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ling Blaze 葬焰剑士与不死魔女 作者：志瑞佑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三十二年前，世界被满溢而出的黑色幻象所笼罩。 猎杀从威胁人类生存空间的异界〈黑乐园〉诞生的妖魔的人——〈魔女猎人〉月宫薰，在为了复仇而造访祸龙岛后，与〈白花魔女〉菲奥娜相遇了。 身兼咖啡店店长以及“（几乎算是）万事屋”经营者两个身份的她向薰提议道。 “我希望你能做我的保镖。” “……哈？” 薰虽然对此感到困惑，但最终还是寄住了下来。翌日清晨，就有一桩委托找上了菲奥娜的〈猫游馆〉。 魔女与魔女猎人首次一同面对的，是发生在Q街区的超大型叠层建筑物〈骸阁楼〉内的连环失踪事件。 由志瑞佑×远坂あさぎ这一组合联袂献上的“搭档魔法×剑舞打斗”系列作品，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卷 ──────────────────────── Fragments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让叶 1 黑乐园 在32年前骤然侵蚀世界的异界。被称为“星之所见的梦境”。会吸收周围的地形和人们的意念，使一定区域变成幻想般的异界。成长后的黑乐园会制造出妖魔，给人类带来巨大的损害。此外长时间停留在黑乐园中的生物通常会精神失常，并最终变异为妖魔。 2 圣匣 在黑乐园中诞生出的幻象的结晶，是滋生新的黑乐园的种子。大多数情况下，它会与生物融合并形成强大的妖魔。圣匣是黑乐园的核心，可以通过破坏圣匣或者使圣匣失活，来让黑乐园消亡。 3 骸阁楼 存在于祸龙岛Q街区的超大型叠层建筑物。起源于32年前因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的产生而大量涌现的流民的贫民窟。虽然起初只有一栋公寓，但在经过不断的无序改建之后，如今变成了一座容纳超过5万人口的畸形城市。此地形成了独立的经济圈，被认为享有着实质性的治外法权。 虽然此地在被黑社会的魔王罗禅喰掌控时仍维持着一定的秩序，不过在罗禅喰死后，又因错综复杂的黑社会利益关系而成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地域。 4 亚人 受黑乐园影响而发生变异的人类的总称。其中大多数都会显现出精灵、矮人、半兽人、哥布林、妖精、兽人、吸血鬼等神话或童话的世界中的幻想生物的特征。是否显现亚人特征的这件事，被认为与个体的遗传因素关系密切。 虽然有一些亚人是能利用其特殊能力和肉体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亚人在某些地区也会受到歧视，并且加入犯罪组织的亚人也不在少数。 目前世界人口中约有20%是亚人。 5 魔女 受黑乐园的幻象污染而变成强大妖魔的人类的总称（目前被确认的魔女均为女性）。虽然大多数魔女仍保有人类时期的智慧和记忆，但她们的精神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会变得对人类怀有憎恶之情。魔女会将黑乐园视为自己所支配的领域，并成为统率妖魔的支配者。 6 对妖魔讨灭部队 全称为Demonic Anomaly Response Knights。 旨在消灭各地出现的黑乐园及妖魔的精锐特务部队，一般被称为“特务”。部队成员皆为武艺高强的精英，并配备有最先进的装备。 猎杀魔女的人会被特称为魔女猎人。 ──────────────────────── 序章 “多多地放上奶酪，然后放进烤炉慢慢烘烤到表面变得焦黄……” “……你在做什么东西呢？” 刚从浴室出来的薫在厨房前停下了脚步。 她一边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黑发，一边探头望向石窑烤炉。 “是披萨哦，你有吃过吗？” “……没有。” “那就敬请期待啦。” 银发的魔女一下子转过身来。 “距离烤好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就先去做下晨间散步怎么样？” “别把我当成猫了啊。” 薰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拿起水壶向杯子里倒水。 浸染了柠檬香味的冰水，让薰炙热的身体感到了一阵舒爽。 接着薰打开了厨房深处的壁橱，和衣物篮里那位先到的客人四目相对。 “……菲奥娜，猫跑进来了。” 那只蜷成一团的猫的耳朵轻轻一动。 “因为小虎它就是喜欢钻狭窄的地方啦——” 在被菲奥娜招呼说“过来”之后，那只猫便从篮子里跳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开了。 “它明明在被我喊的时候都不肯过来……” 猫游馆的猫咪们仍然不愿意亲近薫。 它们也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沾染着的咒术气息。 “它们是觉得薰的地位比较低哦，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被捡来的孩子嘛。” “要是那样的话，那我的心情就有点复杂了呢——” 薰拿起崭新的制服，轻轻拂去上面的猫毛，将手伸进衣袖里。 虽然制服的尺寸偏小，但薰也只能在改裁好之前先凑合一下了。 （……要是〈冥夜〉的同伴看到了我的这副模样，肯定会被吓晕吧。） 薰一边望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样子，一边这么想着。 在换上制服、回到厨房之后—— “……这样就可以了吗？” 薰抓着裙摆向菲奥娜这么问道。 “嗯嗯，这挺合你的身嘛。” “必须要戴这个吗？这是规定吗？” 薫皱起眉头，指着头顶说道。 那是一款饰有精致蕾丝花纹的猫耳发箍。 “就是规定哦，毕竟这是我们的特色嘛。” “……既然是规定，那就没办法了。” “要记得好好系紧领结。” 菲奥娜伸手去整理薰制服的领口。 因为薫比她要高出一头，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处于了一种俯视着她的姿态。 “……” 就在这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两个孩子推开猫游馆的门，走进了店里。 那是一对容貌出众的、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姐弟。 尽管他们的外表几乎一样，但姐姐的背上长了一对发出着淡淡光芒的透明翅膀。 “怎么了？你们到得比上班时间早了一点哦。” “我接下来还必须去给猫喂早饭啊……”菲奥娜指着薫和猫咪们说道。 “——可是，已经来客人了哦？” 那个没有翅膀的弟弟开口说道。 菲奥娜发箍上的猫耳微微一动。 “这样啊，客人……这个时间来还真少见呢。” 菲奥娜轻轻一笑，转过身朝薰那边看去。 “薫，就麻烦你准备一下茶了。” 魔女的眼眸闪烁起了妖异的光辉。 “——现在到招待客人的时间了哦。” ──────────────────────── 第一章 焰之剑士 “——袭击十分钟后经过这里的那辆运输车，把东西抢过来。很简单的工作。” 一个从废墟的屋顶上俯瞰着街区的男人开口说道。 这是一个穿着军用夹克的高大男子。 他肩上的肌肉异常发达，在月光下投射出了一道扭曲的阴影。 这个屋顶并不大，但却有着六个人影。这些携带火器的人是这名男子的部下，也是隶属于控制着〈骸阁楼〉的黑社会〈蛇那组〉的成员。 他们之中有人长着跟蛇一样的鳞片，有人长着野兽般的尖牙，还有人长着角。 这些人属于那种肉体受〈黑乐园〉的影响而发生变化的种族——亚人。 而这些种族包含了哥布林、半兽人、妖精、精灵、矮人、地精、巨魔、狼人、吸血鬼等等—— 亚人身上仿佛显现出了那种来自于传说与童话中的魔物的特征。 由于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身体能力都优于普通人类，并且有的还能觉醒特殊能力，因此他们经常会被拉来做这种非法勾当。 那名头目级的魁梧男子，大概就是食人魔亚人吧。 “简单的工作吗——” 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矮小男子一边低头看着设备一边说道。 他那鹰钩鼻和刀锋般锐利的尖耳，是哥布林的特征。 “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必找我们了吧，眼蜂先生？” “难的其实是收尾工作，一旦和治安警察扯上关系，应该就会变得很麻烦。” “嘛，反正我们也只做与报酬相当的工作，拖时间我们最拿手了。” 哥布林男子耸了耸肩，随后将视线投向了屋顶的一角。 “嘛，要是治安警察出面了，那就轮到你上场了啊。” ——那里笼罩着一股比夜色还要昏暗上几分的黑暗。 那是一个身着乌黑色军装的少女。 她那头跟菖蒲种子一样漆黑的长发上，还夹杂着一些炽火般的朱红色。 正靠在墙上、拨弄着垂在肩上的装饰绳的她的侧脸，像精灵一样美丽。 “你是前〈魔女猎人〉吧？比眼蜂的老大还要强吗？” “……” “喂喂，你怎么无视了我啊？可别这样啊，好吗？” 哥布林男子不快地皱起了眉头，向少女走近。 “别这样，不要在工作之前引发纠纷。” 眼蜂轻声说道。 “那家伙以前好像是〈群狼〉的王牌。” “……真的？就这种小鬼？” 哥布林男子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少女的侧脸。 “说起神州国的〈群狼〉，那就连这〈祸龙岛〉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最强的对妖魔讨灭部队。有传言说，他们只用十个人就消灭过古龙——” “——不对。” “啊？” 少女微微张唇，又说了一次“不对”。 “我不是〈群狼〉的。而且消灭古龙的就只有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在用绯红色的眼睛瞥了那个皱着眉头的男人一眼之后—— 少女静静地直起了身。 她无言地将手搭在了佩在腰间的刀上。 “喂、喂……怎么了啊？” “——来了。” “什么？” 少女一只脚踏在铁栅栏上，俯瞰着下方的街区。 让夜晚的空气震颤起来的车辆的声音渐渐靠近了。 “不会有错的，那是〈方舟机关〉的运输车。” 眼蜂将望远镜端到眼前观察道。 “那有没有可能是诱饵？那辆运输车看起来挺破的哦。” 哥布林男子敲击着设备的按键。 “那种样子不肯定是伪装吗？” 眼蜂朝他的亚人手下们转过身去。 “集装箱里装的应该全是护卫的佣兵。把他们全都干掉！” 眼蜂一声令下，手下们便向对面的大楼发射了用于降落的绳索。 “啊啊！？喂……喂，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他的一个手下喊了起来。 那个持刀的少女连绳索都没用，就直接跃入了空中。 ◇ 薫蹬在大楼剥落的混凝土墙面上，身形腾跃而起。 她轻盈地落在了地上，顺着小巷一口气疾驰而去。 “那个小鬼，是想要偷跑啊——！” 头顶上的远处传来了那些蛇那组的人的怒吼声。 他们打来的帕拉贝鲁姆9mm手枪弹四处横飞，黑暗中火花四溅。 （——在市区里这么干，还真是胡闹啊。） 薰无奈地扬起军装的外套。 这件在纳米碳纤维中融入了咒装的外套，能轻松弹开普通子弹之类的攻击。 “现在先不管她了，优先夺取运输车！” 眼蜂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轰鸣声便令空气震动了起来。 榴弹如雨般对着疾驶在小巷里的运输车倾泻而下。 爆炸声连续不断地响起，一股股炽烈的火柱喷涌了出来。 运输车的车身猛地跃起，在撞毁护栏后冲进了废弃的大楼。 （……做得真粗暴——） 方舟机关的运输车很结实。尽管集装箱里的〈圣匣〉即便被榴弹直接击中也不会被破坏，但万一封印解开，还是会有失控的可能。 如果那辆运输车上装的东西，真的跟情报上说的一样—— （——那么这一带都会有被黑乐园吞噬的风险。） 薰转身钻进了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 面前这座无序地增建起来的叠层建筑已然蚕食了小巷。 这里正是骸阁楼的入口。 受三十二年前在Q街区大规模显现的黑乐园的影响而涌入这里的难民，自然而然地促成了这超大型建筑物的形成。 现在这里是一个被许多黑社会组织支配着的，连龙华政府也没法轻易插手、享有着完全的治外法权的地区。 （虽说这次是为了获取圣匣的信息，但我不该和那些黑社会合作的。） 薫一边在大楼里的楼梯之间跳跃穿行，一边在心里后悔地叹了口气。 方舟机关的运输车在冲进废墟之后，侧翻在了那里。 滚滚黑烟和熊熊烈焰喷涌而出，将瓦砾堆照得通明。 （……集装箱没事呢。） 薫跨过瓦砾堆，走近了那辆车。 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破旧，但这其实是进行了伪装的、用于运输圣匣的军用车辆。 （我必须在那些蛇那组的人过来之前回收圣匣……） 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运输车里应该装满了护卫的佣兵。 她突然感到背后有动静。 而在她回过头去之后—— “——喵。” “……猫？” 那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从瓦砾的缝隙之间爬出来的是一只黑猫。 （流浪猫……？） 但是它那光洁的毛色，却与骸阁楼的废墟格格不入。 它也许是从〈新都〉那里误闯进来的。 不管怎么说，幸好它没被爆炸波及到。 薰松了口气，接着重新转身朝燃烧起来的运输车走去。 她静静地拔出了刀。 银白色的刀刃在月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这把斩灭了无数幻象、异形、妖魔、恶鬼——以及〈魔女〉的灭魔妖刀。 名为——〈飞燕〉。 “呼——” 薰呼出一口气，划出一道弧线般的闪光。 火花四溅，集装箱的装甲板被劈成了两半。 从它的裂缝中，一片漆黑的黑暗浮现了出来。 （……没有护卫的反应？） 薫有点诧异，她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 她本能地凭直觉向后一跃。 刹那间，集装箱从内侧膨胀起来并发生了爆炸。 破碎的装甲板被炸得散落在周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什么？） 薰架起〈飞燕〉，眯起了绯红色的眼睛。 ——在升腾起了尘烟的那头，有数个人影在晃动着。 （……是护卫的佣兵吗？不，不对——） 那里没有人的气息。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气息。 ——也就是魔物的气息。 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照亮了那些晃动着的影子。 从那里爬出来的，是一群披着盔甲、面色青白的异形。 （——【尸鬼】！） 在理解了情况之后，薰咬了咬嘴唇。 这是四名魁梧的男子。他们大概就是被方舟机关雇来的护卫吧。 但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生命，变成了为填饱肚子而进行无差别攻击的怪物。 而把他们变成异形魔物的就是—— 咕吼吼吼——！ 尸鬼一边发出着那种人类不可能发出的咆哮声，一边扑了上来。 “……咒葬焰——【绯焰·解】！” 薰拔出的〈飞燕〉的刀刃上燃起了火焰。 红莲般的轨迹在黑暗中闪过，将尸鬼的躯体连同其盔甲一起斩为两段。 尸鬼燃烧起来的上半身尚未落地，便已化为灰烬。 “——抱歉。” 薰吐出了内疚的话语。 变异到这种程度的人类，已经无法再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她这把包裹在烈焰之中的刀——〈绯焰〉，将袭来的尸鬼一个接一个地砍倒。 （——圣匣呢？） 薫凝视着黑暗深处。 在如盛放的花朵般绽开的集装箱深处，闪烁着一道诡异的光芒。 那是一个只有小石子大小的八面体匣子。 正是它把曾经身为人类的存在变成了异形妖魔。 （方舟机关的封印被解除了，它正在活性化……） “——那个就有点麻烦了呢。”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是有人故意把它激活了吗——” “……！？” 薰高举起刀刃上燃起的火焰，环顾四周。 可是她并没有找到发出声音的人。 眼前只有散落一地并被烧焦了的尸鬼的遗骸。 不，薰的绯红色双眸捕捉到了一个正在黑暗中微微移动着的影子。 那就是刚才的那只黑猫。它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诡异的光芒。 “猫？是你……？” 就在薰感到诧异的这时—— 圣匣周围的景色骤然扭曲了起来。 （……这是黑乐园！？） 极彩色的光芒吞噬了集装箱的残骸，重塑着现实世界。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黑乐园，骗人的吧！？” 背后传来了一阵喊叫声。 薰回头望去，发现对方正是那些追过来的蛇那组的人。 “离开这里，没有抗性的人类要是被吞噬了的话——” 她疾声警告道，但是这道声音没能被他们听见。 周围的景色瞬间就化为了噩梦般的迷宫。 蛇那组的成员们被尽数吞噬进了瓦砾的漩涡之中。 “……！” 薫在这座被黑暗封锁了的迷宫中寻找着圣匣。 ……看来它已经失去踪迹了。 （如果不把那个毁掉的话——） 那薰就有可能要永远徘徊在这个噩梦般的迷宫之中了。 一道“喵”的声音传了过来。 薰低头看了看脚边。 ——是那只黑猫。 它在叫了一声、瞥了薰一眼之后，便一溜烟地跑向了瓦砾迷宫的深处。 “等一下——！” 尽管薫试图阻止它—— 但她又回忆起了先前响起的那道声音。 （……这意思是让我跟上去吗？） 薰手持〈绯焰〉，在不断变幻着形态的迷宫中疾驰而过。 （完全被黑乐园吞没了……） 瓦砾墙如生物般蠕动着，地面和天花板的位置也在不断互换。 所谓的“星之所见的噩梦”——黑乐园的景象并不是千篇一律的。 它有时会化为幽深的森林，有时会化为雪山。 有时则显现出未知的异界。 如今这座迷宫般的黑乐园之所以会显现，大概是因为吞噬了骸阁楼的一部分吧。 （这下麻烦了呢……） 薰一边用刀刃上燃起的火焰作照明，一边继续在黑暗中前进。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只正轻巧地跳跃着的黑猫。 它在这座不断变幻的迷宫中，从容不迫地跳跃穿行着。 尽管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普通的猫，但事实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那是妖魔之类的东西。 （虽然这也可能是个陷阱——） 但要是抓到它的话，或许就能得到某些离开这里的线索了。 薰用军靴的靴底蹬着墙壁，加速前进。 灼热化的刀刃的残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尾迹。 然而薰和黑猫之间的距离依旧没有缩短。 不知为何，薰回想起了那个追逐拿着怀表的兔子的故事。 要想继续留在同一个地方，就必须全力奔跑。 如果要去往别的地方，就必须以两倍的速度奔跑。 （我记得那好像是【尘芥】借给我的书上写的……） 薰忽然想起了曾经和自己同属一支部队的战友。 他是一个在魔女猎人中比较罕见的温和青年，喜欢收集来自于黑乐园的异物。 ——但在一年前，变成了妖魔的他被薫斩杀了。 “……！” 在薰的眼前奔跑着的黑猫的身影，忽然间变得无影无踪。 同时薰脚下的地面也骤然消失，一股漂浮感向她袭来。 嘎里里里——！ 薰立刻将〈绯焰〉的刀刃捅入墙壁，减缓下落的速度。 下落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薰感觉也就往下掉了十米左右。 （这里是——） 薰在着地之后，高举起了烈焰之刃—— 一股令人作呕的瘴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变形为了一个奇怪物件的方舟机关运输车。 然后还有在瓦砾上堆叠起来的尸体。 那是被迷宫墙壁压扁的蛇那组的那些人的尸体。 “……！” 他们并非薰的同伴，只是跟她短暂地交谈过几句话。 可即便如此，薰也绝不会觉得他们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薫重新架起〈绯焰〉，静静地直起身来。 她似乎又回到了黑乐园的中心。 （……圣匣在哪里？） 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到摇曳着的火焰照亮了蹲伏在瓦砾上的一个身影。 一阵狼吞虎咽地啃着肉块的咀嚼声传了过来。 有一只巨大的怪物正在那里啃食着尸鬼的遗骸。 这是一只肌肉膨胀到极限、身高约为薰的三倍的牛头怪物。 它浑浊的眼球恶狠狠地瞪向了薰。 “被圣匣祝福了呢，这下麻烦了……” 圣匣会选择容器，并将其具现为黑乐园的守护者。 而这次变成容器的，是那个被叫作“眼蜂”的食人魔，也就是蛇那组的那个头目级男子吧。 呜嗷嗷嗷——！ 可怖的咆哮声在迷宫中回荡了起来。 “弥诺陶洛斯型……不会用预言咒术的那种类型吗——” 薰在魔女猎人部队服役时，曾与同类型的这种妖魔交战过。光是一只这种妖魔，就曾让率先赶去的神州国部队全军覆没。 弥诺陶洛斯把凹陷下去的集装箱壁撕扯下来，朝薰投掷了过去。 薰险险地躲了过去，随后一蹬地面，一下子贴近了弥诺陶洛斯。 “灭剑之一——【紫电】！” 薰对着它石柱般粗壮的大腿，发动了迅疾的刺击。 灼热的刀刃的尖端割开了弥诺陶洛斯的血肉，刀刃上的火焰随即喷涌而出。 弥诺陶洛斯尖叫了起来，用尽全力挥下了拳头。 ——可是薰的身影却像火焰的幻影一样摇曳着消散了。 巫鬼术——【火影】。她使出的是一种操纵焰之幻影的术法。 受到波及的蛇那组成员的尸体被无情地震飞了出去。 薰轻轻一晃——在半个身位之外重新现出了身形。 “哈啊啊——！” 她朝着弥诺陶洛斯异样地膨胀起来的肩头发起斩击。 接着又借助回旋的刀势，让它的后颈吃了一刀。 （果然够结实呢……） 这种手感仿佛是在劈砍钢铁。 狂暴化的弥诺陶洛斯挥舞起了自己粗壮的双臂。 人体之类的东西只要被它的拳头稍微擦到一下，就会被轻易打飞。 薰一边躲避着弥诺陶洛斯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的攻击，一边向后跳开。 她脚下踏出了一种舞蹈般的独特步伐。 这是能让薰自如地根据敌人的武器调整与其的距离的战斗步法。 （……看来要打持久战了。） 薰在魔女猎人部队的时候，还有着同伴的掩护。 薫负责守在正面牵制，其余人则趁机群起发动斩击。将个人战力磨炼到极致的这些武士会遵守着纪律，像同一个生命体一样行动。 那就是神州国最强的对妖魔部队——〈冥夜〉。 而率领那支部队的，正是那唯一的魔女。 （我在这种时候想什么呢……） 薰烦躁地咬紧牙关，口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说到底要是她仍处于巅峰状态，那这种程度的妖魔根本不值一提。 （就用这一击，砍下它的脑袋——） 收刀。闭目，调整呼吸。 薰下沉腰身，摆出一副像是要贴地而伏的架势。 “灭剑之七——” “冷峻之魂，凡触及汝之手者尽皆应命。时间啊，凝结吧——【咒冰破碎】。” 另一道惹人怜爱的声音在迷宫里响了起来。 周围的温度骤降，凝结出了闪闪发光的冰晶。 挥舞起粗壮双臂的弥诺陶洛斯的巨大躯体，瞬间就覆盖上了一层纯白的冰霜—— 凛——！ 它的躯体随即发出清脆的声响，粉碎了开来。 “……哈？” 手还搭在〈绯焰〉的刀柄上的薰对此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那座冰雕四散碎裂开来的那个地方—— 一双纤细的腿如同轻轻飘落的羽毛，优雅地落下。 那是一个娇小的少女。 映入薰眼帘的，是与血肉横飞的废墟格格不入的白色阳伞与纯白裙子。 那个少女的头发如银丝织物般光亮，肌肤像陶器一样光滑。 她还有着一双闪烁着妖异的光彩的、如月长石般的眼眸。 ……或许是对着那个少女可爱的脸庞看入迷了。 薰甚至忘记了呼吸，就这样呆立在了原地—— “幸好赶上了。” 少女用一种听起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一带差一点就要被黑乐园吞没了哦。” 明明她并没有把嗓门提得很高，但她那清澈的声音却不知为何异常响亮。 这声音让薰听着很耳熟。 （……是刚才那只黑猫？） 那个少女弯下身，把掉在脚下的圣匣捡了起来。 “方舟机关好像搞砸了啊，居然在让圣匣失活的这件事上失败了……又或者说，这件事其实是某人精心策划的？” “……等一下——” 薰猛然一惊，将她拔出的〈绯焰〉的刀刃指向少女。 这是一段只要薰想那么做、就可以瞬间接近那个少女并砍下其头颅的距离。 “把那东西交给我。” “……唔。” 少女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 “看这把妖刀——你应该是魔女猎人吧？” “看刚才的魔法……你应该是魔女吧？” “是啊。” 令人意外的是，少女很干脆地承认了这件事。 “菲奥娜·卡桑德拉——我被人称为〈白花魔女〉哦。” 银白色头发的少女提起裙摆，优雅地对薰行了一礼。 薰握着刀柄的手上，渗出了些许湿润的汗水。 魔女——由黑乐园孕育出的最凶恶的妖魔、人类之敌。 但那种魔女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想要这个吧，魔女猎人小姐？”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掌心里把玩着已经失活了的圣匣。 “那么，我们就来做个交易吧。” “别开玩笑了。” 薫冷冷地说道。 “那是我的东西，把它还给我。” 就在薰缓缓逼近、向前迈出半步的这一刻。 一阵逐渐靠近着这里的警笛声传了过来。 “……！？” 不知不觉中—— 原本被黑乐园侵蚀的世界，在失去了圣匣的力量之后逐渐崩坏了。 周围黑烟升腾，烈焰熊熊燃烧。 星空也出现在了两人的头顶上。 “闹得太过火了呢。要是被治安警察撞见了，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银发的魔女轻轻一转脚跟，回头看向薫。 “总之，你要不要先来我家坐坐？” “……哈？” 薰不由得发出了有点滑稽的惊疑声。 “我今早做的蛋糕还剩了一点哦。” ──────────────────────── 第二章 白花魔女 ——三十二年前。 据说第一个触碰沉眠于禁忌遗迹中的圣匣的人是一个魔女。 就在那一天，世界被满溢而出的黑色幻象吞噬了。 许多超大型的黑乐园同时在世界各国的首都出现—— 它们将人类的文明、历史与故事统统改写了。 仿佛星之所见的噩梦化为了现实。 ◇ 警笛声在远处回荡着。 附近的治安警察在察觉到黑乐园的出现之后，应该正在火速赶来吧。 （特务部队的那些人应该也很快就会赶来吧——） 特务——即“对妖魔讨灭部队”。那是专门负责应对黑乐园的产生及其威胁的部队。 特务可不会像治安警察这样弄出很大的动静来。 （一旦被他们调查出战斗的痕迹，就会变得很麻烦——） 骸阁楼的黑社会在抢夺运输中的圣匣的过程中失败了。 而在此过程中，产生了一个极小规模的黑乐园。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灾难。薰可不指望他们会往符合她心意的那种方向解读这件事。 薫稍稍加快了脚步。 在薰的视线前方，那个自称“菲奥娜”的魔女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了小巷。 不可思议的是，即使薰加快了步伐，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还是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 薰感觉就算自己奔跑起来，也肯定追不上她。 （——魔女。） 薰盯着少女的背影，心中冷冷地低语道。 所谓的魔女，就是受黑乐园的影响而获得魔法力量的人的统称。 目前被确认的魔女均为女性。 与亚人不同，她们的肉体在外观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最多也就是眼睛或头发的颜色发生了改变，或者肌肤上被铭刻下一些魔法图纹，仅此而已。 但是，她们的那种力量却远非亚人或妖魔所能比拟。 薰曾多次目睹——外表如同天真无邪的孩童的魔女，轻而易举地屠戮全副武装的部队的光景。 （……她的目的是什么？） 要不要做个交易——她刚才这么说道。 魔女会向魔女猎人提出什么样的交易呢——？ 只不过那个被她抢走的圣匣，薰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回来。 薰轻轻地将指尖贴在了刀格上。 虽然那股微乎其微的杀气，应该并没有被感知到。 不过银发的魔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 “你看，月色很美呢。” 确实，很美丽。 这个背对月光站立着的银白色头发的少女。 在散发着一股妖异的魅惑感的同时，又展现出了一种能让人感受到她天真无邪的纯洁感的魔性之美。 为了防止被魔物所迷惑，薫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在Q街区的对面，可以望见那个摩天大楼林立的〈新都〉的街区。 然后在其上空，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幻象球体。 它就是在三十二年前，忽然出现在祸龙岛上空的灾厄级的黑乐园。 这个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削平了岛上超过一半面积的土地，把当时还是阿尔比恩王国租借地的这个祸龙岛一夜之间夷为平地。 “你是最近才来祸龙岛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的居民对那东西，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 “只要习惯了，那么不管是多么可怕的灾厄，就都会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魔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凝视着薰的眼睛。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从异国来的魔女猎人小姐。” “我也没必要告诉你吧。” 薰冷淡地回答道。 不能告诉魔女自己真正的名字，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 “明明我都把名字告诉给你了呢。” “是你自作主张报上名来的吧。而且这反正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我才不会用假名啦，因为这是我重要的名字哦。” 魔女一边耸了耸肩，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 “——嘛，也没关系啦。总之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应该也不会叫很多次的。” “是吗？那么——”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指放到下巴上，摆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因为你有着一头漂亮的黑发，所以就叫‘夜’……但我家里已经有一只叫这个名字了呢。嗯——那就叫‘鸦姑娘’之类的——” “——【葬焰】。” 薰赶在自己被取奇怪的名字之前，先说出了自己魔女猎人时期的代号。 “你就叫我【葬焰】吧。” “唔，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危险呢。” “——对魔女来说的确如此。” 在被薰说了这种带刺的话之后，菲奥娜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饶有兴味的微笑。 “马上就到了哦。为了防止走丢，你就好好跟上我吧。” Q街区与新都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明确的边界。 虽然以前用隔墙进行了封锁，但随着小规模黑乐园的频繁发生，这种封锁已经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 即便如此，这里似乎也确实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在新都与Q街区的交界处，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片犹如中间区域的街区。 而魔女正兴致盎然地漫步在被居民们为图顺口而称作〈旧都〉的这片街区的小巷里。 与高楼林立的新都不同，旧都依然四处都保留着这个当初尚是阿尔比恩王国租借地的祸龙岛的街景。 也许是傍晚那场骤雨的缘故，此时周围升起了淡淡的夜雾。 在用靴底踩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的同时，薫突然因一种违和感皱起了眉头。 她感觉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小巷里无谓地转来转去。 然而，那个银发的魔女的脚步却仍然坚定不移。 （……是结界呢。） 魔女会为了隐藏作为其根据地的工房，而构筑精密的结界。如果不按照既定的顺序前进，就无法找到目标地点——这大概就是那种类型的东西吧。 话虽如此，但要是用注入了咒力的薫的妖刀，那么将结界斩开自然是易如反掌。 “你想试试看吗？那样你可能会永远迷路下去哦。” “我是真的有点想试试了。” “别那么着急嘛，已经到了。”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中漂浮着的夜雾在此刻也一同散去—— 街道旁，一座洋馆风格的雅致建筑如海市蜃楼般忽然显现了出来。 这座建筑的摇曳灯光将影子投射在了石板路上。 “……咖啡厅？” 薰抬头望向那块画着猫咪图样的木招牌，困惑地低声嘟囔了起来。 “——欢迎来到魔女的咖啡馆〈猫游馆〉。” 菲奥娜轻轻推开门，清脆的铃铛声随之响起。 ◇ 魔女的藏身处是一座两层的宅邸。 这座宅邸采用的并不是龙华帝国的风格，而是阿尔比恩王国的古风传统建筑样式。 “怎么了？进来吧。” 菲奥娜转过身来，对站在门前的薰说。 “没事的，我不会把你抓起来吃掉的。” “……我又没有在害怕。” 薫把手放在刀上，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天花板上挂着的吊灯投出的光线有些昏暗。 大厅中央放着两张古董风格的圆桌。橡木与白木拼成的地板上虽然布满了刮痕，但也用蜡打磨得十分光亮整洁。 高高的天花板呈现出一个挑空结构，大厅内侧还有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 “你就坐着吧，我现在去给你泡茶。” 菲奥娜打了个响指，壁炉里的火焰一下子噼啪作响地升腾了起来。 薫就这样站着环顾了一下大厅四周。 “这里就是魔女的工房吗？” “看起来是那样的吗？” “……看起来并不像呢。” 虽然薰并没有想象着这里有沸腾的大锅、可疑的药品架、使用活祭品的祭坛或者拷问器具之类的东西—— ……但这里至少从外观上看，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 “……魔女开咖啡馆？” 薰提出了一个朴素的疑问。 “因为这一带没有我中意的那种店呢。” “我觉得要是普通人找不到这里的话，那店就开不下去吧。” “对那些真正需要这里的人来说是能找到的啦……嗯，上周我调配的那包茶在……我到底放到哪里去了呢？” 魔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又关上各个地方的架子翻找着。 “我还有蛋糕，你稍等一下哦。” “……” 薰觉得继续戒备下去也有点傻，于是坐到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她的脚下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动。 薰掀开桌布，看到一只毛色漂亮的黑猫在她面前“喵”地叫了一声。 这就是在黑乐园里跟薰搭话的那只黑猫。 “那孩子叫‘夜’，是我的使魔哦。” 菲奥娜在吧台内侧对薰这么说道。 “使魔……” 这是与魔女共享感知的生物的统称。 也许是由于契合度比较好，很多魔女会选择乌鸦或者猫作为自己的使魔。 “我在散步时感应到活性化了的圣匣的气息，于是就和夜连上了感知。真没想到魔女猎人居然会和那些黑社会的人联手呢——” “……我只是想得到关于圣匣的信息而已。” 薰没好气地回答道，将目光落在了印着猫咪图案的杯垫上。 “……应该泡得差不多了吧。” 坐在薰对面的菲奥娜优雅地拿着茶壶为薰倒茶。 一阵如雨水滴落般的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 淡绿色的茶被倒入了杯中，一缕热气缓缓升起。 “碧梦绿露，这是有缓解疲劳的效果的药膳茶哦。”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薰递出小巧的茶杯。 “请你搭配我的自制芝士蛋糕享用吧。” “……” 薫没有动手，只是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魔女。 “我来是为了取回被你抢走的圣匣。” “可我没觉得自己抢走了它啊——” 魔女在掌心把玩起了已经失活的圣匣。 圣匣——即在黑乐园中生成的幻象结晶。 它既可以作为无穷无尽的能源，也可以被改造为强悍无匹的兵器，还能被拿来当成信仰的对象——渴望拥有它的人数不胜数。 “我可以把这个给你哦，只不过我对你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我不想听，快点把它交给我。” “真是性急呢，你至少也听我把话说完吧？” 菲奥娜耸了耸肩。 “我想让你做我的保镖。” “……保镖？” 薰在听到这出人意料的话之后，不由得回问了一下。 “没错，我一直在找能进入黑乐园的本领高强的剑士呢。” “你叫我这个魔女猎人来护卫魔女？” “如果你想要收集圣匣的话，那我觉得这么做还不错哦。只要你和我合作——” 魔女直面着薫那种疑虑的视线说道。 “开玩笑的吧，魔女哪里需要什么护卫——” 更何况这个少女还是拥有着能瞬间打倒那只巨大的弥诺陶洛斯的力量的魔女。 她是那种会毫无疑问地被列为第一级消灭对象的最高阶别的魔女。 “其实事情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啦。” 她苦笑着用手指摸向了衣领，把脖子上戴着的颈带解了下来。 “……！？” 薫在这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那白皙纤细的脖颈像是被紧扼住了一样—— 薫看到有锁链形的图纹铭刻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封锁咒？” “你很识货呢。嘛，如果是魔女猎人的话，那倒也理所当然——” 这是在束缚魔女时使用的咒术锁链。因为这种咒术会借助魔女自身的誓约发挥作用，所以被下咒的魔女越是强大，它的束缚力就越强。 “情况就是你所见到的这样。我之前因为恶作剧得太过火，所以被〈圆桌〉抓住了。然后我几乎所有的力量都被他们封印了。” 〈圆桌〉——阿尔比恩王国引以为豪的、最为精锐的魔女猎人部队。薰记得自己曾和他们被派往神州国的第六席成员交过手，对方确实是一个相当厉害的高手。 “……封印？可是你刚才——” “那是因为对方是黑乐园的妖魔哦。” 菲奥娜摇了摇头。 “我只有在处理与黑乐园相关的事件时，才能施展魔女之力。我是被这个封锁咒的誓约这么规定的呢。” “也就是说你不能对人类使用魔法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的我只是一只被阿尔比恩政府豢养的无力的猫咪呢。” 菲奥娜一边自嘲似地这么说着，一边重新戴上颈带。 “……阿尔比恩政府居然会用魔女吗？” “只要是能用的东西就都会用哦，你们国家不也是这样吗？”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起食指指向了薰。 “……这一点我倒不否认。” 薫叹了口气回答道。 “也就是说，你是阿尔比恩政府的特工……对吗？” “嘛，差不多就是那样。阿尔比恩政府因三十二年前的大灾厄而放弃了大部分的殖民地和租借地，也因此丧失了对世界的影响力。不过它似乎对这个祸龙岛上的黑乐园还有所留恋，所以才会把魔女作为一枚棋子安插进来。” ……原来如此。薰心想这倒是老奸巨猾的阿尔比恩王国一贯的作风。 阿尔比恩王国目前仍以保护侨民为名义，在新都的第六片区驻扎着它的部队，但在龙华政府的眼皮子底下，阿尔比恩王国是无法随意调动这些部队的。 不过，如果用非官方身份的魔女的话—— 那就能全面地应对在这个岛上发生的与黑乐园相关的事件了。 （——而且如果情况需要的话，阿尔比恩王国也能轻易地抛弃掉她。） 薰不无讥讽地这么想道。 “我主要的任务是监视和调查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另外还有清剿自然生成的黑乐园，以及处理所有与之相关的事件。” 菲奥娜把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发生在黑乐园之外的事件，比如说我有时也会和盯上圣匣的黑社会、龙华帝国的秘密机关、不为人所知的团体以及异物猎人起冲突。光靠我一个人是很难应付那些问题的。” “所以你就需要保护吗？” “是啊。你只要和我合作解决与黑乐园有关的事件，那就必定能遇上拿到圣匣的机会。你不觉得这个提议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挺不错的吗？” 面对着魔女的这个提案——薰陷入了沉思。 （虽然不能相信魔女，但是——） 至少铭刻在她身上的那道封锁咒是真的。 她所说的自己无法对人类使用魔女之力的这件事，大概并非虚言。 （……好处是什么？） 薫的目的是收集作为黑乐园的噩梦核心的圣匣。 然后还有—— （找到在这个祸龙岛上的那个人——） 如果和这个正在处理与黑乐园有关的事件的魔女联手，那应该确实更有机会得到圣匣。至少这么做要比依靠那些黑社会的人强得多。 “我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薫这么开口说道。 “请讲。” “圣匣不需要移交给阿尔比恩政府吗？” “是啊，我所得的圣匣都将会交由阿尔比恩政府管理。” 菲奥娜点点头肯定了这一点。 “那么——” “只不过圣匣在战斗中有时也会被意外弄坏，就跟这次一样。” 菲奥娜俏皮地笑了笑，把弥诺陶洛斯的圣匣放到了薰的面前。 当然，这个圣匣并未坏掉。 “虽然你应该不用我多说也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黑乐园要是制造出了强力的妖魔，那么可得到的圣匣的数量相应地也会增加。至于确切的圣匣数量，只有亲自进入黑乐园的人才能掌握哦。” “你是个不认真的特工呢。” “毕竟要用魔女做事嘛，阿尔比恩政府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 薫默默地俯视着那个放在桌子上的八面体匣子。 ……只要接受了它，交易就成立了。 又或者可以回绝交易，斩杀这个魔女。 （……那大概是最愚蠢的选择了吧。） 在这个祸龙岛上与阿尔比恩王国为敌，只能说是愚蠢之举。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要找那个人的话，和魔女联手确实可能会更有利。 薫伸出手紧抓住了圣匣。 “——那契约就成立了呢。” “是啊。” 薫点了点头，把茶杯里的茶含进嘴里。 那是一股直贯鼻腔的馥郁芳香和淡淡的甘露香气。 她像在滋润自己干渴的喉咙一样，一口气饮尽了嘴里的茶。 “等、等一下？喝这茶是要一点点地品味香气的哦？” 菲奥娜慌忙出声提醒。 “要怎么喝是我的自由吧？” 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毫不客气地往茶杯里倒了第二杯茶。 “太浪费了。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相信我了呢？” “不是的。很不凑巧，毒和诅咒对我是不管用的。” 薫像这样讥讽地说道。 “——没错，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调整过了。” ◇ “——总之，你就用这个房间吧。” 菲奥娜在将薰带到宅邸的二楼后，突然对她这么说道。 “难道说我要住在这里护卫你吗？” “那样不是会比较省事吗？还是说，你另有落脚的地方？” “那个就……” 薰离开神州国来到这个祸龙岛的时间，至今还只有一周左右。 她预先准备好的资金因为在偷渡时用来贿赂，所以现在已经大幅缩水。 虽然在外露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苦事，但既然刚才的事已经引起了治安警察的注意，那继续睡在废墟里恐怕并不是个好选择。 （可没想到要住在魔女的家里……） 就在薰站在门前犹豫不决时—— “楼下还有浴室哦。” “……浴室！？” 薰不由得一下子提高了嗓门。 “……真的吗？真正的浴室……？” “是、是啊……虽说浴缸是阿尔比恩式的就是了。” 事实上，薰这几天都还没泡过澡。 尽管有简单地淋浴过，但薰总觉得不在浴缸里泡一下就不够满足。 “那我就暂时在这里叨扰一阵吧。” 薫像这样低声说道。 “神州国的人都特别爱洗澡的这件事，原来是真的啊。” 薰拧开淋浴的水阀，用肌肤感受着舒服的水压的刺激。 她将自己夹杂着些许朱红色的黑发弄湿，并用洗发水在上面搓出泡沫。 （……真是讽刺啊，【葬焰】居然做起了护卫魔女的工作。） 如果她以前的同伴听说了这件事，那肯定会难以置信地摇起头。 只知如何杀死魔女的她，现在竟要去守护魔女—— 浴缸里唯有水花飞溅的声音在回荡着。 白花魔女——菲奥娜·卡桑德拉。 即便菲奥娜被封印了魔女之力的这话是真的。 ……薰也觉得菲奥娜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 【——不可以相信魔女。】 【她们的舌头是撒谎之舌，她们的手是背叛之手。】 她的声音就像这样—— 冷不丁地在薰的脑海里响起。 “……！” 薰的右肩传来了一阵剧痛。 她身上那个被水滴打湿的彼岸花图纹。 既是诅咒，也代表着牵绊。 牵绊——与她的。 （……冰姬、队长……） 薰紧咬着后槽牙，将指甲掐进了彼岸花的图纹之中。 渗出的血顺着水流滴落了下来。 薰关掉淋浴，拿起用布包裹起来的圣匣。 “特级禁咒·〈人身御供〉——【封】。” 薰低声念道，随后她的锁骨下方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咒印。 她将匣子的尖端抵在咒印的正中间位置，然后就那样把它按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圣匣滋噗滋噗地—— 像沉入了她的肉体一样，被咒印逐渐吞没。 一阵像被灼热的刀刃刺入一样的剧痛袭来，令薫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这是仅凭一块碎片就能制造出黑乐园的咒术结块。 凡人一旦吞下它，其肉体应该立刻就会变成可怖的妖魔。 但是，她的肉体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过多久，圣匣便完全融入到了薫的体内。 “……哈、啊……哈、哈……呜、咕……” 薰一边压抑着涌上来的呕吐感，一边蹲伏在地。 （……这样一来……就能再活十天了……） 她紧紧握拳，拼命抵抗那侵蚀着她全身的咒术。 必须继续活下去—— （直到把她……把月宫冰姬杀掉为止……——） ◇ “……【葬焰】。来自于神州国的魔女猎人部队啊——” 菲奥娜在位于宅邸一楼的自己的房间里，抚摸着膝上的黑猫。 在睡前写交给阿尔比恩政府的报告已经成了她每日的例行事务。 〈神州国〉——一个由多个群岛组成的、位于极东的军事国家。 （虽然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她把报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这个离开故国的魔女猎人，究竟要一个人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话虽如此，但菲奥娜也与薰一样对某些事有所隐瞒。 她将视线投向天窗外的星空，轻声喃喃道。 “……你，能杀了我吗？” ──────────────────────── 第三章 猫游馆 ——幼时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父母似乎——在我出生后不久就被妖魔杀害了。 我能记得的就只有纯白的房间、朱红色的柱子和有着许多竹篮孔的图纹了。 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们的脸仿佛都被朦胧的薄雾遮住，让我回想不起来。 每晚来那个房间的身着白衣的成年人们，都把那个地方称作“KODOKU”。 