。我好几次都想动手解决掉你,但不知为何就是办不到。」 神乐坂课长扬起诡异的笑,看向朱理的脸。 「结果,命运的那一天突然降临。你的脖子上刻着跟我一样的印记,当时我全都明白了,你之所以获救,还有你身边接连发生可疑死亡事件的原因。本来那么可恨的你为了追寻犯人(我)而不惜让双手沾血、步步堕落的模样,既滑稽又惹人怜爱……令人受不了……」 朱理使劲说着「你在讲什么?」,却只是让鲜血涌出更多而已。 「你也是『恶魔崇拜者』吧?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课长那个时候就发现我跟恶魔签定了契约吗……! 「你再也不必抱持着苦恼,痛苦地杀人了。你是我的同胞。」 神乐坂课长用沉稳得骇人的眼神,注视着朱理染上惊愕的双眼。 「你就待在我的灵魂里,不断呼喊着懊悔吧。那会让我抛开迷惘,跟我一起在漫长忘我的世界中,持续吞噬他人的幸福,疗愈自己的孤独吧。」 好吗……在极近距离下,他露出成排泛黄的牙齿。 「过来吧,格雷希亚拉波斯。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会把他当成崇高的『被害人(活祭品)』献给你。时机已经到了,就用特别的待遇迎接他吧,留下他的一点点灵魂并跟我的灵魂同化,让他得以永远活在我的意识当中。」 一个黑色雾状的物体从落下黑影的窗帘缝隙间涌现,带着两道红色光辉,黑影最后变成一个长发男子,用鲜血般的红色双眼俯视着朱理。那副容貌……真的很像,朱理觉得简直就像在看着自己。 「这实在难以实现呢……」 伏地爬行般的低沉嗓音传来。 「怎么了,你的肚子还不饿吗?」 「他的灵魂已经所剩无几,契约的印记就快消失了,就算放着不管也会丧命……而且他丝毫没有想活下去的意志。吞噬做好死亡觉悟的人类灵魂,并不包含在我们的契约当中。」 「这样啊……真可惜。我还觉得一之濑很适合成为我的同胞呢。」 看了一眼朱理的后颈,神乐坂课长下流地笑着说「真可怜」。 「如果你跟平常一样利用恶魔杀了我,你早就成功复仇了。」 神乐坂课长用手枪温柔地抚摸朱理的黑发。 「最后一发子弹就留给你自杀吧。我想想……你自从失去妻女之后就不太对劲,尽管这四年来我一直在身边支持着你,却还是无法阻止你精神崩溃,最后还误以为我是犯人而准备了凶器,举枪乱射,结果射中自己而身亡……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个充满正义感的青年。我就这么替你向大家这么说吧。」 他刻意将手枪放到比较远的地方,打算趁朱理爬去拿手枪的期间逃跑。 「我应该早点跟你说这件事呢。」 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我甚至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类似命运共同体的爱,你应该可以理解才是。复仇那种事情就算达成了,也只会因为失去了发泄愤怒的目标而感到空虚。既然如此,将气愤的情感转化为快感,反过来慰借自己的话,能得到更多的东西。」 即使咬紧牙关爬行,还是无法拉近距离。 「……但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一之濑,谢谢你给了我这段愉悦的时光。」 神乐坂课长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打开起居室的门。 「啊……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随后快活地笑着,低头舔舐般看着在地上爬行的朱理。 「明日香是让我觉得最爽的喔。」 「……唔……!」 冲上心头的怒火让朱理感到一阵晕眩。 「那就走吧,格雷希亚拉波斯,后续就像平常一样交给你了……唉,我短时间内应该忘不了一之濑,得吞噬更多人填补这空虚的心灵才行。好了,再去踩扁那些炫耀幸福的苍蝇吧。」 × 每一步都好沉重。 在意识快要远去时,用指甲抓上走廊的墙壁。 踉跄的身躯撞上没有完全关上的起居室门,在反作用力之下大幅向前倒去,没能抓住敞开的玄关门门把,无力地瘫倒下去。 痛觉与热度都渐渐从脖子上烧灼般的伤口褪去。 跟那天一模一样。冲下外侧楼梯的细微脚步,响亮地打上贴在公用走廊上的单耳耳膜。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而且那个男人会利用黑色恶魔的力量继续杀人。 既然你也是恶魔崇拜者,应该可以理解我所说的话。 ——……不是…… 在漫长忘我的世界中,持续吞噬他人的幸福,疗愈自己的孤独吧。 ——……我跟你不一样…… 如果你跟平常一样利用恶魔杀了我,你早就成功复仇了。 ——我从来就没有……想让恶魔杀了你。 如果认为对方是「杀人犯」,朱理会毫无迟疑地喊出恶魔之名。 然而朱理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太过相信这样就能完成自己的复仇了。但如果叫了巴力,那就不是「一之濑朱理」的复仇了。 无论何时,每当性命又延长一段时间,就会觉得自己的双手越来越脏。 越来越常想不起明日香和真由的笑容,记忆也变得模糊。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决心要让夺走两人的犯人得到报应,那一瞬间的憎恨随着年月流逝,渐渐转化成纠结。 反正是「杀人犯」,就算杀了对方也没有错的冷酷想法越来越淡薄。 在自己渐渐成为「杀人犯」的过程中,罪恶感越来越强,目的更是跟着动摇。 恶魔不过是一种手段。既是杀人道具,也是人类杀意的辩解。 ——该憎恨的是……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我……都肯定了杀意这件事。 朱理对于要向「这一切」复仇的觉悟还远远不足。 「真是有趣。」 不知道从那里飞来一只金色苍蝇。 「竟然打破跟吾的约定,想自己下手。」 朱理挤出力气,想捏死飞来飞去的苍蝇,却被灵巧地避开了。 「你是怎么了?不应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吾吧。」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阻止明日香跟真由被吞噬?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可能觉得要是被捏死就得不偿失了,苍蝇变成了金发碧眼的青年模样。 「因为吾是恶魔啊。杀人的是那个男人,被杀的是女人跟小孩。对吾来说无论哪一方沦落什么下场,都只不过是人类之间相互残杀而已。」 面对扬起轻蔑笑容的巴力,朱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趴倒在地。 「吾就像在看好戏一样旁观。就跟你们看着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自己眼前杀戮,会像在作梦似的袖手旁观一样。」 恶魔放纵的笑声在脑中回响。 「吾为什么必须救她们?难道你会出手阻止所有生命相互残杀吗?嘴上说着食物链是大自然的哲理,同时培育作物并养育家畜后宰杀来吃。理所当然地将那些生命送进嘴里的人类,深信自己『不会被吃掉』本来就很滑稽了,自以为站在灵魂的顶点吗?」 他大声笑着,笑个不停。 「那一天,被人类杀死的人类灵魂被一个喽啰等级的恶魔吃掉了。在吾眼中就只是如此。」 朱理打断那暴力响起的嘲讽话语。 ——我那个时候也被杀了。 「嗯……?喔,是啊。你也死了。」 令人不悦的笑声顿时停下。 ——……呵……哈哈……巴力……你才有趣吧…… 「你在笑什么?」 ——好笑的是你。 「什么?」 ——你阻止我被吃掉了吗? 巴力顿时语塞。 可以感受到他想挤出煽动的话语。 「哼……你是吾从那个三流恶魔手中抢来的。刚好起了兴致,因为没办法轻易遇到肉体已经死了,还能只靠憎恨持续活动的癫狂人类。吾觉得可以拿来当成道具,有效率地取得吾爱吃的灵魂。」 这次换朱理沉默了。 「你也在这场赌上生死的游戏中玩得很开心吧。哈哈哈!难道你以为吾是看你可怜才救你的吗?蠢蛋!吾没有像人类那样温吞的情感!」 朱理按着喉咙,叫了一声「巴力——」。 光是这样就让他不停咳血,鲜红的液体从口中滴滴答答地落下。 「喔~你……」 苟延残喘的性命也到了极限。视野越来越模糊,朱理翻身仰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抬眼望向看好戏般弯起的蓝色眼睛。 「你的觉悟跟那时不一样呢……此时吾再问你一次,有比死亡还更让你害怕的吗?」 「……有……巴力西卜……」 最后一口气,用来呼唤恶魔的名字。 被呼唤的当事人颤了一下,睁大双眼。 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解脱,而要是选了另一个,就必须跟这个吵死人的恶魔,继续度过忍受杀人痛苦的日子。 「我的目的,是为了被杀害而复仇……」 那个目的就在杀了那个男人之后。 ——明日香……真由…… 只要闭上双眼,就能看到两人笑着对我说「加油」。 ——我都说已经吃不下了吧。 为什么在做出这种痛苦决定的瞬间,眼前会浮现受到整模蛋糕折磨的那些时光呢?难道家人不会说些「你应该累了吧」、「休息一下」、「别勉强自己,好好睡觉」这类慰劳的话吗? ——在这种状况下居然对我说「加油」的你们,果真是我的家人。 「……吃了他……」 在心里对两人这么说完,朱理瞪大双眼。 × 神乐坂来到地下室停车场。 所有监视器都靠那什么恶魔的力量停止运作,四下无人。 也不必担心会被人质疑,直接打开自用车的车门。他看了一眼装着替换用衬衫及长裤的波士顿包,但这次派不上用场。 「一之濑自从失去妻女之后就不太对劲。这四年来我不断鼓励他,并在身边支持着他,但还是无能为力。最后他误以为上司是犯人,准备了跟夺走他妻子及女儿的凶器完全相同的道具,还举枪乱射,结果射中自己后身亡……」 神乐坂不断反覆碎念着这段话。 为了让整起事件看起来就是照着这个剧本走,首先必须不换衣服,直接去报警。 「痛死了……不过伤势没有完全恢复倒是刚好……」 按着被击中的肩膀,他伸手拿起座椅上的手机。 「也要叫个救护车……已经可以了,格雷希亚拉波斯。把空间恢复原状吧。」 然而恶魔没有回应。 「……怎么了,格雷希亚拉波斯?你在吧?」 对自己的影子讲话也没有传来任何反应。 「是跑去哪里了……算了,他总是会回来的吧。」 消弭人烟、消除物证,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是源于恶魔的协助。只要呼唤恶魔的名字就能发挥那股力量,想解除时也是用同样的办法。 神乐坂认为自己得到了等同于神的力量,这想必是神给予一直强迫禁欲的自己的奖励。 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好警察、好上司、好丈夫,还有好挚友。 小时候偶然间把钉子打进虫子的身体里时,看着那痛苦并逐渐失去生命光辉的模样,令他兴奋到失禁。从那之后,他抱持着如果用一样的方法杀害人类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的好奇心。 然而他的理性发挥了作用,告诉自己那是不能展现出来的一面。 他忍耐着,但越是忍耐,施虐及控制欲就越是在自己的内心不断膨胀。神乐坂拼命压抑着,不对他人坦承那股欲望,因为作为一个人,这么做才是对的。神乐坂勉强地挤出笑容,对自己跟周遭的人证明自己并非丑陋的存在,借此掩饰真正的自己至今。 曾几何时,神乐坂成了一个感受不到兴奋的男人。 不知不觉间被相亲结婚的妻子瞧不起,也被女儿当成害虫一样对待。 在家中的地位最低,不断用那张福神脸笑着的神乐坂,只得到请求精神赔偿的纸张,成了孤独一人。 家人。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幸福。那满足了一直以来不断压抑的施虐欲。 难以保持理性与情感间的平衡,内心怀着快要活不下去的孤独,神乐坂写下了对于家人的一番情意,内容却极其肤浅的一封遗书。就连书写也无法坦率,接着就这么在自家公寓里,将菜刀深深刺进腹部。 你是被现在活着的所有人杀害了。 家庭应有的样貌,是此刻将要创造出来的。 不仅是人类而已,所有生命都怀有施虐欲。 你被赋予得以苟延残喘的生命,这次就该用在你的欲望上。 我也会帮你,让你创造出期望中的家人(东西)。 「……这就是我得到的……不断忍耐的报酬……」 想像着一之濑朱理断气时的模样,手指因为快感而颤抖,并触碰手机。 「……嗯?」 但无论点击多少次,无论按下哪个按键,萤幕都是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停车场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怎么回事!」 双眼在突然扩散开来的黑暗中闭上,他用手背揉了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被某个东西抵着背,不对——是被某个东西压着,肚子上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第五枪。」 一睁开眼睛,视线突然变得明亮。 「那就是你的恶魔真名啊。」 跨坐在身上的一之濑朱理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自己,还将手枪重重地压在胸口。他无情地扣下扳机,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吐出口的血喷得整张脸都是。 「什……!」——下巴颤抖个不停,问着为什么。 明明好不容易才走下楼梯,现在却又回到了起居室。 ——救命! 砰! ——住手! 砰! 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第九枪。照理来说已经没有弹药了才对,子弹却还是一枪枪接连打进胸口。就像要描绘出心脏的形状,一之濑冷酷地凌虐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被恶魔吞噬了! 「要冷静地倾听恶魔的低语啊。」 神乐坂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朱理背后的金发青年舔舐嘴唇。 ——「那」是……——! 「我的恶魔更强。」 一道响亮的爆裂声响起。 无论怎么喊叫格雷希亚拉波斯,都没听到黑色恶魔的声音。 对于说要杀死十个善人的恶魔,我这么回应。 「那我就杀死十一个恶人。」 只要没有恶人,这世界就能维持温暖。 这时,另一个恶魔向我低语,说要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两者都一样是恶魔? ──────────────────────── 最终章 有两通未接来电。时间是下午两点多。 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相当明亮。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播放留言的按键。 『啊啊,喂,是我。啊……就是……呃,那个啦,你应该没忘记要跟我去吃烤肉跟生啤酒喝到饱的事情吧……我、我可不是在关心你喔!我压根不担心你,应该说我也不需要在意你!我只是想说最近干劲有点不太够,很想吃肉,而且天气越来越热,也想喝点冰凉的生啤酒——』 好像是超过了可以录音的时间,声音还没说完就中断了。 播放另一则留言,传出一道女性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是在想,在那之后不晓得你过得怎么样。啊,对了……你听说了吗?那间学校好像要重建了。毕竟本来就很老旧了,还发生过那种事情,这也没办法,我有收到名义上是道别会,但应该是说明会的邀请,所以打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参加。日期跟时间是——』 正说到重点,声音又中断了。 朱理觉得这很像那位冒失的女刑警会做的事。 判断这两则留言都不需要回电,朱理删除档案,再次钻进被窝里。 又躺了一阵子之后,他忽然下定决心,慢吞吞地坐起身,并揉了揉骨头突起的肩膀。大概是因为睡太久了,肩膀跟腰部肌肉都很僵硬。 ——休息太久果然也不好…… 朱理回想起以前曾在新年假期时睡得天昏地暗,结果一起床就闪到腰,还要妻子明日香帮忙叫救护车的事,也想起伸手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医药箱,说着「我来替爸爸贴」,动作生疏地帮忙贴药布的女儿。结果弄得皱巴巴的,还贴不牢,因此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已经不能用了吧。 放在床边已经开封过的药布上头布满灰尘,已经过了使用期限。 朱理开了新的一包药布。本来想贴在觉得不太舒服的肩胛骨上,但贴的地方有点太上面,而且皱得厉害。 「我更不会贴啊……」 换上衬衫并穿起黑色西装裤。许久没有穿戴的皮带,扣上的位置往旁边偏移了一格。三个月的长假让整个身体都松懈了下来。 一走到起居室,就看到巴力睡到大声地打呼。 起居室的桌上散乱着吃得到处都是的零食包装袋,以及大量的甜酒空瓶。一头金色短发陷进沙发里,穿着牛仔裤的一双长腿则是懒散地垂着,大肆张开。 ——也不想想是谁要收拾…… 朱理瞥了自我中心的恶魔一眼,忍下呵欠去洗脸。 倒映在镜中的后颈上,黑色齿轮已经褪去了一半。为了隐瞒那个印记,朱理将衬衫扣到第一颗扣子,接着在黑色外套别上发亮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 「我出门了。」 朱理在无论过了多久,都面带相同笑容的明日香及真由的目送下,走出家门。 × 办完规定的行政手续,并踏入排着搜查一课办公桌的宽敞办公室之后,一部分的人看到朱理就开始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的负面谣传虽然刺耳,但朱理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朝奇特搜的小办公室走去。 时隔三个月,像垃圾堆一样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警视厅的纸箱。 他有听说与神乐坂课长犯下的一连串事件相关的证据都被收押了,但除了电脑以外,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塞进这里,看起来就像搬家前一天的屋子。朱理的电脑也被堆起的纸箱淹没。 于是朱理暂时避难到健一的办公桌,打开他的电脑。由于椅子也被纸箱占据了,朱理只能弯着腰操作滑鼠及键盘,以免不小心碰到。 邮件资料夹里满是尚未承接,也未经处理的奇特搜案件。 ——那么…… 手扶着因为睡太久而酸痛的腰部,朱理开始从中找出感觉跟那个黑色恶魔有关的案件。 「嗨,一之濑代理课长,马上就在处理工作吗?」 浅仓摩娑着还有很多胡碴没剃干净的下巴,凑过来看他的脸。 「我明天开始才是代理课长。」 「你无视了我的电话吧?」 「我今天很忙,明天再说吧。」 「你嘴上这么说,到了明天还不是会无视我。什么时候才要去吃烤肉配生啤酒喝到饱啊?明天的迎新会也带我一起去吧。接下来要被调来这里的是个女人吧?女警都太好强了,一点也不有趣,到时候就我们两个去银座续摊吧。」 「我没有要办那种聚会。」 「好啦,那就去赤坂就好。」 「浅仓前辈,你跟奇特搜(我们部门)无关吧。」 朱理果断拒绝明显别有居心的邀请。 无论明天是谁要来这个垃圾场,肯定做个几天就会辞职了,所以不需要营造出欢迎的气氛。而且只要是朱理负责的奇特搜案件,都会以嫌犯死亡的结果移送给检方。 经过神乐坂课长那件事情之后,关于朱理的谣传更加神秘了。调到奇特搜就等同于被逼着离职的潜规则越加强烈了。 不过朱理觉得,让人产生「谁可以跟这种阴沉的家伙一起工作啊?」的念头并主动请辞,也是他作为「代理课长」的职责。对朱理来说,为了达成解决掉那个黑色恶魔的目的,有人在这个部门待太久也很伤脑筋。 「竟然说跟我无关,你这家伙……你能重回工作岗位是多亏了我耶,好歹感谢我一下吧。我为了你这个可爱的前搭档,我可是到处向各方人士求情,费了一番力气啊。」 「非常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 「喂,看着我的眼睛说啊,起码带点感情吧!」 不被朱理搭理的浅仓噘起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这几个案件真可疑。 朱理看着猎奇的照片眯起双眼,接着拿出手机。 响了几声之后,感觉还没从酒醉中清醒,嗨过头的恶魔接起电话。 「该走了,巴力。我等一下把地点转寄给你。」 巴力厌恶地耍起脾气。 「……你知道怀旧零食这种东西吗?」 一提起哈日族恶魔会感兴趣的话题之后,巴力的态度顿时就变了。朱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结束通话。 ——在杀死这一切的元凶之前,我都不能死。 拿起车钥匙,朱理离开办公室。 朱理表面上放了三个月的长假,其实是受到停职处分。即使如此,他依然飒爽地前往案发现场,让搜查一课的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目送他走出办公室。在这当中,只有浅仓露出苦笑。 大家都面面相觑,悄声讨论着他的负面传闻。 听说——一之濑朱理负责搜查的案件,嫌犯一定会死去。 ──────────────────────── 后记 大家好,我是突然出现在MEDIA WORKS文库的杰森——青木杏树。 在我总算习惯编辑提出的各种难题时,得到了北区内田康夫推理小说文学奖的评审特别奖。文学奖……这个词听起来让人感慨万千。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学问,所以一直对于自称为作家感到相当难为情,现在总算因为受到(一点?)肯定的事实而松了一口气。在各方面来说都是只有满满的感激。 没想到在跟编辑谈到新作品时,描写杀人犯心理的作品会碰巧得奖,而这也成为决定性的关键,让编辑无视草莓族作家说「差不多不要再杀人了吧」的意见,满脸笑容地跑来说「继续杀下去吧!」。 尽管嘴上不满地嘟囔「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要我挑战道德规范的底线」,但没钱的作家还是很好哄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我以前有段时间沉迷于黑魔术……所以说,让恶魔……跟警察搭档,对犯人动用私刑之类的……?」「很棒耶!」——喂,真的没问题吗?我不管喔。 就在这时,我犯下了致命性的失误,那就是问了编辑有什么期望。编辑跟我说「请写成四个章节的连续短篇」,尽管我觉得「太多了吧?」,但由于没钱的作家真的很好哄,所以就答应了。这就是悲剧的开端。 追着主角一之濑朱理的伏笔之余,杀人事件也接连发生,内容惊人得多,不管杀了多少人都结束不了。为了应付编辑「还不够!」、「再多写一点!」的要求,我甚至产生了自己已经完全跟一之濑朱理同化的错觉,也尝到了苦头。回过神来,就写成一本这么厚的书了。就在我这个草莓族心想着「究竟会不会有读者想看这样的作品?」时,就收到AKKE老师的封面草稿,让我产生「各位读者请务必为了得到这张美丽的封面而拿去柜台结帐」的心情。 不过,突然来讲点认真的事情。 关于恶魔巴力西卜的诞生有很多种说法(名字也有多种不同说法),在本作中,虽然说他是来自希腊,但这点还有待商榷。一如各位所知,关于恶魔有各式各样的诠释,因此本作中呈现出了在独自的诠释及实际状况中取得平衡,并营造出奇幻感的氛围。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他真的是那个恶魔巴力西卜吗……敬请期待」,因此完成了一本塞满虚构小说特有的自由及乐趣的作品。 敬请慢~慢阅读这部由妻女遭人杀害的警察——一之濑朱理,以及吞噬杀人犯灵魂的恶魔这对独特搭档献上的,「锁定可能是犯人的对象,并将其逼到绝境后杀害」的危险悬疑娱乐作品。 ──────────────────────── 插图 ──────────────────────── 第二卷 杀死恶魔的正确方式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浅仓久志,拿起烤肉夹将烤好的肉翻面。 餐桌上摆着好几盘霜降牛肉。就算进到店里、翻开菜单问起「想吃什么?」,坐在对面的「他」也只沉默地看着散发出热气的炭火而已。浅仓别无他法,只好一边搔着下巴的胡子,随便点了昂贵的肉。 「——……所以你的意思是,动手杀人的是那个叫恶魔的家伙吗?」 面前坐着的是过去的搭档,也是后辈搜查官一之濑朱理。他连竹筷都没拿起,双眼无神地低头看着烤炉,放在一旁的生啤酒也一点都没有减少,只流下水珠。 「喂,一之濑……我应该跟你说过,下次要是再变成这样,不只是你,我也会因为连带责任而丢掉饭碗吧。」 浅仓操作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输入八位数的密码后,连上警察组织用来管理最新搜查情报的伺服器——共用网路。 上星期,某一起杀人案件的重要嫌疑人死亡了。那件案子超过十年都没有破案, 因此转由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简称奇特搜处理。共用网路上还留有奇特搜的代理课长,兼唯一一位搜查官的朱理最近阅览过资料的痕迹。 浅仓用指尖敲了敲手机的玻璃萤幕。 「你以为自己是多亏了谁,才能继续当警察的?」 用试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浅仓将啤酒一饮而尽。 「……我很感谢浅仓前辈替我求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发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 「我也没想到可以重回工作岗位……所以真的很感谢前辈在各方面——」 「我不是要你感谢我,而是在要你解释为什么你经手的案子,重要嫌疑人都会死亡?你说的那个恶魔是怎么回事?」 朱理像放弃辩解一般,「呼——」地叹了一口气,苍白的手忽然搔了搔后颈。这大概是他的习惯动作吧,他经常伸手去搔脖子的左后方。以前跟他搭档办案时,好像没看过他有这样的习惯动作,这让浅仓有些在意。 「就算我相信有你说的恶魔存在好了……所以是那个叫恶魔的附身在你身上,接二连三地擅自杀害了嫌犯吗?」 「大致上来说是这样。」 「唉……我说啊,一之濑……我不会要你忘记过去,但你的复仇结束了,犯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是时候让你的妻子跟女儿成佛了。」 「……」——朱理的眉间颤了一下。 「别被困在自己的妄想当中,找个可以更积极活下去的目标吧……知道吗?」 浅仓像在表示审问到此为止,尾音柔和不少。他夹起一片在两人说话时,烤得金黄的特级横膈膜,放在朱理的盘子里。放在最下面的盐味牛舌已经完全冷掉,变得干硬了。 「小久,让你们久等了~刚煮好的大碗白饭来喽!」 身穿围裙的年幼少女双手端来一个大托盘,像抱在身前似的。她「嘿咻」一声,将装得满满的两碗白饭端上桌。浅仓扬起满脸笑容,对少女说:「喔喔,谢谢你啊,很重吧?」,并摸了摸她的头。 「小久,你是不是也差不多要再来一杯生啤酒了?」 少女的一双浑圆大眼闪闪发亮,看着浅仓。 「真会做生意啊。那再给我一杯吧。」 「谢谢~妈妈,再来一杯生啤酒!」 少女轻快地转过身,朝厨房跑去。 在相较于虎之门,更靠近新桥的一栋大楼里,位于八楼的烤肉店「天狼」内可能因为是平日的傍晚,除了浅仓他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菜单上的国产牛肉跟猪肉的价位都偏高,不是那种任谁看了招牌都能随意光顾的餐厅。很可惜地,只能放四张桌席的小巧店面门可罗雀,远远称不上生意兴隆,远离闹区的地点或许也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天狼」是由神宫寺二三子跟步未这对母女一起经营,大概也没有余力能聘雇员工。 「小久,对不起喔,蔬菜汤很快就好了。」 厨房传来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 「喔喔!二三子,慢慢来就好了。」 看到朱理投来一道费解的目光,浅仓一边夹起白饭,一边对他说明。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之前刚好在医院碰到。我看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哭着说没地方可以住,所以没办法坐视不管……就介绍她租下这里的八楼跟九楼。住在楼上的话,就能在照顾孩子的同时经营店面了吧。」 「所以你才会动不动就说要吃烤肉啊。」 「我先声明,我吃吃喝喝的费用都有确实付给她喔。总之,你也常来捧捧场吧。」 浅仓夹起自己烤的肉,沾了酱汁后放到白饭上,再豪迈地塞进嘴里,然后搭配生啤酒一口气咽下。就在他的啤酒杯空了的时候,步未拿了另一杯啤酒过来。 「这么说来,步未,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喔。明年就要上小学了。」 「已经这么大啦。该买书包了呢。」 「难道小久要买给我吗?好耶!妈妈,小久说要买书包给我!我想要天蓝色的书包。」 「天蓝色?现在还有那种颜色吗……」——浅仓狠狠皱起眉。 从厨房传来斥责女儿太厚脸皮的声音,但步未吐出舌头,摆了张鬼脸。 朱理默默注视着少女。那眼神就像对自己所失去的东西充满向往,却也对那存在感到厌恶。察觉到这道视线的浅仓有种不祥的预感。朱理的女儿身亡时也是六岁,四年前——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书包成了他女儿的「遗物」,朱理收下时阴暗的神情,令浅仓难以忘怀。 「唉,大哥哥,你肚子不饿吗?」 步未双手撑在餐桌上,凑近去看朱理的脸。朱理或许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有点惊讶而全身僵硬。浅仓还来不及阻止,擅长做生意的少女却伸长手臂,握住他的啤酒杯把手,说着「来,请用」,将酒杯朝他推去。 「肚子不饿的话,多喝一点啤酒吧,因为成本很便宜,对我们非常有帮助喔。」 「你够了,步未,别让客人伤脑筋!给我过来!」 「唔……好啦~」——步未噘起嘴。 少女前后甩动短短的双臂,回去厨房。 不久后,二三子端着放上汤品的托盘,愧疚地走出来。她虽然染了一头褐发,但是没有化妆,散发出一股不幸的气质。那双下垂的眼睛下有颗痣,接待客人时的表情很沉稳,是个面带柔和微笑的朴素美人。 「对不起喔,我动作太笨拙了……」 「不用在意啦。」 浅仓先从托盘上接过汤品。 「不过……这位是小久的部下吗?是警视厅的人?」 二三子将另一碗汤放在朱理面前。 「是我的后辈也是前同事。不过现在是这家伙的地位比较高,是代理课长。」 「哎呀,小久被人家追过去啦?」——二三子轻声笑了起来。 「少啰嗦,我本来就对升官不感兴趣啦。」 「你在后辈面前就这样耍帅。那个……」 「我是一之濑。」 朱理一直都只是沉默地观察母女两人,因此他主动自我介绍让浅仓吓了一跳。 「一之濑先生,要替你拿一杯新的生啤酒过来吗?」 「好的……麻烦你了。」 二三子对朱理笑了笑,回到厨房。 这时,朱理缓缓拿起啤酒杯,一口气喝光不再冰凉的生啤酒,接着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吃起肉。浅仓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你、你突然间怎么了?」 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久后盘子上高高叠起的肉就被吃个精光。 朱理拿起烤肉夹,接连将仍滴着血水的牛肝一片片放上烤网。白烟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冉冉飘起,只是表面稍微烤过就被放到白饭上。迅速吃完一碗白饭的朱理发现浅仓正紧盯着自己,停下筷子。 「……怎么了吗?是浅仓前辈说要请客,要我吃饱一点的吧。」 「啊啊,嗯,是这样没错……」 「肉不够,请再加点牛五花跟里肌肉。」 四年前痛失妻女,对活下去感到绝望而变得憔悴消瘦的他,能恢复食欲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有那么一瞬间,浅仓不禁觉得他是因为产生了不好的想法,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今年春天,他确实成功复仇了,然而只有外人这么心想,在他心中说不定已经开始涌现想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那样近乎渴望的欲求。 如果那是——与「复仇」极为相似的「执着」,那他现在活下去的目的是…… 「你啊……有没有想过……再婚之类的?」 朱理不停咀嚼着,歪过头道: 「没有。」 被他干脆地否定之后,浅仓不知为何放下心来。 ──────────────────────── 第一章 白马王子 × 毒悄无声息地从女人传给男人。 人脑是通过突触这种细胞互相传达情报来建构网路。借由细胞的突起,进行抽插这费工的机制,提升传达效率。 我第一次觉得神经细胞的突起就像男性,钠钾帮浦则像女性的时候,是在高中生物的课堂上。尽管那是一堂老师只会一味地念出课本内容的无聊课程,但途中,只有那段说明特别清晰地传入自己的耳中。好下流——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自己已经「有经验」了。 国中时,在健康教育的课堂上,无论老师说什么,大家都窃笑不已。 翻到印着阴茎插入阴道图示的页面时,不停偷瞄女生的男生看起来很幼稚。我当时觉得对于生孩子的过程会感到兴奋或投以轻蔑眼光的男女,应该无法想像不以此为目的的性爱吧。 会在课堂上把钠离子想像成保险套,把神经细胞的突起视为男性生殖器,钠钾帮浦则看作女性生殖器,玷污伟大脑科学的女生,大概只有自己而已。 ……在那之后不晓得过了多少年。 把乡下课堂上的光景留在脑内一隅,已经长大成人的自己现在则身在大城市之中。 走出公共电话亭之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深深压低帽檐。 脸上戴着白色口罩跟黑框的平光眼镜,身上穿着的短袖跟短裤是XL尺寸的朴素成衣。动作俐落地走进S车站男女共用的公共厕所之后,从后背包拿出平常穿的衣服,迅速脱掉身上的衣物,并全部扔进垃圾袋里,最后拿起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自己还没有蠢到会在这种满是个人资料的东西里,留下任何犯罪的蛛丝马迹。 街上所有设置监视器的地点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在现代,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都平等地受到监视。一旦有事件发生,警察就会立刻仰赖监视器——这种事情只要稍微深入了解一下新闻,就能轻松得知。看似既有效率,又是决定性的证据,但想欺瞒过完全不关心活人的警察双眼很简单。 「再见了。」——手指在手机萤幕上滑动。 明明只是想跟完美的男人在最美好的情境下,体验理想的生孩子过程罢了。 像在传达污秽的情报一样摆动腰部的突触比比皆是,但自己对那种毫无效率的恋爱已经不感兴趣了,因为令人激动不已的爱情早在十五岁之前就体验过了。 「白马王子果然不存在吗?」 想追求的明明是像绘本的结局一样,保证会有美满结局的人生。 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定有着绝对会幸福的……——永恒的爱。 × 一之濑家遭逢悲剧的那天,是三月三日。那是朱理二十九岁生日的夜晚。 女儿真由第一次烤了蛋糕,要替朱理庆生——出门前,妻子明日香如此偷偷透露,因此说好了这一晚一定会早点回家,但回家时又跟平常一样,因为工作而忙碌到深夜,女儿想必已经睡了。他带着苦笑跟「唉,今年又要被妻子骂了」的想法回到家中时,深爱的妻女却变得面目全非,令人战栗。 案发现场相当凄惨。妻子受人蹂躏,女儿变成肉块,就连朱理自己也来不及发出绝望的哀号,就被潜藏在暗处的某个人砍伤脖子——…… 经历那场恶梦般的事件之后,过了四年的岁月。 满三十三岁的今年春天,朱理总算替遇害的妻女复仇了。 ……然而……那并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 怎么了?爸爸,快点一起到那边去吧。 受到安眠药的影响,女儿真由在朦胧的意识中拉起自己的手。眼前是一片像用玻璃工艺制成的七彩花田,明日香也在远方温柔地招手。 即使温暖的家人前来迎接,朱理依然伫足不前。真由一脸不安地抬头看向父亲的神情。 现在还不能过去。杀了她们的确实是那个男人,然而刺激他执着于「父亲」的欲望,诱使他杀人的「恶魔」依然尚未就范。 「杀掉那个恶魔,我就过去。」 真由说着「恶魔……」并眨了眨眼,最后死心般地松开了手。 「在那之前可以再等我一下吗?」 因为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朱理弯下腰抚摸女儿的脸颊。真由在哭出来之前转过身,跑回妈妈身边。抱住女儿的明日香一脸寂寞地扬起微笑。 朱理迟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们会等你的。 朱理低喃着「对不起」,明日香则轻轻摇头。 玻璃花朵纷纷碎裂四散,细小的花瓣碎片将她们包裹起来,最后随着一阵风飘起,消失在穿透云层,洒落光辉的天空之中。 目送着美丽的灵魂缓缓上升后……突然,朱理头上传来电子音效。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唔……」 设定在七点的闹钟大声响起。朱理依然趴在床上,朝床头柜伸出手。关掉可爱的青蛙造型闹钟之后,顶着黑发的头再次陷进枕头里……再五分钟……再十分钟……错过清醒的时机,半梦半醒地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时,房门被一把推开。 「天亮喽!」 身穿粉红色围裙,胸前大大地印着桃子图案的青年冲了进来。 「怎么了,朱理?你最近很『贪睡』呢。」 「……我醒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应。 朱理只将头缓缓地转过头。 「睡得好是好事。吾来看看……哦?」 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趁着朱理正在半梦半醒间,用食指勾起运动服的衣襟。朱里苍白的后颈裸露出来,可以看见一个刚好剩下一半的黑色齿轮。青年确认他的「状态」之后,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差不多了呢。可要早点做准备喔。」 「……啰嗦,不用你讲我也知道。不要动不动就来看……」 朱理烦躁地拍掉他的手。 「在杀掉那家伙之前我不能死……」 他挤出的声音不是带着起床气,而是浓郁的憎恨色彩。 「喔喔,真可怜啊,想死却死不了很痛苦吧,朱理啊。但无论你是要毁约擅自翘辫子,还是失去自我、陷入精神错乱,吾都没差就是了!」 他愉悦地放声大笑后,回到客厅去了。 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上,从外头飘来一股类似法式清汤的淡淡香气。 「那家伙还是一样吵死了……」 朱理按着后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 朱理穿上黑色西装裤跟长袖白衬衫,将领带挂到脖子上。他穿过厨房,朱理昨晚吃的安眠药及镇定剂的包装四散在厨房吧台上,旁边放着的应该是青年今天早上做的,吃到一半的三明治跟法式清汤。 「喂,巴力,你不吃吗?」 朱理对坐在客厅沙发上操作遥控器的青年问。 「唔唔唔……为什么?怎么会没录到《钱形银次》……」 看来他原本是打算一边看喜欢的时代剧一边吃早餐。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而没有录下来,似乎很后悔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朱理没有特别在意,走到脱衣间,在洗手台洗脸。倒映在镜中的脸庞,气色相较于以前好多了。一边系紧领带,一边随意地踩上体重计,发现体重渐渐回到二十多岁时的数字,腰上的皮带也要松开一格了。 「啊啊——!没录到的偏偏是最珍贵的S子那集——!」 发出绝望哀号的青年一下趴到客厅的桌子上。 「喂。」 「唔喔喔喔……」 「喂,巴力。」 「吾大受打击到食不下咽……」 朱理口中名为巴力的青年自称哈日族,他的兴趣不只是要「准时收看」不定期播出的时代剧,还会录下来,反覆观看。由于每次录制失败,他就会大声哭天喊地,所以朱理建议他干脆去借DVD来看,巴力却说那样就得赶在租借期间内看,而且马上就会看完了,没办法好好享受剧情内容……朱理不太能理解。 「你不吃的话,我拿走喽。」 朱理拿起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咬在嘴里,穿上外套之后朝玄关走去。 「唔?」——巴力因为大受打击,反应慢了一拍。 他顿时定住,随后猛地抬起头来。 「那家伙……?」 传来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巴力像用爬的来到厨房吧台前,盛着法式清汤的杯子已经空了。他眨了眨纤长的金色睫毛。 「他的心境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啊?」 被抢走早餐的巴力嘴边,不见往常那道无畏的笑容。 × 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组的整排办公桌后方,有另一间办公室。 那里就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被简称为奇特搜,是个专门调查离奇死亡及猎奇、奇异杀人事件的部门。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之濑朱理的名牌。 过去除了朱理之外,也曾放过各种人的名牌,但现在就只剩下身为代理课长的朱理。外套衣领上别着证明是奇特搜搜查人员的黑色金边圆形徽章,在警察职员间被称为「不祥之黑」,因为办理的都是特殊案件,以至于这个部门的人都接连离职。实际上在警视厅内,这里被视为逼迫在其他部门引发问题的搜查人员自愿离职的降职部门。 朱理在上班时间的十五分钟前通过警视厅的入厅大门,在搜查一课的人们依旧有些冷漠的注视下,朝后方的办公室走去。过去曾一同追查案件的同事们,面对背负着奇特搜负面传闻的他,一声问候也没有。 他负责的案件都会以嫌犯死亡作结——当然,这样的传闻不可能没有进到当事人的耳里。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朱理才不跟他们对上眼,即使视线碰巧对上了,也会立刻别开……这样就好,朱理反倒希望他们避开自己,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刻印在后颈上的黑色齿轮,令他感到庆幸。 朱理走进奇特搜,将自己的名牌翻了过来。 「好热……」——周末两天都紧紧关着的办公室相当闷热。 即使迈入十月,依然残留着夏季的湿气。他脱掉外套之后,挂在主管座位的椅背上。拉起百叶窗帘,刚将窗户打开一点,凉爽的风就吹进来。 朱理看着渐渐开始变色的树木,准备稍微松开领带时,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于是停下动作,紧接着一只粗壮的手臂用力抓住朱理的肩膀,比朱理壮上一圈的身体压了上来。 「嗨,一之濑,六日两天有好好休息吗?」 「……你几天没回家了,浅仓前辈?」 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担任搜查人员时的搭档——浅仓久志,用一如以往的态度跑来找他。很会照顾人的浅仓认为是自己将朱理从零培养成搜查人员的,似乎对他怀着近似父母的情感,丝毫不在意那个负面传闻。他大概可以说是朱理在警视厅里唯一的伙伴,可是对于朱理来说,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杀掉黑色恶魔——无非是一道阻碍。但自从今年春天欠他一大笔人情后,就没办法毫无来由地无视他了。浅仓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当成监护人,过度干涉朱理,感觉就像在监视他的行动一样,对朱理来说是一大烦恼的源头。 「我有那么臭吗?」 「满臭的。」 「只要年过四十,你也会变臭啦。」 「我指的不是老人体味。」 「别说这么令人落寞的话嘛。你不久前也是我们这一边的人啊——」 凑过来的下巴胡碴蹭了蹭朱理的脸颊,对他强加伙伴意识。 「找我有什么事吗?之前我有乖乖陪你去吃烤肉、喝啤酒了吧。」 浅仓一脸郁闷地低头看着推开他的下巴,叹着气拒绝的朱理。 「我听说喽。」 「听说什么…………你靠太近了……」 浅仓单手环住朱理的脖子,低声对他说: 「好像总算有个女人要来了?」 「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雀跃吗?」 「不觉得……我又不是你。」 「你那是什么轻蔑的眼神?就是因为没有认识女人的机会,怀抱一点梦想也没关系吧。」 警察的工作相当繁重,而且警察组织很容易变成都是男性。朱理在进入警察学校之前就跟明日香结婚了,所以很难理解单身男警官对女性抱持的憧憬。说到头来,能胜任警察这种纪律严谨的职务的女性,无论身心都十分坚强,当然很少有人会向男性献殷勤。要是想随便对她们毛手毛脚,恐怕会立刻受到铁拳的制裁吧。 「所以说,她什么时候会来?」——浅仓的语气中充满期待。 朱理无奈地垮下肩膀。受命调职到奇特搜的那位女警,似乎在某起事件中违背搜查方针,一气之下将上司过肩摔,害对方断了两颗门牙。这次的调职明显是要逼人主动离职。但「她」想必不会辞职,会贯彻自己的正义吧。浅仓不知道要来的是这种问题儿童,还满心期待。 「是辖区的女警对吧?」 「好像是从目白署的刑事课调过来的。」 「不但升迁,还是即战力啊。」 「……天晓得。」——这很难说。 「早安。」 一道明亮的女声传来,朱理跟浅仓同时转过头去。 一位将一头黑色长发绑成一束,身穿浅灰色裤装的女性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办公室。一对巨大的胸部极其自然地靠在纸箱上。 视线被巨乳吸引的浅仓悄声说着「好大」,倒抽了一口气。 「我是从目白署刑事课调过来的铃城惠美。自今天起成为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员。好久不见了呢,一之濑。啊……现在应该要称呼你一之濑代理课长吧?」 「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朱理也没有特别表现出欢迎的态度,依然面无表情地回应。 「哎呀,是吗?那我就一样用姓氏叫你喽。」 「好的。请进……空着的座位都可以用。」 「你还是一样冷漠呢。」——惠美轻声笑了笑。 惠美选择了直到今年春天都是朱理在使用,最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之后,立刻从纸箱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及办公用具。 「怎么,你们认识啊?」 浅仓瞪大双眼问。 「去年因为一些事情而认识的。」 「一些事情?是什么事啊?不能告诉我的那种事吗?」 「这个嘛……只是在搜查案件时认识的而已。」 他含糊带过细节。反正只要去共用网路查一下,就能看到事件纪录。朱理跟惠美在某起事件中因为搜查方针相违,当时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她从正面的意义上来看,是警察的典范。 「她无疑是个即战力,而且也担任过组长,比我更有领导能力。与其说是部下,更像是一个新上司,让我觉得不上紧发条不行。」 在各方面来说都是……——朱理暗自心想。不只是浅仓,现在又多了一个重情义的人,老实说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有、有那么好吗?一之濑,你夸赞过头了吧?」 惠美一脸难为情地笑了笑。 「事实就是如此。」——这是坦率的尊敬及赞赏。 虽然朱理现在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为求顺应组织,有些事无法贯彻自我」这般死心的念头。然而她不在乎年纪、性别、社会地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贯彻到底,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会正面对抗。假设朱理站在跟她相同的立场,是否能做到像她一样,恐怕也很难。 「喔~……是说,你几岁啊?既然先前是在目白署,应该不是住宿舍吧?」 浅仓注视着她晃动的胸口,但立刻被狠瞪了一眼,大吃一惊。 「你是怎样?真没礼貌。竟然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问起住所跟年纪,是把个资当成什么了?而且还飘出一股臭味。快回去你的工作岗位,再不然就快去洗澡洗衣服吧。」 「你说什么……?」 好像听见了理智线断裂的声音。 朱理从浅仓的束缚中得到解放,松了一口气,这才在课长的座位上坐下。 「喂,你这女人,讲话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你说话也很没礼貌啊。我才不叫什么女人,是铃城惠美。」 「喔,是喔,惠美小妹妹。我是警视厅(这里)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给我记好了。」 「这样啊,果然是『本店』的人呢。真不晓得最会摆架子的本店搜查一课的这位先生,究竟是有什么要事才会一早就跑来这里散播体臭呢?对吧,一之濑?」 「喂,一之濑,你念她几句吧,辖区的家伙好像不晓得我们工作有多忙啊。」 「能有多忙啊?那种事情跟隶属哪里无关啦!难道不是因为你工作太没效率了而已吗?」 总觉得会被龙与虎——不对,是浅仓跟惠美互瞪而激起的火花波及,所以朱理决定彻底不理会他们,开启桌上型电脑,开机后查看收件匣。 上周末才刚转到奇特搜的那起案件,得到了新的情报,事务员传来了可以打开搜查资料的密码。敲打键盘,连上共用网路之后,看到九月底在目白署辖区内发生的男性离奇身亡案件,更新了司法解剖结果。 ——又是猝死啊…… 朱理皱紧眉头。年轻男子莫名猝死的案件在东京都内接连发生,难以判断是非自然死亡还是病死的。其中一起案子由负责搜查的目白署交出「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这种模糊不清的报告,因此一度交由警视厅判定,他们却没有要成立搜查总部的意思,结果案情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之所以会被视为离奇死亡而转成奇特搜的案件,大概就是经过这一番推卸责任的结果。 ——最后更新资料的搜查人员是……铃城惠美……? 朱理朝依旧吵得人仰马翻的两人瞥了一眼。 她调职到奇特搜的原因,说不定也是为了解决这起离奇死亡的案件,对上司暴力相向不过是个契机。高层应该是认为,在没有掌握到确切的证据,足以证明这是连续离奇死亡案件的情况下,突然有搜查人员怀疑是他杀,恐怕会招致混乱。 「浅仓前辈。」 「干嘛!」 「铃城小姐。」 「怎样!」 性格火爆的两人不知不觉间互相抓着彼此的衣襟。 「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但两位不但是同期,职级也一样。」 朱理说出这个冲击的事实之后,视线立刻回到自己的萤幕上。 「连生日跟血型都一样,非常巧呢。」 在今年六月一起变成四十一岁的两个A型人顿时安分下来。 × 「竟然跟那种没礼貌又臭气冲天的家伙是同期,真难以置信!」 