现在回想起来，那地方大概是叫“蛊毒”吧。 那是用来制造能承受咒力的容器的毒窟。 而那个白色的房间在某一天突然着火了。 烈焰之中，一只巨大的可怖恶鬼在吞食着人类。 最终只有我活了下来，并被某个武士世家收为了养女。 我那被妖魔杀死的父母，似乎就是那家的远房血亲。 我在那里过的生活，用“残酷”这种词来形容都过于温和了。 继母、两个哥哥以及三个姐姐，都对我施以百般欺凌。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你是被诅咒的女孩、是污秽的女孩”。 他们还说我是恶鬼之子，说我的父母也是“受你的诅咒而死的”。 后来长到十三岁的我，在御前比试中打败了比我年长许多的两位兄长。 ……那好像是做得有点过头了。 接着我被他们以一种像是甩掉麻烦的方式，移交给了国家机关。 被送到了专门消灭异界的妖魔、狩猎魔女、与死亡同行的特务部队。 我辗转于各个战场，只为寻得一处葬身之地而战。 我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直到我遇到了那个人。 【薰，我来赐予你名字。】 那个人在清冷透亮的月光下，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 【今夜的月色非常美呢——】 ◇ （……真罕见呢，居然梦到了那时候的事。） 薰把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 干净的床单和会适度回弹起来的床垫。这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环境，让薰终于想起这里是魔女的家。 薰在慢慢直起上半身的同时，在视野的边缘看到有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是那只黑猫，它的名字好像是叫【夜】吧。 它好像是在不知不觉中从猫用的小窗溜进了房间。 薰拿起身旁放着的〈飞燕〉，从床上起身下床。 抱着刀睡觉是她还在魔女猎人部队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妖魔会在夜里来袭。 只要感受到了敌意，那么薰即便是在睡觉时也会下意识地拔刀。 她的身体已经被调整成了那样。 现在是早上七点。看来多亏了上等的卧具，薰才得以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 在薰手握长刀、正要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的大厅时。 “啊，早上好……等等，你这是什么样子啊！？” 一边拿着杯子一边看报纸的菲奥娜，突然惊讶地叫出了声来。 薰或许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副慌张的表情。 “……？” 薫低头看向自己的样子。 黑色背心和短裤，这是她平时睡觉时的打扮。 “我不是在衣橱里给你准备好了睡衣吗？” “虽然我是看到了……” 薫把头发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但那种衣服不合我的喜好。” 衣橱里只有那种跟公主裙一样的睡衣。 而且即便是睡衣，娇小的菲奥娜的衣服也不合薰的身。 “总之不可以穿着内衣到处晃啦，像你这种妙龄女孩——” 菲奥娜话说到一半，随后突然噤声。 “话说回来，你现在几岁了？” “……十七岁，应该是这样吧。” “你说‘应该’……” “因为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刚出生时那会儿的记忆了。” 薫一边回想着今早的梦一边说道。 “说起来，你几岁了啊？” “那么，你看我像是几岁呢？” “光看外表的话，大概是十岁出头吧。” “——这是秘密哦。” ……明显是被搪塞过去了。 不过光看外表，是推测不出魔女的年龄的。 ◇ 薰在换上军装下到大厅之后，闻到厨房飘来一阵香味。 菲奥娜在嘎吱嘎吱地转动着手摇磨具，她好像是在手动研磨咖啡豆。 “你要喝咖啡吗？” “我不怎么喝。” “那我就做浅烘焙的吧。要加砂糖和牛奶吗？” “……不加也没事。” “那就是清咖呢，真成熟～” “你是在寻我的开心吗？” 薫不快地答道，将飞燕倚在了墙上。 她感到有点无所事事，把目光移向了摆在入口旁的展示架。 陈列在架子上的是一件件奇特的收藏品。 没有齿轮的八音盒、有七个表盘的时钟、透明的匙子、黄金的复活节彩蛋。 （魔女的道具……？） 在薰出于好奇摸向复活节彩蛋的那一瞬间…… 蛋上就长出了虫子般的翅膀，朝天花板那边飞去了。 “啊，那个可是很难抓到的哦。” 菲奥娜像这样抱怨道。 薫愣愣地望着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的蛋。 “难道说那个——是〈异物〉？” “没错，是我在黑乐园捡到的异物哦。” “……果然如此啊。” 薰对着不以为意地这么回答道的魔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异物。这是在黑乐园中发现的诸如古遗物、人造物、不协调人造物的叫法各异、不可思议的工艺品的统称。 它们是由星之记忆随机生成的噩梦碎片。 从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破烂，到精美的艺术品、记载着未知知识的书籍、以及可以被改造成武器或兵器的东西，被发现的异物的种类可谓五花八门。 尽管这些东西本应交由方舟机关来管理，但因为黑市的需求，那些由不怕死的异物猎人进行的非法发掘活动还是屡禁不止。 “私人持有异物应该是非法的。” “袭击装着圣匣的运输车的违法程度比这个要高得多哦？” “……” 在被义正词严地反驳了之后，薫闭上了嘴。 “难道说这个花瓶也是异物？” “这是一个只要往里面倒水就会尖叫起来的瓶子哦。” 菲奥娜拿起桌上的水壶，往瓶里倒了水。 嘎啊啊啊——！ 尖叫声在大厅里回响了起来，连睡在楼梯上的猫都被吓醒了。 “这个有什么用？” “如果只收集有用的东西，那就不好玩了吧？” 两手分别拿着一杯咖啡的菲奥娜耸了耸肩说道。 刚洗过的桌布上摆满了放着早餐的盘子。 其中有自制核桃全麦面包和黄油、卷着香草的脍卷、水焯卷心菜沙拉以及看起来不像鸡蛋而是鹌鹑蛋的水煮蛋。 “我开动了。没想到你很会做饭啊，真意外……” “因为时间相当充裕嘛。周日广场上会开集市，在这个祸龙岛上还能弄到一些挺有趣的食材呢。” “有趣的食材？” “因为〈大祸教主〉周边的海域也有很多变异了的植物和鱼类。比如说那种体长能达到十米的怪物般的黑鱼，以及会在空中张网捕食鸟类的植物——” “应该没有毒吧？” “没事的，虽然有时候会吃坏肚子……但毒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这是心情上的问题。” 薰将抹了厚厚一层黄油的面包撕成一口的大小塞进嘴里。 “好好吃。” “面包还多得是哦，因为这里是咖啡馆嘛。” “……我要再来一份。” 在两人吃饭的时候，猫咪们不知道从哪里一只接一只地聚集了过来。 “喂喂，我已经给你们喂过饭了吧？” “这些猫都是你捡回来的吗？” “它们之中既有我从阿尔比恩带来的孩子，也有在这里捡到的孩子哦。” “其中也有不是猫的呢……” 薫看了一眼那只口吐火焰的全身通红的猫。 仔细一看，其中还有半透明的猫和长着蝙蝠般翅膀的猫。 “那些孩子是我在黑乐园里捡到的，很可爱吧？” “你居然养妖魔——” “我已经把我家的孩子训练得不会攻击人了哦。” 菲奥娜弯下身，抱起那只半透明的猫。 “正好，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些猫游馆的员工吧。” 随后她一只只地指向了聚集在周围的猫。 “那只黑猫叫夜，是资历最老的呢。有着老虎花纹的叫小虎，是个贪吃鬼。胖的那只叫护民官佩特罗尼乌斯。灰色的那只叫猫猫。独眼的叫夏侯敦。能吞火的火猫叫猩红，偶尔会发出二十四色光芒的是乌尔塔尔。半透明的那只叫夸尔。长翅膀的叫黑点虎。其它的应该是去散步了吧——” “……等下，这些我全部都要记住吗？” 薰按着太阳穴呻吟起来。 ◇ “我除了做阿尔比恩政府交付的任务外，还会接治安警察和市民带来的委托哦。” 菲奥娜优雅地喝完最后一口餐后的咖啡，像这样说道。 “就是那些治安警察没法处理的和黑乐园有关的事件呢。” “……市民也会来拜托魔女办事吗？” “在解决完几桩事件之后，我〈白花魔女〉的这个名字现在也算是有点名气了。嘛，虽说他们好像并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魔女，而是认为我只是个出于兴趣而潜入黑乐园的异物猎人之类的家伙——” 菲奥娜耸了耸肩，继续说明了下去。 一言以蔽之，所谓的“与黑乐园相关的事件”其实涵盖了很多方面的事。 消灭袭击人类的妖魔，解救被黑乐园吞噬的人。 甚至其中还包括了寻找失踪的猫—— “我有时候也会和黑社会还有异物猎人发生一些纠纷。” “要说我的话就是擅长打架……倒不如说，我除了打架就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那还真可靠呢。” 菲奥娜苦笑了一下。 “只不过事件委托什么的，可不是每天都会有的。” “那倒也是。” 如果出现了那种黑乐园频发的事态，就是对妖魔讨灭部队出场的时候了。 “在这期间，你也要好好地做这里的常规工作哦。” “……常规工作？” 就在薫回问菲奥娜的这时。 “早上好，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早上好——” 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薰回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孩子走进了店里。 “……孩子？” 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两个容貌出众、外表大概十二三岁的孩子。两人不仅穿着同为龙华风格的女仆装，还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 “早上好，雪莉尔，克里斯。” 菲奥娜叫了两个人的名字。 “这对双胞胎中的姐姐叫雪莉尔，弟弟叫克里斯。” 菲奥娜对着他们分别指了一下，向薰进行介绍。 两人虽然外表上几乎一模一样，但也存在着唯一一个明显的区别。 被叫作雪莉尔的姐姐的背上，长着一对发出着淡淡光芒的透明翅膀。 “难道说是妖精？” “没错，是来自于〈阿瓦隆〉的真正的妖精哦。” 菲奥娜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是三十二年前在阿尔比恩王国北部出现的超大规模黑乐园。 ——第四号幻象〈阿瓦隆〉。 那片有着数百层之高的魔法之森是众多魔女的藏身之所，至今还无人到达过它的最深处。 “他们本来是另一个魔女的使魔。不过那个魔女由于一些原因消失了，因此这两人就都由我领回来了。” “居然这么随意地把黑乐园的幻象……” 薰抱头呻吟了起来，然后盯着那对妖精双胞胎仔细打量了一番。 ……光看长相的话，还真是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孩子是人类……对不对？” 薰看向没有翅膀的克里斯，对菲奥娜询问道。 ……不同于长着翅膀的姐姐，这孩子的身上完全没有妖魔的气息。 明明即便是那些身为使魔的猫咪们的身上，也有妖魔的气息。 “你知道‘替换儿’吗？” 薫摇了摇头。 “嘛，这两个孩子的身世也有点复杂啦。” “魔女大人，那个姐姐是谁？” 长着翅膀的姐姐雪莉尔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魔女大人，你又捡了只猫回来吗？” 克里斯也以同样的角度歪了歪脑袋。 “……我不是猫。” “这是我新雇的兼职员工哦，你们等会儿就教她该怎么工作吧。” “好——的！” 双胞胎姐弟精神十足地应答道。 “等等，兼职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在没有委托的时候，就要做常规工作。” 菲奥娜随意地敷衍了一下如此逼问道的薰。 “雪莉尔，你带来我要的那个东西了吗？” “是的，魔女大人。” 双胞胎的姐姐打了个响指，一些光之粒子在虚空中倏然散开。 随后一件衣服轻轻飘落在了菲奥娜的膝上。 忽然像这样凭空出现的是—— 一件龙华帝国风格的女仆装。 “……” 薫对此一时语塞。 “这是猫游馆的制服。虽然是紧急定制的，但做得很不错呢。” 菲奥娜笑盈盈地把女仆装在薰面前展开给她看。 “我们很下功夫地缝纫了一番哦！” “下功夫了！” 双胞胎合声喊道。 “……难道说这是给我穿的？” “我觉得这会很适合你哦。” 菲奥娜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副猫耳发箍，戴到了薫的头上。 “这个杀伤力……真的相当强呢。” “姐姐好可爱。”“好可爱。” “……！” 薫用那种冰冷刺骨的目光瞪了菲奥娜一眼。 “我虽然是接受了护卫的工作，但不记得有答应你做服务员啊？” “护卫也是猫游馆员工工作的一部分哦。” 菲奥娜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如果对这份契约有什么不满，那就请你把圣匣还回来吧。” “……” 薫顿时语塞。她已经没法把圣匣还回去了。 或许是把薰的沉默视为了默许，菲奥娜的脸上浮现出了愉悦的微笑。 “那首先就让你记住各种茶的种类和牌子，以及它们各自的冲泡方法吧。” “……我不该和魔女立下契约的。” 薰后悔地叹了一口气，头上的猫耳也耷拉了下来。 ──────────────────────── 第四章 捜索委托 “我绝对不会穿这个，也不会戴猫耳。” 薫冷冷地甩下这句话，把发箍扔了出去。 “不行不行，这是猫游馆的规定啊。” “我才不会遵守别人的规矩。” “你是青春期的孩子吗——呃……嘛，十七岁也算是青春期吧。” 菲奥娜双臂抱胸，像是微妙地接受了这件事。 “退一万步来说，要我做店里的工作也可以。但那套制服我是不会穿的。” “你是打算穿着那身军装去接待客人吗？” 菲奥娜一脸无语地这么说道。 “……嗯，嘛，这样没准也可以……吧？” 她开始反复地自言自语起“说不定每周搞一次军装日也不错”之类的话。 “哈？” “——话说回来，你身材这么好，无论穿什么都合身呢。” 菲奥娜从靴尖到头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薰。 “你应该很受欢迎吧？” 接着她俏皮地这么问道。 “对妖魔来说确实如此，妖魔会被我的身体吸引过来。” “啊，想必也是呢。” 菲奥娜意味深长地低语道，然后将视线投向了店门口。 “嘛，我们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客人来了。” 与此同时，门上的铃铛“叮铃”一下响了起来。 “哈啊啊啊啊……总——算是到了～” 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的是——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岁数大概在十多岁后半段的少女。 这是一个把黑发在脑袋两侧绑成双马尾的可爱小姑娘。 薰对这身配有脚部手枪套的制服有一些印象。 “治安警察……？” 薰皱起眉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站在身旁的菲奥娜。 “你把我给卖了？” “不是的，她是熟客。好久不见了，凤凛。” 菲奥娜耸了耸肩，朝那位正在调整呼吸的少女说道。 “魔女大人……求你别每次都改变路线了……” 那个被叫作凤凛的少女当场瘫坐了下来。 “我迷路了两个小时，虽说猫咪中途也过来给我指了路。” 一只灰色的猫在少女身边“喵”地叫了一声。 “这是为了防止那种会给人添麻烦的客人进来呢。猫游馆被设置为了只有真正想来的人才进得来的地方。” 菲奥娜走到少女身旁，优雅地行了一礼。 “——欢迎来到魔女的咖啡厅〈猫游馆〉。” ◇ 凤凛，一名隶属于祸龙岛治安警察编制的新人警察。 她似乎已经多次来委托白花魔女解决与黑乐园有关的事件了。 虽然她由于是警官，因此应该要比薫年长一些—— 但她看起来却微妙地有点孩子气，这或许是因为她在魔女面前感到紧张了吧。 她用拳头撑住双膝，神情紧张地坐着。 厨房那边传来了正哗啦哗啦地把什么东西搅拌起泡的声音。 妖精双胞胎好像正在做点心。 “——请用。” 菲奥娜把放着蛋糕和冰咖啡的托盘端了过来。 上面是淋了蓝莓酱的自制半熟芝士蛋糕。 而在古董彩绘盘子的角落上，还有用巧克力画着的猫的脚印。 “……我开动了。” 凤凛有些拘谨地把吸管含入口中，吸了口冰咖啡。 中途她还瞥了一眼坐在菲奥娜旁边的薫， “那个，魔女大人。那个人是……？” “这是新来的打工的孩子哦。” “这样啊，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沉默。 “那个，你那身衣服是真的军装……对不对？” “请别在意。” 薫冷淡地回答道。 “啊，好的……” ……薰并非对这个少女抱有什么芥蒂。 这只是因为她是身份不明的偷渡者，正在被祸龙岛的治安警察追捕。 虽然她本来也有点怕生，但现在戒备感先涌上了她的心头。 “一个月没见了呢，西格扎尔局长还好吗？” 菲奥娜开口说道。 “你问治安局长吗？和往常一样很忙哦。” 凤凛看起来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感，像这样苦笑道。 “我们昨晚又被半夜叫了出去。Q街区有一辆方舟机关的运输车遭到了袭击，那导致了处于封印状态的圣匣失控，产生了一个极小规模的黑乐园——” “咳、咳……” “那还真是危险呢。” 菲奥娜没有理睬被呛到的薫，神色不变地说道。 “而且我们最近也一直都在全力处理新都的那件事……” “新都的事？” “是啊，有一种廉价的魔药正在新都流行起来。” “魔药……我之前就听到过这个传闻。” 菲奥娜轻轻把手放在下巴上。 “你想让我解决的就是那件事吗？” “不，那边会由特派的对黑乐园部队去处理。” “这样啊。嘛，治安警察好歹也是要面子的呢。那么——” “这次的委托是我以个人的名义、而非以治安警察的名义提出的。” 她紧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菲奥娜看。 “——我想请你帮忙寻找我那些在骸阁楼失踪的朋友们。” ◇ 占据了Q街区一半面积的骸阁楼，是一座居住着数万人的超大型叠层建筑物。 三十二年前，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的显现导致旧城区消失。其时，失去居所的难民开始在废墟中非法搭建房屋，这被视为骸阁楼的起源。 在无序的增建改造下，骸阁楼逐渐成为了一个举世罕见的巨大迷宫。 “——失踪的朋友啊。” 菲奥娜一边低语着，一边用手指抚摩茶杯的边缘。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好，但那里有人失踪应该是很常见的事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骸阁楼是一个连治安警察都无法涉足的享有着完全治外法权的区域。黑社会组织持续不断地在那里发生冲突，人员消失算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一种煞有介事地说“骸阁楼的墙壁里砌满了尸体”的传言广为流传。 “只不过最近在骸阁楼里失踪的人数异常地增多了。” “多到了什么程度？” “就我所掌握到的情况来看，仅在最近一个月里就有一百人消失。” “……那还真多呢。” 菲奥娜低语着，把手指放到了嘴边。 “那失踪者的具体构成呢？” “尽管黑社会的人很多，但也有一些本分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六个朋友。” “……六个人？光是你的朋友就有这么多？” 菲奥娜带着疑惑的神情回问道。 “是的，至少就我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事实上可能还会有更多吗？” 凤凛点了点头。 “等一下，凤凛，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 菲奥娜继续询问道。 治安警察要想窥探骸阁楼内部的情况是很困难的。 虽然他们以前好像派人暗中侦查过那里，但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成为了死状凄惨的尸体并被扔在小巷里，还有人说治安局长的卧室也被送了一颗牛头当作礼物。 从那以后，治安警察就再也没有对骸阁楼出手过。 “我本来就是从骸阁楼出来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呢。” “……抱歉。老实说，这种事我不太想告诉别人。” 她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是不是回避一下会比较好？” 薫开口说道。 “不，没事的，请和魔女大人一起听吧。” 她摇了摇头。 “我曾经是在骸阁楼出生的、所谓的街头帮派成员。” 凤凛一出生就被丢弃在了位于骸阁楼一角的教堂门前。 那座教堂是由黑社会运营的，专门物色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并把他们培养成效力于组织的战斗人员的地方。 六年前，黑社会的各个派系之间发生了大规模冲突。趁着组织瓦解之机，凤凛与她的同伴们合谋脱离了组织，成为了街头帮派成员。 “我们大家以前就只知道那一种活法……” 他们的团体首领是个在冲突中失去了父母的魔族少女。 他们以那个头脑灵活、富有魅力的首领为中心，终日投身于以新都的公司和黑社会们为对象的勒索、抢劫和冲突之中。 但是团体瓦解的日子突然就到来了。三年前，他们在非法发掘新都产生的黑乐园的异物时遭遇了妖魔的袭击，首领也因此死去了。 它们的团体就此迅速失去了凝聚力，许多同伴也被治安警察抓走了。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接着我到最后就成为了警官。” 凤凛抬起脸说道。 “我希望能把跟那时候的我们一样的人，拉回到有阳光照耀的地方去。” 尽管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 虽说治安警察总是人手不足，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上的。以她的出身来看，她肯定是呕心沥血地付出了不少努力。 “……这次失踪的都是我以前的同伴。”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还和骸阁楼的朋友们有联系。” “是的。作为警官，这件事如果被上面知道了的话会很麻烦…… ” “放心吧，魔女会守口如瓶的哦。” 菲奥娜耸了耸肩说道。 “那么你对你的那些朋友的失踪原因有什么头绪吗？比如说被黑社会的冲突牵连到，或者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之类的——”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问—— 这是不是与黑乐园有关的事件。 白花魔女无法介入黑社会之间的纷争。 “……我不太清楚。” 凤凛摇了摇头。 “只不过找我商量的那个以前的同伴是这么说的——她说看见了僵尸。” “僵尸……” ——〈僵尸〉。 龙华帝国西南部出现的第七号幻象——〈阿房宫〉。 〈僵尸〉是被确认在那附近的黑乐园出现的妖魔。 “骸阁楼里居然有黑乐园的妖魔？” 菲奥娜微微眯起她月长石般的双眼，像这样问道。 “是的，我朋友说她在黑暗中差点被掳走——” “那是不是她看错了？我并不是在怀疑你朋友的证词，但僵尸的外表和人类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个就……” 凤凛一边说着“不知道”一边摇了摇头。 “在这一点上就有点模棱两可了呢。” 魔女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端起茶杯。 “治安警察没法出动，所以我就只能来找魔女大人商量了……” 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茶杯上来回转动。 “仅凭现在的信息，还不能断定这是黑乐园相关的事件呢。要是被牵扯进了黑社会的冲突，那以我的立场，是不能轻易行动的。” “魔女大人……” “——要是在以前的话，我也许是会这么说呢。” 菲奥娜把视线投向了身旁的薫。 “但要是有一个打架很在行的保镖在，那我就能稍微乱来一点了。” “……我也并不抵触使用和平的手段。” 薰在看到凤凛投来期待的眼神之后。 （……至少这样一来也可以给治安警察卖一个人情了。） 在心里像这样盘算了起来。 而且，如果她口中那件关于僵尸的事是真的—— （——那这件事是不是就和魔女有关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即便是薰也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那这就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了呢。” 薫把覆在耳朵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点了点头。 “那就决定了，我们接受这个委托。” “……非、非常感谢！” 凤凛从椅子上站起，对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 “那么就拜托了！” 门上的铃铛再次“叮铃”一下响起。 凤凛在付了蛋糕套餐的钱、行了个教科书般的标准军礼之后，便离开了猫游馆。 “她献上的东西是〈桂香苑〉的月饼吗？这和带点涩味的茶应该会很搭呢。” 菲奥娜打开收到的点心盒，眼睛闪闪发光了起来。 “你不收酬金啊？” 薫有些意外地问道。 菲奥娜刚才把凤凛那沓连同月饼一起递过来的纸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薰觉得那看起来大概有三十万信用点的样子。 至少那些钱对像她那样的新人警官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这个就视对象而定了。” 菲奥娜一边撕开月饼的包装纸，一边回答道。 “我的身份是受雇于阿尔比恩政府的公务员，必要的活动经费都有拨款。因为这里也不需要房租……嘛，所以我只要赚够猫粮钱就行了。” “那你会收委托费用的对象是谁？” “治安警察，他们经常提出各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呢。因此我会把他们从异物猎人那里缴获的一部分异物顺走。还有就是一些公司的高层了呢。嘛，虽说这个也要看委托的内容而定。另外找猫的委托一律免费。” “……你不会夺走他们的寿命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菲奥娜半眯着眼睛瞪着薰。 “别担心，你的工资我会好好地算进经费账目里的。” “我才没在担心那种事呢。” 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伸手去拿盒子里的月饼。 “——首先就去接触一下凤凛在骸阁楼的同伴吧。” 菲奥娜在做外出准备的同时这么说道。 她说的是那个向凤凛提起僵尸的目击情报的少女。 “你知道僵尸吗？” “是啊，都了解到厌烦的程度了——” 一份不愿回想起的记忆涌上心头，薫苦涩地呻吟了起来。 几年前，抵达神州国的一艘客轮上的所有乘客都变异成了僵尸。 其原因是一个上了船的魔女，在船上让黑乐园显现了出来。 那简直是一幅地狱图景。先行出发执行消灭任务的〈驱魔〉中队被全灭，等到〈冥夜〉被投入作战时，已经出现了四十八名牺牲者。 而那些牺牲者也变成了僵尸，向〈冥夜〉袭来。 最终薰独自一人登上了那艘船消灭了那个魔女，队长【辉夜】在将客船连同那个魔女一起冰封起来之后，令它们沉入了海沟。 “它们与尸鬼的不同点就在于，可以被人用灵符在一定程度上操纵行动，所以更像是用尸体做成的傀儡呢。大陆的魔女常把它们当成使徒来使用。” “还可以用它来绑架目标人物呢。” “是啊。比较麻烦的是，僵尸能根据生前的记忆假装成人类。当然，它们只是那种人格早已不复存在的拟态人罢了。” “……你觉得这件事和魔女有关吗？” “还没法断定哦。” 菲奥娜摇了摇头。 “黑乐园也有可能会在骸阁楼的某处自然产生。” “……那种事难道会没人注意到吗？” “因为没有人能掌握面积辽阔的骸阁楼的全貌，所以小规模的黑乐园即使产生了，也有可能会被忽视。又或者说——” 菲奥娜若有所思地说道。 “有人明明发现了，却还故意隐瞒起来之类的吧——” ◇ 在薰披上军装外套下到大厅时，菲奥娜正撩起裙摆，把手枪插进绑在腿上的皮革枪套里。 那是由龙钢公司制造的小型自动手枪，弹匣容量为7发。 “……手枪？” 薰惊讶地问道。 “是用来防身的哦。因为那地方治安不好，以防万一嘛。” “你能好好击发吗？” “我并不太擅长这个啦。” 菲奥娜把裙子放了下来。 “嘛，因为有你保护我，所以也不需要了吧。” 她俏皮地微笑起来。 “要是被过于信任的话也会有点困扰啊。也不是我自夸，我可完全没有给人当护卫的经验哦。” “是吗？” 她在听到薰这么说之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在特务部队的话，应该也会做保卫重要人物之类的工作——” “但我的部队有点特殊呢。” 那类工作都是由〈圣护〉和〈雷影〉负责的。 在别的特务部队的英勇事迹被大肆宣传时，薫所属的〈冥夜〉却始终不为人知，只是在一直默默地猎杀着魔女。 神州国的军方高层之所以会固执地对外隐瞒〈冥夜〉的存在是有理由的。 如果细想一下〈冥夜〉的成员的出身，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总之如果你想保护我的话，那就按我的指示做吧。” “……我会那么做的。” 薫把手叉在腰间这么答道，俯视着身材娇小的魔女。 “你真的要就这样穿这条裙子去吗？” “因为这是魔女的正装嘛，我在这一点上可不会让步哦。” “我觉得这样会非常引人注目啊……” “别担心，我在这裙子上施了阻碍认知的魔法。是那种能让记得自己看见过我、和我说过话的人对我的印象逐渐变模糊的强力魔法哦。” “那还真是种方便的魔法呢。” “虽说这对魔女猎人并不管用就是了。” 菲奥娜在这么说了之后，又向厨房喊道。 “雪莉尔、克里斯——就拜托你们看店了哦。” “路上小心，魔女大人。” 双胞胎妖精的应答声同时传了过来。 两人一走出魔女的咖啡店，周围的景色就顿时变了。 “……这里是哪里？” 薫困惑地来回看着小巷的左右两边。 这里并不是她昨晚追着菲奥娜走过的那条荒僻小巷。 而是临近大楼林立的新都的一处地方。 只不过这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这是夹缝空间哦，它会和现实的世界在某处重叠在一起。” 菲奥娜把猫游馆的招牌又翻回了“CLOSE”。 “今天是从这里出来了啊，这里离骸阁楼已经相当远了呢。” “你自己都不清楚会从哪里出来吗？” “我给猫游馆施了让它在旧都的随机地点出现的魔法。因为如果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出来，那就会被发现具体的位置嘛。” “我觉得客人回去的时候应该会很麻烦……” 薰想到了那个现在应该已经回去正常上班的新人警官。 “走路过去有点远呢，你会开摩托吗？” “我有驾照，是在部队的时候考的。” 薰拿出身份证卡片给菲奥娜看。 “这是伪造的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真的会开车。” 薰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薰在军队受训时，应该也同时考取了二轮摩托车驾照。 “我姑且也是开过坦克的，那是在和‘九头蛇型’作战的时候。” “总觉得让你当个服务员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你啊……” “这样啊，那你要是能改下主意的话就帮大忙了。” 这辆摩托车一直在和异物一起被存放于猫游馆后院的仓库里。 “五菱重工的〈震电〉？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薫在触碰到它全新的座椅之后，惊讶地叫了起来。 这是由神州国的制造商开发的、搭载水冷并列四缸发动机的军用摩托车。 尽管这种车有着众多爱好者，但还是因为那难以驾驭的性能而停产了。 “这是我以前在接受治安警察的委托后得到的回礼。” “可你明明都开不了啊？” “谁知道呢，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能开的。” 菲奥娜一下子移开了目光。 “难道说你是运动白痴？” “魔女不擅长机械类的东西啦……” 薫把闹别扭的菲奥娜撂在一旁，确认着摩托车各个部位的情况。 “这辆车你是怎么保养的？看起来几乎跟新车一样呢。” “因为我施了【时间冻结】魔法，所以它随时都能启动哦，燃料也不用担心。” ◇ 引擎发出着咆哮的猛兽般的轰鸣声。 薰乌黑色的外套在迎面吹来的海风的裹挟下猎猎作响。 高速公路的一侧是沐浴在朝阳下、显得波光粼粼的广阔海面，另一侧则是被幻象污染了的Q街区与摩天楼巍然耸立的新都的景观。 这里是被毫不吝啬地投入了大量龙华帝国的资金的再开发地区。 可即使没有实体墙，这两个区域也被看不见的隔墙明确地分隔了开来。 ——另外还有那个侵蚀着苍穹的巨大黑乐园。 〈大祸教主〉的表面就像气态行星的大气一样缓缓旋转着。 这是在三十二年前令世界崩坏的最初的幻象——其中的第八号。 “骸阁楼是在六年前开始陷入到如今这种无秩序的状态之中的。” 抓着薰的腰的菲奥娜的声音传到了薰的脑内。 这大概是那种心语魔法吧。 “虽然在那之前也是无法无天，但至少还有秩序。” “发生了什么吗？” “魔王死了。” “……魔王？” 薰一边回问，一边踩下油门加速。 “是的，骸阁楼的魔王——罗禅喰。他原本是龙华帝国特务部队的龙亚人哦。他在从军队退役之后便流落到了骸阁楼，随后很快就把那些终日厮杀着的黑社会组织整合起来，并作为支配者统治了骸阁楼。” 在魔王统治的十几年内，尽管黑社会之间还存在着零星的冲突，但骸阁楼整体的秩序得以维持，其领地也因此不断扩大到几乎覆盖Q街区一半面积的程度。 但那个魔王在六年前死了。 “虽然治安警察的资料上说他是病死的，但也有传闻说他是被谋杀的。不管怎样，失去了强力的统帅的骸阁楼随后陷入了混乱和无秩序的泥沼。小凛她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街头帮派成员的呢。” “那里现状如何？” “在混乱后的冲突中胜出的两大黑社会组织——〈影血帮〉与〈焰龙帮〉，它们为了各层区域的掌控权而互相对立，它们旗下的犯罪组织也每天都在进行着代理战争。” 薰记得自己合作的〈蛇那组〉就是〈焰龙帮〉的旗下组织。 “你没进去过骸阁楼吗？” “因为找猫的委托进去过几次啦。只不过我没进去得太深，也不太清楚里面具体的状况。毕竟我来这个祸龙岛也才大约一年的时间……” 看来菲奥娜对骸阁楼的了解，也和薫相差无几。 “嘛，不管怎么说，就先进行下实地调查吧——你看。”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头从薰的背上移开。 “……怎么了？” “那是昨晚黑乐园产生的地方哦。” 薫望向Q街区的废墟街道。 尽管侧翻的圣匣运输车已经被撤走，但随着黑乐园的显现，被幻象污染的地方如今遍布着无数屹立而起的由瓦砾构成的奇异物体。 而在那附近，正集结着一支全身披挂着厚重军用装备的部队。 ……那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治安部队的装备。 “那是——” “是祸龙岛的对妖魔讨灭部队呢。” 菲奥娜低声喃喃道。 “……那些人居然会跑到Q街区来，是在调查消失的圣匣吗？” “真奇怪呢，要说是调查已经收束了的黑乐园的话，那人数也太多了——” ——就在这时。 薫的视线被吸引到了某一处。 在离对运输车进行调查的部队稍远一点的地方，有着一个少女。 那是一个腰间别着魔剑的娇小少女。 她的相貌如苍冰般寒冷凛冽，容颜似美丽而锋利的刀刃。 而她那双跟锋利的刀一样的尖耳，是精灵族的特征。 （——璃音·札格纳特将军！？） 薫睁大了绯红色的眼睛。 那个人以前为了追捕逃往神州国的魔女，被派来过神州国。 她是隶属于龙华帝国的特务部队的王牌魔女猎人。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诶，是〈星剑〉的将军，她从本国被派遣来这里了啊。” 菲奥娜好像也注意到了她，略显意外地低声说道。 “要是被牵扯到这件事里就麻烦了呢。我们就迂回一下，顺着别的路线进去吧。” “也是啊……” 薰点了点头，随即原地调转方向开了回去。 ──────────────────────── 第五章 骸阁楼 在十四岁时，我成为了神州国魔女猎人部队——〈冥夜〉的队员。 我就此化为了斩灭黑乐园的幻象诞生出的人类之敌魔女的利刃。 〈冥夜〉的所有队员都要比我年长。 【辉夜】、【王魔】、【八咫乌】、【尘芥】、【天城】、【血樱】——然后还有我【葬焰】。 这是一支由仅仅七名拥有特异能力的精英组成的部队。 然后〈冥夜〉的队长——【辉夜】月宫冰姬是一个魔女。 “——冰姬大人是在黑乐园出生的吗？” 某一天，我在我们为了追踪龙而暂居的旅馆里，像这样问了她。 那是一个美丽的满月之夜，她坐在窗边拨弄着琴。 “不，我是从那里来的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一边像这样温柔地回答道，一边指向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从月亮上来的吗？” “月亮在很久很久以前要比现在更大，那里住着许多兔子。” “那么，冰姬大人和别的魔女不一样吗？” “是啊，魔女诞生于幻象之中，但我却靠吞食幻象为生。” 我歪了歪头。 我有时听不太懂冰姬大人说的话。 虽说知识分子【尘芥】最近会教我学习就是了。 “刀又折了啊？” “因为龙的鳞片很硬——” “不，这肯定是因为刀承受不住你的力量吧。”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起了放在卧具旁边的一把刀。 “你下次任务就带这个去吧。” “那不是冰姬大人的重要的刀吗——” “没关系的，这只是一把我忘了在哪里得到的无名刀哦。” 我接过了刀，那份重量让我感到出乎意料地趁手。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冰姬大人。” “我给它施了【时间冻结】的魔法。至于刀的名字，我想想啊——你就自己起吧。” ◇ ——骸阁楼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入口。 因此在Q街区上行走时，也有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误入那里。 但是进去时容易，出来时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旦深入骸阁楼的深处，就再也无法回头。 这种说法有一半是属于都市传说之类的东西。 说实话，骸阁楼内部的经济不可能自给自足，实际上里面的居民经常要外出到新都去采购物资。 只不过这种说法剩下的那一半——也就是骸阁楼深处的景象，确实完全不同。 而那道边界线究竟在哪里呢——？ 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面前出现的是闪烁着的霓虹灯光，滴着水并裸露在外的管道。 店铺门前吊着熏制的肉，升腾起的烟雾遮蔽了视野。 路边摊上陈列着疑似赃物的最前沿电子终端设备。 在播放着大音量音乐的地方旁边，沉溺于骨牌和麻将的人群喧嚣不断。 （我不太喜欢嘈杂的地方……） 薫在喧闹并且热气弥漫的狭窄小巷里大步走着。 她脚下回荡着硬质军靴的踏步声。 她加快了步伐，仿佛要将这片微温的空气撕裂。 她能感受到喝醉的男人们投来的纠缠不休的视线。但也许是被她的异国军装和冰凝刀锋般的气息震慑住了，没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这附近可是数一数二的繁华街区哦。” 菲奥娜的声音像这样在薰的脑内响起。 薰往脚下投去视线，一只有着月长石般眼眸的白猫正一边走一边仰望着薫。 这是用魔法变成猫的菲奥娜。 虽然在狭窄的地方变成这种样子更方便，但她没准只是不想弄脏漂亮的裙子而已。 “你别太随意地到处乱跑，不然我可保护不了你。” 薫轻轻地捏住白猫的后颈皮肤，把它提了起来。 白猫无力地耷拉着四肢，摆出一副可怜样。 “喂喂，这样很粗暴哦，你不懂该怎么对待猫呢。” “不是这样吗？” “你要好好抱着我。” 薫叹了口气，用一只手将她抱到胸前。 “用双手托着会更安稳一些啦。” “那样的话我不就拔不出〈飞燕〉来了吗？” 薫一边回答着，一边快步穿过了充满喧嚣声的繁华街道。 在穿过繁华街区之后，她便沿着无序地层层叠压在一起的楼梯上下穿行。 虽然有些地方似乎装了大型货物升降机，但因为能停靠的楼层很少，所以并不怎么派得上用场。 “简直就像黑乐园的迷宫一样呢——” 抱着白猫的薫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重复着碰到死胡同后原路返回的过程。 那份她花了绝不算少的钱买的手绘地图，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 “根据小凛提供的情报来看，她住在这里的同伴都消失不见了。” 四周此刻归于一片寂静，那些刚才还充斥在耳中的喧嚣声就跟假的一样。 这里像是点了什么香，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薰能感受到有视线从裸露灯泡照亮着的暗处，直直地投向了她。 那是一些无精打采地坐着的老人。 其中有一个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虚空，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的兽人族男子。 薫走进黑暗，在他面前弯下了腰。 “我说——” “啊……？” ……那双浑浊的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总算对上了焦点。 那个男人的呼吸里带有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我有点事想问你，你能跟我说一下吗？” 薫把两张纸币塞进他垂下的那只手里并让他攥住。 “啊……怎么了，外来者……” 兽人族的醉汉一边在胡须下张嘴喃喃自语，一边看着薫露出一副下流的笑容。 “那你能陪我睡吗……？” “哈？” 薰发出了一道让人感到彻骨寒冷的声音。 她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指尖，啪地一下燃起了一小团火焰。 “噫，魔、魔女！？” “只是个小把戏而已，不过要烧你的胡子的话倒是简单得很。” “噫——” “喂喂，你干嘛吓人啦。” 薰怀里抱着的白猫抬起了前爪。 “你这下应该醒酒了吧？” 薫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直直地瞪着那醉汉。 “你有听说过那种在这附近看见有人被掳走的传闻吗？” “啊？啊啊，那种事经常有。自从下面那些家伙开始火并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那人似乎已经完全醒酒，口齿清晰地应答道。 “杀人和拐人，在这里都算是家常便饭。把逃跑的组织成员抓回来，或者抓对手势力的小喽啰当人质之类的事也屡见不鲜。” “被掳走的只有黑社会的那些人吗？” “嘛，算是吧，只不过也有一些因为受到牵连而死掉的人哦。” 他无精打采地往堆满垃圾的小巷深处投去目光。 “我觉得魔王在的时候，比现在可好太多了。” “……是啊，过去还是有那么一点秩序的。” 一个如死尸般躺倒的老人开口接话道。 “在魔王死了之后，下面那帮人就开始为所欲为了。” “最近事态升级得尤其厉害呢。” “是啊，他们甚至开始把黑乐园的异物给带出来了，还有人被压成了肉酱……在看到那场面的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嘛，收拾尸体的活儿的报酬倒还挺不错的。” 潜伏在暗处的那些男人接连附和道。 “把异物……？” 薰绯红色的双眼微微睁开。 异物并不全是跟猫游馆的破烂杂物一样的东西。 在少数情况下，也存在那种可以被改造成强力杀伤性兵器的异物。这些异物虽然通常会被置于方舟机关的管理之下，但有时也会流入黑市，落入黑社会或恐怖组织之手。 话虽如此，但由于异物一旦使用不当就可能无差别地造成伤害，因此在组织之间的地盘争斗这种程度的事上，双方都会达成不使用异物的默契。 （事态好像真的在不断升级呢……） 薫在心里低声自语，然后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你见过妖魔吗？” “妖魔？” 醉汉向提问的薰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种额头上贴着符咒的人。皮肤青得像死人一样，还会吃人——” “……啊，就是那种叫僵尸的妖魔吧。” “你知道吗？” “尽管我没见过，但在黑社会那帮人之中有个传言。说因为要是偷懒不把尸体处理好，尸体就会变成僵尸，所以得把它们彻底烧掉才行。” “那有亲眼见过吗？” “……我看见过哦……走在街上的尸群……” 坐在墙边的一个老人像这样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在哪里？” 薰回过头犀利地问道。 “嘻、嘻嘻、嘻……我在乐园看见的……” “……乐园？” “他胡扯的啦，那老头因为梦药上瘾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另一个男人插嘴道。 那是一个嘴角长出一对尖牙，有着体格魁梧、肌肉发达的半兽人特征的男人。 “梦药……” “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能很便宜地买到。听说磕了那东西的人，不知为何都会做关于同一个乐园的梦，但偶尔也会做些极其恐怖的噩梦。嘛，那种带点运气成分的地方倒也不坏，因为无论怎么讲——”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道。 “都有传闻说梦药的材料是在黑乐园采集来的。” 用来自于黑乐园的东西制成的魔药并不罕见。某个政府高官还曾经为了求取长生不老之药，派遣部队前往第七号幻象〈阿房宫〉。 “能让人做关于同一个乐园的梦的魔药……听起来确实不像是普通的魔药呢。” “这应该就是小凛说的在新都流行起来的那种药吧。” 菲奥娜一边在薰的臂弯里理毛一边说。 “有卖这种药的贩子吗？” 薫站起身，望向那个朝她说话的半兽人男子。 “在做梦药生意的是影血帮的那些家伙，和他们对立的焰龙帮好像并不太乐见这件事。因为原本和毒品相关的事是焰龙帮管的。在魔王的时代，毒品可没这么泛滥过——” 他像在怀念往昔一样地这么说着。 “喂，外来者。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最好别过分插手这种事。” 刚才那个兽人族的醉汉像在嘲笑薰一样这么说道。 “不然你也会被除掉的哦。” 通道里充满了男人们吃吃的窃笑声。 “——感谢你的忠告，你就收下这些吧。” 薫又塞给了他一点纸币，扬起军装的外套转身离去。 ◇ “……几乎所有打听的工作都是我在做啊。” 薰坐上货用升降机，像这样不满地说道。 “我可没打算玩什么侦探游戏。” “可我感觉你做得还挺老道的呢。” “才没那回事，我比较擅长用刀来谈判。” “真是个武斗派啊。” 被薰抱在怀里的菲奥娜无奈地说道。 “看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很可能卷入到黑社会的冲突之中了呢。” 凤凛的同伴们，原本都是被黑社会收养的组织成员。 尽管他们以前的组织似乎已经瓦解，但在如今骸阁楼的冲突加剧之际，也可能有其它组织盯上并试图拉拢他们。 “嗯……如果牵扯到了黑社会的话，那应该就轮不到魔女出手了吧……” 伴随着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升降机粗暴地停了下来，打开了它像笼子一样的门。 白猫轻轻地从薫的臂弯里跳了出来，恢复成了穿着裙子的少女模样。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发出“嗯”的声音伸了伸懒腰，那动作看起来完全跟猫一样。 “如果一直变成猫的样子，那在变回来的时候会感觉有点奇怪呢。” “……不，我才不懂呢。” “想不想变成猫试试？只要你同意，那我也能对你施魔法哦。” “容我拒绝。” 薫在冷淡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朝小巷走去。 像迷宫一样的小巷渐渐变宽，最后通向了一条大街。 大街的入口处矗立着一扇涂成朱红色的华丽绚烂的大门，上面雕刻着一条金色的龙。 黄龙门街——它既是骸阁楼所有物流的核心地带，也是最大的娱乐街区。 这条街的名字来源于魔王罗禅喰身为龙亚人的这件事。 “这可真是壮观啊。” 菲奥娜手搭凉棚，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大街上的喧闹街景。 那些被无序地增建改筑起来的二层和三层建筑的檐下摆满了露天摊位，而在临街的酒馆里，醉酒的客人们正喧闹不休。 滋滋作响的烤肉声。炖汤的香味。蒸包子冒出的热气。小贩的叫卖声和酒馆招徕客人的吆喝声。街头算命师的祈祷声。广场上的二胡拨弦声。这些声音混为一体，营造出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一辆哥布林骑着的小型摩托车发出一阵爆音，从两人身边掠过。 “我不太喜欢嘈杂的地方……” 薫按住太阳穴呻吟起来。 “这里以前有一座连通着新都的巨大地铁站呢。” 菲奥娜抬头望着上方说道。 这里的天花板很高，大约有二十米的样子。 “三十二年前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产生时，祸龙岛的地铁网中出现了多个黑乐园，大量的妖魔涌出了地面。” 她在沿着大街的边上行走的同时，像在上历史课一样对薰开口说道。 “然后这座曾是地铁网核心部分的车站便被遗弃，龙华帝国和阿尔比恩王国的对妖魔讨灭部队用时十年以上才夺回了它。” “地铁没被重建出来啊。” 薫一边将手搭在刀首上，一边紧紧地靠在随性行走着的她身旁。因为街上有许多穿着华丽服装的女人在阔步而行，所以菲奥娜的白色裙子在其中也不算太显眼。 “做不到啊，祸龙岛的地铁网已经被黑乐园完全污染，变异成了复杂诡异的迷宫。要铺设轨道根本不可能。” “于是这里就那样被遗弃，随后被骸阁楼吞没——” “就是那么一回事。虽然由幻象变异出来的迷宫现在貌似仍然维持着原貌，像地下根茎一样遍布在整个祸龙岛，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是几乎不可能进行调查的呢——” “那边的可爱小姐姐们，要不要来玩一下啊？” 一个风姿绰约的妖精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薰露出了一抹妖艳的微笑。 “玩？” “没错，来喝点酒，享受那种心醉神迷的玩乐吧。” “不行不行，这丫头还只是个小孩子哦。” 菲奥娜轻轻摆了摆手。 “哎呀，是吗？” “呵呵，下次再来玩吧。” 菲奥娜对薰使了下眼色，随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身边。 薰就那样被菲奥娜拽到了旁边的小路上。 “怎、怎么了？” “那个是大人去的店哦。” “啊……” 薰理解了这话的意思，露出一副有点尴尬的表情。 “真是让人捏把汗啊。” 菲奥娜耸了耸肩，苦笑了一下。 夹杂着沙尘的微温的风，拨弄着薰那头透着朱红色的、菖蒲种子般漆黑的头发。 薰不觉得骸阁楼里会有大型的空调设备。 那么这阵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概是从被黑乐园污染的地铁遗迹吹来的吧—— 叮铃——铃铛的声音在街道尽头响了起来。 “……舍弃一切吧，救赎近在眼前——” 一个身材矮小的哥布林托钵僧正这么呼喊着。 他看起来像是在给周围聚集的人们讲道。 在经历三十二年前的大灾厄之后，既存的世界宗教的影响力遭到了大幅削弱，而扎根于原本的土地上的土著宗教相应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在那些土著宗教中，也有着无数加入了独特教义的新兴宗教在大灾厄后的混乱中应运而生。那个人宣扬的大概也是这一类宗教吧。 “——舍弃欲望，舍弃所爱吧，舍弃一切吧，舍弃吧，舍弃吧——” 薫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不……” ——要舍弃一切。 这大概是个提倡清贫的宗教团体吧，这是种在现实中很常见的教义。 只是那个托钵僧所说的话，听起来却微妙地有些空洞。 （我自己就是舍弃了一切来到这里——） 薰在心中不无讥讽地低声自语道。 （——为了杀死那个魔女。） 可即便失去了一切，也仍会有一些想丢也丢不掉的东西。 不知道该称其为牵绊，又或者是诅咒—— 薰背上的印记隐隐作痛了起来。 “这跟我信的教义完全相反啊。” 菲奥娜耸了耸肩，像这样说着。 “我会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毕竟被丢掉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要是一个劲地捡的话，那你的宅子迟早会被猫给塞满的哦。” 薫无奈地对她这么说着，再次迈出了脚步。 ◇ 两人要去的店铺，在一个面朝着繁华街区中心的广场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呢。” 菲奥娜抬头看向店招牌，低声说道。 “——‘红龙饭店’。评价是……三星呢。” 她带着雀跃的语气这么说着，低头翻看在入口处买来的骸阁楼导览手册。 “三星大概是什么水平？” “谁知道呢？毕竟这些评价全部都是三星。” 这里有着餐具碰撞出的清脆响声，厨房里窜起的火焰和香喷喷的炒菜气味。 在桌上的小灶里沸腾着的鲜红汤底应该是火锅。 飘散在空气中的独特香料的香气在刺激着人的食欲。 “你肚子饿了吧？时间也正好，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饭吧。” “——也是啊，来这里肯定对了呢。” 薰在以一种莫名自信的口吻向菲奥娜这么说之后。 便扬起军装的外套，英姿飒爽地迈步走进了店里。 “来了来了，你们要点什么呢？” 两人在坐到桌边之后，一个在这打工的少女就过来帮忙点单了。 这是一个头上长着狐狸耳朵的妖狐亚人。 “我要麦芽啤酒。你要喝什么呢？” “你喝酒吗？” “毕竟我是成熟的大姐姐嘛，多少还是会喝一点的啦。” 对着一脸意外地询问自己的薰，菲奥娜像猫一样吐了吐舌头。 “我不是说那个，我们现在还在执行委托吧？” “魔女是不会醉的哦。” “……是吗？” “不会醉的，不会醉的。” 薫对着一脸开心地吹嘘起来的菲奥娜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我就……喝红龙苏打水吧。” “好的好的，要麦芽酒和苏打水呢。那要点什么菜呢？” “嗯，我想想啊，那我就——” “超辣炒茄子、超辣麻婆豆腐、超辣担担面、辣子鸡、麻辣火锅、炒饭、饺子——”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菲奥娜慌忙制止开始高速地报起菜名的薫。 “……怎么了？” “你突然怎么了啊，点得太多了，而且这些菜也太辣了。” “……我就是喜欢辣的东西啦。” 薰用菜单挡住嘴角，有点害羞地说道。 “……你还清醒吗？你会后悔的哦。” “不要紧的，别小看【葬焰】了。” “既、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菲奥娜摊开双手，对打工的少女说道。 “总之我们就点刚才提到的这些菜。” “哦哦，客人还真厉害呢，呼嘿嘿。” 少女开心地笑着，小跑着回到了厨房。 两人在等待刚才点的大量饭菜上桌时，把骸阁楼的地图摊开在了桌上。 这是一份关键之处完全空白的、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地图。不过如果是用来提示外来者那些绝对不能涉足的地方的话，或许还能有点用。 “这里是影血帮和焰龙帮的地盘呢。” 薫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空白的地方。 “这两大派系的冲突在几个月前开始激化。虽然一开始只是利用下属组织打代理战争，但最近已经演变成在居民区进行枪战，甚至——” “——还开始使用异物了。” 菲奥娜用指甲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边缘。 “焰龙帮之所以会让下属的蛇那组袭击方舟机关的运输车，大概是想借助圣匣的力量来与影血帮的武力相抗衡吧。” 作为黑乐园核心的圣匣，确实有可能被改造成可怕的兵器。 即便那会导致新的灾厄之种出现。 “这场冲突本来是因为影血帮做起梦药的生意才开始的。在此之前，毒品生意一直是由焰龙帮在掌管。” “梦药的原料是来自于黑乐园……对不对？” “是啊，普通的魔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做同样的梦。黑乐园里生长出来的幻象植物本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曼陀罗花、不死草、火之花、鸣哭草、怪物草……虽说这些植物我也经常用到就是了。” 露出意味深长微笑的白花魔女的话，让薫猛地一惊。 “……难道说，我昨天喝的那杯茶……” “——我有时候会加呢，我会向特殊客人提供这种茶哦。” 菲奥娜俏皮地露出微笑。 “别担心，我是魔女，在调配上是不会出错的。” 她看起来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嘛，先不谈那个了。照这么看来，就不免会产生些疑问了呢。” 魔女竖起食指这么说道。 “这种多到能流通于骸阁楼和新都的原料，是从哪里搞来的呢？” 存在于新都上空的最大规模的黑乐园——〈大祸教主〉是由龙华帝国及方舟机关共同管理的，任何人都严禁靠近其周边。 虽然极少数违法的异物猎人会闯入其中，但他们的目的说到底也只是获取作为未知科技产物的异物。 冒着生命危险前往有着诸如罗刹、迦楼罗、麒麟等强大妖魔盘踞的〈大祸教主〉采集魔药原料，实在是不划算。 “要是那样的话——” “那骸阁楼的某处会不会有一个能产出梦药原料的黑乐园？”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菲奥娜轻轻点了点头。 祸龙岛的治安警察无法插手骸阁楼内部的事。 然后，在地图上的空白区域里—— 有一座无人了解其全貌的、由旧地铁网构成的庞大迷宫。 薰忽然回想起了在来这里之前见过的那支特务部队。 “难道说〈星剑〉的璃音·札格纳特就是——” “是啊，她可能就是来调查流通于新都的梦药的来源的吧。” 菲奥娜若有所思地说道，就在这时。 “好的好的，久等啦！” 妖狐少女端着叠放在一起的点心蒸笼和一盘盘菜走了过来。 她一掀开蒸笼盖，就有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 “这是小笼包和虾饺，然后这是‘红龙饭店’引以为豪的超辣麻婆豆腐。” “诶——” 薰微微睁开了自己绯红色的眼睛。 那熔岩般的鲜红酱汁，紧紧包裹着碎肉末与豆腐。 被大量加入到菜里的花椒与辣椒散发出的辛辣香气，在刺激着薰的肠胃。 “看、看起来好辣……” 坐在薰对面的菲奥娜的脸抽搐了一下。 “……要分点给你吗？” 在被薫这么问了之后，她连连摇头。 “我、我不能吃辣的，我的舌头怕烫哦。” “这样啊，明明看起来这么好吃——” 在拿起汤匙后，薰利落地把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开动了。” 薰在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之后，便对着热腾腾的麻婆豆腐吹了口气，将其含进了嘴里。 “……～！” 这种如同灼烧舌头的烈焰般的辣味，让薰全身的神经为之一振。 这种感觉还不仅仅是辣。 其中既有直贯鼻腔的花椒的辛香味，也有满溢而出的多汁碎肉末的鲜味。这边是入口即化的豆腐，那边是加入大量辣椒的鲜红馅料与炒香的蔬菜以及鸡骨高汤融为一体，在互相搭配下形成了既复杂又多层次的风味。 吸满油汁的炒饭也是口感绝佳，和麻婆豆腐的辣味非常相配。 薫喘着粗气扫荡起了麻婆豆腐，并将超辣的鲜红麻辣汤一饮而尽。 “……” “……怎么了？” 薰对着目瞪口呆的菲奥娜，投去了一道好奇的目光。 “原来你偏好辣口啊，难道说你其实不太喜欢甜食？” “不，并没有那回事。” 薫摇了摇头。 “我既喜欢吃甜的，也喜欢吃辣的哦——倒不如说我就是喜欢吃东西。” 薫看着空盘子轻声嘟囔了一句。 “因为我小时候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嘛。” 菲奥娜瞬间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 然后她又微微地睁开了眼。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就放开了吃吧。” “……我可不是小孩子。” 薰不悦地把手放在了炒菜的盘子上。 菲奥娜一边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那样的薰，一边优雅地把小笼包送进了嘴里。 “客人吃得真香呢——” 妖狐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接连不断地端来一盘又一盘的菜。 “啊，蕾蕾小姐，能再追加一杯麦芽啤酒吗？” “好的……咦，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正要收走碟子的妖狐少女，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 “——原来如此，是凛的熟人啊。” 午饭之后，休息中的蕾蕾在客人变少的店内与两人坐在了一起。 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的薰，一脸满足地啜饮着餐后的普洱茶。 “我从她那边听说了万事屋的白花魔女的事哦，她说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那可不是万事屋啊。” 菲奥娜苦笑道。 蕾蕾找凤凛谈了失踪的同伴的事，那些人是她们街头帮派时期的同伴。 她貌似比凤凛小两岁，和凤凛在同一座教堂长大，就跟凤凛的妹妹一样。 她说自己在她们的首领失踪于黑乐园、街头帮派散伙之后就金盆洗手，来到这里打工糊口了。 那个差点在骸阁楼被僵尸掳走的人就是这个少女。 “我们以前的同伴经常会到‘红龙饭店’来聚一聚。我们会让一些走投无路的家伙吃一顿饱饭，这里也算是我们一个小小的据点吧。” 她又用回了以前的说话方式，开始讲述起他们的事。 “虽然有些人在退出街头帮派之后过得比以前强多了，但也有些人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嘛，总之大家看起来都还挺有精神的。不过——” 蕾蕾稍微低垂下了头说道。 “——他们当中有好几个人，突然就不再来店里了。” 感到担心的她开始四处打听，去拜访那些同伴所居住的地方。 而在向他们的同事以及附近住户打听过后，她得到的说法都是他们不知何时就失去了踪影。 他们原本就是一群没有家人的孤儿。由于有人在骸阁楼突然消失的这种事并不罕见，因此也没人去寻找那些失踪的人。 街头帮派的同伴们，并非都像她和凤凛这样能适应新的生活。有些人至今仍在干着近乎于犯罪的勾当，也有人重新干回了黑社会。没准其中也有人会产生想突然人间蒸发的念头。 只不过六个人在同一时期消失的这件事，让人有点无法理解。 “我在骸阁楼里四处寻找了一番。因为我觉得他们可能被黑社会的那些人盯上了，所以甚至还下到了我平时绝对不会涉足的地下层的空白区域去——” 蕾蕾还花钱请了些地痞流氓之类的人，让他们去打探同伴的线索。 “然后你就差点被僵尸掳走了吗？” “……是啊。” 蕾蕾咬着嘴唇对着像这样询问她的菲奥娜点了点头。 “当时有三个额头贴着符咒的死尸妖魔在黑暗中向我袭来。” 她随即拔出防身用的手枪回击，拼命地逃了出来。 妖狐亚人的腿不仅跑得快，而且还很灵活。在街头帮派时期，她就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双腿从治安警察手中逃脱过好几次。而这次她又侥幸跑到了上层。 “你是在空白区域的哪一带看到僵尸的？” “我是在下到北门街的入口时看到的。”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空白地带的地图上做了个标记。 “其它还有什么比较奇怪的事吗？” “比如说看到不熟悉的、像森林一样的景色之类的……” “……森林？那个我倒是没见过。只不过——” 她在这么说着的同时，让狐耳直直地竖了起来。 “我在地下的某个地方……听到了咆哮声。” “咆哮？” “是啊，那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咆哮，我就只听到了一次——” 她低声说道，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蕾蕾小姐，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记忆吗？” “……记忆？” “我的魔法可以让你共享当时的记忆给我。虽说我知道被人窥视记忆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就是了——” 蕾蕾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如果这样能稍微帮上一点忙的话。” “——谢谢你。” 菲奥娜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根据契约，白花魔女不能对人类使用魔女的力量。 不过只要对方同意、且不伤害对方的话，菲奥娜就可以向对方施魔法。 “我也共享给你哦。” 菲奥娜静静地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抓住薰的手腕。 “啊，嗯……” “于寂静中浮现心影，开启被遗忘之门扉——” 魔女的手上发出了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薫的视野一侧也模糊地浮现出了另一番景色。 蕾蕾在一片漆黑中奔跑着。她喘着粗气，拼命地逃着。身后紧逼而来的脚步声没有一点要远去的迹象。她回头望去，而在那里—— 有着一副可怖的死者的面孔。那是额头上贴着灵符、披散着头发的青白色僵尸。 薫在看到那副模样之后——心中忽然泛起一种违和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张僵尸的脸……？） ──────────────────────── 第六章 空白领域 两人离开了“红龙饭店”，朝着蕾蕾遭到僵尸袭击的那条北门街的方向走去。 在拐出大道转入小路之后，潮水般的喧嚣声便渐渐远去了。 “……你对那僵尸的脸觉得眼熟吗？” “……是啊，我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薫捂着太阳穴，对着满脸诧异地回问她的菲奥娜说道。 薫大约是在一周前偷渡到祸龙岛的。 她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熟人。 “我对此并不是很确定，只是隐隐有种感觉——” 说到底那些被共享的记忆影像本身也很模糊。 ……没准这只是单纯的错觉。 “没事，别介意，我只是稍微有点在意而已……” 薫摇了摇头说道。 “这样啊，不过最好对魔女猎人的直觉多留个心眼呢。” 菲奥娜耸了耸肩。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个骸阁楼里看起来都确实有妖魔呢。” “是啊——” 在蕾蕾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妖魔，既不是蕾蕾看错的东西，也不是她因梦药而产生的幻觉，而是如假包换的僵尸。 这也就是说，在这片空白地带的某处存在着黑乐园。 “从目前来看，有着两种可能性。” 菲奥娜她一边竖起食指一边说。 一种是黑乐园自然生成的情况。 因为骸阁楼的地下曾经产生过大规模的黑乐园，并且至今仍是留有幻象污染的影响的地方，所以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虽然如果在地面上观测到了黑乐园，上头通常会立即派出专业调查队，并让对妖魔讨灭部队着手进行歼灭，但在这里很可能根本没人察觉到黑乐园的显现。 “然后另一种情况就是——” “有人为了产出梦药的原料，使用圣匣促使黑乐园产生。” “虽说这不像正常人会有的举动就是了。”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点了点头。 即便起初只产生了小规模的黑乐园，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应该也终有一天会成长起来，并凭借可怕的幻象侵蚀掉这个骸阁楼本身。 “那种事应该不是黑社会所乐见的。只不过——” 菲奥娜把垂到耳边的头发缠在手指上。 “——如果这件事真牵扯到了魔女，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种受黑乐园的影响而觉醒了魔法之力的魔女。 她们的目的在于侵蚀人类的生存圈，并令幻象无限地扩张下去。 “僵尸是那种特别容易被魔女当作使魔来驱使的妖魔。尽管现在还不清楚魔女和这次的失踪事件有没有关联，但我能感觉到其中有某种意志的存在呢。” 又或者说——她继续这么说道。 “可能那两大派系中的某一方混进了魔女。” “无论如何我们都有必要接触下黑社会高层，和他们打听一番呢。” 薫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手放在刀格上。 “三个人，在后面。” “……？”菲奥娜带着疑问微微抬头看向薰。 “别回头。他们可不是普通的盗贼，是受过一定训练的人。” “……你连那种事都能知道吗？” 菲奥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可别小看了魔女猎人。” 薰差不多在离开“红龙饭店”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有视线在盯着她们。 一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又有一个人和那两人汇合。 大概是被薰打听过消息的某个人把薰的情报卖出去了吧。 比如说放出了“有一个在四处打听黑社会的事的女人”之类的话。 即便白花魔女施下了阻碍认知的魔法，但要在人潮涌动的繁华街区里找到一个拿着刀还身着军装的少女，应该也不算太难。 他们没有立即袭来的迹象。他们也许是想先放任薰和菲奥娜不管、以便摸清两人的目的，又或者只是因为不想在人多的地方闹出事来。 大概是因为后者吧。薫一边留意着身后的气息，一边稍微加快了步伐。 现在还听不到脚步声，她们两人与那些人之间的距离还没近到那种地步。 （虽然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要是那么明显地四处打听的话，那对方会来接触自己的这一点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这就是所谓的“上钩了的鱼”。只不过问题是—— （……谁才是池中之鱼呢？） 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一拉，她随即皱起了眉头。 菲奥娜用白皙纤细的指尖，拘谨地捏住了薰的衣袖。 “怎么了？这会让我拔不出刀来的哦。” “啊哈哈，也是啊……” 菲奥娜慌忙放开手，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摆了摆手。 “我就靠你了哦，保镖小姐。” “……？” 薰感觉到她的指尖——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难道说她在害怕……？） 拥有着只需一击就能打倒强大妖魔的力量的魔女，却在惧怕普通人—— 她虽然被限制了魔法力量，但居然会怕成这样吗？ （……是因为害怕人类之类的吗……？） 不，至少菲奥娜对薫的态度看起来并非如此。 身为魔女猎人的她，本应是最令菲奥娜畏惧的存在。 （她害怕的是人的恶意……？） 薰目视前方，低声地对菲奥娜说。 “放心吧，我会向你证明自己身为护卫的价值的。” “我很期待哦。” 菲奥娜微微一笑，俏皮地把手指放在了自己樱色的嘴唇上。 两人就那样继续走了一会儿。在走到北门街的入口后，路上的行人便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灯泡坏了的霓虹灯招牌，以及被无序地扩建起来的集体公寓的废墟。 这里貌似是一个在骸阁楼里也算是治安特别差的地方。 薫在一条布满灰尘的小巷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 菲奥娜的表情微微僵住。 追踪者们看起来已经不再隐匿行踪了。即便两人停下脚步，他们也仍在不管不顾地拉近着距离。 “——应该还有两个人吧？” 薫提高嗓门朝着眼前的废墟喊道。 一股动摇了的气息传了出来。片刻之后，又有两人从废墟的阴影之中现了身。 他们是体格强壮的半兽人亚人，黑社会经常会请半兽人当佣兵。 “——真夸张呢，居然出动五个人追两个小姑娘。” 薰回头看去，朝身后的三个人也喊了一声。 这边的看起来像是那种精通潜行与追踪的兽人。 “我可不是小姑娘啊。” 菲奥娜严谨地纠正了薰的说法。 “听说有人在四处打听我们的事啊——” 一个狼人这么说道。 “——现在的骸阁楼，变得有点过于敏感了哦。” “你们身上有一股外来者的气息，是新都那帮人吗？” 旁边的鼠人吸了吸鼻子。 “你们是在怀疑我们是治安警察的密探吗？” “哈，会有穿军装的密探吗？你这家伙是被金兔组雇来的佣兵吧？” 狼人像这样嘲笑道。 “旁边的那个白发姑娘可不是佣兵呢。小姐你的这个护卫对象是干部的情人吗？” 薫叹了口气，让菲奥娜往后退。 “如果需要佣兵的话，那你们倒是可以雇我哦。” “……诶，等一下！？” 薫无视了慌张起来的菲奥娜，像这样说道。 “尽管价钱会贵一点，但我会干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狼人带着一副下流的笑容，慢慢靠近过来。 “我能给小姐你安排一项比佣兵更适合你的工作哦。” “你们组织是做什么生意的？” “哦，有兴趣吗？影血帮掌管着这一带的花柳巷。凭你和这位白发小姐的姿色，完全可以在那种最高级的店里——” “——太好了，看来是中奖了呢。” “啊？” 狼人皱起了眉头。 根据从醉汉那里问来的情报来看，影血帮似乎掌控着那些在骸阁楼和新都蔓延开来的毒品的流通。 如果这件事跟那种梦药有关的话，那应该就要找这边的派系了。 “省了闯进去的功夫。”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咕呕！”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薰在和狼人擦肩而过的同时，用刀柄猛击他的下巴。 她继续像那样若无其事地迈步前进，以一种像在起舞的步伐—— 让另一个兽人也吃了一脚。 兽人的身体被踢飞，重重地撞进了堆在店前的木箱堆里，发出一阵巨响。 “你这女人！” 其他三人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拔出怀里的短刀，怒吼着冲了上来。 薰扬起乌黑色的外套，沉下身形，险险地避开了刀刃刺来的轨迹。 她在转身之际，又用刀鞘猛击其中一个高大兽人的侧头部。 他的身体一倾，摇晃着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半兽人亚人发出怒吼，对着薰挥下棍子。 而薰抬起脚，用被铁板加固过的靴底接住了这一击。 “呼啊！” 薰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低重心向前迈出半步。 下一刻，刀首便深深嵌进了那半兽人的下腹部。 “……咕……哈……！” 在呕吐物落到外套上之前，薰便退后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这种刀不出鞘的格刀术，是她还在〈冥夜〉的时候被【王魔】教会的。 “——杀、杀了你！” 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了孤身一人的那个半兽人掏出了枪。 这是龙钢公司的猛龙手枪。枪身较短，是一款便于在街头隐蔽携带的枪支。 枪线也正对着薫背后的菲奥娜，如果薰避开的话，子弹就会打到她。 刹那间，刀光一闪。 那个持枪的半兽人的手腕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了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的血沫喷涌而出。他原地倒下，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薫将刀尖不偏不倚地抵在那人的后颈上，冷冷地说道。 “放心吧，没人死掉，至少现在还没有。” “……呜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半兽人在额头上油汗直冒的同时，怒视着薰。 亚人的肉体都很健壮。只要运气不特别背，那么只受这种程度的伤是不会死的。 薫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菲奥娜，说道。 “菲奥娜，帮这个人治疗一下。” ◇ “真是吓到我了，我连用手枪的机会都没有呢。” “你很想用吗？” “本来是想帅气地支援你一下的啦。” 菲奥娜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她有时会摆出一副保护者的样子，有时却比十七岁的薫还要孩子气。 失去意识的那些人被一齐撂在了巷子里。虽然他们也许会被废墟里的居民们扒光，但薰和菲奥娜没有义务帮他们操心到那种地步。 “是、是真的……魔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两人走到面前的半兽人佣兵的额头上冒出了大量的油汗。 他那只被砍飞的手腕在菲奥娜的魔法下已经愈合如初。虽然神经似乎还没接上，但几天后应该就可以再次活动起来了。 比起斩断他的手腕的薫，他看起来反而更害怕治愈了他的菲奥娜。 （……这也不足为奇呢。） ——魔法。这是能在一瞬间治愈受损肉体的、一种近乎于暴力的幻象之力。 他在亲眼看到那一幕之后，应该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恐惧吧。 “我说……我只是个被人雇来的佣兵，你、你就放我一马吧。” 他以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恳求了起来。 “只要你把我们带到影血帮的据点，我就放了你。” 薫把刀柄顶在他的后背上，冷冷地说道。 三人离开了北门街，乘搬运物资用的升降机下到地下。 在那之后就是地图上没有显示出来的空白地带。 这里是影血帮与焰龙帮——这两大派系的冲突日益激化的黑社会地盘。 菲奥娜施放的魔法照明光，照亮了地下通道。 这附近似乎仍然留有着三十二年前的幻象污染的影响。 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让薰想起了昨夜险些成型的黑乐园的景象。 菲奥娜轻轻地捏着走在前面的薫的外套。虽说这样走起来有点不方便，但因为要是走散迷路的话会很麻烦，所以薰就任由她这么做了。 “真亏黑社会的那些人在这种地方还能不迷路呢。” “也有不少人会在迷路之后直接消失不见。” 半兽人哼了一声。 “大概是掉到下面更深的地方去了吧。” “……那你没问题吧？” “在属于影血帮的地盘的这一带，大概还行。” ◇ 三人在迷宫的空白区域徘徊了大约一个小时。 就在薰开始怀疑她没准已经迷失进了黑乐园的时候—— “就是这里了——” 走在前面的半兽人停下了脚步。 “……这里吗？”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堵住了隧道的生锈卷闸门。 “这看起来是死路啊。” “正门的隔墙每三小时开一次，就再等三十分钟吧。” “你说的应该就是检查站吧。” 菲奥娜一边将魔法照明光举过头顶一边说道。 这里看起来是利用了原本有的地铁站的设备。 “对了，还要查一查有没有混进焰龙帮的走狗之类的。尽管我们平时查得不会那么严，但现在警戒级别相当高呢——” “嗯——该怎么办呢？” 菲奥娜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我只是个佣兵，不能帮你们走后门什么的。” 他一边说着“我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里”一边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 “我按照约定把你们带到影血帮的据点了。你就放我走吧，我还得回到被你打趴的雇主那边去才行。” “也是呢，辛苦你带路了。” “虽然不多，但你就收下这些吧。” 菲奥娜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了他。 “……哦，好……” “你人还真好呢，对试图袭击你的人也这么好。” “算是吧……” “嗯，怎么回事？我感觉这钱上面好像有涂鸦啊？” 他或许以为那是假钞，把纸币举到了光下进行辨认。 “猫游馆……？” “这是被施了幸运魔法的特殊钞票哦。” 菲奥娜俏皮地笑了笑。 “如果遇到了什么困扰的事，那你就带着它找下猫的身影吧。” 那个佣兵在头上冒着问号接过纸币后，便沿原路折返了回去。因为半兽人通过变异获得了夜视能力，所以似乎不需要光源。 “……脚走累了呢。” 菲奥娜坐在卷闸门前，揉搓起了她的小腿。 “我们在这里开门之前，就先休息一会儿吧。” 薫坐到魔女旁边，拿出了装着从露天小摊上买来的包子的包裹。 ◇ ——那是我在进入〈冥夜〉之后第一次狩猎【龙】的日子里发生的事。 我在往北追踪了好几周在神州国古都出现的、由第十七号幻象〈罗生门〉生成的最强等级的幻象之后，终于把它干掉了。 我虽然因为屡次擅自行事、无视命令而被【王魔】狠狠训斥，还被【血樱】数落得体无完肤，但在沮丧不已时，也受到了【八咫乌】的安慰。 我在傍晚终于回到宿舍时，看到【辉夜】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欢迎回来，薫。” “我回来了，姐姐大人。” 我在抬起头来的〈冥夜〉的队长面前，规规矩矩地用双手双膝伏地行礼。 我就只有在月宫冰姬面前才会摆出这么一副懂事的态度。 ——一年前，冰姬将“月宫”这个姓赐给了薫，两人成为了义理姐妹。 将自己的名字分予他人，使其成为自己的眷属，似乎是魔女的习惯。 冰姬曾对我说“我能通过名字赋予你一部分力量”。不过比起那种事，我更高兴的是能成为自己崇敬的冰姬的义妹。 “姐姐大人，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写交给政府的报告哦，因为这次远征让很多村庄都消失了。” 冰姬露出一副有些疲惫的表情，拨弄着垂在额前的黑发。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帮下忙吗？” “你现在会写字了吗？” “……能写一点了，因为【尘芥】教了我。” “呵呵，真期待呢。等你能写好了，我就请你帮忙。” 妩媚地微笑起来的冰姬对我招了招手。 “薰，过来这里吧。” “是的，姐姐大人——” 我一走近，她便把一个朱红色的玉手箱放在了榻榻米上。 我打开盖子，只见里面装着一个约莫苹果大小的匣子。 “这是——” “这是从【龙】的胎内出现的圣匣哦。” 冰姬把取出的匣子递到了我面前。 “好大啊。” “是啊。所以这次可能会比平时更痛苦一些——” 我紧张地接过了【龙】的圣匣。 ——这是由黑乐园孕育出的、幻象的结晶。 冰姬让我吃下这种本来应该交给方舟机关的东西。 “拜托了，薫。因为只有你才能做到这种事。” “是的，姐姐大人——” 我轻轻点头，并解开和服的前襟，将圣匣按在锁骨下方。 将作为咒术结晶的圣匣纳入体内的这种事，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更何况这还是从【龙】的胎内诞生出的圣匣。 在吃下它之后，无论变成什么样的怪物都不足为奇。 圣匣滋噗滋噗滋噗地——逐渐沉入了我的身体。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姬温柔地抱住了发出痛苦呻吟的我的后背。 “……姐姐……大人——” “没事的，薰。我最重要的妹妹——” 吞下了【龙】的我被冰姬搂在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凉爽的夜风吹在我变得滚烫的脸颊上。 她柔嫩白皙的手轻轻抚过了我的头发。 “喵——”一道猫的叫声传了过来。 我睁眼一看，发现一只猫正蹲坐在月光下的窗栏上。 “有猫呢，姐姐大人。” “我讨厌猫哦。” “是吗？明明很可爱啊。”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那是一只毛色漂亮、通体洁白的猫哦。” 冰姬低声喃喃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可它却抛弃了我，消失不见了。” ◇ “喂，醒醒，卷闸门要开了哦。” 在感觉到肩膀被人摇晃之后，薫睁开了眼睛。 一个有着一头美丽的银白色头发的少女正凑近端详着薫的脸。 “我没睡，只是闭着眼而已。” “是吗？可我看你像是在睡觉啊。” 菲奥娜弯起食指，轻轻拂拭薫的脸颊。 “眼泪……” “诶？” 薰慌忙地揉了揉眼角，她的指尖竟有些湿。 “是做了个悲伤的梦吗？” 菲奥娜关切地问道。 “……不是的，没什么……” 薰本想找些借口辩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梦到了以前那段幸福的时光哦——” 薫含糊其辞地说道，环顾了下四周。 卷闸门前聚集着一群亚人。 其中有半兽人、矮人、妖精……还有几名配备了武器的兽人佣兵。 “看来影血帮真的在召集佣兵啊，难道是要进行战争吗？” 佣兵们向薰和菲奥娜这个二人组投去了狐疑的视线，但他们似乎不想在影血帮的地盘上惹事，因此没有过来搭话。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卷闸门缓缓开启。 卷闸门内侧是一些配备了武器的巨魔亚人和持枪的穿军装的人。 穿军装的那些人是影血帮的组织成员。他们款式各异的军装并非正品，应该是一些流入了二手市场的清仓货。 “我有身份证。” 薫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卡。 “这不是伪造的吗？” “虽说是这样没错……” 这是薰的〈冥夜〉同事【八咫乌】在薰偷渡来祸龙岛的时候，为薰做的假证。 她甚至还帮极度缺乏社交的薫安排了偷渡船。 “我觉得这姑且还是没问题的。” “你的那种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话虽如此，但检查口好像并没有要求通过者出示身份证。 “那倒也是。因为骸阁楼的大多数居民根本没有身份证，所以身份证在辨别一个人是不是焰龙帮的密探时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嘛。” 薰脸上微微泛红，把身份证收了回去。 佣兵们似乎正在那扇卷闸门前设置的一面设计奇特的穿衣镜前，接受着某种盘问。 “那是异物呢，像是能识破谎言之类的东西。” “我可不太擅长撒谎啊。” “嗯，我知道。” 菲奥娜叹了口气，轻轻地牵住了薰的手。 “怎、怎么了……？你突然——” “别松手。只要光明正大地混在佣兵堆里走进去就没事了。” 菲奥娜的银白色头发瞬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光辉—— 薰就那样被她用力地拽着手，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检查站。 ◇ “——又是那些家伙，最近越来越多了啊。” “啊——我在新都那边也经常会见到哦。” 凤凛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随声附和着前辈警官。 这里是新都和Q街区之间的夹缝小巷。 在违建棚屋林立的广场上，聚起了一小群人。 ——舍弃吧，舍弃吧，将汝所爱的一切悉数献上吧—— 手持锡杖的托钵僧，正高声诵念着教义。 这种教义本身根植于清贫思想，内容相对而言比较普世。因为这并非那种煽动恐怖行为的反政府思想，所以治安警察并没有将其列为重点取缔对象。 “到底要让这里的人再舍弃掉什么啊……” 凤凛叹了口气，开动了车子。 这一带是从骸阁楼扩张出来的街头帮派的地盘。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仍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总是会前往新都反复实施盗窃、勒索和暴力行为。 尽管他们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在抢新都的有钱人，可实际上新都的居民也没过上多么富裕的生活。 （只要跟他们交谈一下，就能发现他们都是些很老实的孩子……） 不过，这大概也与凤凛的出身有关吧。 由骸阁楼的孤儿所组成的团体〈魔星帮〉，貌似至今仍在街头帮派中被当作传说般的存在来传颂。 被那些接受自己训导的少年们投以敬佩的目光，让凤凛的心情有点复杂。 那时的他们，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无论是治安警察，还是公司雇来的佣兵，他们都毫不畏惧。 魔星帮的首领头脑很活泛，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有胆量。 若她生在不同的时代，肯定会成为将军或国王。 她如果还活着的话，那现在肯定会来救同伴们。 凤凛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抬头望向巨大的骸阁楼。 （魔女大人……请你一定要帮帮大家。） 前辈警官看着她视线投去的方向，低声说道。 “——说起来，你是从骸阁楼来的吧？” “诶，是的……” “我去问了西格扎尔局长，听说对妖魔讨灭部队要对骸阁楼进行现场调查了。” “……对妖魔讨灭部队吗？为什么——” 照理说，祸龙岛的政府过去是从不干涉骸阁楼的事务的。 “那是因为有人猜测骸阁楼里可能产生了黑乐园。也许这跟那个让人做关于乐园的梦的魔药有关呢——” ◇ ——那里是乐园。 那是一片栖息着奇异的野兽们的美丽森林，鸟鸣啁啾，清泉潺潺。 还有穿行于林间、身着盛装的尸群。 在一条能采得金银、珊瑚和宝玉的河中，有一个少女正赤身沐浴着。 她肌肤上覆盖着闪烁银色光芒的鳞片，额头上还长着一对威严的龙角。 洗净身体之后，少女套上和服走上了河边。 “……魔女猎人要来了——” 她抬头望向如血般鲜红的天空，低声自语道。 “——那些要来摧毁这座乐园的、污秽的家伙——” 【舍弃吧，舍弃吧——将汝所爱的一切悉数献上吧——】 她的脑内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赐予了她力量的那个人的声音—— “是的，我将把我的所爱之人、最珍贵的东西悉数献上——” 少女跪在祭坛前，捧起她为这一天收集来的圣匣。 从祭坛深处延伸而出的湖沼里，埋着一具巨大的【龙】的尸骸。 ——那具尸骸是活的。 它那颗闪着光的鲜红心脏，正诡异地跳动着。 一切皆为我之夙愿。 为了给我的父亲复仇。 “请赐予我力量吧——【月之公主】啊。” ──────────────────────── 第七章 影血帮 影血帮的据点在魔王罗禅喰的统治时代，是以游郭为中心的风月之地。 这里是以地下车站的酒店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大游郭——〈幻花宫〉。 掌管此地的是罗禅的爱妾之一，其名为影太后。 如今已无人知晓原是龙华帝国数一数二名门望族的大小姐的她，为何会成为骸阁楼的魔王的爱妾。 有着与生俱来的商业才能的她，使幻花宫大为繁荣。 而在魔王死后，影太后又成为了影血帮的老大。 “——嘛，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幻花宫，如今也已经面目全非了。” 这位跟薰和菲奥娜讲起那些往事的年迈店长压低声音说道。 “几年前，这里曾有一台直接连向黄龙门街的、大得离谱的货物用升降机，可它在和焰龙帮的冲突中被破坏掉了——嗯，小姐，你的杯子这不是空着吗？接下来要喝点什么？” “嗯——我想想啊，我想喝点甜的呢。” “那就桃花露怎么样？” “那就点那个吧，请帮我加冰。” “请给我水吧。” “小姐，光点水可——” “算了算了，我会连这孩子的那份一起喝的。” 菲奥娜肘倚吧台，心情大好地把冰块在杯子里晃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这里是两人为收集情报而顺路来到的，位于幻花宫脚下的酒馆。 在后面的桌子上，佣兵们正兴致勃勃地玩着纸牌赌博游戏，地板上则仰面朝天地躺倒着两个醉汉。 他们刚才因为纠缠不休地上前搭讪，所以被薫打翻在地。 看到那一幕的佣兵们，再无一人敢对这两人搭话。 “你如果那么喜欢酒的话，那把咖啡店开成猫酒馆不就好了？” “那个啊，要是开猫酒馆的话，客人就只有在晚上才会来了。” 菲奥娜一圈圈地缠起卷弄着垂在肩上的头发。 “而且猫咪们也不能喝酒嘛。” 一个装着桃花露的酒杯放在了她的面前。 菲奥娜用舌尖舔了舔杯子里的酒，一脸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到目前为止，关于僵尸的目击报告还是众说纷纭呢。” 两人在来这里的途中，向佣兵们打听了情况。 数名佣兵作证说，他们在空白地带看到了像尸体一样的妖魔在游荡着。 虽然这不算是什么重要情报，但仅凭这些话也能看出一些情况。 “——果然，看来这件事毫无疑问地与魔女有关呢。” 可如果在骸阁楼的某处产生了黑乐园、妖魔正在涌现的话，那么目击者如此之少的这件事就显得很不自然。 一定是有人在刻意隐瞒黑乐园的存在。 “要是想的话，应该也能把僵尸装扮成人的样子来进行伪装吧。因为只要用一些东西把脸遮住，它们的外形看起来就和人没什么区别。” “伪装……” 薫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那个僵尸的脸——” “怎么了？” “……就是当时在圣匣的运送车上的尸鬼哦。” “……真的吗？” 薫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有错的，那是薫在与蕾蕾共享记忆时看到的僵尸的脸。 “我当时还以为运输车的警卫是因为圣匣失控才变成了妖魔。” 但是，蕾蕾在几周前就见过和它们有着同样面孔的僵尸。 也就是说，那辆运输车—— （在被蛇那组袭击之前，就已经被僵尸占领了……？） 剥去了灵符的僵尸的一举一动，与尸鬼并无太大差别。 它们会被食欲所支配，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周围的人类。 “魔女驱使僵尸，想要把圣匣收入囊中。但就在那时，蛇那组偶然发动了袭击。于是魔女改变了计划，使方舟机关施加的封印失效，故意让圣匣失控——” 然后魔女就把灵符撕掉，让僵尸伪装成尸鬼，掩盖其与此事的关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魔女收集圣匣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菲奥娜一边用手指沿着酒杯边缘摩挲，一边低声自语。 ——魔女。然后是圣匣。 忽然间，薰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种不祥的想象。 那是一片如血染般的深红天空。还有铺满整片土地的鲜红彼岸花。 那样的画面在她的脑内一闪而过—— 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胸口。 （……难道说她也牵涉其中了？） “……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很差——” 菲奥娜关切地问道。 “是啊，我可能……有点醉了。” “你也没喝酒吧？原来你是这种光凭气氛就会醉的类型啊，真可爱呢。” “……” 薫不悦地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水。 “总之，得接触到影血帮的干部才行。” “嗯，也是啊。” 影血帮大概正在让来源于黑乐园的魔药在市面上流通。虽然现在尚不清楚这件事与失踪事件的具体关联，但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有魔女参与其中。 “最可疑的就是身为帮派老大的影太后呢。” “是啊——” 她是以魔王的爱妾的身份掌握实权的、影血帮事实上的独裁者。虽然她如今似乎不常出现在台面上了，但据说其权势依然存在。 ——她是魔女的最有力候选人。 变异成魔女的人，精神结构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开始憎恨人类。 薰以前打倒过的一个魔女，曾是侍奉神明的虔诚修女。 当时接受任务闯入教堂的〈冥夜〉成员们，看到了被其献祭于一场恐怖活祭仪式的数十名身为信徒的孩子。 不过有人即便变成了魔女，也还是能继续顺利地融入人类社会。 而那就是最危险的魔女。 （……融入了人类社会的魔女啊。） 忽然间，薫对着菲奥娜的侧脸投去了视线。 长长的睫毛。披在肩上的银白色头发。脸颊还微微染上了点红晕。 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爱猫魔女—— “……嗯？” 