在朱理驾驶的轿车副驾驶座上,惠美紧握拳头打上自己的大腿。 「所以我才讨厌『本店』的家伙啊!」 这么埋怨的惠美,从今天开始就隶属于本店,不,是警视厅了。 「……那么,关于刚才说到一半的事……」 「啊,对喔,话题扯远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惠美趁这个空档操作车内导航,输入被害人的住家地址。没过多久,萤幕上就显示出沿着中央环状线北上的路线。那间独栋房屋就位于高级住宅林立的幽静住宅区里,附有停车场跟庭院,似乎是屋龄较新的两层楼住家。 「站在目白署(我们)的立场,是怀疑高梨司先生与七月初在三轩茶屋,因为相似的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先生……还有被断定为病死,四月在高井户署管辖内身亡的小岛芳治先生是有所关联的他杀事件。」 「铃城小姐,你认为这是由同一个人犯下的连续杀人案吗?」 号志灯变成绿色之后,朱理踩下油门,缓缓驱车前进。 「……应该吧,这实在很难说,但我不认为这三起案件毫无关联。」 「很难判断是否为他杀的意思吗?」 「可以确定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死。一开始是觉得很像自杀,但近期内就有两起死法相似的男性记录……」 惠美翻开一本厚实的手册,翻阅起内容写得密密麻麻的页面。她是个在现代很罕见,几乎不用手机的老派刑警。 「三人的死因都是心脏骤停,但保险起见,目白署(我们)在调查高梨司先生的案件时也调查了血液。检查出了高乌甲素,三轩茶屋那边也配合调查,检验出一样的东西。」 「高乌甲素……也就是乌头硷啊。」 「这不会是一再发生的巧合,也很难排除是同一个人犯案杀害的可能性吧?」 高乌甲素是乌头花的主要成分。这东西本身会用来制作成治疗心脏疾病的药物,但含有速效性剧毒的乌头硷这件事较广为人知。乌头花会被说是剧毒,一般来说都是指乌头硷。 「他们会不会都患有心脏疾病?」 「不可能。高井户那边的遗体已经火化了,无法重新鉴定,但重新调查一次后,发现他是个健康检查中从来没出现过红字的二十八岁男性。既不是肥胖体型,也没有慢性病,有点难以想像会突然在自己家里心跳停止。」 朱理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这也是惠美没有完全排除自杀可能的原因。 「难道案发现场都是在『被害人』家里吗?」 「没错,就在自己家里,而且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都是在深夜时段。」 摄取乌头花的毒素之后,十五到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身亡。那还是无法排除自杀的可能——脑海里一瞬间略过这个想法,但根据惠美的说法,大概没有找到类似遗书的东西。朱理今天早上大致浏览过共用网路里的搜查资料,也没看到相关的内容。 「为什么只有四月在高井户的那起案子被列为病死呢?」 「因为他是独居,太晚发现,尸体已经腐败了,推测是死后七天。邻居因为闻到异臭而去报警,之后的第一发现者是来到现场的警察。听说小岛芳治先生是一位自由工程师,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家里居家办公。」 惠美拉长安全带,摆出趴姿。 「所以比较晚被发现,网路普及也是有好有坏呢。」 遗体的状况应该很糟吧。朱理决定回到奇特搜办公室之后,要再确认一下是否还留有小岛芳治的证据照片。 先让惠美在被害人的住家附近下车后,朱理独自留在车上转动方向盘,并换档倒车,将车子停在计时停车场里。 「……所以,你为什么跟来了?」 把车钥匙塞进口袋之后,朱理调整了车内后照镜的角度。 只见一只散发出金色光辉的苍蝇停在后座座椅上。就算他这么问,苍蝇也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搓洗着脸。 「既然你会跟过来,就代表这场离奇死亡跟黑色恶魔(那家伙)有关对吧?」 「天晓得。就算有,那也跟吾没关系。」 朱理的提问被一道傲慢的声音打断。不知不觉间,一头飘逸的金发落在朱理的肩膀上。转动视线看去,就跟凑过来看好戏的蓝眼睛对上视线。 「那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叫你,你擅自跟来了?」 「比起那个,那女人的身材真的很棒耶。个性比男人强悍这点虽然比较可惜,但其实那种好强的女人更容易因为重感情而沦陷。」 「回答我的问题。」——朱理一眼瞪了过去。 他把手放在左侧腋下的枪套上,但是巴力从容地嘲笑说:「这招对吾已经不管用了。」 今年春天发生了那起事件之后,尽管朱理在浅仓的请愿下免于惩处,还是无法放过五发子弹从他的手枪里消失的状况,因此朱理的手枪被加上了只能填装一发子弹的限制。就算是射击能力优异的高分纪录保持人,也很难只靠一发九毫米帕拉贝伦子弹夺走性命。换句话说,巴力若是在开枪之前变成苍蝇,他就不可能打中他。 「铅弹那种东西杀不死恶魔。不过一发子弹对恶魔以外的存在也没辙就是了。」 朱理咂嘴,转头愤恨地瞪向巴力。 「呵呵,别露出那么可爱的表情嘛。以后也要你尽情苦恼,为吾奉上杀人犯的灵魂喔。既然比起死亡,你宁愿选择活下去的痛苦,那吾也会在永恒的时光中奉陪。」 怪异地扭曲的鲑鱼粉嘴唇凑到朱理的耳边。 「我没在苦恼,也已经找到答案了。」 「哦?」——巴力刻意催促他说出口。 「要不是那家伙暗中唆使,所有人都不会丧命。」 无论是深爱的家人,还是伙伴们。 即使为不合理的社会矛盾及孤独纠结,「他们」还是照自己的方法坚持,并活下去。 有个存在于幕后的恶魔,给予他们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导致压抑的理性崩坏,最后成了「杀人犯」。 给予人类杀人力量的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 朱理一度怀疑会不会是金色恶魔(巴力)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而诱发杀人,但那并非巴力搞的鬼。很巧的是,同一时期有两个恶魔存在于这个世界。 「都杀掉真凶了,你居然还是放不下,真是可怜啊。」 巴力的指甲轻轻搔过刻印在朱理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巴力丝毫不同情他,毕竟人类(朱理)痛苦的模样,对恶魔来说是一种愉悦。 「住手……是期待你会给出正经回答的我太蠢了。」 拍掉恶作剧的手,朱理解开安全带并打开车门。 「虽然很不甘愿,但为了杀掉那家伙,我需要你的力量。你比那个恶魔还强吧?既然人类没办法杀死恶魔,就由恶魔对付恶魔。你去杀了那家伙。」 「哈哈!吾为何非得协助人类啊?」 「你不否认没办法杀掉他啊。」——这次换朱理冷笑一声。 懒散地抱着驾驶座椅背的巴力脸上失去了笑容。 「你……」 「这件事改天再说。」 打断巴力的话,朱理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黑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被留在车上的巴力一直注视着朱理,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不太对劲。 恶魔巴力给予朱理苟延残喘的灵魂,这占有绝对优势的关系至今也没有改变,但总觉得有个齿轮无法咬合。直到不久前,他应该为了要杀害犯人、让自己延长性命的事感到更加纠结才对。 ——在成功复仇之前都必须活下去才行。 ——为了活下去,我得杀人…… ——杀害的对象是那些犯下罪行,不可原谅的「杀人犯」。 ——尽管基于不同理由,但杀害他人的我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跟那些家伙一样是杀人犯吧。 受到活地狱折磨的朱理灵魂发出哀嚎,曾为巴力带来兴奋。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想通了?」 不知何时,再也听不到那个灵魂发出的哀叹声了,只传来黑色齿轮削磨的声音,巴力也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听见了。「不太对劲」—— 「真是的,还不如跟以前一样无谓地把气出在吾身上,或者干脆迷失自我到束手无策还比较开心呢……」 巴力在后座躺下来。在只要伸出手,指尖就能碰到天花板的狭窄车内,热气渐渐凝聚起来。日本初秋的湿度高,感觉不舒服到让人觉得就快窒息。 「蠢货……恶魔可是杀不死恶魔的喔。」 巴力也不晓得自己方才为什么不这么明确地拒绝朱理。 × 高梨家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红色跑车,后方的庭院中还有色彩缤纷的花绽放着。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左右离奇死亡的高梨司,当时在自家卧室中与妻子佐和子两人独处。佐和子是在十二点五十八分时,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一一九叫救护车,但当救护车在一点十二分抵达时,高梨司已经是心肺停止的状态。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 听到女性的怒吼,本来还在庭院观察植物的朱理站起身来。 因为跟被害人的妻子兼重要关系人的佐和子见过很多次——惠美基于这样的顾虑先去见她,不过看样子反而加重了对方的戒心。 「我十点就睡了!」 「啊……不,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想再确认一次当时的状况才会前来——」 「那就是在怀疑我,请你离开!」 高梨家的玄关门一直开着。 朱理说了声「不好意思」,在惠美身后打声招呼就走进门内。 佐和子是个意外年轻的女性,不但肌肤水润,垂落在肩上的黑发也很有光泽,难以想像她跟被害人同样是二十九岁。 一看到朱理,她挑起了眉尾。 「又来了一个新的警察啊?」 佐和子的口气很差,就连惠美都不禁一脸狐疑地转头看去。 然而,朱理不为所动地向她出示警徽证。 「刚才没有详细说明,敬请见谅。我是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一之濑。」 「警视厅……猎奇杀人……?」——佐和子的表情顿时僵住。 「您丈夫的案件自今天起,将交由警视厅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进行调查。我们也认为这起案件跟别起杀人事件有所关联,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 惊讶到肩膀颤了一下的惠美悄声说:「透漏这么多没问题吗?」 「除了我丈夫之外……还有其他人遇害吗?」 不小心说溜嘴的佐和子连忙捂住嘴巴。 「看来您有些头绪呢。」 「倒、倒也不是没有……」 结果,佐和子的态度突然转变。 「总……总之先进来吧,还要顾及邻居的眼光。」 她连忙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放在充满亚洲风情的地毯上。朱理开口答谢佐和子的协助。 「铃城小姐,有什么问题都由我负责。代理课长的头衔就是为此存在的。」 「哎呀,这、这样啊……?真是的……真想让目白署(我们署)的那些家伙听听这句话……」 朝噘起嘴、双颊脸红的惠美瞥了一眼,朱理先脱下皮鞋。 一走进宽敞的起居室就能闻到花香。 餐桌旁摆着花瓶,能轻松容纳六个人的大型起居桌上,也摆着相同的花瓶。插在里头的鲜花都是刚装饰不久,绽放着鲜嫩欲滴的花瓣。 窗边有一张漆成白色的桌子以及成对的椅子,沐浴着暖阳。那里摆着一位面带爽朗笑容的男性与佐和子并肩的合照。照片中的他应该就是被害人高梨司。在相框前方也放着花瓶,里头装饰着紫色的鲜花。 「喝红茶好吗?」 正当惠美要说「不用麻烦」的时候,朱理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也请附上砂糖跟牛奶。」 「什么?等等,你也太厚脸皮了……!」 朱理沉默不语地拉开起居桌的椅子,惠美也不得不走到他身旁。 不久后,她端来当作茶点的可丽露,以及WEDGWOOD的茶具组。 「谢、谢谢……」 不顾在一旁尴尬地陪笑的惠美,朱理十分自然地拿起装着砂糖的瓶子,加了两匙白砂糖,甚至没经过惠美同意就抢走她的牛奶。这毫不客气的行为让惠美愣了愣,来回看着上司跟关系人。 在对面座位坐下的佐和子,嘴角明显抽动着。 「到……到时候被投诉我可不管喔……」 警察是公务员,当然不能收受贿赂,也禁止以搜查为名义接受他人招待。原则上就连这种饮食招待也必须拒绝,即使是被硬塞的点心礼盒都必须丢掉才行。朱理肯定了解警察的规矩,但他还是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变得白浊的红茶。 「砂糖跟牛奶都染上花香了啊。混在一起的气味令人作呕呢。」 「喂,一之濑……不、不好意思,我直接喝就好了。」 品行正直的惠美本来不打算喝,但她连忙喝了一口,夸张地说着「好好喝!」,想借此转移她对上司那番失礼举动的注意力。 「我很喜欢带有香气的红茶喔!」 确实只要一凑近,就能闻到红茶中飘出强烈的玫瑰香气。感觉等等回车上时,衣服都会沾上那股味道。 「……不过,我也能理解警方怀疑我的原因。」 佐和子死心似的大叹一口气,才总算开口。 「我再说一次,我丈夫投保了总额近亿圆的定期寿险。保险受益人是我,会惹人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我不知道丈夫投保了那么多间公司的高额保险……我们夫妻的银行户头是各自管理,每个月都会从丈夫的户头转二十万给我当作生活费。」 「您之前也说过玩乐的钱是另外计算的吧?」 惠美一问,佐和子就一脸不高兴地点了点头。从她的反应看来,可以猜到他们夫妻之间的疏离。看来高梨司并没有跟妻子分享私生活的所有事情,尤其在金钱方面,似乎有需要瞒着妻子的理由。 「可以让我看看您丈夫的存摺吗?」 朱理突然提出相当私人的问题,惠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去,但佐和子意外地没有对此做出厌恶的反应,反而像原本就在等人提出这个问题似的,拿起放在桌上一角的手机后开机。 「我请每间公司都解除了所有密码设定。」 她递来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满满的应用程式。 「请看,这是我丈夫的手机。」 佐和子流利地用手指滑了一下,启动银行的应用程式。朱理迅速将双手戴上手套,接了过来。似乎是因应无纸化,只有电子存簿。银行帐户里的余额只剩下五万几千圆而已。 「恕我失礼,但金额很少呢。」 在高级住宅区一隅拥有附有停车场跟庭院的住家,还开着一辆红色跑车,存款却少得惊人。 「是的……」 佐和子似乎也有同感,压低声音。 「每个月都会领出七十万左右的现金,有时甚至会接近百万。都不是一次领出来,而是五万……十万左右……一点一点提领的样子。」 「但您不晓得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 惠美强调道: 「除了每个月二十万圆的生活费,其余一概不晓得。不知道都用在什么地方了……他每天都很早出门,回家时都是深夜了。每周日一起开车到大卖场采买食材跟日用品时,也是我来结帐。丈夫从来没有把钱包拿出来过。」 以生活费来说,二十万圆也绰绰有余了,但佐和子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令她感到可疑的,想必不是与丈夫收入不符的微薄存款,也不是暗中留下来的寿险。她没办法坦然为丈夫的死悲伤,大概是因为这些看不出流向的现金。 「我隐隐约约有察觉到。只是不愿相信,所以也没有调查过就是了。」 她继续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我觉得他……想必是……外遇了吧……」 「你为什么会……呃,你在做什么?」——惠美困惑地歪着头。 朱理依旧没有回答惠美的问题,用自己的手机拍下高梨司使用的应用程式一览画面。朱理拍完所有画面之后向佐和子道谢,同时将手机还给她。 「我以前也有妻子,所以可以理解您的想法。」 听到朱理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情,惠美吓了一跳。 「……以前?」——佐和子的疑问十分合理。 「因为她过世了。」 两位女性尴尬地陷入沉默时,朱理脱掉手套,将可丽露分成两半,慢慢吃起来。 「一起生活的夫妻之间是没办法隐瞒人际关系的。忘了是什么时候,我只是下班后去喝了一杯酒,回到家就立刻因为酒味而被她发现。那时,我心想不能对妻子说谎。」 「呃,顺便问一下,你那是……外遇吗?」 惠美想开玩笑而问道。 「对象是当时负责指导我的浅仓前辈。」 「对不起。」——惠美坦率地道歉。 带着茉莉花香的可丽露,那股强烈的香气也留在鼻腔里。 「相较于男性,女性对气味似乎比较敏感。人类的细胞表面有附着MHC……就是一种名为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的蛋白质。据说女性会闻到那股味道,并喜欢上气味与自己的遗传基因差距很大的人。」 这个家里四处充斥着花香……无论是红茶、砂糖还是牛奶。 「但相反的,所谓的夫妻或许就是共享相同气味的伴侣。举凡洗衣精、柔软精、洗澡时用的洗发精跟肥皂,这些只有彼此共享的气味应该会令人感到安心。」 佐和子讲究的不是香水,而是鲜花。二楼的卧室恐怕也有摆放着鲜花吧。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无论多晚回家,您丈夫都会回到这个家就寝的话,应该不认为这种气味是种束缚。」 即使丈夫死了,从他生前就持续至今,「妻子」那股纯粹而执着的执念,应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惠美听着朱理的话,发现佐和子的嘴唇颤抖起来。 「您丈夫的身上应该散发着难以掩饰身为已婚者的鲜花香气才对。」 坐立难安的惠美低下头。 「我是不是在扮演一个好妻子的同时……也在试探那个人呢?」 佐和子静静地交握起双手。 「就算他真的外遇了,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 庭院传来小鸟的鸟啭。 「丈夫的寿险……说真的,受益人是我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 泪珠一滴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 「因为只有他留给我的这个家以及保险金,能让我觉得他真的爱过我。」 × 坐进副驾驶座的惠美粗鲁地关上车门。她重新绑过头发,同时大叹一口气。有只金色苍蝇紧附在她的座椅后方。 「干脆在她申请寿险理赔的时候,拿着搜索票去他们家搜索好了。」 「要是没有查出任何东西该怎么办?」 「我早就习惯捱骂了。」 「会捱骂的人是身为上司的我。」 「我知道啦……只是说说而已。」 惠美只是想一吐无从发泄的郁闷。排除所有可能后,只找到只有妻子佐和子能向高梨司下毒的情况证据的话,没办法声请搜索票。 「很难证明高梨佐和子犯罪的事实呢。」 「面对怀疑她杀人的我,我本来有点期待她会在我的红茶里加乌头花呢。」 「咦,什么?所以你在那边吃吃喝喝,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我本来打算自己喝就好,看到铃城小姐也喝下红茶,让我着急了一下。因为乌头花的毒素不可能让人立即死亡,万一出事时,由其中一个人伸出援手就行了。」 「……真是难以置信。」 听完策士面不改色的解释,惠美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朱理在驾驶座上使用手机。他连上警察的共用网路,浏览在三轩茶屋的自宅中,以相同死法身亡的霜山健晴的情报。 「三轩茶屋的那起案子,也是在跟高梨司相似的状况下身亡的呢。」 霜山健晴的住家位于高级公寓的顶楼,当他跟妻子一起睡觉时,突然感到十分痛苦。在那之前似乎没有喝过或吃过什么食物。 「嗯……感觉背后有什么组织在指使……例如提供丈夫外遇的妻子们乌头花的毒素,相对地要上缴一部分保险金之类的——」 朱理随意听着惠美的搞笑推理,继续操作手机。 「……?」——这么说来,惠美相当自然地说出了「外遇」这个词。 滑动的手指停下动作。要求重新鉴验霜山健晴血液的人是惠美,在不是目白署负责的其他两起案件中,最新的搜查情报中也能看到「铃城惠美」的名字。这几起案子分明都无法明确断定为杀人事件,她却依然想找出破案的线索?朱理感受到她作为搜查人员的执着,同时也感到不对劲。 「是说,铃城小姐,你为什么揍了直属上司呢?」 菜鸟搜查员就算了,这不是她第一次经手的案件,她是个负责过无数起案件的资深刑警。搜查员不会对一起案件过于执着,毕竟一个人总是同时负责几十起案件,新的案件资料每天都会在办公桌上越堆越高。慢性缺工正是刑事课所面临的现实。 惠美的正义感很强,个性也充满热诚,但长年以来都待在目白署刑事课的她会一气之下就对上司动手,让朱理感到很意外。 「喔,那是因为高梨司跟霜山健晴跟同一个对象外遇啊。我因为这件事有点火大……总之向关系人问讯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 朱理停下正要转动车钥匙的手。 「这种事可以请你早点说吗?」 「我又不知道有没有留在搜查纪录里。而且停职处分一结束,我就拿到调职令了。」 在副驾驶座上用手肘撑着窗户的惠美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她十分无精打采。 「我把外遇的那位女性……请来目白署(我们),用的是协助搜查的名义。」 她的说法很含蓄。 「警察不会介入民事。只要没有犯罪,无论她是从事哪种职业的人,或是跟谁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在法律容许的范畴内,就不得否定她的人品。一之濑,这点你想必也很清楚吧。」 听她说到一半,朱理就能想像到当时的问讯情况了,但朱理没有附和,静待惠美说完发生的一切。 「但那群上司(家伙)说了相当低级的话。」 在共用网路中关系人问讯的项目里,留有须崎绮兰兰这个女性的名字。二十一岁,在女子酒吧工作。见证问讯的人员中有惠美的名字,看来记录跟实际发生的状况有所出入。 「有没有发生肉体关系?性行为前后有没有收取金钱?具体来说进行了怎样的性行为?知不知道对方已婚?知不知道外遇是犯罪——……」 换句话说,惠美的上司们听到「外遇对象」跟「在女子酒吧工作」这两个关键字,有了不好的刻板印象吧。他们丝毫不管对方是来协助搜查的,问了不堪入耳又欠缺各种考虑的问题。 然而,记录上只有一句「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动机」。 「大概是太缺乏同理心了吧。那些上司(家伙)也许是怀疑这是一起杀人事件,打算试探犯案动机……但是被一群长相凶狠的男人们威胁似地问讯,她始终只能回答『是』跟『不是』,甚至哭了出来。」 「你没有阻止他们吗?」 「我有阻止啊!」 惠美转头过来,恶狠狠地瞪向朱理。 「但他们嗤之以鼻地说,从事特种行业的人应该早就习惯被人问到这些事情了吧!」 所以惠美才打了上司。确实有不少还秉持着老旧思维的警察,无法适应不能太过深入询问的个人隐私变得更加锐利的现况。朱理还待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被不体贴的长官追根究柢地问起与妻子的隐私,不回答就会被臭骂一顿的苦涩经历。在至今还是很重男轻女的警察组织中,身为女性的惠美想必尝过更多苦头。 「就算对你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吧……抱歉,我口气太差了。」 大概是对于一时动怒而感到难为情,惠美靠回椅背并擦了擦嘴角。 朱理没有任何回应,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之后倒车。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冷漠耶……就没什么好说的吗?」 抬头看着车内后照镜,朱理同时转动方向盘,用不感兴趣的声音复诵了一次「说点什么,是吗?」。驶过计时停车场的缴费机,在道路之前先停了下来。朱理将导航目的地改成警视厅本厅之后,驱车前进。 「铃城小姐,请你去科搜研拜托他们重新鉴定一次。」 「我指的不是这种事。」 惠美赌气地噘起下唇,双手抱胸。 「唉,算了。重新鉴定是吧……那你呢?」 「快到下班时间了,我要回家。」 「什么!」 无视放声大喊的惠美,朱理在十字路口往右转。 「你、你、你这个人,要部下加班自己却准时回家,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管理职不会有加班费。」 「不是,重点不在那里吧!」 听到朱理蛮不讲理的一句话,金色苍蝇喷笑出声。 「——嗯……?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惠美回头看去,但后座不见任何人影。 「是我听错了吗……是说,你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呢。看样子有好好吃饭,我就放心了,毕竟你那时候一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这样啊……」——感受得到巴力充满好奇的气息。 夕阳渐渐被吸进林立的银色大楼缝隙之间。两人好一段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有导航的语音在车内响起,提示着「即将——在左手边」。 「……我听人事部长说了关于你家人的事情。对不起,之前我什么都不晓得。你应该很辛苦吧,但我没有要深入了解你的隐私,也不打算干涉。任谁都会有一两个秘密嘛。」 说到这里,惠美打了一个呵欠,之后说「调职令来得太突然,让我手忙脚乱的」,她将双手放在脖子后方,向后仰起,就这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算时间短暂,只要有空,无论是在地板上还是上司驾驶的车子里,都会尽可能补眠的厚脸皮行径是刑事课的搜查人员特有的习惯。 「铃城小姐,你也有秘密吗?」 「没有啊,因为我可是品行端正的警察。」 尽管觉得她马上就跟自己说过的话产生了矛盾,朱理还是让她继续睡,驱车前行。 × 秋叶原从以前开始就体现着这个国家的光明面与黑暗面。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在荒废与贫困之中黑市兴起,到了昭和中期,进入高度经济成长期,日本的精细技术在电子机械方面受到大幅活用,贩售零件跟软体的个人商店也栉比鳞次。但时代迈入平成,随着泡沫经济崩坏,加上大型家电量贩店及廉价商店的崛起,小型的个人商店一口气衰退。就这样,秋叶原摸索着生存方式,街景随着时代潮流改变。 这样的秋叶原到了近年,又受到另一个时代推动。 十几年前,这里是个到了日落,店家就会拉下铁卷门的地方,但现在在入夜时分走进巷弄内,就能看到霓虹灯璀璨地照亮四周。圆形字体加上爱心的粉红色招牌,沿着住商混合大楼纵向摆着。 「主人~请问决定好今晚要回哪一个家了吗~?」 头上戴着猫耳的年轻女性晃着荷叶边裙子靠了过来。 「可爱的小猫咪们在等您喵~」 朱理接过传单,上头写着「疗愈女仆酒吧·喵喵女孩」,应该是她自己手写的。挂在她胸前的小块白板上只写着「喝到饱三千圆」而已。这时,朱理的背后发出欢呼声。 「这就是日本最有名的女仆咖啡厅吗!好,朱理,我们就去喵喵冶游一下吧!」 「是两位主人要回家喵~超级欢迎喵~」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苍蝇变成了人类的模样,忠于欲望的青年兴奋地拍了拍朱理的肩膀。在走出秋叶原站电器街出口的剪票口之前,他都还很安分啊。 「不是女仆咖啡厅,是女仆酒吧……抱歉,我们要去其他地方。」 老实地归还传单之后,戴着猫耳的女性就一脸不悦,尖声对朱理骂了一句「小气!」,随后立刻转换心情,开始物色其他客人。 「有什么不一样喵?」 「不要那样讲话。会为客人提供酒水的就是女仆酒吧。」 巴力双眼更加闪亮地扑过来。 「不只是茶,竟然还有酒啊,服务也太好了吧!」 「我不是在称赞她们。」 「你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到处都是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可以大饱眼福吧。像是那个女生,裙子的长度很不得了喔。」 朱理叹一口气并揉了揉眉间。再怎么说明,他应该都无法理解吧。 夜晚的秋叶原交织着健全与不健全的光景,看在身为警察的朱理眼中就像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 无论女仆咖啡厅还是女仆酒吧,经营这类店家本身并不违法。尽管消费金额会比一般咖啡厅跟酒吧还要高一点,但客人会为了享受店家的主题而付钱,因此是在个人裁量的范畴之内。 「为什么饮料费用的介绍是写在容易擦掉重写的白板上呢?如果不懂这种伎俩,你可是会大吃苦头喔。」 问题不在受人聘雇的她们身上,而是店家。就风营法来说,若要在深夜时段提供酒水、有女仆「招待服务」的店家,就必须提出风俗营业的申请。现行的风营法有着像是禁止聘雇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少女等既复杂又相当严格的规定。有些店家会老实地提出申请才营业,但很可惜的是,现在越是乖乖遵循法律规定经营,店家就越无法期待可以大赚一笔。 「而且拉客行为也违反了搔扰防治条例。」 「你真是个『小气』的家伙耶,跟女人玩乐一晚就是要把钱包花到空空如也吧。难道你是会沉迷于夜晚的女人,玩到破产的类型吗?」 「……你这次又是受到哪部电视剧影响啊?」 朱理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他依然戴着黑色手套,并看向画面上显示的地图,接着从便利商店的转角处走进昏暗的巷弄内。 新见第七大楼——不只是女仆咖啡厅,这里还挂着很多主题咖啡厅的招牌。这一带就没有女性出来拉客了。 「喂,巴力……你能发誓不说出我是警察的事情吗?」 「要进去女仆酒吧吗!当然没问题,吾这就对神发誓!」 巴力交握起双手,用力点头。 「明明是恶魔,却对神发誓啊……」 想着真搞不懂这是什么道理,朱理按下住商混合大楼的电梯按钮。巴力很清楚谁才是要付钱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不会随便毁约,至少在结完帐之前都会乖乖听话吧。真是个精明的恶魔。 老旧的电梯喀哒作响地晃动。朱理拿下奇特搜的徽章,收进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并将警徽证上很有特色的绳子,也塞进裤子后方的口袋深处。 「主人,欢迎回来~!」 电梯门一打开,就受到早在店门前等着并尖声招呼的人们热烈欢迎。身穿黑底白色荷叶边的女仆角色扮演服的女性们,对两人可爱地敬礼。也能看到明显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但朱理现在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到这间店的,他在脑中对自己说着「改天跟辖区的生活安全课泄漏一下好了……」这样的借口。 「喔喔喔喔……!」 巴力难掩兴奋地冲了过去。他张开双手就想把女仆们抱个满怀,对方则是娇声说着「禁止触碰喔~」并轻轻闪躲开。 「呀啊,是外国人吗?」 「好漂亮的金发喔~!」 「是两位吗~?」 虽然早就做好了觉悟,但马上就变得十分喧闹,朱理悄悄捂住耳朵。这么说来,自从认识妻子明日香之后,他连朋友邀约的联谊都没有参加过。仔细想想,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场合,是大学一年级时参加的迎新活动吧…… 朱理从那时开始就不喜欢这种喝酒嬉闹的场合。大概是这样心思表现得太明显的关系,一位女仆探头凑过来看,并呵呵笑着说「难道这位主人是被强迫拉来的吗~?」。 「请问这里有位名叫须崎绮兰兰的女性吗?」 她的眉毛顿时变成八字形,接着伸手掩着嘴边,表现出戒心,更压低声音问: 「那个……这种店禁止说出本名喔~……既然你会这样问,该不会是警察吧~……?」 巴力已经被带位到吧台的座位,完全地融入这间店了。 刚刚才那样叮嘱他,立刻就自掘坟墓的朱理暗叫不好,焦急得敷衍过去。 「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店……」 「咦……!」 这一句话让女仆夸张地跳了起来。 顿时找到的借口对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来说太难为情,朱理忍不住别过脸去。 「呵呵呵~原来如此~……主人真是的,害羞到脸红成这样,好、可、爱、喔。你是想指名对吧~……?这种时候得好好用店里的名字叫女生才行,下次再这样就要惩罚喽~请多加留意~」 被一个恐怕小自己十岁以上的女性戳着侧腹,还被当成生涩又可爱的主人,朱理不知为何有种受到屈辱的感觉。不过算了——虽然不晓得她口中的「惩罚」是什么意思,但姑且敷衍过去了。朱理松了一口气。 「绮菈莉~主人回来喽~!」 这时,一位在吧台里擦着红酒杯的女性猛然转过头来。 「嗯咦?是谁……?」 被称作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一看到朱理,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似乎完全误会的女仆还说着「加油喔!」,朝朱理背后推了一把,并带他到最里面的座位去。幸好跟巴力相隔了四个座位。那个金发碧眼,自称希腊人的家伙大受女仆们欢迎,四周都被女仆团团围绕,看起来非常开心。 「欢、欢迎回来……?你有来过我们这里吗……?」 被称为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一脸不解地注视着朱理的脸。她的发型是只将侧边漂染成红色,一头短发,发尾剪得很整齐,圆圆的形状看起来像是蘑菇一样。跟其他戴着浮夸假睫毛的女仆们相比,她的妆容清淡许多,令人印象深刻。 做了清纯风格的浅桃色美甲的手,拿着冰凉的擦手巾跟杯垫过来。杯垫上印着「女仆咖啡酒吧恰姆☆恰姆」的字样。 「请问是第一次来吗?」 不习惯这种声色场所的朱理莫名不忸怩地直率答道: 「我刚才远远就看到你……」——方才带位的女仆抛了一记媚眼过来。 「咦?非、非常感谢。那么饮料……来杯威士忌可以吗?」 没过多久,漂浮着心型冰块的兑水威士忌就送了上来。 「我不太会喝酒,要是喝醉就不好意思了。」 「不然我再调淡一点好了?你在家也不常喝吗?」 她拿起瓶装矿泉水加水,直到玻璃杯的极限。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就几乎不喝了……」 「啊……你很寂寞吧。主人没有小孩吗?」 「……没有。我过着鳏居生活。」 「这样啊……原来如此。」——悄声呢喃了一句。 她感觉坐立难安地轻轻摩娑着双手食指。 「主人感觉有点性感……所以我就想你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就是已婚人士吧。」 「可能是因为我很早就结婚了,常被人说看起来很沉稳。」 「既然会被别人这样说,你工作的地方比较多男性吗?」 「嗯,是啊。」——朱理觉得她很敏锐。 「结过婚的男人会有种独特的气质啊。」 朱理喝了一口兑水威士忌。徒有酒精气味,没有丝毫威士忌的味道。 「不好意思……都在讲我的事情。」 「啊,别这么说!绮菈莉也问得太深入了!平常独自一人想必很寂寞吧……不介意的话,绮菈莉愿意听主人倾诉喔。那个……开心一点的话题比较好吧,该说什么呢……像是最近看过的有趣电视剧……?」 朱理觉得她是个不会对男人太深入探问,也不吵闹的女性。 「绮菈莉,你也点杯喜欢的饮料吧。」 「哇,可以吗!那就点杯咖啡奶酒好了……」 「点那种便宜的酒就好了吗?」 「咦?」 「我们开一瓶酒吧。」 绮菈莉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那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圈出黑色眼瞳的彩色隐形眼镜就像随时会掉下来。朱理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在杯垫的一角。 「这样才能待久一点对吧。」 「你很怕寂寞呢。」——小巧的指尖触碰上朱理手指的关节。 与巴力那边发出尖叫吵闹的气氛完全相反,在吧台深处静静独处的这对男女之间开始酝酿出甜蜜的氛围。 「但是……我是相当感激,不过我们这里只能用现金一次付清喔。」 「我有先去领钱了。不好意思……虽然我说是第一次来,还是有做足玩乐的准备。」 「啊,主人好过分喔!你其实很会玩吧?」 绮菈莉打量似地看着朱理,随后拿了一支收在木盒里的瓶装威士忌。拄着脸颊的朱理吓得睁大双眼。 「Jameson的Bow Street十八年在这间店要多少呢?」 「哎嘿嘿,五万圆……但你是第一次来,可以折扣一万圆喔。」 绮菈莉用脸颊蹭着威士忌的木盒,可爱地吐出舌尖。 「真伤脑筋……」 朱理一口气将兑水的威士忌喝掉一半左右。 「跟你开玩笑的啦。主人,请别太勉强。这可以等你下次来的时候——」 带着满脸笑容,绮菈莉将自己的名片塞进杯垫下面。 但朱理像要挽留她一样,抓住那桃色的指尖。 「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不一定愿意待在身旁陪我吧。」 绮菈莉红着脸,微微动着双唇说「但是……」。 朱理稍稍从椅子上起身,将脸凑近不知所措的她耳边。 「我会向妻子道歉……并问她可不可以展开一段新的恋情了。」 × 惠美一大早就在奇特搜的办公室里沉吟。 她在上班时间的一小时前抵达,将办公室打扫到一尘不染。 连她都觉得自己做了讽刺到吓人的行为——但惠美也十分苦恼这种执拗的反抗是否意义。 「……是我太多嘴了。」 两星期前,自己确实是有说过不会干涉。这点千真万确。 一之濑代理课长总是在接近上班时间才来办公室,并在下班钟声响起时准时回家。一小时的午休时间都不见人影,上班时间也几乎都在滑手机。甚至就算电话响了,也不想接电话。如果找他攀谈,姑且是会回应,但感觉也回答得心不在焉,而且在那之后过了两星期,他一次都没有向惠美问起关于那起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调查进度。 「这样当然会被说是降职部门啊。」 惠美低头看着没有阖上的黑色皮革笔记本。还在目白署刑事课时,撑不到一个月就会用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本,调职过来之后写下的内容甚至不到两页。 「难道真的是……一如传闻吗?」 奇特搜只要调查没有公诉时效的杀人事件。当杀人事件的搜查期可能会拉长的时候,就会转成「奇特搜案件」,但是会对市民解释为交由专门调查杀人事件的特别单位继续追查。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近年来,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离奇杀人事件急遽增加,搜查方面也难以迅速破案,再加上日本人口减少的关系,搜查人员人手不足的状况也很严重。配合废除公诉时效的政策,警察组织需要一个能来当作借口的部门,因此才会设立奇特搜……换句话说,奇特搜是为了保住警察的面子而存在,无论那些悬案的搜查有没有进展,最终的责任归属都是在奇特搜的搜查人员身上。 惠美在调职前,人事课长也委婉地催她写好辞呈。 到现在为止,也有好几个人调职过去,但大家都很快就辞职了。 那个单位已经只剩下「那个人」而已。 负责的都是连搜查一课都应付不来的案件。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点,听说「那个人」接连解决掉了嫌犯。 有没有留下接触的证据,就让有嫌疑的人离奇死亡的传闻。 不过——妻女被人用那种方式杀害,会变得不太正常也无可厚非。 说不定是在自己也差点被杀死的时候,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吧。 即使一之濑朱理现在已经达成了复仇的目的,也因为太过憎恨杀人犯,而杀害一个个嫌疑人——人事课长把他讲得像个可怕又异常的人。 「……哼,那个弱不禁风的一之濑吗?太蠢了!」 「我哪里蠢了?」 她靠上椅背向后仰倒时,朱理正好翻过自己的名牌。 「呀啊啊!」 没发现上司就在正后方的惠美,吓得差点连椅子都一起翻过去。她连忙抓紧着椅背,喘着粗气说了句好险。 与此同时,上班钟声在厅内响起。 「早、早啊,一之濑,没事。你今天也是到了最后一刻才现身呢!」 「嗯……因为我去拿这个。」 朱理的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在课长座位坐下的他,解开纸袋外面的绳子,从中拿出文件。 「那是什么?」——惠美探出身子。 「科搜研重新鉴定的结果。」 「咦……他们没有通知我耶。」 「铃城小姐提出重新鉴定的只有高梨司跟霜山健晴的血液,应该是因为我又追加了重新鉴定小岛芳治血液的申请,才会三份一起得出结果吧。」 「啊?但小岛芳治不是早就火化了……」 「从照片看来,小岛芳治倒下时是趴在笔记型电脑上。家属处理掉的笔记型电脑已经被业者拆解后溶解了,但键盘的按键是橡胶材质,因此被送到承包商的工厂。由于上头可能有沾到小岛芳治的体液,我就将键盘回收——」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惠美烦躁地打断朱理的话。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瞥向部下,淡然地面向办公桌,低头看着鉴定结果。惠美从这样的上司手中一把抢过文件。 「你为什么擅自单打独斗啊?我是你的部下耶。之前我是说过不会深究也不会干涉你,但那是针对私人的事情,工作上请你和我分享资讯!」 「……那是高梨司的重新鉴定结果。」 朱理那双混浊的眼睛总算看向她。 「是……是吗……所以还有两份对吧?」 对上朱理那双看不出情感的眼睛,脑海中一时闪过那个传闻,让惠美感到胆怯。 「铃城小姐,你认为那『三人』是中了哪种毒而身亡的呢?」 朱理指着被惠美抢走而皱巴巴的鉴定结果问道。 「因为有检验出乌头硷这种剧毒,所以……」 当然是——乌头花啊。 血液重新鉴定的项目光是一个人就多达几十页。惠美一张张缓缓翻过用回纹针夹起来的那份资料,并瞪大双眼,看过一项项结果。 「……有乌头硷跟……河豚毒素……?」 朱理将霜山健晴跟小岛芳治重新鉴定的结果放在办公桌上。 乌头硷是来自乌头花的毒素,但河豚毒素是由部分细菌产生的生物硷,是存在于河豚内脏的一种神经毒素。 这两种确实都是会对神经起作用的剧毒——但如果同时摄取,就像在人体内设下不可思议的定时炸弹一样,这个现象意外地鲜为人知。 「应该可以当成是因为拮抗作用而身亡的。」 朱理用指腹摸过离奇死亡的三人名字,喃喃说道。 「乌头硷会导致钠离子不断流入而影响中枢神经系统,河豚毒素则是会抑制钠离子流入。这两种相反的效果会造成感官及心跳都慢慢减弱,因此经过一段时间后,心脏会突然停止。」 惠美的背部流下一道冷汗。竟然从互不相识,就连职业跟生活模式都截然不同的这三人体内都验出了乌头硷跟河豚毒素。 「你说拮抗作用……也就是毒素的定时炸弹吗?」 「对。一般来说,不可能自行同时摄取这两种毒素。推测是某个知道会造成拮抗作用的人,确定会在几个小时后身亡而『让他们摄取』比较合理。」 换句话说,这是某人巧妙安排的完美犯罪。 值得怀疑的时段、地点,还有入手管道……搜查范围一口气扩大,让惠美顿时哑然无语。 「因为是定时炸弹,所以你们先前询问关系人,推测出的死亡时间前的不在场证明会变得毫无意义。」 搜查进度回到了原点。 「虽说高梨家的庭院里没有乌头花,但照那个状况看来,高梨佐和子应该会频繁进出园艺商店,怀疑她的搜查方向没有问题。」 朱理像早就预料到一般冷静。 「但就算想证实入手管道,也经过太多天了。」 只靠奇特搜仅有的两名搜查人员是不可能的。要分析东京都内到处都有设置的无数台监视器画面,找出入手管道——需要耗费庞大的劳力。而且在这期间,时间不停流逝,包含目击证词在内的所有证据都会劣化。如果没有跟各个辖区配合,几乎可以确定会变成一桩悬案。 「怎么会……」 高梨司重新鉴定的结果从惠美手中滑落到地板上。 朱理不在乎低下头的她,弯下腰捡起资料。他正想拍掉灰尘时,忽然发现纸张上没有沾到脏污。 「铃城小姐,谢谢你打扫办公室。」 朱理不是想打消部下的干劲,但组织是残酷的。可惜的是,警察是一种越坠入深渊,就越无法贯彻正义的职业。尤其奇特搜可以说是警察组织一直视若无睹所造成的深渊吧。有那么多悬案,但大多数的搜查都太迟了。越是像惠美这样的资深警察,会越感到无能为力吧。 自从奇特搜设立之后,朱理也见过很多像她这样,即使被调职到这种降职部门,也想当一个正确的警察而不断挣扎的后辈。 「奇特搜负责的案件不只这一起,所以请你打开共用网路,找个感觉可以处理的案子着手调查。只要交搜查报告给我就可以了。」 惠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地打开笔记型电脑。 「下星期由我来打扫。」 惠美面带生硬的表情,没有回应。 朱理将三人的重新鉴定结果整理好,放在牛皮纸袋上。每隔几分钟,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震动一下,但就算一震动就拿出手机确认收到的讯息,今天的惠美也不像往常一样咬牙切齿地瞪视过来。 「……」——又是「她」传来约会的邀请。 看来惠美没有察觉到。 他们几个被害人除了中毒状况以外,不是没有其他共通点。 身亡的那几个人,都是高收入的年轻男子。 × 「最近不是有个性感的帅哥常来指名绮菈莉吗?」 浑身烟味的老板,将贴着「业务用」标签的便宜威士忌倒进空瓶里,同时这么问道。瓶子本身是高档货,但里面装的是用大罐宝特瓶装,存放在常温下且等级最低的液体。 这间店所提供的威士忌苏打,一杯成本不到十圆。 点缀起司拼盘的香芹用完之后,都会放回混有氯水的容器里,没挤完的鲜奶油则放进冰箱重复使用。即使有标明有效期限也视而不见。 脚尖踢到整箱直接放在地上的咖喱调理包。 脚边的老旧冰箱里摆着满满的储藏容器,里头装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从罐头里拿出来的,泡在糖水中的水果。 ……这世上的「可爱」里充满着添加物。 一开始看到餐厅这满是脏污的后厨时,曾感到战栗。由于让人作呕,三天就辞职了。 然而无论到哪间餐厅都是一样。就算是挂着高级老字号餐厅招牌的店家,到厨房一看,就会发现前菜上盖着一片薄薄的保鲜膜,放在常温下。从开店一直放到打烊——重复利用点缀生鱼片的花朵跟紫苏叶是理所当然,任谁都不觉得奇怪,也不认为不卫生,都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工作。 既然如此,这种夜生活的店家还比较干脆,因为客人来到这里的目的本来不在于餐点的品质,知道端上桌的餐点都是劣质品,客人还是愿意掏出万圆大钞,因为他们的目的在于享受眼前的「可爱」,就算送上来的是只用微波炉加热的过期蛋包饭,客人也不介意。享受夜生活的客人「都懂」。 就算我穿着跟昨天一样的丝袜,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送去干洗过的女仆装,只要没人有意见,就不会有人在意。 做这种工作七年,自己的整洁标准会下降也是理所当然。 「我看那个帅哥啊,应该是警察。」 「我知道。」 「什么嘛,你早就知道了啊。」 隔着有色镜片看过来的老板笑弯了眼,因为焦油而泛黄的牙齿喀喀作响。他很烦燥,在开店前半小时把人叫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我被迫停下换上女仆装的动作,站在他身旁。 「绮菈莉,你白天是在做什么工作来着?」 「我兼差……两份工作。」 「嗯~这样啊,生活困苦吗?」 「很困苦。」 「东京的物价很高嘛。你是哪里人?」 「……山形。」 「山形啊。那里依山傍海,满不错的啊。绮菈莉今年几岁了?二十二吧?差不多到了父母会开始啰嗦的年纪吧?」 我就算看着一直存不到钱的存摺,也不会想回乡下。到了十五岁,总算能逃离那个封闭的空间了,我打从心底排斥只因为没钱这种理由,就得回去那个令人喘不过气,处处受人监视的生活。 「还是东京比较好。」 近邻的大叔大婶们都知道我几点洗澡。不但知道我跟谁走得很近,就连我跟谁上过床都知道。他们的娱乐就是从早到晚都隔着薄薄的墙壁,偷听年轻女性的生活细节。这些情报肯定都会被他们拿来当成下酒菜。邻居都知道我的私生活,理所当然地摊在阳光下,包括我的兴趣,还有我的爱情…… 在人口严重外流的乡下地方,或许会对年轻女性感到好奇。 「就算山景跟海景再美,我还是讨厌乡下人。」 爸妈也不例外。爸爸连我的内衣裤是哪个牌子都知道,只是换个花色就会带着窃笑跑来问下个男人是谁。妈妈也总是会在吃晚餐的时候,把我交往过的男人们当成话题,拿来取笑。 在我看来,乡下的一切都是由歧视与偏见构成的,孤独的畸形秀。要是被关进牢笼之中,最后将无法重获自由……都市才好,比起被人们的目光环绕的乡下,在被冰冷的监视器环绕着的都市呼吸还比较自在—— 「爸妈怎样都无所谓。」 爸妈那句「你是独生女,我们很担心」的口头禅,只不过是场面话。 既然如此,你们多生几个孩子不就好了。看是哥哥还是弟弟,姊姊或是妹妹都好,只要增加几个可以让你们像看好戏般观察的对象就好了啊。既然是为了那种目的生小孩,却只生一个的爸妈才有问题。 我想获得自由。我想过着无论跟谁做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监视的生活。想获得自由,就只能来到有很多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所在的东京。 「话虽这么说,到头来会伸出援手的只有爸妈喔。我上一间店啊,经营失败又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也是爸妈替我代垫的。」 我不禁抓紧着起毛球的裙摆。 「这间店还开不到一年耶,真伤脑筋啊~」 「我不是未成年。」 「那是你啊。但是,上个月业绩最好的那个女生是高中生啊。」 老板将业务用威士忌的空宝特瓶扔在地上,接着用焦糖色的皮鞋一脚踩扁……我沉默不语地注视着贴在前方墙壁上,便宜的万圣节装饰品。 「二十二岁在这个业界里已经要『退休』了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并拉起。 「老女人不够清纯啦。」 身为女人,也是受聘者的我,无法出言反驳这个男性雇主。 「就算做了颜色这么可爱的美甲,看起来也不会像十几岁的女孩……懂吗?偶~尔会经过那条大马路的卡车播过一首歌吧?二十五岁过后就是熟女~什么的。」 「……我知道。」——女人的有效期限。 他一根根抚过我的手指,像在黏腻地揉捏着。 「这是要我离职的意思吗?」 「讨厌啦,我才没有那样讲。」 在播放着动画主题曲的店内,带着烟味的气息凑到耳边。 「你换到一样是我经营的别间店吧。那边的制服也是女仆装,年纪到二十九岁都可以勉强接受。但预防万一,要请你去做个性病检查就是了。」 老板突然压低音量。 「绮菈莉啊,你不是处女了吧。」 耳边传来唾液沾黏的声音。那肮脏的声音令人厌恶地震动耳膜。 「你去跟那个帅哥警察说要换到别间店工作,然后带套跟他做一次吧。不要舍弃人脉,留在手边,万一出事的时候就不会被抓了。面对政治家、医生、老师、艺人还有警察,这可说是这个业界的基础。记好这一点不会吃亏啦。」 得厚着脸皮聪明地活下去才行啊——他呵呵笑着这么说。 我的脑袋清醒到自己也大吃一惊。我没有愚蠢到那么堕落。 「我这个月的业绩……到目前为止都是最好的吧。」 「嗯,是没错啦。」 无论下班后或上班前,都已经和他以约会为名义见过面了。我听了他的遭遇,一直扮演深感同情的温柔女性至今。我传了讯息他都会立刻回覆,他也在我身上寻求着治愈。 「等榨干那个人之后,我就会离职。」 ……警察是地方公务员吧。我冷静地这么想着。 