菲奥娜注意到了薰的视线，回过头来。 “……菲奥娜。” “嗯？” 薫缓缓地开口问道。 “你这个白花魔女在被抓之前，是做了些什么坏事？”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冰冷僵硬起来。 冰块在杯中喀拉作响。 “……” 然后菲奥娜将目光投向酒杯。 “——我不记得了。” 她低声自语道。 “你没有记忆了吗？” 菲奥娜对着皱起眉的薫点了点头，并说道。 “我三十二年前——在第四号幻象〈阿瓦隆〉中醒来。” 菲奥娜举杯望向远处。 “我最先看到的是被异形之物铺满的一片血红天空。随后在那无限延伸的幻象迷宫里又拼命徘徊了许多年。后来我明明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生天，却转眼间又开始了作为魔女被追捕的日常生活。” “……” “只不过我肯定是犯了什么大罪，我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用杯底轻轻敲击着吧台。 “——正因如此我才会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那大概就是指施加在她脖子上的封印吧？ ……她这次用的并不是那种跟往常一样的、开玩笑般的口气。 薫觉得不太好再深究下去，便换了个话题。 “和影血帮干部取得联系的手段非常有限呢。” ……话题转换得可能有点太突然了。 不过薫不管这些，继续说道。 “因为他们正在与焰龙帮发生冲突，所以应该会有所戒备吧。” “首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拒之门外吧，要是用的方式不对，说不定还会有人想要我们的命。” 菲奥娜恢复平常的口气说道。 “那就只能让对方对我产生兴趣了。” “……要怎么办？” “比如说在他们脚下的幻花宫的赌场大赢一把什么的。” 幻花宫的赌场是以公司干部为顾客，开设的一家有着超高赌注的非法赌场。 只要在那里取得足以撼动赌场的大胜，或许确实能把他们高层级的人物引出来。 “能赢吗？” “呵呵呵，我可是白花魔女哦。” 菲奥娜轻轻一笑，在眼前摇了摇手指。 ……也就是说要使用魔女的力量。 “出千不算是违背契约吗……？” 薰半睁着眼瞪向菲奥娜。 “我们现在本来也进不去幻花宫吧？” 现在的幻花宫是一个只有受邀的高级会员才能进入的地方。两人或许可以像在检查点时那样，用阻碍认知的魔法混进去，但仅仅进去并没有什么意义。 “嘛，这条门路可能更适合我们吧。” 菲奥娜抬起头，指着酒馆墙上的海报说。 ◇ ——在黄龙门街的大路上，一群散发着不寻常气息的人正阔步前行着。 他们总共有九人，不仅穿着最先进的战斗服，还佩戴着能抵御黑乐园瘴气的防毒面具。 除了独自走在最前面的少女之外。 “见鬼去吧，你们这些新都的狗！” “你们以为这里是谁的地盘啊！” “竟敢和我们狂狮子会作对！” 其他那些黑社会的人用高亢的声音喊叫着，用冲锋枪对他们进行扫射。 街道上迸溅出了刺眼的火花，露天小摊的摊贩们慌忙逃散。 “喂喂，你们在干什么呢！” 看到“红龙饭店”的窗玻璃被打碎的蕾蕾怒吼了起来。 在枪林弹雨之中，这群全副武装的人仍以同样的速度继续前进着。 对妖魔讨灭部队的装备，连狮鹫的爪子都能挡上一挡。 枪械之类的东西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女拔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刀。 “——别碍事。” 走在前头的精灵少女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龙华帝国将军——璃音·札格纳特的魔剑〈雪月花〉。 一阵猛烈的暴风瞬间袭来，将黑社会团伙连同周围的露天小摊一并吹走。 “——这里果然有可憎的魔女的气息。” 魔女猎人的将军把魔剑收入剑鞘，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 ——砰！ 刀刃一闪。而在这扇被劈成两半的门被军靴的靴底踢坏之后。 “你这家伙干什么啊！” 激烈的怒骂声便在这栋商住混用楼的事务所里响彻了起来。 “是来砸场子的吗，喂喂！” “你是哪一伙的人啊！” 从里侧的门内，手上拿着枪和刀的组织成员接连不断地走了出来。 “虽然你的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但下手意外地还挺狠的呢。” “交涉的时候气势很重要，【血樱】也这么说过。” “……谁啊？嘛，算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菲奥娜一边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一边往前迈出了一步。 “——贵安，〈虎牙会〉的各位。” 菲奥娜捏起裙子的裙摆，优雅地行了个礼。 这个商住混用楼的事务所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啊，你这家伙是在小瞧我们吗？” 一个男人怒声大叫，扑向了菲奥娜。 刹那间，薰将刀鞘一转，狠狠击向了那名男子的侧头部。 那男人踉跄着摇晃了一下，随即翻起白眼倒了下去。 “——听我们说话。” “你、你这家伙——” “——等一下。” 坐在最里头的那个兽人抬手制止了这些怒不可遏的男人。 “你们来虎牙会有什么事？” “你就是这里的老大啊。” 菲奥娜微笑着，递上了一张海报。 ——上面写着“霸血罗斗宴”。那是在幻花宫举办的地下格斗技比赛。 “听说虎牙会派去的选手最近一直在输呢。” “……算是吧，这帮家伙没一个有出息的。” 老大一边再次制止住激愤起来的年轻手下们，瞪了菲奥娜一眼。 “小姐，你想说些什么？” “让我来帮你赢。” “哈啊！” 一个体格特别健壮的兽人对此嗤之以鼻。 “今晚的‘霸血罗斗宴’是由我报名参加的。” 他把其他的年轻手下往两边推开，像在施加威压一样俯视着两人。 “既然你想去，那不如让我给你介绍一家不错的娼馆吧？以你这张脸，肯定能去最高级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薫高高抬起的脚毫不留情地轰向了那兽人的面门。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那兽人翻起白眼仰面倒了下去。 “这个参赛名额刚刚空出来了呢。” 薫一边慢慢放下抬到半空中的腿一边说道。 “对我不满意吗？” “……挺有意思的嘛。” 老大呵呵地笑了起来。 “老大，这样没关系吗？” “反正本来就是没有胜算的比赛，试着赌一把也不错。” 然后他又把视线投向了薫身旁的菲奥娜。 “那边那位小姐呢？” “是搭档，她比我还要强呢。” 薫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了菲奥娜的肩上。 “我可是猫猫神拳的传人哦。” ◇ 即使是在阳光完全照不进来的骸阁楼的地下，也存在着昼夜的概念。 “霸血罗斗宴”的开始时间是下午六点。 薫和菲奥娜在虎牙会的老大及其手下的引导下，沿着幻花宫的阶梯来到地下。她们要去的是选手入场用的后门。 “我虽然确实活了很久，但并不会用猫猫神拳哦。” 菲奥娜在薰的耳边不满地低声嘀咕。 “如果就我一个人出场的话，那就伤脑筋了吧？” “虽然这么说也对，不过要是到了真打起来的时候该怎么办？” “你在我输掉之前都别出手。如果我输了，你就用魔法逃走。” “我不会那么做的啦。” 她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 “……” “照顾自己养的猫到最后，是主人应尽的责任哦。” “……谁是猫啊。” 薰嘟起了嘴。 “——就是这里。” 老大朝门前的守卫喊了一声，沉重的金属门随即便打开了。 “……！” 从会场里满溢而出的光线与声音的洪流，使薫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那种地鸣般的低沉轰鸣声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没事吧？” “……我不太喜欢嘈杂的地方啊……” “——【静寂】。” 菲奥娜一咏唱起魔法，薰周围的声音就瞬间变小了。 “……帮大忙了。” 薰松了口气，把目光投向了烟雾弥漫的中央擂台。 六角形的擂台比想象中的要狭窄得多。 主办方那种“比起互相试探距离的技术性对决、更想让大家欣赏正面硬碰硬的搏斗”的偏好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灯光逆射，所以观众席上的情况很难看清。据老大说，公司的高层为了观看这场非法表演还特意带着护卫前来了。 “只要赢下比赛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但如果输了的话……嘛，你应该懂的吧？” “我不需要赚大钱，请帮忙把我介绍给影血帮的干部吧。” “嗯，我会想办法的。” “要加油哦。” 薰对抬头望向自己的菲奥娜，短促地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 “——虎牙会的新星参赛者登场！” 随着欢快的播报声响起，欢呼声在会场内回荡了起来。 公司的精英们在这里将本能彻底地暴露出来，肆意释放自己卑劣的欲望。 大多数观众期待看到的是一场美丽的女孩被残忍地蹂躏的表演。 仿佛她不是一个正经的选手，而是一只为满足他们的卑劣欲望而准备的待宰羔羊。 ——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可算不得什么好的爱好呢。） 薫叹了口气，轻轻地将〈飞燕〉的刀鞘底部立在地板上。 “……是个看起来很美味的女孩啊，应该很有玩弄的价值。” 一个全身被鳞片覆盖着的男人，翻动着他的长舌。 这是个变异成了蛇人的亚人，他的武器是两把弯刀。 “你的脸蛋还真是漂亮啊。虽然把你剥得精光或许更能讨观众的欢心，但我比较喜欢彻底毁掉你这副标致的面容。” “你相当的啰嗦呢。” 标志着比赛开始的铜锣声响起。 “哇啊啊啊啊！” 蛇人一边发出怪叫，一边冲了过来。 薫轻轻一沉身躯，用右手背砸向他弯刀的侧面。 接着薰就那样欺进他的怀里，把刀柄顶到他鳞片稀薄的心口处。 “格刀术——【烈破】。” 薰吐出一口气，以要踩穿擂台地板的气势猛地一蹬。 一阵刀柄嵌入心口的触感传出。 蛇人在身体弯成一个漂亮的“く”字形之后，口吐白沫地倒在了擂台上。 薰用〈飞燕〉“咚”地敲了一下地板，平静地说道。 “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哦。” 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随后—— 哦哦哦哦哦哦！ 薰便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怒吼声包围了。 “——辛苦了。” 菲奥娜向回到候补席的薰摆出一副要击掌的样子。 “……我也没觉得辛苦啦。” 薰无奈地对她回了个击掌。 电子显示板上显示整场比赛的用时为2秒。 “真快啊……” “我下次会留心打出更有观赏性的战斗的。” 那样应该更能吸引影血帮的干部的兴趣吧。 “哈哈，把赌注压在你身上还真是值了。” 老大兴高采烈地说道，点了点手边的终端设备。 “你接下来要对阵的是这位选手。” 画面上出现了一只体长约三米的灰熊。 熊的额头上还长着一对凶恶的角。 “等一下，这样也行吗！？” “喂喂，和猛兽的战斗才是‘霸血罗斗宴’的精髓啊。” “受黑乐园影响而发生变异的野兽……几乎就是魔兽了呢。” “我要稍微认真一点了……” 菲奥娜递过来的饮料，被薫一口气喝光。 ——薰与巨熊的战斗，只持续了14秒。 ◇ “唔，虎牙会的选手原本应该是兽人吧——” 在顶层的监控室里，幻花宫的负责人白炼美推了推眼镜。 这是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挑瘦削青年。 显示器上映出了一位剑士少女正势如破竹地连战连捷的画面。 “真是个超级大冷门啊，公司的那些人也一定慌了手脚吧。” 在他背后待命的一个年迈的部下说道。 这种超高赔率的赌博，如今已成为了影血帮的主要收入来源。 “那是魔女猎人呢。” “……魔女猎人？” “看她的那种力量，不会有错的。” “对付妖魔的精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 抬起头来的他，突然被另一台显示器上的画面牢牢吸引住了视线。 那是一个坐在选手候补席上的、身着纯白衣裙的少女。 “唔，看来又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 第四场比赛就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 （……这家伙还真难对付呢。） 在站上擂台的薫的面前出现的是一个食人魔亚人。 即便隔着一层军用盔甲也能看得出来，他有着一副经受过锻炼的钢铁般的肉体。 他的臂力当然不是人类能相提并论的。 他手中的武器是一把有点年头的特制青龙刀。 他的上背宽度大概是薰的两倍。他用灰色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薰。 那是一双战士的眼睛。薫把手搭在了〈飞燕〉的刀柄上。 “我以前在对妖魔讨灭部队里待过——”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道克制的声音。 “你身上有和那群人一样的气息。” “……” 薫没有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紧握青龙刀的手臂鼓胀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薰在第四场比赛中，第一次拔出了〈飞燕〉的刀刃。 与此同时，她将对方劈下的青龙刀格挡了开来。 霎时火花四溅，刺耳的刀刃摩擦声响了起来。 （……好快，好重——！） 被施了时间冻结魔法的〈飞燕〉的刀刃，是绝不会折断的。 但是落在手上的这种冲击感十分强烈，单靠一只手根本无法完全承受下来。 薰重新用双手握住〈飞燕〉摆好架势，使用战斗步法开始贴地横移。 和攻击距离远的对手拉开距离是愚蠢之举，薰蹬地一跃，直扑进对方怀里。 她朝着对方大树般的躯干发起了斩击。 那件盔甲裂开了。 ——但食人魔那钢铁般的肉体，轻而易举地将〈飞燕〉的刀刃顶了回去。 （……再怎么说，只凭一击都是没法打倒对方的吗——） 薰的脖颈上传来了一阵恶寒，她本能地朝正侧方跃开。 擂台地板随即被挥下的青龙刀的刀刃劈中并裂开了。 薰的刘海轻轻散落到额头上。 接着她蹬地一跃，瞬间转过身来。 薰又发动闪电般的连击，破坏掉了对手的盔甲。 食人魔面对着这个阵仗，踏起了脚步向后退去。 而薫又进一步地逼近—— 刹那间，食人魔以一条腿为轴旋转起来，释放出了旋风般的斩击。 （……我被引诱了吗？） 薰用双手握住刀刃试图格挡——但没能完全挡下来。 她被狠狠地掀飞，背部也撞上了擂台的护栏。 一阵像是全身骨头都碎裂了的剧痛袭来。 她似乎发生了轻微的脑震荡，腿上也产生了一点麻痹感。 （……！） 薰撑着刀鞘站了起来，而就在这时。 “【葬焰】——加油——！” 薰在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与欢呼声中，听见了一道声音。 薰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力，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就发现了挥舞着白手帕大声叫喊的魔女的身影。 也许是不习惯高声呼喊，菲奥娜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了。 ——尽管如此，薰也确实听见了。 （……真是的。） 食人魔发出一声咆哮，他巨大的身躯逼近了过来。 （拜托你别在人前叫出我的代号啊——） 但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因为她还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给菲奥娜。 刀身上映出了她的绯红色眼眸。她那头夹杂着些许朱红色的黑发，如焰火一样熊熊燃烧了起来。 在巨大的青龙刀砍下的那一瞬间。 “灭剑之一——【紫电】！” 薰闪光般的刺击，准确地洞穿了破损的盔甲的其中一点。 刺入对方胸部的刀刃的尖端，轰然喷涌出火焰。 “打得好……” 他发出低吟般的呢喃—— 这个食人魔战士缓缓地倒在了擂台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整个会场震动了起来。 薰像在安抚喷吐火焰的〈飞燕〉一样，将其收回刀鞘，随后向倒地的对手行了一礼。 “我避开了要害，给他包扎一下吧——” 薫向对方的助理示意后转身离去。 “辛苦了，你很帅哦。” “……是啊，我这次稍微有点累了呢。” 薰在休息室里接过菲奥娜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接着薰坐在长椅上，瞪了她一眼。 “你以后就……别再像刚才那样了。” “嗯？” “……那样会让人很难为情的吧？” 薰的脸颊有点发热。 “嗯——莫非你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别在人前喊我的代号。” “诶，明明就很帅……” 菲奥娜轻轻一笑。 “那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 薰一下子把目光移开，就在这时。 “哈哈，小姐，没想到你真的赢了啊！” 虎牙会的老大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照这个样子，明天的比赛也——” “不会有下次了。” 薰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约好了的，你说只要我出了成绩，就会把影血帮的干部介绍给我。” “喂喂，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如果是像你这么强的美女剑士的话，那肯定马上就能成为幻花宫的明星。” “……这和我当初——” 就在薰要说出“跟你说好的不一样”的这时。 “哎呀，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呢。” 一阵啪嗒啪嗒的优雅的鼓掌声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青年面带微笑地站在了休息室的入口处。 “……！？” 老大和他的一众手下齐齐摆正了姿态。 “我想和那几位聊一下，可以吗？” “……你是谁？” 坐在长椅上的薰皱起了眉头。 青年说了声“啊”，拍了下手，然后郑重地低头致意。 “失礼了，我是幻花宫的总负责人白炼美。” ◇ 幻花宫的顶层宛如古代龙华王朝的宫殿，是一个绚烂豪华的空间。 这里面有着用金线银线织成的缎子，以及其上的毛发可能取自真动物的长毛地毯。 接待室里点着南方的香木，散发出一股带着颓废气息的甜腻香气。 菲奥娜优雅地坐在雕有着狮子图案的椅子上，环顾着室内的装饰。 “那个瓶子是赝品呢，这些只不过是用来满足虚荣心的华而不实装饰罢了。” “是吗？我完全不懂……” “我对自己的鉴定眼光很有自信。顺带一提，猫游馆里包括茶杯和碟子在内的全部摆设，都是我收集来的真品中的真品哦。” “难道说，那些东西其实非常贵？” “嗯，也不能说贵吧。” “太好了，那就算打碎了也没关系呢。” “因为那些都是历史珍品，是无法用价格来衡量的。” “……这听起来非常可怕啊？” “呵呵。嘛，只要你小心点对待它们就没问题的。” 菲奥娜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苦笑着说。 “话说回来，我们居然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啊——” 幻花宫的总负责人——白炼美。 他是掌管着影血帮、实际地位仅次于影太后的二把手。 “是啊，虽说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失礼了，让你们久等了。” 那个白炼美回到了接待室。 “你不用带护卫吗？有点不够谨慎呢。” “不用了，反正一般的护卫也派不上用场吧。” 他推了推眼镜，坐到了两人对面的椅子上。 “时局不太平啊，我倒是很想要像你们这样的优秀护卫。” 他微笑着说道。 “意下如何？我保证会提供给你们比阿尔比恩政府更高的报酬哦。” “唔，你还知道我的事啊。” “白花魔女这个名字在黑道上也相当有名哦，据说影血帮旗下的异物猎人也被你多次阻挠过。” “我倒是没宣扬过自己的名字啦。” 她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 “很抱歉，请容我拒绝，我在咖啡店那边可忙得很。” “那还真是可惜。” 白炼美在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的同时—— “——那么，阿尔比恩的走狗，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又突然像这样变了语气。 他还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喇叭形玩具到手上。 随后他将其放在紫檀木桌子上，把那个喇叭形的开口对准了菲奥娜。 “哎呀，好好待着，好好待着。” 菲奥娜伸手制止住了正要从刀鞘里拔出飞燕的薰。 “——那可不是单纯的玩具啊，是异物吗？” “这是异物猎人的走私品。至于它具体会有什么效果，嘛，你们就好好期待一下吧。可能会把人溶解得什么都不剩，也可能把人的脑子搞疯，又或者是喷出火来——” “也可能只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来吧。” “要不要试试看？” “在你动用它之前，我的保镖就会把你的手腕砍飞哦。” “……” 沉默。一片寂静的会客室里只剩钟表指针的声音在响着。 “……我开玩笑的啦。” 先举手投降的是白炼美。 “啊，我想也应该是这样呢。” 在菲奥娜举起手之后，薫静静地收起了刀。 “作为掌管影血帮的人，我总得先跟你打个预防针。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即便你是魔女，也最好别在这里像猫一样随意乱逛。” “啊，我为擅自闯入你们的地盘的这件事道歉。只不过我这边也有些想跟你们确认一下的事。” “唔，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把黑乐园藏在了骸阁楼的某个地方？” ◇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是我们利用了黑乐园制造梦药并将其散播了出来？” “是啊，另外在你们的背后——还有一个魔女。” “……” 白炼美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很遗憾，你说的这话的前提就错了哦，白花魔女。首先，新都流行的那种梦药并不是我们投放出去的。” “影血帮为了夺取焰龙帮的魔药的市场份额，而开始散播廉价且成瘾性强的梦药——不是这样吗？” “我们确实是开始做起了毒品生意，这是按照我们的老大影太后的指示做的呢。”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着菲奥娜的追问，他竟然爽快地承认了。 “因为在魔王的统治时代，黑社会是禁止做魔药生意的。只不过既然焰龙帮开始为所欲为，那我们也不得不反击。” ——接着他又说了句“但是”，并停顿了一下。 “那种梦药并不是我们的商品，只是在相同的基础上制成的山寨货。” “山寨货……？” “是啊，真是小瞧了我们啊。现在流通于新都的梦药，正是对我们辛苦开发出的〈红楼梦〉稍微动了下手脚后制造出来的东西。” 一股掩饰不住的恼怒从白炼美的声音里流露了出来。 “……唔，那也就是说梦药是那个〈红楼梦〉的仿制品？” “嘛，如果想下结论的话倒是有点麻烦呢。” 他看起来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 “梦药毫无疑问地和我们的〈红楼梦〉是不同的东西。因为〈红楼梦〉虽然能让人变得心醉神迷，但并不会产生‘必定能看到乐园的幻觉’的那种效果。只不过我们这边也分析了市面上流通的梦药的成分，得出的结果非常奇怪呢。” “……具体是指什么？” “梦药的成分，和我们的〈红楼梦〉完全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成分一样——” “也就是说，这种叫‘梦药’的魔药根本就不存在哦，真是不可思议呢。” 菲奥娜和薫面面相觑。 影血帮投放出去的魔药的成分和梦药是一样的。 然而它们的效果却截然不同，服用了梦药的人会做同样的关于乐园的梦—— “难道说〈红楼梦〉和梦药是通过同一条流通渠道卖出去的……？” “正是如此，我们投放出去的〈红楼梦〉里被混入了梦药。虽然我们有试着拷问过影血帮旗下的贩子们，但因为他们似乎并不自知在贩卖梦药，所以这些货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掉包了——” 他面无表情地、平静地说出了这种可怕的话。 “……不过那样就奇怪了呢。” 菲奥娜说道。 “就算这事是真的，顾客应该也没法持续拿到梦药吧？” “也就是说如果商品里是随机混入了梦药，那就不会有回头客吧？” 他点了点头，赞同这是个很合理的疑问。 “但奇妙的是，人一旦服用了梦药，那么今后每次服用包括〈红楼梦〉在内的任何魔药时，就都会做同样的关于乐园的梦。” “明明服用的是不同的魔药，却会做同样的梦……这确实很奇怪呢。” 菲奥娜用指尖一圈圈地卷起头发。 “那么，这意思就是说影血帮没参与梦药的事？” “是啊，关于梦药的这件事，我们也正感到头疼。虽然龙华政府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牵扯到了黑乐园的话就免谈——” “这件事就算组织没有参与，也存在受到魔女的干预的可能性呢。” 薫像这样插话道。 “……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菲奥娜那双月长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炼美。 “我在怀疑影血帮的老大影太后是魔女。” “……” 白炼美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轻轻地吐了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可不好说呢，也有一些魔女能巧妙地潜入人类社会哦。”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一边不屑地笑着。 “就比如说我这种。” “……也是啊。嘛，还是让你亲自见一下她会比较省事吧。” 白炼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朝会客室的门口走去。 “——我来给你带路，去觐见影太后大人。” ◇ “——请在此处等候。” 白炼美带两人去往的是一间绚烂豪华的大殿。 这是在骸阁楼中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影太后的王座之殿。 大殿深处垂着一道珠帘，这种威仪宛如古代龙华帝国的皇帝。 尽管来时的走廊上站着许多配备着武器的黑衣人，但这里却没有护卫的身影。 薰的〈飞燕〉也没有被收走。 这位女帝是在摆出一副无惧刺杀的姿态吗？ “……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见到了呢。” 低声自语着的菲奥娜貌似还是摆出了一副紧张的表情。 如果影太后正如她所说是一个魔女的话—— （那将会是一场生死搏斗……） 薰自从离开了〈冥夜〉，就没和真正的魔女交过手了。 以她现在的实力，到底能不能彻底击败对方呢——？ “我把客人带来了，影太后大人。” 白炼美朝着王座的方向禀告。 与此同时大殿的装置也被启动，垂在王座前的珠帘被逐渐拉开。 “……！？” 薫睁大了绯红色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珠帘内侧的王座上——坐着一团巨大的肉块。 那是一团诡异地蠕动着的暗红色肉块。 而且那肉块还被铁链层层束缚、牢牢地捆在王座上。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传遍薰的全身，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就是……影太后？” “是的。” 白炼美对轻声问道的薫短促地点了点头。 “——是〈视肉〉呢。” 菲奥娜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这是在第七号幻象〈阿房宫〉里产出的妖魔。是一种无论怎么被劈斩焚烧，都绝不会死掉，而是一直苟延残喘下去的不死肉块——” “不愧是白花魔女。” 他像在说“答对了”一样耸了耸肩。 “它已经与王座融为一体，无法被挪动。若是贸然触碰，就会被吸进那团肉块里。我们已经因此折损了八名手下。” “影血帮的首脑身上发生了什么？” 白炼美在被问到之后，转向了菲奥娜。 “——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黑乐园在骸阁楼的地下出现了。” “地下有黑乐园？” 菲奥娜微微睁大了眼。 “最先发现的是身为隧道施工工人的矮人。因为刚被发现时的黑乐园的规模非常小，而且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所以他们大概轻视了它——” 影太后率领着为数二十七人的影血帮下属以及雇来的异物猎人们，向黑乐园发起了远征。强大的异物是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存在，使得影太后即使正处于与焰龙帮的冲突愈演愈烈之际，也要冒着风险出征。 影太后之所以要亲自率领部下出发，是因为要提升她自己在组织内的威望。身为骸阁楼统治者的魔王也曾亲自远征黑乐园，还把作为战利品的异物分赐给了手下。影太后大概是意识到了那么做的好处吧。 “而几天后，影太后回来了——只身一人。” ……远征部队如字面意思一样地全军覆没了。 头发完全变白了的影太后，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然后—— 有一天，她在列席的干部们的面前突然尖声大叫起来。 “——是魔王的诅咒……是、是那条【龙】的——！” 她就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不死的肉块。 白炼美话音一落—— “……确实。这样的话，她就不可能是魔女了呢。” 菲奥娜轻声开口说道。 “她说的‘魔王的诅咒’是什么？” 薫像这样问道。 “六年前谋杀了魔王的人是影太后大人。” 白炼美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惊人之语。 “……！？” 两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这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因为就连骸阁楼的市井街巷都在传这件事，所以知道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影太后大人不仅杀了魔王，还处决了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所以就算被诅咒了，嘛，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认真地望向菲奥娜。 “话说回来，白花魔女能让那个恢复原状吗？” “不行，魔法不是万能的。” 菲奥娜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么你能帮忙把那个给杀了吗？” “……” 菲奥娜直直地看着白炼美的眼睛。 “……原来如此，你就是为此才把我带到这里的吧。” “发现并收留了曾是孤儿的我的人是影太后大人。尽管她是个残忍、嫉妒心强，并且愚蠢的人。不过她是我的恩人的这一事实并不会改变。” 菲奥娜把视线投向了在宝座上蠕动着的肉块。 影太后的意志已经消失，那里残存的只是一个将要永远痛苦下去的怪物。 “——死不了，还真可怜呢。” 菲奥娜发出的声音里带有着深深的怜悯。 ……不，她似乎还感受到了某些除此之外的东西。 “——就由我来做吧。” 薰拿着〈飞燕〉走上前去。 “你来吗？” 白炼美皱起了眉头。 “——是啊，因为我就是消灭妖魔的人。” 薫走近了正在蠕动着的影太后所在的宝座—— 她闭上眼睛，拔出了〈飞燕〉的刀刃。 “咒葬焰——〈绯焰·解〉！” 刀身上燃起了火焰，这是能够斩灭妖魔的炼狱之焰—— 是能平等地予万物以安宁的死亡的葬送之焰。 被锁链捆绑着的肉块剧烈地蠕动了起来。 “影太后——请安息吧。” 薰轻声说道。 随后她用燃起了红莲之焰的刀刃，向不死的妖魔劈下。 ──────────────────────── 第八章 黑乐园的魔女 时值深夜。虽然看不见夜空，但巷子里却弥漫着夜晚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群醉醺醺的亚人佣兵在大声喧哗着。 薫像在守护菲奥娜一样，并肩走在她的身旁。 菲奥娜把垂到肩上的头发一圈圈地卷在手指上。 这可能是她在想事时的一个习惯吧。 在走到离壮丽的幻花宫的大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后—— “——那并不是所谓的魔王的诅咒。” 一直静静沉思着的菲奥娜终于开口了。 “她是因为吸收了圣匣才变异的。” “……是啊，肯定是那样吧。” 吸收了圣匣的生命体会变异为妖魔。 就跟那个变异成可怖的弥诺陶洛斯的蛇那组佣兵一样。 “影太后在黑乐园被魔女植入了圣匣，但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薫瞥了一眼身后的幻花宫。 被绑在王座上的那团肉块的样子，仍然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憎恶。我能感觉到一种‘光杀了她还不解恨’的执念——” 菲奥娜的银白色头发因为产生了魔力而微微竖起。 在第一次看到一向悠然自在的她展露出这种强烈的感情之后，薰猛地一惊。 在看到那团不死的肉块之后，她的状态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或许是察觉到了薰那种带着些许惊异的视线，菲奥娜重新恢复了镇定。 “我也弄清了梦药的真面目。” “……诶？” “那和影太后身上发生的事是一样的哦。” “啊——” 薫马上就明白了。 “梦药里放的恐怕就是将圣匣碾碎后磨成的粉末。” 处于非活性状态的圣匣，不过是块形似匣子的石头罢了。 它只有在被生物吸收之后，才能将幻象具象化出来。 尽管仅凭小石块般的大小，便能造出像弥诺陶洛斯那样的怪物，但要是仅有沙粒大小，就不会让人发生剧烈的变异。 只不过服下了它的人，或许会梦到诞生了那个圣匣的黑乐园。 “就算分析了成分，也只会得到它们是单纯的沙粒的结果。更何况混入了圣匣成分的魔药，也只占流通中的魔药的极小一部分。想要搞清梦药的真面目确实很难——” “可是服用过梦药的人就算换了别的药吃，也会做同样的关于乐园的梦……” “吸收了圣匣的生物，灵魂会与黑乐园相连。他们可以通过服用魔药进入恍惚状态，从而使灵魂产生感应。” 菲奥娜神情凝重地说道。 “他们一开始大概只会做关于乐园的梦吧。但在一次次地让灵魂与黑乐园同调之后，他们终有一天会变异为妖魔。” “……难道说——” 薫察觉到这话里隐含的意思，猛地一惊。 “恐怕出没在骸阁楼的僵尸的真实身份，就是服用了梦药的人类。” “……” 薫不由得环顾了下四周。 醉酒的佣兵们依旧在小巷里喧闹不止。 没准他们之中也有人已经吸收了圣匣。 “真是难以理解，居然把那种对魔女来说也算是数量稀少的圣匣给人类……” “是啊，如果只是要制造妖魔的使徒，那根本没必要做这么低效且绕弯子的事。而且这样还会大大增加被对妖魔讨灭部队盯上的风险。” 菲奥娜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 “——这一定是针对这骸阁楼的复仇。” “复仇……？” “我大概搞明白魔女的真实身份了。” “真的吗？” 菲奥娜对着如此回问道的薫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另外我还有些事想确认一下。” ◇ “……太好了，这里有电话亭呢。” 菲奥娜冲向酒馆旁的一个立式电话亭。 受祸龙岛上空的〈大祸教主〉的影响，通信设备只能在极近距离内使用。 而且这还是在骸阁楼的地下。这里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唯一手段，就是在租借地时代建设的旧式电话亭了。 并且只要用这种电话亭打上一分钟电话，就会被收取高得离谱的费用。 菲奥娜走进电话亭，摘下了头上的猫耳。 “这个时间的话，她应该在自家里吧……” 她一边看着记在猫耳背面的号码，一边转动拨盘。 “那个还可以拿来记东西啊……” 薫一边在电话亭旁守着一边待命。 过了一会儿，听筒那头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哪位……？” “小凛，是我哦。” “魔、魔女大人！？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是凤凛。 “我是要给委托人做一下进展报告哦，另外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呢？” ……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分钟。在和凤凛通完话之后—— “……这样啊，果然如此……” 菲奥娜神色凝重地喃喃道。 从电话亭里走出来的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了薫。 “魔女的真实身份——恐怕就是魔王罗禅喰的女儿。”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薫睁大了眼睛。 “据说魔王的孩子们都被影太后处决了……” “还有活下来的。虽然只是间接证据，但我已经和小凛确认过了。魔王的女儿是街头帮派的……呃，详细情况就等回去之后再说。” 菲奥娜摇了摇头，朝门那头走去。 “要是我的推测没错，那么地底的黑乐园里应该有一个相当强大的魔女。如果想要打倒她，那我也得恢复些力量才行。” “恢复力量……？你在某处有黑乐园的据点吗？” 魔女施展魔法之力的源泉，来自于从黑乐园里溢出的幻象。 越是远离黑乐园，魔女的力量就越弱。 因此大多数魔女会让自己的灵魂与黑乐园同步，并将黑乐园作为自己的专用据点。 “……难道说——” “没错，猫游馆就是个小规模的黑乐园。” 菲奥娜很干脆地对着冒出冷汗的薫点了点头。 “……什——！？” 薫那副像是结了冰的表情，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我昨晚是在黑乐园睡的吗……？” “嗯，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等等，那些猫呢？” 如果生物长时间地在黑乐园滞留，那应该会变异成妖魔。 “猫游馆的猫咪们都是我的使魔哦。我是对快死在路边的弃养猫施了魔法，才让它们得以在黑乐园里活下去的。” “……” “而且猫游馆的规模非常小，是我花了多年时间才稳定下来的黑乐园。只要不长时间停留在里面，那就算普通人进去了，也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你说的长时间是指多久？” “我想想啊，比如说住上一晚什么的——” “可我就住了一晚。” “没事的，你的身体不会受到黑乐园的幻象的影响对不对？” 她用那双像是能洞察一切的月长石般的眼睛凝视着薫。 “那个是……” 薫的肉体确实不会受到黑乐园的幻象污染的影响。 那正是〈冥夜〉的队员们都具备的体质。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制造出的那种火焰，是和魔女身上一样的幻象之力呢。” 菲奥娜竖起食指说道。 “我不会深究这个的，你只管做我的护卫就行了。” “……” “已经到深夜了，回我们的家吧。” 我们的家。薰在听到她说出那句话时，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酥痒感。 “……我只是暂时借住而已。” “那样也不错哦。呵呵，家里有个同居人的感觉真不错呢。啊，虽说猫固然是很棒的同居者，但美妙的女孩子又会给人另一种特别的感觉。” 菲奥娜把手放在淡桃色的嘴唇上，露出了微笑。 “你那里不是还有妖精双胞胎吗？” “那些孩子平时都是擅自在别人家里借住的，因为是妖精嘛。” “你说别人家……” 薰露出无奈的表情，低声嘟囔着。 “嘛，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开个作战会议吧。” “我也想去洗个澡呢。” “在那之前要先吃晚饭呢——”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头朝门那边看去，而就在这时。 “不——” 薰像这样轻声低语道，摇了摇头。 “——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不知不觉中，小巷里刚才的喧闹声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带着空洞表情的人们，从周边的小巷里聚集到了这条街上。 薫将〈飞燕〉拔出鞘来，将菲奥娜护在身后。 “——看来是被魔女发现了呢。”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使徒——” 面带着空洞表情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填满了这条街道。 他们的身体突然被一种诡异的极彩色光芒笼罩—— 随后他们的皮肤嗤啦一声从内侧爆裂开来，可怖的尸群也就此显现。 ◇ 咕吼吼吼——！ 尸群发出咆哮，如波浪般袭来。 “……！” ——刀光一闪。与此同时，迎面扑来的三只僵尸的脑袋被〈飞燕〉的刀刃砍飞。 漆黑的鲜血喷涌而出，滚落在地的头颅发出咬牙声，在地上翻滚着。 “……是僵尸呢，虽说头上没有灵符——” 薰又反手一刀将身后的两只僵尸砍倒，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们吸收到体内的圣匣被激活了。” 背后传来了菲奥娜的声音。 “真可怕呢。服用了梦药的人对魔女来说，就跟能供其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一样。” 亚人佣兵们从附近的酒馆里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这、这些怪物是什么……妖魔吗？” “喂、喂，这下麻烦了——咕啊啊啊！” 可怜的兽人佣兵，成为了接连不断地扑上来的僵尸的口中餐。 “该死，老爹，快把机枪拿来！” “才没有那种东西啦！” “……你们快回到店里去——” 薫一边砍倒成群的僵尸，一边高声喊道。 虽然希望能有一点增援，但要是面对着这么多僵尸的话，这种黑社会的佣兵应该是无法应对的。 “……这下不妙了，影血帮的那些人很快也会赶来的。” 要是那样的话，受害者还会进一步增多。 （……大概有二三十只……数量应该还会继续增加吧。） 薰一边把僵尸的脑袋砍飞，一边估量着局势。 魔女大概就是在这个影血帮的据点筹备战力的吧。 用这些被圣匣的幻象侵蚀了灵魂的人—— 它们踩着被薫砍倒的僵尸，一齐冲了上来。 “粉碎吧——【冰魔弹】。” 被释放出来的无数冰弹将僵尸们的头颅一并粉碎。 薰一边架着〈飞燕〉一边向身后看去，与优雅地微笑着的菲奥娜对上了眼神。 “保镖小姐，能帮我争取一下时间吗？” 菲奥娜像这样低声说道。 “……多久？” “一分钟左右。” “太久了，尽量快点。” “——了解。” 菲奥娜点点头。 薫在察觉到她的意图之后，冲杀到了尸群之中。 她应该是想用那种能一举打倒尸群的大规模歼灭魔法吧。 由于对手是妖魔，因此她可以尽情施展真正的魔女之力。 〈飞燕〉的刀刃缭乱地飞舞着，黑色的血花在它的所到之处四处飞溅，染湿了大地。 薰在视野边缘，能看到白花魔女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让纯白的裙子如花瓣般展开的魔女，轻盈地降落在了建筑物的屋顶上。 “寂静的雾啊，歌唱吧，歌唱吧，唱出那冰凝之歌——” 这种如诗般编缀而出的魔法咏唱，是用来让幻象具象化的催化剂。 一股会让肌肤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使薫浑身一颤。 那是践踏生命、屠戮万物的真正魔女的魔法。 必须立刻砍下开始吟唱魔法的魔女的首级。 绝不能让她们成功施展出魔法。这是战场上的魔女猎人要遵循的铁律。 僵尸群或许是凭借着妖魔的本能察觉到了魔女将要施放的魔法的可怕程度—— 它们用指甲抠住建筑物的墙壁，试图爬上屋顶。 （……不会让你们得逞——！） 薰横扫并斩落眼前的僵尸，轻轻地吐了口气。 “咒葬焰——〈绯焰·解〉！” 〈飞燕〉的刀刃上，燃起了红莲之焰。 真正形态——〈绯焰〉。 这是薰在使用自己吸收的圣匣的力量之后，具象化在这个世界的幻象之焰。 她扬起乌黑色的外套，与舞动着的火焰一起朝着尸山血海冲杀而去。 “灭剑之三——【煌焰舞轮】！” 赤红色的刀光划出了无数道弧线，在空中闪烁着。 被斩碎的僵尸肉片在被火焰焚烧之后，化成灰烬消散在了空中。 她每挥一次剑，心便冰冷一分。 （让变异成妖魔的人类恢复原状的这件事，是做不到的——） 她只能将祈愿寄托于葬送之焰，希望这些人至少不要连灵魂都堕入黑乐园。 火星纷飞，烈焰掀起了乱流，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划出的斩击弧线重叠成圈，将接触到的僵尸悉数斩为两段。 “冷彻之歌啊，回响吧、回响吧、回响吧，让生命的气息凝结——” 这道响彻起来的声音，终于让幻象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显现出来。 脚下的地面咔嗒咔嗒地——凝结起了冰霜。 纷乱地飞舞着的〈绯焰〉的火焰则融化了冰霜，令蒸汽升腾起来。 ——然后，魔女的魔法成功施展了出来。 “世界啊，冻结吧——【冰魔幻华镜】。” 凛——！ 无数雪花的图纹在地面粲然绽放开来。 百花缭乱的冰华，将数量达到了几十只的僵尸群尽数冻结。 这是一种能精确识别目标，并瞬间将其成建制地歼灭的大规模魔法。 在亲眼目睹白花魔女的压倒性力量之后—— 屏住呼吸的薫，对这番光景产生了一些既视感。 （这简直就像是那个人的……） 菲奥娜在屋顶上俯视着像那样思考着的薫—— “……大概用了55秒吧。” 她自鸣得意般地轻轻一笑。 “这都多亏了守护着我的你哦。” “……如果你下次能再快一点的话就帮大忙了。” 薫放下〈绯焰〉的刀刃，耸了耸肩。 “你就稍微夸我一下吧，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很努力了呢！” （……不对。她只是偶然跟那个人用了同一类型的魔法——） 就在薰在心里摇了摇头的那一刻。 “诶——？” 菲奥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 一把剑从背后笔直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那简直就和盛开的鲜花一样。 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她洁白的裙子染得通红。 “……啊……呜——” 刀刃随后被随意地拔了出去。 菲奥娜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菲奥娜？” 薫愕然地僵立在原地。 刺穿了白花魔女的身体的那道人影，静静地伫立在屋顶上。 “——把一个魔女给解决掉了。” 那是穿着龙华帝国特务部队〈星剑〉的战甲的魔女猎人。 站在那里的就是璃音·札格纳特。 ◇ “——你干了什么……！” 薫狠狠地瞪了一眼手持沾血的剑伫立着的魔女猎人将军—— 随后她立刻冲到了菲奥娜的身边。 “——菲奥娜。” “……真是的……真是粗鲁的……问候啊——” 菲奥娜纯白的裙子上渗出了一大片血渍。 她变得喘不上气，双唇也不住地震颤起来。 “别说话了，你能用魔法治好伤吗？” “……我试试看……吧——” 菲奥娜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一抹微弱的磷光亮了起来。 “没用的，〈雪月花〉蕴含着能够杀死魔女的咒术。” 璃音抖落剑刃上沾着的血，并降落到地面上。 她冷酷地俯视着蹲在菲奥娜身边的薰—— “你是什么人？看你那套军装……是神州国的魔女猎人吗？” “璃音·札格纳特……” 薰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 她用自己绯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怒视着魔女猎人将军。 “真是奇怪——” 璃音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薰的视线，低声自语道。 “神州国的魔女猎人，在那次事件中本应全军覆没了才对。” “……！” “还有幸存者吗？可说到底，为什么魔女猎人会和魔女在一起？” 薰握刀的手在颤抖。她将指甲掐进了掌心，血渗了出来。 ……现在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为什么？” 薰只能从口里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她此刻只能吐出这种话语来。 即便如此，她的意图似乎也还是传达了出去。对方简短地回答了她。 “魔女猎人是那种一发现魔女就要将其杀掉的人。” “……” 事实正是如此，这是一个十分简洁明了的答案。 ——魔女猎人是杀魔女的人。 数个黑色人影把薫和菲奥娜团团围住。 他们是配备着最先进的武器与战斗服的、龙华政府的对妖魔讨灭部队。 “——这是误会，她不是与人类为敌的魔女。” 薰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勉强挤出一道冷静的声音。 薰竭力按捺住了想直接挥刀砍向她的冲动。 现在不该与其为敌，至少目前不应该。 轻率的举动只会让护卫对象陷入危险的境地。 “你们的任务，是调查在新都蔓延开来的梦药对不对？”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璃音点了点头。 “……对了，骸阁楼里还潜伏着一个造出那种梦药的魔女。” “我们刚才就在和那个魔女的使徒战斗。” 璃音环顾四周。 周围是塞满了整条小巷的、已然化作冰雕的僵尸群。 “——看起来是这样呢，但那又怎样？” “……！” “魔女有两个。我要做的就是把她们两个都杀了，就这么简单。” 璃音拔出了剑。与此同时，围住薰和菲奥娜两人的特务兵也拿出了近战武器。 这武器完全不同于治安警察配备的那种。这是名副其实的用来猎杀妖魔的武器。 （〈星剑〉的将军和八名特务兵，能赢吗……？） 薰一边架起燃起火焰的〈绯焰〉，一边扫视着周围。 而且薰同时还要背起菲奥娜保护她。 “……呜……啊——” 菲奥娜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治愈魔法似乎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让开，魔女猎人，你并非我们的任务对象。” “那可不行啊，因为我是她的护卫。” “魔女猎人要保护魔女？真让我无法理解啊。” “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菲奥娜要解决黑乐园的事件。 而薰要通过协助她来得到数量极为稀少的圣匣作为回报。 两人利益一致，是基于各自的考量而建立起合作关系的商业同伴。 ——这件事本该如此。 “……逃吧……她盯上的只是我……” 背后传来了菲奥娜虚弱的声音。 “我是你的保镖哦。” 薫一边用目光紧锁着眼前的璃音一边说道。 （……这是为什么呢。） 薰在内心里对自己的愚蠢嗤之以鼻。 （……但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你。） 不能抛下笑着说“很高兴终于有了同居人”的她。 不能抛下这个自由奔放、像一只随性的猫的魔女—— 薰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她了。 （真是事与愿违啊，真是的……） 想必把她送到这里来的【八咫乌】也会对此感到无语吧。 明明还没向夺走自己的一切的魔女复仇，就要在这种地方死掉了。 （不，我还不能在这里丧命——） 薰那头像是凝结着一片夜色的黑发，如烈焰般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是魔女的使徒，杀了她。” 璃音·札格纳特那沉静的声音回荡开来。 四名手持单分子利刃的特种兵同时挥刀向薰袭来。 薰转而使用对人战斗步法。她在脑海中以菲奥娜为中心想象出了一个圆。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踏入那个圆圈一步。 薰用一只手的手背弹开刺来的刀刃。 随后她沉下身形，把另一只手握着的剑鞘顶进对方的腹部，让冲击力透过战斗服传了过去。她一眼都没看那个被击飞的人，就转身用刀柄狠狠地打向了背后的人影。 （这样一来就解决两个了——） 或许是因为实战经验的差异导致他们产生了些许迟疑，同时挥刀向薰袭来的四人的速度出现了细微的差别。 薰在险险躲过单分子利刃的刺击后，用扫腿使对方失去了平衡，随即又用军靴的靴底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对方的防护面具。一声沉闷的惨叫响起。 接着她连头都不回，就直接把刀鞘往后顶了过去。 在感受到一股扎实的阻力之后，一道身体重重倒下的声响传了过来。 （……应该没有杀人——） 对方是龙华帝国的军人，如果可能的话，薰并不想搞出什么伤亡。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产生这种天真的想法——） 周遭的气息陡然一变。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她绝非什么猎物，而是危险的猛兽。 薰在往菲奥娜的方向退后半步的同时，重新架起了〈绯焰〉。 特务兵们一边警戒，一边慢慢缩紧对她们的包围圈。 他们好像没有配备枪械之类的武器。 实际上如果假设好了要与妖魔战斗，那枪械就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真走运，这正好方便薰保护菲奥娜。 “——退后，让我来。” 璃音·札格纳特平静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起来。 她手持着名为〈魔女杀手〉的魔剑——〈雪月花〉，漫不经心地与薰拉近着距离。 （不能让她靠近菲奥娜——！） 薫蹬地往前迈步，挥出电光火石般的一闪。 金属摩擦声响起。她的刀与魔剑的剑刃交击，迸散出刺眼的火花。 〈绯焰〉的刀身迸发出了汹涌的烈焰。 ——但那火焰在璃音面前却被震散了。 （……被抵消了！？） 一阵冰风从〈雪月花〉的刀身上狂乱地吹来。 “——飓风啊，怒号吧！” 薫立刻单手结印。 巫鬼术——【炎护】。火焰之墙升了起来，阻隔了那冻彻骨髓的暴风雪。 “神州国的魔女猎人是会用有趣的术法呢——” 璃音又冲杀了过来。 薰试图用刀刃挡住——但却被她压倒性的臂力彻底压制了。 薰猛地用脚后跟蹬地，往后跳开。 她一边跟在画圆一样用战斗步法横移，一边切换手印。 “——【雷火】、【磷火】，冲吧！” 巫鬼术——【炎狼】。 两只由〈绯焰〉的火焰凝形的猎犬向璃音扑去。 “耍小聪明！” 〈雪月花〉的刀刃瞬间就将猎犬砍倒。 “就这点本事吗？你的把戏我已经看腻了，小丫头——” （你不也是个小丫头——！） 薰像这样在心中低声嘀咕。话虽如此，但光看精灵的外表是无法推测出其年龄的。 她到目前为止，都还没使出全力。这是在轻视薰，还是出于要与另一个魔女战斗的考量而在保留实力呢？ 大概是两者兼有。要是那样的话，就有一丝胜算。 （我现在解放昨晚吸收的弥诺陶洛斯的圣匣的力量——） 虽说薫自身的寿命也会因此减少到大约七天—— “——【风鸣】。” “……！？” 璃音的身影突然间消失了，而在下一瞬间—— 她的身影又显现在了薰的眼前。 （精灵的秘术——！？） “——凶风啊！” 华光流转的〈雪月花〉的刀刃骤然迸发出一道闪光。 呼啸的飓风毫不留情地将薫的身体吹飞了。 薫在地面上弹起翻滚了好几下，全身都受到了猛烈的撞击。 “……咳……哈——！” 薰的呼吸为之一窒。代替她的气息被吐出来的东西是鲜血。 薰的脏器好像受损了。在她模糊的视野尽头，璃音正慢慢靠近过来。 就在此时—— 有一道人影挡在了薰的身前。 那是个白色的人影。她像在护着薫一样张开双手，站在了璃音的正前方。 “……菲奥……娜……” 薰虽然试图伸出指尖，可还是抬不起胳膊。可能是胳膊断了，也可能是肩膀脱臼了。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用惯用手握着〈绯焰〉的那种触感。 “我就拿一个魔女的脑袋，换你们放她一马吧。” 她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不、行——！” 就在薰挤出无声的嘶喊声的这一瞬间。 白花魔女的身体被砍成了碎片。 血花绽放开来。 她那纤细的四肢，弹跳着散落在了小巷里。 “啊——” 薰的喉咙里传出了一道变了调的嘶哑声音。 “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响起。火焰从她的全身喷薄而出，将周围的僵尸的冰雕焚为灰烬。 “……什么！？” 璃音・札格纳特发出惊愕的声音。 摇晃着站起身的薫的背后，有着凝成【恶鬼】形状的火焰在摇曳着。 “……这是什么——居然是妖魔的气息？” 喷涌而出的红莲之焰在石板路上席卷开来，让路面化为了沸腾的熔岩。 “——撤退，已经杀死魔女了。” 璃音像这样命令部下。 而薰被失控力量的洪流所裹挟，就那样一直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 “——我不会放你们逃走的。” 另一道声音传来。 在抱着昏倒的同伴开始撤退的对妖魔讨灭部队成员的头上—— 漂浮着一个在其美丽的赤裸身躯上覆有银色鳞片的少女。 “——欢迎你们，魔女猎人，欢迎来到我的乐园。” 少女的嘴唇令人毛骨悚然地向上咧起。 影血帮的据点在那一瞬间，被极彩色的幻象所覆盖。 ──────────────────────── 第九章 共鸣之煌焰 ——一年前。在神州国的首都一角，地狱显现了。 天空如血一般鲜红，成群的异形与妖魔布满了天空。 四周盛开着一片彼岸花。 这是一个超大型黑乐园。第二十六号幻象——〈第六天〉。 我作为〈冥夜〉的队员，也身处于它的显现之地。 不，应该说我们正是那些被用来让黑乐园扩张到极点的祭品。 血与焰的盛宴开始了。 除〈冥夜〉之外的其它三支部队，在遭到妖魔的袭击之后已经全数覆灭。 “……小……薰……” “【尘芥】……！” 然后，那位教我识字的爱读书的青年—— 正在我眼前逐渐变成可怕的怪物。 “……求你了……把我……烧掉吧……” “我不要！那种事我做不到——！” “赶在我变成……怪物之前……嘻嘻、嘻……噫嘻嘻嘻嘻——” 在他刺耳的嘻笑声中，我捂住耳朵蜷缩了起来。 “小薫，拜托了。你就帮忙实现他的愿望吧——” 【八咫乌】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我斩杀了他。杀了我这个变成了妖魔的同伴。 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地狱里，我把曾是我的同伴的人杀了又杀，杀了又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冰姬大人！” 我在这片由鲜血、内脏与无数尸骸堆成的海洋中，像这样尖声叫道。 【我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 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或许那只是幻听。 【而你们是我用来到达乐园的重要祭品——】 “冰姬大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才让我们……？” 【你啊，总是像猫一样黏在我身边，真是可爱得很呢——】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为了遮盖住脑海里的声音，我挥舞起了刀。 “——月宫冰姬……！” ◇ “……！？” 薰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双如月长石般的眼眸在俯视着她。 “啊，太好了，你醒了——” “菲奥……娜……？” 薰呆呆地呢喃着，眨了眨眼。 一种仿佛要让薰的后脑勺陷入其中的柔软触感传了过来……这是在菲奥娜的腿上。 “——菲奥娜！？” 薰又叫了一次菲奥娜的名字，慌忙坐了起来。 这个双膝并拢坐着的白花魔女此刻就在这里。 “我是死了吗？这里是……地狱吗？”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环顾了下四周。 进入到她视野中的是像血一样鲜红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广阔沼泽。 “至少在这种时候，你得说是‘天堂’吧？” 菲奥娜站起身，将裙摆规整地抚平。 “嘛，虽说这里确实是地狱啦——” “……发生了什么？这里到底是……？” 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不，按理说你不是已经被大卸八块死掉了吗……” “我是不会死的哦。” 她像这样说道。 “我的身上被下了不死的诅咒，是绝对不会死的。” “不死的诅咒……？” “是啊，当我以魔女的身份醒来时，我的这副身体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菲奥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双手。 “我在第四号幻象〈阿瓦隆〉的迷宫里，遭遇过无数次妖魔的袭击，经历了数百次的死亡。比如说被拧下脑袋、被活生生地啃食身体、被烧死、又或者是像刚才那样全身被大卸八块。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 “即使已经死了数百次，我也没能死成。” 这可远不是那个影太后变成的不死怪物“视肉”能相比的。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死法，菲奥娜都像是被命运拒绝了死亡一样，不断地复活过来。 “我一去到外面，就会被人们四处追杀致死。可就算被魔女猎人抓住然后处决，我也没办法死掉。所以他们没办法，就只好养着我了。” 她用手指碰了碰脖子上的项圈。 “……” 面对白花魔女这令人震撼的坦白，薰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这样啊，所以她才——） 薫忽然想了起来。 想起她在马上要被黑社会纠缠上来时感到害怕的那件事。 想起她朝那个在王座上以“视肉”的身份苟延残喘的影太后投以怜悯的目光的事。 “不管经历了多少次，都很不习惯呢。这种既疼痛又难受的感觉——” 菲奥娜揉搓了下自己的手脚，身躯颤抖了起来。 薫忍不住抱住了她。 “等、等一下，你怎么了！？” “……不知道。” 薫紧紧抱着菲奥娜的背，摇了摇头。 薰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觉得想要这么做。 她现在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还有菲奥娜的呼吸。 薰能感受到她还活着。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那个，差不多也该……”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 嗷嗷嗷嗷——！ 一道咆哮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薰猛地放开手，朝咆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远处的沼地上，一道巨大的身影升了起来。 那是一条由骨头和腐肉构成的、体型庞大无比的【龙】。 “那难道是〈尸龙〉——？” “哎呀哎呀，连那种东西都召唤出来了吗。” 菲奥娜无奈地耸了耸肩。 “因为这里是黑乐园呢……” “是啊，这个被影太后远征过的地下的黑乐园迅速成长起来，连带着把影血帮的据点一并吞没了。照这样发展下去，连骸阁楼本身也要被它吞掉了呢。” “让黑乐园迅速成长了起来？那种事……” “想必是用了相当大量的圣匣吧，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收集了多少。” “……你说过魔女是魔王的女儿吧？” 魔王的四个女儿被影太后处决了。 而其中的某个人活了下来，成为了魔女——菲奥娜是这么说的。 “她是极为罕见的龙亚人呢，然后魔王罗禅喰也是龙。” 她将目光投向在远方发出咆哮的那条尸龙。 “我在电话里和小凛确认过了。六年前，那个以压倒性的领导力统领了街头帮派的少女，貌似砍掉了龙角、剥除了龙鳞哦。” “……剥除龙鳞？那是——” “当然了，那是会产生极其剧烈的疼痛与痛苦的行为。不过为了在黑社会组织里生存下去，她不得不隐瞒自己与罗禅喰的血缘关系。” 魔王的女儿之前在某个黑乐园里失踪了。 虽然凤凛说过她已经死了，但好像没人亲眼见到……她死的样子。 “想必她就是在那里变成了魔女吧。然后她就在位于骸阁楼地下深处的黑乐园里，一直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她之后让影太后变成了“视肉”，还散播梦药制造出大量的使徒。 “那么，让僵尸掳走凤凛的同伴的人是谁……？” “魔女会执着于自己身为人类时的那段记忆。大概对魔王的女儿来说，那时的同伴是无可替代的吧。” ——真的就只有那么简单吗。薰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好了，走吧，也许还来得及。” “你说‘还来得及’——” 薰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菲奥娜这是在说凤凛的委托。 寻找凤凛那些失踪了的街头帮派同伴的委托。 “很遗憾，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了。” “即便如此，我既然以‘猫游馆’的名义接受了委托，那就得负责到底呢。” 菲奥娜用一只手召唤出了一把阳伞，将其在头上撑开。 她娇小的身体随即轻盈地腾空而起。 “那么，你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哦。” “等等，我也——” “不行哦，现在的你是无法战斗的。” “……！” 在被菲奥娜一语点破之后，薫停下了脚步，一道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薰体内阴燃着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这大概是在菲奥娜被杀的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没事的，我可不会输给那种新人魔女哦。” “菲奥娜！” 薫抬头望向菲奥娜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喊道。 ◇ “这些该死的怪物！” “可别小瞧了虎牙会啊！” 一群黑社会正用冲锋枪扫射着尸群。 虽然目前被成长起来的黑乐园吞没的还只有幻花宫及其周边区域，但即便如此，也仍有大量影血帮旗下的组织成员与佣兵被困在了那里。 “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咕啊！” 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了三个人的头顶上。 他们三人随后一同被巨大的脚踩扁，化作了无声的肉块。 “真可惜，我本来还想再多听听你们的惨叫声的——” 少女俯瞰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了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 这是一个下半身埋进了巨大的尸龙的头部里的龙人少女。 她就是魔王罗禅喰的女儿——罗煌磷。 变成魔女的少女沉溺在了血与杀戮之中。 无论是对谋杀了父亲、处决了母亲和姐妹们的影太后。 还是对忘记了父亲的恩情、协助影太后下手的那些影血帮的杂碎们。 然后还有对遗忘了伟大的父亲的、骸阁楼的子民—— 她曾经睿智的精神受到了污染，现如今只有无尽的憎恨在支配着她。 “凶风啊——！” 璃音·札格纳特从地面上用魔剑对其发出了一击。 她闪耀着蓝光的冰风之刃砍掉了尸龙的一部分腐肉。 但她能造成的伤害也就仅此而已。腐肉瞬间鼓起，很快就再生了回来。 巨大的尸龙尾巴将璃音和她的部下们尽数扫飞。 “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畏惧着的魔女猎人的精锐就这么点本事吗——？” 龙之魔女大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人，怎么比得上伟大的父亲！” 既然自己隐藏了数年之久的这个黑乐园的存在被嗅探了出来。 那干脆就把一切都吞噬掉好了。 只要黑乐园成长到了吞噬骸阁楼的程度，那到时连龙华政府也奈何不了她。 【舍弃吧，舍弃吧——将汝最为珍爱之物献上吧——】 【月之公主】——是那位大人把一切都教给了我。 无论是复活龙之魔女的父亲的遗骸、还是举行这场禁咒仪式—— “今晚就把我所爱的人们隆重地付之一炬吧。” “——贯穿吧，撕裂吧——【冰魔烈枪】。” 突然飞来的无数冰矛，刺入了尸龙的头部。 “——什么！？” 龙之魔女对着让自己遭受攻击的那个方向投去视线，然后—— 她发现在空中——一个撑着阳伞的银白色头发的少女正静静地伫立着。 “——我是咖啡店‘猫游馆’的店长哦。” ◇ 薰披着乌黑色的外套，踩着充满瘴气的沼泽一步步向前。 一股倦怠感向她的全身袭来，使得她连握着〈飞燕〉的指尖都使不上力。 （……居然一个人去了——） 薰恨恨地望向远方，咬了咬嘴唇。 白花魔女是薫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强大的魔女之一。 虽然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但是—— （……她和那个人不一样。） ——月宫冰姫不需要护卫。 不过菲奥娜她在吟唱魔法的时候，是需要一把能一直守护着她的剑的。 尸龙的咆哮让空气震动起来，使沼泽掀起了涟漪。 薰现在看不到菲奥娜的身影。她可能已经开始战斗了。 薰被一片泥泞绊住了脚，摔倒在地。 （……灵魂要……我的火焰快要熄灭了……） 薰的寿命本来就很有限。她的这具生来就能吸收万千咒术的〈蛊毒〉的肉体，被月宫冰姬改造为了能吸收圣匣的力量的容器。 薫曾经欣然接受了这件事，她原本想着只要能为义姐出一份力就好—— 至于冰姬为何需要那种容器——她对此从未抱有任何怀疑，而是一直将圣匣的力量蓄积在身体里。 ——然后在一年前，她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月宫冰姬……我明明是为了杀那个魔女……才来到这里的……） 薰咬紧后槽牙，紧抓住地上的泥土。 ——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手里瞬间闪了一下。 （……这是……？） 薫展开手，瞪大了眼睛。 （……是圣匣的光？） 那是一些比沙粒还要小的圣匣的粒子。 薫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周围有光芒闪烁了起来。 （这样啊，是之前袭击我们的尸群……） 那是被菲奥娜用大规模歼灭魔法击倒的数十只僵尸。 因为梦药之中，也含有着一部分圣匣。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薫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特级禁咒·〈人身御供〉——【封】。” 快要熄灭的炉火再次被点燃。薰的心脏传来一阵炙热得像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在周围闪耀着的那些光粒子逐渐消失了，就像是被吸入了薫的体内。 薫那头夹杂着些许朱红色的黑发，就像燃烧起来了一样，瞬间被染成了赤红色。 即使把这里的所有圣匣粒子都聚拢起来，薰也只不过是得到了一些沙粒——这种量简直微不足道。 ——可即便如此，薰也还是能借此去守护她。 “巫鬼术——【火车】。” 她结出印来，让燃烧起来的轮子在双脚下出现，使身体微微浮起。 薰在微暗的天色下一边拖曳着火焰的尾迹，一边飞越了沼泽上空。 ◇ “你也是——魔女吗？” 与尸龙的头部相融合的龙少女，从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警惕之色。 “我是白花魔女菲奥娜·卡珊德拉，初次见面。” 菲奥娜将手中的阳伞微微一倾，在空中优雅地行了一礼。 “你就是这个黑乐园的支配者吧，魔王的女儿——罗煌磷。” “呼——” 龙少女的嘴角扬起一抹扭曲的弧度，不屑地笑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看起来并不是专程来向我投降的呢。” 尽管魔女被公认为人类之敌，不过魔女之间结成同盟的情况却极为罕见。 两位魔女若是相遇，便会为争夺黑乐园的支配权而爆发冲突。 “是啊。顺便问一下，你知道凤凛这个女孩吗？” “……凤凛？” 菲奥娜说出的那个名字，引起了龙之魔女的反应。 “我是受她之托，来夺回被你掳走的她那些同伴的。” 她一瞬间沉默了—— “……这样啊。” 随后她又微微展现出一丝笑意。 “难道说你明明身为魔女，却在被人类养着？” “嘛，这也不是我自愿的啦。” “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当然知道她了。” 她用红色的舌头舔着嘴唇，金色的瞳孔炯炯发光。 “她是我所爱的、重要的——祭品。” “……哎呀！” 尸龙咆哮起来，并亮出巨大的獠牙试图将菲奥娜咬碎。 菲奥娜在空中轻巧一避，降落在了尸龙的背上。 “——果然劝说是没用的呢，那就没办法了。” 凤凛曾经尊敬并与之产生了友情的那个少女的面貌，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虽然她能理解言语，外表看似理性，但灵魂却已经被黑乐园侵蚀。 “呵呵，她以前是个很黏人的好孩子呢……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她一直在向前进哦，和你不一样——” 浓郁的瘴气从尸龙的腐肉中喷涌而出，菲奥娜立刻从上面跳了下去。 她在身体倒栽着坠落的同时，用手指比出枪的样子发射出【冰魔弹】。 龙之魔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冰弹被一道光之屏障挡住，轻易地粉碎了。 “真是愚蠢，在我的支配领域里还敢来挑战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菲奥娜在空中轻转身形，释放出冰之刃。 “我已经说过这么做没用了吧！” 魔女嘲笑道，菲奥娜的冰之刃徒劳无功地碎裂开来。 魔女的力量来源于黑乐园产生的幻象。 这里是魔王的女儿——罗煌磷在耗费了许多年月后才得以掌控的据点。 那种幻象在赋予她力量的同时，还反过来逐渐夺走菲奥娜的力量。 除非力量差距非常大，否则在对方的支配领域发起挑战只是鲁莽之举。 （……本来是想先干掉那个魔女的，但她真不好对付啊——） 菲奥娜的状态本来就算不得好。而且她身上的不死的诅咒，在她每次复活时都会剧烈消耗她的幻象之力。 龙之魔女伸出手，释放出光刃。 菲奥娜立刻倾斜阳伞弹开它们。 “那把伞是异物吗？你还真是有着一些有趣的东西呢。” “很不错吧？我很喜欢它呢。” 菲奥娜吐了吐舌头，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她是不会给我吟唱那种足以打倒尸龙的强力魔法的空隙的吧——） 菲奥娜一边缓缓地降低高度，一边向地面瞥去。 被吸入黑乐园的人们正在地面上被僵尸妖魔袭击。 “……！” “呵、呵呵、呵……现在是关心人类的时候吗？” 尸龙的胸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张了开来。 被收纳在里面的巨大心脏如熔炉般闪起赤红色的光，而后—— 嗡——！ 它释放出的炽热闪光将地面上四处逃窜的人们连同那群妖魔一扫而光。 炽烈的火柱冲天而起，将大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你做了什么……” 菲奥娜咬紧后槽牙，怒视着龙之魔女。 “啊哈哈，死吧死吧，寄生在父亲的王国里的蝼蚁们——” 她刺耳的大笑声，在这阵像是要烤焦肌肤的热浪中回荡着。 魔女用指尖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尸龙的角。 “这样啊，那只尸龙就是——” ——菲奥娜终于意识到了。 尸龙本来是被列为第一类歼灭对象的最高级幻象。 仅仅诞生数年之久的魔女，并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召唤出它的存在。 “你是把你的父亲——把魔王的遗体当成触媒了呢。” “呵、呵呵，没错哦，父亲才是骸阁楼真正的王——” 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闪起了光。 ——然后还有一件事。 “你是把凤凛她——以前的同伴当成了祭品吗……” 菲奥娜的视线移向了尸龙的胸骨那边。 那里是一颗正在跳动着的巨大心脏。菲奥娜的眼睛——看见了那里面的数道人影。 将生命体的灵魂转换为幻象，然后再将幻象转化为【尸龙】的能量。 这大概是类似于特级禁咒的魔法吧。 “那位大人告诉了我这件事，要将所爱之人献上——” “……那位大人？” 菲奥娜追问道。 “究竟是谁会做出那种事——” “好了，再多添些柴火到炉子里烧吧！” 龙之魔女发出欢喜的叫声，尸龙的心脏再次像炉心一样闪耀起来。 菲奥娜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回头看了一眼。 人们在地面上慌乱地四散奔逃。 “背叛我父亲的愚蠢的人类们，都给我消失吧——！” “……混蛋。” 菲奥娜将阳伞举到前方，发动了魔法。 “守护我吧，巨轮的冰华啊——【魔冰护盾】！” 展开的三重冰华盾挡住了炽热的闪光，但是—— “啊哈哈，那种程度的幻象是没用的啦——！” 尸龙的炽热闪光瞬间就使冰华之盾溶解—— 嗡——！ 这道攻击在空中引发了巨大的爆炸，将菲奥娜的肉体炸得粉碎。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你也没什么本事嘛……什么？” 得意洋洋的龙之魔女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在因热浪而摇曳起来的空气中，有一个人影悬立在空中。 那是本该尸骨无存、化为灰烬的白花魔女的身姿。 “不、不可能——！” “……我可是死不了的哦。” 菲奥娜面带着空洞的表情低声喃喃道。 她刚才只有那么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可即便如此，那种肌肤被灼烧的感觉也还是让她极度痛苦。 “那算什么，那算什么……好狡猾，狡猾狡猾狡猾狡猾狡猾！” 龙之魔女抓着自己灰色的头发撕扯起来，向菲奥娜投去憎恨的目光。 “我这种死不了的魔女也没那么值得羡慕啦。” 菲奥娜冷冷地盯着那个魔女说道。 “……呵、呵呵、呵呵……好啊，要是那样的话——” 她恼火地低声嘟囔着，金色的眼眸闪起了光。 “我就再杀你几百次！” “好啊，杀了我吧，要是你能的话。” ◇ 数道弧形的火焰斩击闪光浮现了出来。 燃着红莲烈焰的〈绯焰〉将挡路的僵尸妖魔一个个地砍倒。 跟随薰在幽深的森林里一起飞驰着的是【雷火】与【磷火】。 那两条她用巫鬼术召唤出的猎犬，勇敢地冲进了尸群。 （如果能用【火车】在空中飞行就好了——） 薰从【血樱】那里学来的这种术法，让她得以进行高速移动。 【傻孩子，你打算拿自己宝贵的性命做什么呢——】 脑内响起了一道声音。这是薰在那个地狱里听到过的她的声音。 那是从自己的心里生出的幻听。薰明白这件事。 “……烦死了……” 【那么信任那个魔女没关系吗？】 “烦死了，烦死了——” 【你这个只有通过杀死魔女才能活下去的可怜孩子——】 “不是的，我是因为——！” ——就在这时，轰鸣声震动了天空，一颗巨大的火球在上空爆裂开来。 那道闪光瞬间将充满瘴气的森林照得亮如白昼。 （菲奥娜……！） ◇ “真让我吃惊，你真的不会死啊——” “……我……说过了吧……如果你杀得了我的话，那就来试试……” 仰面躺在地上的菲奥娜露出狰狞的笑容回应道。 一根巨大的骨枪贯穿了她的胸膛。 菲奥娜的身体被一次又一次撕裂、烧成灰烬、被碾碎。 她每次重复死亡的过程时，都能感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磨损着。 “很痛苦吧？很疼吧？” 龙之魔女俯视着地面，不屑地冷笑道。 “对了，如果你死不了的话，那能不能作为让父亲的心脏永远跳动下去的燃料呢？” “那可真让人毛骨悚然呢……” 看到在尸龙的心脏里蠕动着的人影之后，菲奥娜的脸抽搐了起来。 覆盖着腐肉的骨臂牢牢抓住了菲奥娜的身体。 一阵骨头咔嚓咔嚓地断裂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你就在我父亲的体内永远地沉沦在死亡中吧——” 尸龙的骨手将瘫软无力的菲奥娜拎了起来—— “灭剑之二——〈落凤斩〉。” 刹那间，一道真红的斩击闪光划破了虚空。 尸龙的手臂被斩断，菲奥娜被抛向了空中。 而在空中，有某个人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随后她们便“咚”地一下落在了地面上。 映入菲奥娜的眼帘的是那乌黑色的外套，还有她夹杂着些许朱红色的黑发。 菲奥娜的眼前是一个身着军装的美丽少女的脸。 “……我来晚了，抱歉。” “为什么……？” 菲奥娜睁大了月长石般的眼睛，低声喃喃道。 “——我不是你的护卫吗？” 月宫薰像这样无奈地说道。 ◇ “……你已经死多少次了？” “大概……七次了吧，我记不太清了。” 菲奥娜在薰的怀里，像在开玩笑一样露出了笑容。 她眼中的光芒看起来很黯淡，纯白的裙子也变得破烂不堪，浑身伤痕累累。 薰搂住她纤细肩膀的指尖颤抖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了她们两人的头上。 轰——尸龙巨大的脚踏在了地面上。 薫抱着菲奥娜一跃而起，回头往头顶上望去。 “——原来还有一个魔女猎人啊。” 与尸龙的头部融合了的魔女一脸愉悦地嗤笑起来。 “那就是这个黑乐园的魔女？” 薰那双绯红色的眼睛狠狠地怒视着魔女。 “是啊……她把小凛的同伴……当成了那只尸龙的祭品。” “……祭品？” “那是活祭的禁咒——” 菲奥娜指着那个正诡异地跳动着的尸龙的心脏。 在那个闪烁着炉火般赤红光芒的心脏里，隐约可见数个像在痛苦地挣扎的、蠕动着的人影。 “……他们还活着……也许还能救得回来——” 她紧紧抓住薫的袖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又提这种强人所难的……” “……求你了……我不想看到委托人伤心的样子……” “……我会尽力而为的。” 薫叹息着说道。 ……薰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宠这只白猫了。 ——话虽如此，但薫还能使用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知道仅凭搜集而来的圣匣的力量，到底能不能将这条尸龙彻底打倒—— “只要取下那个魔女的首级，黑乐园就会消失吗？” 菲奥娜摇了摇头。 “不，黑乐园的核心在尸龙那边。” “这样啊，真麻烦呢——” 尸龙试图将两人踩扁，举起脚踏了下来。 薫一边迅速跳开躲避，一边问道。 “你的魔法能把它打倒吗？” “我有一种压箱底的用来屠龙的魔法哦，虽说需要相当多时间来准备就是了——” “多久？” “大概两分钟吧。” “好久啊……” “嗯，是那种实战时用不上的浪漫大招啦。” 菲奥娜苦笑了一下。 “不过那也是在没有人保护我的情况下呢——” “……” 薫耸了耸肩，抱着菲奥娜轻轻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好吧，那就两分钟。” “我会努努力，把时间控制在大约一分五十秒的。” “我很期待哦。” 薫让她拔出的〈绯焰〉的刀刃燃起火焰，蹬地而去。 “啊哈哈哈，真是莫名其妙啊，居然会有保护魔女的魔女猎人——” 龙之魔女像这样嘲笑道。 与此同时尸龙也抬起镰刀般的头颅，亮出了獠牙。 无数骨矛对着薫——和她身后的菲奥娜倾泻而下。 “灭剑之六——【魔焰冥哭冲】。” 数道鬼火以〈绯焰〉的刀刃为中心显现了出来。 薰一边吐出足以裂帛的气息一边挥出刀，使鬼火一齐射了出去。 虚空中接连不断地发生爆炸，被凌空拦截下来的骨矛像烟花一样爆散开来。 “——你这魔女猎人！” 龙之魔女的脸丑陋地扭曲起来。 尸龙的骨臂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变形为巨大的镰刀。 薰沉下身形，避开了那横扫而来的巨镰。 随后她顺势一口气逼近了尸龙。 “灭剑之三——【煌焰舞轮】！” 数道弧形的斩击闪光，砍断了巨大的尸龙的脚踝。 尸龙那些蠕动着的腐肉被焚烧成灰——但她的刀刃穿透不了尸龙的骨头。 “没用的哦——！” 巨镰再次劈下，薫立即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尸龙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微微倾斜。 “——什么！？” 尸龙的骨头咔嚓一下浮现出了裂缝。 下一瞬间，它的那只脚踝便粉碎了开来。 那是因为薰刚才对着同一位置，同时施加了数十道斩击。 只要它强行动起它那副巨大的身躯，就必然会因自身的重量而崩坏。 薰飞身跃上了失去平衡、半截身子埋进地里的尸龙的背上。 腐肉散发出了浓郁的瘴气。如果是普通人，那想必只要接近它便会皮肤溃烂、甚至死掉吧。 但薫的肉体，是能吞噬毒与诅咒的〈蛊毒〉的容器。 她沿着尸龙由骨头构成的、刀山般的脊背一口气冲了上去。 “你这混蛋，别碰我父亲啊！” 龙之魔女发出了愤怒的喊叫声。 覆盖在尸龙表皮上的腐肉一齐爆裂，无数的僵尸妖魔涌现了出来。 “真碍事——” 薰一边奔跑，一边挥舞着〈绯焰〉。 葬送之焰狂暴地燃烧起来，闪耀的刀刃将僵尸妖魔一只接一只地焚为灰烬。 “别、别过来啊！” 龙之魔女的脸丑陋地抽搐了起来。 她对着迎面而来的薰推出手掌，释放出无数光刃。 “灭剑之四——【炼狱神乐】。” 无数刀光喷薄而出。薫跃到空中击飞了那些光刃。 “……为了洗雪父亲的遗恨，为了报仇——！” 尸龙背后的腐肉隆起，使更多的僵尸妖魔涌现了出来。 但是薫在砍杀尸群的同时，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雪？） 黑乐园的天空中，有雪花在飘舞着。 刺骨的寒气弥漫四周，令沼地结起了霜。 薰将视线投向了后方的菲奥娜。 闪耀着的幻象之光，汇聚在了白花魔女高举过头顶的手掌上。 “……那个魔女在做什么！？” 龙之魔女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焦虑。 ——她察觉到了。 白花魔女正在吟唱的那种魔法——能够消灭尸龙。 她面对着逐渐逼近的薰与白花魔女犹豫不决了起来——不知该优先应对哪一方。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里，薰一口气朝她冲了上去。 “灭剑之一——【紫电】。” 真红的斩击光芒斩下了魔女的首级。 血花喷涌而出，她飞到空中的脑袋发出了临死前的尖叫。 “父亲，把那个魔女炸飞吧——！” 咕吼吼吼——！ 尸龙的咆哮声响彻四方，它的心脏熔炉闪起了灼热的光芒—— “……不会让你得逞——！” 薫借着斩杀魔女的势头，纵身跃向了虚空。 尸龙随即试图用它的獠牙杀死薰。 “……！” “——凶风啊！” 刹那间，从远处释放过来的风之刃斩碎了尸龙的其中一只眼睛。 而薫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它咬合过来的獠牙。 在视野的边缘，手持〈雪月花〉的璃音·札格纳特的身姿映入了她的眼帘。 （……欠下了那个讨厌的家伙的人情呢。） 在身体倒栽着坠落下去之后—— 薫将〈绯焰〉的刀刃刺入了尸龙那颗闪光的心脏。 ——然后她释放出了幻象之焰。 “灭剑之七——【煌焰】。” 闪烁着黑色光芒的火焰喷涌而出。 那是吞噬火焰的魔女猎人掌控的火焰—— “哈啊啊啊！” 薰在吞噬着升腾的火焰的同时，一刀将尸龙的心脏砍为两半。 有几个兽人少年和少女从那颗跳动的心脏中现身了。 总共有六人。薰瞬间将这些人连同与他们融合在一起的肉块一齐斩落—— “——【雷火】、【磷火】，把其中四个人带走！” 薰召唤出焰之猎犬。 两只猎犬分别叼住了少年少女们，跃向空中。 尸龙的心脏瞬间重新开始跳动。 薫一把抓住剩下两人的衣领，从空中倒栽着身体坠落下去。 （——根据契约，她是不能对人类使用魔法的。）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誓约应该就会被解除掉。 雪遮蔽了天空，大地变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 在菲奥娜交叠着的手掌里，现出了闪耀的火焰。 （……火焰？） 薫睁大了眼睛。 （……不是冰之魔法吗？） ——不，不是的。她的那道幻象之焰正在将周围的热量吞噬殆尽。 “——准备完毕了哦。” 薰隐约间感受到菲奥娜露出了微笑。 然后—— “尽情狂怒吧，终焉之焰——【霸龙魔光烈炮】。” 呼啸而来的最强魔焰——将尸龙焚灭了。 ──────────────────────── 尾声 当两人骑着摩托回到猫游馆时，时间已经快到拂晓了。 “魔女大人，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菲奥娜一轻轻推开门，便看到双胞胎妖精在玄关迎接她。 “喂喂，小孩子可不能这么晚了还不睡哦。” “没事的，我们是妖精。”“我们是妖精。” 菲奥娜回头看了站在玄关前的薰。 “怎么了？” “……嗯，我说‘我回来了’没关系吗？” 菲奥娜歪了下头，然后露出了微笑。 “当然了，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嘛。” “……我、我回来了。” 薫有些局促地说道，然后踏入了店里。 “魔女大人，我们已经把洗澡水烧好了。”“也把衣服洗好了。” “谢谢。那你先请吧。” “……可以吗？” “是啊，虽然已经这么晚了，但我还得给委托人小凛报个信。” 魔王罗禅喰的女儿——罗煌磷创造出的黑乐园，因为作为其核心的尸龙被毁灭而消亡了。尽管黑乐园要是达到了那种规模，那幻象污染的影响想必也会持续很久，不过骸阁楼本来就是个混乱的地方，居民们应该很快就会习惯吧。 被魔女掳走的她街头帮派时期的同伴们，也在变成尸龙的燃料之前被安全救出。 虽然那些人的意识变得有点模糊，但菲奥娜不仅用治愈魔法帮他们做了下紧急处理，还和“红龙饭店”的蕾蕾进行了联系，他们之后应该能平安无事。 菲奥娜貌似对凤凛隐瞒了那个魔女的真实身份。 尽管那个魔女被黑乐园污染了精神，身受憎恨与恶意的侵蚀，但即便如此，她对凤凛来说应该也还是一个重要的朋友。 “话说回来，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倒霉事啊。” 真没想到会搞到要和魔女还有魔女猎人战斗。 “啊哈哈，是啊……” “嘛，反正有特殊补贴，所以还好啦。” 薫从怀里取出一个八角形的匣子。 这是作为那只尸龙的核心的圣匣。 只要吸收了这个，就能让薰的存活时间再延长好几周。 但是，这还不够—— （这对杀掉月宫冰姬来说还不够——） 一个寻求葬身之地的魔女猎人，和一个无法死去的不死魔女。 （……真是的，这还真是一场奇妙的相遇呢。） 薰像这样想着。 “嘛，我明天破例让你休息一天，你就从后天开始再上班吧。” “……要戴那种猫耳、穿那种制服吗？” “当然。” “哈啊……” 薰叹了一口气。 “啊，得给你做个名牌才行。在上面写【葬焰】什么的，听起来是不是很帅？” “……薫。” “嗯？” “这是我的名字，我叫月宫薰哦。” “嗯，这是吹的什么风啊？” “明、明明我们都要住在一起了，如果还喊代号的话，就太不方便了吧……” “……呵呵，这样啊。” 菲奥娜露出了微笑。 “……薫。月亮宫殿的薫——真是个好名字呢。” “也没有啦……” 薫不露声色地移开了眼神。 ◇ 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菲奥娜立刻着手写起了交给阿尔比恩政府的报告。 她在报告中讲述了在骸阁楼发生的黑乐园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蔓延开来的梦药的真面目—— 她在奋笔疾书的同时，突然想起了一件让她有点在意的事。 “那位大人曾这样告诉我，要将所爱之人献上——” 到底是谁唆使那个魔女举行禁咒的仪式的——？ ……菲奥娜的脑袋剧烈地疼了起来。 （所爱之人啊……） 白花魔女抚摸着膝上的黑猫，望向了天花板。 以前有一个魔女告诉过她一件事。 解开不死的诅咒的方法，唯有一个。 ——那就是被与自己相爱的人杀死。 爱即是宿命，宿命即是死亡。 “——我说，薫，你能帮忙杀了我吗？” ──────────────────────── 后记 ——新系列开幕！ 初次见面的各位你们好，我是志瑞佑。另外从我的前作《圣剑学院的魔剑使》开始就为我应援的各位，好久不见了（已经时隔一年了呢）。 我这次有幸拿到了出自远坂あさぎ老师原案的角色与设定，并在此基础上执笔撰写了这部小说。能写〈葬焰剑士〉“月宫薰”和〈不死魔女〉“菲奥娜”这对魅力十足的二人组的故事，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要在此致谢。首先无论如何，都必须感谢将重要的角色托付给我的远坂あさぎ老师，真的非常感谢。尽管我在前作中也劳您绘制了许多很棒的插画，但您这次也真的把本作的角色都画得很可爱。故事灵感从一幅插画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的这种体验，让我感到非常的开心。 负责编辑、校对、设计的各位，这次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 然后我还要将最大的谢意献给入手了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我还想好了一大堆关于本作的设定和世界观，也请大家今后继续拭目以待吧。 ——那么，我们就下卷再见了！ 2025年8月 志瑞佑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让叶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在夜空中回荡不止。 巨大的探照灯的光束像在舔舐地面一样，交错地扫过。 “……哈啊、哈啊、哈啊……——” 在草木繁茂的森林里，她一边拉着少女的手一边不停地奔跑着。 她一旦被抓到，就会被杀死。而那个作为实验体的少女应该会被再次带回，继续待在牢笼里接受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吧。 ……那是不行的。那种事—— “没事的。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为了安抚那个不安的少女，她如此说道。 “要去哪里呢？” “……” 她一时语塞。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存在能让这个少女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容身之处吗？ 她一边跑，一边摇了摇头。 （我一定会找到的。不，如果没有的话，创造出来就好。创造一个属于这孩子的乐园——） 就在这时，森林里传出了一声枪响。 “……呜啊……！” 她双腿一软，当即蹲伏在地。 她的胸口灼热如焚。一片红色的渍迹在地面上慢慢扩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 “已锁定目标。” “好的，回收实验体吧。小心点。” 数道脚步声正在逼近。少女的尖叫声响起。她血流不止。 啊，这就是天谴。是对做了很多很多残忍的事的我的天谴。 “——……快……逃……” 她在意识逐渐消逝的同时，握住少女的手，动了动嘴唇。 脚步声停了下来。数个枪口齐刷刷地抵在了蹲伏下来的她的后脑上。 “真可惜，你曾是位出色的研究员。” 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夜晚的森林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自嘲般地低声说道。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只是想让这个少女看看外面的世界。 并且让她获得幸福。她这么想道。 【——那就是你的愿望吗？】 少女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了起来。 “诶……？” 就在她抬起头的下一瞬间。 无数的光环遮蔽了夜空。 ──────────────────────── 第一章 秘密指令 从天窗洒进的晨光让她自然而然地醒来了。 没有做噩梦。 月宫薫轻轻拨开垂落下来的刘海，微微叹了口气。 