地方公务员虽然月薪不多,但保证会有奖金,因此年薪相对比较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也说过自己名下有一间公寓。他本来跟过世的妻子及女儿一起在那边生活,住处应该满宽敞的才是。 「这样可以吧?」 十五岁就跟离家出走一样来到东京,让我知道女人想得到自由就需要钱。 「我不打算贱卖自己。」 男人不会明白女人要独自自由生活有多困难。 「是喔~好吧。那你要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老板冷漠地笑了笑就离开了。 ……他总是只喝一杯威士忌,酒量不太好。 不抽菸、不赌博,没什么兴趣,好像过着只专注于工作的人生。 也因此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所以会随身带着放着药锭的药盒。 如果是他,这次说不定真的可以让我得到自由。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得为了追求自由而继续在夜晚的街道上徘徊。 我吞噬男人的突触不断送出辩解的讯号。 爱就是钱,钱就是爱。这世上没有比金钱更深刻的爱情表现了。 粗糙内质网。 多核糖体、核糖体。 细胞核、高基氏体、核小体、微管。 ……粒线体。 × 两盒遗骨并排放在窗边,三道细细的白烟冉冉飘起。 自从半年前在心里做了了结之后,朱理就会替她们上香。 朱理将打火机放在线香的盒子上,静静地双手合十。透过冉冉升起的白烟,与遭人杀害的妻子及女儿对话——讲些无关紧要,今天发生的事情。 夜深之后,一之濑家的客厅每天都会像这样笼罩在白檀的气味之中。 巴力沉坐在沙发上,大口吃着朱理当成伴手礼买回来的烤肉便当,看着双手合十的那道背影。他后颈上的黑色齿轮几乎只剩下细长的图样而已,苟延残喘的灵魂也只能再撑个几天,然而朱理不像以前一样焦急。 「……」——一点都不有趣。 巴力连一颗饭粒都不放过地吃个精光,接着将便当盒跟汤匙扔在桌上。 随手打开的电视正在播放综艺节目,但为了顾及赞助商,内容一点都不刺激,相当无趣。巴力抓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掉了。 「杀了那家伙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顶着黑发的头缓缓抬起。 「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 朱理依然双手合十,微微睁开眼睛。 「区区像我这样的人类就算死了一两个,对恶魔那种存在来说应该也无所谓吧。」 为了满足彼此的目的,只透过「契约」受到束缚的这段关系已经超过四年了。这当中没有任何情分,对话时不看向对方也很自然。 然而巴力不知为何,似乎对于朱理此刻背对着他,还表现出冷漠的态度感到很不高兴。 他垂下嘴角,靠在沙发椅背上托着脸颊。 「你是想让我们的契约自然消灭而死吗?」 「如果契约就此结束,说不定就会这样吧。」 「……这样啊……呵、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力放声大笑,那对黑色眼睛总算回头看了过来。 「若是这样,你永远都死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吗?」 朱理拍了拍膝盖,恶狠狠地朝他瞪去。那副表露出憎恨的表情让巴力愉悦得不得了。很久没有觉得他有趣了。巴力有些后悔,他或许应该别浪费这么多时间,早点告诉他真相。 巴力想着「这样啊」,明白了——这个男人果然很适合这副苦闷的模样。在这段契约关系中,缺乏的是他的纠葛跟焦躁。巴力笑得越开心,他的憎恨就越是增加,态度也更加恶劣。如此带来的兴奋逐渐在恶魔的心底一点点舒坦地累积起来。 「吾本来想再观望一下,但还是明讲了吧。」 巴力浮夸地对他张开一只手。 「恶魔没有『死亡』这样的概念。那是什么时候……你之前威胁吾的时候,使用的银制子弹……对了,是在伦敦的时候。当时有上百名警察团团围绕着吾,开枪将吾打得像蜂窝一样,然而最后死的是那上百名警察。」 「那是在跟我定下契约之前的事吗?」 「吾忘记是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事了。」 「你在伦敦做了什么?」 「这问题真蠢啊。你想知道吗?」 回应了一句「不」,朱理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阴影。 「想杀死恶魔要用银制子弹这种事,只不过是人类描绘出来的愿望(虚构)罢了。」 「果然……所以你那时表现出来的焦急是演技啊。」 朱理的五指渐渐握成拳头。 「对吾来说,黑色恶魔(那家伙)是个小喽啰,但没有你们人类所谓『死亡』的概念,他终究跟吾一样是恶魔。吾以前也有说过吧?你们称之神、天使还有恶魔的存在,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一种诠释。」 因此无法杀死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巴力期待他的绝望会越加深厚。人类与恶魔之间有着无法填补的,建立于支配与服从的先决条件。 「说到头来,不可能『杀死』他。」 朱理想必会对巴力表现出被绝望击垮的空虚,气愤地责怪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巴力雀跃不已地期待着。 「既然如此怎么不早点……」——朱理的拳头颤抖。 「是你没有过问喔。」 然而就算挥拳过去,他只要变成苍蝇,拳头也揍不到他。 「意思就是,就算将从你们人类对邪恶的诠释中产生的妄想或幻觉,作为复仇的目标,那个对象那也不会消失。愤恨、妒恨、嫉妒不过是透过恶魔这个媒介,具象化为一种肉眼可见的『疯狂』表现出来罢了。」 「具象化的『疯狂』……意思是你跟那家伙都是我的妄想吗?」 「也可以这样解释呢。」 「但实际上你就存在我面前——」 「那你能够证明这一点吗?证明这不是一种现象,吾等恶魔是有实体的存在?」 忍不住涌现的笑意让巴力感到陶醉。然而——那抹笑容顿时褪去。朱理没有冲过来抓住恶魔,而是压抑着怒火,将桌上的垃圾拿去丢掉。 「喂……你有在听吗?就算期待吾——」 「我打从一开始就对你不抱任何期待。」 朱理走到与饭厅合一的厨房,开始分类丢弃烤肉便当的厨余。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杀掉那家伙的手段。现在我知道银制子弹没有用了。往后我还是会要跟之前一样利用你的恶魔力量,但我跟你的关系也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让我利用恶魔的力量也没关系。」 「什……!你、你的生杀大权可是掌控在吾的手中喔!」 在巴力站起身之前,朱理早一步将解开的领带挂在走廊的挂钩上,随后打开卧室房门。 「既然如此,杀掉我不就得了……我要睡了,你要看电视的话音量调小声一点。」 房门「砰」地关上。一片寂静降临,巴力哑然地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他无意间朝餐厨区看了一眼,发现没看到安眠药的药锭。 仔细想想,最近都没看见朱理为了入眠而硬是吞药的模样。 「啧!」 巴力不悦地倒上沙发。 「杀掉你岂不是太无聊了。」 他的双臂在头下交叠,一头金发枕了上去。 「……你别再用那副模样观察吾了。」 巴力用低吟般的声音,朝窗帘的深沉影子抛出一句。 爬过地板的黑暗化为与「他」相同的模样,同时弯着那双红色眼睛,抬头看向巴力。 「像这样被耍得团团转,真不像你呢。」 比黑暗还更深沉的黑——几近纯黑的恶魔从影子中伸出他的手。 起居室的灯光顿时消失……在没有光线的漆黑世界里,唯独巴力的蓝色眼睛,以及黑色恶魔的红眼诡谲地散发着光辉。在这个隔绝开来的深层意识之中,包含人在卧室的朱理在内,所有生物都听不见两位恶魔的声音。 「你忘记恶魔的本质了吗,苍蝇王大人……」 巴力被只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嘲笑声笼罩。 「不准说出那个名字,吾是——」 巴力突然止住话语,烦躁地抓了抓金发。 「——……哼,随便你怎么叫。」 「我不晓得你的真名,因此除了这个称呼之外,该怎么称呼您呢?时而是丰饶之王,时而又是带来神谕的君主,啊,这么说来……你也曾被称作让大批男女交欢的性仪式见证人吧。」 蓝色眼睛一动,下一秒,其中一只红色眼睛就爆裂开来。鲜血淙淙滴落在深沉无比的黑色中。血液不断涌出,扩散到整片地板,最后在黑暗的包覆之下化为光辉——忽然间,屋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该死的小喽啰,别太嚣张了。下次连你的另一只眼睛也一起毁了。」 黑影在转瞬间治好了单眼的伤势,笑着说「真可怕」并离去。 ×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紧盯着电脑萤幕的惠美,双眼都布满了血丝。 惠美本来就不是做事很得要领的人。即使明白这样的做法太古板,就算刑警也必须重视效率的数位时代,她还是相信消去法以及反覆彻底调查的结果。 从派出所员警一路锻炼成刑警的惠美,毅力可说是非比寻常。 「……小岛芳治吃的东西只有外送的汉堡而已……霜山健晴在晚上七点离开六本木的俱乐部之后前往有乐町……高梨司则是从秋叶原走到神田……」 甚至占领了空出来的办公桌,摊开列印出来的监视器记录画面。 这是从辖区的搜查支援分析中心(SSBC)搜集来的,三名被害人当天的足迹。 惠美的黑色皮革笔记本上写满了餐饮店、量贩店以及个人商店的店名。 在那正中央潦草地写下的「她」的名字旁,惠美实在很想加上「×」的符号。 「……」——朱理就算听到部下不停发出叹息,也依然保持沉默。 身为上司的朱理没有开口问她,但对于那起连续离奇死亡的搜查进展到什么地方还是有所掌握,也知道她怀疑的对象是谁。他之所以决定跟过去坐在这个座位的课长一样旁观,是因为他认为彼此的思维不同。惠美应该不愿只靠情况证据,就断定是「她」的犯行。 秋天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渐渐将朱理的背后渲染成茜色。不久后,厅内响起钟声,今天气氛也很紧张的奇特搜迎来下班时间。 朱理关上电脑就站起身来。 就在他将名牌翻过来的时候,附设的老旧座机顿时响起。对于手边没有特别紧急的案件的奇特搜来说,过了下班时间还有内线电话打来很罕见。 「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您好。」 但惠美没有任何迟疑地接起电话,用肩膀夹着。 「……咦……啊,是。我吗?目白署的铃城就是我……」 转动办公椅,惠美用手捂住话筒的收音口。 「一之濑,须崎绮兰兰好像在楼下耶。」 朱理只微微眯细双眼,若无其事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化名为绮菈莉的须崎绮兰兰有传来新的讯息。上头写着「今晚想跟你见面」—— 「她好像有事要找我……怎么办?」 「我要回去了。请在无人的会客室跟她见面。」 「咦……等等,你不一起来吗?」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她应该会对被男性搜查员问东问西的状况有所抗拒吧。」 朱理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确认过风衣左右两边的外侧口袋里都各别放着抛弃式的黑色手套后,朱理穿起风衣,立刻走出奇特搜的办公室。 惠美皱紧眉间。 「真的太没有责任感了……」 故意用他听得到的音量骂了一句后,惠美在电话这头做出回应。 「——我这就过去。」 警视厅本部的会客室大多是以白色为基底的简朴空间。 连忙向总务部确认过后,得知四楼有一间目前没有人使用。会客室里摆着一张小桌子,两张椅子面对面地各放在两侧。惠美立刻申请了使用许可,随后去一楼的等候室接须崎绮兰兰上楼。 须崎绮兰兰穿着粉红色的开襟外套搭配纯白的镂空蕾丝裙。大概是直到刚才都在哭,她的双眼又红又肿。她隔着不织布口罩捂住嘴,用沙哑的声音说「好久不见」并点头致意。 「对不起喔,我从目白署调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是猎奇杀人……的部门……是我害你调职的吗?」 「啊~呃,名称是吓人了一点,但你别在意,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反正要做的事情也跟在目白署(那边)没什么差别,而且警察经常会有人事异动。」 先让须崎绮兰兰走进会客室之后,她把门关上。浅浅坐在椅子上的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缩着肩膀。在冰冷的会客室当中,像是相当渺小的存在。 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惠美以上司的这句话为戒,为了不刺激到她,缓缓拉开椅子。 「你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吗?」 尽可能用平稳的态度询问。 结果她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眼里涌入斗大的泪珠。仔细一看,那头漂过的浅色头发毛躁不已。虽然很想为低头抽泣的她送上一杯热茶,但警察不能凭着一己的判断,提供一般市民任何饮食。 压抑着焦急不安的心情,惠美很有耐性地等到她冷静下来并开口为止。 「……不好意思……」 她总算从斜背包中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警察……在怀疑我对吧……?」 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她的嘴唇在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听说有警察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料亭)——」 她一脸难以启齿地目光游移一阵子之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我听说来的人——是一位女性。对方问了料亭都是由谁在处理河豚,又是用什么方式管理……还到我已经离职的量贩店去问是谁在贩售观赏用的乌头花等等……大概是因为听说对方是警视厅什么猎奇杀人部门的人,店长他们都吓了一跳,来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惠美无奈地扶额。 在搜集证词的过程中,不只是案情概要,她连须崎绮兰兰的名字都没有提及,竟然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察觉了。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这个名称果然不太好,要是自称目白署,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是个非日常的话题之一而已。 但对惠美来说,调查须崎绮兰兰的行动反而是出自相反的理由。 「……光是交往对象身亡就已经让我大受打击了……」 深信自己的恋情,她倾诉的情感不合乎道理。 「我明明不晓得……对方还有妻子,甚至小孩。」 就算她说的话断断续续,尾音沙哑到难以听清,惠美也是相同意见。 就算比对多方证据,须崎绮兰兰都没有杀害那些男性的动机。 小岛芳治是不确定,但霜山健晴是隐瞒有妻小的事实,跟她发生婚外情。在应用程式的互动讯息中,也没看到她跟霜山健晴因为婚外情的事情起争执的内容,高梨司也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 「被骗的人明明是我……竟然还要被怀疑,这太难受了……」 那些跟她「玩火」的男人们纷纷离奇死亡,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是可以看到「须崎绮兰兰」这个共通点。目白署刑事课的上司跟同事也都说过——那个女的说不定隐瞒着什么——这样的话,也有人建议要强行朝仇杀的方向调查。 「警察小姐,你认为我有杀人的理由吗……?」 惠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悄悄咬着下唇。说来的确有点牵强,但她也「具备」取得乌头硷跟河豚毒素的管道。 「我姑且跟你确认一下……」 惠美谨慎地挑选言辞,避免展现出责怪她的态度。 「他们有跟你提过分手吗?」 须崎绮兰兰直勾勾地看过来。 「我们之间的对话内容都给你们看过了。」 「像是通话时提起的。或是见面时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状况吗?」 「无论是小岛先生、霜山先生还是高梨先生,他们总是像白马王子一样,当我感到寂寞的时候马上来跟我见面,又温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们……也因为这样……以为自己被他们深深爱着的我……就像笨蛋一样……」 惠美双手抱胸并靠上椅背,椅子随之嘎吱一响。 「大家竟然没有对我道别……就这样死掉了……」 沉重的寂静之中,时而传来抽泣的声音。 不久后,惠美才总算开口。 「我觉得警察被市民讨厌是理所当然,毕竟心存怀疑就是我们的工作。」 「……是。」——须崎绮兰兰不安地点点头。 「虽然要不断怀疑,但警察的工作不能夹杂私情。与离奇死亡的他们在生前有联系的你,是会被怀疑的对象。既然你也深爱他们,那我希望你配合搜查。如果是杀人事件,你应该比我们更想替他们报仇雪恨吧。」 「那是……没错……」 「我们并不是在否定你的生存方式。」 惠美尽可能用体贴她的方式说话。 女性很难独自活下去。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刑警」,会碰上各式各样的困难,与男性相比在生理上的不利条件,还有因此带来的精神痛苦,男女平等的理念至今仍难以实践就是现实。 「对不起,那时候目白署(我们)的人对你说了失礼的话。」 惠美松开交叠的双手,对她低头致歉。 「……就算你对我道歉……」 会怀恨在心是理所当然。 「光是被警察怀疑杀人,感觉就很不舒服了。既然你觉得像这样被人讨厌是理所当然,那请别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须崎绮兰兰留下一句「我想说的只有这些」,随后站起身来。 「那么,如果你有留意到什么事情——……」 惠美只能给出例行回应。 ……往后别再继续调查她身边的状况了。 令惠美纠结的是将正义与良心放上天秤衡量之后,微微倾向了良心。 「毕竟连是不是杀人事件都难以断定了……」 回到奇特搜办公室之后,惠美的肩颈格外沉重。 「这下子万一是自杀就糟透了。」 埋怨与叹息不停脱口而出,她毫无意义地翻着黑色皮革笔记本。 既然从他们的血液中检验出了毒物成分,就不能用病死或意外身亡结案。另一方面,要是把高梨司判定成自杀,他投保的高额寿险就会因为合约条款,一毛都无法理赔。 是自杀还是他杀——奇特搜必须尽早做出决定才行。 如果无法证实是杀人,也无法放弃自杀的可能性,他的妻子佐和子想必会强烈谴责警方。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等到她来抗议,借此佐证是妻子佐和子杀害他——思及此,惠美趴到办公桌上。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束着头发的橡皮筋「啪」地断裂,她搔乱一头发丝。 「动机跟不在场证明就是不一致啊……你觉得呢,一之濑?」 也不陪部下商量,时间一到就准时下班的代理课长真是可恨。 「一天到晚滑手机,根本没在工作嘛……啊啊——!是怎样,男人这种生物到底是怎样!越想越气——!」 惠美朝没有任何人在的课长座位扔出笔记本。 「什么叫『我来负责』啊,你是要负起什么责任啦!」 惠美独自进行搜查,不由得感受到束手无策。 × 明明不是周末,秋叶原的「女仆咖啡酒吧恰姆☆恰姆」还是几乎客满。朱理跟巴力勉为其难地并肩坐在吧台深处的座位。 「主人,欢迎回来!今晚有点挤,对不起喔~」 女仆们都聚集在狭窄的吧台区。今天客人很多,女仆人数也很多。就算有开冷气,店内混杂的情形还是让人感到闷热。 「小巴今晚要不要指名三森森呢~?」 衣服都快被撑破的胸前挂着手写的「三森森」名牌的女仆,朝他们递出擦手巾跟杯垫。她们不会特别问朱理要不要指名自己,是因为他总是指名绮菈莉。 「那今晚就从三森森开始吧。」 「小巴最喜欢胸部了嘛~♪」 纤细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鼻尖,巴力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家伙是怎样,外国人吗?」 「哼,两个都是只靠脸吧……」 外貌俊美又抢眼的花花公子,以及绮菈莉的大户,又散发出神秘气息的鳏夫。不只是女仆们,两人也受到店里其他客人的注目。女人充满期待而闪闪发亮的视线,以及男人充满嫉妒的视线不时交错。 「吾不会只跟一个女人玩。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十五分钟换一个。」 「讨厌~你每次都这样的话,以后就不叫你主人喽!」 「但吾最喜欢三森森这对厉害的胸部就是了。」 「一直盯着看也太过分了~!唉,一之濑先生,你也骂一下小巴啦~」 拿玻璃杯的女仆、接过玻璃杯放入冰块的女仆、倒入规定分量威士忌的女仆……她们一边更换位置,调好一杯酒。朱理默默地观察她们的动作,无意间,他的视线跟绮菈莉,也就是须崎绮兰兰对上视线。一瞬间,她尴尬地回以一抹微笑,但很快就转过头去。似乎只有她因为有其他客人指名,暂时无法离开那个地方。 「这家伙只是闷骚色狼,大概比吾偷看更久喔。」 「咦,不会吧~一之濑先生也是胸部星人吗~?」 朱理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拿出药盒,配着酒吞下一颗胶囊型的抗忧郁药物。 「嗯……是啊。我不讨厌。」 朱理没有深思两人这么问的意图就随口回答。何况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女仆们的动作看,完全没在听巴力跟三森森的对话。其实,他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绮菈莉传来的别具深意的讯息。 请来掳走我——…… 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吧。朱理做出结论。当他拿起威士忌玻璃杯就口时,才总算察觉到巴力跟三森森一脸受到冲击地僵在原地。 「听你这么认真地回答,就觉得有点……」 「是为什么呢……一听到你肯定的回应,吾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现在是在说什么?」 察觉到两人退避三舍的气氛,朱理朝他们瞪了一眼。 「话说回来,一之濑先生,今晚有很多人指名绮菈莉,说不定到最后加点都没办法来陪你喔。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请其他女生过来,还是你要干脆等到她下班呢?」 「三森森,你要小心点……别看这家伙一脸不在乎,说不定超乎吾等的想像。」 手肘撑在前方的巴力压低音量这么说。他的双眼像在看好戏一样弯成新月型。 「咦?但绮菈莉不算特别大吧……」 「搞不好是着重于形状的那一派。」 「喔~确实有这种人呢~」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感觉自己被他们用奇怪话题嘲笑的朱理表露出不悦。他额头上冒出青筋,酒也喝得比平常还要快。 「啊,十五分钟了,那就换人喽~掰掰,小巴!」 巴力的面前换了好几个女仆,随后来了另一个没有人指名的女仆。坐在他身旁的朱理没有与任何人说话,不断喝着女仆们无限供应的酒。 「路上小心喔~!」——客人们几乎都离开了。 巴力人在店里一处玩桌游的地方,也没剩几个客人了。就跟第一次来到店里那时一样,闲着没事做的女仆们都围绕在巴力身边。早就过了最后加点的时间,山手线末班车的时刻渐渐逼近。 「……没关系,啊,嗯……我会再跟你连络。主人,路上请小心。」 绮菈莉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一直鞠躬到电梯门关上为止。 「一之濑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其实今天是我——……咦?」 绮菈莉连忙回到店内时,巴力对她「嘘——」地在嘴边竖起手指。其他女仆也像在说好了一样,做出相同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一脸坏心的表情。 手托着脸颊的朱理不停点着黑色脑袋,打起盹来。 「毕竟他好像喝了不少。」 巴力吹了一声口哨。 「一之濑先生……一直在等我吗?」 绮菈莉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披在好像随时都会睡着的男人背上。吧台上摆着喝光的兑水酒杯、没吃完的蛋包饭,以及半开着的药盒。 绮菈莉说着「会忘记带走喔」,让朱理拿着药盒,塞进外套口袋里。 「……嗯……」——他的眼皮微微睁开。 「那叫什么绮菈莉的,吾在玩完这场游戏之前不会走喔。」 巴力慢慢抽出一块叠叠乐的积木并这么说。堆积起来的积木塔已经歪斜成快倒塌的样子,却还维持着绝妙的平衡,撑着没有倒下。 「吾听说喽,你做到今天对吧?换句话说,马上就要过午夜了,女仆魔法会解除,那家伙也不会是你的『主人』了。」 「……!」 快去换衣服吧——在其他女仆同事们的催促之下,绮菈莉害羞地红着耳朵,朝更衣室跑去。 × 搭乘电梯下楼之后,没想到他很清醒地等着。 「不好意思,我想早点跟你独处……所以就假装喝醉了。」 「……你果真很会玩呢。」——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绮菈莉以须崎绮兰兰的模样跑过去,不经意地想搂住他的手臂,随后又警惕自己,连忙拉开距离。装作是因为夜晚寒冷而搓着双手,蒙混过去。 这是第一次在错过末班车的时间跟客人下班约会,同时也是跟他的第一次及最后一次。 不知道该怎么切入话题的须崎绮兰兰,抬头用央求般的眼神看向他。 如果心意相通就无须多言了。 「直到最后一天,你在店外还是不会主动碰我呢。」 「……嗯,因为……」 ——要是留下证据就伤脑筋了。 须崎绮兰兰扮演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惊慌失措的清纯女人。 「因为规矩就是不能在店外有所接触……虽然大家都没在遵守就是了。」 「由我触碰你就没关系吗?」 「这……如果一之濑先生非常想碰我……」 「你只做到今天对吧。」 他拿出手机,让须崎崎兰兰看画面。在昏暗的巷弄内,朦胧地映照出一张姣好的脸蛋。 想一直在一起的,难道只有我吗? 一之濑先生对我来说是白马王子。 如果你愿意掳走我就好了。 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请来掳走我。 「讨厌,不要拿给本人看啦……你一直没有回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一辆无载客的计程车慢速开了过来。中年男性似乎在驾驶座上打量着两人是不是要搭车,缓缓踩下刹车减速。然而他没有举起手拦车,只是瞥了一眼计程车,目送车子离开。 「一之濑先生……你不回家吗?」 虽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但相对地,他在深沉的黑暗中把手伸过来。 畏畏缩缩牵上的手就像冰一样寒冷,让她顿时感到害怕。 感觉这不是人类皮肤的触感,大吃一惊时,她注意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 「只有你乖乖遵守店里的规矩,认真以待,所以我也会认真回应你到最后一刻。这样就不算触碰到你了吧?」 说这句话的声音很温柔。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又冷酷的他,好像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坏心眼地问「你对待过世的妻子也是这种态度吗?」。 「……天晓得呢。」——使劲把手拉过去的动作就是回答。 男人与女人牵系在一起的身影,沉默地往街道的深处走去。 污水流经的声音。菸灰跟灰尘混在一起的臭味。脚边还有沟鼠窜过。 照亮着都会的是如萤火虫般可怜的路灯。一盏又一盏的灯光掠过头顶,在眼中留下那微弱的光线残影。 老旧旅馆的收费标示牌不停闪烁,大厅也一片漆黑,让这对男女化为两道隐密的影子。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器,像要掩饰犹如雨后道路般的臭味,将一大瓶甜腻的芳香剂摆放在角落。 被遮住视线的柜台人员只用沙哑的声音确认了一句「是要住宿吧?」,就立刻递出生锈的房间钥匙。爬楼梯时,突然觉得眼前有只金色的虫飞了过来。我因为吓到而发出小声的哀号之后,他体贴地喃喃说着「只是一只苍蝇而已」。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关上隔音的厚重房门之后,他这才松开手,用清晰的音量说道。 我给了一个暧昧的回应,坐上特大双人床。 「你为什么要辞职呢?」 「因为一之濑先生是……警察。」 我刻意压低音量。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喔。只要从事这种工作就看得出来,但我相信你说的话,因为你是真的受到妻子过世的影响,深感寂寞。」 也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让自己无处可逃,他在房门上锁又挂上门炼。 「……要上锁啊。」——我悄声呢喃。 他追求的不只身体,也想要我的心吗? 端看他的真心,得杀了他才行。能决定他生死的人,是他自己。 「因为老板讨厌警察身份的客人,所以我才决定辞职。你知道吧,那间店并不合法,但我又不想叫你别来店里。」 摆在床边的桌子上叠着纸杯,还有两个不知道是来自哪一国的茶包。只用来烧热水的快煮壶已经是保温状态,他拿起来往纸杯里倒入热水。 「一之濑先生……跟我的这段恋爱,让你觉得开心吗?」 「嗯。」 「我也很开心喔。」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大家好像都想被巴力指名,还希望可以顺势跟他交往,但我比较喜欢一之濑先生这样一本正经又诚实的人。」 「……那是……」 他从中途开始,呼吸就越来越缓慢。 「唔……那是……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你怎么了……『主人』?」 「抱歉……我觉得身体有点……不太对劲……」 我扬起微笑对他说「这样啊」。 「我也知道你是靠药物来掩藏妻子跟女儿过世的寂寞。」 接着缓缓解开开襟外套前面的扣子。 「你如果喜欢我,从明天开始禁止吃药喔。」 当我的手开始脱下丝袜的时候,他的目光就紧盯着渐渐裸露而出的白皙双脚。察觉他并没有说谎,个性确实很认真后,让我难掩冷笑。 「唉,你为什么要上锁呢?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然后隔着衬衫,解开内衣扣环。 「是因为喜欢我,所以要来掳走我的吧?」 他摇摇晃晃地走近我,下定决心后伸手压上床。 「你喝了很多酒,应该很想睡吧。你睡吧,我来帮你脱衣服。」 他就快沦陷了。「对无力抵抗的女性施暴的,生性认真的警察」,无论如何都必须负起责任才行。 「来,我帮你解开领带……」 我伸出手,手指勾上那以蓝色为底,带有银色跟黑色条纹的领带打结处。这时,他终究委身于难以抵抗的睡魔,趴伏着朝床上倒了下去。观察了一下之后,我试着叫他、摇晃肩膀都不见任何反应。 「呵呵……」 能听见平稳的鼾声。 「想必到早上都不会醒了吧。」 怜爱地抚摸他滑到脸颊上的黑发,也不见清醒的迹象。 「总算遇到了……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抛弃我的主人……」 我拿起随手放在枕边的两个保险套。接着脱掉衣服,乱扔在床上,还刻意将丝袜粗鲁地撕出勾纱,放在内裤上。 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将润发乳挤进保险套里,然后只要将保险套绑紧,像用过了一样丢进垃圾桶里,就做好了隔天试探他决心的万全准备。只有一个的话,会让他产生疑心而冷静下来,所以做出两个。小岛芳治那次就是因为那样失败,让他提了分手。 「你不再需要用来填补内心寂寞的药物了……」——但是。 ……明明有妻小,却说总有一天会离婚并向我求婚的男人。 ……说被妻子发现了婚外情,所以暂时无法见面的男人。 我明明只是想作为女人踏入家庭,得到安心又舒适的幸福而已,却只遇到那些不负责任的家伙。 如果你不是白马王子—— 「不愿给我幸福的主人……」 ——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死吧。 × 穿上浴袍回到房间之后,他还是维持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在睡觉。 把两个伪装成已经用过的保险套扔进垃圾桶里。 趴在他身上,用大拇指指腹摸过那对薄唇。 「睡脸真可爱。」——长长的睫毛依然垂着。 虽然很可惜,他曾是其他女人的东西,但既然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他就跟单身没什么两样。相较于「一开始」,只要「最后」属于自己的就好了。而且仔细一看,他的脸蛋或许是至今相遇的那些男人中最俊美的一个。 「嗯?这是什么……黑斑……?」 我突然发现他的后颈上有个五毫米左右的细长黑色斑纹。会是刺青吗?看起来也像是欠缺的齿轮。难不成——这么想着,我将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不可能吧。不可能『除了我以外』……」 正当我想将双唇叠上他的唇瓣时,他悄声呢喃了些什么。 「咦?你说什么,一之濑先——」 「女人真是可怕啊,朱理。」 背后传来一道耳熟又明亮的青年嗓音。 「是谁……!」——我吓得跳了起来。 「为、为什么……巴力!门不是……有上锁……?」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他双臂环胸,背靠在门上,对我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游戏玩完了啊。所以说,你是要装睡到什么时候?还是太久没吃安眠药,真的感觉到药效了?」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手臂被「他」抓住了。突然间视野天旋地转,下巴跟胸部在转瞬间陷进床里。 「——呀啊!」 右手臂被扭到身后。好痛。就算想起挣脱,只是扭动一下身体,关节就发出哀号。 「好、好痛,住手!救命啊——」 「……是有点药效。我的血液中能验出安眠药的成分,是证据充足的伤害罪了。」 他用不再温文儒雅的沙哑嗓音,说出威胁的话语。 「那、那种东西……!你——……你平常都有在服用抗忧郁药啊!是你自己吃下去的吧?没、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我逼你吃药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吃『抗忧郁药』?」 「咦……?因……因为……」 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头。 「当然是因为你看过我的药盒里放着什么才知道的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犯行,从整个状况来说,没有共犯的话不可能办到——」 警察的压制动作超乎想像。尽管有男女的体格差异,他却能用单手让我无法动弹。 「那间店里有在服用跟我相同的药物,或者具备相关知识的人,至少有两名以上。应该是以为了促成你的恋情才会伙同犯案。除了你之外,还有负责让我服下安眠药的女人,以及负责调包胶囊药锭的女人。」 耳边顿时响起摇晃药盒的声音。受到掉落冲击而打开的容器里掉出了胶囊药锭。看到眼前的东西,我浑身冷汗直流。 「这里面的成分是什么?」——询问的话语就像利刃一样冰冷。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是她们擅自这么做的……我、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但……说着说着就变成好像要执行的感觉,在那种气氛下我难以拒绝,不过真的……只、只、只是要让你睡着而已!没……没错,那大概是……安眠药……!」 「真的是安眠药吗?」 「应……应该……」 「你能保证这个药剂没有你接触过的证据吗?」 「我……我没有……碰到那个东西……」 「那只要对那间店的所有女人进行鉴定就好了。」 忍不住想像到一群表情吓人的警察闯入那间小店的光景,我顿时全身发寒。听说那个讨人厌的老板跟犯罪组织集团也有关联,要是被警察扫荡,事态会变得很严重——就算自己可以免于被关进牢笼——应该一辈子也别想安稳度日了。 「不要,不要这样!全都是我……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 「你把药品调包成了什么东西?」 「安、安、安眠药……!」 「对一个因为安眠药而昏睡过去的男人再下安眠药吗?这逻辑不对啊……目的是要让那些没有受到准强制性交罪威胁、踏入诈欺陷阱的男人回家之后呼呼大睡?如果是这样,是要让对方摄取过量安眠药的复仇吗?」 不太一样,虽然不一样,但我不能说——被强迫坦白的恐惧,让我说不出话来。 「总之你坚称那里面是安眠药剂就对了?」 我只能拼了命地点头。 「这样啊。既然如此,你把胶囊里的东西倒出来融化之后喝下去。那边已经帮你准备好热开水了。」 「咿……!」——他那个时候是为了这个……! 喉咙僵硬,牙齿也发出打颤的声音。 「你在怕什么?这只是安眠药吧。如果睡着,对你来说反而正好啊。只要声称是被我逼着吃下药,情况反而对你有利才是。」 ——这个人知道。 ——他知道那个胶囊药锭是定时炸弹。 ——我会……死掉?…………我会死……? 无论如何,眼前都只能看见绝望的未来。 「喂,朱理,你别欺负过头了。无论是哪个时代,吾都禁不起女人的眼泪。」 就算嘴上说着勾起慈悲情怀的话,金发青年也没有来救我。他反倒像在起哄似的,呵呵低笑着。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在哪里出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问题的? 就在这种时候,父母跟亲戚,还有邻居的大叔大婶们都在脑袋里讪笑个不停。我就说吧、早就警告过你了——一边这么说,一边「呵呵、呵呵」地笑着。 「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饶你一命,还会尽可能援助你逃亡。」 不知为何,这番审问突然变调,他的语气也骤然一变。 「……朱理,你要干嘛……?」——金发青年皱起眉。 但现在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有办法得救,我什么都愿意回答。我将沁出的汗水及眼泪抹在皱成一团的棉被,拼了命地点头。 「协助你犯行的不只是人类吧?」 ——咦…… 「我唯独想不透你是怎么在没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将店里谨慎保管的河豚内脏跟乌头花种子弄到手。简直就像变成了透明人,既没有人看到你的行动,监视器也没有拍到,店里也没发现有东西遭窃,直到一位女性警察去问过之后,他们才得知有东西遗失。」 ——为什么……? 「我知道有个能实现这种事情的存在。」 ——所以那果然是…… 「看你这表情……你果然也是这样吗?」 ——难不成你也…… 我颤抖的左手立刻在身下拼命动了起来。 在腰骨附近摸索后,他立刻让我侧躺,掀开浴袍。 仅在一瞬间,他瞪大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个恶魔的名字是什么!」 抬头一看,他的表情比我在梦中见到的恶魔还吓人。 那对如鲜血般的红色眼睛,以及明明不记得,却莫名教人怀念的气息—— 「朱理,快住手,她要是叫了那个恶魔,会被吃掉的人可是你。」 「巴力,你闭嘴!你马上叫出那家伙的名字——」 「朱理,不对!总之你快叫吾的名字!」 就在两个男人激烈争吵时,压制住我的动作忽然松开来了。 我目瞪口呆时,他就用力摇晃起我的肩膀,要我叫出那个黑色恶魔的名字。 「格雷希亚——」 我叫了。 并不是因为他要我这么做,而是因为我不想死。 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使用有点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个恶魔在梦里是这样答应我的,但他说代价就是使用越多次就会越失去自我,变得分不清善恶。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因此没有叫他很多次。这是我第三次叫出那个名字。 ——……拉波……斯…… 但是我没能完整叫出那个名字。 突然,苍蝇的振翅声由右至左贯穿我的耳膜,阻挡我说到最后。 「……啊……」 随后,我感受到呼吸「咻」地停止。 「喂,快叫啊!」 我发不出——声音。 「巴力……!你做了什么!」 四肢就像人偶的零件一样被抛到床上。明明既无法吸气,也不能吐气,却只有意识不可思议的清晰。 ——……我要死了……是吗? 他失去冷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床边,揪起背靠在房门上,双手抱胸的青年衣襟,气愤地斥责他。 「你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而已。」 听到对方冷漠地这么说,他变得一脸铁青。 「这可不是为了吾所做的忠告,而是为了你提出的警告。」 我看到他立刻伸手摸向后颈。 「吾没兴趣看着你被那种小喽啰吃掉。如果你不想继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吾也无所谓。那你干脆就这样坏掉吧。」 这番话明明不是在对我说,却让我全身都寒毛直竖。 ——……救、命…… 微微动了动手指向前爬去,好不容易碰到的东西是那个胶囊药锭。 「……巴力西卜。」 确认永恒爱意的定时炸弹。 那只像冰块一样寒冷的手,温柔地让我握住。 抬眼一看,他别开了视线。 ——你也不是自愿想杀人的。 「吃掉……这家伙。」 这时,一股刀刃刺穿胸口般的剧痛袭来。 被全黑的毒侵蚀的血液,从受到挤压的心脏流经细长的血管,渐渐蔓延到全身。啊啊,原来死亡的时候,是这么宁静……又漆黑……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回想一片绿油油的乡下风景呢? 呵呵、呵呵。 爸爸,我就这么好笑吗? 呵呵、呵呵。 妈妈,我就这么好笑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呵呵呵…… 大家都指着我笑,看起来非常快乐呢。 除了我以外——…… 有个孩子捆着棉被,压抑着声音哭泣。只要待在这里就不愁吃穿,但是,跟别人相比也仅仅好上一点而已——只能听到双眼无光的大人们拼命辩解,一点自由也没有的丰饶城镇,是个空气清新的监牢。 孩子一直怀抱着憧憬。梦想着活在肮脏的空气中,在那里死去。 因为这个城市——喧嚣到谁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好久没吃到女杀人犯的灵魂了。远比成熟的果实还要甜美啊。」 ……恶魔的讥笑在最后回荡。 绘本的世界中,总是在女主角结婚之后迎来美满结局。 然而那段爱情的后续,会交由读者自行想像。 ——这真的就是幸福吗?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成为某个人的永恒,才是最不自由的一件事。 × 在水泥丛林中,人工设置在车站前的休憩场所,变成堆积空瓶的地方。光是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刺鼻的臭味就会刺激着鼻腔。那或许是从丢弃的瓶罐中飘出来的味道,也可能是失去生命力的树根腐烂所造成,但无论如何都是从人类的自私自利产生的异臭。 朱理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第二瓶罐装咖啡。 背后感受到一片朝霞。压抑着止不住的呵欠的手上,没有戴着黑色手套。用来消灭证据的那一双丢进便利商店附设的垃圾桶里了。不久后,店员把垃圾收进垃圾袋里,摆在路边,接着垃圾车开了过来,没有一丝怀疑地将一袋袋放在路边的「可燃垃圾」丢进挤压机里。朱理他们确认了这一幕之后,朝车站走去。 「你那时候果然是真的睡着了呢。」 朱理一屁股坐在咬着罐装可可的巴力身旁。 「要不是有吾介入帮忙,你真的要被『亲下去』喔。」 打开易开罐拉环,一口喝光咖啡。尽管喝下了远超过一天容许的咖啡因摄取量,但被加进酒里面的安眠药出乎意料地有效。朱理把空瓶放在巴力手中就垂下头去,他强忍下不晓得是第几次涌上的呵欠。 原以为自己的身体早就对安眠药有抗药性了,但最近规律的生活反而适得其反。感觉只要闭上眼睛,马上就会陷入熟睡。 「这么说来……你不会想睡吗?」 巴力泰然自若。 「吾可是恶魔。不像你们人类,不会受到任何束缚。想睡的时候就睡,想吃的时候就吃。你现在才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啊……对耶……这倒是……」 尽管不断眨眼忍受睡意,朱理还是撑不下去了。他单手手肘撑在大腿上并拄着下巴的动作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晃了一下。 当巴力若无其事地抬高肩头,朱理毫无防备地靠了上去。 「哈哈哈哈,很好很好,等到了首班车的时刻再叫你起来吧!」 巴力咧嘴窃笑。眼前的后颈上刻印着一个黑色齿轮。 「……哼……没想到吾……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个玩具使用力量啊。」 巴力的双手一起紧握着两个空罐,抬头仰望浅灰色的天空。 × 从新干线转乘在来线之后,抵达一个晚秋花朵四处绽放的乡间小镇。 须崎绮兰兰的父母虽然有请惠美喝茶,但她只进行了吊问。文件上的手续本来必须请他们亲自前往辖区分局处理,但奇特搜的代理课长说会负起全责,惠美就以人情为优先了。面对在电话另一头得知独生女的死讯,抽泣起来的父母,她无法坦白说出他们女儿犯下的所有罪。 剩下的只有因嫌犯死亡,案件移送检方——……这般空虚的程序。 内附回信用的信封,为了避免被看到内容物,用全新的牛皮信封袋装着,拿去给他们。 在当日来回的车子里朝窗外一看,山间的树林变成美丽的枫叶。再过不久,这个城镇就会覆盖在白雪底下。须崎绮兰兰在这个四季分明且草木茂盛,在充满人情味又温暖,哀叹着「绮兰兰妹妹」死讯的当地居民们的环绕下长大。这里绝非让人因为贫困而心灰意冷的地方,对于在东京土生土长的惠美来说,难以理解她为什么会动手杀人。 须崎绮兰兰在上个月底的深夜,离开任职的违法女仆酒吧之后,「独自一人」前往宾馆。推测是因为错过了末班车。她恐怕是在喝到烂醉的状态下还冲热水澡,造成血压异常……这是解剖后的结果。大概是因为胸口疼痛难受,所以也没办法吹干头发,穿着浴袍倒上床后就这么撒手人寰。到了隔天,被进房间打扫的工作人员发现。 在她手中紧紧握着抗忧郁药物的胶囊药锭,但里头被调换成了将乌头花的毒磨成粉末状的乌头硷,以及由河豚肝脏及卵巢萃取出来的河豚毒素。透过附着在上头的指纹鉴定,得知是她自己替换的,那也跟离奇死亡的三位男性血液中检验出来的毒物成分一致。 『无论是小岛先生、霜山先生还是高梨先生,他们总是像白马王子一样,当我感到寂寞的时候马上来跟我见面,又温柔,我真的高攀不起他们……也因为这样……以为自己被他们深深爱着的我……就像笨蛋一样……』 那时的眼泪是假的吗? 「笨蛋才不会哭呢……」 在嫌犯死亡的状况下,就算弄清了杀害手法,到头来犯案动机仍埋葬在黑暗之中。 不愿就此死心的惠美,还去询问过曾经在因此被扫荡的女仆酒吧里工作过的女仆们,但她们的口径一致得十分单纯。 她们说:绮菈莉应该是因为业绩不好才会离职。 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能望至千里的蓝色眼睛。 几百年来,我在险峻高山的遥远顶峰,眺望着耕种田地的人们。 一时兴起呼出一口气,就会使河川泛滥,让一切回归尘土。 人类对于我惧怕得瑟瑟发抖,乞求我大发慈悲。 那就把女人交出来——这么对人类低语之后,每次季节更迭,活祭品就会上山前来。 当年轻的女人都没了,有个老婆婆扛着稻草人走来,并在回程中断气。 这让我觉得人类是多么渺小、脆弱又可怜的存在。 我戏弄般地用指尖捏起那个稻草人。 这时,从中飞出一个年轻男人的高洁灵魂。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说,要替被吃掉的妻女报仇雪恨。 那个男人是第一个不称我为神,反而蔑视为「鬼」的人。 在两败俱伤下丧命的那个男人,后来被人们视为武神奉祀。 ──────────────────────── 第二章 爸爸跟妈妈 × 一之濑朱理在烤肉店「天狼」吃完晚餐后,将一张万圆大钞交给拿着结帐单过来的神宫寺步未。当步未将放了几千圆的找零放在托盘上,走回来时,他说着「这是给你的零用钱」,塞了一张千圆钞票给她。 「要对小久保密喔。」 「嗯,说好了。要保密……呵呵!」 最近两人之间有了这令人莞尔的秘密。不久后,就听到厨房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步未立刻将千圆钞票折起来,塞进连身裙的口袋里。接着她快步绕到母亲背后,鬼灵精怪地吐了舌头。 「一之濑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很谢谢你总是前来捧场。」 神宫寺二三子的额头上沁出汗珠。她对站起身的朱理递出塑胶袋。 「来,这是你外带的烤肉便当。泡菜是送你的。」 她笑起来时,眼尾堆起一些细纹。神宫寺二三子的肌肤光华,一点都看不出来已经年过四十,还很年轻。但可能是因为某些缘故而睡不好,她眼睛底下出现了黑眼圈。只要看着她,就会想起过世的妻子明日香,那个好不容易才哄女儿睡着,照顾好直到深夜零点之后才总算回家的丈夫,勉强挤出的笑容。 「……你有什么烦恼吗?」 朱理也随之笑着回应后,二三子惊讶地稍微红了脸颊。 「啊,不……没、没这回事……我表现在脸上了吗?」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请尽管跟我说。」 现在分明是星期五的晚上七点多,店里却只有朱理一位客人。这间店的地点真的太差了,而且「天狼」提供的肉品还是国产的上等货,即使是午间套餐,也是用一样的肉,看起来没什么赚头。 直到电梯抵达八楼的这段期间,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默持续下去。 这时,二三子开口说:「那个……」 「你不用像这样每天光临……也没关系的。」 「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吗?」——朱理小声赔罪道「不好意思」。 「根本不会添麻烦!我反倒很感激……你还会陪步未玩,真的帮了我很多。这孩子也很喜欢一之濑先生。」 步未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说着「下次见」并挥了挥手。 朱理也亲切地挥手回应,走进电梯里。 × 关东地区的十一月连假被一个强烈台风毁了。 夹杂垃圾的落叶堆积在满布尘埃的道路边缘。银杏叶沾满了泥泞,丝毫不见渲染成鲜艳黄色的模样。 经甲州干道从北边进入笹冢住宅区的道路狭窄又复杂。一看到已经抵达现场的机动队,铃城惠美就不等上司前来,先走进封锁线里面。 