一年前的那一天发生的变故，曾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 像血一样赤红的天空。跳动的火焰。可怖妖魔的百鬼夜行。 以及漫山遍野盛开着的彼岸花。 那是美丽到了凄绝的程度的人间地狱。 ……或许她只是在醒来的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刚做了梦。 做梦，和忘记自己所做的梦，这两者看似相同，实则不然。 （……我绝对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那一天显现在地上的地狱的乐园。 ——不会忘记在地狱烈焰中发出嗤笑的一个魔女的身影。 薰握住床单的手，已经渗出了湿润的汗水。 既然如此，那自己应该还是做了噩梦吧。 薫一边用手指理顺凌乱的头发，一边瞥了一眼放在床边桌子上的镜台。 她亮丽的黑发中夹杂着些许朱红色。一双坚定的双眸里蕴含着炭火般的火光。 薫直起包裹在睡衣下的肢体，离开房间向楼下走去。 她在从楼梯扶手处俯瞰挑空结构的大厅时，正好和宅邸主人四目相对。 “嗯，早啊，薰……呃，你怎么又是这副打扮。” 那个端着茶杯优雅地坐着的少女，看着只穿内衣的薰，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有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少女。 她那双迷人的月长石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 〈白花魔女〉——菲奥娜·卡桑德拉。 她是经营着这家咖啡店〈猫游馆〉的，真正的魔女。 同时也是魔女猎人月宫薰的雇主。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都要换上制服。” 薰一边冷淡地说道，一边走向一楼的更衣室。 她总感觉还不太习惯被菲奥娜直呼其名，心里有些痒痒的。 “我不是好好地帮你准备了睡衣吗？尺寸也是按你的体型选的。” “那种毛绒绒的睡衣……我不太习惯。我平时都是穿内衣睡觉的。” “不毛绒绒的那种要更好吗？” “不毛绒绒的那种更好。” 薰背对着菲奥娜这么回应道。她一打开衣柜门，便发现两只猫正蜷缩在里面睡觉。 （……呃，这是夏侯敦吗？不，是小虎来着？） 在猫游馆里进进出出的十几只猫的名字，薰还没能完全记住。 由于菲奥娜前阵子又从〈骸阁楼〉新捡回了一只流浪猫，因此猫的数量应该又增加了。 为了不吵醒猫咪们，薰拿出衣架，在穿衣镜前迅速整理好了仪容。 猫游馆的制服是把龙华帝国风格的裙子和阿尔比恩的传统女仆服结合在一起的服装。然后这身制服是为薰量身定做、由双胞胎妖精缝制而成的。 （……要是那些人看到我的这种样子，会怎么说呢。） 薰在系着围裙时，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伙伴。 神州国的魔女猎人部队——〈冥夜〉。 ……那是曾经跟薰的家人一样的伙伴们。 薰心中隐隐作痛。一种仿佛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的感觉向她袭来。 ——一年前。帝都崩陷事件。 仅仅因为一个魔女，〈冥夜〉的同伴们便坠入了地狱。 （……现在可不是你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薰一边用力系紧围裙带，一边向镜中的自己发问。 今天已经是薰在魔女的咖啡店〈猫游馆〉开始工作的第十一天。 从她离开神州国、渡海来到这座〈祸龙岛〉时算起，时间已经大约过去了一个月。 （明明我都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还能撑多久……） 薰来到这座岛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杀死那个背叛了她、夺走了她的一切的魔女——月宫冰姬。 她之所以会协助本应是她的天敌的魔女，并在这种地方扮成女服务员，也是为了获得关于冰姬的线索。 正当薰用冷峻的眼神注视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时—— 猫咪们在不知不觉中聚集到了薰的脚边。 “……呃，是要吃饭吧？请稍等一下。” 薰叹了口气，随即回到厨房去拿猫粮。 ◇ 薰在换上制服后，走到外面把招牌翻到了“Open”的那一面。 接着她又给盆栽浇水，用扫帚清扫掉了玄关前的灰尘。 猫游馆是一座坐落于一条幽静街道上的古朴宅邸。 它门前的街道上，没有半个人影。 这里是一个仿佛与现实世界相重叠地存在着的、位于夹缝中的空间。 是一个只有那种“需要魔女的帮助的人”才能来到的地方。 虽然偶尔会有跟着猫咪误闯到这里来的人，但菲奥娜会用茶水和烤制点心招待这种客人，并送他们回到现实世界。 （……到底打不打算做生意啊？） 正当薰打扫完玄关、准备回店里时。 “早上好，剑士大人。”“早上好，剑士大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两个孩子的声音。 薰回头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孩子的身影。 “……是在玩躲猫猫啊。” 薰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有脚步声传来。还有扇动翅膀卷起气流的动静。 “是在那里呢——” 薰迅速伸出双手，触碰到了布料的质感。 “哇，被发现了吗！？”“被抓到了吗！？” 眼前的空间骤然扭曲，薰双手分别抓住的两个孩子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一个是背后长着透明翅膀的可爱女孩子。 另一个是长相和穿着跟那个女孩子一模一样的男孩子。不过他并没有长翅膀。 薰抓着两人的衣服后领，把他们拎了起来。这两个孩子都轻得像糖果一样。 是雪莉尔和克里斯。 他们是菲奥娜从黑乐园捡来的双胞胎妖精。据说他们是阿尔比恩的著名妖精故事“替换儿”的传说在黑乐园中被具象化后的存在。 这两人是猫游馆的老员工。 “那种魔法可骗不过我哦。” 薫轻轻地把这两只妖精放到地上。 “你们今天来得还真早啊。” 这对双胞胎妖精并不是像薫这样寄住在猫游馆，而是擅自借住在人类的家里。 他们不光上班时间每天都不一样，也经常不来上班。真是够随意的。 “我们找到客人了。” “……客人？” 薰顺着妖精女孩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雾气弥漫的街道尽头，有个似曾相识的少女正奔跑过来。 “终——于到了……” 这个穿着治安警察制服的少女气喘吁吁地说道。 “为什么我每次来，店的位置都会变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面对着泪眼汪汪地抱怨着的少女，薫耸了耸肩。 ◇ “魔女大人、剑士大人，前些日子真的是太——感谢二位的照顾了！” 双马尾少女向菲奥娜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桂香苑的月饼。” “你也不用带伴手礼来的啦。我们只是完成了委托哦。” “不，魔女大人是我朋友的救命恩人！” 少女又猛地挺直腰杆，敬了个礼。 （这孩子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呢……） 薫一边擦着架子上方，一边这么想着。 治安警察二等巡查员，凤凛。 她是薫在猫游馆工作之前，就已经多次造访这里的常客。 大约十天之前，凤凛来委托了菲奥娜办一件事。 具体来说，她就是想请菲奥娜去占据了Q街区三分之一面积的超大型叠层建筑骸阁楼的里面，寻找她失踪了的朋友们。 在根据僵尸的目击情报确信了这一事件背后存在魔女的菲奥娜和薫，前往了黑社会横行的骸阁楼的深处进行调查，并在那里击败了黑乐园的魔女。 “小凛你要喝什么？我这里有好茶哦。” “呃……那我就喝这个外莲花极乐茶吧。毕竟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帅的。” 凤凛指着架子上的瓶子说道。 “……诶？” 薫不由自主地回问了一句。 “真的吗？” “诶？难道说这种茶非常贵吗？” “不，倒也不是那样……” “呵呵，居然挑了外莲花极乐茶，小凛你也挺内行的呢。” 菲奥娜俏皮地笑了笑。 “薫，也给我泡跟小凛一样的茶吧。” “……明白了。” 薫优雅地点头致意，朝厨房走去。 （外莲花极乐茶，居然还有人喜欢那种味道啊……） 这是菲奥娜用她在黑乐园采摘的植物自行调配而成的茶。 薰也尝过一次，她感觉那味道独特得就跟用苦虫熬出来的汁液一样。 ……不过据菲奥娜说，这种茶对身体非常好。 薰称好茶叶，随即开始用猫形的壶烧水。 “你朋友的情况如何？” 菲奥娜这么问道。 “他们都已经醒了。虽说暂时还没法出院就是了。” 被骸阁楼的魔女掳走的，是凤凛在加入治安警察前、还在当街头帮派成员时的伙伴们。 他们被当作了那场复活尸龙的可怖仪式的祭品。 “那就好。其实如果能用我的魔法治愈他们就好了，但触及已磨损的灵魂并不是我的专长。” “不，光是你救出了他们的这一点，就让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了。” “你在那之后进过骸阁楼了吗？” “是的，前几天在实地调查时一直去到了黄龙门街那里。” 凤凛点了点头。 “毕竟黑社会的争斗一直持续不断，混乱还没有平息下来的迹象呢。” 在那起事件之后，菲奥娜和薫还没去过骸阁楼。 由于大规模黑乐园的产生，祸龙岛的驻军与治安警察、以及作为黑乐园调查机构的〈方舟机关〉都开始介入了调查。 菲奥娜和薫身为那起事件的当事人，想要避免与官方机构产生纠葛。尤其是方舟机关，他们应该正在搜寻薰获得的那个尸龙的〈圣匣〉。 “蕾蕾的红龙饭店还好吗？” 蕾蕾是一家开在骸阁楼的闹市区的大众餐馆的女儿。 “因为那里是中立地带，所以黑社会和治安警察都能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吃饭。” “……那里的麻婆豆腐非常好吃。” 薫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茶壶和茶杯放到桌上。 “要是那家店出事了，我会去保卫它的。” “呜呕……” 喝了一口外莲花极乐茶的凤凛，露出了一副像是咽下了苦虫的表情。 “一旦适应了这种从外莲花的根部提取出的独特苦味，就会对它上瘾呢。” 菲奥娜则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优雅地品尝着外莲花极乐茶。 “啊哈哈，说得是啊……啊，我可能想吃点甜的东西了。” “要把你带来的月饼打开吗？” 薰指着柜台上的纸袋说。 “啊，也是呢。薰也一起吃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薰也拿着她喜欢的猫形杯子坐到了桌旁。 魔女咖啡店的员工在完成早上的打扫之后，基本上就没事做了。 双胞胎妖精好像也在里屋玩着桌游。 三人拆开了作为伴手礼的月饼，这次泡了那种不那么苦的茶。 薰本来话就不多，于是菲奥娜便成了凤凛的主要倾听者。 凤凛从骸阁楼里发生的黑社会派系争斗、在新都流通的新型毒品、在街头巷尾流行起来的新兴宗教的传闻、公司的贪腐问题、亚人歧视团体的阴谋、亚人至上主义团体的恐袭计划、跟非法的异物猎人的追逐战，一直谈到了警察组织的腐败问题、自己对上司的抱怨—— “……治安警察的工作真辛苦呢。” “就是说啊……” 薰像在对凤凛表示同情一样地低声说道，凤凛点了点头。 “虽然本来就已经够辛苦了，但我听说下个月还要发布大动员令。” “大动员令？” 薰如此回问道。 “就是对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的反攻行动。” 凤凛又点了点头，像这样说道。 在三十二年前，吞噬了祸龙岛中心部分的超大型黑乐园——〈大祸教主〉。 龙华帝国政府曾多次试图夺回它。 超大型的黑乐园的内部包含着多个世界，并且每个区域中都存在着作为其核心的圣匣、以及守护圣匣的支配者。 这些支配者是强大的妖魔。又或者是以黑乐园为居所的魔女。 只要消灭这些区域的支配者，摧毁作为区域核心的圣匣或者让圣匣失活，就能让黑乐园的范围缩小，让人类得以夺回被侵蚀的活动圈。 “上次进攻行动是在两年前发起的。龙华和阿尔比恩通过联合作战，成功夺回了Q街区的一部分，不过从〈大祸教主〉里涌现出的妖魔导致了附近大量平民的伤亡。” “于是治安警察就被动员起来了呢。” “是的，我们这些对幻象没有抵抗力的人无法进入黑乐园。只不过在黑乐园变得不稳定时，妖魔也有可能出现在这边，所以军方貌似会调拨对付妖魔的装备给我们。” （……对第八号幻象的反攻行动。） 薫一边往凤凛的茶杯里倒茶，一边在心里低语着。 ——说起来，在骸阁楼事件中，薰也遭遇了由璃音·札格纳特率领的对妖魔讨灭部队〈星剑〉。 他们本来应该是被召集来执行这次进攻行动的吧。 （有种不祥的预感……） ——薰的直觉向她传达了这个讯息。 祸龙岛上的大部分战力都集中在〈大祸教主〉这边。 ……这是那女人做些什么的绝佳机会。 事实上，她也是在魔女猎人的聚集地引发一年前的事件的。 （——月宫冰姬并不在〈大祸教主〉里。） 因为她虽然是魔女，却对黑乐园的幻象没有抵抗力。 所以那个魔女不在黑乐园，而是融入了人类之中。 她是人类的姿态行事、理解人类的内心并加以操纵的魔女。 这就是那种对人类来说最麻烦的魔女—— 她肯定正试图在这座岛上重演一年前的那起事件。 （……不，那场仪式——由于缺了我这个容器，最后以不完整的形态告终了。） 可即便如此，首都圈也沦为了地狱。 如果以完整的形态显现了的话—— （……后果恐怕就不仅仅是将这座岛夷为平地了。） 放在小碟上的杯子在薰的动作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菲奥娜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店门口。 “今天还真是稀奇啊，居然接二连三地来客人。” 门铃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入口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言不发地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穿罩衫的高个男人。 他戴着圆框墨镜，脖子异常修长，剃光的秃头上还纹着剑的刺青。 这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枯木般的男人。 薫将手悄然伸进了裙子的缝隙里。 她腿上的皮带里插着一把防身用的格斗刀。 薰从这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她熟知的人们同样的气息。 ——那是魔女猎人的气息。 “没事的，薰。” 菲奥娜伸手制止了想要起身的薰。 “他是我的熟人。” 然而她的声音里没有传达出丝毫的亲切感。 “……你这个熟人还真有够危险的啊。” 薰对自己只字不提，如此说道。她的手仍然搭在刀柄上。 “你应该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如果没有要事，那我可没理由来这种魔女的巢穴。” 男人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回答道。 “那、那个！” 凤凛难以忍受这种异常的气氛，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得去上班才行……” “好啊，回见了，小凛。” 菲奥娜轻轻挥手向她告别。 那男人对慌忙离去的凤凛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进了店内。 “我上次和你见面，还是在塔楼的监狱里吧，〈白祸魔女〉？” “那时候还真是承蒙你的关照了呢——” 菲奥娜耸了耸肩说道。 “〈圆桌〉的阿里斯塔·爱德华兹爵士。” ◇ 薫一边在厨房冲泡客人点的咖啡，一边集中注意力倾听着他与菲奥娜交谈的内容。 阿里斯塔·爱德华兹。 阿尔比恩王国的魔女猎人部队——〈圆桌〉的第七席成员。 他的名字在极东的岛国也广为人知。 〈圆桌〉是那些拘捕并以封锁咒的誓约束缚〈白花魔女〉的人。 是负责监视菲奥娜的王室的猎犬。 “那么——” 菲奥娜平静地开口说道。 “〈圆桌〉的第七席成员特地亲自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菲奥娜是被阿尔比恩王国豢养着的魔女。 是被安插在这座阿尔比恩政府仍具有影响力的祸龙岛上的、暗中解决围绕着黑乐园发生的事件的法外特工。 在平时，指令会通过当地的情报员发送给菲奥娜。 “因为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没法信任部下。” “什么意思？” “这是机密事项。” 男人用毫无抑扬的声音回答道，朝厨房投来了带着责问意味的目光。 看来他已经注意到薫在偷听了。 “她是我的保镖哦。” “她就是你的报告书里提到的临时工吧？” “没错，是我在路边捡来的。” ……这简直像是在谈论被遗弃的猫。 薰不禁想要抱怨几句，但还是强忍住了。 现在的薰的身份是偷渡到祸龙岛的非法入境者。 薰在遇到菲奥娜之前，甚至做过黑社会的打手。 她实在不太想被政府的人调查。 （还是说，他早就查清我曾是魔女猎人的这件事了？） 那男人墨镜下的表情，根本无从窥见。 “……那好吧。” 他出乎意料地、干脆地认可了这件事，并将视线移回了菲奥娜身上。 接着—— “魔女正试图建立一个同盟。” 菲奥娜在听到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之后，皱起了眉头。 “……同盟？” “没错。魔女们打算联手在这座祸龙岛上干些什么事。” 阿里斯塔像在做例行报告一样，语气平淡地说道。 “……那还真是奇怪呢。” 魔女会以黑乐园为居所，并成为其支配者。若多名魔女处于同一片地盘，那她们通常会为争夺黑乐园的支配权而互相争斗。 若是她们利益一致，那临时结盟倒还有可能，不过至今尚未有过魔女之间组建大规模同盟的事例的报告。 “人们一直认为那是一种类似于魔女的本能的行为习惯。至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 说着，阿里斯塔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但情报机构的报告显示，至少有七个魔女加入了同盟。” “居然有七个人……真的吗？” “我们拘捕的那一个魔女已经交代了。” “你们还真擅长让人招供呢。” 菲奥娜不无讥讽地回应道。 他们应该是先对那个魔女进行肉体上的拷问与折磨，再通过和用在菲奥娜身上一样的契约之咒，直接质询了她的灵魂吧。 但阿里斯塔看起来对此毫不在意。 “你解决掉的骸阁楼的魔女——罗煌磷，也是同盟的一员。” “……！？” 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冲泡咖啡的动作。 “教导了觉醒为魔女的罗煌磷、并传授她将罗禅喰作为尸龙来使役的术法的人，是那个被称作【夜歌】的同盟盟主。” （夜歌〈Yaka〉……） 薰的心脏“咚”地一跳。 （难道说——） 那个名字让薰不由得联想到了她。 联想到了月宫冰姬在〈冥夜〉时期的代号—— “【辉夜】〈kaguya〉——” 薰不经意间发出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被正在对话的两人听见。 “被称为【夜歌】的那个魔女即使是在同盟中，也毫无疑问地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她起码也有着与那个一直逃脱〈圆桌〉的追捕的〈白花魔女〉同等的力量。” “……难道说你们觉得我就是那个盟主？” “至少我们有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你即便不是首领，也有可能成为了同盟的一员。” “真坦率啊。原来如此，这就是联络员没有来，而是〈圆桌〉成员直接过来找我的理由吗？” 菲奥娜叹了口气。 他们大概是觉得如果她背叛了人类，投靠了魔女的同盟，联络员就有可能会被施以精神控制的魔法，从而遭到利用吧。 “很遗憾，好像没人来挖我呢。” 菲奥娜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 “我因为经营猫游馆而忙得不可开交，可没空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哦。” “是啊，锁链看起来运作正常。” 阿里斯塔注视着菲奥娜脖子上的颈带。 那是他们为了防止菲奥娜伤害人类而给她套上的咒术锁链。 “……那么，那个魔女的小圈子是打算玩什么把戏？” “同盟的目的尚不明确，至少在现阶段是如此，被抓到的那个魔女只是最低阶的成员。别说搞清【夜歌】的本体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高阶的魔女都有谁。” “真麻烦啊……” 不管怎么说，魔女们聚在一起，总不至于是为了搞什么体育活动。 骸阁楼的事件，还是由仅仅一个魔女所引发的。 那么，这个魔女的同盟究竟会给这座岛带来多大的灾祸呢。 “你是想让我协力消灭那个魔女的盟主——【夜歌】吗？” “那是〈圆桌〉的任务。” 阿里斯塔摇了摇头。 “我门已经向本国请求派遣第一席和第三席成员前来了。” “那么……” “〈白花魔女〉，你被赋予的是潜入任务。” 他打开钢制手提箱，取出一本宣传册。 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一座外观宛如优雅的城堡的建筑。 “……启明星女学馆？” ◇ 启明星女学馆。 这是一所位于祸龙岛东南部山区的奥斯特莱希系教会学校。 “这是一个在远离世俗的自然风光秀美的环境中，以黑乐园出现前的旧教的教义为理念进行教学的教育机构……” 菲奥娜朗读着宣传册上写的内容。 “……我说啊？” 她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看着阿里斯塔的脸。 “据报告称，这所学园周边频繁发生妖魔出没的事件。” 他一边将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一边开口说道。 “——有魔女潜伏在这里。” 菲奥娜皱起了眉头。 “你们就这么断定了啊。那些有没有可能是在黑乐园里自然产生的妖魔？” “至少在半径三十公里的范围内，尚未确认存在黑乐园。” “会不会存在没调查到的情况？” 骸阁楼的魔女之前一直将诞生于地铁网络的黑乐园作为其藏身处。 阿尔比恩的情报机构也可能会遗漏掉黑乐园的生成情况。 “我不否认这种可能。不过，现有情况显示似乎有魔女参与其中。” 阿里斯塔拿出一张地图，将其在桌上摊开。 这是以女学馆所在的那座山为中心的街区地图。 “那些妖魔会抓人。被掳走的受害者甚至比被杀害的人数更多。” “有多少人被掳走了？” “在过去两个月里，至少有八人被目击到被妖魔掳走。而没有目击情报的失踪者，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这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妖魔呢。” 像恶巫和天狗那种有掳人习性的妖魔虽然不多，但确实存在。然而这种有组织地抓人的妖魔，此前几乎没有出现过。 除非是魔女在操控妖魔，让它们抓人。 实际上，骸阁楼的魔女就曾经操控着僵尸，让它们去抓那些献祭用的人类。 “综合幸存者的目击情报判断，妖魔都朝这个方向移动了。” 阿里斯塔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位于半山腰的女学馆的位置。 “——原来如此啊。” 外资学园是一个治安警察等外部权力难以介入的封闭空间。 对魔女来说，这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薰在这时一边把咖啡杯放在桌子边缘一边问道。 “需要多少砂糖？” “够了。” 薰退到菲奥娜身后，俯视着地图。 阿里斯塔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我们为了确认魔女的存在，向启明星女学馆派了秘密情报部门MI6的特工。不过——” “……没回来吗？” “不，那名特工一周后回来了。” “……诶？” 菲奥娜和薰同时叫出了声。 “然后她做了这样的报告——那所学园里并没有魔女。” “……有受到精神控制的迹象吗？” “我们当然反复多次对其进行了检查。但我们在她身上既没有发现受到精神控制的迹象，也没有发现被魔法篡改记忆的痕迹。” 阿里斯塔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我们才晚了一步察觉到她这个人被掉包了的这件事。” “……被掉包了？” 薫低声说道。 “没错。她整个人在记忆和人格都不变的情况下，被替换了存在本身。” “那种事……” 薰正想说话，便猛然惊觉。 她身边就有那种与其非常相似的存在。 “替换儿……” 那就是菲奥娜在黑乐园捡到的双胞胎妖精。传说中，原本是人类的婴儿的孩子被带往了妖精乡，而与其一模一样的妖精则被留在了现实世界。 “特工被掉包的这件事是我们在事后一个月时才发现的。因为她在执行另一项任务时牺牲，化作光粒子消散了。” 他和那个特工之间，应该是有什么关系吧。 他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传达出了类似于情感的波动。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确定了有魔女潜藏在这里。” “那应该也是个相当棘手的魔女呢。” 菲奥娜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低声喃喃道。 “受黑乐园的影响而成为魔女的人，精神会逐渐失常，并开始对人类产生憎恨。她们会冲动行事，沉溺于鲜血和杀戮，进而被魔女猎人发现。” “——不过，这个魔女不一样。” “没错。她至今仍未暴露真面目，依旧潜伏在学园之中。” 阿里斯塔点了点头。 “另外同盟之中的魔女的特征，正是能巧妙地混迹于人群。” 她们是被【夜歌】——这一个魔女统率着的七位同盟者。 “既然证据确凿，那魔女猎人还不行动吗？” 薫开口问道。 “被派往祸龙岛的〈圆桌〉成员就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我们正在追踪同盟的盟主。” “阿尔比恩本国也想尽量避免让作为国家武力机关的〈圆桌〉公开介入吧。” “……正是如此。” 阿里斯塔满心苦涩地认同了菲奥娜的话。 现在的祸龙岛的局势可谓相当复杂。 龙华帝国虽然政治中枢是洛阳，但祸龙岛是其经济与科技的中心。 第八号幻象〈大祸教主〉的出现，在带来毁灭的同时，也吸引了许多势力。 黑社会、罪犯、流氓、魔女、魔女猎人，各国的企业与庞大资本。 阿尔比恩政府如果在这座宛如混沌的火药库的岛上强行进行武力干预，只会在龙华帝国政府与学园背后的母公司之间埋下冲突的火种。 （——更何况是在对〈大祸教主〉发起进攻行动前的这个时候啊。） 薰一边回想着先前从凤凛那里听来的话，一边在心里喃喃道。 “所以这次就轮到非官方背景的自由魔女出场了吧。”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放养着你。” 阿里斯塔神色自若地无视掉了菲奥娜带着讥讽的言辞。 “也就是说，我们要潜入学园去消灭那个魔女对吧。” 薰叉着腰，俯视着阿里斯塔说道。 “魔女，你要带这个女服务员去吗？” “呃，要不要带她呢……” “等等，菲奥娜？” 心想着菲奥娜肯定会让她随行去执行任务的薰，慌乱地叫出了声。 “因为这可是潜入任务哦。薰你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高冷型美女，实际上却意外地爱胡来……” “那个……没问题的。” 薰斩钉截铁地说道。 ——魔女的同盟的统率者，【夜歌】。 这是薰在来到这座岛上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关于月宫冰姬的线索。 “为了能自由行动，你当然是需要保镖的吧？” “……嘛，说得也是呢。” 菲奥娜由于封锁咒的限制，无法对人类使用魔法。 当学生被挟持为人质、或者菲奥娜受到那种被魔女精神控制的学生的袭击时，无力的菲奥娜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 “阿里斯塔，为我们准备好两人份的假身份。” “知道了，我会安排好的。” 〈圆桌〉的魔女猎人点了点头，随即站了起来。 “我们四十二小时后会派联络员来，做好准备吧。” “……哈啊，猫游馆要暂时歇业了吗……” 就在菲奥娜发出叹息的这一瞬间。 一记重拳挥到了薰的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拳风吹得薰的刘海轻轻飘动。 薰用一只手的肘部挡住了阿里斯塔的拳头。 与此同时，还用另一只手把格斗刀的刀刃抵在了他的鼻尖上。 “原来如此，看来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临时工。” 阿里斯塔收回拳头，转身离开。 薫冷冷地盯着那个离开了店里的魔女猎人的背影。 （……看样子他已经察觉到我的真实身份了呢。） ──────────────────────── 第二章 启明星女学馆 据说在三十二年前，触碰起始的圣匣的人是一个魔女。 就在那一天，世界被满溢而出的黑色幻象吞噬了。 许多超大型的黑乐园同时在世界各国的首都出现—— 它们将人类的文明、历史与故事统统改写了。 仿佛星之所见的噩梦化为了现实。 ◇ 连接祸龙岛南北的龙旗铁路，以绕过那个吞噬了岛中心的〈大祸教主〉的外围的方式进行了铺设。 在十六年前龙华政府放弃铁路运营权后，巨型企业便随心所欲地延伸铁路线路，如今路网已呈现那种跟长出无数触手的怪物一样的姿态。 从新都车站出发，到两人要潜入的启明星女学馆，大约有四小时的车程。 此时是下午两点。连绵起伏的陡峭山峦在车窗外飞速掠过。 离开祸龙岛的中心地带之后，沿途的风景变得和薫故国的乡下没什么两样。 两人乘坐的车，是从祸龙岛的阿尔比恩租借地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董。 “——所以说。” 坐在有着仿古风格内饰的车厢里的薰，将视线从车窗外的景色移回到对面的菲奥娜身上。 “为什么是我来演教师角色？” 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因为高个子的薰更适合演老师吧？” 菲奥娜平静自若，优雅地端起茶杯。 她身上穿着启明星女学馆的制服。 清纯的白色上衣，搭配长袖荷叶边裙。 胸前的深蓝色蝴蝶结领带，似乎是一年级生的代表色。 在她被编成麻花辫的银发上，也有可爱的缎带点缀其间。 这身既可爱又端庄的制服，非常合〈白花魔女〉的身。 “你看起来确实没有教师的感觉呢。看吧，你的领结都歪了。” 薰把手伸到菲奥娜的胸前，帮她调整好领结的角度。 “呵呵，你这不是挺有老师的样子的吗。” “别捉弄我了……” “你看，〈夜〉也说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她身旁放着的篮子里的黑猫使魔“喵”地叫了一声。 “……真是的。” 薰板着脸，伸手撩起打理好的刘海。 薰的装束是一身严肃的教师服装。 上身是被仔细熨烫过、没有半点褶皱的干净衬衫。 下身是修身的紧身裙，配上高跟鞋。 （这真的合我的身吗……？） 这种从未穿过的装扮，让薰始终难以消除心里的不安感。 阿里斯塔·爱德华兹为两人安排了“学生”和“教师”的角色。 这是因为如果有两名学生在同一时期转学过来，实在是有些不自然。此外，由于教师与学生的行动范围不同，因此分开行动的调查效率会更高。 如果要打听学生之间的传闻，自然是学生身份更合适。 如果要获取教职员的情报，那么教师身份就能派上用场。 恰巧，启明星女学馆也正在招聘临时教职员。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总觉得很难释怀呢……） 薰带着几分怨念，盯着优雅地啜饮着红茶的菲奥娜。 （明明是十七岁的我和学生的年龄更接近……） ……可这个年龄不详的魔女的模样可爱得令人恼火。 “当学生可真轻松啊。” “嗯。我因为是第一次上学，所以很期待呢。” “……是吗。” 薰在看到菲奥娜满脸笑容地点头的样子之后，不由得消了气。 “薫你有去过学校吗？” “我可没有。毕竟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魔女猎人了。” ……薰几乎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她记忆中残留的，就只有那纯白的房间与竹篮孔的图纹。 以及在烈焰中吞食人类的可怖恶鬼的样子。 之后收养了变成孤儿的薰的那户以前的家庭，并未把薰当成人看待。 在〈冥夜〉经历血腥厮杀的那些日子，便是月宫薰的一切。 薰别说上学了，甚至都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教育。 教薰读书写字和算术的，是那个念过大学的【尘芥】。 （——不，如果只是说“进学校”这件事的话，倒是有过一次。） 薰曾单枪匹马地闯入被魔女支配着的、化为地狱的废弃校舍。 那个魔女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以认真和温柔着称的教师。 不过菲奥娜刚才想必也不是以字面上的意思发问的吧。 “所谓的上课，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一股不安涌上薰的心头。 “你教的是音乐吧？总会有办法的。” “……你说得倒是轻松啊。” 薫叹了口气，靠在占据了她旁边整个座位的乐器盒上。 这个带有滚轮的大号箱子里装的是〈飞燕〉。 薫对乐器几乎一窍不通。 薫只是被那个自己曾当成义姐一样敬慕的冰姬教过一点琵琶。 “钢琴就交给学生去弹，你只要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坐着不就行了？” “真没责任感啊……既然当了老师，那即使是演戏，我也想好好尽到责任。” 在听到薰不悦地这么说了之后，菲奥娜一时间愣住了。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呢。” 菲奥娜轻笑了一下。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那种地方的。” “……别捉弄我了。” 薫冷冷地盯着眼前的魔女。 “嘛，这任务顶多也就持续几天，反正也藏不住太久。” “说得也是呢。居然要在魔女的巢穴里久留，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虽说你现在就寄住在魔女家里就是了。” 菲奥娜微微地耸了耸肩，解开了书包的搭扣。 “这才是魔女的巢穴。” 她拿出来的是启明星女学馆的宣传册。 这是阿尔比恩的情报人员连同伪造的身份证件一起寄来的东西。 封面上印着的是宛如古典城堡的校舍。而在有阳光洒落的、绿意盎然的中庭的长椅上，一个身穿和菲奥娜相同的制服的女学生正在看书。 那是一个容貌如模特一般端正、有着一头黑发的美丽少女。 “封面上的这个孩子，有点像薰吧？” “我可没当过模特。” “刚才在新都的车站，不是还有人来搭讪你吗？” “……真是麻烦透了，真是的。” 薫不悦地皱起眉头，翻动着宣传册的书页。 启明星女学馆。创立于十八年前，校史相对较短。 话虽如此，但世界各地的那些历史悠久的学府，大多数都在三十二年前的那起事件中被黑乐园吞噬了。 “创立学园的企业是‘莱茵·诺伊’。是一家在〈大灾厄〉后进驻祸龙岛的奥斯特莱希帝国资本的生物科技公司呢。它可是位列生物植入体市场份额前三的大型企业哦。” “是一家在对妖魔讨灭部队中口碑很好的企业。” 在与诞生自第十七号幻象〈罗生门〉的龙战斗时失去一臂的【王魔】，常常向同伴炫耀他那条替代了原本的断臂的莱茵·诺伊公司制造的义肢。 “学园旁边的地块就是莱茵·诺伊的研究设施呢……准确来讲，他们是在原本的研究设施用地上建立了启明星女学馆。” 尽管莱茵·诺伊有着引领最前沿技术的企业形象，但这个学园的教育理念却是以〈大灾厄〉发生之前的传统旧教的教义为基础的，其校区内还建有一座宏伟的礼拜堂。 据说每逢周日，都有大约一半的学生会去那里做礼拜。 “真是讽刺呢。在神明守望的学园里，居然会有魔女盘踞。” “薫你信神吗？” “是啊。” 面对菲奥娜的询问，薰立即回答道。 “——肯定存在的，存在一个非常残酷的神。” ◇ 列车在比预计到达时间晚点了约一小时之后，才抵达了位于祸龙岛南岛的翠竹站。 此时是下午三点。两人走下列车阶梯时，周围正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是在那里呢。” 菲奥娜撑起她喜欢的白伞，朝山上指了指。 在雾气的另一头，隐约可见她们在宣传册上见过的启明星女学馆的外观。 翠竹镇是三十二年前躲避黑乐园的灾祸的难民们建立起的一个城镇。 虽然这里起初只是一个贫穷的村落，但自从莱茵·诺伊的研究设施被迁到这边的仙雾山，现代化的高楼和商业设施就开始陆续在附近拔地而起。 在城堡般的启明星女学馆所坐落的山下延展开来的街区，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城下町。 两人在环岛前，等待着启明星女学馆的接送车。 车站前几乎看不到人影。 薫把大型乐器盒放到了长椅上。 妖魔大约是在两个月前开始在这里的街区出没。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二十人失踪。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描述，那些妖魔的外形就像是融合了各种怪物的特征的、形状不定的怪物。” “……奇美拉型？” “按〈方舟机关〉的分类是那样。只不过那些妖魔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菲奥娜一边说着，一边将食指抵在唇上。 “——它们必定有四只翅膀。” “翅膀……会飞行的那种类型很棘手呢……” 薰虽然一直在以魔女猎人的身份与各种类型的妖魔交战，但却对这种特征没有头绪。 诞生自黑乐园的妖魔，会呈现为龙、妖精、巨人、精灵、弥诺陶洛斯、食尸鬼之类的、有在人类的传说和神话中出现的幻想生物的形态。 这也是黑乐园被称为“星之所见的噩梦”的缘由。 尽管方舟机关会根据妖魔与幻想生物相似的特征给妖魔进行分类，但出现在这座城镇的妖魔似乎是此前从未被确认过的类型。 “我会用这个把飞行型的妖魔打下来的哦。” 菲奥娜把裙摆撩了起来。 一个皮质的枪套，从她纤细的大腿的根部露了出来。 里面并不是她平时惯用的护身用自动手枪。 而是一把跟古董一样的燧发枪。 “太不检点了，快遮起来。” “好的好的……你真是完全进入老师的角色了呢。” 菲奥娜放下裙摆，从外面乍一看根本瞧不出她的裙子里藏着把手枪。 “那东西真的能用吗？不需要维护？” “我可没见过需要维护的〈异物〉哦。” 异物——在黑乐园中发现的奇怪工艺品。 它们的功能各不相同，从完全无用的破烂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乃至人类技术无法复现的物品，异物的种类可谓五花八门。 虽然在黑乐园中发现的异物本应交由方舟机关管理，但也存在那种异物经非法的异物猎人之手流入黑市的情况。 这个异物是掌控骸阁楼的〈影血帮〉的首领白炼美送的东西。 尽管这表面上是她们在消灭往骸阁楼贩运毒品的魔女后所得的回报，不过从中也能看出对方想与〈白花魔女〉交好的意图。 当然了，菲奥娜显然完全没有和黑社会交好的打算，不过话虽如此，作为一名异物收藏家的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 “我在上课的时候不会带进去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的箱子里还装了其它什么东西？” 薰就像检查随身物品的老师一样，追问着菲奥娜。 “没有装奇怪的东西哦。内衣裤和睡衣、课本、日用品。另外就是猫咪的零食、茶和茶具，还有间谍道具。笔里还藏了摄像头。” “……你真是兴致勃勃呢，这可不是出来玩哦。” “我知道啦。薰你带了什么来？” “竹刀哦，还有运动服和哨子。” “诶……？” 菲奥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学园剧的主角的老师，大多都是那种打扮。” “薰也很兴致勃勃呢。” “真冤枉呢，我可是认真地想演好老师——” “——啊，来了哦。” 菲奥娜指着道路的另一头说道。 雾气弥漫的山路上，有一辆亮着车灯的车正向这边驶来。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教师和学生了。初次见面，雷咲老师。” “嗯，请多指教。菲利亚·谢菲尔德同学。”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像在进行确认一样以假名字称呼对方。 启明星女学馆是名门千金们就读的、所谓的大小姐学校。 给菲奥娜准备的假身份，是真实存在于新都的电子科技企业〈Oxoanion Sentinel〉的家族第四女。 〈Oxoanion Sentinel〉是阿尔比恩政府拥有的空壳公司，只要情报机构出手，捏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女儿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两人使用假名，是为了不让盘踞在学校的魔女知道她们的真名。 魔女有时会借助名字来束缚他人。 ——就像那女人将同样的“月宫”的名字赐给了薰一样。 那辆覆盖着装甲的大型车，停在了两人面前。 这是龙钢公司制造的轻型装甲车“水犀”。 是在型号过时之后被转卖给民间企业的车辆。 “……这迎接的阵仗可真够大的。” 薰提起乐器盒，低声说道。 “新任教师和学生，是你们没错吧？” 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穿休闲夹克的高大女性。 其年龄大约是在三十岁后半段。 她有着一副欧洲人的面孔，染成红色的头发被她用绳子随意地扎在一起。她的身高比薰还高，不难看出她的夹克下还藏着一身结实的肌肉。 （……她是体育老师？还是退役军人之类的？） 她也有可能是身为退役军人的体育老师。 “我是卡特琳娜·魏斯海特。”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碍事的行李就放到后面的空位上吧。” “这个我自己拿，毕竟是娇贵的乐器。” 薰抱起乐器盒。 “随便你。那边的小姑娘呢？” “我这里有猫。” 菲奥娜提起篮子，里面的使魔猫咪“喵”地叫了一声。 “自从妖魔开始在街区出没，公交车就停运了呢——” 卡特琳娜一边单手操作方向盘，一边开口说道。 “然后现在就得改用这家伙来接送外来人员了。” “水犀”以相当快的速度奔驰在雾气弥漫的山路上。 菲奥娜似乎是已经晕车，无力地将头倚在了薰的肩膀上。 菲奥娜怀里的猫，正一脸担心地舔着她的手。 “卡特琳娜小姐是设施管理员吗？” “是啊。不管怎么说都需要有人做粗活，而且学园的规矩又禁止男性教职员进入。” 她那双握着军用车方向盘的手臂，看起来比薰粗了一倍。 “你有从军经验？” “……嗯，算是吧。我以前确实在那类地方待过。” 面对着薰的询问，卡特琳娜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虽然时间不长，但这份经历多少还是能派上用场。” 装甲车加速转过了一个大弯。 一旁的菲奥娜发出了不像花季少女会发出的“咕呕”的呻吟声。 “那个，可以稍微减一下速吗？” 薰一边把手放在菲奥娜背上一边说道。 “菲利亚同学晕车了。” “啊……抱歉，我是想尽快通过这里。” 卡特琳娜看着后视镜对薰说道。 “因为这附近曾经有一辆巴士被妖魔带走了。” “在这里？” 薰睁大了眼睛。 ……当然了，这是她们事先已经查清的事实。 大约三周前，一辆开往街区的大型巴士遭到了那群妖魔的袭击。 七人当场遇害，三人被掳走。 “那个，启明星的学生没有遭到袭击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卡特琳娜耸了耸肩。 “虽然老师们嘴上吹嘘说有什么神明保佑，但这种事谁知道呢。附近的莱茵·诺伊研究设施里既有对妖魔讨灭部队出身的私兵，也有能用来对抗妖魔的重武器。如果它们是脑子灵光的妖魔，应该也不会刻意攻击那种地方吧。” “那我就稍微放心一点了……” 薰摆出一副松了口气的安心神情。 （——或许，是妖魔的操纵者就在那里呢。） 装甲车驶入了山路的隧道。 “菲利亚同学，你还好吗？” 薰关切地轻抚着瘫软下来的菲奥娜的背部。 “还有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你就加油吧——嗯？” 卡特琳娜发出疑惑的声音，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 薰下意识地用自己原本的语调问道。 “……这下糟了。” 周围的雾气突然变浓，遮蔽了车外的视野。 薰猛地一惊，抓住了乐器盒。 “这雾不是普通的雾——” 菲奥娜低声说道，而在下一瞬间—— 卡特琳娜猛地将方向盘打向一旁。 一阵像要把车掀飞的猛烈冲击袭来。 “……！？” 挡风玻璃碎裂，装甲车的车身发生了侧滑。 卡特琳娜死死踩下了刹车。 车门与隧道的墙壁发生摩擦，迸溅出了刺眼的火花。 车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在转了几圈之后以斜向一旁的姿态勉强停下。 这辆车如果不是坚固的军用车，恐怕早就变成废铁了。 卡特琳娜一边嘴里咒骂着什么，一边猛踩油门。 但或许是因为压到了瓦砾，轮胎只是在一个劲地空转。 咕吼吼吼——！ 从浓雾笼罩的四周，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妖魔……不、不要啊啊啊！” 薰尖声大叫。 她肩扛着乐器盒，打开车门冲到了车外。 “喂，老师！？” 背后的卡特琳娜惊慌地喊道。 “不要啊啊啊——！” 薰发出响彻整座隧道的尖叫，冲进浓雾之中。 这是她在表演那种陷入恐慌的教师。 （……我居然跟小姑娘一样发出了尖叫。） 薰在纯白的雾中奔跑着，羞耻感让她的脸颊阵阵发烫。 薰在隧道中央停下脚步之后，又扯开喉咙大喊。 “呀啊啊啊——！” 她用单手打开了肩上扛着的乐器盒的锁。 锁扣弹开的声音随之响起，盒盖开启了。 薰握住收在鞘中的〈飞燕〉的刀柄，将其一把拔出。 银白色的刀刃在雾中闪烁着。 “咒葬焰——【绯焰·解】。” 她平静地念出咒语。 刀身随即燃起红莲之焰。 这是斩灭了无数幻象、异形、恶鬼——以及魔女的灭魔之焰。 （来吧，你们的猎物在这里——） 四周浓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薰的眼睛隐约捕捉到了在雾中蠢动的妖魔的气息。 （有两只啊……） 她是在一年前的那次地狱般的经历中，获得用肌肤感受妖魔气息的能力的。 那一天，作为她根源的一部分或许已经变质为了与妖魔一样的存在。 又或许是她肉体中积存的圣匣与妖魔产生了共鸣。 “呼——” 薰吐出一口气，踏地而起。 火焰在跃动。剑光劈开了滞塞在隧道内的沉闷空气，疾掠而过。 妖魔的咆哮响彻四周。忽然出现在薰视野中的利爪划破了虚空。 面前席卷而来的强烈风压吹散了周围的雾气，使妖魔的身影隐约地露了出来。 那是身高约有数米的人形妖魔，它身上没有翅膀。 薰压低身体，挥出〈绯焰〉的刀身。 咕吼吼吼——！ 狂暴的红莲之焰一下子吞噬了妖魔。 一股肉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 在火焰席卷下翻涌起的暴风，掀动着她的黑发。 不，她的发色已经变得如炭火一般赤红。 “灭剑之三——【煌焰舞轮】。” 数道弧形的赤光划过，将人形妖魔的全身都砍成了碎片。 这些被切碎的肉片随即在火焰的包覆下彻底化为灰烬。 （先解决一只——！） 剑风吹散雾气，让另一只妖魔现出了身形。 它丑陋而膨大的腹部上浮现出了一张张雕塑般的面孔。 那令人作呕的样子，犹如具现化的噩梦。 （……这是什么啊？） 薰还从未见过这种妖魔。 她迅速再次架起〈绯焰〉的刀刃，向其斩去。 深红的残光划过虚空。 刹那间，妖魔的全身被眩目的光芒包覆。 “……！？” 薰的视野在一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而那道光芒的来源是四只闪耀的翅膀。 吼吼吼——！ 妖魔扇动闪光的翅膀，飞向了空中。 薰立刻与其拉开距离，压低身体，摆出对空迎击的架势。 ——但妖魔没有对她进行追击。 轰隆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妖魔撞穿了隧道顶，随即消失在了空中。 “——逃走了？” 薰紧握着〈绯焰〉，茫然地抬头望着头顶上的大洞。 它是本能地感知到了薰的战斗力，然后逃走了吗？还是说—— （是事先被命令了要避免与魔女猎人交战吗？） 弥漫在隧道内的雾气逐渐散去了。 “老师，你没事吧！” 卡特琳娜的呼喊声传入了薰的耳中。 薰将〈绯焰〉收入鞘中，并藏进乐器盒里。 可不能在潜入搜查的第一天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久之后，当雾气完全散去时。 手持重火器的卡特琳娜发现了瘫坐在瓦砾堆中的薰，快步跑了过来。 “卡、卡特琳娜小姐，我……” “你看起来没事呢。” 她安心地松了口气，将手放在薰的背上。 