「我是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的铃城。」 惠美向指挥案发现场的严厉刑警打招呼。他低垂视线看着在惠美胸前闪闪发亮的不祥之黑的徽章,「喀啦」地转动脖子并说「为什么会是奇特搜来?」。奇特搜——一听到这个简称,几个鉴识组人员露出狐疑的神情,现场流淌着紧张的气氛。奇特搜负责的杀人事件通常都是悬疑连续杀人案。当本厅的搜查人员,而且还是奇特搜出面,他们辖区警员就会察觉到这说不定是一起跨管辖区域,而且搜查遇上瓶颈的连续杀人事件——又或者可能成为悬案的案件。 这种异常的气氛,也是本厅跟辖区在争夺初期搜查的主导权。 「啧……是谁把案子转过去的?」 「我只是听从上司的命令过来而已。」 「如果你们有相关案例,麻烦先做个说明。」 「浪费时间,借过。」 就算被一脸凶狠的男人瞪视,惠美也不退缩。 「究竟跟奇特搜(我们)的案子有没有关联,是由奇特搜(我们)来决定。」 惠美把脸凑过去,在鼻尖差点碰到的距离瞪视回去,还刻意用手肘撞了一下对方的侧腹。刑警别过头在惠美的肩头旁咂嘴,惠美则是「哼」地晃着头发走过去。她戴起口罩,双手套上白色手套,掀开挂在公共厕所的塑胶布。 这里是个要称为公园也太过寂寥的地方。没有游乐设施,只有出现裂痕的简易长椅,以及萤光灯烧掉的路灯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旁。由于周遭都被两层楼以上的住家环绕,尽管才下午一点,这座公园就被笼罩在犹如傍晚的昏暗之中。 「铃城小姐,让你久等了。」 晚一点抵达的朱理在公共厕所露面。惠美在女厕最深处的隔间前静静地双手合十。女厕地板是淹水的状态。受到强烈台风的影响,直到昨晚都下个不停的雨被吹进厕所,而且排水状况比男厕还差。应该是水管堵塞,所以请业者使用机械装置,大肆地抽水所导致。 血肉腐败的味道混杂着刺鼻的污水臭味,从口罩缝隙窜入鼻腔。 四周充斥着死亡臭味,就连朱理也忍不住皱起脸来。 「……还能勉强辨识出『那孩子』的性别。」 惠美低头看着变成灰色的肉块,悄声地说。 「可能连这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也没有确认,就直接抛弃冲掉了吧。」 从马桶冲走的遗体,是才刚出生的婴孩,看似脐带的长长一条纽绳状物体垂落在地板上。死因大概是溺毙,遗体肿胀还严重损伤,很难在第一时间粗估出死亡时间。这个状态如果没送去解剖,就连死因跟犯罪时间都无法确定。 「简易结果听说是O型。」 朱理这么说。 「O型……情报只有这样吗?」 「第一发现者是清洁志工。发现水管堵塞而流不出水,才找业者前来——」 「然后就发现了婴儿的遗体……是吧。」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很沉重。 「真令人悲伤呢。」 「……是啊。」 朱理久违地感受到一股苦涩卡在喉头深处的感觉。已经当了将近十年的警察,早就习惯看到遗体了,但唯独像这样看到才刚出生不久的遗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而且这些案子到最后几乎都会变成悬案,转到奇特搜手中。 这世上小小生命的悬案比想像中还要多。 当朱理还在搜查一课时,也曾负责过弃婴的案件。如果有去妇产科就诊的纪录,或者有前科的话,就很容易取得产下婴儿的母亲情报。然而透过这两种方式都没有找到符合对象的话,几乎会不得已停止搜查,沉入资料数据的大海中。之后弃婴尸体案件会被称作「无遗属杀人事件」,没有人会为此哀伤,以搜查紧急程度来说顺序不怎么高。一开始听到前辈这么指导时,尽管可以理解,却也感受到社会的不公。 「母亲是在这里生下孩子之后就遗弃了吗?」 「既然没有第三者剪断脐带,恐怕就是这样吧。」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墙壁的磁砖剥落,水泥墙几乎都裸露出来的老旧公厕内是蹲式马桶,踩下前方踏板就能冲水的类型。厕所里没有放置卫生纸。朱理认为,在这个淹水的隔间里面,恐怕检验不出指纹那类的证据。 「与其说是监护人遗弃致死,这算是杀人吧。我会跟奇特搜(我们)的案件做比对,并不分性别确认前科资料。虽然不能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先从这一步做起吧。」 「只确认女性的前科资料就可以了。」 这时,惠美歪过头并皱起眉。 「为什么只调查女性而已?」 「既然是母亲刚生产不久就遗弃,身为父亲的男性涉案的可能性就很低。就算透过DNA鉴定查出父亲,只要对方不晓得女性怀孕,即使用监护人遗弃致死的理由也很难立案。」 「这种事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以惠美这样的资深搜查人员来说,这回应十分含糊不清。 「既然会遗弃,就可以想像到是意外怀孕吧。如果没办法把孩子生下来养育就该堕胎,说到头来,在没有避孕的当下,父母都太不负责任了。但不是所有人在怀孕到生产的过程中,都有相同的经历。」 她的心情似乎很复杂。朱理身为上司,决定默默地倾听部下的话。 「也许是在快临盆的时候才被男人舍弃、没有钱去医院做检查,或者是遭到强奸却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对吧?我觉得这位妈妈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才选择遗弃历经痛苦产下的婴儿,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肯定杀人行为。」 从漏水的天花板落下的水珠,滴答一声落在地板上。 「女性有时候也是不讲道理的。大概是生物上的天性吧?我觉得与男性对怀孕所抱持的未来想像及觉悟,从遗传基因就不同了。一之濑,你应该无法想像花费十个月,从自己身上产下一个人类这件事吧。」 惠美用带着一点忧愁的目光低头看着婴儿的遗体。 「说真的……那是一种恐惧。当男性要成为父亲的时候,或许会有另一种不安,但应该与女性要成为母亲时的不安截然不同吧。无论是要堕胎还是生下来,都是要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肚子里切除。这种感觉不管用什么话表达,肯定都无法传达给男性,就算传达出去了,男性也无法代为承受。无论如何都是女性承受这个过程……不讲道理就是这个意思。」 惠美降低音量说:「这大概就是女性特有的,对人体的一种认命吧。」 男性跟女性在身体上有着不同的苦恼。就算可以透过道理产生同情,也无法互相共鸣。 「我不是在哀叹日本现行法律上男尊女卑的情形。因为身体上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男女平等,我也不认为彼此可以同等分享那种恐惧与痛苦,但我希望至少怀孕及生产的责任是男女平等的。」 惠美瞥了一眼连点个头的反应都没有的上司。 「说点什么好吗?」 「我有在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是没差啦。」 惠美并不是在责怪他,只是想一吐内心烦闷的情绪而已。她觉得深爱的妻子跟女儿遭人杀害的他,对女性的理解反倒较为深刻。 「虽然只是婴儿,但还是一个人身亡了。会被问罪的或许只有母亲,但父亲也该知道这个事实吧?」 朱理一边拿掉手套,这才总算开口。 「也就是说,如果查出了父亲是谁,铃城小姐要去告知对方吗?」 「对,没错。而且说不定可以从父亲口中问出关于遗弃婴儿的母亲情报。」 「我不允许。」 「咦……为什么?」——惠美紧紧皱起眉间。 「因为没有证据指出父亲涉及杀人及弃尸就没有意义。」 「那种事情不问清楚怎么会知道?」 惠美气势汹汹地追问转过身的朱理。 「就算问起十个月前发生过关系的女性,对方也只会回一句『我不记得』而已吧。」 「什……?」 惠美的拳头颤抖不已。她瞪着掀开塑胶布的那道冷酷背影。 「我先回车上了。」 在惠美的脑海中,眼前只会否定她,也不表示自己的想法,立刻离开案发现场的他,就像目白署那些许多打从一开始就蔑视女性的同事们。 惠美一直警惕自己,要做一个比男人更有男子气概的警察。不只是相关的警务人员,她甚至从未对家人及朋友说过工作方面的丧气话。因为她认为这个社会上,必须要有个能够理解女性复杂的情感,而且比男人更强悍的女性警察。这是自从惠美立志成为警察以来,至今走在这条路上从未动摇过的意志。 「道理我当然知道……」 惠美认为,必须配合时代变迁、做出改变的总是女性,所以别扭地不想将这些纠葛一概而论,以及就现实而言,的确存在着男女之间无法跨越的法律高墙。惠美一直在对抗的同时,也理解了后者。 「明明就是上司……至少下个命令吧……」 如果不想扛起责任,直说不就得了。 「既然如此,就随我调查了。」 他以前说过,只要上缴报告就好。 那她就独自进行搜查了—— 掀开塑胶布的惠美,没有回到朱理驾驶的车上。 × 巴力坐在沙发上,一直不敢转过头去。电视明明正在播放期待已久,还事先预约观看的「带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别节目~」,却完全无法专注于节目内容。 ——你在想什么…… 这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但传来笨拙又生疏的菜刀声响,还能感觉到锅子里在炖煮东西。不久后飘来香辛料的香气,电子锅发出白米煮好的音效。巴力知道,这应该是在做日本家庭料理的咖喱饭。 然而站在厨房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在做咖喱饭啊……! 是要做给自己吃的吗?还是要让吾吃的呢?不,事到如今,那种事情怎样都好。他一回到家就不向同居的恶魔告知任何理由及目的,只默默地开始做起咖喱饭。这个情况让巴力感到极为坐立难安。 ——你直到不久前,不是连食物都不想看到吗! 因为不希望他在黑色齿轮消失之前肉体就先撑不下去,所以巴力之前会逼他吃东西。但每次他都会把食物吐出来,抗拒对于生存的坚持。为了复仇,他必须活下去,然而身体却渴望前往家人身边,不断抗拒进食跟睡眠——巴力很乐于看见朱理那副受到人类应有的行为折磨的样子。 ——与其说是变得不有趣……这太奇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理渐渐不再受到那种折磨以及活着的痛苦影响。 他慢慢变得会进食,也会在固定时间睡觉。原本在厨房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用来安定心神的药物,也减少到只用药盒就足以收纳的量。睡前似乎也不用再吃药,甚至不再对后颈上的黑色齿轮逐渐消退,显示着苟延残喘的灵魂所剩无几的时间而感到焦虑。就连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天的时候,在巴力的提醒下才说着「对耶」,一度忘了有这回事。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摸索杀掉那家伙的手段」……是吗? 看到这样的变化,巴力不但觉得无趣,也感到烦躁。 被巴力这个恶魔玩弄于掌心的玩具,在不知不觉中凭借自己的意志,不知道去往何方的不安及焦急。 ——不过玩具终究只是玩具。 朱理要是不按照契约,送上巴力这个恶魔期望的「杀人犯的灵魂」就无法再活下去。巴力不认为他身为玩具的自觉有所淡化。半年前他成功向「人类的犯人」复仇后,巴力一度怀疑他做好了前往妻女身边的觉悟,但那也不可能。他亲口说过复仇还没完成,而且前几天在女仆酒吧的那起案子中也确定了这件事。他似乎一直在想要用什么办法见到那个黑色恶魔,并完成真正的复仇。 咬着大拇指指甲的巴力拼命想着——朱理明显跟之前不一样——而那个「差异」是什么? 就在他烦闷地想着的时候,背后传来「喀嚓」一道,关上瓦斯炉的声音。 「啊,对了,巴力。我忘记跟你说……」 突然被点名的巴力抖了一下。 「怎、怎样?」 总算有机会转头了。 ——吾为什么要顾虑区区一个人类啊……! 不同于烦闷的内心想法,巴力下意识对朱理露出生硬的笑容。 朱理解开领带,还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一手端着盘子,另一手拿着饭勺。 「我忘了买福神渍。」 「…………啊?」 巴力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理。他们四目相交,朱理则停下往盘子里盛饭的动作,一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的样子,微微歪着头。 「不……吾……不用配福神渍……」 「这样啊。我也没有特别喜欢,那没买也没差吧。」 朱理盛了两人份的咖喱饭,端到餐桌上,盘子上冉冉飘着白色的热气。拿出两个玻璃杯装水,并在两个盘子的旁边都摆上不锈钢汤匙之后,朱理在椅子上就坐。 「晚餐煮好了。你不吃吗?」 「什……」——他第一次叫巴力吃亲手做的料理。 平常连触碰都感到厌恶的朱理,突然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让巴力感到极为动摇,不禁把电视关掉了。 ——吾为什么在跟这家伙一起吃咖喱饭啊? 马铃薯没有削皮,而且切得很大块,形状也不太一样。 另一边则是不晓得是切得太小块,还是煮过头的红萝卜碎片。 洋葱可能是炒得不够久,吃起来有脆脆的口感。 一阵沉默之中,只能听见彼此咀嚼的声音。 ——太诡异了…… 巴力很后悔没把电视遥控器拿过来,但事到如今再开电视也很尴尬。他吃了一口咖喱饭后朝坐在对面的朱理偷看一眼,不过跟吃相邋遢的巴力相反,他有规矩地静静将汤匙送入嘴里。 「好吃吗?」 吃下一半左右时,朱理就放下汤匙。 「不好不坏,但不难吃喔。」 虽然对于蔬菜的处理方式有些怨言,不过还算是喜欢。巴力认为以日本的咖喱饭来说,这算是标准的口味吧。 「别看我这样,我念书时也是会下厨的。」 「哦?」 「因为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比起做出美味的料理,会想尽可能便宜解决,又为了做出大份量来填饱肚子才下厨。每次煮咖喱就能吃上三天,为了把酱汁吃得一干二净,第三天一定会弄成咖喱乌龙面。」 「喔,是喔。」——巴力随口附和。 朱理讲起自己的事情时,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在警察学校念书时,都是在学生餐厅吃饭,但那里的餐点也是重量不重质。又或许都是在活动到体力极限之后扒进嘴里,所以没在品尝料理的滋味……几乎不记得了。」 「是喔……」 「毕业之后成为警察,也是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总算有时间好好吃饭,刚开动不久就接到召集电话也是稀松平常。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的生活,因此吃饭的重要性对我来说应该本来就很低吧。」 「那你老婆煮的饭怎么样?」 巴力别无他意,自然地问出口。 「即使我想回忆起明日香做的料理味道,却还是不记得……大概是顾着忙工作,几乎没什么吃过的关系吧,那家伙想必也觉得煮得很没价值。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跟妻子及女儿一起吃饭有多令人感激。」 「但对你来说,吃饭的重要性还是很低吧?」 「不……提升了一点。应该说,我总算明白比起食物,更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我总是忙着想自己的事情,现在几乎想不起来明日香跟真由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我从来没有空出时间跟空间去聊这些事情。一起围坐在餐桌旁闲聊,才是一家人吧……即使现在想通,明日香跟真由也都不在了。」 朱理这么说着,一边拿汤匙前端戳起马铃薯。 「日本有一句俚语是这样讲的吧。想产生作为共同体的归属意识,就要『吃同一锅饭』,是吗?」 「女儿就算了,毕竟夫妇是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陌生人嘛。」 朱理虽然停下了手,巴力还是自顾自地大口继续吃。不是因为美味才一直吃,而是为了掩饰面对面一起吃饭的尴尬,以及接下来会发生的别扭情况。吃到一半时,滋味如何就变得无所谓了。 「所以我才想跟你一起吃饭。」 「嗯咕……!」 朱理突然抬起头并投来认真的目光,巴力吓了一跳,马铃薯鲠在喉咙。他连忙伸手拿起玻璃杯,大口灌下水。 「吾既无法成为你的妻子,也不会成为你的女儿喔!」 「啊?废话。」 「不然是那样吗?难道你想成为吾的妻子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朱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地皱起了脸。 「听你说完就是那种感觉啊。」 「真是的……你讲话总是跳来跳去的……」 「是你太不懂事理了好吗!」 巴力在不知不觉间打乱了自己的脚步,不经意融入了照理来说会让恶魔感到恶心的和乐气氛。巴力打算赶快吃完就离开餐桌,便将玻璃杯重重放回桌上,重新拿起汤匙。 「我不太了解你们恶魔的事情。」 「……」——巴力眯起一对蓝眼睛。 「你说恶魔没有死亡的概念,但你之前也说过『那个黑色恶魔是小喽啰』。这代表恶魔之间有力量差距吧。」 巴力舀起一口咖喱饭,却在送进嘴里之前停下动作。 「就算人类无法杀死恶魔,恶魔就有办法杀死恶魔吗?」 「你说过不对吾有任何期待吧。」 「对,我没抱持任何期待,因为我压根不认为你会照我说的去做。但是,你至少告诉我办得到还是办不到。」 巴力一口吃下咖喱饭,随后将汤匙扔在盘子上。 「要吾回答也行,但那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帮助喔。」 巴力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他收敛起笑容,直视着朱理的黑色眼睛。 「恶魔若想杀害恶魔,『恶欲恐怕是』必备条件。为了让你完成复仇,而由吾杀害那家伙的话就算是『善欲』,就是为人类做出善举的行为。」 「恶欲跟……善欲……」 「恶魔的强大取决于多么忠于自己的欲望,以及是不是自私的纯恶。也就是说,吾如果要为了你这个人类杀害那家伙,了不起就是两败俱伤……不过几乎可以确定以『善欲』为优先的吾会败北。当然吾的败北,就直接代表了你的死亡。」 「……但是……」——他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你还记得跟吾之间的契约吧?」 朱理表示肯定,搔了搔后颈。 「你一直让吾吞噬『杀人犯的灵魂』,换取你那苟延残喘的灵魂,才得以像这样行动。到这边没问题吧?」 「嗯……」——朱理微微点头。 「但吾是恶魔。恶魔永远只会为了『恶』的欲求行使力量。让死掉的人类复活算是『善』的行为,所以设下了让你在时间限制内犯下杀人的制约,以『恶』的行径为由延续生命。简单来说,这不是为了拯救你这个人而定下的契约,是吾为了折磨你取乐才定下的契约。」 这时,朱理别开视线,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换作是平常的巴力,就会敷衍不擅于言词的朱理,不正视他的意见,但现在不知为何,想再听听他的想法。 「若能将杀害那家伙的举动变成吾的『恶欲』,照理来说不是不可能,但不管怎么解释,理由都只会导向实现你愿望的『善欲』。」 「……如果我说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呢?」 巴力又吃了一口,随后用汤匙指向朱理的鼻尖。 「吾刚才说过,了不起两败俱伤吧。吾从来没有为了『善欲』行使过自己的力量,毕竟吾在人类的概念中是最强的恶魔。说到头来,吾也从来没有萌生过想行善的念头。」 「你比那个黑色恶魔还要强吧?」 「当然,以恶魔来说的话。」 「你们有打过吗?」 「没有,但恶魔的『恶欲』格局截然不同。那家伙只能唆使人类去杀害人类,从中找到乐趣,却对人类之间相互残杀的混沌不感兴趣。既然他只会享受转瞬间就结束的杀人,那就是完全无法跟吾相比拟的小喽啰。」 「……我听不太懂……」 朱理皱起眉头。 「举例来说……如果吾要拿出真本事,能够唆使人类引发国家之间的战争,并让大量屠杀的状况延续好几十年,但那家伙没有那样的脑袋,应该说,也不会产生那样的念头吧。换作吾,要在几天内成为这个岛国的王也轻而易举喔。」 突然想到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巴力放下汤匙,拍了一下大腿。 「以这个国家来说,大概就像总理大臣贪污跟村长贪污的不同吧。」 「越来越不懂了……」 朱理叹了一口气,按住眉头。 「总之就是邪恶念头的格局,直接等同于恶魔的实力对吧?」 「虽然有点不一样,但差不多是这样吧。」 「恶欲是吧……关于恶行,也就是以做坏事来说,你的能力比较强。」 「这样说感觉很廉价,不过大致上是没错。」 「原来如此……」 尽管嘴上这么说,朱理还是歪着头。 「人类也有圣职者驱魔的历史吧。那算是例外吗?」 「驱魔虽然说是驱魔,但并不是消灭恶魔。圣水那种东西就像防蚊喷雾一样,只有瞬间作用而已。被驱除的恶魔马上就跟其他人类定下契约了吧。」 「……看样子你没有说谎呢。」 「唔……?」——巴力瞪圆了双眼。 「没什么,因为你说话时没有像平常一样面带窃笑。」 试探般向上看过来的黑色眼睛很是沉稳。 「你总算说出实情了。我可没有平白跟你一起住了四年半。至少你在说谎的时候,我也看得出来。」 直到今天,朱理不是瞪视,就是只会投来冰冷的目光。大概是太过习惯只有利害的关系,当他突然靠近,巴力就说溜嘴了。 「唔、喔……但照吾的个性来说,搞不好又在说谎喔。」 心想这下糟糕了的巴力有些焦急。他明显表现出动摇,但就算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那终究也是硬挤出来,怎么看都很生硬的笑。 这种掩饰的态度看在朱理眼中似乎很可笑,忽然「呵」地嗤笑出声。 「怎么了?巴力,你的脸很红喔。是说话太老实了吗?」 朱理按捺不住地伸手掩着嘴边,笑出声来。 被一个对自己来说就像玩具——反倒更为低劣的人类玩弄,让巴力的羞耻心达到极限。恶魔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被玩具取笑。 ——吾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为了这家伙的一举一动而动摇……! 巴力紧握着汤匙,敲到桌上。 「你那副从容的表情是怎样?只要吾是恶魔,就没办法杀死那个恶魔喔。你就不能再感到绝望一点吗!」 「嗯……?啊,对耶……抱歉,我一时忘记你是恶魔了。」 「你、你说什么!」 ——「忘记」岂不是天大的屈辱吗……!」 「呵……!仔细想想是很奇怪呢……我竟然在跟恶魔一起吃咖喱饭。」 巴力越是抗议,朱理就更止不住笑意。 「就是说啊,太奇怪了!吾为什么在吃你做的饭啊!」 「啊,嗯……?这是为什么呢?确实很奇怪,呵呵呵……」 大概是被戳中笑点了。朱理甚至用拳头抵着额头,还低下了头。 「你别再笑了!而且偏偏还是咖喱饭。看是要怀着敬畏之意,准备更高级的料理还是……呃,你的脸也很红啊!」 不只是巴力,朱理也连耳朵都一片通红。 「真是的,到底是怎样!你也笑得太夸张了!」 巴力忽然涌上一个念头。真奇怪。不知为何,比起被瞧不起的怒火,一起吃着同锅到底煮出来的咖喱饭,让人冷静下来的羞耻感更加强烈。 ——……这真的是屈辱……吗……? 笑了好一阵子之后,朱理总算无奈地擦了擦眼角。 「抱歉抱歉……谢谢,多亏你说的话,我确实感到很绝望。」 「……谢……!」 顿时寒毛直竖的巴力全身都沁出冷汗。 这身汗不是因为吃到辣的东西。眼前的咖喱饭反倒是甜的。 ——他……他说……谢……谢谢……? 在脑海中一再反刍的这个词,恐怕不是恶魔这种存在该听到的话。感谢——那对恶魔来说是定下契约的人类绝对不会对自已投来的情感。 背脊渐渐发寒,巴力一脸惊愕的样子抱住自己的身体。 「好、好、好肉麻!不要感谢吾!明明感到绝望却向吾道谢,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害吾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原来恶魔也会起鸡皮疙瘩啊。」——被冷静地吐槽了。 虽说感到绝望,朱理还是面带微笑地吃掉剩下的咖喱饭。 「我做的咖喱饭不太好吃吧?没吃完也没关系喔。」 「吾说过不好但也不坏!」 巴力下定决心,既然如此不如快点把东西吃完,然后重看一次录好的「带着孩子的大熊~年末特别节目~」,一口接着一口地将咖喱饭扒进嘴里。 接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咀嚼声以及餐具摩擦的声音,但巴力无意间感受到一道视线,只动了眼睛看过去。 朱理明明还没吃完,却放下汤匙。那副模样就像不斥责孩子邋遢的吃相,反而微笑地看着孩子的父亲。 「你从刚才就笑个不停。这次又在笑什么啦!」 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巴力鼓起沾着饭粒的脸颊。 「没有……没事。」 朱理再次扬起柔和的笑容,并拿起汤匙。 × 在公园的公厕被冲走的婴儿死因确定是窒息身亡。有检验出疑似母亲的成人女性DNA,但没有找到其他人涉及「杀人」的证据。 隔间内出现了鲁米诺反应,有血迹。可能是因为案发后的台风风雨吹进来,冲刷掉了其他证据,但可以视为母亲独自遗弃。 死因并非溺毙而是窒息,这让惠美更加心痛。想到这个孩子是在厕所隔间内被生下来就立刻遭到母亲掐死并遗弃,惠美也只能接受上司的意见。 『因为只要没有证据指出父亲涉及杀人及弃尸就没意义。』 ——这……是没错啦。 照理来说,这种「普通」的杀人或弃尸事件轮不到奇特搜出马。 但前提是只看这一起事件—— 惠美之所以会赶往现场,原因就出在这可能是会转给奇特搜处理,由同一个人犯下的连续弃尸事件。 ——保险起见这句话的下一句,通常都说得很准呢。 比对了母亲的情报之后,找到过去由DNA相似的人所犯下的两起婴儿弃尸事件。五年前是在车站的寄物柜里,三年前则是在崎玉县的山上,包括这次应该都是同一位母亲所生下的婴儿。不过父亲的DNA不一致,而且在警方的前科资料库中,没有找到任何一位吻合的女性,整个关东地区的产科、妇科、妇产科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就诊纪录。 ——如果在这五年来至少怀孕三次,最后都弃尸的话…… 从这些物理性证据得出的嫌犯形象,还是未婚女性。 大概是个不顾后果就跟不特定的多数男性发生关系,后来又因为某些缘故没去堕胎,最后选择遗弃的差劲母亲……惠美这样推测。 『就算问起十个月前发生过关系的女性,对方也只会回一句『我不记得』而已吧。』 如果真的如上司所说,让嫌犯怀孕的男性也烂透了。真不晓得跟那种烂男人有了孩子后,是「没去堕胎」还是「无法堕胎」。那位在这五年来刻意生下三个孩子并杀害的女性嫌犯背后似乎有着只靠物证判断不出来的黑暗动机。 ——……话虽如此…… 惠美从T站上车,在直达崎京线的临海线车厢内抓着吊环,暗自叹了一口气。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八点五十分,前后左右的车厢都塞满了身上飘出酒味的乘客。 惠美想着「唉,搞砸了」,一再地叹气。 ——本来是想纾压的,真的搞砸了…… 一直困于眼前由奇特搜负责的「要继续搜查但没有解决也无所谓」的麻烦事件里,在精神层面达到极限的惠美想好好抒发压力,便请了特休,一早就去台场买了一堆衣服。多亏于此,她得以瞬间忘掉辛苦的现实,但最后还是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刑警特质。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会忍不住思考婴儿连续弃尸案的事,结果错估了回家的时间。 ——好臭……快喘不过气了。 挤满人的电车里,二氧化碳的浓度高到令人头痛。惠美为了搭到离警察宿舍最近的车站,想减少转乘次数而失策,搭上了直达电车。要是在O站下车转乘山手线的话,说不定不会这么拥挤。而且从刚才开始,一位喝醉的中年男子就假装站不稳,用手肘触碰惠美丰满的胸部。 ——太故意了吧! 每被碰到一次,惠美就会用皮鞋鞋跟狠踩对方的脚。 赶着回家的人板着脸忍受着挤满人的电车所带来的压力,但醉得飘飘然的人却随着电车的晃动,靠在没喝酒的人身上。车厢一摇晃,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又将手臂紧紧压向惠美的胸部,因此她这次用能清楚听到的音量「啧」了一声。 「……!」 车子里有好几个人一脸害怕地转头看向惠美。 挤满人的车厢里弥漫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就是因为气氛会很紧绷,我才讨厌挤满人的电车啊。 诚实又懦弱的男性们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尽可能用双手抓着吊环。另一方面,个性文静的女性则将身体缩得更小,避免跟男性有所接触。 ——我看不只是女性专用车辆,也设置个男性专用车辆算了。 虽然如此一来可能会产生新的问题,惠美一想到这边就弯下嘴角。 「……嗯?」 那位酒醉的中年男子不自然地移动了。还要两分钟左右才会抵达下一站S站,他却突然朝着不是车门的方向,往里面走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竟然刻意在动弹不得的车厢内移动,惠美凭着刑警的直觉,目光锐利地看去。 「……请不要……这样……」 那道细微的声音让惠美一惊,专注倾听。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被好几个男人团团围住。酒醉的中年男子将身体挤进那群人之中,并弯曲膝盖,用不自然的姿势站到她的正前方。 惠美抓着吊环的手顿时握紧。 ——那是…… 那一刻,她跟泪眼汪汪的她对上视线。 ——集团性骚扰! 惠美瞬间火冒三丈。他们知道女性的破绽也很会抓时机,恐怕都是惯犯。 在密闭空间猥亵的手法都很狡猾,会伸出狼爪的心理很容易被认为是一时涌上的情欲,但那跟窃盗一样,有很多食髓知味的惯犯,但受到制裁的人却不多,「沉默的被害人」占多数。这是因为——……必须以现行犯逮捕、被害人必须替自己受到的耻辱作证、日本人认为「公开性方面细节的人更丢脸」的独特观感,以至于立案门槛很高。 惠美立刻环视四周,想确认有没有其他乘客注意到,但他们几乎都事不关己地拿着手机,并戴着耳机,专注于萤幕上的画面。 虽然有跟另一位女性对上眼,但总不能对她使眼色,要她去对付好几位男性。让臂力赢不过对方的女性去谴责男性太危险了,很有可能在压倒性的体格差距下造成二次伤害。 但是已经注意到眼前的犯罪行为却视若无睹,有违惠美的正义。 即将抵达S站的广播响起的同时,惠美松开吊环,利用电车刹车的反作用力撞进那几个男人之间。 「啊……不好意思!」 惠美刻意让警徽证从裤子口袋掉出来,弹簧绳也跟着拉长。围绕着她的男性们目光都聚集在不经意掀开来,那黑色配金色的「正义象征」上。下一秒——他们就像受到惊吓的苍蝇,瞬间离开她身边。 「痛死了!」 酒醉的中年男子转身,朝着介入的惠美吐了一口口水。 「我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哎呀,你的骨头还真脆弱呢。是酒喝太多了吧?」 「你说什么,这个混帐东西!臭老太婆!」 大概是因为其他乘客的目光而心生焦急,他一下子大声辱骂。看样子只有背对惠美的他没有看到代表公权力的警徽证。 「……公然猥亵是犯罪行为。」 惠美尽可能低声地说。 「请在下一站下车。我跟你去最近的警察局。」 与杀人犯交锋二十年的刑警(条子),尽管体内气到热血沸腾也很冷静。 「警、唔……!」——反驳的话跟呼吸一起倒抽回去。 他正面看到惠美胆识过人的表情,醉意似乎也一口气退去。 搞不清楚情况而吵闹起来的列车驶进S站。不久后,各个车厢的车门开启。 包含酒醉的中年男子在内,那些色狼们混在推挤下车的乘客中快步逃离。惠美伸出手大喊着「等一下!」,却受到争先恐后地进入车厢的乘客们阻挡,没能留住他们。 「啧……被他们逃掉了。」 尽管觉得会是白费工夫,惠美还是下了车。S站的月台长得看不见尽头,再加上他们的打扮没有很醒目,混进人群中就很难找到。 但惠美唯独没有放过打算快步走过眼前的女性。 「啊,请你等一下!」 被惠美叫住的女性当场僵在原地。她的双眼红肿,遮住大半张脸部白色不织布口罩被眼泪跟鼻涕浸湿。 「对不起,让你经历那么难堪的事情却没有抓到人。至少让我买个口罩给你吧?」 那位女性虽然感到困惑,最后有气无力地点头。 惠美在站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跟奶茶。 弯着身子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女性,正拿着惠美从小摊贩买来的全新手帕,按着双眼。当惠美问起要喝热可可还是奶茶时,她畏畏缩缩地回答热可可,并接了过去。她伸出来的手显得苍白,而且在微微颤抖。 「不想喝的话,带回去也没关系喔。」 惠美在她身旁坐下,想起那些没逮到的色狼就骂了一句「可恶」,交叠双脚。光是拉开罐装奶茶拉环的声音,就让身旁的女性抖了一下。 「我姑且确认一下,内裤没事吧?」 「……」——她点头的回应含糊不清。 「对不起,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因为是警察,才在意这些事。」 再次拿出警徽证给她看,对方就一脸狐疑地来回看着惠美的脸。想到「猎奇杀人」——这个词不要让一般民众看到,惠美很快就收回口袋里。 惠美凑过去看着手肘抵在大腿上的女性表情。 「这似乎不是你第一次遇到色狼呢。」 「……对……」 「我这样问可能太多管闲事了,但你不穿裤装吗?」 「因、因为有人说……我不适合……」 「有人这样跟你说过吗?」 「对……」——从刚才开始,她的声音就颤抖不已。 可惜的是穿着长度在膝盖以上的短裙,加上浅色丝袜的打扮,若是搭乘挤满人的电车,不足以自我防卫。 「偶尔也会有粗神经的家伙跟我说穿裤子很显胖,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惠美的身上满是肌肉,胸部还很大,因此穿着会显露出双腿线条的裤装很容易显胖。 「但显胖又怎样?有因此给谁添麻烦吗……呃,我是会这样回嘴啦,但不会呛回去的人应该比较多吧。」 别人要怎么打扮自己都无所谓吧。惠美认为衣服是为了自己而穿,不是穿来满足别人的。 「比起外表,你的人身安全更重要。服装适不适合自己是喜好问题,更何况说裤装不适合你的那个人也不会来保护你吧。」 「……是……」 她的双眼又涌上泪水,发现自己搞砸的惠美让声音柔和一些。 「对不起喔,我不是要对你说教。有错的其实是那些色狼,但这世上就是有难以沟通的家伙。如果有办法自我防卫,还是去做比较好。话说回来……你不换新口罩吗?继续戴着会起疹子喔。」 惠美从小摊贩买来的布制口罩依然放在她腿上,没有开封。 不知为何,她很犹豫要不要拿下那个湿掉的口罩。 「我可以帮你拿去丢掉。」 惠美说着「来」,朝她伸出手,她的手指这才畏畏缩缩地勾上耳带。 「因为有人说……我很丑……尽量不要把脸……露出来……」 连忙换上新口罩的她总算抬起脸来。隔着口罩苦笑的表情泄漏出她是个温和的人,明明就很可爱,真不晓得哪里丑了。 「哪会丑,完全没那种事啊。」 「是我妈妈说的……」 「咦?妈妈对你这个女儿说出那种话吗?」 「啊,但、但是……不好意思,实际上就是这样,妹妹比较漂亮……」 「原来你有妹妹啊。感情好吗?」——不经意瞥见了她内心的黑暗面。 「啊……妹妹大概……一点都不想看到我这种人吧……」 ——这样啊……所以她才…… 看她活得这么痛苦的样子,惠美感到心痛。 「我没办法干涉你们家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没事的,不好意思。」 无论是否怀有恶意,自卑感都是用他人心中的尺作为标准衡量所形成的,不是任何人都像惠美一样坚强,面对针对自己的嘲讽能够不屑一顾。 「你不用一直道歉。你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不……不好意思……」 「瞧,你又道歉了。别低着头,你很可爱啊。」 「不好意思……谢谢你这么贴心。」 她眯起双眼,很过意不去的样子不断低头致意。 「这也不算什么贴心……不过算了。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啊,好的……我叫山本敬子……」 「山本敬子小姐。来,这给你。虽然是我以前的名片。」 惠美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黑色皮革笔记本,并在隶属目白署时印的名片背面用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她。 「当作护身符吧。要是又遇到可怕的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 山本敬子伸出双手接过名片。第一次好好跟她对上眼睛。 「刑事课……」 「……?」 她柔和的眼神好像有点紧绷。 「刑警是调查杀人或弃尸案件之类的人对吧……?」 「啊,嗯,虽然不像电视剧一样,不是都在处理大案子就是了。」 「你说这是以前的名片,所以现在不是刑警吗?」 「应该说现在不是只负责处理目白署辖区之内的事情吧。我不能讲得太详细就是了。」 「这、这样……啊……」——她突然目光游移,心神不宁。 在交谈的过程中,才觉得她渐渐冷静下来,但她似乎对惠美名片上的「刑警」这个词格外在意。 「有什么让你感到在意的地方吗?」 「啊,不是,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能搭电车回去吗?改搭计程车是不是比较好——」 「没、没关系,我没事了……要是给你添太多麻烦……又会被妈妈骂……」 连忙将包包背回肩上,山本敬子站起身来。泪水濡湿的口罩跟手帕差点掉在地上,惠美迅速接住。 「嘿……这我帮你拿去丢喔。」 「啊,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她踩响跟鞋,小跑离开。 在即将走下楼梯的时候察觉到惠美目送的视线,她又连连鞠躬致意才跑下楼去。 「……会被妈妈骂……是吗……」 惠美在肩头的高度对她微微挥手。 ——……是我多心了吗? 山本敬子听到「警察」时没有感到害怕,但说到「刑警」就像是注意到什么事情,十分畏缩。 两者只是职务跟部门上的差异,都一样是警察,但受到电视剧之类的影响,通常说到刑警就是「调查杀人事件的警察」的印象比较强烈。 ——那个女生说了杀人跟「弃尸」吧…… 「只是保险起见……」 将口罩跟手帕塞进购物袋之后,惠美也离开了长椅。 × 关于监视器画面的分析,朱理决定等待搜查支援分析中心的报告。 自从他跟惠美两人一起前往婴儿连续弃尸案件的现场之后过了三个星期。两人隶属同一个部门,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只有收到她用电子邮件寄送的「业务报告」。看样子是在独自调查那起婴儿连续弃尸案件。 朱理觉得她的行动跟过去神乐坂课长还在奇特搜时的自己一样。话虽如此,那股热诚的方向跟想找出与杀害妻女的犯人相关的情报——一心想复仇的朱理不同。她只是受到情绪驱使,十分固执。 作为「上司」,她自作主张的行动是难以容忍,但对「朱理」来说这样刚好。 『今天那个女人也不在吗?』 停在肩头的金色苍蝇用前脚擦脸。 「……她要是跟来会很难下手吧,这样刚好。」 『下一个是杀小孩的人啊,这罪孽比一般杀人还重喔,而且杀了三人……吾要是吃下去,你那苟延残喘的灵魂也能撑上好一段时间呢。』 「那正好。」——朱理不带感情地低喃。 将车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停车场,他搔着后颈那已经欠缺一半以上的齿轮。 『有锁定目标了吗?』 「你应该知道吧。」 『吾只会按照契约,吞噬你想希望吾吞噬的对象灵魂喔。』 朱理走遍关东近郊的公所,搜集了在生活上受到社会援助的女性资料。之所以会推测是住在关东地区的女性,是因为只凭生产前后虚弱的身体,很难独自跑到太远的地方遗弃,而且现场没有搜集到目击可疑车辆的情报,计程车公司也没有提供乘载过孕妇或是拿着大包行囊——装着婴儿尸体的行李——的女性乘客情报。 虽然个案数相当多,但朱理从早到晚到处拜访生活上接受过社会援助的女性住家。令人意外的是,有不少女性愿意为搜查提供协助。年轻女性大多都是单亲家庭,问起她们在事件前后的不在场证明时,几乎都回答「应该是跟孩子待在家里」。要一边扶养小孩,还在五年内生下另外三个小孩并遗弃,就现实来说并非绝无可能——但朱理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是否拥有将孩子生下来扶养的爱意,跟这起案件是两码子事。 为了填补内心的寂寥、为了得到国家的支援及协助、为了拿养育孩子当借口,闪避社会奉献的活动……——很可惜,在做出为人母的决定之前,大人也并非无私。朱理认为这次的嫌犯或许就是没有足以愿意生下孩子并扶养的「理由」,才会杀害弃尸。 「我已经调查过满多地方了,但看样子嫌犯并非生活困难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不需要其他人援助也能过上像样的生活,但人际关系受到孤立,甚至身边都没人发现她怀孕的女人啊。』 「既然家人跟朋友都没人发现,可能是独居吧……但有可能——」 『朱理,你应该也知道,人类即使关心他人也不会负起责任。那究竟是冷漠,还是适当的距离感,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 两人一边走向三星期前婴儿遭到弃尸的公园,一边悄声交谈。 「可能是居家可以从事的工作,或是有着不用工作也能过上像样生活的积蓄……」 『既然父亲都是不同人,不是从事色情行业的女人吗?』 「别抱持偏见……那才是一旦怀孕就不能继续做下去的工作吧。从事那样的行业,却没有及早选择堕胎就说不通了,而且生下一个孩子并遗弃之后,到下一次怀孕为止的时间太快了。她在这五年来怀孕了三次喔,几乎没办法工作吧。」 结果,巴力呵呵地发出讪笑。 『哦,你还真了解女人的身体呢。』 「明日香怀孕的时候我有查过很多事情,所以知道罢了。」 朱理伸手挥过去要拍打苍蝇,巴力慌慌张张地飞到他背后避难。 或许是事件发生之后过了好一段时间,警方的搜查也告一段落的公园寂静落寞。 媒体只报导了一下子。这是一起母亲DNA相同的婴儿连续弃尸案件,被列为机密情报,没有公开,又或许是被称为「不祥之黑」又恶名昭彰的奇特搜接手的案件,辖区的搜查人员似乎也都不想牵扯于其中,因此没有将情报泄漏给各家报章媒体,所以大众不怎么关心。 「……」 有个高龄女性蹲在不是很干净的公厕前面,双手合十。 这是第三次看到她了。 前两次是在远处观望,但朱理认为她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决定接近对方。 「方便借点时间吗?」 朱理将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那位高龄女性在后脑将白发绑成丸子头,身穿朴素的紫色开襟外套。应该是腰不太好,她「嘿咻」一声撑着双脚膝盖,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身来。 「是警察先生吧。」 甚至不需要拿出警徽证,她就看穿了朱理的身份。 「上星期也有来这边对吧。是在调查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的事件吗?」 「嗯,是啊。」——朱理含糊地回答。 「我还在想你应该差不多要来找我了。」 朱理重新向自称为诹访部令子的女性表明自己的身份。 「……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 她抬起带着一些忧愁般的目光看来。 「不是这附近警署『刑事课』的警察吗?」 「只是就组织上来说,是这种名称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诹访部令子别具深意地露出微笑。 由于是搜查上的规定,姑且向她问了出生年月日跟住址等个人资讯之后,诹访部令子坦率地回答。现年八十五岁,目前无业,似乎是靠着五年前先过世的丈夫留下来的遗属年金,跟不多的积蓄过活。住在紧邻这座小公园的公寓二楼边间。 「要是有个孩子在身边吵闹就好了呢,但很可惜的是,我们没有那个福气。每天都闲到发慌,所以顶多会打扫一下住家附近。」 她这么说着,拿起手中皱巴巴的塑胶袋。半透明的袋子里,可以看见应该是她捡来的菸蒂及零食包装等垃圾。 「不久前有很多警察来这里、进进出出的对吧。我就在旁边看,后来听一个认识的派出所警察说有小孩被遗弃在这里。真是可怜。与其遗弃孩子,不如让我来养呢……」 「可以向您请教一下前阵子的事情吗?」 「哎呀哎呀,这就是打探情报吗?」 诹访部令子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您知道什么事情吧?」 「是啊,但老人家说起话来有点长……我可以坐一下吗?」 「请坐。」——朱理补上一句「别顾虑我」。 「嘿咻」一声,诹访部令子抓着一张小小的老旧长椅坐下来。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可怜啊。」 朱理装作确认手机的通知,偷偷按下录音键。 「这就是时代不同了吧,生孩子这件事变得一年比一年还困难。难道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必须养育成多么了不起的大人才行吗?」 仰望着鸟儿划过灰暗的天空,她叹了一口气。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问出想要的情报。朱理将拿到背后的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 「不久前还是男主外,女主内啊,那是个主张责任分摊的时代。现在无论男女都得兼顾事业及家庭才行是吗?孩子也要去学校上课,还要学才艺、上补习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然会忙不过来。我不是说以前的日子比较好,只是过去的社会可以更随便一点,不拘小节,也过得比较从容……」 诹访部令子用有些笨拙的手法将塑胶袋绑紧。 「变成无所事事的老人之后,就强烈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时间流逝相当珍贵。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放学之后先将书包丢在家里,聚集在公园里,玩到浑身泥泞的光景真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因为玩沙……听说很危险。」 自从媒体大肆报导被寄生虫或病原大肠菌感染,还有被混在沙子里的玻璃碎片伤到失明的案例之后,大众开始注意起沙堆的危险性。朱理也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在沙堆玩过,但当妻子明日香怀孕,上网调查育儿要注意的事项后,就很在意沙堆的卫生问题。 「这样啊,很危险啊……但最近育儿不会保护过头吗?」 『毕竟人类在正常菌丛的自然免疫下对抗病原菌啊。』 诹访部令子的听力似乎有些退化,她对于巴力低语的声音毫无反应。 『据说人类在婴幼儿的成长期中,可以透过接触菌类及微生物养成抗体喔。过度清洁及消毒会在长大之后容易引发过敏或气喘等问题,尤其特别会导致肠道环境恶化。人类这种生物大概就是越杀菌就变得越脆弱吧。』 「……虽然晚了,不过巴力……」——朱理听到背后的苍蝇说这么多话,很是傻眼。 『这是电视节目播的内容喔。看来吾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个好爸爸呢。』 「那怎么可能,总之你给我闭嘴。」 金色苍蝇随口回应之后,开始搓起前脚。 「怎么了吗?」 「没事……请您继续。」 朱理轻咳两声,掩盖过巴力的声音。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死于战争,养育我长大的是非亲非故的人。好像是看到我在路边哭,就捡回家养了。」 在战时跟战后那段混乱的时期,确实有像那样复杂又暧昧不清的家庭结构,但现在社会制度完善,至少不会有孤儿在路旁。由于朱理只知道理所当然的和平,便默默听她说下去。毕竟在诹访部令子的这段长谈之中,似乎隐藏着遗弃婴儿的母亲情报。 「无论是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我都很感激。看在他人眼中,或许会觉得不晓得自己父母模样的孩子很是不幸,但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不幸。我自己也流产过好几次……也生过死胎,很清楚生小孩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还要养育孩子十几年,想必更辛苦吧。」 诹访部令子眯起注视着天空的双眼。 「……现在这个时代,为人父母应该更辛苦。」 她眼尾的皱纹加深了。 「即使养育孩子的人不是亲生父母,我也不认为孩子一定会不幸。就是因为外人会擅自衡量他人的幸福,父母跟孩子该做的事情才会变多。现在无论在家里还是外头,不管身在何方,都是个狭隘的世界……」 绕了一大圈的这番话总算直逼核心了。朱理注视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产下一个生命会变成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呢?」 「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朱理试探「她」的动机。 「无论是遗弃孩子的母亲,还是遭到遗弃的孩子,都太可怜了。我这个老人只能为此感到悲哀而已。」 她低下头,一脸悲哀地加深了那抹笑容。 「我不认为孩子带来的恩惠,是要将极为优秀的孩子送入社会。最为珍贵的应该是生下孩子、养育孩子,并对孩子倾注爱意的那段时间吧。」 诹访部令子彷佛在对不在场的某个人说。 「可以更豁达地看待当我们死后,在我们活过的这个世界上,可以看见生命延续下去的那段宝贵的未来才是。」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起枯叶后吹拂过来。 「那一天,我真的只害怕得不得了……因为那么一大群警察围绕着一个孩子的死,四处寻找『杀人犯』。」 「诹访部令子小姐。」 朱理谨慎地挑选言辞,避免否定她的想法。 「您知道是谁遗弃婴儿的对吧?」 「……」——诹访部令子依然注视着天空。 「方才提及您丈夫是在五年前过世的,在那之后您一直在二楼的那个家里独自生活吗?没有任何人协助?」 她静静地闭上双眼。接着,又开始迂回地侃侃道来。 「真是可怜……」——最后一句话因为哭泣而沙哑。 在想继续隐瞒下去的体贴,以及总有一天必须改过、受到惩罚的矛盾间隙中摇摆,婆婆就这么一直说到太阳西沉为止。 × 惠美茫然地坐在奇特搜的办公桌前。 每天都像在刻意避开上司一样,避开白天的时间,晚上才进办公室,翻过写着铃城惠美的名牌。已经一个月没看到他的脸了。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但警视厅大楼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惠美不经意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头放着她离开目白署时,怒火中烧地潦草写下「辞呈」的白色信封——真怀念当初自己下定决心,决定辞掉警察的工作时不是因为结婚,就是因为殉职,并去报考警察人员录用测验的时期。 要不要着手调查奇特搜案件都没关系。惠美认为,那就跟做为警察的自己死去了一样。还在目白署刑事课的时候,无论上司还是下属都一天到晚催促自己,每当这种时候就会理智线断裂地大喊「不然你来做啊!」,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空虚而已。 事到如今,她发现之所以会对上司感到气愤是因为对他有所期待。因为伤人先伤己,人才会感到气愤,这么想着的惠美忽然看向上司空荡荡的座位。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其实转给奇特搜处理的案件中,至今从来没有任何一起有逮捕嫌犯并顺利起诉。 打从设立当时到现在为止,所有嫌犯都不知为何离奇死亡。 警视厅却没有任何人对这项事实感到可疑。说到头来,惠美不相信真的有这种事,但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妻儿遭到杀害,应该更理解「受害者」立场的他没有倾注心力解决凶残的连续杀人事件。 ——我原本以为谣言终究只是谣言。 一之濑朱理负责搜查的案件,嫌犯一定会死去的负面传闻就像都市传说一样。还在目白署时就算想进一步确认,身为辖区的搜查员,也没办法连上共用资料库查看奇特搜的案件,所以惠美既不晓得他的隐情,也不想确认那个谣言的真相。谣言这种东西肯定大多都会加油添醋,既然身为警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才是一切。 然而来到奇特搜之后……就知道了无法强烈否定的事实。 ——尽管想认为不可能…… 此时在惠美眼前有三个选项。 总有一天必须选择其中一个,但她完全无法做出决定。 ——要是一之濑透过某种方法「杀害」嫌犯的话…… 如果「偶然」一致的话,「她」说不定会丧命。 就算「偶然」不一致,说不定往后也不能再跟一之濑朱理分享关系人的情报。 没有进一步调查那个「偶然」的话,搞不好会让罪犯逃出法网。 ——我是警察……警察最应该重视的事情是…… 真实与正义。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自己在桌上握着「偶然」的拳头…… 「唉……最近的情绪格外不稳定呢。」 说不定是因为心情不稳定的关系,导致生理期提早了五天到来。她这么想着,摸了摸闷闷发痛的下腹部。 错过适婚年龄的女警(条子)真可怜啊。 男人的四十岁跟女人的四十岁可是天差地别喔。 「……我知道啊,那个臭秃子……」 不服输的个性偏偏在这种时候跟女人的尊严相互抗衡。 她回想起自己用这个拳头揍过的秃头前上司,在拿到调职令的时候,呼出难闻的口气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肚子好痛……」 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要从包包里拿出止痛药来吃都很煎熬。 「你还没回去啊。」——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 惠美有气无力地伸手抓着椅背,转头看去。 「喔……是你啊,一之濑的跟踪狂。」 「谁是跟踪狂啊。」 「一课很闲是吧。」 「忙得要死。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吗?」 来人是胡子没刮干净的浅仓久志。身上穿着不晓得什么时候换上的泛黄衬衫,领带也松垮垮地挂着。可说是抬头挺胸地活在父权社会中的标准模样。 惠美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浅仓也一样板起一张脸。 「怎样?你的脸色不太好喔。一个四十好几的女人别太勉强了。如果是被塞了太多工作,非得处理到三更半夜的话,我去帮你跟一之濑说一下吧?」 「……我是自愿留下来的。你才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是看你们办公室难得灯还亮着。」 每次开口就会说些令人火大的话,但他似乎是基于担心才来的。粗鲁的口气很讨人厌,不过他说不定是个本来就只会用这种方式讲话的笨拙男人。 ——这么说来,这家伙…… 惠美无意间回想起调职到奇特搜的第一天。他跟上司明明不同部门,却莫名亲近。整个厅内也只有他会像这样关心被安置在搜查一课办公室的后方、被当作垃圾桶的奇特搜,明明其他搜查人员跟职员光是看到别在胸前的黑色徽章就会别开视线,连打招呼都不理不睬。 「唉,你跟一之濑很熟吗?」 「嗯……?对啊,很熟。因为那家伙是我负责指导的。」 「是你吗?真可怜……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变成那样不相信他人的冷漠孩子啊……」 「喂,你可不要误会了。我带的人一个都没被淘汰掉,是个温柔的前辈。那家伙是因为妻女遇害才变成那样,不然以前是像只小白兔一样的家伙喔。」 手撑在门框上的浅仓,额头上爆出青筋。 「一发生什么事,他就会喊着『浅仓前辈、浅仓前辈』地跟上来。犯错被我责骂时会紧咬着嘴唇,瑟瑟发抖,还会在案发现场忍着不吐,结果缺氧昏过去。我都不知道把他背去厕所多少次……」 ——那个一之濑……像只小白兔……? 很可惜,实在难以想像。只能想到他一脸若无其事地直言正论的模样。 「从他现在的样子看来,有点难以想像。」 「现在就像是装成狼的小型犬就是了。」 浅仓搔了搔下巴。 「即使如此,最近总算是回到会跟我说许多事情的状态了……」 「怎样,你是想说只有自己是特别的吗?」 「哦?……嗯~你……难不成……」 浅仓坏心眼地勾起嘴角。 「很在意一之濑吗?」 「什么——!为什么会解读成那样啊!」 惠美的耳朵顿时红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惠美在动摇之下,差点从椅子摔下来。她连忙抓住椅背,并大喊着「我工作时才不会在意是男是女!」。 「我也能理解看着那家伙就觉得很担心,想去关心他的心情。在这么拥挤的小房间里两人独处,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啦。你别再说了,男女之间终究就是那样。而且那家伙长得也还不错,虽然差我一点。」 「暂且不管一之濑,你长得很普通喔。」 「别看我这样,国中时大家都叫我『老街王子浅仓』,很受欢迎喔。」 「少拿那么久以前的荣光出来说嘴。现在只是个脏兮兮的大叔吧。」 惠美冷笑一声,让浅仓火大地说: 「你这家伙,在警视厅(这里)我才是前辈喔!」 「对同期的人摆什么架子啊!」 两人生气地伸出食指,互指着对方。 「……」 「……」 警视厅在深夜时一片寂静的气氛让他们冷静下来。 浅仓的手指勾上松垮垮的领带,将领带拉得更松的同时,一屁股坐上现在无人的代理课长座位上,还大叹着气,将双手枕在脑袋底下。 「状况怎么样?」 「还好啦。」 「我不是问你,是一之濑的状况。」 对彼此使眼色后,两人垂眼看着收拾得相当干净,物品也很少的代理课长办公桌。 「那家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是指什么?」 「这个嘛,像是……恶魔或是齿轮……什么的。」 「……啊?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惠美笑着蹙眉。 然而,浅仓依然维持着极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你有听过关于一之濑的负面传闻吗?」 那是指——虽然差点下意识这么回应,但她立刻就想到,该不会是在说那个负面谣言?惠美紧闭上嘴,以免在警视厅里说出奇怪的话。 「你怎么想?」 回过神来,发现浅仓的双眼流露出刑警的目光。 「什么怎么想……」 要评价他作为上司的表现还太早了,而且这个问题的意图大概不在于此。惠美没有迟钝到无法从浅仓突然变沉重的气息中察觉到他的烦恼。 「你应该知道才是。」 围绕着一之濑朱理这一介搜查人员的负面谣言,惠美不只透过奇特搜留下来的资料得知,在这短短的期间内也见证过两次了。 ——嫌犯死亡…… 第一次是在目白署的那时。然后第二次是在成为他的部下不久后就发生了。 「只是巧合吧,那些案件也都很异常。既然悔过书上没提及他跟嫌犯有肢体上的接触,应该只是碰巧一再发生而已吧。」 尽管她这么回答,浅仓的表情依然很严肃。 「那家伙很不会说谎,其实个性很坦率,有什么想法会立刻表现在脸上。感觉很好骗……不,实际上真的很好骗,我们以前也会捉弄那家伙,一直开他玩笑,直到他生气地说『请不要这样玩弄后辈!』。」 他到底在说谁?那可不是惠美认识的一之濑朱理。 「应该说他不适合搜查杀人事件吗?大概是……不该隶属这个部门的感觉,以一个人来说他不够乖僻。不过,这种坦率又温柔的个性,也是他让人无法憎恨的地方就是了……」 ——原来如此,是在说以前的一之濑啊。 惠美觉得那口吻就像舍不得孩子长大的父亲一样,但同时,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一之濑朱理这个人在妻女过世前后的性格落差相当大。 ——如果是因为妻女遇害而让他的个性扭曲成这样,是可以理解啦…… 惠美当然也知道一之濑妻女惨遭杀害的事件。并不是她有去调查,而是在今年春天,虽然只有一下子,但媒体曾大肆报导「嫌犯死亡的冲击性连续杀人事件」,还说是遭受悲剧的警察执着地追查,「达成自己的复仇」的一起案件。收到调至奇特搜的人事异动不久后,惠美才得知那个警察就是「一之濑」。 「所以那家伙要是说谎——」 「唉,先等一下。」 惠美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 「你为什么要问我?你比我更了解一之濑吧。」 「那、那……是没错。」 「根据你的说法,他不擅长说谎对吧?」 「是啊……」——浅仓的回应就像说服自己一样。 「既然如此,他应该有对你说实话吧。」 结果他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惠美狐疑地瞪着他说「怎样?」。 还以为浅仓要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但他撩起头发,愣了好一阵子。 「我有说错什么吗?」 「不……你没说错……」 根据浅仓的说法,五年前被犯人砍伤颈动脉而昏倒的朱理,尽管失血量已经超过致死量,还是奇迹似的获救了。好像是浅仓接获连系赶往医院,负责侦讯自己过去的搭档,并一边紧紧握着时不时会失去意识的他的手。那宛如死人般冰冷的手,让浅仓直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既然如此,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咦?」——惠美侧耳倾听。 「那家伙没有说谎。只要他说谎,我一定看得出来。」 浅仓的双手握起又放开,回想起那极为冰冷的身体。 「一之濑之前跟我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当时讲的那些事情也不是在说谎吧……」 「……咦……?」 听到惠美反驳说「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浅仓摇了摇头。 「他说他在恶魔的唆使下缔结了契约,要用『杀人犯』的灵魂换取短暂的生命。」 浅仓板着一张脸,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他脖子上有个跟恶魔缔结契约的『黑色齿轮』印记,如果不在那齿轮消失之前夺走『杀人犯』的灵魂,一之濑就会死,所以那家伙才会说是自己杀害了那些嫌犯。」 头上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杂音。 「……你累了。」 「不是我在瞎扯,是那家伙这么说的。」 「你认真的吗?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手掌依然按在脖子上的浅仓缓缓点头。 「不论我过几天、换个地点问了多少次,他都跟我说一样的话。」 惠美完全无法理解地歪过头,随口回应。 「我之前也……笑着说他是在讲什么蠢话——」 朱理是在今年六月——复职的面谈上向浅仓坦言这一切的。 『既然如此,你给我看看那什么黑色齿轮啊。』 说着「不然我也无法相信」的浅仓嗤笑了一声。 朱理尽管有些迟疑,还是拆下领带,并解开衬衫上头的两颗钮扣。 他低下头拉开衬衫领口,撩起后颈上的头发,让他看看后颈。 浅仓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那个消失将近一半的黑色印记。 『呃,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像是齿轮……又很像一片蛋糕……』 他想着这种东西八成是贴纸之类的,用指甲去抓,却无法剥下来。难不成他这个警察跑去刺青了……当浅仓这么怀疑时,朱理说「请再看久一点」,所以浅仓半信半疑地继续盯着那个印记。接着虽然非常细微,但黑色齿轮在缓慢地褪去。 『这就是我有时间限制,苟延残喘的灵魂。』 朱理整理好衬衫的领口,语气生硬地说。 『接下来必须在半个月内将杀人犯的灵魂献给跟我签定契约的恶魔,不然我就会死。』 「——……当初我说着『是喔是喔』就敷衍过去了。这五年来,他身上发生过太多沉重的事了。我以为这大概是出自他的妄想,或者作了奇怪的梦。然而在那之后,奇特搜又有一起案件的嫌犯身亡了。我立刻把那家伙叫出来,看了他的脖子(这里)。」 浅仓按着自己的脖子,像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皱起脸。 「那时原本有些欠缺的黑色齿轮,黑得像满月一样。」 惠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他亲眼目睹像是逃到漫画或动画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在现实世界中发生了,这并非虚构。一之濑朱理死了,但现在以奉献灵魂给恶魔为条件活着。 「也就是说……」 之所以没办法说出「这是什么蠢话啊」一笑置之,是因为自从五年前开始,一之濑朱理负责的所有案件嫌犯确实全数身亡了。 「那家伙要是说谎,我一定看得出来……」 感觉湿气变重了,原来是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传来雨滴打在奇特搜小小窗户上的声音。冬天令人难耐的低气压,让两人觉得头像被束紧了一样。 「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 浅仓垂头无力地回答。 「那个什么齿轮的。现在有缺角了吗?」 「我不知道,太可怕了,我不敢问。」 「你不问的话,谁要去问啊。」 懊悔地紧咬着下唇,浅仓胡乱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我知道必须阻止那家伙才行……」 惠美轻轻关上半开的抽屉。 「男人总是这样。要等到无法独自承担的时候,才会来依赖女人。」 「啊……?我又没叫你想办法解决。」 「你办不到的。你没办法阻止他。」 「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用毫无自信,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假设我全盘肯定你说的这番话。一之濑其实已经死了,而且在完成复仇的现在,依然选择服从恶魔,杀害『杀人犯』后活下去……这就代表他还有必须活着的理由对吧?」 「啊……嗯,大概是这样吧……」 可能是不想想得太严重,浅仓用交握的双手盖住眼睛。 「无论是用怎样的面貌,你也希望一之濑活下去,所以在你们的脑袋里早就认为『既然是犯下杀人罪行的罪犯,杀掉也没差』,并将人命的价值放在天秤上,得出了『答案』吧。」 「你的意思是我认同他杀人吗……」 「是啊,没错。如果一之濑对你来说,变成一个比警察的正义还重要的存在,那你就该去冲个冷水澡,让脑袋冷静一下。」 「也是……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如此。该死的……我知道啊……」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正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嚣张的女性同期面前露出这么没出息的苦闷表情。 「可以的话,我希望那是谎言,也想相信他是在对我开无聊的玩笑。」 「所以你才会问我,他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啊。如果他会到处对人说些荒唐无稽的话,那会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了。但很可惜的是他似乎没有说谎的习惯。」 「你什么都没听他提起吗?」 「什么恶魔、齿轮,还是苟延残喘的生命之类的,他从来没说过那种幻想的事。」 惠美曾经看过一篇「人类也有瑕疵品」的报导。那时候,比起表示赞同的意见较多这点,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相信着自己「并非瑕疵品」,并表达赞同的人也理所当然地存在。 ——……我们的性命明明就不分优劣才对。 惠美回想起反驳那篇报导的各种意见。 那些人认为杀人犯是「瑕疵品」。 自己跟浅仓却不认为一之濑朱理是「瑕疵品」。 有必要的人该活在世上,不需要的人就该死。这样偏颇的想法在漫长的历史中,只要发生争执就会被拿出来议论。 ——我至今说不定也都以职务为由,将人类做出区分。 若要肯定人性本善,该惩罚的会是犯罪本身。只要能排除诱发犯罪的动机,任谁都不会犯罪。惠美自从立志成为警察时就相信人性本善,认为犯下过错的人都有改过自新的可能。 但不知不觉间,她的想法变成了比起犯罪这件事情本身,更应该惩罚罪犯。得知与一之濑朱理相识的那起事件——国中生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嫌犯身亡时,那个不禁心想「啊,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离奇死亡了」的自己既有些无情,又令她感到近乎恐惧的寒意。 ——我不觉得他该死……然而…… 他的妻女会希望他不惜不断杀害「杀人犯」,也继续活下去吗? ——既然要死,不是该让他以警察的身份死去吗…… 因为就只有人类能决定自己的死,那终究是一种「尊严」。 「就算一之濑死了也不是你害的,当然也不是我的错。我们是警察。无论面对怎样的罪犯,要进行断罪的都不是我们。不管有任何理由,就算对方是『杀人犯』,也不容许蓄意杀人。」 浅仓紧咬的下唇几乎渗出血来。他摆在办公桌上的拳头颤抖着。 「身为部下的我会负起责任,阻止一之濑。我要把那什么恶魔紧紧绑起来,不让他杀害嫌犯……真是幸好我还没对他产生感情呢。」 「等、等一下,『不让他杀害』的意思是……」 惠美冰冷地责备道。 「要我等一下?不是没时间了吗?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之濑说不定也在加重自己的罪过——」 砰!一双大手的掌心拍在办公桌上。 「……你搞错瞪视的对象了。」 他用野兽般的表情俯视着惠美,但惠美没有退缩。面对感觉会随时冲上来抓起自己衣领的同期男人,她想着就算自己会被揍也无所谓,瞪视回去。 「如果是玩笑话,我会一笑置之。但如果那是真的,我会见证一之濑迎来最后一刻。不希望他在杀掉某个人之前就丧命的话,就别阻止我。」 ——所以我要比一之濑更早一步……逮捕嫌犯。 「浅仓,你在他面前已经无法贯彻警察的身份了。」 紧握着「偶然」的同时,惠美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 凌晨两点,是高挂在寒空中的繁星最闪耀的时刻。 巴力悄悄打开一之濑家的卧室门。朱理的睡相不太好,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脑袋从枕头上滑了下来,侧睡的姿势让盖在身上的棉被斜斜地滑落。 「……朱理。」 他没有发现巴力进到房里的动静,安心地在床上呼呼大睡。在昏暗的光线中,巴力蹲下来用指尖拉开朱理的睡衣领口。 ——果然一点都不焦急啊。 黑色齿轮显示出他苟延残喘的生命——剩不到一天了。 「喂,朱理。」 就算用指腹轻抚那个印记,他也只是觉得搔痒,动了动身体,没有清醒的迹象。 「难道你打算用那种便宜的料理当最后的晚餐吗?」 昨天的晚餐又是吃朱理照着市售调理块包装盒背面的食谱,料理出来的奶油炖菜。吃饭的时候两人闲聊着不会深刻地留在彼此记忆之中,无关紧要的话题。 没意义到无法回想起来的对话。 ——在这家伙「之前」的是怎么样来着? 巴力很罕见地想回忆起前一个契约者是怎么活着,又是怎么死的,但很可惜的是作为一种概念存在的恶魔没有所谓的「回忆」。不,说不定是因为想忘记才刻意遗忘的,因为黑色齿轮消失的契约者,注定会失去血肉,化为灰烬消逝。不仅如此,得到苟延残喘的灵魂后活着的那段时间,都会从还在世的人的记忆中消失——因为在缔结契约的当下,他就已经死了——除了恶魔(巴力),在其他人的记忆中,只会留下有某个人死掉的事实而已。 ——就算记得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巴力想必是自动忘掉那些就算记得也没有用的「回忆」。 「……你也要死了啊。」 说不定随着时间流逝,朱理(这家伙)想对那个黑色恶魔复仇的心日渐消弭。 是因为没办法杀死恶魔而放弃了吗……还是对于为了活下去而不断杀人这与正义背道而驰的行为感到疲惫了呢?毕竟他的确杀了亲手杀死妻女的人类,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奇怪。 「明天的这个时间,你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喔。」 他应该对独自入眠的日子感到很空虚。 他很想早点死吧。毕竟一直为此纠结不已。 契约者想必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无需烦恼,这才是最率直的回答吧。 「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忘掉你的一切。」 他理解人类最大的尊严就是「在自己期望的时候死去」,但是—— 「是时候该杀人了。也不必由你来选人。对了,我们再去一次案发现场吧。就算没证据,吾也可以嗅得出来哪个家伙才是杀人犯的灵魂。」 「……嗯……唔……」 朱理感觉还很困地翻身沉吟了一下,接着微微睁开双眼。 「怎么了,真由……睡不着吗?」 好像误以为进入寝室的是女儿,睡昏头的朱理伸长手,抚上那头金发胡乱揉了揉,接着拍了拍棉被。 「来,晚上会冷,进来吧……」 「什——」 巴力惊吓地睁大双眼,一脸铁青地甩掉他的手,然而当事人就算被甩回床上也闭着眼。不久后又开始发出平稳的鼾声。 「你、你以为吾是谁……!竟然睡昏头了,你这蠢货!」 伴随着烦躁,巴力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焦躁。 ——没想到吾会不希望一个人类死去…… 超乎恶魔这个概念领域的「某种东西」让巴力的言行变得不对劲。 ——……吾怎么可能会有人类般的情感…… 不管是咖喱饭还是奶油炖菜,是太常跟朱理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了吗?巴力厌恶地大叹一口气。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同调及共鸣。因为食衣住都一起共处,才会让他对截然不同的种族产生是相近存在的错觉。 「最近的你是怎么了?一副松懈的样子,让人不知该怎么办……」 那来做些人类办不到,很有恶魔风范的事情,或许可以缓和一点。 ——去吹吹晚风好了。 巴力变成苍蝇的模样,飞出了卧室。 「……」 直到听不见振翅声,朱理缓缓睁开眼睛。 「……真不晓得松懈的是谁。」 朱理摸着后颈,就此仰望着天花板好一阵子。跟巴力的契约只剩一天—— 最后朱理还是抱持着某种觉悟,将手伸进睡衣的领口。「呼——」地大口深呼吸之后,他的意识再次陷入浅眠之中。 今晚的风很平静。 巴力飞过大楼间的缝隙,落在一座被称作晴空塔的高塔骨架上。变回金发碧眼的模样后,他将手往后撑在比瞭望台还高的地方,交叠起双脚。随风飘逸的金发轻抚着脸颊,巴力眯起双眼并梳起头发。 ——真刺眼啊…… 「多么肮脏的灯光。」 这座岛国静静地生着重病。 期望世上没有战争的结果,就是完全消除黑暗吗? 否定涌上的欲望,同时把触碰到一点黑暗的人当作食物,渐渐地这个国家的人们总有一天会自己走上绝路并灭亡吧。 世上没有不抱持杀意的人类。 四处飘来可口的味道。 巴力感觉到一个又一个生命在光明的阴暗处被夺走。 「你看起来好一阵子没吃人类的灵魂了呢……肚子不饿吗?」 云朵遮住月亮的时候,那个恶魔悄悄现身。 「又是你啊。一直来烦吾很有趣吗?」 「是啊……当然非常有趣……像你这样高贵的人物在这个岛国过着安稳的生活,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也非常可笑……」 虽然容貌跟朱理极为相似,但他有着一双红色眼睛,头发长得融入脚下的影子。 恶魔没有固定的模样。为了诱惑人类,恶魔可以自由改变年纪跟性别。不只是巴力,这个黑色恶魔亦然,但他执着地以朱理的模样出现在巴力面前。 「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国家?」 黑色的下级恶魔呵呵笑了两声。 「竟问我为什么……你才是,为什么又『重回』这个国家了呢?」 「你在说什么?」 巴力的声音生硬。 「唯独能献给我的那个灵魂,你总是会强行夺走呢。」 这时,巴力的肌肤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格外干燥的寒风抚过脸颊。 「这是为什么呢?」——简直就像在被朱理本人询问一样。 无论是之前的契约者还是更久以前的契约者,巴力应该都忘了才对。 但忘记就代表那是「曾经存在」的事实。 「那个人类的灵魂无论轮回投胎多少次,都不会成为我的。」 巴力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一一回想久远以前的记忆。 忘了吧。 然而,有些怀念,久远以前的某人声音拼命阻挡他回忆。 巴力回过神来,将随风飘逸的头发全部梳起。 「哼,你反而在怨恨吾吗?吾只是刚好引诱到你没吃到的家伙而已。」 「意思是,你对他没有特别的执着吗……?」 巴力顿时语塞。「偶然」这个词没办法说出口。 ——你是怕死吗? 我不害怕死亡。 ——有什么比死亡让你更害怕吗? ……有。 ——那是什么? 那一天,巴力向濒死的朱理这么问道。 会来到日本只是巧合,会找上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才对。 肉体都快撑不下去了,却只靠着懊悔的怒气维系灵魂的人类,坚持拒绝成为黑色恶魔的祭品。在一旁,吃掉年轻女人及孩子灵魂的下级恶魔面露困惑,不晓得眼前不愿接受死亡的人类该如何处置,就像即将被杀掉的鱼一直挣扎,让厨师伤脑筋一样。巴力应该是觉得双方都相当滑稽,但到了现在——却没办法正确回忆起当时的心境。 「……就算你不记得了,我也不会忘记受过的屈辱……」 面对「不是第一次」随着回忆的浪潮摇摆的巴力,黑色恶魔的笑意悄悄消失。 「这是第三次。」 风停了。 那一天,朱理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恶魔(你)来了。 巴力睁大蓝色眼睛。没错——自己会用这身皮囊、这头金发出现在那个灵魂面前的原因,还有几百年前早就忘记的画面,都在巴力心中一口气涌上。 「天就快亮了……」 黑色恶魔的身影从指尖渐渐变得透明。 朝阳隐约从灰色的大楼缝隙之间透出光芒。转瞬间,整个城镇就像被染成漆黑一般笼罩在阴影之中。就连在黑暗中那么刺眼的霓虹灯,面对大自然的光辉也逐渐消融,难以看清。 「这个国家有句话叫『事不过三』。」 巴力松开交叠起的双脚。 「你那是哪来的自信?是想说自己总算有机会吃到吗?你这样才叫执着吧。就这么想吃掉那家伙?」 「如果要说执着……我也确实是如此呢。」 「那家伙已经死了。就算吃下与恶魔缔结契约后堕落的灵魂也索然无味喔。」 这时,就快消失的黑色指尖伸到眼前。 「除了吃掉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好好享受的方式喔……例如——」 指尖指向巴力面色难看的眉间。 「呵呵呵,王扭曲的美丽脸庞真棒呢……失去恶魔本质的你向我屈服的未来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阳光照射到高耸入云的高塔,逐渐落下深邃的影子。 「……该死的小喽啰。」 巴力瞪视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 科搜研的资深研究员川上纯子打算处理在新年期间堆积起来的工作,独自在假日加班。 基本上负责处理的案件责任是各自承担。如果没有特别指名,案件会随意分配。他们几乎不会像第一线的搜查人员团队行动,但相对地,规定是无法设下期限。 因此,就算被搜查负责人催促、被怒吼着这是急件,还指定哪一天的几点前要看到分析结果,他们也没有义务遵守,所以有办法重视精准度,这可以说是这个研究所的强项。虽然没有义务照做——新的案子当然不会等人,但如果不用适当的步调顺利消化掉无限增加的案件,又会有人无法在今年度做完。而那些做不完的案件,会由好不容易处理完自己分内工作的成员,心不甘情不愿地接手。如此日复一日,去年春天刚进来的两个新人都在去年内离职了。 就连现场的搜查人员都发出哀号,说着人手不足。而如今渐渐变成一种常识的科学搜查部门,人才不足的情况当然更加严重,不但要进一步调查鉴识人员找到的证据,也得扛着如果有任何疏漏,就等同于放过犯人的压力。 川上也很佩服自己有办法一直做这份工作。尽管今年就要四十五岁了,但自从当上研究员后,她就没将结婚纳入人生计画中。一旦觉得会错过身为女人的幸福,就只能辞掉这份工作。虽然跟一般警察职员一样余力没有化妆,不过川上认为一个习惯埋首于科学,即使在没跟他人交流的职场也能做下去的女性,应该不符合世人追求的女性形象。 「……所以说呢,什么时候要?」 川上用原子笔搔了搔头发凌乱的头,向女性刑警问道。 「麻烦尽可能快一点。」 将一头黑发在后脑绑成一束的她,看起来比川上年轻许多。忍不住问起年纪,才得知对方只小四岁,让川上觉得假日加班更没干劲了。 「大家都这样讲。但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我在问一个具体的时间。」 「明天早上之前。」 「啊……?」 差点就忍不住揪起她的领口了。今天是星期日。 「你是在瞧不起科搜研(我们)的工作吗?这可不是在做理化课上的石蕊试纸实验。」 结果这个名叫铃城惠美的搜查人员猛地低下头,彷佛要将头抵上接待柜台。 「……拜托你了。」 物品是一条手帕,案件不明,委托内容是与悬案被害者的数据做对照。 而且要调查的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包含暧昧的血缘关系在内,所以很麻烦。 如果至少有指定「东京都内的某起案件」,最快在几天内,最慢一星期或许就能找出来。要从唾液或蛋白质碎片鉴定DNA并非难事,问题在于要找出符合哪一起案件的哪一个人这个工作过程。 「你是要我不眠不休地工作吗?」 「我没时间了。」 「大家都这样讲。」 「我不想让更多人牺牲。」 「任何一起案件都是这样好吗!」 川上的拳头敲在柜台上,压力就此爆发。 「既然如此,你就赌上职业生涯去逮捕犯人啊!警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只会仰赖科学的胆小鬼了?这是所谓的罪疑唯轻原则吗?那不是你们的工作,是检察官负责举证犯罪事实,警察则要扮演怀疑所有人的黑脸,你在警察学校连这种基本的知识都没学到吗?」 被骂胆小鬼的她,声音颤抖地回应「你说的对」。另一方面,也能看见她的双手指尖使劲地抓着柜台桌面。 「我是……瞒着上司来的。」 川上看向铃城惠美放在桌上,当作身份证明的警徽证。 她隶属警视厅内恶名昭彰的降职部门,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是奇特搜的搜查人员。 「我确实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川上抱起双臂,低头看着她。 「只要能证明亲子关系就是我赢了,他还不知情。」 「你在说什么啊……」 「你知道一之濑朱理的负面传闻吗?」 川上抬起头来跟她对上视线,随后回过神来。想蒙混过去也太迟了。说到奇特搜的一之濑朱理,众所皆知的就是他负责的案件嫌犯都会莫名离奇死亡。 「他有没有来请你们调查什么案件?」 「我……我手头上没有就是了,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负责到他的案件。」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她抛下一句「一调查出结果,请随时立刻跟我连络」就将委托申请书塞给川上,接着又深深一鞠躬之后才离开。 「真是的,大家都一点时间都不给,真讨厌……」 川上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咬了咬指甲。真是个不成熟的女刑警。看了一眼就算拖到下个月感觉也处理不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案件之后,川上拿起那条手帕。 × 如果爸爸在家就好了。 如果妈妈很温柔就好了。 如果妹妹最喜欢姊姊就好了。 ……没有什么重大的契机,让我不再对这种「如果」抱持期待,认为是白费力气。刺在心头上的不是话语那种柔软的东西,而是包装成话语的无数铁钉,还用铁锤不断敲打,因此刺进了最深处。 「小敬总是立刻就道歉呢。」 同学们总是对我笑着说。 「真不该把你生下来。」 妈妈掐住双颊这么斥责我是对的。 「……不要跟我讲话。」 妹妹总是背对着我,这是姊妹间的正常交流。 听说是因为怀了我,爸妈才逼不得已结婚。但自从妹妹出生后不久,我就从早到晚哭闹,还调皮得一不注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爸妈开始为了养育我这个小孩,动不动就吵架,然后爸爸似乎离开了家里,所以妈妈才会责怪我。 妈妈每天都不停告诉我,尽可能不跟任何人有所牵扯地活下去——这是我唯一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生活方式。 于是我想到只要自杀就好了,也试图自杀,但意外地没有成功,结果变成了自杀未遂。赶来警局的妈妈在警察面前不断低头道歉,把我带回家。回到家之后就是一阵狂踢猛踹。 死亡也会给人添麻烦。自杀的话,处理起来好像会很麻烦。 所以我只能继续活下去,不要有任何感觉,也不思考任何事,就这么活到十五岁的时候,为了不给那两个人添麻烦,我选择了离开那个家。妈妈没有反对这件事,但是要在保证人的栏位中写下名字时,她很不高兴,并对我说「这次别再做出自杀那种蠢事了」——因为是在外租屋,如果独自死在家中,那间房子就会变成凶宅,亲人似乎也得负担高额的赔偿。 我在超市找了一个在结帐柜台扫描商品的工作,是只要说「请问需要购物袋吗?」、「总共是○○○圆」,以及「谢谢光临」的工作。一星期工作五天,从早上九点做到傍晚六点,我就在结帐柜台站了两年。虽然会跟很多人扯上关系,但每天都忙碌不已,几乎不需要有除此之外的对话。我觉得自己不但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甚至成为了社会上的其中一个齿轮,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充实感。这样的日子在某一天,超市导入了自助结帐系统后产生了变化。 「山本小姐,去引导客人。」 店长对我这么说,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在「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前提下服务客人。 但我以为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于是交替说着「欢迎光临」跟「谢谢光临」。结果店长跑过来说「不是这样」,开始感到不耐烦,我就问他「请问这是除了在结帐柜台扫描商品以外的工作吗?」。接着店长把我叫到更衣室,语气平淡地说我违反规定,把我解雇也是不得已的决定。他要我立刻把跟公司借来的制服脱下来,所以我遵从命令,全身赤裸。他要我从室内将更衣室上锁,后来店长骑到我身上喘着粗气。 隔天去上班时,已经没有我的柜子了,上面换成了别人的名字。店长对我抛下一句「不准再来」,将我一把推开。 下一个月开始,我成为车站的清洁人员。一星期工作五天,从早上六点做到下午三点,工作内容是搭电车到各个车站打扫站内厕所、擦拭楼梯跟手扶梯的扶手、回收垃圾后载运到指定地点。这份工作不需要特别跟别人对话,把马桶清洁干净也很有成就感,我又得以感受到充实感。 这时公司职员跟我说,请在年末年初的期间上夜班。 我跟平常一样打扫厕所。这时有位喝醉的男性进来说他想吐,于是我暂停打扫,在他从隔间出来之前,清点卫生纸的库存数量。不久后,随着冲水的声音,隔间的门打开了。我拿了两卷要补充的卫生纸,跟他错身进入隔间内。呕吐物大肆散落在马桶外,弄得满地板都是。由于混砸着酒臭味跟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散发出异臭,我抽出手里的卫生纸,蹲下身擦拭。 这时,本来打开的隔间门却关上了。当我感到疑惑想回头看时,就被那位喝醉的男性强行脱下裤子,我的脸被压在呕吐物上。他在耳边对我说了一句「要是敢大叫就杀了你」。 「啊~爽快多了。」 男人踹了一脚马桶踏板后离开了。 好痛、好臭……我心想,为什么我会在厕所的地板上弄得浑身呕吐物? 当我想着总之得继续工作才行,打算站起身的时候,另一位男性一脸惊恐地低头看着我,之后报了警。赶来的警察将我从两侧腋下架住我,让我搭上警车后带到最近的警局。 「你在男厕脱掉下半身衣物做什么?」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因此什么也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就连络你的家人喔。」 我立刻想到这样会给妈妈跟妹妹添麻烦。 「我想上厕所但是没有忍住。」 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回答。 「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隔天,我就接到电话,通知即日起遭到解雇。公司的说法是「上班时间让男性看见猥亵的模样在社会上也是不被容许的事情,照理来说,你就算被警方拘留也不奇怪,但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只惩戒解雇你」。 后来,我去索取放在车站站内的征人杂志,并在百圆商店买来的履历表填上自己的名字、学历以及工作经验,再到邮局寄出。迟迟没有收到回覆,好不容易收到回信,却是一张开头写着「感谢您这次……」的纸张,接下来一再重复这个过程,积蓄也越来越少。 瓦斯被停掉了。租屋处本来就没有装空调,炎热时什么都别思考的话,还能勉强撑过去,也可以到公园汲水补充水分。但是不买衣服就很难撑过寒冬。内衣裤因为一直在公园清洗,渐渐开始发霉,袜子也从布料越来越薄的地方开始破掉。 在排队领救济餐食的时候,有个男性说会帮我介绍工作,来到了家中。我们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应该是在我将存款全部领出来,当作「仲介费用」交给他之后的隔天就离开了。 肚子饿了,但没有钱。 要是以此为由去偷窃的话就是犯罪。 可是直到下个月之前都没有救济餐食。 「——是山本敬子小姐吗?你是第一次接触像我们这样的工作吧。可以先向你请教一下应征动机吗?……是,当然,我们会立即录用并每周支薪。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全职工作……啊,是的,待机室会提供点心跟免费饮料,网路也能随意用喔,还有准备很多漫画。服装跟化妆用品都一应俱全,假发也能免费租借。如果住在外县市会派车去迎接。啊,感到不安是吗……如果你有与男性发生关系的经验,只要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就好了。因为让客人觉得舒服的行为就是你也会觉得舒服的行为。」 在结束那场面试的回程电车上,我遇见了那位女性刑警。 收下的名片在中途经过的车站丢掉了。 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不能给任何人……绝对不能——给任何人…… × 惠美坐在新宿南公园的长椅上,紧瞪着街钟。 右手拿着加了很多砂糖的罐装咖啡,左手握着手机。 嘴里呼出白气,但不可思议地不会觉得冷。内心满是期待与不安,脑子也热得像要沸腾一样。尽管西装外套底下穿着高领毛衣搭配衬衫,但没有穿御寒的大衣或围巾。冰冷的指尖失去血色,惠美的脑中却没有回家或回警视厅取暖的想法。 今天是星期一。再过三个小时,上司就会到警视厅上班。 生锈的街钟指针显示现在是早晨五点半。 「……!」 这时,惠美期盼已久的手机响了。是科搜研的号码。 「你好,我是铃城。」 惠美像个眼看就要抢下功劳的新人一样,兴奋地站起身来,用双手握住手机。电话的另一头,一位疲惫不堪的女性率先发出大大的叹息声。 『……我是川上,现在方便吗?』 「当然!」 她急着追问「结果呢?」,川上则是用沉稳的语气回应。 『我拿附着在那条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质碎片进行了DNA比对,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没办法找出与悬案被害人之间,包含血缘关系在内一致的项目,不好意思喔。』 听到挖苦的回应,惠美失落地想着这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想起来,我曾在违法儿少性剥削条例的案子中,看到序列相似的结果……』 「违反儿少性剥削条例的案子……是吗?」——惠美陷入思考。 『对,是无关的患者项目。跟儿少性剥削条例没有关联。』 「那是一起怎样的案件呢?」 『我不能跟你说细节。这不是你们那边的案子。』 这倒是。对方也有保密义务。惠美小声地向她道歉。 『只不过那是个成年女性,是去年底曾在一间荒凉的医院就诊过的患者……我之所以留下印象,是因为那个人明明没有怀孕的记录,却有血液堆积在子宫里,还有引发感染。病历上明明有这笔纪录,却没有开立任何处方笺,也没有进行任何处置,所以我还以为那是个昏庸的医生,现在还记得。』 有血液堆积在子宫里是什么状况? 川上用不耐烦的口吻详细地向惠美说明妇产科的知识。堕胎后的女性会出现跟正常分娩后的产后恶露相同的状况,会连续出血一星期,甚至长达一个月,但前提是有在医院接受妥当的堕胎手术。 『流产后放任不管也是一样的状况。剥落的胎盘跟卵膜如果无法顺利排出,就会跟血液一起堆积在子宫内部,导致发炎。如果只是像生理期一样不断出血,并出现发烧及疼痛的状况还算好的,要是引发感染,也可能需要将整个子宫摘除。女性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怀孕生产要赌上性命,堕胎跟流产亦然。』 「我都不知道这种事……谢谢你的说明。」 『为了少子化苦恼的国家应该将这些事情纳入义务教育啊。』 川上说着「话题扯远了呢」并重重叹了一口气,拉回重点。她或许是在抽菸,传来急促点燃打火机的声音。 『我不能讲得太仔细,不过这就是一起举发专门仲介不戴套卖淫的混帐业者的案件。委托我比对的是与未成年女性堕胎相关的DNA,但那个成年女性的检体被误认为检查对象。错的不是我喔,是搜查人员把名字的汉字打错了。』 「搞错检体是吗……」 惠美只是想重复一次,但川上误以为是在挖苦自己,咂嘴一声。 『名字的汉字只差一个字啊。姓氏一样,但分别是叫敬子(KEIKO)跟圭子(KEIKO)!』 「KEIKO……?」 那一刻,散落在惠美脑海中的点跟点渐渐连系在一起。 『山本敬子,二十五岁。要说成歪打正着也不太好,但多亏有搞错检体,才能透过附着在手帕上的唾液及蛋白质碎片,将验出DNA序列相似的被害人缩减到十几名了。我也是通宵工作,拜托就这样放过我吧。』 「这、这样就够了!非常感谢你的协助!」 『这样啊……那我把资料丢在奇特搜的共用资料库——』 「请用附件寄到我的个人信箱。」 『是是是,说得也是呢。』 通话就此结束。不久后,惠美的手机就收到信件了。 附件上有十八名被害人的情报。惠美弯起背部,睁大双眼,谨慎地思考那些被害人的身体特征、死因以及发现地点。 ——一、二……三…… 一边数着符合的被害人数量,全身渐渐起了鸡皮疙瘩。 有三个与婴儿弃尸事件一致。列为辖区刑事课的案件,而且搜查责任都归属于猎奇杀人特别搜查课,案件负责人是——一之濑朱理。 ——我得冷静点。 ——现在还只是存疑而已。 就如川上所说,要不要以弃尸的罪名起诉山本敬子是由检察官决定,只要逮捕时不是现行犯,一切都将交由法院判决。警察在一起案件中能做的,只有搜查跟后续的程序而已。她确实是有犯案嫌疑,但以现阶段来说,没有掌握到她真的亲手杀害自己孩子后弃尸的证据。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因为目的不在于「逮捕」。 对惠美来说,重要的是比一之濑朱理早一步接触嫌犯。 没有理由就无从与对方接触。换句话说,惠美不是「锁定了嫌犯」,现在只是得到「与重要嫌疑人接触的权利」而已。 ——我要让她「自首」……! 依照浅仓的说法,一之濑朱理若要用那什么恶魔的力量杀害嫌犯,似乎有个限制是要接近对方。他没办法远距离杀害对方的样子。 来到甲州干道之后,惠美拦了一辆计程车。她急着前往川上寄来的资料中所写的山本敬子的住处。 ……这时惠美没有察觉到,一道从新宿南公园的街钟延伸出去的黑影中,有双红色眼眸紧盯着她…… × 听到家门被敲响的叩叩声响,山本敬子清醒过来。 寒气从门缝间窜进来,让挂在玄关的套装裙摇来晃去。闹钟显示出现在是早上六点,可能是天气不太好,没有挂上窗帘的模糊玻璃窗外是一片阴暗的灰色。 侧耳就能听见雨滴打在柏油路上的细微声响。 「是谁……」 山本敬子颤抖着,将棉被盖过头部。 会是妈妈吗?还是念大学的妹妹在上课前顺路过来……不,不对,她们都有这个家的备用钥匙,所以没理由敲门。 但说到底,她们有来过这个家吗……没有,她们也没理由造访这里。 「……?」 走廊传来拿起餐具器皿的声响。 这让山本敬子回想起来。这么说来,昨天晚上——…… 「……你不喜欢吃炖煮类的东西吗?」 是住在楼上的诹访部令子婆婆。 虽然很努力在生活中避免跟任何人有所接触,但在她五年前搬来的时候,碰巧与婆婆牵扯上关系了。 那一天也在下雨。她在外侧楼梯滑了一跤,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山本敬子挺身接住了她。在那之后——在雨天听见「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她就会忍不住跑到外面。每次都会跟回过头的诹访部令子对上眼,听她说一句「谢谢你喔」。 自己没有做什么足以让她道谢的事情。 ……是因为她如果又在雨天滑倒就糟了。 山本敬子并不是希望跟邻居交流,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我太多事了,对不起喔。」 虽然很想对门的另一边说——不是这样的——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汉堡排,你会想吃吗?我听邻居说很好吃,所以去便利商店买来吃了,但那个味道对老人家来说有点太重了,所以没吃完。」 肚子饿到咕噜叫,泪水也溢出眼眶。不知道有多久没吃到肉了,好开心,而且自己也不讨厌炖煮类的东西。用高汤煮到入味的白萝卜跟香菇一咬下,肯定就会渗出高汤,又咸又甜的美妙滋味会扩散到嘴里。 但我不能收下。对不起……不能和她有所牵扯,给对方带来麻烦。 「我去加热一下喔。」 咚、咚、咚。 走上外侧楼梯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还蹒跚。 危险的步伐让山本敬子坐立难安,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咚」一声,剧烈的晃动瞬间袭向整栋公寓。 「……啊……」 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刚才那道声音,该不会是有人跌倒……? 想像的恐惧让双脚发颤。 「啊、啊、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她穿着睡衣又披头散发地打着赤脚,冲向玄关。 连忙打开室内锁,打开家门。 红色月亮、黑色细雨——…… 被一道像冰一样冰冷的眼神紧盯着的山本敬子,抓着门把,愣在原地。 外头的世界有这么朦胧昏暗吗? 「他」会出现在眼前,代表自己还在梦境里吗? 「你是……恶魔……先生……?」 无意间摸了摸肚子,这才发现下半身湿黏一片。 沾染在起毛球的睡衣上头的,是自己暗红色的血液。 自从在公共厕所排出那个肉块并冲掉的那一天起,生理期就一直没有结束。湿黏又不断涌出的血令人厌烦,她感到丢脸,双腿内侧不停摩擦着。 「……我有事想问你。」 山本敬子不解地歪过头。 声音跟那个恶魔不一样。既沙哑又低沉,几乎快被越来越大的雨势掩盖过去。 仔细一看,他穿着风衣的双肩被雨淋湿了。微卷的黑发上滴下水珠,如石膏一般苍白的脸颊上也有像是汗水流过的痕迹,跟在梦中一直对自己微笑的恶魔不太一样。「简直就像个人类似的」。 「啊……婆婆——……!」 虽然刚才在一瞬间搞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界线,但山本敬子总算回过神来。 张皇失措地推开家门后,红萝卜、白萝卜、香菇、蒟蒻、牛蒡……炖煮到吸饱高汤的食材散落一地,破掉的陶瓷碎片被混合着鲜血的雨水冲过。底部磨损的单只凉鞋正是属于诹访部令子的鞋子。 山本敬子说不出话来,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得赶紧叫救护车。 但山本敬子没有手机那类的东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转过头去。这么说来,「他」在梦中曾说过。只要呼唤恶魔的名字,就能让自己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个名字是什么—— 「非常抱歉……请问你的名字是……」 山本敬子低着头,自然地变成跪坐姿。 「可不可以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呢……」 因为一直以来都极力避免与他人有所接触,她还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你也是恶魔的契约者吗?」 「……?」 他是在说什么呢?看样子从头上传来的那道声音,果然跟梦中的不一样。 山本敬子想到大概是赔罪不够,进一步将额头磕上地面。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非常对不起……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用的。」 「咦……?」 「是我杀了她的。」 目瞪口呆地抬头一看,与梦中的恶魔相似的他冰冷地瞪了过来。 ……杀了她……? 「为什么?」 不断眨眼。在这段期间,雨势也渐渐变大。 「因为她不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 「她都看见你舍弃婴儿了,却选择包庇你。」 「因为这种事情,你就把婆婆杀掉了吗?」 顿时,他紧紧皱起眉间。 「……无论如何,恶魔都没有让人类死而复生的能力。」 他不像「平常那样」笑着说这是玩笑话。 「我饶不了你……——」 内心深处躁动起来。眼头一热,泪水就不停夺眶而出。 「你都杀害自己的孩子了,却无法容许外人遭到杀害吗?」 「婆婆不是外人。」 「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吧。」 「不是……外人,是我认识的人,所以不是外人!」 目光停留在那条蓝色条纹领带上。梦中的恶魔没有系领带,如果眼前的他不是恶魔,而是人类的话,只要勒紧他的脖子,说不定就能给他一点教训。 山本敬子像野兽一般咆哮,扑了上去。 「她对我来说,比家人更像家人!」 五指抓了个空,山本敬子失去平衡,身形踉跄。 她的侧腹撞上公寓墙壁,呼吸瞬间停止,接着不断咳了起来。 