接着她又警戒地环顾四周。 “妖魔好像消失了呢……” “……是、是的……得救了……” 卡特琳娜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一脸惊恐的薰，叹了口气。 “你要是擅自行动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对不起，我一时慌了神……” “算了，总之老师你没事就好。毕竟要再招人的话会很麻烦。” 她耸了耸肩，拿出一台大型无线电。 “我得联络学园才行。老师你就先回车上吧。” 薰回到装甲车上，看到菲奥娜正坐在座位上抚摸着使魔猫咪。 “欢迎回来。真是的，你又做这种危险的事。” “那种程度的妖魔，根本不算什么。” 薰摇了摇头，坐上座位并关上车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你差点就被她发现了。” “别担心，我的演技很逼真，而且雾里应该看不到东西。” “你突然发出尖叫，害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菲奥娜叹了口气。 “以方舟机构的分类标准来看，那种妖魔的战斗力大概是B＋。” 薰一边将藏有〈飞燕〉的乐器盒立在座位上，一边说道。 那是相当于三四个对妖魔讨灭部队成员组成的小队的战斗力。 “只不过它们的战斗力似乎存在相当大的个体差异。那个长翅膀的家伙，看起来比我一开始打倒的家伙更像高级个体。” “不管怎么说——” 菲奥娜这么说道。 “我们好像都不太受欢迎呢。” ──────────────────────── 第三章 庭园的少女 在两人抵达启明星女学馆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礼拜堂的钟声在暮色昏沉的天空中回荡着。 卡特琳娜将“水犀”停靠在了铁栅门旁。 “得感谢神明呢。” 她看着毁损严重的车头，不无讥讽地耸了耸肩。 “要是稍微撞偏一点，我们就要连车一起裂成两半了。” 薰和菲奥娜下车，拿出行李。 矗立在茂密的森林中的女学馆，看起来比宣传册上的印象图还要大，让人有种误入了中世纪城堡的错觉。 “虽然已经很迟了，但雷咲老师还是要去和理事长打招呼。我也会一起去，毕竟得向她直接报告妖魔的事才行。” “我知道了。” “小姐，你知道女生宿舍在哪里吧？” “没问题，我有拿到学园的地图。” “那么我们就一起走到校舍那里吧。” 在卡特琳娜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女学馆广大的校区。 使魔猫咪从篮子里跳出来，和菲奥娜并肩而行。 操场、网球场、图书馆、多功能大厅从她们眼前一一掠过。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现在几乎看不到学生的身影。 远处传来的吹奏乐声，在暮色笼罩的森林中凄然回荡着。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薰小声地询问走在她身旁的菲奥娜。 “这里到目前为止——看起来还是一所普通的学校呢，没有魔女的气息。” “这代表着对方隐藏得很巧妙呢。” 或许是使徒被反杀的这件事，让对方戒备了起来。 “真棘手，这种能融入人群的魔女很难对付。” 菲奥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她们走过一条两旁栽着阔叶树的林荫道，来到了一个温室庭园。 “……哇，好厉害！” 菲奥娜不禁停下脚步，双眼放光了起来。 这应该不是在演戏，而是她真实的反应吧。 毕竟打理猫游馆的后院，也是〈白花魔女〉的兴趣。 “卡特琳娜小姐有负责打理这里吗？” “嗯？不，这里是——” 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了起来，就在这时—— “卡特琳娜小姐？” 一位少女突然从藤蔓丛后方探出了头来。 “蕾耶尔……” 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启明星女学馆制服的可爱少女。 因为她的领结的颜色是和菲奥娜一样的深蓝色，所以她应该是一年级生。 她有着一头略显黯淡的金发，眼睛呈蓝宝石色，大而有神。她大理石般的白皙肌肤，或许是精灵和水精的亚人化特征在她身上的表现。 她伫立在梦幻般的夜晚的花坛中，那虚幻的身姿，就跟真的妖精一样。 “晚上好，贵安。” 少女注意到了卡特琳娜身后的薰和菲奥娜，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贵安。” “贵、贵安——” 薰也模仿着优雅地回礼的菲奥娜，慌张地行了礼。 尽管在决定要潜入之后，薰就被逼着练习了那种与大小姐们就读的学园相称的优雅礼仪，不过要立刻做出反应，对她而言还是有点困难。 （话说回来，为什么菲奥娜她就做得到啊……） 薰侧眼看着行了一个完美得令人嫉妒的礼的菲奥娜，在心里嘟起了嘴。 少女来回看了看薰和菲奥娜，然后转向了卡特琳娜那边。 “那个，我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吧？” “是啊，她们是新来的老师和转学生，我正在带她们参观学园。” “原来是这样，因为这是我没见过的面孔——” 少女微笑着说道。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年级的蕾耶尔・斯特拉尔。” “我是菲利亚，请多指教，我也是一年级生。” “我是音乐老师雷咲，请多指教，蕾耶尔同学。” 三人各自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说啊，是你在打理这个庭园吗？” 菲奥娜环视花团锦簇的庭园，如此问道。 “是的，因为我是园艺部的。” 一年级的少女得意地挺起胸膛。 “诶，这样啊，我要不要也加入呢……” “菲利亚同学喜欢园艺吗？” “嘛，算是兴趣吧。虽说我没有这么气派的庭园就是了。” “请务必加入园艺部！” 蕾耶尔双眼放光，紧紧握住了菲奥娜的手。 “……啊，很抱歉打扰你拉新了。” 卡特琳娜插嘴道。 “蕾耶尔，你可以带她到女生宿舍去吗？我得和雷咲老师一起去理事长那里了。” “是的，我明白了。” 少女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就交给你了。走吧，老师，让理事长等太久可就不好了。” “……嗯。那么菲利亚同学，贵安。” “贵安，老师。” 菲奥娜微微闭起一只眼睛，那是只有薰才能领会的示意。 ◇ 石板路旁，带有古典装饰的路灯开始亮起。 光球放出的温暖光芒，将这个被精心打理的庭园照映得如梦似幻。 “有几个人负责打理这里？” 菲奥娜询问走在她身旁的蕾耶尔。 “只有我一个人。” “诶，是这样吗！？园艺部的其他人呢？” “园艺部只有我一个人！” 少女不知为何有些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那只是你自封的社团名号吧。” “虽然还没被认可为社团，但也有顾问老师哦。” “是卡特琳娜小姐？” “不，是修女希丝缇娜小姐。” “唔……” 启明星女学馆有旧教的礼拜堂。蕾耶尔指的应该就是那里的修女。 平时礼拜堂并不引人注目，这使得修女相较于教师更能自由行动。 （……是魔女嫌疑人之一呢。） 菲奥娜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如果菲利亚同学能加入，就有两个人了。” “……嗯，该怎么办呢——” “要是现在加入的话，还可以得到种类不明的花的球茎呢。” “我不需要种类不明的球茎啦。” “你难道不期待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吗？” “是吗……说不定会是食虫植物哦。” 菲奥娜用手做出一张一合的动作。 “因为也存在那种会用甜味引诱猎物的、连老鼠都能捕食的食虫植物。” “老、老鼠……？” “是啊，它们说不定连小猫都能吃掉。” 菲奥娜摸了摸盖在篮子上的布，里面的黑猫突然探出头来。 “啊，是猫咪。它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吗？” “嗯，它叫〈夜〉。我之所以决定来启明星，就是因为宿舍里可以养猫。” 黑猫竖起耳朵，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它似乎正对眼前陌生的景色感到困惑。 “我、我可以摸摸它吗？” “可以哦，它毛茸茸的哦——” “真、真的耶……毛茸茸的。” 夜在被蕾耶尔战战兢兢地摸了摸下巴之后，就跟觉得痒一样，扭动起了身体。 “它也喜欢被摸耳朵后面哦……嗯？” 菲奥娜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花坛。 在沿着道路排列的路灯下，有模糊的蓝白色光芒正在跃动着。 （……妖精？） 菲奥娜警戒地皱起眉头，单手结起了魔法印。 魔女有时会将黑乐园的妖精当作【眼睛】来操纵。 （要不要操纵它，反过来进行利用？虽说这么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就是了……） “是夜光蝶，真少见呢。” 蕾耶尔说道。 “夜光蝶……” 菲奥娜走近花坛，仔细一看。 在黑暗中四处飞舞的光芒并非妖精，而是一群发出蓝白色光芒的蝴蝶。 “夜光蝶会在晚上来吸食花蜜。” 蕾耶尔伸出手指，一只蝴蝶随即停在了她的指尖上。 （……夜光蝶。黑乐园的幻想生物。） 直到三十二年前，这颗星球上都还不存在这种生物。 （……虽然这看起来不像魔女的使魔，但附近肯定存在黑乐园的裂缝呢——） 这群发光的蝴蝶应该没有感受到菲奥娜的视线。 它们随后洒下蓝白色的荧光鳞粉，渐渐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 被带到三楼的会客室的薰，已经等了十分钟左右。 脚下是长绒地毯，底下是坐起来不太舒服的设计师沙发。正前方的墙壁上，投影着创立启明星女学院的莱茵・诺伊公司的CEO的电子肖像画。 这地方虽然不算特别恶趣味，但也没什么意思。 薰在这样的房间里百无聊赖，用便条的残片折起了独角兽。 房间里的时钟显示已经到了六点。理事长似乎已经先从卡特琳娜那里听取了关于在山路隧道里袭来的妖魔的报告。 （……嘛，这确实是件大事呢。） 迄今为止，妖魔都是以街区的人类为目标的。 既然现在学园的车辆遭到袭击，那就表示这所学园也有可能成为目标。 （虽说魔女应该不会特地挑这里下手就是了——） 如果这所学园是魔女的巢穴，那就根本不需要驱使妖魔过来。 （……不过，魔女到底为什么要让妖魔抓人呢？） 是要像骸阁楼的魔女那样抓人当某种仪式的祭品，还是要拿人来当魔法的实验材料？又或者是满足某种令人作呕的取乐需求？ 在薰于神州国猎杀的魔女之中，也存在那种收集人类的骨头和皮来加工成家具的魔女。 不管怎么说，对方在这次袭击中已经失败了，还失去了一只自己操纵的妖魔。 魔女应该会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说到底，对方是察觉到了我们的真实身份才派妖魔进行袭击的吗？还是说——） 薰不认为对方已经掌握了自己和菲奥娜的信息。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只派两只妖魔了。 （……对方应该是在试探吧。） 魔女在大约一个月前，除掉了情报机构的特工。 她对那些从外面来到这里的人，应该会有所警戒。 就在薰让独角兽立在玻璃桌上、正要折第二张纸的时候。 “——让你久等了，雷咲老师。” 会客室的门缓缓打开。 薰停下折纸的手，转过头去。 声音的主人的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她整齐地盘起了头发，西装也穿得十分得体。 她的那张脸，看起来比宣传册上的照片还要神经质几分。 这个人是莱茵・诺伊公司的家庭第四女，艾蕾娜・冯・莱茵・诺伊。 ——也是启明星女学馆的理事长。 “初次见面，理事长。我是今天前来赴任的新任教师，雷咲。” 薰站起来行礼。 “常规的寒暄就免了。请坐，老师。”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坐在了沙发上。 讨厌浪费时间的这一点，确实很有大型企业出身的人的风格。 “真是帮大忙了。因为最近就算发了招聘广告，也很难招到人。” “……是这样吗？” 薰佯装不知地问道。 当然，薰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否则就算伪造的履历再优秀，她也不可能只靠简单的电话面试就顺利地挤进教职员招募名单。 “这所学园的学生多是名门千金，其中也不乏那种会试探教师的、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要应付那样的学生似乎也相当困难。” “——原来如此，不能被她们看扁了呢。”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 薰貌似把心里嘀咕的话情不自禁地说出口了，她连忙摇头。 （——嘛，虽说这应该只是她的诡辩。） 学园之所以招募不到教职员，应该是街区发生的妖魔事件所致。如果掳人的事件继续发生下去，学生肯定也会转去其它地方。 “听说老师你也精通神州国的语言。” “是的，在那次事件发生之前，我曾在〈皇都〉的大学留学。” 薰复述着阿尔比恩情报部事先准备好的履历。 “音乐课和外语课都一并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是的，请交给我吧。” 面对着理事长那不容置辩的语气，薰冷汗涔涔地点了点头。 （……这、这能应付得过去吗？） 理事长在问了几个关于雇用条件的简单问题后，向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师你有什么信仰吗？” “没有。” “是吗？那么，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薰思索了片刻。 “……这个问题会关系到录取与否吗？” “不，我只是好奇而已。” 理事长摇了摇头。 “本校虽然以旧教教义为教育理念，但并不要求学生和教职员一定要有宗教信仰。只不过，还是请你出席一下每周的礼拜。” “我知道了。” “那么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是否应该打听一下在这所学校消失的前任教师的事呢。 （……不，如果我知道前任教师的情况，那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薰改变想法，问了别的问题。 “这所学园里就没有人目击到妖魔吗？” “——是的。” 她在开口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不特别留意的话，可能会以为那是单纯的呼吸间隔。 “谢天谢地，这应该是神明保佑吧。”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已经不想再遇到那种事了。” 薰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就请多多指教了。” “老师——” 正要离开房间的薰的背后又传来了声音。 “不要把你在来这里的途中遭到妖魔袭击的事告诉别人。请千万别让学生们感到不安。” 薰离开理事长办公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窗外已经是一片昏暗暮色。 到了这个时间，主校舍这边似乎已经没有教职员了。 （说起来，她倒不像个魔女——） 清脆坚硬的鞋跟声在寂静之中回响着，薰一边走一边沉思。 只不过薰感觉理事长似乎在隐瞒些什么。 就算她不是魔女本人，也有可能是其使徒或协助者。 （我要是有像【王魔】那样的〈魔眼〉，就能轻易看穿对方的真面目了……） 〈冥夜〉的成员各自拥有着源自血统的特殊能力。而没有那种便利能力的薰，只能依靠魔女猎人的直觉来找出魔女。 不过只有一个魔女是例外。 浮现在薰的背上的彼岸花印记。 这是那一天在绝望与地狱之中，月宫冰姬赐予薰的祭品烙印。 讽刺的是，这个烙印竟成为了连接她与薰的唯一牵绊。 （菲奥娜能看穿魔女吗？） 既然有用来隐蔽的魔法，那就算存在看破对方真身的魔法也不奇怪。 只不过魔女似乎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魔法，所以薰无法确定菲奥娜会不会使用那一类魔法。 虽然菲奥娜毫无疑问是个强大的魔女，但薰总觉得她更擅长豪迈的攻击魔法，而非朴实却便利的魔法。 （而且她还装出一副学生的样子，整个人不知怎的有点兴致勃勃。） 薰搭电梯下到一楼。 （我跟着她一起过来果然是正确的……） 薰在解除了储物柜的安全认证后，取出了行李箱和乐器盒。 楼内的设备是最新的，与主校舍的雅致外观形成了鲜明对比。 “辛苦了，老师。” 卡特琳娜在大门外向薰打招呼。 “你是特地在等我吗？” “因为这是工作嘛，上面让我带老师回宿舍。” 她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后，背对着薰迈开了脚步。 薰拖动行李箱的滚轮，在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阔步前行。 道路被草木繁茂的漆黑森林包围着。 跟深夜时霓虹灯仍然闪烁不停的新都中心街道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理事长有在隐瞒着妖魔的事情吗？” 薰向走在前方的卡特琳娜问道。 “是啊，这里的学生完全不知道妖魔事件。” 她耸了耸肩，如此回答道。 “虽然嘴上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防止让学生感到不安，但归根结底只是不想坏了学园的名声吧。她想在这里的经营上做出成绩、好重新回到莱茵・诺伊担任高级管理人员的这种愿望简直是显而易见。” “真是不留情面的评价呢。” “因为只是个摆设理事长嘛。” 卡特琳娜在丢下这句话后，当即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一栋外观跟主校舍很相似的洋馆式建筑。 “那边就是教师栋，你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吧？” “是的，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如果有什么事就来主校舍的管理室找我，虽说我白天经常不在就是了。” “那你都待在哪里呢？” “当然是学园里的某处咯，因为我是大家的‘万事屋’嘛。” 卡特琳娜在轻轻挥手向薰道别后，走向附属于教师栋的停车场那边。 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军用大型摩托车，那应该是她的车吧。 （是费斯特·维尔克制造的“铁甲骑兵K-Kfz”，品味还不错嘛……） 她也有可能只是来取摩托车的，给薰带路是顺手而为。 （那么，今天就先乖乖待着吧。） 如果抵达得不是太晚，或许还能调查下学园，可要是新任教师在这个时间还在校区内四处转悠，那就实在太可疑了。 就在薰拖动行李箱，准备进入教师栋的这个时候。 她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前方延伸而去的道路的另一头一闪而过。 那是个穿着启明星的制服的少女，她的脸庞隐藏在了路灯的阴影中，薰看得不太真切。 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门禁时间。 而且她到教师栋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说啊，你——” 薰尖声喊道。 少女猛地回头，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着一头微卷的灰褐色头发，以及冰蓝色的眼眸。 在看到薰的身影后，少女瞬间缩了缩身子——看起来是这样的。 薰本以为她会逃走，但她却意外地停在了原地，回瞪着薰。 （……该怎么办呢？） 薰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与少女正面相对。 薰虽然总之先试着开口叫住了她，但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 对方如果是与魔女有关的人，应该会有所反应，比如说逃走或者发起攻击。 （……不，我作为老师，姑且还是该提醒她一下。） 薰清了清喉咙，把手叉在腰间。 “你在做什么呢？宿舍的门禁时间已经过了哦。” 少女一边瞪着薰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诶？……你问我为什么？” 在被她用带有敌意的声音反问之后，薰顿时语塞。 “我、我是今天到这里赴任的老师哦。” 薰将双手抱在胸前，竭尽全力地虚张声势。 “新任教师……哼……” 少女像是失去了兴趣一样，一边低声喃喃一边无视了薰迈步离去。 “等、等一下！？” “舍监已经允许我外出了，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背对着薰这么说道。 在少女所去的那个方向上，有一栋两层楼的老旧木结构建筑。 （……这里还有那种建筑吗？） 至少在启明星女学馆的宣传册上没有记载这样的建筑。 “这么晚了，你要去干什么？” “……” 少女这次干脆无视了薰，径直离去。 薰拿着乐器盒，无所适从地呆站在原地。 （——这种净是些千金小姐就读的学校，也是有不良少女的呢。） 为了预习如何扮演老师，薰和菲奥娜两人一起熬夜看了校园剧，里面出现了不良学生和协助其改过自新的热血老师。 老师和不良学生正面交锋，最终互相敞开心扉。 薰在内心某处，一直憧憬着那种情景。 （……好吧，虽然只能待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就由我来帮助她引回正途吧。） 新任教师注视着少女飒爽离去的背影，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 “——这里就是学生宿舍区。” 蕾耶尔带菲奥娜来到的，是一个中央矗立着一座礼拜堂的广阔圆形广场。 礼拜堂的墙壁是灰泥涂层，天窗则镶嵌着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 “嗯嗯，这宿舍相当棒呢。” 菲奥娜站在广场中央，环视四周。 以礼拜堂为中心，五栋公寓式建筑规整地排列在其周围。 学生宿舍似乎在几年前翻新重建过，在设计上比主校舍更为现代。 （简直就像魔法阵……） 菲奥娜忽然注意到这一点，在心中喃喃自语。 将魔法阵的概念融入到建筑物的布局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祸龙岛的中心地带，原本也是引入风水的概念进行了都市规划。 （希望这里没有被魔女利用……） 魔女不可能没发现这种菲奥娜一眼就注意到了的魔法阵。 （说不定魔女真正的巢穴是这里，而不是主校舍……） “菲利亚同学的宿舍是这栋白兰舍。” 蕾耶尔指着眼前的公寓说。 一年级生住白兰舍、二年级生住瑞华舍、三年级生住琉璃舍，优待生住凤仪舍。此外还有设有大型浴场和运动设施的综合栋。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 “咦，蕾耶尔同学不是和我住同一栋宿舍吗？” 菲奥娜疑惑地问道。 蕾耶尔的领巾颜色，和菲奥娜一样是一年级的深蓝色。 “因为我不是住宿生。” “是吗？” “我以见习修女的身份住在礼拜堂。” 她回头看向礼拜堂。 ……看来她有什么隐情。 只不过她露出了一副不希望菲奥娜过多深究的表情。 “……这样啊。那么谢谢你带我过来。” “不客气。那么明天见，贵安。” “——啊，等一下。” 菲奥娜叫住正要离开的蕾耶尔。 “这是给你的伴手礼哦。” “……？” 菲奥娜将一个猫咪形状的书签，放在了蕾耶尔的小手上。 “咖啡店〈猫游馆〉？” 蕾耶尔翻过书签，歪着头看了看。 “这是前往魔法咖啡店的门票。只要带着它，就会有好运降临。” “魔法咖啡店……” “这是破例给你的哦。因为你是我在这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朋、朋友！？” 蕾耶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呵呵，我们可刚刚才见面哦。” “啊，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不会。” 她微笑着摇摇头。 “我们是朋友哦，菲利亚——” “啊……” 那笑容让菲奥娜产生了些许罪恶感。 （——抱歉哦，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真名。） 在入口处完成身份认证后，菲奥娜向宿舍的公共客厅走去。 那是个宛如宴会大厅的宽敞空间。 几名衣着休闲的学生有的坐在沙发上放松、有的在聊天，都在自在地消磨着时光。这里的氛围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 （这里的学生应该基本上都是企业家庭的千金小姐吧。我也得像个大小姐一样，表现得自然一点才行……） 菲奥娜深呼吸，将绑成麻花辫的侧发的凌乱部分顺好。 在客厅放松的学生们，只是朝走进来的菲奥娜瞥了一眼，便又继续聊了起来。 或许转学生在这里并不稀奇，但这也有可能是她们平常就不太与小圈子外的学生交流。 （总之先把行李放到房间，之后再和大家熟络起来吧。） 她拖动行李箱，走向客厅前方的通道。 “哎呀，等一等！” 突然，一位少女挡在她面前。 “唔啊，怎、怎么了！？” 那是一位身材比菲奥娜更娇小，留着短发的中性少女。 她用一双猫咪般的吊梢眼，抬头盯着菲奥娜。 “美少女同学，你是新来的吧？” “嗯，我叫菲奥……不对，我叫菲利亚。” 菲奥娜在她那股莫名的气势的震慑下，差点说漏了自己的真名。 “我叫晓莉，是这栋白兰舍的舍长。” “舍长同学，是大人物呢。” “没错，负责照顾新同学的人就是我。” 说着，娇小少女便将双臂抱在了胸前。 “那就麻烦你了。要不要对大人物进行一下贿赂呢～” 菲奥娜翻了下书包，拿出了用包装纸包着的点心。 “这、这是……难道是那个天香楼的五福门饼！？” “嗯，这是我最喜欢的茶点，就当作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吧。” “新来的，你虽然长得很清秀，但心思却挺坏的呢。” 晓莉咧嘴一笑。 “呵呵，因为我今后就要受到舍长同学的各种关照了嘛。” 菲奥娜闭上一只眼睛，竖起食指示意道。 “——我看看，新同学你的房间在四楼的角落。” 在晓莉的带领下，菲奥娜搭电梯来到了四楼。 她推着行李箱，沿着打扫得很干净的通道前行。 白兰舍有五十个房间，可以选择住多人间或单人间。只不过单人间很受欢迎，已经没有空的了，所以菲奥娜被安排住在多人间。 （尽管对潜入搜查而言，住单人间比较方便，不过带有一点不能被人发现的刺激感也挺有趣的呢……） 说不定这次还有机会让她难得带来的间谍道具派上用场。 菲奥娜拿出卡片钥匙碰了碰门，解除了门锁。 她轻轻敲了敲门，但没人回应。 “咦，没人吗？是不是去洗澡了呢……” “啊，瑠璃亚同学她好像是外出了。” 晓莉说道。 菲奥娜的多人间室友似乎叫瑠璃亚。 “外出了？可现在都过门禁时间了啊？” 菲奥娜回过头，歪着脑袋说。 “莫非我的多人间室友是个不良少女？” “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开心啊……” 她昨晚为了预习如何扮演学生，和薰一起看了校园剧，那种认真的优等生少女翘课、和玩摇滚乐队的不良少女坠入爱河的情景让她感到心跳加速。 “只要以正当理由提出材料，那夜间外出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这样啊，真可惜。”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瑠璃亚同学不仅不是不良少女，还是个优等生，正因如此她才会被邀请到〈月煌会〉。” “月煌会……？” 菲奥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向晓莉回问道。 “那是由学生会长华宵月同学主办的学习会。” “学习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搞？” “……嗯。嘛，虽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晓莉东张西望了一下，对菲奥娜小声说道。 “据说姐姐大人们会教可爱的一年级生一些秘密的功课呢。” “……？” “嘛，但这说到底也只是传闻。没准那真的只是普通的学习会。” 晓莉微微一笑。 “因为美少女同学你的脸蛋太漂亮了，所以没准也会被邀请去月煌会呢。” ◇ 一进房间，菲奥娜就穿着制服直接躺到了床上。 黑猫〈夜〉从她随手扔下的篮子里一下子爬了出来。 “辛苦了。你这么乖，真了不起呢。” 黑猫在被菲奥娜摸摸头之后开心地“喵”了一声。 房间的内饰很简约，给人一种整洁感。 虽然盥洗台、简易厨房和浴室是共用的，但房间内部有门隔开，个人私密性似乎得到了保障。 菲奥娜整理好裙摆，重新在床上坐好。 “……呵呵，我从明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呢。” 菲奥娜喃喃自语，不禁露出了微笑。 当然，她并没有忘记阿尔比恩政府的任务。 要找出盘踞在这所学园的同盟里的魔女，并将其消灭。 “——好了，〈夜〉。虽然有点突然，但我要请你去办点事。” 菲奥娜在指尖点亮魔法之光，随后轻轻触碰黑猫的额头。 这是在与使魔共享感知。虽然菲奥娜自己也能变身成猫，但在魔女支配的巢穴中使用让自己变得毫无防备的变身魔法的风险太大。 “要是薰能在我身边护卫我就好了呢……这样就行了。” 她与〈夜〉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了起来。 菲奥娜起身打开房间的窗户。 “那么就拜托你了，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哦。” 黑猫跃到阳台上，随即一溜烟地顺着墙壁垂直跑了下去。 （接下来就先跟薰联络一下吧。毕竟她可能会感到寂寞……） 菲奥娜从书包里拿出一面小巧的手镜。 只要用指尖触碰一下，就能让镜子的表面显示出简单的信息。 这是她通过与影血帮的首领谈判，得到的黑乐园的异物。 如果用魔法对话，有可能会被魔女察觉。 此外根据阿尔比恩情报部的说法来看，使用一般的通讯终端可能会被学园方窃听。 菲奥娜唰唰地写着字，令镜面放出了奇妙的光芒。 ◇ 教职员宿舍的房间是只具有最低限度的必要功能的单调乏味之处。 这里与最新设备齐全的学生宿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嘛，总不可能跟千金小姐住的房间一样吧。” 薰在脱掉憋闷的衣服和鞋子，只剩内衣之后，总算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虽然房间很小，但这对薰来说已经足够舒适了，在被菲奥娜收留之前，她可都是睡在无瓦遮头的巷子或一人尺寸的棺木里。 薰稍微拉开一点窗帘，从缝隙往外看。 由于坐落在山上，因此这栋公寓唯有视野可称得上是最高级。 （……那个就是莱茵・诺伊的研究设施呢。） 启明星女学院和研究设施用地之间，被铁丝网隔开了。 这里似乎有亮着灯的军用车辆频繁出入。 她将视线从那里移开，看向了女生宿舍区。 （菲奥娜这时候应该到宿舍了吧？） 薰就算视力再怎么好，也没法从这里看到菲奥娜住在哪个房间。 （……我简直就跟监护人一样呢，明明我才是年纪比较小的一方。） 薰耸耸肩，拉上了窗帘。 她扑向占了房间一半面积的床，令床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还是猫游馆的床睡起来比较舒服。） 她自嘲般地翻了个身。 明明自己寄住在〈白花魔女〉家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我是不是变弱了呢？） 她拿自己与为了杀死月宫冰姬而冻结心灵与感情的那时候比较了一下。 或许是疲劳的缘故，她的思绪开始不停地翻涌了起来。 ……要思考的事情很多。魔女的同盟。同盟的盟主【夜歌】。她恐怕就是薰在寻找的对象月宫冰姬。她将爱给予了薰，又夺走薰的一切。薰来到这里的目的。复仇。薰剩余的时间。有翅膀的妖魔。潜伏在这所学园的魔女。 （不，现在更重要的是——） 薰摇了摇头，想要抛开杂乱的思绪。 （明天的课该怎么上……） 她摸着收纳着〈飞燕〉的乐器盒，试图排解不安。 总之第一天只能靠自我介绍和与学生交流应付过去了。 ……薰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对自己从未去过的“学校”心怀憧憬。 【天城】和【尘芥】在讨伐任务的间隙和她聊起的学校的事，就跟异世界的故事一样，让她总是暗自期待着能再次听到。 （但是我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来学校……） 在黑乐园里斩杀妖魔，要比这轻松多了。 “就尽可能地先做些预习吧——” 在她正要从床上起身的时候。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床边的桌子上有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划痕。 那只是平平无奇的划痕。 ……但就是让她莫名地有些在意。 对细微的异常提高警觉，是魔女猎人的习性。毕竟在连物理法则都会改变的黑乐园中一旦看漏异变，就有可能丧命。 （这些划痕看似随机，但其实暗藏着某种规律——） 至少这绝不可能是偶然形成的划痕。 薰触碰桌子，用指尖抚摩这些划痕。 “……这是！？” 是暗号。是对妖魔讨灭部队内部使用的、给同伴的信息。 这是在通讯设备不起作用的黑乐园中，作为用来联络其它部队的手段的一种简易密码文。薰之前所属的〈冥夜〉也一直使用着同样的代码。 刻在上面的是五个英文字母。 “——‘ANGEL’？” ◇ 在带着黏腻感的黑暗中，一股令人窒息的淫靡薰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片甜腻而浓密的空气。 蜡烛的火光，像蛇的信子一样妖艳地摇曳着。 “——是吗，麻烦的苍蝇又来了啊。” 躺在沙发上的制服少女微笑着。 她有一头及腰的、泛着光泽的美丽黑发。 她的肌肤如初雪般白皙，嘴唇如樱花花瓣般粉嫩。 在她的脚边，一个半裸的低年级生正不像样地张开嘴巴躺着。 “呐，这次能不能玩得更尽兴一点呢？” 那个低年级生一被少女用脚趾玩弄乳房，便发出了呻吟般的欢喜吐息。 少女无趣地瞥了一眼低年级生迎来高潮后的模样。 “——呐，瑠璃亚同学？” 她向那名正在与裸露着肌肤的二年级生接吻的、戴着眼镜的低年级生说道。 “你差不多该领受祝福了哦？” ──────────────────────── 第四章 密探行动 ……梦的开端，是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焰。 这是我反复多次做过的、关于那一天的噩梦。 （——不，不对。这是——？） 拼命奔跑着的我手脚很短，身体也像幼童一样娇小。 这不是那一天的梦……我没有这样的记忆。 我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待在那个有着竹篮孔图纹的房间里。 天空被涂成了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正以心跳般的节奏在蠕动着。 植物发出咯咯的嗤笑声，裂开了的地面上排布着锐齿。 这不是地上的景象。 这是星之所见的噩梦。是外泄的幻想世界——黑乐园的景象。 我光着脚，在无尽的噩梦世界中奔跑着。 （……这是谁的梦？） ◇ “……——” 薰在设定了闹钟的时间之前醒了过来。 （真是个奇怪的噩梦……） 薰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直起了上半身。 那是她从未做过的梦。 她梦到的是自己懂事前的记忆。 ……不，那娇小的手脚真的是自己的吗？ （不，梦终究只是梦——） 之所以会做那种梦，应该是因为睡在了不习惯的床上吧。 薰摇摇头，起身拉开窗帘。 她用电热水壶烧了开水，在自己从猫游馆借来的爱用马克杯里泡上了一袋茶包。 （……要是把店里的茶带来就好了。） 薰因茶味太淡而皱了皱眉，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床边的桌子。 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它上面的划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ANGEL……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某种隐喻吗？还是说这个词本身有什么含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那种知道特务部队暗号的人使用过这个房间。 （……应该就是情报机构的特工吧。） 新任音乐教师被分配到这个房间来应该是偶然事件吧。只不过，如果新任教师被招募来是为了填补前任教师的空缺，那就很有可能会被分配到与其相同的房间。 那个消失了的阿尔比恩特工。 恐怕已经掌握了与同盟的魔女有关的某些情报。 如果是情报机构的人，那应该也知道对妖魔讨灭部队之间使用的暗号。 （她考虑到任务失败的情况，于是给魔女猎人留下了这个暗号——） ……她当时应该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所以没有抱有乐观的幻想。 “ANGEL……是天使的意思吧。” 天使。使者。神派遣的传令者。乐园的守护者。 三十二年前，在最初的黑乐园显现于世之后，世界各地都开始出现具备了幻想生物特征的亚人种。 哥布林、半兽人、精灵、矮人、地精、巨魔、吸血鬼、龙人—— 但是具备〈天使〉特征的亚人，至今尚未出现过。 （——方舟机关的数据库里，也不存在〈天使〉类型的妖魔。） 薰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在山岭隧道里袭击自己的妖魔。 那是一副宛如丑陋的奇美拉的、不符合任何已知幻想生物的外貌。 它有着闪光的四只翅膀。 但如果要把它形容成〈天使〉的失败样品，也不是不行。 （……难道那种妖魔，就是所谓的〈天使〉型妖魔？） 薰轻轻抚摸着ANGEL这几个字母。 “哔哔哔——”她设置好的闹钟响了起来。 “……该做准备了。” 暗号的事，之后再跟菲奥娜商量就好。 薰拿起柜台上的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而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发出光芒，浮现出了模糊的文字。 “……什、什么！？” 文字一个一个地出现，然后消失了。 〈薰，你现在在做什么？〉 “……” 是菲奥娜传来的信息。 ……说起来，菲奥娜有说过这面手镜是联络用的异物。 薰因为联络方式太麻烦，一直以为没有机会用到它，所以就忘了。 镜子上的文字不断地浮现了出来。 〈请求回复。〉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要睡了哦。〉 〈为什么无视我？〉 〈回复我吧，我真的要睡了哦。〉 〈薰你这个笨蛋，不理你了，晚安💢💢💢〉 “好、好麻烦啊……” 薰拿着镜子，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 “唔……” ……菲奥娜一大早心情就很不好。 薰一直没有回复她昨晚用异物传的信息。 〈白花魔女〉鼓起脸颊，在床上踢着双腿。 折腾了一会儿之后，她放下腿来。 “……嘛，算了，反正马上就又能见到了。” 她把手镜扔到一旁，从床上一跃而起。 窗外传来了鸟鸣声与少女们的交谈声。 这时是七点半，差不多该去上学了。 菲奥娜换上制服，系好领口的领结，在镜子前将银发在脑袋两侧编成辫子。 “说起来，我到头来还是没能跟同寝室的室友打招呼……” 虽然她感觉到住在隔间的人有在黎明时回来，但一到早上，对方就又马上出门了。 “这算哪门子优等生啊……” 就在她低声自语时，桌上的手镜发出了光芒。 〈早安，没看到信息，抱歉。〉 菲奥娜读完薰发送来的信息，微微一笑。 ◇ 菲奥娜提着装有课本的书包，走在弥漫着薄薄朝雾的石板路上。 晨光映照下的主校舍，看起来就像城堡一样，给人的印象与昨天有些不同。 与菲奥娜共享感知的〈夜〉昨晚在学园内四处走动了一番。 菲奥娜在睡觉时，在梦中与它共享了视野。 主校舍、图书馆、体育馆、综合礼堂、操场。 只不过唯有月煌会的举办地点旧校舍，〈夜〉没能靠近。 因为有几名一年级生守在建筑周围。 〈夜〉在寻找着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溜进去时，又被设施管理员卡特琳娜发现了。 她知道〈夜〉是菲奥娜的猫。 ……如果被她看到就糟了。 （深夜的学习会果然很可疑……） 菲奥娜回想起了舍长晓莉说过的话。 果然还是得向同寝室的少女打听一下她被邀请去月煌会的理由。 “贵安。”“贵安。” 在主校舍门前，少女们优雅地互相问候。 “——贵安。” 菲奥娜也提起裙摆，向她们回礼。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大小姐，但举止却莫名地有模有样。 “贵安。” 菲奥娜这次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啊，蕾耶尔，早上好。” 向菲奥娜打招呼的，是穿着制服的蕾耶尔。 她似乎今天早上也去整理了庭园，暗金色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 “呵呵，你的头发乱了哦。” 菲奥娜一边半开玩笑地说着，一边用手帮她梳理头发。 “谢谢你，菲利亚同学。” “叫我菲利亚就好，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诶？啊，嗯……我知道了。” 蕾耶尔一瞬间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菲利亚。” 她有些羞涩地微笑起来。 两人随后通过主校舍的门禁认证，并肩走在木板走廊上。 “我原来和蕾耶尔同班啊，太好了。” “要是座位也离得近的话就好了。” 一年级共有两个班级，每班十五人，此外还有一个优待生班。 菲奥娜被编入的是琥珀班。 教室里传来了喧闹声，少女们在叽叽喳喳地交谈着。 从窗户洒进来的晨光，让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闪闪发光。 “这就是学校吗……” 菲奥娜就像好奇心旺盛的猫一样，好奇地环顾四周。 对在黑乐园中觉醒为魔女、半生都被魔女猎人追杀的她来说，学校还是个未知的世界。 “呵呵，和你之前的学校差很多吗？” “……诶？啊，呃……” 面对歪着头发问的蕾耶尔，菲奥娜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以前上的是那种新赛博风格的学校。” “新赛博风格？” “对。墙壁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地板上还会喷出蒸汽。” “好、好像很有趣！再详细一点地跟我说说吧！” 蕾耶尔的双眼放光。 “那、那个……对了，我得先去找班主任才行。” “啊，对哦。那我们就待会儿见——” “嗯，待会儿见。” 菲奥娜笑着跟她挥手道别。 ◇ “——大家好。我是从新都转学过来的菲利亚・谢菲尔德。兴趣是品茶和收集古董小物件，另外我也非常喜欢甜点。还有就是我家里也养了很多猫。请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为在讲台前优雅地行了一礼的菲奥娜献上了一阵掌声。 她这个银发的可爱转学生，似乎引起了班上少女们的极大兴趣。 “菲利亚同学你就坐在……那边还空着呢。” 班主任指向教室后方的窗边位置。 “……啊。” 蕾耶尔在那里的邻桌向菲奥娜轻轻地挥了挥手。 菲奥娜也轻轻挥手回应了她。 菲奥娜坐下后，蕾耶尔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小声说道。 “我们坐在一起了呢。” “你早就知道了吧……” 班里本来就只有她旁边的这个位子还空着。 “请多指教，蕾耶尔。” 早上的班会结束后，一群人聚集到了菲奥娜的周围。 “哎呀，菲利亚同学是那个〈Oxoanion Sentinel〉的千金吗？” “嗯，我记得自己应该是第四女……啊，是第五女吧。” “你在来这里之前，一直住在阿尔比恩王国吗？” “呃，应该……算是吧，因为妈妈的工作关系——” “哎呀，你是叫‘妈妈’的啊。” “呵呵，真可爱呢。” 面对同学们的连番追问，菲奥娜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 虽然她已经仔细读过了情报机构事先准备好的菲利亚・谢菲尔德的虚构设定，但在被她们像这样接二连三地提问之后，菲奥娜还是陷入了慌乱。 “好了好了，转校生同学会感到困扰的吧——” 昨天在宿舍给菲奥娜带路的舍长晓莉帮忙解了围。 “等一下，晓莉同学，为什么是你在主持场面啊？” “我们正在和菲利亚同学说话呢。” 大小姐们责难起了晓莉。对与外界隔绝、每天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的她们来说，谈关于转学生的话题想必是一种极具刺激性的消遣。 “菲利亚同学去过隔离地区的Q街区吗？” “嗯，我也去过骸阁楼哦。” “哎呀，是那个被称为魔窟的地方！？” “听说一旦进去，就会迷失方向出不来吧？” “嗯，那里虽然确实是个有点危险的地方，但也相当有趣哦。” 关于祸龙岛上最有名的危险地带的话题，让少女们眼前一亮。 “……我只在照片上看过骸阁楼。” 邻桌的蕾耶尔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在骸阁楼最大的繁华街区黄龙门街上，有一家叫‘红龙饭店’的店，那里的肉丝炒面非常好吃。里面是那种用芝麻油炒的不明种类的肉配上不明种类的蔬菜，搞不清成分的馅料跟不明种类的食材都混在了一起——” “……听、听起来很好吃。” 晓莉用制服袖子擦了擦口水。 “那里的花柳巷〈幻花宫〉还会举办格斗比赛，我看到了高大强壮的半兽人选手和高冷的美女剑士在决赛中战斗，那个剑士很帅——” “高冷的美女剑士！？”“听起来好棒！” “呵呵，即使是黑乐园的妖魔，她也能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杀掉呢。” 菲奥娜一边说着，一边比出用刀砍的动作。 “哎呀，妖魔！？”“菲利亚同学，你见过妖魔吗？” “——嗯，因为新都有〈大祸教主〉。” 菲奥娜轻轻点头。 “不过我听说这所学园底下的翠竹镇也有妖魔出没哦？” 在她回问之后，少女们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 “……妖魔？” “嗯，报纸和网上都有报道。” “不，我们——”“学园的报纸上什么都没写……” “……唔，这样啊。” 启明星女学馆是与外界隔绝的陆上孤岛。 只要限制了网络，隐藏起信息就很容易。 就和治安警察的权力无法触及的骸阁楼一样。 （真是个适合魔女潜伏的绝佳地点呢……） 这时，宣告第一节课开始的铃声响起了。 “呼……” 薰站在教室门前，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名为“生杀呼吸法”的龙华武术的技巧，能让气在全身流转。 （……感觉就像是要杀入敌阵呢。） 薰将头脑和肉体切换成战斗模式，在做好心理准备后打开了门。 她一边踩着高跟鞋发出喀喀的声响，一边笔直走到了讲台上，环视教室。 “我是从今天开始负责你们的音乐和外语课的外聘讲师雷咲。请多指教。” 薰如玻璃般清澈透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整个教室顿时鸦雀无声，而在下一瞬间—— “……非常漂亮呢。”“好、好帅……”“声音好有气势……” 教室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骚动声。 “——安、安静。” 面对着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薰轻咳了一声。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是哪里人呢？” 前排的少女举手发问。 “我出生于神州国，但后面来到了龙华，在永安省的音乐大学留学。” “老师喜欢吃什么？” 这次换了一个中性的短发少女发问。 “我喜欢超辣的菜，具体来说就是麻婆豆腐和火锅之类的。” 因为没必要刻意隐瞒，所以薰此时老实回答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我我我！老师有恋人吗？” 后排座位上有个学生精神十足地举手发问。 （……呃，菲奥娜！？） 薰差点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提问的人是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的〈白花魔女〉。 “哎呀，我也很好奇呢！” 少女们顿时兴奋起来。 