「你有个母亲跟妹妹吧。」 「不是……」 好痛苦。口水跟胃酸四溅在水泥地上,即使如此,只有眼泪不断落下。山本敬子不晓得自己确切是为何而苦,也不晓得这无处发泄的复杂情感该向谁倾诉才好。 「那种人……根本就不是妈妈……」 生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跟男人做完一场痛苦又难受的性爱之后,一道温热的液体灌入阴道内,接下来生理期会停止,全身水肿,整个人渐渐发胖,肚子越来越圆,不管吃什么都索然无味,明明没有食欲,但不持续进食又会反胃。就这样度过睡不好的十个月,接着把手伸进胯间,又哀号着好痛才艰难地生下来,与浑身是血到吓人的肉块面对面——这就是怀孕与生产的现实。 当自己生下孩子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质问妈妈「为什么要生下我?」。 太不正常了,能深爱那种东西的人才有毛病。 「因为她……很讨厌我啊……」 妈妈太可怜了。因为怀了我,逼不得已结婚,后来妈妈又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我之外,还生下了妹妹。既然要再经历一次怀孕与生产那恶梦般的过程,她肯定很努力让二女儿成为一个至少可以疼爱的肉块。 「妹妹也是……一点都不喜欢……我这种人……」 妹妹应该知道,自己或许像那样被妈妈责骂,所以才会投来像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孩听见她说「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我不是她们的家人……」 自己很想以死弥补她们两人,就算哀叹着自己不该诞生于世,也无法抹灭出生的过去,但她可以自行选择死亡。 当我问班上同学该怎么做才会死去,他们回答我拿美工刀割破很粗的血管就会死了。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还很年幼,对「死亡」的恐惧很薄弱,才会呵呵笑着开玩笑。那道笑声在我听来就是肯定自杀一样。 不过很粗的血管在哪里呢?就算我一刀又一刀地割破浮现在手腕上的血管,还是一直死不了。岂止如此,还因为鲜血弄脏地板而被妈妈骂了。 她用砧板打上我的脸颊,不只一次,而是好几次、好几次。 我跟腌梅干罐一起被关进地下室里。我开始啜泣时,隔着一层地板,传来了妹妹烦躁地说「吵死了」的声音。 「谁说有血缘关系就是家人了……」 「那是你杀害孩子的原因吗?」 「你懂什么?」 手撑在水泥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杀掉婆婆的你,又了解我什么?」 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嘴角破了。 「……你搞错涌现杀意的对象了。」 他用宛如妹妹的眼神低头看来。 这反而使开始失控的杀意加速涌上。 在雨中弄得浑身泥泞,不断摔倒再爬起身,就为了上前抓住在眼前飘动的领带。指尖好不容易触碰到,却被强而有力地抓住,视野被逼近的漆黑双眼占据。 「你也是被害人。」 雨下得又大又猛,甚至跑进嘴里来了。 「我是……被害人……?」 「向我诉说你在至今的人生中遭遇过的一切伤害吧。」 她第一次发现杀意的矛头该指向何方。山本敬子在他的双眼深处,看见了光芒。 「我会承受你所有的痛苦。」 「你……」 不是恶魔。 × 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 突然听到打雷声,乌云就在转瞬间飘了过来。 惠美走下计程车,先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塑胶伞。雨水在肮脏的柏油路上溅起,无情地濡湿了惠美的西装裤下摆。 山本敬子居住的公寓位于第三个婴儿遭到遗弃的公园。光是这样就是充分的情况证据了,但她强忍着焦躁的心情,穿着皮鞋「喀喀」地小跑步。 位于一楼阶梯下方的一户住家挂着字迹有点歪七扭八,写着「山本」的手写门牌。 这是一栋老旧公寓。即使按了好几次装在一旁的电铃,按钮也只是陷下去,没发出声音。她喊着「山本小姐!」并敲了敲门。惠美瞥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来拜访是很早,但也能找解口,说是挑她肯定会在家的时间来拜访。 想着各种道歉的说词,不断敲门时,传来「咚、咚」的声音,似乎有人走下楼梯。 「哎呀,是哪位呢?」 「啊……!呃,一大早就打扰到您,很抱歉。我是——」 惠美连忙收起雨伞,到屋檐底下躲雨并准备拿出警徽证。 结果,那位年迈的女性没等她拿出来就点点头说「是警察对吧?」。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是住在楼上的诹访部令子。」 一边甩开沾湿白发的雨滴,那位娇小的女性也走进屋檐底下。这时她「嘿咻」一声,弯下腰朝惠美的脚边伸出手。刚才没注意到,但那里摆着一个包上保鲜膜的大盘子,是一大盘看起来简朴又美味的炖煮料理。 「山本小姐……是不是不喜欢吃炖煮的东西呢?」 这一句话就让惠美大致了解状况了。她是担心山本敬子,送了一大盘炖煮料理来,但似乎连碰都没碰的样子。 「您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警察呢?」 「因为你是第二个找上门的人啦。」 「第二个……?」 惠美顿时变得一脸铁青。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一位男性?啊,有着一头黑发跟一副死鱼眼……不对不对,是感觉慵懒又倒楣,外表很年轻但整体感觉很阴沉的人吗!」 被她口沫横飞地激动追问,诹访部令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好像是一位叫一之濑的先生。满久以前就来过这边了。」 「满久以前……也就是说,不是最近的事情吧?」 「嗯,对,应该是上个月。」 诹访部令子一脸费解地看着「呼——」地放下心来的惠美。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喔。这个外侧楼梯很危险对吧?每次下雨,她都会担心我滑倒,总是会在楼梯底下看着我走上楼。」 沿着公寓外侧装设的铁制楼梯上方没有遮雨棚,扶手因为这样受到严重腐蚀,没有可以扶握的地方。踏板上凹凸的止滑设计似乎也因为年久劣化,被磨平到毫无作用了。 真不晓得这里的房租究竟收多少。位于地价不断攀升的东京都内,门铃之类的都不肯花钱修缮,却还是有人入住。如果往乡下一点的地方找,房租会一口气降低不少,然而交通会很不方便。不但没有工作机会,饮食方面也很伤脑筋。对于为贫穷所苦的山本敬子,以及高龄的诹访部令子来说,住在都会区或许是维系自己的生命。 「你是为了什么事件来逮人的吗?『刑警』小姐?」 惠美露出尴尬的笑容,将塑胶伞靠到墙壁上。 「没有啦~……只是有些事情想问她,不晓得能不能借点时间谈谈——」 「请问像我这样的外人,是不是也能替她争取酌情减刑呢?」 诹访部令子称呼惠美为「刑警」,又格外冷静,代表她很清楚不是「一般员警」,而是「刑警」过来的原因。说不定是一之濑朱理之前来访的时候,她就知道警方未来或许会查到山本敬子身上。 「这方面的事情,我们警察也不晓得……因此还请您与委任律师好好商量……」 「请你别连络她的家人。一个女人既然会独自生活,就代表她跟家人之间有着无法一起住的内情。我来当她的监护人,所以唯独这点,请放过她吧。」 诹访部令子深深低下头,甚至令惠美感到歉疚。 「山本小姐,早安。我是楼上的诹访部。」 叩叩。她温柔地敲响门板。 「幸好来的是一位女刑警呢。」 「……」——山本敬子毫无反应。 「我也跟你一起去警察局吧。」 惠美仔细观察周遭情况。从毛玻璃的窗户往内看去,可以隐约看到有道人影。 她轻轻将耳朵贴在门上,没听到声音。很可惜的是这场嘈杂的雨声让人连生活噪音都听不到。 「……她好像……在家呢。」 诹访部令子眯起双眼,看着惠美的侧脸并皱起眉。「那」是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满布皱纹的小手一扭动门把,门就微微开启了。 「门没锁……?」 两人同时感到惊讶。 下一秒,诹访部令子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不好的事。在情绪驱使下,她一把打开那扇门。 「等一下!」——惠美晚了一步阻止。 屋内传来像是肉类腐坏的异臭,混着污水的铁锈臭味也随之飘出。 「……啊啊!山本小姐、山本小姐……!」 在昏暗又空气沉闷的屋内,可以看见两只脚垂挂在半空中。漆黑混浊的污渍在铺于底下的单薄棉被上扩散开来。 「诹访部小姐,请等一下!」 惠美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将她拉回来。靠臂力强制阻止大声哭喊,却还是想冲进屋内的诹访部令子后,用身体将她与门板隔开。 「山本小姐,你听得见吗!我是警察,要进去了喔!」 在从外套里拿出手套,也立刻用手机拨打一一○。 「我是警视厅奇特搜的铃城,请尽速派救护车以及机动队前来支援!」 在玄关口脱下鞋子,用嘴戴上手套后,她语气严厉地对诹访部令子说了一句「别看!」,就一把关上门。外头传来她的呜咽声。 钉在天花板的梁柱上,用来挂电灯的粗铁钩。 丢弃杂志时用来成捆绑起的便宜塑胶绳,缠绕了好几层。 不只是脖子,连耳朵跟鼻子都挂上绳子拉起。整捆塑胶绳就靠在她满是割腕伤痕的左手腕旁。 惠美一度深深低下头。她闭上眼,强忍下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 她也很习惯看到案发现场了。正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她可以判断出她上吊后过了多久,所以很清楚已经回天乏术了。 她的脸无力地朝前方垂下。颈关节脱臼,没有血液流到脑部。滴滴答答地落在棉被上的红黑色污渍是粪尿。眼球跟舌头很少在缢死不久后就外露,是在死后经过好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的状况。她现在的容貌还是生前的样子,没有改变,推测死后才过了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这让惠美更加心痛。 我要是能在她遇到色狼那时——更深入关心她就好了。 「别傻了……那是结果论……」 无力的低喃。 惠美抬起沉重的双眼。 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是在急救队员进来之前记录下现场状况。就算是缢死,也无法断定她是自杀,也有可能是遭人杀害后才伪装成自杀,而且惠美心中还有一丝不安——一之濑朱理跟恶魔的存在。 她用手机的内建相机拍下照片,同时谨慎地观察屋内状况。 屋内没有多少东西,令人难以想像是女性的住家,还到处散发出没晒干的衣物臭味,除了挂起来的正式套装之外,只有几件衣服,其他则是破破烂烂的内衣裤。那些衣物不知为何都没有折起来,直接摊开、放在橱柜正中间的隔层。伸手掀开后,壁橱的下层飘出奇怪的臭味。惠美蹲下身,凑过去看。 好臭……一个拳头大小的脏污上还有蛆在爬。 「看来不是最近的……这个腐坏的东西是放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吗……?」 在那上头找到一张折成三折的全新纸张。 惠美闭着气将那张纸拿起来。 「……这是……」 是遗书,而且似乎还是由别人代笔。 我讨厌没拜托她却把我生下来的妈妈。 抛弃我们的爸爸也很卑鄙,但很可惜的是我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 既然说我活在这世上会给人添麻烦,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既然说自杀也会给人添麻烦,那究竟要怎么活着才会愿意爱我呢? 妈妈只是不想当坏人而已吧。 只顾着自己而已对吧。 我也不是自愿当姊姊的。 你虽然说不要拿我跟你混为一谈,但姊姊跟妹妹是不同的个体。 就算由你杀了我也好。 如此一来,我就会由衷感谢你这个妹妹。 到头来,你们两个只是想把爸爸离开的理由推到我身上而已。 不过除了妈妈跟妹妹,我还要问问下面提到的三个人。 超市店长,你觉得开除员工很有趣吗? 在车站厕所快活地喝醉的你,现在也觉得酒很美味吗? 跟我一起排救济餐食,一起住过的桥本先生,你把那些钱用在哪里了呢? 我现在要去见妈妈、妹妹、店长、醉汉以及桥本先生。 我的愿望是自己可以死去并得到原谅。 会因为我死了而感到伤脑筋的人,只有上述几个人而已。 最后也找出爸爸,让他负起责任,大家一起死吧。 杀了所有人之后我也会自杀,还请多多指教。 只有最后署名的「山本敬子」,是气到颤抖般强而有力的字迹。 惠美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拼了命忍下想要大喊出声的心情。 「……跟你讲的不一样啊……浅仓……」 惠美认得这个细细的字体。是在奇特搜看过好几次的,上司的字。 × 从一早就下个不停的雨,渐渐夹带了冰霰。 巴力躺在特别寒冷的起居室沙发上,打开空调。 硬碟里已经空了,录下来的节目全都看完了。 这五年来,影视业界彻底改变了,本来在一早播放的时代剧频道也没了,现在正在播的是外国偶像剧,但巴力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算抱怨为什么明明在日本却没办法看日本电视剧,平常那个嫌麻烦还是会给回应的人到了日落,也迟迟没有回来。 从窗帘缝隙间看到的外头景色,正下着绝对难以称为美丽的暴风雨。 只有一群搞笑艺人傻笑的综艺节目、只会一味地称赞料理美味的美食节目、完全没有针对尸体做出任何描写的悬疑电视剧、只是把学历放在自己名字上面的艺人猜答案的问答节目,将这些节目内容切成细碎的片段播出,插入赞扬健康嗜好的广告,让人厌烦到都不知道是在看节目还是在看广告了。 巴力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后随手一丢,将双手交叠在头部后方。 「……」——一关掉电视,变得安静又无聊。 依旧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起。 他摸了摸平坦的肚子。真奇怪,明明直到今天早上还饿到发昏,现在完全感受不到想吞噬杀人犯顶级灵魂的欲望。 「……朱理……?」——他顿时惊觉。 好像听到了玄关暗锁转开的声音,巴力立刻站起身来。 「……不行不行!这也太失态。」 他苦笑地想着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怎么,你总算回来啦!真是的,吾肚子饿扁了,你也该——……」 然而,没有传来拖鞋的声音,巴力马上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缓缓走出起居室。 猜想着他会不会是因为淋到雨,直接去冲澡了,因此到脱衣间一看,也不见人影。 即使打开厕所门,里头也一片黑暗。 「朱理?」 穿过走廊往玄关探头一看,玄关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塑胶袋,里面飘出微微香气。巴力嗅了嗅,将那袋东西稍微拎起来。那是朱理突然从某个时期开始,常常买回来的烤肉便当。 「……!」——肯定没错。巴力冲出家里。 电梯口却不见他的身影。 巴力变成苍蝇的样子,飞到下着冰霰的空中。 但翅膀很快就被淋湿,失去平衡,因而摇摇晃晃地停在一楼的阳台边。既然如此,干脆化为人形还比较方便找人,但一变回金发碧眼的青年模样,全身就湿得衬衫都能拧出水来。 「原来是这样啊……兴趣低劣的混帐小喽啰……」 他一把梳起浏海。在剧烈的风雨中,巴力发现自己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惊人的爆裂声像在敲打巨大的太鼓般,响彻昏暗的傍晚。 恶魔就算跟契约者在物理上相隔两地,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位置。以前只要朱理一呼唤,无论身在何方,他都能沿着灵魂之间彷佛绑着线的牵系赶往他的身边。 但那又怎样?现在那条线不是被他断然斩断了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自己一一说着感受到的异状,巴力再也按捺不住,大笑出声。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真有趣……!」 冰霰落在他弓起的背上。 「是刻意锁定与吾契约中止的时候啊!」 巴力瞪大那双蓝眼睛。 「是怎么唆使那个顽固灵魂的!」 巴力不停呵呵笑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那个烤肉便当——是即使巴力给予苟延残喘灵魂的契约中止了,朱理却依然确实活着的证据。 「这是挑衅,还是一场游戏啊?」 即使斩断与巴力之间的契约,朱理也不会死的方法,能将这种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条件,他只能想到一种。那对巴力来说无异于屈辱。 「……看样子是真的要惹吾生气啊。」 笑了一阵子之后,巴力一脸扭曲地咬着大拇指指甲。 「那个灵魂不是你这种小喽啰可以碰的玩具。」 巴力一下将指甲剥掉,使劲地吐到地面上。 恶魔不断滴落的纯黑血液,从落下的地方飘到上空,冰霰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恶劣的天气顿时变成月夜。路过的年轻人对突然放晴的变化感到惊讶,同时收起伞,愣愣地四处张望。 「那是吾的玩具(东西)。」 恶魔瞪视着黑暗的另一端。 × 两个同期一脸疲惫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并肩站着。 一张张排成匚字型的桌子包围住浅仓久志跟铃城惠美,座位坐着大概五六十岁的警方高层,都板着一张脸瞪视着两人。 「……哪个是长官?」——惠美悄声问道。 「谁知道啊。」——浅仓咂嘴。 在这沉重的气氛中,一位格外严厉的高层清了清嗓子。 「我们有成堆的事情想问你们。」 他们的手边似乎拿到了几份用横式内容的资料,惠美跟浅仓都不能阅览。除了老实回答它们的问题之外,不能提出疑问或意见。在这个状况下,就连浅仓也紧紧系着领带——正确来说是他一被叫来这里,就被人吼了一句「给我系好」,才勉为其难地系上。 对方大概有二十人,对惠美跟浅仓来说,他们都是上司的上司,也就是坐在遥不可及的高处,「没在第一线工作过的高层们」。 警察组织的最上层是总理大臣。下面是国家公安委员会,包含国务大臣在内的委员长,总共选出了五人,但他们从未出现在一般警察面前。若能跟他们见面,那就是国家发生了大事。除非是危及国家的规模,他们都只会听取底下的警视厅进行「报告」。换句话说,此刻坐在眼前的人都是警视厅的高层。 话虽如此,警视厅长官或次长等级的人出现在一般警察面前依然很不寻常。即使身在要绝对服从命令的警察组织里,浅仓还是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厌恶。 「首先,我们想听听你们对于今天以东京都内为中心,在神奈川、崎玉等地同时发生的多起『离奇自杀案件』有什么意见。」 「……不是不容许有『意见』吗……」 浅仓骂道,锐利的眼光接连瞪向他。 「啊,我直到刚才都还在山本敬子的自杀现场。请问您说的『离奇自杀案件』,是指什么呢?」——惠美立刻举手发言。 「不准提问。」 「不是……不知道的话,我也无法回答吧……」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打算作为警察坦然回答的惠美,对蛮不讲理的态度感到失望。 「我来告诉你啦。自杀这种事每天都多得要命,今天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这段期间,山本敬子的家人以及与她相关的所有人,全都莫名自杀了。」 浅仓压低话声,朝站在身旁的惠美瞥了一眼。 「母亲跟妹妹,还有『四个』男人。他们都像发疯一样纷纷跳轨、上吊、拿菜刀刺向喉咙,母亲跟妹妹更是互相掐死对方。」 「你说四个男人……」 惠美一脸僵硬地望向浅仓。那该不会就是遗书上提及的人们? 「浅仓久志,给我回答问题!」 被大声训斥了一声,惠美跟浅仓连忙端正站姿。 「应该只是自杀吧。」 浅仓看着自己的皮鞋鞋尖随口回答。 「铃城惠美,你也抱持着相同意见吗?」 「对……我也是这样想。」 别的高层用手背拍了一下那份资料。 「那我换个问题。关于今天缺勤的一之濑朱理……」 惠美悄悄咬紧下唇。 「……据说他代为写下遗书,目前正在进行笔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一致,他将会违反刑法第二○二条教唆自杀罪,或是协助自杀罪。」 「那份报告为什么会呈报给次长啊……」 惠美低语的疑问马上就得到回答了。 「他去年三月也违反了警察官职务执行法。报告中写到嫌犯——神乐坂修造是『心脏衰竭意外身亡』,但那是因为有搜查负责人浅仓久志的证词,他才没有被追究公务员暴行凌辱罪,对吧?」 「没错,毕竟嫌犯的死因是心脏衰竭。」 「那我再问你,关于去年三月一之濑朱理没有拿到逮捕令,就进行诱饵搜查一事,你认为当时认定他违反警察官职务执行法合理吗?」 「我记得当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会有那样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比起免职惩戒,停职处分更为妥当吗?」 「应该是吧。当时判断以现况来说,猎奇杀人事件特别搜查课没有所属搜查员的话,对组织而言并非好事。」 「那你要如何解释现场查出了不自然的烟硝反应?」 「不是,就说了……我不知道了。我们当然有调查过那家伙的手枪,但没有「开枪」的痕迹。现在还要把去年三月的事情翻出来吗?」 就算遭到高官们接连提问,浅仓也没有露出马脚,避重就轻地回应。惠美祈祷着自己不会遭到追问。 「那对于一之濑朱理负责的案件,有许多嫌疑人离奇身亡一事呢?」 「只是碰巧吧。」 「关于这件事情,你没有听一之濑朱理说过什么吗?」 「……是啊,什么都没听说。」 他迟疑了一下。应该是在犹豫应该说谎,还是继续假装不知情。惠美思索着对于刚才的问题,选择后者大概才是正确的。 「那么对于一之濑朱理今天缺勤这件事——铃城惠美,你知情吗?」 「咦,问我吗?啊……那个……」 「你不知情吗?」 「是、是的……」 「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无故旷职啊。」 高层之间窜过一股紧张。 「……笨蛋,随便说他拉肚子也好啊。」 浅仓愤愤地咂嘴。 格外严厉的高层清了清嗓子,寡言的他开口说: 「关于这次的事件,如果一之濑朱理违反刑法第二○二条教唆自杀罪或协助自杀罪,我认为应该在进行免职惩戒的处罚之后,重新向他侦讯过去负责的案件中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并当作刑事案件处理。」 什么?——惠美脸色铁青。这是最糟糕的发展。 他将被迫承担所有隐瞒至今的恶魔杀人罪行。 「浅仓久志,你也要做好会受到相对处分的准备。」 「请问是怎样的处分?」 「不准提问。」 「换句话说,只要能连络上一之濑就好了吧。」 「也没在问你的意见。」 惠美失望地垮下肩膀。 「根本就不听我们说话……」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听吧。」 浅仓冷哼一声。 「铃城惠美!」 坐在角落,睁大双眼瞪来的高层怒吼一声。 突然被叫到名字,惠美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在目白署做出了问题行为才会调职。之后会针对你作为警察擅自委托科搜研调查的行动是否妥当,以及直接到嫌犯——山本敬子的家中拜访等行动以违反警察官职务执行法进行惩处。」 「我、我也要被罚吗……?」 「不准提问!」 高层高高在上地放开交叠在桌上的双手,喷着口水大喊。 「……明天过后,一之濑朱理一上班就会向他进行侦讯。在那之前,他要是跟你们有所接触,都要立刻向长官报告。以上,回去工作吧。」 惠美认为坐在正中间的严厉中年男人大概就是长官吧。 看来对于每天都在挥汗工作的小警察们,他们连同理心都不给。还真是一个冷血的组织。 浅仓连敬礼都没有,脸色难看地快步离开会议室。惠美姑且做了个形式上的敬礼,但他们的目光没有看过来。 ×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惠美小跑步追上喃喃碎念地大步走着的浅仓。 「唉,等一下。你是想连络一之濑吗?」 听到这句无意中问出的话,浅仓像要冲过来似的回过头。 「要是连络得到他,我早就连络了!」 「咦?」 这让惠美有不好的预感,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她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在昏暗的走廊上,从连络人中找出上司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没有回应,目前没有讯号或关机——』 将手机贴上耳朵就听到机械音。听到漏音的内容,浅仓又咂嘴一声。他一直很烦燥,高层们向他问话时的态度也很令人在意。这时浅仓骂了一声「气死了,可恶!」,一下松开领带。 「那家伙大概是把手机丢到某个地方了。」 惠美渐渐睁大双眼,从耳边拿开手机。 「工作用手机跟私人手机都在他家附近,一动也不动。」 「那、那他……不是在家里吗?」 「我去看过了。不在家。」 「会不会是在睡觉……」 「我是请管理公司帮我开门的。」 浅仓的双眼布满血丝,语气冷淡地回答。无处宣泄的愤怒让他气火上涌,不只是担心与不安,连他至少会对自己坦白所有事的信任与期待都被辜负了——他现在是这样的表情。 「那个……」 另一方面,惠美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我想应该是不会,但今天有没有找到身份不明的男性遗体……?」 「不要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惠美没有因为他的威吓而感到害怕,但一想到连他都无法自信地否认,惠美也只能移开视线。只能期许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那家伙绝对不会逼人自杀。」 「即使对方是嫌犯吗?那种事情很难说吧,因为——」 话说到一半,惠美闭上嘴。 「那家伙就算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会逼人自杀。」 浅仓靠坐在窗边。大概是为了证明朱理的清白而奔走,那张侧脸相当疲惫。搜查一课的工作十分繁重,光是处理本职工作都忙到无法回家了,还要抽空找他,想必相当劳累。 「你很相信他呢。」 惠美仰望着不知何时放晴的月夜。 「让我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啊?」 两人互相看向彼此,对上视线。 「因为除了自己以外,我没有相信过其他人。」 「这是在炫耀你有钢铁般的坚定意志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惠美的脸上忽然浮现自嘲的微笑。 「警察的工作就是怀疑他人对吧。尤其我们是要怀疑他人的不自然死亡,在调查别人人生的过程中,必须只看到人类丑陋的部分。总觉得……就连交朋友都会感到害怕。」 「这是在炫耀你没朋友吗?」 「那算是哪门子的炫耀啊?」 「像在炫耀考试前一天通宵念书一样?」 「确实有男生会炫耀这种事呢……呃,不对,为什么我说的话在你听来都像在炫耀啊!」 惠美拍了一下浅仓的上手臂。 「以前我们在同一组的时候,那家伙曾痛骂过我,所以他不会逼人自杀,代笔写下遗书那件事肯定也是哪里搞错了。他不可能会教唆自杀,也不可能协助自杀。」 「喔~竟然会被后辈骂,你是出了什么包啊?」 惠美说着「真难想像他生气的样子」,玩弄发尾问道。 「呃,就是……任谁都有想过一次吧……那种不太好的事情……」 浅仓突然支吾其辞,尴尬地搔了搔下巴的胡碴。 「刚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两人在搜查一课搭档时——浅仓好不容易请到一天假,案件就有了进展。那起案件惠美也很清楚,没想到浅仓与一之濑这对搭档跟某个通缉犯挟持人质的事件有关。 ——如果像国外一样允许射杀的话就轻松多了。 ——或者多给他一点时间自杀也好。 浅仓忍着呵欠,在搭档面前忍不住说出身为警察不该说的话,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还在实习的后辈才有所松懈。结果一之濑朱理先鞠躬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握紧拳头、揍上前辈的脸颊。 ——就算是睡昏头,也不能不小心说出这种话。 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去说服犯人。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回事呢。」 那是一起花了四十个小时才毫发无伤地逮捕犯人的知名案件。名嘴们在新闻中不停抨击警方,说花太多时间说服犯人了,顾虑到附近居民的不安,应该能强行攻坚。但惠美当时心想,最后说服犯人放下武器的警察,究竟是抱持着什么念头,选择「说服」对方。说真的,警方有擅于压制的武装部队,若想尽早解决,只能派他们上场。然而事件本身没那么单纯,透过后来的发表才知道那是犯人用自己的性命当作威胁,引发的挟持事件。 浅仓似乎摸着肿起来的脸颊,畏缩地向搭档道歉「刚才是我错了」。要是朱理向长官报告这件事,浅仓马上就会受到写悔过书的惩处,浅仓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而暗自感到紧张。 ——我会当作没听到。 搭档只干脆地回了一句话,在那之后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他。 惠美听到这里轻笑出声。 「什么嘛,有点可爱。」 「他说不定只是觉得对前辈找碴很麻烦而已。」 「换作是我,会立刻向上司报告就是了。」 「你感觉就会那样做。我死都不想跟你搭档。」 「不会有搭档的一天啦,因为我们接下来都会受到『应有的处分』。回办公室之后就一起看求职网站吧。」 浅仓「呕——」地吐出舌头,举起双手。 「……唉,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震动声。 惠美隔着裤子摸了摸手机,表情说着不是自己的。接着浅仓说「是我的」,从外套口袋内拿出手机。 「喔,什么啊,是二三子啊。」 看来发出震动的并非工作用手机,而是私人的。 「二三子……」 称呼十分亲密,惠美对他投以蔑视的眼神。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是啦,她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死党啦!怎么会在这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来?是不是步未发烧了——……喔~喂,是我,怎么啦?」 『小久,救命!』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惠美正准备回奇特搜办公室,听到浅仓紧张的声音而回过头。 『步未她……被绑架了……』 「等、你先冷静点。被谁——」 『我、我、我……啊——』 不久后,浅仓惊愕地放下手。 脸上写着无法理解状况。 「怎么了吗?」 惠美站得有点远,还是能听见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发生不祥之事的声音。听见女性大喊声就是如此大声。 「……抱歉……我有点……」 浅仓的表情依然有些茫然,半张的嘴低语着。 「什么?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什么?」 「我听到了一之濑的声音。」 惠美连忙四处张望。四下没有人听到刚才的对话。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嗯……大概……」——他的眼神游移。 「我们要是一起行动会让人起疑。地点在哪里?我跟你错开时间,晚点过去。」 「……」——浅仓还在恍神。 惠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鼓舞地说「知道了吗!」。 浅仓这才恢复理智,点了一下头,立刻冲出走廊。 × 「等等,这位客人,要找钱给你!」 「不用了!」——浅仓一蹬就冲出后座。 把钞票塞给计程车司机之后,他跑进没有灯光的住商混合大楼里。 浅仓不断按着电梯按钮,不久后电梯终于降下来,浅仓又连续按了好几下八楼的按钮。但打烊的烤肉店所在楼层的按钮没有亮起,九楼的按钮也是,浅仓索性将二楼以上的按钮全都按下,但每个按钮——都没亮……! 浅仓骂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他在住商混合大楼的社区绕了一圈,注意到裸露的逃生梯,转动了铁网大门的门把。虽然有上锁,不过只要把手伸进铁网缝隙,就能轻易转开内侧的暗锁。警备薄弱,但现在只能对此心存感激。 浅仓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之后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到神宫寺二三子的手机跟店里的座机,却只有铃声空虚地响着。 『是浅仓前辈打来的吗?请立刻挂断。』 电话被挂断前,确实听见了这道声音。 ——一之濑……! 不久前就有「预感」了。 浅仓敲着每爬一层楼就越沉重的双脚。 『小久,我跟你说喔。最近,一之濑先生很常来光临呢。』 『是喔……』——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之前还教步未玩翻花绳喔。』 『那太好了呢。』——毕竟那家伙也当过父亲嘛。 『你的反应太冷淡了吧。难道是在吃醋吗?』 『啊?』——他本来就比我还喜欢小孩。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既聪明又沉着冷静,感觉不像年纪小我那么多。』 『喔~……』——而且从来没听他说过妻子(明日香)的坏话。 浅仓看到像在谈恋爱的二三子,感到不悦的同时,身为警察的直觉也出现了不好的预感。 朱理在五年前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与可爱至极的女儿。 明明已经死了,他却不惜和恶魔定下莫名其妙的契约,选择了为妻子跟女儿复仇而活下去的「痛苦」。 『这就是我有时间限制,苟延残喘的灵魂……接下来必须在半个月内将杀人犯的灵魂献给跟我签定契约的恶魔,不然我就会死。』 在成功复仇之后的这一年,他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独自一人住在妻女都遭人杀害的家中。在一片寂静的公寓起居室、浴室及卧室里,细数着与家人的回忆活着,真的算是一种「幸福」吗? 不能肯定他不会像之前的杀人犯(神乐坂)一样,想再次追求那份温暖。 「呼……唔呼……」 刚过七楼,浅仓察觉到楼上的动静而停下脚步。 通往烤肉店的八楼逃生门是开着的。浅仓伸手擦掉流到下巴的汗水,晚风翻飞「他」的黑色风衣衣摆。 比冬季的明月还冰冷的双眼,俯视着前搭档的身影。 「……嗨,一之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呼唤的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句话吧……我很担心你耶……」 气喘吁吁地问,却没得到更多回应。 浅仓摇摇晃晃地踩上阶梯。大腿紧绷不已,他拉起滑落的裤头,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口袋,但没有拔出手枪。 「你要开枪吗?」 他总算开口,这句话中却不带任何情感。 「我不会拔枪啦,你这混帐。」 「这样啊。」 朱理缓缓在双手戴上黑色手套。 「因为对象是我才无法拔枪吗?」——他的语调毫无起伏。 浅仓在阶梯转折的平台仰望着前搭档。 「少啰嗦,这是身为前辈的从容……」 嘴上在逞强,内心捏了一把冷汗。一之濑朱理可是在警校的射击演练中,因为百发百中接受过表扬。这上天给予的才能到了第一线的现场,别说退步了,变得更加出色。浅仓曾在射击场亲眼看过持有高级证照的实力,忍不住一阵颤栗。要命中枪靶并非难事,但朱理将五发九毫米的帕拉贝伦子弹都「打穿」了相同的位置。捡起掉落的枪靶时,他茫然地想——这家伙为什么不是分配到警备课啊? 「我要是开枪,可能会不小心杀了你啊。」 朱理站在十三阶阶梯之上,「砰」地关上逃生门。 「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但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 「哎,别这样说嘛,一之濑,一起回去吧。」 「我还有事情要做。」 「是喔,这样啊……那么……」 浅仓打了个响指,踩上最下面的那一阶。 「我就靠蛮力把你带回去!」 浅仓伸长手,一步跨过三个阶梯拉近距离,却被他往后方躲去,没抓到人。脚在他要向前倒的时候横扫过来,浅仓心想——早就预料到了,故意扑过去。 「嗯咕……!」 朱理的膝盖深深顶上腹部。浅仓的视野一晃。 然而,浅仓倒下时顺势抓住朱理的蓝色条纹领带与衣领,让朱理往后撞上逃生梯的铁栏。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在八楼逃生门前。 朱理扭曲着那张端正的脸庞,不停咳嗽。浅仓靠体格差距赢了。 「唔,你给我……乖一点……!」 手肘跟膝盖不断朝下巴跟胸部胡乱攻击而来,但浅仓没有放缓压制的力道,紧抱着他。 「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 浅仓将朱理压倒在地、护着他的后脑勺,大手掌心同时拍拍他的肩膀。 「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全都是……一场恶梦……知道吗?」 「——有喔。」 朱理否定的同时,浅仓感到惊愕。 「嘎、啊……!」 浅仓一瞬间被找到破绽,鼠蹊部受到攻击后朝一旁倒下。 「……你……!」——他注意到了。 在朱理白皙的后颈上没见到欠缺的黑色齿轮。 朱理先站起身。 「一、一……之、濑……——!」 朱理无情地一脚踢上爬过来的浅仓心窝。 浅仓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的手指马上勾住阶梯的边缘。 「浅仓前辈,你说过自己是智谋型的对吧。」 朱理狠狠踩上他的手。 「咿……!」——无法忍受剧烈的疼痛,他松开手指。 浅仓的身体从阶梯上滚落。 ——可恶、可恶……! 拼了命只能抓到前搭档的领带。 在旋转的视野中,那块布不停飘动。 两人的扭打扯下了朱理的衬衫钮扣,从那缝隙间,能看到锁骨左下方有一个形状不同的黑色齿轮。那是比原先刻在后颈的「那个」还深沉的黑——…… 「喀锵」一声巨响,浅仓趴倒在楼梯间的地板上。 「格雷希亚拉波斯,别吃掉那家伙。」 ——那就是诱惑你的恶魔名字吗…… 浅仓在渐渐淡去的意识中一再呢喃。 「……我一定……一定会……救你……」 自从出生那时起,我就背负了成为王的命运。 后来父亲死于战争,母亲因为产后恢复不良,不久后过世了。 唯一的纯血王族(我)受到悉心呵护长大。 不但避开病魔,还有五十八位下女,以及二十七个房间。 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吃饭也只吃最喜欢的肉。 睡腻宫廷里的女人后,也对美丽的男孩出手。 曾经,存在于这世上的所有生命都是我的。 直到他长大成人。 当我被称为暴食之王之时,被我夺去纯洁的男孩成了宰相。 在一个月夜,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所以我——毁掉了他充满憎恨的双眼。 然后我欺骗他,并不断扼杀自己的心,直到他误认我的那一天为止。 ──────────────────────── 第三章 不被原谅的幸福 × 天花板好白。 神宫寺二三子举起感到不对劲的左手,在手臂弯曲的地方有一条管子延伸而去,跟一个大袋子连接。里头装的是透明的液体,除了大大印着「5%」的字样之外,其他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没办法看清楚。 二三子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先是一阵茫然,反覆眨眨眼睛之后,因为一股独特的酒精味清醒过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大约四坪的病房内有扇小小的窗户。外头很暗,壁钟上显示着三点,应该不是指早上,是深夜。 「……小久……」 浅仓一脸疲惫地坐在旁边的圆椅上。他的左手臂从肩膀吊起固定,脖子上套着颈椎护具。额头跟脸颊上的大片OK绷十分显眼。二三子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想坐起身却因为头部突然一阵刺痛,感到晕眩。 「你躺一下吧。」 「但是……小久,你受伤了……」 接着,浅仓冷哼一声。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啦。」 任谁看来他都浑身是伤,但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二三子感到怀念。她缓缓伸手抚上浅仓眼睛旁边的瘀青,浅仓喊着「好痛!」并拨掉她的手。 「你就是爱逞强。」 浅仓板着一张脸,抓住二三子呵呵」笑着,准备抽回去的手指。 「你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电话给我的对吧。」 二三子的表情顿时僵住。 「发生了什么事?步未被那家伙绑架了吗?」 大概是逐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二三子的表情铁青。 ……被惠美拍了拍脸颊,浅仓才恢复意识。确切来说,是被她打了巴掌,因为颈椎窜过剧烈的疼痛而被强制唤醒。 「叫醒人的时候再温柔一点啦……」 在浅仓抱怨着「不只好胜心强,还是个暴力女呢」的时候,惠美仍一脸正色,这让他意识到最糟糕的情况而站起身来。惠美的双手戴着白色手套,鞋子也包着鞋套。抬头一看,八楼的逃生门是开着的—— 「我有先到里面看过状况了。」 「一之濑呢……!」 惠美眼神锐利地瞪着回过神来的浅仓。 「你有见到他对不对?」 「……啊,不……这是……」 「那是一之濑的领带吧。」 浅仓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条蓝色条纹的领带。他连忙藏到背后,领带却垂落到双脚间。惠美用怀疑的目光来回看着领带跟他的脸,接着只大叹一口气,不再追问下去。 「有一位女性倒在店里……别担心,是昏过去了但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有呼吸。我刚才先叫了救护车,跟消防总部说是在打扫的时候跌倒了,随便蒙混过去了,之后就交给你了。」 她随手丢了一组手套过来,浅仓迅速戴上。 烤肉店「天狼」店内的照明灯都关上了。大概很早就打烊了,也没有烤肉的烟味闷在里面。椅子倒在地上,小盘子跟竹筷类的东西都散乱在桌上跟地板上。 「二三子!」 浅仓冲向浑身无力地倒在店中央的二三子。她身上还穿着围裙,可能跟某个人扭打过,她绑起的头发松开了,一头浅色发丝十分凌乱。浅仓轻轻抱起她的肩膀,她无力地倒在浅仓怀里平稳地呼吸着。 惠美在浅仓背后说「救护车就快到了」。 「我以为楼上也是店铺,没想到是住家。我从厨房后面的楼梯上去看过了……但没有任何人在。」 「你没有……报警吗?」 浅仓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以为我是谁啊?」 惠美很冷静。 「电梯按了升降按钮却没有反应。这间店是在晚上十一点打烊,所以应该是在那之后就关闭了。我记得你是在十一点多接到电话的吧?能入侵店内的方法就只有通过逃生梯而已。然后你倒在七楼转角的楼梯间——」 「下面入口处有扇门吧。」——那个起不了什么警备作用的逃生梯的门。 不久后,惠美对他投来试探的目光。 「那扇门从内侧上锁了。虽然能轻松打开啦。」 「你从哪里开始戴上手套的?」 「当然是搭上计程车之前。不像某人,我可是很冷静的。」 「我大概没有锁上。」 「哎呀,是吗……这样啊。感觉说得含糊不清,但我姑且相信你。」 换句话说,在浅仓昏倒之后有人从逃生梯下楼,并将一楼逃生梯入口的门上锁。刚刚浅仓气得火冒三丈,记忆不太可靠,但至少他说不定有把门关上,也没有余力从内侧上锁,何况明明想到惠美之后会过来,也没理由上锁。 「也就是说,在你倒下后直到我抵达现场的这段期间……『某人』似乎没有那个余力收拾留在现场的证据呢。」 惠美发现电梯停运之后,也跟浅仓走同样的路线。转动门把也打不开逃生梯入口的大门,她就将右手伸进大门铁网的缝隙间,转开内侧的暗锁。直到发现倒在七楼跟八楼之间平台上的浅仓前,惠美一路上都没有与任何人错身而过。 「如果找到一之濑留下的痕迹,事情会闹大呢。」 「……」——浅仓缓缓让二三子躺下。 等从二三子口中问出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再向上司报告也不迟。 「……唉,浅仓。」 「干嘛……」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带了辞呈过来。」 浅仓惊讶地转过头,惠美一脸严肃地在胸前抱起双手。属于刑警的尖锐目光看向在电梯前从蓝色物流箱中散落满地、未使用的「擦手巾」。那都用印有业者名称的塑胶套包装起来,在昏暗的店内仔细一看,能发现只有一条没有包着塑胶套,已经用过的「擦手巾」被揉成一团。 「说我的行为作为警察不恰当?还违反警察职务执行法?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被他们随心所欲地批评后,越想越气。」 即使语带愤怒,惠美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 「那些家伙能闻出呕吐物气味的差别吗?曾跟腐烂的尸体共度过一晚吗?或是进行盘查时突然被人拿刀攻击,要如何在不开枪的前提下压制对方?他们应该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感到犹豫过吧。」 「……应该……没有吧……」 不是为了回应她,但浅仓悄声地说。 「不会说谎的一之濑要是被抓到了,想必会被叫过去,说出恶魔的事情。连平常在第一线挥汗工作到几乎无法回家的我们,都不被允许提问跟发表意见了,他们真的会相信一之濑那超乎常理的解释吗?」 「……不会吧,他们连听都不想听吧。说到底,那些家伙会让一之濑担任代理课长,也是为了让他承担整个奇特搜的责任,让那些麻烦事不了了之。当初奇特搜之所以会设立,本来就是为了推卸悬案的责任。」 这次她似乎听进去了。 好像听到理智线「啪嚓」一声断裂——浅仓被女刑警的大胆吓一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一演变成那种情况,女人就比男人还要更可怕许多。 浅仓为了指引救难队员,走向逃生梯。 「这下子我深刻体会到规则跟法律都是屁了。如果遵守那种事情才叫警察应有的态度,那我还自愿请辞。」 「把那当成最终手段啦……」 看样子把这里交给惠美处理比较好。 「你去请假吧,反正你有很多特休吧。行动时别被高层那些家伙发现喔。」 惠美跟朱理同为奇特搜的搜查员,只要说是去寻找失踪的上司,也能成为之后采取行动的理由。会引人注目的行动就交给她,浅仓在暗中调查比较好。 「别搞砸喽。」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智谋型的。」 即使接下来要分头行动,但终点是一样的。目标是——一之濑朱理。 「……这样啊……所以还没……找到步未是吧……」 听浅仓说完自己昏过去时发生的事情,二三子害怕地说。 「二三子。」 重新在圆椅上坐好之后,浅仓直直注视着二三子的双眼。 「你说步未被绑架了对吧。是被谁带走的?」 「……」 二三子坐起身,低着头。她尴尬地在棉被上揉着手指。浅仓等着她的回答,但过了好一阵子,她仍保持沉默,浅仓无奈地换个方式询问。 「那家伙对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但很可惜的,如果一之濑绑架了步未,在我心中就会有很多负面的猜想。」 她突然倒抽一口气,沉下脸来。 「你之前有跟我说,一之濑几乎每天都会到店里对吧。」 「……」——二三子不开口。 「这件事我只听你说过。」 毕竟是自己请朱理多来捧场的,浅仓当时觉得这没什么好追问的。 「现在仔细想想,那家伙是在认识你们母女俩之后,气色才好起来。我不打算干涉他的私生活……但那家伙以前曾发生过很多事。」 对浅仓来说,如果青梅竹马跟前搭档之间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心情有些复杂。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紧咬的嘴唇颤抖着,随后抽泣起来。浅仓皱起眉间。 「不久前,我听一之濑先生说了……关于明日香小姐及真由妹妹的……事情……我知道他女儿真由是在快要上小学的年纪遇害……而且步未也很喜欢他,我就忍不住……说了『步未之前就说过想要一个爸爸呢』这种话……」 眼泪滴落在棉被上,二三子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对、对不起……是我太愚蠢了,没有考虑到一之濑先生的心情。都是我的错……错不在一之濑先生身上,对不起……——」 二三子只不停地大哭道歉。 × 还未迎来早晨,惠美就轻松地进入了一之濑家。 当她回去奇特搜办公室拿辞呈时,无意中看了一眼名牌,目光停留在挂在旁边的警用车辆钥匙。不久前还只有一把才对,现在却多了另一把从没见过的钥匙。 从那复杂的形状看来,应该是住家钥匙。惠美拿起上面附有一块塑胶小牌子,写着「奇特搜」的那把钥匙。 ——这该不会是……? 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两人一起外出搜查时都是他负责开车,这件事让惠美灵机一动。 她没有跟浅仓提及这把钥匙的事情。要是心直口快的他,他想必会不惜推开自己,也坚持要去一之濑家,但那样做太引人注目了,也不敢保证高层现在没有安排眼线,潜藏在一之濑家附近。 惠美会比他还冷静是有原因的。反过来想,惠美也知道只要自己在明面上行动,浅仓的动静反而不会受到关注,也就是反过来利用奇特搜的特殊搜查员身份,自己进行调查。就算最后被高层究责,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也放着一封辞呈,到时候只要把有利情报交给浅仓接手就好。 「……但会被盯上是理所当然啦。」 在「天狼」搜集完情报之后,她到虎之门站附近拦了一辆计程车。中途,惠美就注意到自己搭的计程车前后左右都被可疑的车辆跟踪,惠美在这么奇怪的时间在距离警察宿舍很遥远的住宅区下了车,跟过来的两辆车却停在附近。 「我是故意的啦,笨蛋。」 手机不关机也是为了让他们跟踪自己。 来到一之濑家的大门前,惠美突然转身,从走廊往楼下看去。一个人躲在电线杆的暗处,对面的公寓入口处还有一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在搜查一课中不隶属于浅仓组的年轻警察。高层主要的目标果然是浅仓。 以防万一,惠美试着打电话给浅仓,但传来手机未开机的语音。 「看来智谋型不是骗人的呢。」 惠美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顺利打开了一之濑家的门锁。惠美目瞪口呆,嘴角抖了抖。那个爱惹事的上司到底为什么要把家里钥匙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打扰了~……」 惠美将门打开一点缝隙,探头进去。以五年前开始独居的男人住家来说,玄关意外地干净整齐。门口摆了一双替换的皮鞋,以及一双不太适合他的白色帆布鞋,但后者不知为何湿漉漉地乱丢在地上。 为了不让邻居听到可疑的声响,惠美蹑手蹑脚地进到屋内,谨慎地关上门。 考虑到他可能会用备用钥匙躲在家中,惠美轻轻将门锁上。警察在搜查住家内部时,不会锁门用来自保,但现在她反而选择舍弃自身安全。对惠美而言,不让在外头跟监的警察轻易进到家中才是自我防卫。 「一之濑~……你在吗……?也是,应该不在吧……」 就算在黑暗的家中呼喊,也没有传来屋主的回应。 脱掉鞋子进到屋内,往右转是一道走廊。 惠美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一声按下之后,细长的走廊旁有两扇门,尽头通往起居室的门半开着。 「满宽敞的呢。」 这是一间家庭住宅。想到他原本是跟妻子及女儿一家三口一起生活,那也是理所当然,但惠美也心想,家人在这里遭到杀害之后独自住在这个家里,不会感到喘不过气吗?还是因为发生过凶杀案、变成凶宅,即使想卖也卖不掉呢? 惠美一一点亮眼前的电灯,巡视屋内的状况。 从马桶坐垫、地板贴、厕所卫生纸架套到拖鞋,厕所内的用品全是绿色青蛙系列,不过都已经褪色。脱衣间洗手台旁的毛巾架也是青蛙,洗衣机上方的银色置物架也有个青蛙图样的篮子。浴室的镜子上还贴着快要脱落的青蛙贴纸。 「他是很喜欢青蛙吗……?」 惠美想不通这些东西是否别有用意。 但令人在意的是那些东西用了很久。除了消耗品之外,目前看到家中的生活用品,感觉没有一样是全新的。面对这个具有生活感,却到处充斥着异样的家,惠美感觉不太舒服。 「应该也不是……嫌麻烦吧……」 家中打扫得很干净。 「……啊——」 走进客厅打开电灯,惠美就知道了感觉不对劲的原因。 「天啊……」——茫然地伸手捂住嘴。 后退一步,惠美靠在墙壁上仰起头。 强忍住涌上的泪水。 妻子跟女儿的骨灰坛依然摆在窗边—— 下面放着一看就知道是全新的书包。 他调职到奇特搜之前是搜查一课的搜查人员。个性认真的他想必跟浅仓一样,甚至比浅仓更常加班,几乎没有放假。那些青蛙商品肯定是他的妻子或女儿精心准备的东西。因为是「青蛙(Kaeru)」期许父亲早点「归来(Kaeru)」(注:日文中「青蛙」音同「归来」。),才会在家中各处他能看到的地方摆了那些东西—— ——那怎么可能舍得丢掉…… 他不是在充满回忆的物品包围下「活了五年」,这里是跟充满回忆的东西,一起「度过五年」的家。一之濑朱理「已经死了」。 ——一之濑的时间……依然停在那一天。 惠美摇摇晃晃地走近摆在窗边、笑着的两人照片。骨灰坛的前方摆放着简单的祭拜用品,烧尽的线香又飘来一股檀香。 「请求两位……」——助我一臂之力。惠美对他妻女的笑容这么祈祷。 双手合十之后,她注意到香炉旁边有一张令人害怕的照片,只有看似父亲的人物脸被切割下来。 ——这是……什么…… 「喂,女人。」 当她要伸手拿起来看的时候,身后有人出声,惠美抖了一下,转身看去。 「咦?是谁……」——惠美上下煽动睫毛。 是个有着灿烂金发和湛蓝双眼的青年。年纪大概不到二十五岁。现在明明是冬天,他却穿着短袖T恤跟宽松的牛仔裤。白皙的双手交抱在胸前,一脸不悦地站着。依外貌看来,惠美觉得他应该是个外国人,但刚才听见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从他背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里面有张床。 ——这里……是一之濑的家……对吧……? 「好久不见了呢。」 「……我从来没见过你啊。」 也从没听说过他跟一个外貌俊美的青年同居。 结果那位青年发出「嗯~~」的沉吟,不解地歪过头。 「唔嗯……这样啊……这么说来,那时候确实是如此呢。吾认识你,但你不认识吾也是理所当然。」 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惠美倍感困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陌生人,但还是赶紧掩饰自己的反应。 说不定是知道屋主不在家,入室偷窃——惠美迅速地将手放在腰部的枪套上。 「你在一之濑家里做什么?依据你的回答——」 青年察觉到惠美紧张的气息,眯起双眼,扬起不怀好意的笑。 「那种铅弹对吾没有用喔,人类。」 「……人类……?」——他说话的口气很奇怪,不太对劲。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这样啊……难道你知道恶魔?」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就算没有开口,对方也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算了,就叫吾巴力吧。别多问吾的真名,那会为你跟你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喔。除非你想跟『朱理』一样使用恶魔的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 惠美茫然地放下手。 ——眼前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恶魔……? 「哈哈哈,吓到说不出话来了吗?」 自称巴力的青年俯视着惠美,发出下流的讪笑。 「啊……对不起……要是让你不开心,我向你道歉,但一点也不可怕……我还以为恶魔是那种长着翅膀、有一口尖牙,尾巴会弯来弯去的……没想到本人非常可爱呢,吓我一跳。」 坦率地说完感想,他似乎大受打击,瞪大双眼踉跄了一下。 「可、可……可爱……你说吾可……可爱……?」 青年抱头跌坐在地。 「唔唔唔唔……蠢货……你把吾当成什么了……要、要是知道了,你绝对会吓个半死……不能对人类说出自己的真名竟是如此屈辱……!」 虽说是恶魔,但外表意外地没有那么恐怖。惠美放心地朝他走近。 「如果你是跟着一之濑的恶魔,应该知道一之濑在哪里吧?」 惠美问着,若无其事地触碰青年缩起的肩膀。就跟人类一样,摸得到,明明是恶魔,背上既没有翅膀,屁股上也没有尾巴。 「怎么,你也在找朱理吗?」 「是啊,你也是吗?至少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要是吾说他应该还活着呢?」 「你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啊,太好了……」 「姑且……吾是跟他定过契约的恶魔嘛。」 巴力抱着自己的双脚,将下巴靠在膝盖上。 「什……等一下。『定过』契约的意思是,一之濑现在不是靠恶魔给予的有限生命活着?是不能使用恶魔力量的状态吗?」 「冷静一点,人类。但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吾看是那家伙到处说了与吾的约定是吧……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差了。」 他的唇高高噘起。真是个表情比人类还丰富的恶魔。 「那家伙现在跟别的恶魔定了契约,还全面活用恶魔的力量,消除自己的痕迹到处乱跑。虽然那是个比吾低等许多的恶魔……但就躲藏来说,他的能力有些棘手。要是他躲进有影子的地方,连吾也探测不到。」 「你没办法解决掉那个别的恶魔是吗?」 「没这么简单。这就是区区人类无法理解恶魔这个概念在诠释上的差异。可恶的朱理……那家伙似乎很了解要怎么使用那个小喽啰的能力。」 尽管感到困惑,惠美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点头回应。 「越是使用契约恶魔的力量,人类的自我越会被恶魔夺走,渐渐变得无法分辨善恶,最后偏离善道。那对人类来说有时是一种罪过,有时是一种羞耻。换句话说,那家伙现在应该被当成一个大罪人吧?」 巴力说着难懂的话,缓缓站起身来。 突然被抛来问题,惠美拼命思考。 ——被当成大罪人……他指的是代笔写遗书的事情吗? 虽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太夸张了,惠美还是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 「看来你还不认为朱理是个罪人呢。」 「咦?对、对啊……毕竟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唔嗯……这样啊……嗯~……这样啊、这样啊,难道是……原来如此……?」 巴力伸手扶住下巴沉思。惠美紧盯着他观察好一阵子,接着想着不晓得有没有其他线索,环视了客厅一圈。除了卧室之外,还有另一个房间,但从门上挂着青蛙的牌子看来,应该是朱理跟妻女的卧室兼个人房间吧。门把上堆着一层薄薄的尘埃。不管再怎么想查到线索,惠美也没有莽撞到踏入那么重要的房间。 「就连恶魔也不晓得一之濑在哪里啊……」 惠美不是想挖苦才这么说,但巴力不甘心地发出「呜嗯嗯」的沉吟。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这也没办法!」 巴力打了一声响指,打破沉重的气氛。 「你带吾走吧!」 被他伸手指着,惠美感到慌张失措。 「我、我也要被恶魔附身吗?」 「那确实是可以让吾充分使用力量的最快方法,但要跟吾签定契约的话,你太——……」 话说到一半,巴力不知为何闭上了嘴。 「……算了,就借给你吾的『智慧』吧。无论如何,你会来到这个地方,就代表你是被朱理托付家中钥匙的女人吧?」 惠美敌不过他的气势,点了点头。虽然应该不是那样,但总觉得这时候附和比较好。 「呵呵呵……吾渐渐懂『那家伙』在想什么了。」 惠美僵着脸心想,我完全不懂就是了。 × 「你不用特地来帮我啦。」 虽然建议她慎重一点、多住院一天比较好,但二三子坚持烤肉店「天狼」要从傍晚开始营业。 「没关系,反正我也会休假一阵子。」 浅仓跟着二三子回到店里,帮忙打扫凌乱的店内。 ——总觉得要是没跟在二三子身边会很危险…… 隐瞒步未遭人绑架的事情不报警,并非浅仓的意思。二三子哭肿了双眼,说那时候会打电话向浅仓求助,是不小心忘记跟朱理说好了,用只是睡昏头的借口敷衍过去。她坚称步未不是遭到绑架,而是「为了实现步未想要爸爸的心愿,把她交给了一之濑先生」,但就算追问「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她也只是「嗯——」地歪过头而已。 ——不不不……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怎么会把宝贝的独生女步未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外人呢?退一百步来说,说到底如果那真的是步未的期望,在说好要将孩子交给对方的时候,朱理跟二三子之间有着多亲密的关系呢? 浅仓一脸别扭顶出下巴,将弄脏的竹筷丢进垃圾袋里。 就现状来想,二三子的说法太奇怪了。 ——既然如此,那家伙为什么要踹我? 『我没什么话要对你说。』 ——如果没有做亏心事,反倒可以跟我说吧…… 若用男女的亲密关系去假设,反而合情合理才令人心烦。 ——应……应该……不是吧。 在脑海中找各种理由拼命否定两人关系的自己也很难堪。步未的监护人并非浅仓,而是二三子,步未如果出了什么事,保护责任在于二三子身上,终究跟浅仓无关,他确实是在多管闲事。 「小久,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那些东西都收好之后,你就回家吧?」 将破掉的碗盘碎片扫进畚箕,二三子这么说。 「不……我待到步未回来吧。」 「讨厌,你在担心什么啊?」 ——当然会担心啊。 浅仓偷偷瞥向她若无其事的笑容。 「我只是请一之濑先生带她去一趟小旅行而已。」 ——这次又说是小旅行……她的说词一再反覆。 「我不会妨碍店里做生意啦。垃圾要拿去楼下丢对吧?」 浅仓拿下挂在脖子上的三角巾,随手丢在旁边的椅子上后,双手抱起大量的垃圾袋,用手肘压下电梯按钮。 「等等,小久,你受伤了耶!」 「已经好了。我顺便去打开招牌的灯。」 「真是的……」 实际上那些皮肉伤虽然会痛,但没有因为伤到骨头而无法行动。 电梯下降到一楼之后,电梯门打开。 「哦?」——浅仓才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眼前站着一位抱着蓝色物流箱的青年,看来是在等电梯,戴着的鸭舌帽上印有「EL租赁」的字样,从那身穿了很久的连身工作制服看来,应该是平常进出这栋大楼店铺的厂商。 「……?」——刚才是被他瞪了一眼吗? 错身而过的同时对他点了点头,然而青年没有回应浅仓。 ——算了,他看起来满年轻的…… 责怪一个才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也太幼稚了,对方说不定只是没注意到点头的动作啊。浅仓没有放在心上,将垃圾放到大楼的垃圾放置区,接着将防止乌鸦啄破垃圾袋的网子盖在上头,回到电梯口。打开一楼的机电控制盘按下按钮,笼罩在黄昏暮色中的虎之门大楼商圈里,「天狼」的招牌随之亮起。 「啊~……对了,是擦手巾啊。」 浅仓关上控制盘后喃喃地说。电梯还停在八楼,看来刚才擦身而过的是会进出「天狼」的厂商。 浅仓一直对青梅竹马跟前搭档的可疑关系耿耿于怀,回到店里,一打开门就听到二三子怒吼着「你够了!」的声音,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穿着连身工作服的青年朝身后的浅仓瞥了一眼。 「……」——他手上还抱着那个蓝色物流箱。 「啊……抱、抱歉,小久,没什么啦!」 二三子苦笑地挥挥双手,示意自己没事。 「……你是谁?」 「你才是谁啊?」 「你看不出来我是谁吗?」 「会不会跟人打招呼啊。我是二三子的高中同学也是警——」 「小久!我就说没事了!」 浅仓只是因为莫名被人瞪了才瞪回去,但二三子似乎觉得状况一触即发,介入两人之间,只反覆地说着「没事」。 「那就跟新的交换……」 青年将自己带来的蓝色物流箱放在二三子整理好的蓝色擦手巾物流箱旁边。他熟练地写好收据,并将存根联放在上头。 ——名字叫伊波……啊。 浅仓低头看着态度傲慢,但用意外漂亮的字写在「负责人」栏位的名字。 「喂,别把垃圾……丢进来啊……」 青年悄声抱怨了一句,将揉成一团的纸屑放在二三子手中。 「咦,里面有垃圾?对不起。」 「……在这家伙的面前会道歉啊……」 青年抱着旧物流箱,快步走进电梯,跟浅仓错身而过时还是朝他瞪了一眼。 「那个臭小鬼是怎样?根本没做好员工教育嘛。是哪里的厂商,我晚点去帮你客诉一下吧?」 「别这样,小久,人家是合作厂商。」 「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那是什么东西?」 浅仓捏起二三子手中的纸屑。 「里面好像放着垃圾。」 「喔……这么一点小垃圾,他机灵一点,拿去丢掉不就好了。」 准备丢进垃圾桶时,手指突然摸到不是纸类会有的坚硬触感。是金属吗?浅仓将揉成一团的纸摊开,二三子也凑过来看向他手中。 「呀啊……!」 浅仓逐渐换上刑警的表情。 包在高级纸里面的,是奇特搜搜查人员的证明「不祥之黑」。别针扣不见了,针的部分沾染着看似鲜血的暗红色液体。 纸上大概是用那个针的尖端,写着一段意义不明的血书。 「……『会再连络你』……」 浅仓念出来之后,抓着他臂膀的二三子颤了一下。 × 轻快的舞曲。 四处拍响的铃鼓。 沾染在沙发上的烟味。 除了镁光灯之外没有其他照明。 时不时喷出的烟雾中混杂着亚洲的薰香。 被头晕目眩又不现实的表演影响,感觉快晕倒了。 异常裸露的胸部及臀部在惠美的眼前摇来晃去。 「所以说,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喝了一口端上来的乌龙茶。 惠美坐在脱衣舞剧场最前排,G罩杯的脱衣舞娘在她身旁交叠起双脚。头发是浓密的罗马卷、厚唇勾起妖艳的微笑,以及每次眨眼感觉都会听到「啪啪」声的睫毛,让惠美觉得她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难以想像同为女人的性感与魄力,让惠美有些畏惧,双眼放空地咬着吸管。 惠美在超市买晚餐时,她突然来向她搭话,穿着整身极为抢眼的萤光色服装。女人说——放下购物篮,我们去个好地方——像在闲聊一样提出邀约,让惠美立刻直觉地认为她是协助浅仓调查的人。 「不错吧?」 「一点都不好。」 连监视自己的警察都进来剧场里。他们满脸尴尬地站在入口附近的模样十分滑稽,但让惠美担心的是自己进出这种场所的情报,他们究竟会怎么回报给上司。 ——而且那个男人也一直跟着我…… 金发碧眼的美青年巴力在那之后就硬是跟到惠美住的警察宿舍,还悠哉地占据了床铺。惠美因此只能打地铺睡觉。 瞥了一眼,他在圆形舞台的角落撑着脸颊,一副无趣的样子。 越看越觉得是个容貌俊美的青年。脱衣舞娘们在表演的同时拼命对他示好,却不见巴力有丝毫反应。 ——因为是恶魔,对人类女性不感兴趣吗…… 既然觉得这么无聊,他可以在外面等惠美谈完啊。他刚才默默地跟着走进剧场,害惠美也必须支付他的入场费。 「我的意思是这里光线昏暗又很吵,还不错吧。」 坐在身旁的人自称麻里子,说完就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的乳沟。 「来,给你。」——拿出来的是折得小小的纸。 惠美留意着不被背后的警察发现,向前倾身接下纸张。她双手拿着乌龙茶,并用快从毛衣露出来的乳沟接下…… 「很会嘛。」 麻里子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了笑。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情啊?」 「忍着点。这是通过男性警察搜身的第一步吧?」 「不能这样讲但确实如此……虽然还是不对啦。」 「我最讨厌明明就很狡猾却又装傻的女人呢。」 这确实很像浅仓的协助人会说的话。 虽然不能明言麻里子跟浅仓的关系,但惠美自己也拥有像她这样,有前科的协助人。在警察……尤其是刑警当中,有时会让过去犯下罪过的人成为自己的协助人。他们当然是已经赎完罪后离开监狱的人,对警察来说是不用避嫌的对象,有时反倒会想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只要不是为了做坏事而产生的利害关系,表面上也能说是「作为一般市民提供协助」,上司跟同事也会默许那些有前科的协助人。 「那可真是抱歉呢,谢谢你。」 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演出,惠美默默摊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带有点厚度的高级纸,有着曾被揉成一团的痕迹。 「……喔。」 上头用血迹写下「会再连络你」,真是个好懂的坏人。 「还有,他说只要讲『不祥之黑』,你就会知道。」 麻里子耸耸肩,说着「我也不太懂」。 那是纸曾经用来包过某种东西,揉成一团所留下的皱褶。 可以确定的这不是惠美曾别在西装胸前的那枚。如此一来,除了「他」的徽章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既然徽章没有交到自己手上,就代表浅仓认为他自己拿着会比较好吧。彼此都该共享关于「他」的情报,这是很聪明的判断。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个的?」 「平常那间烤肉店。店名叫什么……我忘了。」 她指的大概是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天狼」。看来浅仓跟协助人连络时也会约在那间店里。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东西好像放在擦手巾的箱子里喔。」 「……擦手巾……?」 惠美将纸张折好,塞进胸部与胸罩间的缝隙。 完成任务的麻里子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享受一下吧」,就扭着腰站起身,直接一脚踩上舞台。 「我没有时间看表演啊。」——惠美一离开座位,巴力也跟着站起身。 走出脱衣舞剧场后,大概是多亏巴力一直紧跟在身边,那些监视自己行动的警察没有随意靠过来。惠美回到警察宿舍,在途中绕去便利商店买了一盒咖喱饭。 「你也要吃点什么吗?」 「吾不吃人类的食物。」 「啊,是喔……那要喝东西吗?」 「也不需要喝东西。你把吾当成一只苍蝇就好。」 惠美想着他明明有张那么漂亮的脸,怎么会拿苍蝇来形容自己?并且到柜台结帐。 巴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从那之后,他也不看向惠美的眼睛,虽然惠美采取行动,他就会跟上来,但仅此而已。不过,他那显眼的俊美外貌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不停引来人们的注意。 ——看来恶魔跟幽灵是不一样的存在呢。 惠美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咖喱饭,巴力也只躺在三坪大的房间床上发呆。明明似乎对电视声音很感兴趣,他却从来不看。 「你要洗澡吗?」 「不用。不必管吾。」 「……还真方便啊。」——简直就像不需要吃饲料的猫。 惠美用毛巾包起湿透的发丝,这才坐到桌子前。 她再次将浅仓交托的纸张拿出来细看。虽然一开始很疑惑这段血书是「谁」的,不过能想到的只有两个人。不是朱理,就是神宫寺步未。 比起前者,惠美认为是后者,因为这「会再连络你」的讯息想必是要留给那位女店长的。但就算得知那血迹是前者还是后者的,对于目的在于「保护」他们两人的惠美跟浅仓来说,进行调查也没什么意义。 在乖巧得像个装饰一样的恶魔巴力背后,惠美梳理自己的思绪。 ——是我漏看了这东西吗……? 不可能。惠美在那之后重新仔细地调查过那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周遭。 那天晚上,无论是烤肉店还是位于九楼的住家区域,都没看到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是放在擦手巾的物流箱里,那会是惠美将店门锁上、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她在那之后还前往二三子被送去的医院,将钥匙交给护士,因此不可能有第三人进出那间店。有可能的人大概就是二三子了,然而—— ——照浅仓的个性看来,他应该会一直跟着二三子。 「这么说来,那是巧合吗……但还是令人在意呢……」 惠美沉思了好一阵子后,摊开黑色皮革笔记本,确认笔记下来的厂商名称。 × 隔天早上八点多,惠美走出家门。当然,巴力也随意地跟在后头。 收到了管理部门寄来休假申请通过的通知信。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如此,今天负责监视惠美行动的警察没有进行跟监。 ——浅仓没事吧…… 祈祷着他没有遭到跟踪,惠美拦了一辆计程车。 EL租赁是一间附设工厂的公司,提供租赁、配送、清洁擦手巾的毛巾类商品等服务,也接受办公室等门垫的租赁订单。 一进到郊区的大片占地内,巴力开始四处嗅闻。他那副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就像个无法安分做好的孩子。 ——难道是在在意肥皂的气味吗? 恶魔对肥皂的气味很敏感。惠美在脑海中记下这件事。 第一工厂里,大型洗衣机的锅炉喷着蒸气,轰隆隆地运转着。 「早安,榎本老板。」 「哎呀——这不是铃城小姐吗!好久没见了呢!」 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性跑了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他豪爽地笑着,用挂在脖子上的公司长巾擦了擦脸,让那小麦色的肌肤油亮起来。 「一段时间没见面,你又变漂亮了啊!」 「老板一样很会讲话呢。我看你还是在背地里搞些不正经的事情吧。」 惠美亲切地回应之后,榎本老板不停「哈哈哈」地干笑着。 在有期徒刑上限拉高——也就是暴力组织对策法变得更加严格之前,他在目白署中也是个典型的「死士」名人。作为模仿犯入狱并服完将近二十年的刑期之后,他得到一笔神秘金援,设立了EL租赁。 据说金援他的是当时指使他担任「死士」的黑道组织。日本企业的背后有黑道撑腰的情形并不少见。 EL租赁会积极录用从少年院出来或是有前科的人,其中再犯并引发问题的人也不少。每次榎本老板都要到辖区到处低头道歉。 惠美在目白署时也处理过好几次。一开始觉得他是个重情义又古板的人,但在无意间看到他赔本经营的帐本后,对他的看法就改变了。即使如此还是从不拖欠员工薪水,甚至提供租屋补助,工厂规模也越做越大了。 况且自从出狱之后,他一直没有再犯。这样的处世之道并非人好就能办到,他很清楚要怎么做才不会被警察跟公所抓到把柄,在那副笑容的背后,肯定巧妙地隐藏着黑暗的一面。会让警察随时保持警戒的就是这种表面上很古板,实际上十分聪明,而且人脉深厚的前黑道成员。 「我们家的人又犯了什么错吗?」 榎本老板眯起双眼问。 他正巧误以为惠美是来进行警方搜查的。 「虎之门那附近应该有一间叫『天狼』的烤肉店——」 惠美没有漏看榎本老板那道有着疤痕的粗眉,抽动一下的瞬间。 「听说你们配送至合作店家的人员都是固定的,请问是谁负责那间店呢?」 「……是伊波吧。那家伙惹了什么麻烦吗?」 说出名字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有点事啦。」 给出模糊的回答后,榎本老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要是一直怀疑别人,可就白费你的美貌喽。」 「哎呀,谢谢你替我担心。所以说,那个人在哪里?」 「请先跟我说找他有什么事。毕竟我们公司也得保护重要的员工啊。」 「我不会妨碍他工作,只是想问一件事。还是说,他有什么不方便跟我交谈的隐情吗?」 「你这样讲会让我们很困扰啊。」 ——真难得。 榎本老板特别不愿意让伊波跟警察见面。他这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表明没做任何亏心事,表现得堂堂正正的模样,但很可疑。惠美更加怀疑了。 穿着连身工作制服在工作的员工们,也因为有访客跟榎本老板站着交谈许久,在工作之余投来怀疑的目光。 「铃城小姐也很忙吧。」 再这样下去会吵起来,没办法了。惠美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榎本老板笑咪咪地用宽大的背背对员工们,刻意遮挡住惠美的手。这可能是因为他心虚,但还是很感谢他的顾虑。 「这……」 他低声说道。笑容从榎本老板的脸上消失。 「我没办法透露太多,但这东西就放在『天狼』的擦手巾物流箱里。」 「擦手巾……——原来如此,以恶作剧来说很危险呢。」 真不愧是「死士」,似乎不多加说明也知道这是血书。 「你只要问这件事而已吗?」 「嗯,是啊。」 惠美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这时,榎本老板的目光顿时变尖锐。他的嘴角绷紧,惠美面对这威胁的表情,背脊感到一阵发凉。 「伊波还很年轻,不过他是个很辛苦的人。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所以只有国中毕业,但他没有走上歪路,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赚钱。我偷偷告诉你,他不只在我们这里工作,早上会去送报纸,我们这边下班后又去便利商店打工……是个好孩子。」 「我会多加留意的。」 惠美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听起来像是希望她体贴一点,但榎本老板惯用的左手却在颤抖。 「喂,伊波!」 榎本老板转过身,对一个正要将蓝色物流箱抬上输送带的年轻男子大喊。 ——这么说来,巴力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惠美没有发现有只金色苍蝇贴在自己背上。想着他可能只是好奇地去参观工厂了,惠美没有多想。她觉得他总会回来,目光看向跑过来的那位名叫伊波的青年。 「……老板,有什么事吗?」 身高比惠美稍矮一点,是个身材瘦小,语气平淡的清瘦年轻人。他拿下印有EL租赁的鸭舌帽之后,那头蓬松细软的发丝因为静电,反重力地往四面八方翘起。外貌还有点稚嫩,却有着坚强的气质,称不上成熟,但是给人眉清目秀的印象。 「这位大姊说有件事想问你。」 榎本老板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介绍说惠美是警察,大概是一种体贴吧。 「就是她想问那间在虎之门的烤肉店『天狼』,物流箱里有没有奇怪的垃圾放在里面?你应该什么都不晓得吧?是在回收旧的擦手巾时发现的,对吧?」 这样逼人否认的话,他也没办法坦诚地回答吧。惠美板起一张脸。 「喔喔……那个啊……」 下一秒,榎本老板的笑容僵住。 「你大概是『跟那个无关』的警察吧。请别让榎本老板伤脑筋,我会在便利商店打工到十点左右……可以请你十点半时来我家吗?」 × 结果巴力没有回来。 ——毕竟是恶魔嘛…… 惠美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她拿著名叫伊波岳斗的青年提供的地址,造访了公所一带。他的母亲确实在六年前因妇科疾病过世,他在十五岁时就没有任何亲人了,户籍上的父亲栏位是空白的。 没有前科。国中时也因为母亲生病的关系常常缺席,在学校没有留下惹是生非的记录。尽管榎本老板可疑的言行很令人在意,但伊波岳斗本人感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要是能跟浅仓连系就好了…… 虽然很想客观地询问发现那张纸时的详细状况,但行不通。 惠美从傍晚就尽量选择待在嘈杂的咖啡厅里。只要有杂音,她就可以不用想多想其他事,而且待在越小的建筑物,人潮越多越好,毕竟无法保证谴责惠美行动的警察不会出现。再加上如果电话响了,只要讲话小声一点,就能被周遭闲聊的声音掩盖过去。 在这段期间,发生了两件冲击惠美大脑的事情。一件是来自科搜研川上的密报。 川上后来也被上司叫去,似乎是因为她擅自改变鉴定的优先顺序而被斥责。川上也埋怨地说「以前明明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她大概也觉得很委屈,很在意惠美「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你说不一致,是吗?」——接到电话的惠美差点忍不住跳起来。 川上似乎看过了留在山本敬子家中的代笔遗书进行笔迹鉴定后的结果。 『正确来说是很相似,但无法确定是他本人。笔迹确实非常相像,但原因就出在没有笔压这一点吧。』 「没有笔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并非人类写下的文字……不,肯定是人类写的啦,也就是说既不是印刷,也不是复写,几乎像是他的字但没有笔压。』 川上似乎在电话的另一头「呼」地吐出香菸的白烟。 『换句话说,虽然是人类写的文字,但人类很难写出来。』 「这样啊……啊啊,这样啊!」 只有惠美想通了疑点,忍不住高兴地说。 『有什么好开心的?』 惠美觉得巴力不在场太可惜了。虽然很想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证词,不过代笔写下遗书的肯定不是朱理本人,是那个恶魔的力量。今天早上警方就解除了对惠美森严的监视,想必是因为笔迹鉴定的结果不一致。 『因为没办法断言不可能,这还只是简易鉴定的结果。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但只要花点时间,证据也是能捏造的。』 「唔……」——她说得没错。 惠美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被不讲理的强大力量打倒前做点什么。 向川上答谢之后,惠美结束通话。 其实在跟她通话的期间,惠美从那张放在「天狼」擦手巾物流箱里找到的纸上,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桃色的高级纸并非一般的纸张。原本以为那是被揉出来的痕迹,但折好随身携带一段时间后,「皱痕」变平整了,才发现纸张上本来就带有皮革粒状的纹理。 ——这是云彩纸吧…… 惠美用手机搜寻到纸张的商品名称。颜色跟种类相当丰富,厚度也各有不同,不仅如此,在明信片大小的纸张一隅,她还发现了用些微黑色墨水印刷的文字痕迹。 惠美不断转动纸张的角度,照着光线,解读出印刷的文字。 「……Sweet……Moon……Ceremony……」 后面写着四个汉字。 「……尽管吩咐……请放心交给我们……是吗?」 很可惜,只能勉强解读出较大的文字,其他印刷的细节大概是因为被揉过好几次,很难辨识字样的痕迹。 就当作去见伊波前消磨时间,惠美随手地上网搜寻了「Sweet Moon Ceremony」,似乎是一间提供婚丧喜庆仪式场地的公司,直到七年前还在栃木县的一处避暑胜地经营婚礼会场。然而大幅受到环境不景气及少子化的影响,公司名称改成了「Moon Ceremony Hall」,目前在东京都内各地经营小规模的殡仪馆,栃木县的豪华婚礼会场则暂停服务。 「殡、殡仪馆……!」 再加上血书,足以让看到这段讯息的人联想到死亡。 ——果然只能想到最糟糕的状况吧! 抱头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别解读印刷文字的痕迹了,惠美在快要打烊的时候,离开了咖啡厅。 伊波的公寓很老旧,跟山本敬子住的公寓有得比,屋龄无疑是经过了一整个平成时代。 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电铃没有坏掉。 这里除了伊波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住户,除了他住的二楼边间之外,邮筒的投递口都被贴上了宽胶带,紧紧封住。 「晚安……请进。」 伊波一脸疲惫至极地应门,迎接惠美。他穿着成套的灰色家居服。 「时间也很晚了,在这里谈谈就好。」 惠美婉拒了,表示待在玄关就好,但伊波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想问关于二三子跟步未的事情才来的吧?」 「咦……」 听他说出身处事件中心的「天狼」母女的名字,惠美感到惊讶。 「你们是什么关系?」 「嗯——……」 看来一言难尽。 「……呃,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太好……我也不想被邻居看到……」 「啊,也、也是呢!那就打扰了。」 被一个远比自己年幼的孩子照顾,让惠美感到羞愧,她连忙脱下鞋子。走进门就看到配备单口瓦斯炉的迷你厨房。 ——家里姑且是有电视啊…… 根据榎本老板的说法,他应该是过着非常贫困的生活,不过家电物品意外地齐全。三坪左右的和室角落放着摺叠式茶几,上面摆着一个电热水瓶。空调相当老旧,正缓缓吐出暖气。 窗边晾着许多十分老旧的袜子,摆放在下方的大篮子里还堆着许多待洗的衣物。来公寓的途中曾路过一间大众澡堂,他家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澡堂附设自助洗衣店的「优惠券」,看得出二十一岁的青年过着几乎没有休息,不停工作的生活。 惠美顺从他的话,在单薄的坐垫上坐下。 「不好意思……我家没有茶水。」 「啊,没关系。」 伊波才二十一岁,举止却沉稳又谦虚。 「你应该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警察对吧?」 「这……对。」——惠美更感到过意不去。 「该说是有预料到吗……我一直觉得警察应该会找上门。」 他盘腿坐下,抓住自己赤裸的脚踝,也在思索要从何说起。 在这里久留也不好。惠美决定直截了当地问,拿出那张纸。 伊波看到那血书没有特别惊讶,瞥了一眼就低下头。 「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现这东西出现在擦手巾物流箱里时的详情。基于一些因素,前天在那间店打烊之后,我仔细检查过了那间店。」 「……」——伊波沉默地不断眨眼。 「虽然现在不在这里,不过听说有个可以证明某个人的东西跟纸包在一起。」 「某个人是指……一之濑先生吗?」 话题被突然中断,一口气直捣核心。 ——这孩子…… 惠美对一脸阴沉低着头的他感到疑惑。伊波不仅认识神宫寺母女,还知道朱理,这让惠美直觉他不仅仅是个合作厂商。 「你口中的一之濑先生,是叫作一之濑朱理的警察对吧?」 「啊……原来那个人也是警察啊……这样啊,所以才……」 有些事情似乎在他的脑海中拼凑起来了。 他不晓得朱理的身份——换句话说,他知道「一之濑先生」是谁,但是不认识警察「一之濑朱理」。既然如此,那他早上说的「跟那个警察有关」又是指谁?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所说的一之濑先生,是不是有在西装外套上别着一个黑色徽章?就跟我的一样——这个。」 惠美指着现在别在西装外套胸口上的「不祥之黑」。不是形容徽章外型的特征,而是刻意指出来,是很明显易懂的诱导讯问。 伊波从长长的浏海缝隙间,抬眼看了一眼惠美的胸前。 「……就是那个。」 比起不小心说溜嘴,听起来更像谨慎考虑之后,选择了肯定的答覆。 「我再问一次。是谁发现这张纸和跟这个一样的徽章,一起放在擦手巾物流箱里的?」 「是我……」 「什么时候发现的?」——惠美心想果然如此。 「昨天傍晚。在准备开店的时候。」 「当时店里有谁在?」 「二三子……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你不认识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问起对方有没有什么特征,他解释是个身材高大、留着胡碴,脸上到处贴着OK绷,穿着一身松垮垮的西装,年纪大概快四十岁的男性,给人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惠美立刻就想到——是浅仓啊。 浅仓果然跟在二三子身边。既然浅仓在现场,不太可能是朱理亲自到店里把这东西放进去的。 「究竟是『谁』放的呢?」 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浅仓绝对不会离开二三子身边才对。 「你觉得呢?」 「……」 伊波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才好,咬着下唇,但惠美有耐心地保持沉默,他才死心地开口说: 「不好意思……是我放的。」 「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前天晚上。」 「在那间店打烊之前吗?还是之后?」 「刚打烊的时候……」 「也就是说,是在晚间十点之后对吧。」 这是相当重要的证词。惠美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撑着,探出身子。 「你是搭电梯到那间店的楼层吗?」 「咦……?嗯,对……是搭电梯没错。」 「店里除了你跟店长之外,还有谁在场……抱歉,我依序提问好了。」 惠美发现自己太过激动,提问十分鲁莽,于是做了深呼吸,冷静下来。 那天晚上在「天狼」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前往店里呢?」 「因为有很多事情……那天我跟二三子约好了,所以拜托便利商店的店长让我提早下班,然后赶过去。」 ——看来他跟店长之间,是会直接称呼她名字的关系呢。 以恋人关系来说,由于两人的年纪差距都可以当母子了,惠美立刻排除这一点。说不定是她好心地请孤苦无依又不得已过着贫困生活的伊波吃烤肉店的员工餐之类的,不会造成太大问题的单纯原委。应该避开会偏离目的的提问,因此惠美没有提及这一点。 「请问……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伊波语带迟疑又畏缩地举手发问。 「步未还好吗?」 「咦?」 惠美睁大双眼。 「不,她如果没事就好……不好意思。」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咦……?」 伊波也睁大了双眼,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渐渐变得铁青。 「一之濑先生是警察对吧……?而我现在……不是因为害那个人受伤,所以像这样接受你侦讯吗……?」 「受伤?一之濑受伤了吗?」 「步未没有受到警察的保护吗……?那、那家伙果然是不让我见到步未!」 「等一下、等一下,你冷静点——」 由于事发突然,惠美感到慌张。见到他态度骤变,惠美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 然而伊波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他阖上双手,将额头贴到榻榻米上,对惠美下跪磕头。 「拜托你了!请把步未还给我!拜托你,事情就是这样……!」 「等等……咦?等一下,你把头抬起来。你说『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不管他怎么道歉,惠美也没有关于步未的情报。虽然她在那一晚忽然跟朱理一起销声匿迹了,但之后浅仓没有给出要申报失踪的指示,人说不定已经回到那间店里了吧。 「在那之后我很担心,所以昨天又去了店里,但是没能见到步未。不管我怎么问二三子,她也只会说孩子现在不在店里……后来我们起了争执,那个留着胡碴、感觉很可怕的男人就回来,我也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步未是二三子的女儿。既然身为监护人的二三子说她不在店里,那就没有被卷入事件的可能。 尽管惠美温柔地劝说,伊波还是无法接受。 放在榻榻米上的拳头颤抖着,他哽咽地说: 「……我们明明都说好了……」 一口气涌上心头的情绪一滴滴落在粗糙的榻榻米上。 「我明明遵守了约定……但是……明明都说好……这样就会承认我是步未的父亲了……!为什么啊,二三子……!」 惠美抚过他肩上的手忽然一顿。 × 朱理坐在只剩下木框的废弃床上,解开绑在右手上的手帕。 一道横划过手背的伤口沁出血来。伤口比想像中还深,反正自己的身体已经——……他将嘴唇抵在伤口上,之后朝脚边吐出一口血沫。 盖上刚才浸泡在河水里的碎布,再用手帕重新包好,用左手跟牙齿拉扯两端绑紧。每次脉搏跳动,伤口就会发疼。 忽然飘落细粉般的雪花。 朱理仰望天空,破了一个洞的天花板可以看见月亮。 口中吐出白气,空气安静又清彻,皮鞋里的脚尖冻到没有知觉了。 日落之后气温骤降,变得相当寒冷。用捡到的廉价打火机里仅存的油点燃搜集来的枯木,但那把火焰完全不足以撑过一个夜晚,现在完全变成了冰冷灰烬。 「……爸爸……」 睡意朦胧的声音在腿上呢喃。 年幼的孩子为求温暖,用脸颊蹭着朱理的大腿。 将风衣像睡袋一样裹住她的身体,之后将西装外套盖在上头。即使如此还是很冷吧,比起到处飞出羽毛的老旧枕头,她似乎更想要人类的体温,才会钻到身边来。 西装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掉到地面。朱理弯下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盖回孩子的背上。 「……」——朱理扬起淡淡的微笑。 朱理温柔地梳理那头柔软的发丝。小孩子的体温反倒温暖了朱理冰冷的身体。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不管怎么抚摸都会翘起来的细软发丝,这时有道漆黑的声音从云层间烙下……朱理低语了一句「我知道」。 带着自我意志的影子从背后延伸而出。变成双臂,像是从背后抱住朱理似的缠上他。几根模仿手指的东西钻入衬衫的缝隙,刻印在锁骨下方的齿轮早已缺失八成以上。跟巴力在一起的时候朱理都没有使用过他的力量,所以没有注意到,但他现在知道使用恶魔的力量,会加快齿轮消失的速度。 「……明日香、真由……等等我……我就快过去了……」 朱理眼神空洞地温柔抚摸着孩子的头。 × 恢复冷静的伊波,总算向惠美坦白一切。 虽然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解释了自己与神宫寺母女令人哀伤的关系。 「……我明白了。」——惠美若有所思地回应。 伊波岳斗其实是黑道组织现任组长的私生子。当伊波的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亲口对他坦白一切,这也让从小的「疑惑」变成了事实。 「我从学校下课回家时,看到没见过的车子停在附近好几次……而且也有那类的传闻。尽管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却也觉得那个传闻说不定是真的。毕竟我们不可能只靠妈妈白天兼差赚来的钱生活——」 伊波的母亲似乎是个不擅拒绝的人。她无法彻底拒绝派遣家教的业务员,就在限定国中二年级下学期的这一段时间,为伊波请了一位家教。 就这样,每星期会来家里两次的家教正是神宫寺二三子。她当时单身,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而伊波才刚满十四岁。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我越想逼自己专注学习,就越在意坐在床边的二三子——」 就像戏弄觉得尴尬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而且多愁善感的少年,似乎是二三子主动挑起这段危险的关系。根据他的说法,他们并不是在强迫下发生关系的。 这段越陷越深的关系,在二三子怀孕的同时结束。二年级下学期结束之后,就没再继续聘请家教,因为伊波的母亲病倒了。 「我恳求二三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告诉她,我国中毕业之后会去工作,就算没办法结婚,至少也想负起这个责任。这也是受到我自己就是私生子的影响,因为不晓得父亲长相跟名字的小孩太可怜了……但是——」 二三子拒绝结婚,也不让他认这个小孩。 如果想认这个孩子,就准备一亿圆的赡养费——她冰冷地留下这句话。 已经对腹中的孩子产生感情的伊波,担心她会跑去堕胎,于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伊波放弃升学,下定决心开始工作。他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想成为二三子生下的那个孩子的父亲。只为了这个理由,伊波选择了严苛的劳动工作一直到现在。 ……惠美不晓得伊波的说词是真是假。 但二三子确实生下并独自扶养着步未这个孩子,伊波拿来给惠美看的存摺上,在这七年也汇出了相当大笔的金额。收款人当然是神宫寺二三子的帐号。惠美跟他借了存摺,计算汇出的总金额。这只能说是执着吧,扣除汇款手续费之后,加上前几天的汇款纪录,总计正好是一亿圆整。 「妈妈留下来的财产,我用作自己的生活费,汇给二三子的都是我自己赚来的钱……我没向素未谋面的爸爸拿任何一毛钱。因为我不想让步未觉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钱养大的——」 得知EL租赁是在与二三子经营的「天狼」合作的厂商,伊波就去拜托老板让他在那里工作,目的当然是为了见到二三子,让他们之间的连系不再只有存摺。对伊波来说,看着步未成长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与二三子之间成为仅有金钱往来的关系,虽然现在也还是步未的「父母」,但不晓得是否存在着「男女」之情。 「你说榎本老板吗……?我觉得他人非常好……不但会好好支付加班费,每年也会给我奖金。那个人怎么了吗——」 难怪那个「死士」榎本老板会保护他。榎本老板应该是知道伊波的身份,觉得会为自己带来好处才雇用他的吧。伊波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榎本是曾受到伊波父亲关照的「死士」前任首领。 关于这点,惠美认为自己不该多嘴。那份薪水间接来自黑道,但这不是能让发誓「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是被黑道的钱养大」,拼命工作了七年的伊波听到的消息。 「——……所以说,汇给她一亿圆后,你为了请二三子实现约定,去了『天狼』是吧?」 伊波眨着哭肿的双眼微微点头。 「一之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 朱理介入二三子跟伊波的争执、进行仲裁,而伊波和朱理扭打起来时,不小心害朱理受伤了。看到「一之濑先生」的右手流血,吓了一跳的伊波捡起掉在地上的「不祥之黑」,下意识逃离了现场。 ——一之濑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打烊后」的店里?很令人在意呢。 「那这段血书呢?」 「什么血书……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 面对一脸疑惑的伊波,惠美说着「就是……」低头看了那张放在榻榻米上的纸,然后惊觉一件事情。 惠美迅速站起身,将那张纸举起,对着日光灯的光线。伊波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惠美。 因为是包着「不祥之黑」的纸,她完全产生了错误的先入之见,以为那是用针沾着鲜血写下的文字。 ——这就是「没有笔压」……! 「那张纸我不要了……」 伊波有些落寞地说。 「这张纸是你的吗?」 「是以前二三子给我的。这是她给我的唯一一份礼物。」 竟然送殡仪馆的纸张当礼物,以分手的暗喻来说,这玩笑太过分了。对二三子来说,跟一个国中二年级的少年之间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对方太认真应该让她很困扰吧。惠美想像了当时二三子的心思。 ——要他准备一亿圆应该也不是认真的吧。 但他真的花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汇了一亿圆过去。若站在二三子的立场,惠美应该会败给那份执着,认为只是让孩子认这个父亲也没差。 如果伊波想要的是步未的监护权,那就另当别论了。在日本,是否适合成为孩子的监护人要进行资格评估。如果出现争议就会进行调停,法院会要求双方提供至今的养育状况以及往后的养育环境,这对没有积蓄的伊波来说非常不利。而且按照惯例,监护权几乎都会归于母亲。二三子基本上不会败诉。 ——女人心真是复杂…… 话虽如此,这一切不过都是推测。她是浅仓的高中同学,代表她应该是跟自己同年纪的女性,但价值观想必跟惠美不一样。 「最后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的……」 「你觉得步未是怎么想的?」 前天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争执,虽然步未是个孩子,但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连身为警察的朱理都介入调解又受了伤,可以想像到他们吵得相当激烈。即使年纪再小,应该也能从两人对话中的只字片语知道是在为了自己争执。 「我不知道二三子有没有注意到,但步未……知道我就是她的父亲。」 伊波一脸哀痛地低下头。 「当我拿擦手巾去替换的时候,她曾刻意用二三子也能听见的音量说『步未好想要一个爸爸喔』。她突然这么说,明知道在我面前这样讲会被二三子骂,她还是这么说。当我猜想或许是从我跟二三子平时的简短对话得知的时候,跟步未对上了视线。她用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表情笑了。」 「这样啊……」——这件事比想像得还要复杂呢。 请伊波提供连络电话之后,惠美准备离开。 「得知步未平安后,请跟我连络一声。我不会说要去见她这种任性的话,只要她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伊波低下头对在玄关穿鞋的惠美说。 「还有,请帮我转告一之濑先生,很抱歉害他受伤了……」 「……嗯,我会跟他说的。」 惠美苦笑着回应。 夜空很晴朗,干燥的冷风阵阵吹拂。 早上还觉得如果穿羽绒外套出门会太热,但到了晚上,只穿这样也不够暖和。 「唔唔,好冷……北部肯定下雪了吧。」 贴在她背后的苍蝇也悄悄搓了搓小手。 × 浅仓赖在烤肉店「天狼」已经过了一星期。 餐厅营业时,有客人来他就会躲到厨房小睡一下,等到客人离开又会回到店里。二三子去采买食材时,会用「帮忙拿重物」为由跟去。二三子就寝时会坐在八楼跟九楼之间的楼梯上,只小睡一下而已。 刑警养成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着的习惯,体力跟毅力都超乎想像。他睡觉时似乎绝对不会「熟睡」,光是二三子不小心弄掉烹饪筷的声响,都能让他清醒过来,一点破绽也没有,这让二三子越来越觉得这真是个可怕的职业。 「小久,你从小就很烦人耶。」 「你是指什么啊?」 「我不是说过步未会回来吗?」 「我只是太久没有请长假,闲到无所事事而已啦。一个单身汉没什么事情好做的,等步未回来之后,我还想顺便约一之濑去游乐园玩。」 两人像这样不断试探彼此,所以二三子也只好采取强硬的手段。然而对方不是高中时总是做蠢事,让女生们发出尖叫声的「小久」,现在完全是个资深刑警了。 他不会碰二三子「为自己」做的料理,只会拿客人剩下的东西吃,口渴时也只喝自来水。 二三子别无他法,放弃在料理或饮品中下安眠药。 将捣碎融化的安眠药混入调味料的液体里,再把切成花型、当作摆盘装饰的白萝卜跟红萝卜泡进去腌渍。她祈祷着客人不会夹来吃,若无其事地摆上料理送上桌,接着就等浅仓将盘子收回来。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做员工餐。」 二三子说完就甩了一下平底锅。刻意让他站在厨房里,在他面前制作「一起吃的餐点」。她在浅仓的盘子放上客人没吃的装饰蔬菜,也在自己的盘子上放了一样的东西,但只有二三子的那一份不是泡过安眠药液体的装饰蔬菜。 二三子发现浅仓即使会收拾客人的盘子,也从来没看过二三子提供给客人的餐盘。就算有看过,应该也没有特别仔细观察过哪个装饰蔬菜摆在哪个盘子上。 「一起吃吧。」 「你也要吃吗?」 「嗯,看你要吃哪一盘。」 这是二分之一的赌注。如果浅仓今天没有选择有下药的那一盘,只能明天再挑战一次,但看到他成功上当,二三子也了一口气。 见到二三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掉装饰蔬菜,浅仓也放心地吃得一干二净。 二三子替趴在桌上睡到打呼的浅仓盖上一件毯子。 「你也真是的……小久,睡在这里会感冒喔。」 为了确认安眠药有没有效,试着摇了摇他的肩膀,但不见清醒的迹象。 二三子立刻展开行动。她回到九楼的房间拿着手机回来。 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关机状态,重新开机的同时她迅速地穿上大衣。在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用毛巾包好后塞进包包里。 「小久……对不起喔。」 离开时,她轻碰上浅仓挂着口水的脸颊。 「谢谢你。」——低语的声音不禁颤抖。 立刻搭上电梯的二三子下楼离去。 在黑夜中不断奔驰。不久后,二三子的手机响了。 其实从一星期前就响个不停。但在浅仓的监视下为了不被他发现,她不得不关机。 「……喂?」 打电话过来的是约好的「他」。 「抱歉,让你久等了……嗯,没问题,没有任何人跟过来。」 二三子转过一个弯,回头看向来路。浅仓没有追上来。 「不,我去找你。你现在在哪里?」 她再次确认菜刀在包包里。 对方指定的地点让她感到很熟悉。二三子忍不住停下脚步,迟疑地想着为什么会挑在那个地方。末班车已经开走了,现在只能搭「夜间列车」过去。而且如果是夜间列车,会比明天的首班车还要早一点抵达。 「应该……早上会到了。」 来电的人对二三子说了几项确认事项。 「嗯,是啊,我都照着你说的去做了。而且——」 用跑的很快就会抵达夜间列车的始发站,还来得及搭车。 二三子在交通IC卡里储入足够的金额。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 「巴力……你在哪里啊……」 已经习惯睡在地上的惠美抱着枕头说梦话。 跟伊波岳斗见面之后过了一星期——惠美用尽各种办法,都无从得知朱理的去向。不只如此,就连恶魔巴力也消失无踪。 在那之后一点进展也没有,但有令人困惑的事。时不时会有一只金色的苍蝇停在摆在窗边当观叶植物的仙人掌上,惠美好几次都尖叫着胡乱喷洒杀虫剂、试图击退苍蝇都没有抓到……顶多这样而已。 而且从昨晚开始,警察又开始盯上惠美了。她想,应该是「高层」总算准备好捏造的假证据了。深夜十二点一到,惠美的ID就无法连上共用网路了,她下定决心,大概终于到了递交辞呈的时候。 她决定到了早上,就去找待在烤肉店「天狼」的浅仓。为了保存体力、将情报全都交付给他,惠美暂时忘掉一切,补充睡眠。 「……是怎样…………从刚才就吵死了……」 耳边传来激烈的震动声,硬生生将她从深沉睡眠中唤醒。 「才四点……耶……」 在半睡半醒间抓住手机。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 「为什么是公共电话……?」 梳起长发,她歪过头。 电话在这段期间挂掉了,但没隔几秒又开始震动起来。 「……烦死了。」 「喂,女人,快接那通电话。」 「咦?」地抬头一看,巴力就坐在床边,让她向后仰去。 「呀啊啊啊——!」 惠美吓得往后退,连他跑去哪里的疑惑都消失了。 慌乱地打开电灯,在眼前的果然是恶魔巴力。他正交叠着双腿,托着脸颊。 「说不定是朱理打来的。」 「咦……」——惠美愣在原地。 「别发呆了。快点接电话。」 「唔、喂——」 毫无心理准备的惠美接起电话。 『太晚接电话了吧,笨蛋!』 贯穿惠美耳膜的怒吼不是来自朱理,而是浅仓。 「……不是一之濑好吗?」 明明是自己讲的,巴力却似乎没有要负起责任的意思,冷漠地别过头。 『啊?你在跟谁讲话?没时间了,你人在哪里!』 「家里啦,笨蛋!你以为现在到底几点……话说用你的手机就算了,为什么要用公共电话打来?你不是在『天狼』吗?」 『二三子不见了。』 「啊……?」——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被摆了一道,她大概是去找一之濑了。你是代替我采取行动的吧,有没有找到有用的情报?』 巴力或许也听见对方提到了朱理,投来感兴趣的眼光。 「等一下,为什么会没有时间?」 『我没办法连上共用网路了。』 「啊……也是呢。」 自己也是一到深夜十二点就连不上了,他想必也是遇到相同的状况。惠美不祥的预感似乎成真了,警察的直觉总是不会对好事发挥作用。苦闷地叹了口气,惠美切换成扩音模式,立刻开始换衣服。 「你啊……吾在这里耶,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睡眠胸罩一落到脚边,硕大的胸部就晃了一下。惠美拿起一直晾在晒衣架上的运动胸罩,从头套下。 「要是在意那种事情就当不了警察啦。」 『所以你从刚才到底是在跟谁讲话啊!』 放在地上的手机传来浅仓的怒吼。 「步未人呢?」 『在那之后都没有回来过。』 「原来如此,然后呢?」 惠美穿上衬衫,然后套上西装裤。 『厨房少了一把菜刀,剩下只有手机跟她平常出门拿的包包不见了。那家伙关机了,交通IC卡的履历可以追踪到二三子有到A站的纪录。』 ——菜刀…… 听到这个词,惠美想赌上一种可能。 惠美在这一星期不是漫无目的地采取行动。 惠美也自己试想过如果伊波所言属实,二三子又跟朱理串通好的话,「会有什么结果」。朱理的目的至今尚未查明,但步未失踪对二三子来说很有利。 「A站是吧,我知道了。所以你在那一站附近是吗?」 『别让我一一说出口。你有发现吗?』 「嗯,有发现,我甩开他们之后再打给你。是说我有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浅仓没有回覆就突然挂上电话。不晓得是他察觉到警察在跟踪,还是担心电话会被探测到。 穿上西装外套之后,惠美拿起手机,夹在脸颊跟肩膀之间,同时传来拨号声。现在是早上四点半,这个时间,「他」大概已经起床了。 惠美用手指拨开窗帘缝隙,查看外头的状况。 ——只派了一辆车跟两个人啊……真是瞧不起我呢。 一位似乎很擅长夜间跟监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将警车停在警察宿舍前方。 他在驾驶座上,将手臂跟下巴放上方向盘,仰望着惠美的房间。但年轻就代表缺乏经验带来的直觉。从惠美的房间看去,连副驾驶座的男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程度应该可以轻松甩开。 惠美扬起嘴角。 『……喂,你好,我是伊波。』 「啊,喂,伊波,我是铃城。不好意思,一大早打给你。你准备要去送报了吧?……嗯,为了保险起见,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大约七年前,他从二三子手中收下了那张纸。 他在约定的那一天,将那么珍惜的东西带去「天狼」所代表的意义。 如果二三子误会了那张纸代表的意义,将「错误的意义」告诉朱理的话,朱理应该会带着步未到那里跟二三子会合才是。 × 唉……老公,你快点过来这里啊。 为什么只有爸爸还活着呢? 就是说啊,真由,我们一直觉得很寂寞喔。 好痛喔,好冷喔。救救我,爸爸。 快点…… 来 救 我 —— 爸 爸 ………… 「……你还好吗?」 年幼的孩子探头看来,朱理猛地抬起头。 「啊……」——我刚才……睡着了啊。 彷佛看到真由担心的表情,他将少女抱过来后,但听到她喊了一声「一之濑先生」,才将下意识环绕到她背后的手缓缓放下。 「你感觉很不舒服……」 枫叶般的小手贴到额头上。 「我没事,谢谢你。」 「但是你流了好多汗……额头也非常烫……」 听到她这样说之前都没察觉到,他确实冒了一身冷汗。明明刚迎来早晨不久,身体却好像也在微微颤抖着。尤其受伤的右手可能是因为化脓的关系,肿成一片蓝紫色。锁骨下方的齿轮也欠缺到只剩下不到一公分。 「你别担心我。话说回来,你饿不饿?」 朱理将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递给步未,转移话题。 「一之濑先生只会关心这个。不管是饭团、三明治还是点心,步未都吃了很多,但一之濑先生都没吃。」 「我刚才吃了。」 「骗人,垃圾又没变多。」 「……你真聪明呢。」——朱理「呵」地轻笑。 两人辗转在偏僻的废墟过夜,但步未一句怨言都没有。不只如此,在深山废弃的温泉区发现泉源之后,她说「只要清干净就能泡温泉!」,便拿来弃置的旅馆木桶积极地打扫,拉来水管让露天温泉重新复活,使朱理惊讶不已。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她面前全身赤裸,因此当朱理泡温泉的时候,叮嘱过她不要跑太远,但她明明可以趁这个时候逃跑,她却开心地跑来说「我找到洗发精了!」,报告在附近散步的成果。 朱理一直为孩子野外求生的适应能力感到惊讶,但整天相处在一起,朱理也察觉到步未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虽然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这样问也很奇怪,但你都不会想回家吗?」 小孩子不是无论玩得多开心,一旦累了就会吵着要回家吧?她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没有说想听母亲二三子的声音,十分不对劲,让朱理感到很疑惑。 问了她之后,步未「嗯——」地露出苦恼的样子,然后说着「因为很好玩啊!」,跳上长椅。她将后脑勺靠到朱理的肩膀上。 「春天就要去上小学了,所以要玩到那时候。」 「在那之前你都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嗯,还有两个月左右喔!」 「真久啊……」 朱理扬起柔和的笑容,无奈地垮下肩膀。很可惜,自己恐怕活不了那么久。 每一刻都能感受到死亡逼近,即使同样是和恶魔定下契约,但跟巴力签定契约的时相比,现在的感觉更为强烈。好像一旦松懈,就会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心脏时时被人从背后揪着的那股不快,怎么样都无法习惯。 ——我还能……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吗……? 每当使用恶魔的力量,就有种灵魂被毫不留情地削减的感觉。跟巴力订下契约时,他还可以从容地拿「没办法」当借口,面对人间地狱。 不晓得黑色恶魔是潜藏在随处可见的暗影之中,还是朱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从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感受到不祥的监视目光,就算闭上双眼也会纠缠上来,让朱理感到更加不悦。完全无法好好休息,体力跟气力都渐渐耗损。 「这个点心很好吃喔。」 步未拿来一小袋草莓饼干,拍上朱理的脸颊。 ——竟然让一个小孩子的顾虑这么多…… 朱理说着「谢谢」并收了下来,但他没有打开,趁步未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放回塑胶袋里。 跟「她」取得连络了。 朱理能做的都做了。如此一来,就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恶梦了。 「快乐的捉迷藏之旅也要结束喽。二三子小姐就快抵达这里了。」 「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 「怎么了吗?」 「没事。是喔,这样啊。步未好想多玩一下~」 步未掩饰般地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晃了晃短短的双脚。 「唉,一之濑先生,我们再玩一下嘛。」 她撒娇地伸手抱上朱理的手臂。 「叔叔已经累了啊。」 「咦~一之濑先生的年纪还不是叔叔啦……啊,我问你喔,你女儿有没有吵着要你陪她玩过?像是说『爸爸,今天放假的话,我们去玩嘛~』之类的!」 「应该有吧……」 记忆中好像只带她去游乐园玩过一次,但马上就接到召集的电话,结果还是把真由交给明日香,赶往案发现场了。很可惜,他说不定没有跟女儿一起「玩过」游乐设施的回忆。 「步未很想要有爸爸!」 「……我来当爸爸好吗?」 真由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快要迈入青春期了。一直说想一起洗澡的女儿,应该也到了会说「别把我的衣服跟爸爸的内裤一起洗」、「不要擅自进来我房间」之类的话、拒绝父亲的年纪吧。那样也很可爱,但事到如今,朱理想在女儿愿意坦率地向自己撒娇的可爱时期,多跟她相处。 「唉,拜托你啦~爸爸陪我玩嘛~」 「真是的,你很会撒娇耶……真让人担心未来啊。」 感觉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万人迷。 「是说,小久不能当你爸爸吗?」 「他有胡碴,我不喜欢。而且有时候会臭臭的。」 「呵……这倒是。我也讨厌那样的爸爸。」 两人望着彼此,笑了出来。 他们说着浅仓的坏话,嘻笑了好一阵子,但步未忽然感受到背后的视线,笑容就消失了,抓着朱理手臂的手指也加重了力道。 两人所在的废弃教堂铺着焦糖色的亮面木质地板,但上头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那些灰尘微微扬起,迎接来访的人。 「一之濑先生……让你久等了。」 五人座的长椅隔着红毯步道,在左右两侧整齐地排列着。 不晓得是月光还是刚升起的太阳光辉,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闪闪发亮地从已经变得一片脏兮兮,但仍散发出庄严感的彩绘玻璃天花板洒下,将飞舞的尘埃点缀得像结晶一样。 朱理跟步未在破旧的十字架前,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 朱理将手臂放在椅背上,回过头去。 「都跟他谈妥了吗?」 二三子从柱子的暗处畏畏缩缩地露脸。 「对……不好意思,把你卷入这种麻烦的事情里这么久。」 「不,我刚好也有些必须藏匿行踪的隐情。」 步未眨了眨一双大眼,抬头看向朱理。 「一之濑先生,你之前都没讲过……」 「……我是真的很想跟你来一场捉迷藏之旅。」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朱理在步未的耳边悄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利害一致。即使没听二三子说明,也能轻易想像到她正为钱所苦。自从朱理开始常去店里吃饭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她就坦白了这件事情。「天狼」的地点不好,因此生意也不兴隆,然而提供的肉类品质异常的高级。二三子看起来没有从事其他工作,也没有因为欠债而头痛的迹象。一开始朱理曾想过是浅仓这个单身贵族在赞助她,却又不是这样……某天,二三子在店面打烊并哄步未睡着之后,才总算开口。 有个人会提供金钱上的援助给我…… 但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我,而是年幼的步未…… 对方指定了要带走步未的日期跟时间。然而那些援助的钱几乎都用掉了,想还也还不起。 身为警察的朱理,当然告诉她这样的要求是犯罪。 然而二三子哭着说「这或许会让你对我感到失望」,以此为开场白,坦白对方正是步未的亲生父亲。 我会跟那个人好好谈谈。 也一定会去接步未回来……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不讲理,但拜托你了……一之濑先生。 能不能从约定的那一天起,将步未交给你照顾一阵子呢? ……尽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的地方。 朱理在她提出这项要求后踏上归途,途中被黑色恶魔一再地纠缠诱惑。那家伙总是会趁巴力不在的时候现身,其实自从杀了神乐坂课长的那一晚开始就一直到现在,复仇的根源不但没有消失,还继续潜藏在朱理的脚下。 然而无论人类用什么方式,都无法杀死从影子里现身的恶魔。 巴力说过因为恶魔既是一种概念,也是一种诠释。 朱理知道就算让他寄宿在自己身上再自杀,恶魔也「不会消失」。 山本敬子自愿做出这个尝试,然而黑色恶魔依然没有消失,还持续取笑着朱理。 朱理不断排除各种可能性,最后想到要从这世上「杀害可恨恶魔的方式」,只有一种。 所以他在跟二三子约好的那一天留下许多证据,并带走步未。 自从与黑色恶魔签定契约的那个瞬间起,就展开了宛如走在钢索上的战斗。 然而——……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自己所愿。 「步未,过来。跟妈妈一起回家吧。」 二三子站在废弃教堂的入口处,在将右手藏在身后,并张开了左手臂。 轻轻拍了拍步未的头之后,朱理站起身。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他眼前一片晕眩,宛如身陷沙尘暴。 ——到目前为止都没问题……接下来要趁我还能维持自我的时候…… 用摇摇晃晃的双膝撑起身体,冷汗就从额头上冒出。 现在的自己,说不定远比步未这个小孩子更虚弱。 「一之濑先生,怎么了吗?」 二三子困惑地微微歪头。 「我跟你们一起到人多的地方吧。」 「为什么呢?」 「为了不让你成为杀人犯。」 十分不对劲的地方有三个。一开始让朱理觉得二三子不太对劲的,是在介入调解的时候,她瞒着自己打电话给浅仓。他原本以为是浅仓刚好打电话过来,但在争执中跌倒的二三子失去意识的时候,朱理确认了一下手机,发现了「拨出」的记录。朱理将闹脾气的步未抱起来,但要是不晓得内情的浅仓赶来——真不晓得客观看来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另外就是「尽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的地方」这句话。对于现在的朱理来说是刚好,但这一点他不曾对二三子提过。然而二三子在找上朱理商量这个计画时,早就知道了朱理必须躲藏一段时间的状况。 第三点则是她甩开浅仓来到这里。身为监护人的二三子只要好好说明整个状况,无论浅仓怎么说,朱理都不会是绑架犯。明明只要将她跟朱理商量的事情据实以告,她却花了一星期的时间,趁浅仓不注意的时候独自前来。不过在她选择搭「夜间列车」的当下,就能确定被浅仓发现两人会合的地点只是时间的问题。 从这些疑点中推敲出来的结论恐怕是最糟的。朱理悄悄让步未躲到自己身后。 「你是打算用拿在右手的东西,杀害这个孩子吧?」 这时,二三子表情僵硬地凝视着朱理。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你计画杀了孩子,并嫁祸给我吗——」 顿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黑色恶魔讪笑的声音。又来了,朱理皱紧眉间。契约恶魔诱惑地说着「杀了她、杀了她」,声音渐渐缠上他的手臂……以及双脚。 「……唔、住口……」 朱理露出痛苦的表情,头痛得像被紧紧揪住一样。 时而是明日香的声音,时而又是真由的声音,试图迷惑朱理,让他做出非自愿的行动。自从跟黑色恶魔契约以来,朱理一直尽量不让自己入睡,维持意识对抗,但体力也快撑不住了。 「我不会成为杀人犯……」 只立下这项誓言,朱理在摇晃的视线中勉强地注视着二三子。 「你在说什么?」 包包掉落在地上。一条白布落下,在地上卷成一圈。 她垂下来的右手上,正紧握着散发出微弱光辉的菜刀刀柄。 「我不会杀害任何人。」 她的行动比倒抽一口气、反应过来的朱理还早一步。 重新反握菜刀的二三子,朝自己的左手臂刺了下去。 「什……!你做什么……!」——朱理睁大双眼。 「好痛!……啊啊!住手、住手……!」 接着向上挥起,并朝脚砍去,二三子哀号着当场倒地。 「啊啊、啊啊!」 「妈妈!」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母亲的哀号,步未忍不住冲了出来。 随后,那道黑色的声音更用力揪住朱理的头。 「咕……」——朱理双脚无力地跪地。 尽管及时伸手撑住地板,但能靠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行动只有这样。他没办法拉住朝明显的「异常」跑过去的孩子。 二三子狰狞地张大双眼并重新握好菜刀,冲到红毯步道的中央之后,紧紧抱住了朝自己跑来的孩子。 「啊啊,步未,你真乖……!你知道我刚才是被谁刺伤的吗?」 步未面色铁青地看着浑身是血,呵呵笑着的母亲。 「是、是妈……妈……」 「不是这样吧,我平常都有教你吧?你想,你永远都会站在妈妈这一边吧?你是个乖孩子,所以妈妈期望的事情应该全~部都知道吧?」 菜刀铿锵一声,掉在母女身旁。 满是鲜血的双手捧着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小脸。 「想杀了妈妈的人是谁呢?」 「一……一之濑先生……?」 「对,是一之濑先生跑来刺伤我的!啊啊,太可怕了,好痛啊,好痛、好痛……」 将她的肩膀跟背部拥入怀中后,二三子高昂的笑声响遍天际。 「好乖,步未……对,绝对不能动喔……」 二三子让那僵住的身体转了一圈,手臂绕上步未纤细的脖子。 「步未,来,不要离开妈妈身边……」 疼爱地摸着孩子脸颊的母亲,看起来也像陶醉于鲜血的气味之中。 「别乱动……要乖乖的喔……」 二三子在视线依然紧盯着朱理的状态下,试着伸长右手,拾起掉落的菜刀。 「没事的……痛只是一瞬间……懂吗……妈妈说的话都是对的吧……?没说错过吧……?步未说想要的东西我都有买给你,也让你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对吧……?」 朱理甩了甩头,勉强站起身来。 「可恶……!」 早就知道了——她要成为杀害女儿的「绑架犯」——朱理恶行下的「被害人」,同时也是女儿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接着让赶过来的浅仓成为「证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计画的吧。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害女儿的「动机」是什么……! 朱理解开枪套的扣子,将手放上手枪。发现这个举动的二三子瞬间变了脸色,然而——不行,朱理拔枪的动作迟疑了。步未靠得太近了。 填装在手枪里的子弹只有一发。 另一方面,二三子的手指距离菜刀仅剩下几公分而已。 『……让我教你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得救」的办法吧?』 怦咚。一道清晰的声音撼动了朱理的耳膜。 「闭、闭嘴……」 『杀了那对母女。』 容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恶魔愉悦地笑了笑。他从身后包裹住朱理的身体,下流地从右肩一路抚摸到手肘,直至手腕,并叠在他的手上。 『只要杀了那对母女,你的齿轮就会恢复,你的性命能延续下去……很简单吧……?人类认为活着才是幸福是一种误会。具备灵魂并理解灵魂真实的样貌,人类才能产生共鸣并共存下去。』 「别这样……住手……!」 朱理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从手枪上移开。 『死亡是赋予所有人类平等共存意识的仪式之一……你只是在呼应灵魂的索求而已,所以没什么好迟疑的。在你心中,那对母女的灵魂会合而为一。』 「……住手……!」 在朱理耳里,恶魔的声音有时是明日香的声音,有时是真由的声音。 『只要你希望,她们就是明日香跟真由。名字这种东西会随着灵魂的共存仪式而忘却,因为那不过是出自智慧这项罪孽的产物,为了掩饰人类无法互相分辨才会加上的记号而已……』 来吧!在他的引诱之下,朱理的意识开始混浊,有违自我意志地一步又一步渐渐朝母女俩靠近。 「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操控我……」 『……不,我是想救你脱离苦海喔。』 二三子的手拿到菜刀了。而朱理只单纯地透过眼球接受了这项事实而已。 『你的灵魂很清楚,有个人类曾将恶魔解释为堕天的天使。』 「……明日香…………真由……」 朱理意识模糊地站在那对母女面前。 『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只要扩大对灵魂的诠释,那不就是你过去所追求的东西吗?你的愿望就是家族的温暖对吧?』 「……那是……我的愿望……」 黑色恶魔在彩绘玻璃的天花板上大肆暴露出身影。 杀人犯形成了一串连锁。 × 朝栃木方向驶去的特快列车中,惠美坐在对向四人座上,她的斜前方坐着伊波,巴力则隔着走道,坐在隔壁的对向四人座。 警方对浅仓的跟监似乎很森严,他说完要从A站附近大幅移动到U站之后,结束了第二次的通话。浅仓恐怕是搭上从A站始发的急行列车,而下一班自A站出发的特快列车不会停靠U站。惠美他们搭上的是应该会追过先发列车的特快列车。 ……惠美的手肘撑在车窗边缘,茫然地眺望窗外并偷看巴力。 是他要惠美也将伊波一起带去的。惠美询问过理由,他却坚持不肯回答。惠美的想法正好「相反」。她觉得要是把伊波带过去就正中了二三子的下怀,但犹豫到最后,她还是又打了一通电话给伊波—— 「铃城小姐……」 伊波不安地不断抖脚,完全无法冷静。 「二三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惠美让他拿着那张折起来的纸。 「为什么要带步未到这里……」 「我觉得你是一道保险。」 伊波凹陷的双眼流露出困惑。 「……没事,忘了吧。」 惠美察觉到换到车辆后方的某个男人的视线。惠美应该完全甩掉他们了才对,说不定是从其他地方得到情报的警察跑来跟监伊波。 列车驶进栃木县,车内响起即将抵达T站的广播。现在急行列车正停驶在T站的对向月台上,浅仓恐怕就是搭乘那一班列车。他一定会跑来转乘最早抵达终点站的这班列车才对。 「巴力……『他们』就交给你了。」 「好吧。」——巴力微微一笑。 伊波狐疑地仰望着从容站起身的惠美。 等到特急列车在月台停下之后,惠美刻意引人注目地跑下列车。在她冲向停驶中的急行列车时,朝躲在自动贩卖机遮蔽处的浅仓看了一眼,目送他在特快列车的车门关上之前迅速地搭上列车。 × 『就在Sweet Moon Ceremony。』 换地方重新拨出电话,浅仓从惠美口中得知了栃木县避暑胜地的地址。那本来是一座附有住宿设施的婚礼会场,大约七年前倒闭之后成了一处废墟。 浅仓正想问「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惠美就先说下去。 『二三子小姐是带着菜刀离开的对吧?』 「嗯,大概……是没错……这样你就知道地点在哪里了吗?」 『嗯,是啊,但我觉得你不要知道原因比较好。总之当务之急是保护步未,万一没能甩开跟监的人,后果就由我承担。』 「喂,等等,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原因——」 『另外,有恶魔跟着一之濑。跟你先前听他提及的那个恶魔不是同一个,他说不定已经失去自我意志了。总而言之,你听好了,无论如何都别忘了要以保护步未为最优先。』 她一口气说完重点就立刻挂上电话。 真是的,怎么每个家伙都是这副德性……再说得清楚一点啊。浅仓回想着这段对话,下了计程车。他出示警徽证,强迫司机一路闯红灯直奔目的地,但这处深山里的荒废乡下小镇路上连一辆车子也没有。 仰望着一路延伸到斜坡上的藤蔓拱门。朝阳钻过影子的缝隙洒落微弱的光线,照耀着这条积雪的道路。一脚踩上雪地,鞋底感觉踩到了混杂着腐朽枯木的融雪。在这七年来,恐怕都没有人来整理。 浅仓呼出白气。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仍坚持跑上坡道。 屋顶上有个少了一部分的十字架。本来应该是纯白的外墙也龟裂了,蒙上一层灰。 爬上石阶的尽头,正门的木门其中一边已经脱离、倾倒。 一走进建筑物,浅仓就放轻脚步。 这是宽敞的入口大厅。玻璃窗全都碎裂,只剩下框架而已。遥远的前方可以看到电梯留下的空洞,跟夜晚一样黑暗。像要吞噬踏入这栋废弃建筑物里的人类一般,发出隆隆声响的风不断向内吹去。 中央耸立着装饰豪华的阶梯。楼上就是教堂,而教堂的后方似乎曾当作住宿处。 他放轻呼吸,借此阻断紧黏在鼻腔深处的霉味。 「……」——浅仓仔细倾听。 随后,楼上就传来女性的哀号—— 「二三子!」——他跑上螺旋阶梯。 浅仓下意识地抽出手枪。 「一之濑!」 一脚踹破的教堂大门朝前方大幅倒下。 枪口对准彼此,随时准备射击。七彩的光线自彩绘玻璃的天花板洒落,将一个男人照耀得神圣无比,像是天使——又像恶魔。 「给我放下!」 浅仓的怒吼贯穿了眼神空洞的朱理。 「……」——他只沉默以对。 倒在他脚边不动的母女身旁,有一把散发出暗红色光辉的菜刀。 朽坏的神明雕像抬着有些龟裂的脖子。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的黑影,宛如悖德的象征,在雕像上刻出一直条纯黑。 「连你也要跟神乐坂(那家伙)一样吗!」 瞬间沸腾的怒火让浅仓的双眼布满血丝,呼吸变得急促。 脚尖一步步逼近,但朱理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混浊的双眼中没有传达出任何情感。朱理用双手举起的枪口毫无动摇,依然直对着浅仓,让浅仓回想起在射击场中,对他感受到的那股近乎敬畏的恐惧。 「你……说点什么吧。」 朱理的手枪里应该只有一发子弹。 「那一发要是打偏,一切可就结束了……」 虽然张开脚做出往一旁躲避的姿势,但直指眼前的枪口没有丝毫动摇。 对方是个威胁跟假动作都起不了作用的家伙。比起被命中就结束的未来,他的眼神异常坚定,更让浅仓的背脊发寒。 「算了……对你来说就算是会动的枪靶也不会打偏就是了……」 紧张的浅仓背后流下冷汗。 浅仓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开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小久……」——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开口的人是二三子。她的手肘撑着地板,抬起头来。 「一……一之濑先生的手……有受伤……」 不晓得朱理是没注意到爬在地上的二三子,还是心智完全被恶魔夺走了,他的双眼依然紧盯着浅仓。 「……步未!……步未……」 二三子朝自己的孩子伸出手。 彼此之间的距离是浅仓、稍远的步未、二三子,然后是朱理。 步未呻吟着,微微睁开双眼。 那把菜刀被丢在她小小的头旁边。 「浅仓前辈。」 被呼唤的浅仓用颤抖的食指按下保险栓,手指也扣上扳机。 「无论是在怎样的状态下,我都不会打偏。」 步未可能发现浅仓了,她像要传达些什么,张开了嘴——救命——…… 「所以请放心开枪吧。」 朱理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机。 「就算浅仓前辈打偏了,我也会命中。」 十年前的挟持事件中,在强烈主张强行突击的舆论中,只有他这个新人一直坚持要继续说服下去,最终判断是交由一开始与犯人交涉的浅仓决定。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浅仓的刑警直觉受到考验,当时在背后支撑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朱理——我相信你的指导。 眼前看到的景象不一定都是真的,要怀疑不自然之处。 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为自己带来影响。在这个现场的「不自然之处」……是菜刀。 「……正合我意——搭档……」 浅仓绷紧嘴角,并扣下扳机。 × 就在伊波一脚踏上螺旋阶梯时—— 连续传来两声「砰」、「砰」的巨大枪响。 「步未……!」 巴力目送伊波冲上楼梯,冷笑一声后变成苍蝇的模样。 接着屏息贴在焦急的青年背上。 「步未!」 冲进教堂后,眼前的一片景象足以带给青年绝望。 「……知、知道是知道……但还真痛啊……」 男刑警压着侧腹跌坐在地。二三子则极为狼狈不堪。 「虽然有点偏了……但是……晚……晚点要称赞我喔,一之濑……这种时候,我还是会打中啦……」 在红毯步道的前方,「一之濑先生」放下手枪大喊: 「小久!」 「步未,快逃!」 被喊到的孩子尽力跑过来。这就是究竟是什么情况?即使如此,伊波直接越过不知为何倒下的刑警身边,一心朝眼前的孩子跑去。 一脸凶狠的母亲,发现自己被那两发子弹转移注意力了。 抢先抱住步未的伊波才松一口气,却也只是一瞬间。 因为回想起目的的二三子,捡起了那把发出暗红色光芒的菜刀。正如两名警察所计画的,浅仓射出的子弹命中菜刀刀柄,转了几圈之后弹到两公尺远的地方。要让步未这个小孩在争取到的些微时间内趁机跑走,就必须这么做。 「咕、啊……」——「一之濑先生」痛苦地跪在地上。 伊波紧紧抱着步未,一屁股跌坐在地。 「二三子,不可以……!」 二三子大喊着「够了,我受不了了!」高举起凶器。 「如果你想要钱,看要多少我都给!我会努力工作!所以——」 ——不可以杀了自己的孩子——大喊的声音响彻四周,一道鲜血喷洒在二三子的脸上。 伊波护着步未的手臂被刀刃砍伤。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黑道的小孩,区区一亿圆竟然要那样一点一点地汇进来,就是因为你不赶快把钱给我,才害我得养上七年!」 「不是,那笔钱是我……!」 接着要砍过去的第二刀擦过伊波的肩膀。 「半夜一直哭,还要喂牛奶跟换尿布,麻烦死了……啊啊,养小孩真的是地狱般的生活!小鬼又吵又烦到不行!」 菜刀因为鲜血滑落,但二三子立刻连同刀刃一把抓紧。 「……一个国中生小鬼要人把孩子生下来,说得还真是简单……」 二三子愤怒地抓着头发。 「不对吧……有其他更符合你年纪的负责方式吧!你单方面抱持着那种垃圾般的爱情让我很伤脑筋啊,我只要能拿到钱就好了,但就是因为你不去跟自己老爸骗一笔钱过来,肚子里的小鬼才会越长越大,这世上才没有相信真爱的大人啦!」 「那种事情……我办不到……」 尽管因为疼痛而害怕得呻吟,伊波还是紧紧将步未抱在怀里,蜷起身子背对二三子。 「因为我……想让二三子跟步未——」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啊啊啊啊算了!我要把这一切都推给那个警察(条子)……你如果不肯当犯人,那我只要杀光所有人就好了!」 自暴自弃的二三子重新用双手握住菜刀,高举过头。黑色恶魔受到那股新鲜的疯狂吸引,瞬间离开朱理的影子,缠绕上二三子的手臂。 「我明明只是想要钱而已!」 伊波用双手抱着步未爬行。 「别这样……!不要、不要这样,拜托你放开我……!」 步未在伊波的怀里挣扎。 「只要步未死掉就好了……拜托你!不然爸爸……会死掉……!」 伊波强而有力地包裹住那道沉闷的声音。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没事的……」 「闭嘴——!」 得到恶魔的助力且表露无遗的杀意,被吸入在这时介入其中的男人后颈。 「啊……」 在受到惊愕及绝望控制的血腥世界中,年幼的孩子睁大了双眼。 有个温热的东西,不断滴落在准备死去的伊波肩膀及背上。 「——……咦……」 伊波睁开紧闭着的双眼,回头一看。 「一之濑先生……?」 一道影子垄罩住父女俩。 朱理压着自己的左侧颈部,从错愕地愣在原地的二三子手中取下菜刀。 锁骨下的齿轮只剩下一条线……勉强赶上了。 「……是我……赢了——」——黑色恶魔(格雷希亚拉波斯)。 金色苍蝇从伊波的肩膀飞起。 夺走二三子意志的黑影袭上朝后方倒去的朱理。 『既然如此——我只要吞噬掉那仅存的生命……』 「不准碰他,小喽啰。」 二三子被看不见的某股强劲力道弹开。她向后撞到长椅,失去了意识,一道黑雾从她全身上下喷出,之后倒了下来。 金发碧眼的青年紧紧抱住朱理,像要将他从执拗地缠绕上来的黑雾手中抢回来一样。 「这不是像你此等货色可以吞噬的灵魂。」 朱理渐渐落入那个熟悉又粗糙的黑色世界。 「值得嘉许啊,『一之濑朱理』。亏你能察觉到吾最不感兴趣的『恶欲』。」 后颈渐渐刻印上黑色齿轮。「喀嚓」、「喀嚓」地呼应着齿轮的旋转,仅存的灵魂注入朱理这个容器中,伤势渐渐愈合。无论是被砍伤的地方,还是被刺伤的地方,都像是从永恒的恶梦中清醒过来一般。 「把吾的玩具还来吧。」 巴力用指腹轻轻抹去在朱理的锁骨上,不舍得离去且仅剩一点的黑色细线。 『啊啊、啊啊、啊啊……——』 朝阳升起。 「恶人求生,善人才得以从生命的苦痛中得到解脱。」 昏暗的黑根本不算什么。更深沉的黑,是在光底下产生。 「约定不是单方面立誓就好,将来不会打破彼此决定好的事,才是约定。吾给你机会满足那股深沉的憎恨——但是——」 朱理睁开沉重的眼皮。 「要如何使用那苟延残喘的灵魂,就顺从你自身的期望。」 他推开巴力的手臂,站起身来。金色恶魔(巴力)与一介人类(朱理)注视着眼前扭曲的黑。 「吾乃巴力西卜。以死之名,定下『二次契约』。」 为了复仇,男人决定跟恶魔一起堕入地狱。 「巴力西卜。」 听到这声呼唤,巴力笑容满面地朝前方伸出右手。 就在那两根手指的前方,即将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的「诠释」恶魔,准备躲避洒落的七彩光辉。 「哈哈哈,你果真有趣!竟然一定下契约,就立刻使出吾最大的力量,吾等想要杀掉『恶魔』确实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明知如此,才会对我说『善欲』跟『恶欲』的事情吧。」 朱理跟巴力一起朝眼前伸出手指。 「你还好意思说是两败俱伤啊。」 「啊~但吾要是死了,你也会没命喔。」 「我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吾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算了。吾是一种概念,而你诠释了吾。」 巴力由衷笑了出来。他的脸凑近朱理耳边,像第一次教诲般对他低语: 「吾现在心情超好……甚至想实现你的所有愿望呢。」 并不是人类期望的契约,而是因为恶魔期望,人类才献上那份灵魂,恶魔则必须带着最高的赞赏,回应人类冀求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朱理喃喃道。 将这些恶魔们存在的这五年从黑暗中葬送到黑暗里。 『住、住手!难道你想从一直走过来的那些人的灵魂记忆中消失吗——……!』 暗忖着「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朱理眯细了双眼。 「我顺从自己的欲望杀害太多人了,所以——」 明日香。 真由。 这样就结束了。 杀了他……我就立刻过去。 「巴力西卜……最后跟我一起做个最美好的善行吧。」 啪!巴力打了一声响指。 覆盖着废弃教堂的彩绘玻璃从内侧大举碎裂。 落下的玻璃碎片掉在整片地板上,所有人的记忆在此中断。 ×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嘈杂的手机闹钟在朱理的头上响个不停。 「下次吾清醒时,契约者可不一定是你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不知为何,就算没有睁开双眼,也知道坐在身旁的是他。 「一定还是我吧。」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既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味噌汤的味道飘了进来。隔着门也能听到女儿在闹脾气。 感觉会被隔壁邻居抱怨说明明是星期日,闹钟太吵了。 「……人类马上就会忘记。每次轮回转世就会将一切当作不曾发生过,恶魔却老是陪着人类做些好事跟坏事,几千年来都被耍得团团转。实在太无情了,吾都难过到要哭了。」 巴力无奈地大叹一口气。 「多亏如此,无论任何事情,吾也变得很健忘。」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你真的变得很健忘呢。」 「啊……?」 「刚才我可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大概是妻子敲了敲卧室房门。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第一次定下契约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朱理觉得,从棉被上惋惜地摸过来的,应该不是那个恶魔的手。 「所以下一次也还是我吧。」 因为那体温感觉比自己的还要温暖。 并不是非得维持这个模样才行。 无论是什么模样,恶魔终究只是源于诠释的幻影。 只要是那个人类感到最恐惧及绝望的模样就行了。 ──────────────────────── 最终章 ×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直到昨天还满怀期待。 因为听说新的搭档是一位女警。 那位女警因为在某起事件中违背搜查方针,一气之下将上司过肩摔,还害对方断了两颗门牙。原以为这次的人事命令是要强迫这样的问题人物主动离职,但她大胆又秉持原则的正义感不知为何得到很高的评价,从辖区荣升到警视厅来。 在浅仓面前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上司,上星期不知为何很开心地说要把她编进浅仓组,因此他觉得要来的说不定是个大美人。 ……胸部确实很大。 虽然没有化妆,但脸蛋还不赖。 将一头柔顺的黑发在后头绑成一束的她,抱着一个纸箱走了过来。 晃着硕大的胸部,将东西放在浅仓旁边的办公桌上后说了一句: 「好臭。」 「啊?」 浅仓向她问早,为了握手而伸出的手僵住。 「你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至少洗一下衬衫吧。还有去刮胡子,脏死了。」 「你说什么……?」 彷佛听到理智线「啪」地断裂的声音。 「喂,你这女人,讲话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你自己说话也很没礼貌吧。我不叫什么女人,是铃城惠美。」 「是喔是喔,惠美小妹妹。我是搜查一课的浅仓久志,给我记好了。」 「这样啊,果然是『本店』的人呢。只有摆架子最会的本店搜查一课大人。」 不知不觉间,他们吵到出手揪紧住彼此的衣襟。 「我跟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呢。」 「喔喔,正好呢,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在极近距离下瞪视彼此的两人之间,似乎迸发出火光。 「你们已经这么要好了啊。真不愧是同期呢。」 上司说出令人震撼的这句话,他们同时喊着「「咦!」」并回头看去。 很可惜的是他们不但同年,阶级似乎也一样。浅仓响亮地咂嘴并松手之后,惠美也冷哼了一声,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襟,坐上自己的位置。在设置笔记型电脑时,惠美对新搭档说「叫你浅仓就行了吧?」,浅仓也在上班钟声响起的同时,点开更新过的共用数据资料夹,「嗯」地随便回应一声。 「……浅仓。」 「马上就叫我有什么事?」——他喀嚓喀嚓地点击着滑鼠。 惠美在宽敞的搜查一课办公室后方,看到一扇老旧的木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置物间,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堆积成山的资料。」 靠在椅背上往后仰,浅仓邋遢地伸长脚坐着。 「是喔……」 惠美莫名受到那扇门后的空间吸引。八成是将那些以忙碌为由,没有数据化的悬案资料丢在那里吧。那种事情大多都是新人要处理的工作,难道没有这样的惯例吗?惠美之前待在规模较小的目白署,因此傻眼地想着因为是警视厅,所以能被原谅吗? 「所以,你负责的案件中有什么特别急的吗?」 「有是有,但也可以说是没有吧。」 「到底是有没有啊……不过社会能和平是再好不过了。」 浅仓挺出下巴,懒散地确认案件资料。最近像剧场型杀人案那种会震撼社会的过激杀人案件有减少的倾向,尤其是手头上很少有冲动犯下的连续杀人事件了。这都是多亏了监视器的普及,以及受到网路监视的社会。 「虽然是你调过来的第一天,但我今天要准时下班喔。」 「是没差啦,但为什么啊?」 「我晚上要到老婆的店帮忙啦。别看我这样,我刚新婚喔。」 浅仓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还有人愿意嫁给你这种脏兮兮的男人啊。这世上也是有天使般的女性呢。可别吓跑人家,要好好珍惜喔。」 「……为什么把嫁给我讲得好像做志工一样啊?」 浅仓去年底在偶然前往的烤肉店「天狼」中,与高中同学重逢。神宫寺二三子——现在已经改名为浅仓二三子的她,似乎对自己曾离过一次婚感到羞耻,但还是会称呼浅仓「小久」,从以前就有种苦命气质,个性亲切随和。那双下垂眼下的痣很惹人怜爱。 浅仓无意间停下动作,朝身旁看去,就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老婆果然还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你那是在对谁说话?」 惠美烦燥地推了一下笔记型电脑。 「快点带我工作啊。你之前没有跟其他人搭档过吗?」 「当然有啊,像是……」 被她这样一问,他无法立刻说出前搭档的名字。 「今井……铃木……渡边……还有——」 应该还有其他人才对,但记录上,浅仓带过的实习新人只有这些而已。 今年东京的樱花一路绽放到四月初。 天气预报员说,似乎是受到漫长寒冬的影响。 在女儿开学典礼这天想尽办法请到假的伊波岳斗,在闹钟响起的十五分钟前就换上了新买的西装。 「爸爸,好棒喔~!这样穿很帅耶!」 「是、是吗?」 一样背着全新的天空蓝书包,女儿步未转了一圈,回头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平常只穿公司工作服或家居服的伊波,因为不习惯合身的西装而感到别扭。 一直摸着再怎么整理还是四处乱翘的头发,他锁上公寓门。 「啊……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呢?」 「真是的,爸爸每次都这样,别担心啦!步未都有仔细确认过了。」 「相机放在哪里……」 「我不说过放在书包里了吗?讨厌~真是个不可靠的爸爸!」 步未跑上前抓住父亲不知所措的手,拉着他走。 樱花花瓣轻抚似的纷纷落在白色的斑马线上。为了表示自己要过马路,步未「嘿!」地高高举起牵着父亲的手。伊波差点因为这个动作而摔倒。 「车子很多,要小心喔。」 「唉嘿嘿~对不起。那我们走了!」 步未精神饱满地向吹响哨子,让车子停下来的警察打招呼。 「是要参加开学典礼吗?」 「啊,是的……喂……等等,步未,不可以用跑的。」 伊波向警察点头致意之后,被女儿拉着走过马路。 警察确认父女俩已经抵达对向步道之后,放下旗帜。停下的车子接连向前驶去,因此一阵强风吹来,把制服帽子吹歪了。 「……路上小心。」 他重新戴好帽子,目送那对父女俩走远的背影。 ──────────────────────── 后记 以上故事全属创作,与实际存在的事件、现行法律、宗教及其思想、人物及团体名称、地区、车站、路线名称、时事报导内容等毫无关系。也不包含作者的兴趣喜好、价值观等主张,希望各位尽情享受这个虚构的故事。 之所以会在后记写下这些提醒,是为了向所有购买本书的读者表达我没有想透过自己的作品传达什么主张,也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本作是《纯黑的执行者》的最后一集,包含上集在内,我想透过整个故事,写出一个以「家人」为主题的故事,因此这次就集结了犯人是女性的三篇短篇连续作品,构成一本新书。当续集企划通过的时候,我从一开始就跟责编表明了这一点,但果然一如先前担心的,在确认我的原稿时,就为部分较具攻击性的表现是否会造成读者的解读偏差而感到不安。但若是将犯人换成男性,是否就能排除这项顾忌呢……烦恼到最后,我得出「NO」的结果。说到头来这部作品的书名《纯黑的执行者》就是以「杀人的人」为主角,而「被杀的人」全是有着杀害他人过去的人物。因此若是不让登场人物抱持在现实中会惹人厌恶的价值观,这故事就无法成立了。因此,《纯黑的执行者》制作团队一致认为必须由作者本人在后记开头跟读者声明,这个故事并不希望让读者联想到现实。 描写杀人的虚构作品之中,会出现很多令人煎熬又悲伤的表现。 我殷切期盼着这些事情不要出现在现实世界中,同时刻意用夸大的方式写出了人类讨厌的部分。若是读着读着会觉得很难受,直接停下来也没问题。即使只是受到封面插图,或是书腰及文案的吸引都没关系,只要读者愿意拿起这本书,作为娱乐,体会到可以乐在其中的部分,我们都打从心底感到十分开心。 那么,一之濑朱理跟巴力两人被宣扬为命运的搭档,出现在封面上。既然如此,最后就必须让他们面对这段宿命,准备一个可以接受这段关系的结局才行。要回收所有伏笔非常辛苦,但写作过程真的非常幸福。 最后,从前一集就负责绘制封面插图的AKKE老师,若是没有那么美丽的插图,就无法完整呈现出《纯黑的执行者》的世界观了。非常感谢老师在百忙之中,将一之濑朱理跟巴力这对搭档描绘得强悍又美丽。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系列作品「完结」的一集,也是由一支最棒团队一起制作而成,甚至让我觉得封面上的作者名称只放我的名字十分过意不去。 还请各位读者温暖地看到最后。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