大小姐学校的学生的兴趣，也和普通的学生差不多。 “……请不要问这种问题。” 薰严肃地说道。 “诶，这可是经典问题耶……” “老师私底下都会做什么事呢？” “健身。” “兴趣呢？” “天文观测。” 薰平淡地回答着学生们接二连三提出的问题。 “喜欢的类型呢？” “五菱重工的〈武神〉，因为它后期型的驱动系统很耐用。” “那个，老师你喜不喜欢女生？” 那个红着脸发问的少女，让薰顿时语塞。 “……这个嘛，你们每一个人，作为老师的我都是非常珍视的。”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尖叫声。 ◇ “唉……” 从窗户敞开着的教室里，传来了少女们欢快活泼的聊天声。 现在是午休时间，薰走在主校舍后方，叹了口气。 （不，虽说只是现学现卖，但我算是做得很好了……） 薰一边回想着事前和菲奥娜预习的校园剧桥段，一边勉强把上午的课程应付了过去。 ……虽然也有被学生指出错误，老实讲差点就露馅了，但每到那种时候，菲奥娜都会临场发挥故意出头，以吸引全班的注意力。 （……虽然过分引人注目也不太好，但说实话，她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只不过，似乎也有那种对引人注目的转学生感到不快的学生。 （真难办，现实里还是没办法跟电视剧一样——） 薰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过度投入于教师这个角色，不禁苦笑起来。 ——魔女猎人的任务是猎杀魔女。 （……话虽如此，但线索还是很少。） 新任教师向学生打听消息，未免也太不自然了。还是把打听学生的传闻的工作交给菲奥娜，自己去调查那种只有教师才能进入的地方比较好。 （……ANGEL。校区里的某个地方有天使的雕像吗？） 薰在一座有小型喷泉的池子前停下脚步。 她面前是一座双手摆成碗状的圣母雕像。喷泉的水从圣母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在重现从虚无之中生出水来的奇迹传说。 （虽说这并不是天使啦……） 薰站在喷泉旁，观察雕像的背面。 刹那间，她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杀气。 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啪”的一下响了起来。 薰以她的拳背弹开一只破风而来的拳头。 接着她立刻挥出自己的另一只拳头反击。 “……！？” 对方那头染成红色的头发轻盈地飘舞起来。 “哦，就音乐老师而言，你的身手还不错嘛。” “……卡特琳娜……小姐。” 薰在距离对方额头仅数毫米的位置停住拳头，低声说道。 穿着工作服的女设施管理员咧嘴一笑。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外聘讲师。” “……你早就发现了吗？” “当然。你在隧道里杀了妖魔对吧？” “我的演技太差了吗？” “不，只是我比较敏锐罢了。” 卡特琳娜举起双手。薰缓缓放下自己挥出的拳头。 “这就是老师你的真面目吗？” “——是啊。” 薰冷冷地说道。事到如今，再掩饰也没意义了。 “既然你一个人就能打倒妖魔，那你是对妖魔讨灭部队……〈星剑〉那一类的人吗？” “这一点就任君想象了。” 〈星剑〉是龙华帝国的精锐部队。薰和统率这支部队的精灵魔女猎人璃音・札格纳特之间还存在一些过节。 “那你是来调查妖魔事件的吗？” “……嘛，差不多。但我不能告诉你详细情况。” 薰双手抱胸，抬头看向比她高出一截的卡特琳娜。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薰虽然一时大意，但在被接近之前，都没察觉到背后的气息。 “如你所料，我也曾在奥斯特莱希帝国的军队里服役过。” 卡特琳娜说道。 “现在正受雇于莱茵・诺伊公司，担任监察官。” “监察官？” “我的工作就是调查这所学园从人事到资金流向的各方面是否都在合规运营。话虽如此，但我也会照常地做些设施管理员的工作。” 薰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敌意……但到底能信任她到什么程度呢。 “隐瞒妖魔的存在，也能算是合规运营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在这件事上，莱茵・诺伊总公司和理事长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觉得让学生感到不安，没有任何好处呢——” 她苦笑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老师你都会想办法解决妖魔问题的吧？” “……是啊，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会妨碍你工作，也不会向上级报告你的真实身份。因为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这所学园。”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 薰冷淡地回答道，随后迈步离去。 走到一半，薰突然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来问道。 “我说，你有见过天使吗？” 卡特琳娜一瞬间露出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关于宗教的讨论就恕我敬谢不敏了。” “不，没什么……” 薰摇了摇头，再次背过身离去。 ◇ “嗯～在学校上课真有趣～！” 菲奥娜在被主校舍围绕的圆形广场上，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她向老师提问、主动举手要求朗读课本、在黑板上解题，甚至在她不擅长的体育课上，也勉强跳过了四层跳箱。 （……上学原来这么有趣啊。） 她怀着雀跃的心情，坐在庭园旁的长椅上。 她双手抱着的是用餐巾布包着的便当。 由于启明星女学馆的主校舍和综合设施都有餐厅，因此几乎没有学生像菲奥娜一样带便当。 （在蓝天下用餐的感觉也很不错呢。） 她优雅地啜饮着装在保温壶里的猫游馆的茶。 庭园里零星分布着几座雅致的凉亭，少女们正各自在里面谈天说地、读书或喝茶。 一人做膝枕让另一人躺着的那两个女孩，说不定是恋人关系。 （真想不到这种宁静的地方会有魔女……） 虽说我也是魔女就是了——她在心中补充道。 菲奥娜也和蕾耶尔约好了一起吃午餐。 蕾耶尔似乎打算先做完每天例行的花坛维护工作再过来。 她悠闲地等待着蕾耶尔，啜饮着热气腾腾的茶。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叠在了菲奥娜从长椅延伸出的影子上。 “你不和大家一起吃午餐吗？” 菲奥娜抬起头，看到薰正俯视着她。 “啊，贵安，老师。” 菲奥娜把杯子放在腿上，露出了微笑。 “我约好了要和朋友一起吃午餐。” “朋友？唔，这样啊……” 薰一边冷淡地低语，一边坐到菲奥娜旁边。 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孤独的转学生和关心着她的老师。 “……第一次在学校上课的感觉如何？” “我感觉非常开心哦。” 菲奥娜一边露出一副无忧无虑的笑容一边说道。 “……是吗？我倒是累坏了。” 薰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份辛苦的差事呢，居然还要关心每一个学生。” “呵呵，薰说不定能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老师呢。” “我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小孩子……薰的年纪不是也和她们差不多吗？” 菲奥娜无奈地说道。 “你不管和谁都能很快成为朋友呢。” “啊哈哈，是这样吗……” 菲奥娜对斜眼瞪着自己的薰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很向往在学校交朋友呢——” “……” “嘛，虽说也有一些没能和我成为朋友的孩子就是了。” 有几个少女对菲奥娜投来了明显带有敌意的视线。 她们大概是看不惯新来的转学生太引人注目吧。 敌意、侮蔑、憎恶、背叛、诅咒……菲奥娜早已习惯了那种视线。 ……和被当成魔女追杀的那段日子相比，现在受到的敌视根本不算什么。 “你要是被她们做了些什么，就告诉老师，我会揍她们的。” “也不用揍她们哦！？” 薰一脸严肃地说出了危险的话，菲奥娜连忙摇头。 这位作为菲奥娜的搭档的少女虽然看似冷淡，但其实意外地有点脾气火爆，又或者说她有好战的一面。 菲奥娜清了清嗓子。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来交换下关于魔女的情报吧。毕竟能见面的时间意外地少。” “……也对。” 两人压低音量，交换着彼此掌握的情报。 一个是学生会长主办的秘密学习会〈月煌会〉。 一个是薰房间桌上刻着的“ANGEL”的字样。 ……目前得到的重要情报就是这两条。 “我跟班上交情好的同学们稍微打听了一下前任的瑞希老师，但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没有这个老师。” 瑞希就是以教师身份赴任的情报机构特工使用的假名。 “……她们的记忆被操纵了？” 薰皱起眉头。 “虽然我觉得给每个学生都施遗忘魔法，再怎么说都有点困难。但如果能在固定时间把所有学生召集起来，让这些人持续处于催眠状态的话，或许就——” 学园里有个最适合让魔女施展催眠魔法的仪式。 “全校集会……？” “嗯。这么说来，学生会果然很可疑。” 菲奥娜点头。 “我让〈夜〉去旧校舍周围探查过，但低年级生们守在那里，感觉没办法进去。” “被邀请加入那个〈月煌会〉的条件是什么？” “据说得是那种学生会认可的优秀学生，老师好像不行。” “那我没办法进去呢。菲奥娜你……也不算优秀。” “真没礼貌呢，我很擅长数学哦。” 菲奥娜不悦地说道。 “其实跟我同寝室的优等生好像被邀请去〈月煌会〉了，但我因为一直跟她擦肩而过，所以还没跟她打过招呼。下次我会试着接触一下她。” “直接去学生会找碴怎么样？” “还是把那个作为最终手段吧——” 菲奥娜说着，摇了摇头。 “对方可是一直都谨慎行事，以免引起对妖魔讨灭部队注意的魔女。我们不知道她在学园里设下了什么机关，在某种意义上，所有学生都跟被她抓起来的人质一样。再说了，学生会长也未必是魔女本人。” “而且——”菲奥娜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这所学园和莱茵・诺伊公司还有其它秘密吗？” “……是啊。我看理事长的态度也像是隐瞒了什么。” “现在要慎重行事，观察对方的动向。” 菲奥娜低声说道，就在这时—— “让你久等了，菲利亚同学……还有老师？” 蕾耶尔提着篮子走了过来。 “——我得回去了。我会去调查一下前任特工的事。” “午餐可以一起吃嘛。” 菲奥娜挽留了正要起身的薰。 “打扰你和朋友吃午餐就……” 薰露出犹豫的神情。 “那个，我做了很多三明治，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吃吧。” 蕾耶尔在长椅前打开了篮子，里面装着的是夹着烟熏鸡肉和培根的全麦厚切面包。这是夹有新鲜的生菜、洋葱和西红柿的三明治。 “哇，看起来好好吃♪” “这西红柿是在园艺部的温室里采收的。” 蕾耶尔自豪地挺起胸膛。 “还有蜂蜜芥末酱、甜面酱和微辣莎莎酱哦。” 蕾耶尔开心地接连拿出一个个小瓶子。 “微辣……” 薰对此有了反应。 “来嘛来嘛，和学生交流也很重要哦。” “……我、我知道了。” 菲奥娜拉了拉薰的袖子，薰便顺势坐回了长椅上。 薰把手伸进胸口，拿出用包装纸包着的谷物棒。 “老师，那是什么？” “我的午餐。” 薰面对歪着头的蕾耶尔如此回答道。 “最近还出了麻婆口味的。” “……那个，还请多吃一点三明治吧。” 在透过树叶空隙洒落的阳光下，三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享用了午餐。 “——骸阁楼的黑社会派系彼此争斗，经常发生枪战。” “枪战？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两边都雇佣了用强化义肢强化过的亚人佣兵，有时候在闹市区吃着饭，就突然会看到手榴弹飞来或机关枪开火哦。对吧，老师？” “……老师跟学生聊这种事不太好吧？” 薰一边交替吃着谷物棒和三明治，一边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我想多听听你说外面的事。” 蕾耶尔眼睛闪闪发亮，探出身子央求菲奥娜继续讲下去。 “呵呵，那么……就给你讲讲不可思议的咖啡店的事怎么样？” “那是什么啊？” “是传闻哦。据说有一间位于城市的某个角落的魔法咖啡店，是只有需要魔女帮助的人才能找到的。” “魔女会帮助人吗！？” “嗯，那是个有点奇怪的魔女。” “是啊……” 薰小声地嘀咕。 “……原来在学园外面，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世界呢。” 蕾耶尔仰望着从头顶的蓝天掠过的鸟群，如此说道。 “下次我们就一起去玩吧。坐火车的话，其实很快就到了。” “不行哦。” 蕾耶尔摇了摇头。 “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我们在毕业之前都不能离开学园。” “……这样啊。” 菲奥娜的视线忽然转向在庭园凉亭里谈笑的少女们。 刚才在菲奥娜的眼里还像是在享受美好学生生活的她们，现在却变得跟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 这里是没有贫民窟、犯罪、黑社会和妖魔的、和平而美丽的乐园。 与既低俗杂乱又混沌的、宛如魔窟的骸阁楼是完全相反的世界。 ……但是，她不知道哪一边才算是幸福的。 虽说如果一直待在这个乐园里，应该就不会察觉到这个问题了。 （吃了智慧果的最初的人类，被神明逐出了乐园吗——） 但是，最初的人类真的被放逐了吗？ （说不定他们是自己主动离开乐园的呢……）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中庭的各处忽然传来了少女们兴奋的声音。 七八个身披外套的少女正成群结队地穿过中庭。 “那是……？” “是〈月煌会〉的成员哦。” 蕾耶尔说道。 “她们是以学生会长华宵月同学为中心的、学园里最优秀的一群人。” 菲奥娜和薰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月煌会〉……也就是说，那就是学生会长——” 谁是领袖，一眼便知。 毕竟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就不同。走在人群最前方的是那个漂亮黑发在前行的同时随风飘扬的美丽少女。 菲奥娜对那张脸有印象。 那是在启明星女学馆的宣传册上担任模特的女孩。 菲奥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神情充满自信、正向前走去的少女。 乍看之下，还无法判断她是不是魔女。 但如果使用了魔法之眼，菲奥娜自己应该也会被她发现。 “那女孩——” 薰轻声说了一句。 薰看向的不是学生会长，而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位眼镜少女。 “不是那个不良少女吗……？” ……薰不知为何一脸震惊地喃喃道。 〈月煌会〉的成员接着就那样走进了主校舍。 “华宵月同学真棒呢。” “……嗯，是个很漂亮的人。” 菲奥娜神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嘛，但我觉得薰的颜值要更高哦？） “什么？” 薰疑惑地皱起眉头。 “蕾耶尔，你有被邀请过加入〈月煌会〉吗？” “不，我这种人实在是……” 蕾耶尔摇了摇头。 “只有那种成绩拔尖的人才能加入〈月煌会〉。” “这一点我就不太懂了呢。〈月煌会〉是学习会吧？成绩拔尖的优等生应该就不需要加入了吧？” “啊哈哈，嘛，那的确如此。” 蕾耶尔苦笑道。 “啊，不过瑞希老师说过那其实不是学习会，而是茶会。” “……谁说的？” 菲奥娜追问道。薰也向蕾耶尔投来了锐利的目光。 “呃，是之前在这所学校任教的老师。和雷咲老师一样，都是音乐老师——” “你还记得瑞希老师吗？” “诶？嗯……” 她困惑地点点头。 “老师也喜欢花，在调职之前，她都一直和我一起打理庭园。” “……” 菲奥娜月长石般的眼眸凝视着蕾耶尔。 为什么只有她记得消失的阿尔比恩特工？ （……她是魔女本人——呃，应该不可能吧。）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可能主动提起特工的事。 还有一件事让人有点在意。 （瑞希老师为什么会知道〈月煌会〉的内情？） 学园的教师似乎不会被邀请加入〈月煌会〉。她是单纯从学生那里听说了传闻，还是被破例邀请加入了呢？ 她之所以会被抹去存在，难道是因为太接近〈月煌会〉的真相了吗—— “咦，菲利亚为什么会知道瑞希老师……” 就在蕾耶尔疑惑地歪着头的时候。 “——我说，蕾耶尔同学。” 薰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瑞希老师有和你一起打理庭园吗？” “是、是的，因为老师也喜欢花。” 薰把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莫非……不，确实有可能……” “薰？怎么了？” 薰静静地站起身，对蕾耶尔说道。 “能带我们看看瑞希老师打理过的花坛吗？” ◇ 那里是昨天夜光蝶飞舞的地方。 之前竞相盛开的黑色花朵，现在已如花苞一般重新合拢了花瓣。 “……这是在晚上才会盛开的花呢。” 薰俯视着花坛，低声说道。 蕾耶尔一直是在晚上打理这片花坛。 不过给花坛浇水的时间一般来说是早上。 因为晚上气温下降，水不容易蒸发，浇水容易导致植物根部腐烂。 但是，这种花不一样。 它是本来不存在于地上的、从黑乐园的幻象中诞生的花。 是只有在夜晚的黑暗中才能绽放的花。 （……说白了只是单纯的文字重组谜题啊。） ——“ANGEL”。 只要把代表白天的光Light的“L”换成代表夜晚的暗Dark的“D”，再重新排列这几个字母就行了。 （……然后就变成了“GADEN”。虽然拼写不同，但可以读作“庭园Garden”。） 神在将人类逐出乐园后，便让燃烧的剑和两名天使守护者看守乐园。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花坛的角落有处不自然的堆土痕迹。 用铲子挖开那里，能看到里面埋着一个铝制的点心盒。 ──────────────────────── 第五章 一点也不痛 顺利完成了下午课程的薰，抱着一叠考卷返回了教师宿舍。 她脱下套装，立刻启动她的个人电脑终端。 被埋在花坛的盒子里的，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存储器终端。 这是随处都能买到的昆仑科技的量产商品。 里面恐怕存着那位特工所调查到的情报。 薰先切断学园的局域网络，再打开存储器终端。 但这个终端却要求输入密码。 她试着输入“ANGEL”，却被拒绝了访问。 “输入错误三次就会删除资料吗？看来不能乱来呢。” 薰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看来留下这个装置的人，大概是默认了继任的特工会来自于阿尔比恩的情报机构。 可实际来的人，却是缺乏科技类专业知识的魔女和魔女猎人。 “……只能拜托那孩子了。” 薰启动电脑终端的通话模式。 在几分钟之后，薰便经过数个国家的中继节点，与对方的终端连上了线。 “哦～小薰，怎么了？你在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终端另一头传来了慵懒的人工合成声音。 “——【八咫乌】，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叫出通话对象的代号。 电脑巫女——【八咫乌】。 她是魔女猎人部队〈冥夜〉的成员，也是电子信息战的专家。 当初薰来祸龙岛时，就是她帮忙准备伪造的身份证的。 “你怎么这么见外啊。只要是可爱的小薰的请求，我就都会答应哦。毕竟小薰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这道混着杂音的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 薰在那个夺走了无数人生命的地狱中，只救出了这个少女。 只不过她失去了大半的身体，之后几乎将全身都换成了电子义肢，无法独立自由行动。 她就只有在电脑世界里，才能自由飞翔。 “谢谢。话说回来，这种通话没问题吗？我们没准正在被监视——” “你以为我是谁啊？只要我想，哪怕是大型企业的中枢系统，我也能不留痕迹地入侵哦……呃，小薰，你现在是在学校吗！？” 她似乎立刻就锁定了薰的所在位置。 “嗯，发生了很多事……” “小薰穿学生制服的那种Cosplay的样子绝对会很可爱吧。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虽然我现在不是学生，而是老师啦……薰虽然正想这么说，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才不给你看呢。先不说这个了，我有资料想请你分析。” “……唔姆，该不会是和【辉夜】有关的东西吧？” 【八咫乌】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辉夜】是月宫冰姬在〈冥夜〉的代号。 “我想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不过——” 魔女的同盟正在祸龙岛上逐步建立起来。 如果潜伏在这个启明星女学馆的魔女是冰姬的同盟者—— “这或许会成为扼住她咽喉的线索。” “……这样啊，我知道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八咫乌】说道。 “资料就交给我吧。但你可别太乱来哦，小薰。” “这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至于报酬，就拜托你提供那种自己穿学生制服的Cosplay照片给我吧。” “我拒绝。” “诶～如果没有报酬的话，那我可提不起干劲啊～” 薰感觉到对方似乎把脸别向了一旁。薰很清楚心情会影响她工作的效率。 “我、我知道了啦……总之拜托你了。” “呵呵，我会好好期待着的～♪” 薰在电脑终端前叹了口气。 （……我穿得下菲奥娜的制服吗？） ◇ “啊～～～〈夜〉你这家伙，居然擅自吃别人喂的东西！” 傍晚时分，菲奥娜躺在宿舍的床上，不悦地皱起眉头。 尽管菲奥娜和被她叫去探索学园的猫咪使魔〈夜〉共享了视野，不过它在途中被一群少女截住，喂食了看起来很高级的火腿和香肠。 〈夜〉看起来吃得比吃猫游馆的猫食时更香，让菲奥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高级火腿当然好吃，可是盐分太多对健康不好哦。尽管‘猫猫食品’可能是不怎么好吃，但它既健康又营养均衡。明明我偶尔还会准备罐头让你美餐一顿的……” 使魔被抢走的不甘感，让〈白花魔女〉气得踢蹬起了双腿。 隔壁房间的墙壁突然传来“咚”的一声……看来是对方嫌菲奥娜太吵了。 “抱歉……呃，是隔壁的孩子？” 菲奥娜猛然起身。 看来在她和猫共享感知的期间，同寝室的少女已经回到房间。 （这是直接跟她打听〈月煌会〉的好机会。） （一开始必须慎重一点，要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 虽然对方应该不会在宿舍里和菲奥娜动手，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菲奥娜将异物手枪藏在裙下，敲了敲对方的门。 “那个，我是和你同寝室的菲利亚……” 房内传来了像是在藏东西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小缝。 “……什么事？” 对方戴着眼镜，穿着一件随意的背心。 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她以一种不悦的眼神瞪着菲奥娜。 “……你是——！？” 对方突然睁大眼睛，随即用力关上了门。 “诶，等一下！？我是刚搬来跟你打招呼的，还给你带了月饼哦！” 菲奥娜咚咚地敲门。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为、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被讨厌了！？） 菲奥娜正感到困惑，就听到了“喀哒”的一声。对方似乎把门锁上了。 多人间的门本来应该是没有锁的，这大概是她擅自装上的吧。 “瑠璃亚同学你是〈月煌会〉的成员吧？要怎样才能受邀——” “……不知道。你们别来烦我。” 对方冷冷地回答道。 “是吗？既然你这么想……” 菲奥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一根弯曲的金属棒。 “呵呵呵，这种时候就该轮到间谍道具出场了。” 她将开锁工具插进钥匙孔。开私人房间的锁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片刻之后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贵安，我是和你同寝室的……咦？” 房间里空无一人。 在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冷清单调房间里，窗帘正随风飘动。 “……诶诶！？” 菲奥娜连忙往敞开着的窗户下方看去—— 从建筑物的阳台上跃下逃走的少女的身影逐渐远去了。 ◇ 黑暗中回响着的声音，是自己心脏发出的跳动声。 这个十几年来温度始终恒定、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房间，宛如一间停尸房。 在心脏的跳动声中，还夹杂着微弱的呼吸声。 她触摸着放在房间中央的透明长方形箱子。 那是应用了来自黑乐园的虚构技术的、莱茵・诺伊公司制造的生命维持装置。 黑暗中，只有从箱子内侧透出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箱子里有一个暗金色头发的少女在沉睡着。 少女正在做什么梦呢？ 又或者说，少女正在被展示一个怎样的梦境呢——？ 她的使命就是守护那个梦，不让它被破坏。 就像是守护乐园的天使，就像是旋转的火焰之剑。 她必须一直守护少女的梦下去。 ——即使那只是一份空洞的幻想。 因为幻想如果彻底掩盖了现实，便不再是梦了。 ◇ 早晨。在宿舍食堂吃过了早餐的菲奥娜提早了一点去学校。 第一天费了她不少时间的换制服的这件事，她现在也已经适应了。 她踏着轻快的脚步，让皮鞋后跟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在被朝露沾湿的石板路上。 和她同住一间房的少女，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从四楼的窗户跳到地上。） 如果是魔女的使徒的话——她的样子看起来也有些不对劲。 她在看到菲奥娜的脸时，似乎有点惊讶。 “你们别来烦我——她是跟我这么说的吧……” 她知道薰的事吗？还是说，她指的是阿尔比恩的机构？ （她好像是隔壁班的，要不趁课间休息时去那里看她一眼吧。） 不过她也可能会再次逃走……而正当菲奥娜这么想的时候—— “——贵安，白猫同学。” “……啊，贵安。” 菲奥娜在被一名陌生女性搭话之后，下意识地对她回以问候。 对方是一位穿着旧教修女服的、看起来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可爱大姐姐。 她手上拿着一把用旧了的扫帚，似乎正在打扫广场。 “……呃，‘白猫同学’？” 菲奥娜皱起眉头回问道，修女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对不起，因为你和我以前养的白猫的气质很像。” 菲奥娜“唔姆”地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编起的发辫。 （……虽说我的确也能变身成猫就是了。） 菲奥娜或许是在和猫一起生活的过程中，连举止都变得跟猫一样了。 从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透出的阳光，在广场上投射出色彩斑斓的影子。 “蕾耶尔已经来学校了吗？” “是啊。那孩子正在庭园里浇早上的那趟水呢。” 既然如此，那在经过庭园时找找看，或许就能见到她。 “她培育的植物的长势都很好。你看，这里的盆栽也是——” 修女指了指礼拜堂周围的绿植丛。 盛开的蜡梅黄花，让人能感受到园丁对其的精心呵护。 “莫非你就是蕾耶尔的朋友？” “嗯。” 菲奥娜点点头。 “这样啊。她在晚饭时跟我说她交到了个很棒的朋友。” “……蕾耶尔是我来到这所学校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听到菲奥娜如此回答后，修女开心地在胸前双手合十。 “你要和她一直好好相处下去哦。” 修女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让菲奥娜心里隐隐作痛。 （我没办法一直待在这所学校——） 而且也不能带蕾耶尔出去玩。不能和她在猫游馆喝茶，或是在骸阁楼的红龙饭店一起吃鲜红色的麻婆豆腐。 “白猫同学，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修女担心地问道，菲奥娜硬挤出了一点笑容。 “如果有什么烦恼，那你随时都可以来礼拜堂哦。” 修女弯下腰，轻轻抚摸菲奥娜的银白色头发。 “——愿神保佑迷途的小猫。” ◇ “……蕾耶尔？你在吗？” 菲奥娜在通往主校舍的小路旁的庭园寻找着蕾耶尔。 虽然她不能一直待在这所学校，但可以和蕾耶尔留下两人的回忆。 菲奥娜决定在蕾耶尔的花坛种一棵树。 她拔下几根银发，朝它们轻轻吹了口气。 只要把这个也种下去，就应该能在冬天形成那种会开花的雾凇。 “新部员来园艺部了哦……啊，找到了找到了。” 菲奥娜来回走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发现了熟悉的少女的背影。 “诶……” 菲奥娜停下脚步。 她看见了蕾耶尔脚边花坛的惨状。 水仙花坛被践踏，花朵被残忍地从茎部折断了。 “蕾耶尔，这是——” “……今天早上我过来浇水，就变成这样了……” 她看着花坛，声音颤抖地说道。 “——到底是谁做的？” “……” 蕾耶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应该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说出口。 “还有一些花没事，我试着用支架固定一下……” 她低声说道，走向存放备用物品的地方。 “蕾耶尔……” 菲奥娜不知该说什么好，呆站在原地。 “——这真过分呢。” 她回过头，看见穿着工作服的卡特琳娜神情严肃地双手抱胸。 “应该是今天早上干的吧。昨天我巡视的时候，花还开得很漂亮。”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算是吧。”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孩子的出身吗？” 菲奥娜摇摇头。 只不过蕾耶尔不像其他学生住在女生宿舍，而是住在礼拜堂，因此菲奥娜也能猜到蕾耶尔有些特殊的隐情。 菲奥娜之所以不干涉别人的事，是因为自己也不想被干涉。 她对于薰的过去的看法也是这样，她决定在薰主动开口前不去过问。 她并不是对别人漠不关心。只不过她总觉得在不提自己的事的情况下去探听他人的心事的做法很不公平。 “那孩子没有父母。她一出生就被丢在黑乐园里，后来碰巧被受雇于莱茵・诺伊的异物猎人团体捡到。当时的学园修女长觉得她很可怜，于是就收养了她。” 卡特琳娜蹲在花坛前，拾起被折断的花。 “以前也有人因为觉得好玩而故意欺负蕾耶尔哦。不对，她们再怎么说都是些名门千金，不至于做到这次的这种程度。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们觉得蕾耶尔很碍眼的事吧。” “……觉得她碍眼的事。” 菲奥娜心中有数了。那就是她在教室里感受到的充满敌意的视线。 碍眼的转学生，以及和她要好地共进午餐的少女。 只不过，她们没有勇气直接对谢菲尔德家的千金出手。 （……都是我的错。） 菲奥娜咬住嘴唇。 她随风飘扬的银白色头发，泛起淡淡的魔法光芒。 “——贵安。” 在第一堂课下课休息时，菲奥娜推开了教室的门。 全教室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走进来的菲奥娜身上。 她所穿的启明星女学馆的清秀雪白的制服上，沾满了泥巴。 “……贵安。” 与她同样满身泥泞的蕾耶尔也走了进来。 菲奥娜在那之后协助蕾耶尔，用嫁接的方式修复了被践踏的花。 被踩过的花很难再次恢复生命力。尽管如此，两人还是重新挖土将花种了回去。 菲奥娜偷偷使用了魔法的力量。那是培养生命力的土之魔法。 ……她们种下的东西说不定几年后会变成挺拔的大树。 在投向两人的惊讶视线中，还混杂着一些纠缠不休且令人不快的视线。 教室的窗边，几个少女露出像在嘲笑她们的笑容。 “哎呀，谢菲尔德家的千金居然这么邋遢。”“转校生同学真喜欢做些奇特的事，吸引大家的注意呢。”“真是可悲。” 她们故意用别人听得见的音量窃窃私语。 菲奥娜一言不发，笔直地穿过教室。 她走到那个位于窃窃私语的小团体中心的、手持扇子面带浅笑的少女面前。 婕熙罗・阿奇博德——阿奇博德财团的独生女。 其家世大概和作为菲奥娜的伪造履历上的谢菲尔德家不相上下。 她的学业成绩拔尖，运动成绩也很优秀。才一年级，似乎就已经被邀请加入〈月煌会〉。 婕熙罗一看到菲奥娜走到面前，便一脸厌烦地说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的领子上还沾着花瓣哦。” “……诶？” 婕熙罗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 然后她似乎立刻察觉到菲奥娜是在诈她。 “……你——” 她愤怒地涨红了脸，瞪着菲奥娜。 “——婕熙罗・阿奇博德。” 菲奥娜那双月长石般的眼眸直直地回望着她。 “向蕾耶尔道歉，然后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 现在说话的人不是学生菲利亚・谢菲尔德。 而是〈白花魔女〉——菲奥娜・卡桑德拉。 “道歉？让我向那个被诅咒的女孩道歉？” “不要侮辱我的朋友。” “哎呀，我只是陈述事实哦——” 婕熙罗将扇子凑近嘴边，眯起眼睛。 “告诉你吧，那孩子是被人从黑乐园捡回来的妖魔之子。” 菲奥娜的身后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看，最近不是有传闻说山脚下的城镇有妖魔在掳人吗？说不定那些妖魔就是那孩子的同伴呢——” “……！” 菲奥娜的银发倒竖起来，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 就在这一瞬间，咒印枷锁的效力立刻显现，让菲奥娜感到喉咙被紧紧扼住。 她似乎下意识地想使用令对方闭嘴的魔法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看向蕾耶尔，不安地交换着视线。 学园一直在试图对学生们隐瞒妖魔事件的信息。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如涟漪般扩散的传闻。 倒不如说愈是试图隐瞒，人们的臆测和妄想就愈发膨胀。 而不安会转变为恐惧，使人们试图排斥异己。 正如人类在数千年的历史中一直所做的那样。 正如人类畏惧夜晚、黑暗、幽灵、怪物、魔女——畏惧幻想那样。 “……收回你的话，向蕾耶尔道歉。” “菲利亚——” 蕾耶尔从菲奥娜背后不安地呼喊她的名字。 而婕熙罗和她的跟班们只是窃笑着。 “说不定杀了那孩子父母的也是——” 一道“啪”的清脆声音响起。 菲奥娜打了婕熙罗一巴掌。 “什……”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但在此之前或许从未有人对婕熙罗动过手。 婕熙罗惊愕地瞪大眼睛，忿忿地瞪着菲奥娜。 “……你、你这家伙……竟、竟敢打我……” 婕熙罗的声音在颤抖，她抓住了菲奥娜的手臂。 锐利的指甲刺进了菲奥娜白皙的肌肤，使其渗出了血。 “——向蕾耶尔道歉。” 菲奥娜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响起，老师走了进来。 婕熙罗这下终于松开了手。 “你们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老师看到菲奥娜和蕾耶尔被泥土弄脏的模样，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这可和启明星女学馆的学生的身份不相称，快去换衣服。” ◇ 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 可菲奥娜和蕾耶尔一到更衣室，就发现两人的运动服不见了。 “菲利亚，那个……” 蕾耶尔指着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两人的运动服被残忍地割烂，并丢在了那里。 “……唉，贵为大型企业的千金，还进行这种幼稚的骚扰。” 菲奥娜耸了耸肩。 这应该不是婕熙罗本人做的。 她肯定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而是让跟班来干这种事。 从今早的事件来看，她显然已经正式决定把菲奥娜列为打击目标了。 菲奥娜拿出两人被丢掉的运动服。 “怎么办……” “嘛，我会想办法的，等我一下。” 菲奥娜闭上一只眼对蕾耶尔说道，然后走出了更衣室。 她将银丝般的头发一圈圈地缠绕在指尖上，然后“啪”地一下切断它们。 “——解开，再编织。” 她银丝般的头发轻盈地飘到空中，转眼间就将运动服重新编织成了原本的模样。 “这样就行了——” 菲奥娜摊开运动服回到更衣室，让蕾耶尔瞪大了眼睛。 “诶，这是怎么回事？” “好了好了，别在意。来，快点穿上吧，不然我们又要迟到了。” 菲奥娜把全新的运动服塞给蕾耶尔。 在两人迟一步来到操场时，婕熙罗她们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 “你们来得真慢啊……诶？” 她一脸意外地挑起眉毛。 两人身上的运动服变得跟崭新的一样，这让她觉得很可疑。 “……嗯，怎么了？” 菲奥娜若无其事地问道，婕熙罗露骨地咂了下嘴。 其他同学也用一种有些疏远的态度别开了视线。 只有舍长晓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她还是闭口不言。 （……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婕熙罗手里拿着剑术竞技用的电击棍。 “——老师呢？” “不在哦。这段时间变成自习了。” 婕熙罗歪着嘴冷笑了一声。 ……那是不可能的。她肯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教师的权威跟阿奇博德财团的权势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婕熙罗的跟班们远远地围住了菲奥娜。 “——听说到上剑术课的时间了。” “是吗？我本以为是打棒球，还一直期待着呢。” 菲奥娜耸耸肩，站到蕾耶尔身前护着她。 ——这是公开处刑。 是用来合法地羞辱和击溃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谢菲尔德家的千金小姐的私刑。 昨天还对菲奥娜态度友善的少女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她们一脸不安，低着头望着地面。 ……菲奥娜不打算责备她们。考虑到家庭因素，她们应该不敢忤逆阿奇博德家的千金。 “我说，婕熙罗同学。在没有老师监督的情况下用电击棍的话——” “哎呀，晓莉同学，怎么了吗？” 晓莉在被婕熙罗瞪了一眼后，便闭上了嘴。 婕熙罗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转向菲奥娜。 “菲利亚同学，我也可以收回自己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 “但那前提是你能从我手里拿下哪怕一分——” 她的其中一个跟班把电击棍扔到了菲奥娜脚边。 ……菲奥娜只要捡起来，就等于是接受了挑战。 如果不捡起来，婕熙罗的面子就保住了，同时菲奥娜或许也能避免被公开处刑。 “不行，菲利亚——” 蕾耶尔拉了拉菲奥娜运动服的袖子。 “婕熙罗同学是有剑术段位的——” “谢谢，不过不要紧的。” 菲奥娜摇摇头，捡起电击棍。 “我讨厌错误的事情。” 婕熙罗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残酷的笑容。 “那我就在大家面前狠狠地、狠狠地羞辱你吧。” ◇ 薰把乐器盒和音乐试卷夹在腋下，快步地走在走廊上。 她接下来就没课了，现在要回教职员办公室批改试卷。 （……我还能靠复习课本和编造的身世故事糊弄多久呢？） 再这样下去，薰应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暴露身份吧。 今天早上，【八咫乌】通过薰的电脑终端给薰发来了消息。 她似乎还要再花点时间才能解析出存储器里的内容。 虽然密码被破解了，但资料本身似乎也经过了加密处理。 “这东西搞不好挺不妙的，似乎是莱茵・诺伊公司的研究资料。” “莱茵・诺伊……不是魔女的情报吗？” “我会详细解析出来的，你就等等吧——” 不管怎样，现在都只能等待她进行解析了。 薰突然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群她有印象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月煌会〉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学生会长华宵月，她的容貌如雕塑一样完美。 “——贵安，老师。” “嗯，贵安。” 薰冷淡地回了一句问候。 “老师接下来要去上课吗？” “诶？不，我……接下来没课了。” 薰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这样啊。既然如此——” 华宵月将视线移向走廊的窗外。 “那么去操场的话，或许可以看到些有趣的东西哦。” 自三十二年前的大灾厄之后，龙华帝国的许多教育机构就开始将剑术、枪技和防身术等课程纳入了教学大纲。 千金小姐们就读的这所启明星女学馆自然也不例外。 （……早知道就跟薰学剑了。） 菲奥娜双手握着电击棍摆好架势。 这种棍比练习剑更轻盈，即使是初学者也能轻易上手。 它的棍身一受到冲击，就会发出光和声音。 而且棍身材质是高分子聚合物，人被它打到的话当然会很痛。 由于这种武器不会造成致命伤，因此用它来折磨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再合适不过了。 “你要遵守约定哦。” 菲奥娜对眼前的婕熙罗说道。 “要向蕾耶尔道歉，以后不准再像那样刁难她。” “——好啊，当然。前提是你能——赢过我！” 婕熙罗在下一瞬间就挥下了电击棍。 “……！？” 电击棍发出了响亮的打击声。菲奥娜肩膀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冲击。 菲奥娜咬紧牙关，勉强承受住了疼痛。 “来吧，让我好好惩罚下你这只嚣张的猫！” 菲奥娜还来不及重新架起电击棍，就又被狠狠打了一下手腕。 那种仿佛骨头碎裂了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菲奥娜不由自主地将电击棍掉在了地上。 而在菲奥娜试图捡起它的那一瞬间，对方的电击棍又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后背挥了下来。 “……嘎……啊……！” 菲奥娜蹲伏在地上，像要呕吐一样呼出一口气。 “——菲利亚！” 蕾耶尔发出尖叫。四周的少女们也传出了阵阵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没事的，别插手。” 菲奥娜伸手制止想要冲过来的蕾耶尔。 “哎呀哎呀，你只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哦。” 婕熙罗露出嗜虐的笑容，俯视着菲奥娜。 “……真是卑劣的剑术，这是哪个流派的？” 菲奥娜握紧电击棍，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看来对你的教育还不够到位呢——” 婕熙罗狠狠地打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的菲奥娜的侧腹。 紧接着，她又纠缠不休地殴打菲奥娜的腰部、肩膀、手臂和双腿。 相较于身材高挑的婕熙罗，菲奥娜的体格相当娇小。而且婕熙罗的电击棍不是课堂用的，而是竞技用的特制型号。 在婕熙罗怒涛般的连续攻击下，菲奥娜只能一味地挨打。 “啊哈哈，你就凄惨地趴在地上，哭着求饶吧！” “……我绝对……会让你道歉。” 被婕熙罗打倒在地的菲奥娜再次站起了身。 婕熙罗皱起眉头。 一阵骚动在少女们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哦，你还真顽强呢。” “我已经习惯疼痛了。” 菲奥娜自嘲般地低声说道。 ——那是〈白花魔女〉被施加的不死的诅咒。 就算身体被砍得支离破碎，或是被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她也绝对不会死。 她曾被璃音一剑贯穿心脏，也曾被骸阁楼的魔女杀过七次。 与之相比，现在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那些可是用心栽培出来的花。” 菲奥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重要之物被践踏的痛苦，比这要更加刻骨铭心。” “……！” 沙沙——一阵沙砾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响起。 这是婕熙罗后退的声音。 对方本该是个任自己宰割的猎物。 自己只要多打她几次，让她明白谁才是上位者，她就会趴在地上讨饶，再也不敢反抗——这件事本该如此。 可婕熙罗凭本能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是那种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就不仅能击倒自己，甚至还能一击消灭掉巨龙的存在。 “……闭、闭上你那张狂妄的嘴！” 婕熙罗烦躁地大喊着，再次踏步向前。 她一次又一次地、纠缠不休地殴打菲奥娜。 “啊哈哈哈，我要把你这张脸打到再也见不得人！” 菲奥娜交叉双臂，护住自己的脸。 她咬紧牙关。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但是，她这次没有倒下。 “哈啊、哈啊……唔……！” 婕熙罗似乎也打累了，她开始急促地喘息，肩膀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给我趴下，你这——！” 就在她将电击棍高举到头顶的那一瞬间。 菲奥娜弯下腰，猛然撞向了她的怀里。 “什么！？” 婕熙罗也许是没料到自己会被反击，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往后踉跄了一下。 菲奥娜接着毫不犹豫地横向挥出电击棍。 电击棍的前端重重地击中了婕熙罗的手腕。 打击声在此时响了起来。 “……先拿下一分了。” 菲奥娜将电击棍的前端插在地上，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你、你打了我的手——” 面目狰狞的婕熙罗怨毒地瞪着菲奥娜。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了起来。 她的视线并没有看向菲奥娜，而是看向了后方的主校舍。 菲奥娜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少女正从三楼的窗户俯视着操场。 “华宵月……” ——菲奥娜感觉到她和自己目光相接了。 “啊、啊啊、啊……啊啊……” 婕熙罗面色苍白，抓着头呻吟了起来。 “……蜘蛛大人……我、我……啊、啊啊啊！” 她发出悲痛的叫声，跟失去了理智一样猛攻了过来。 “……！” “该领受祝福的是我，而不是你——！” 婕熙罗猛击菲奥娜的太阳穴，抽打她的手腕，踢向她失去防备的腹部。 这已经不再像是一场剑术较量了。 “你、你这种人，居然能被那位大人——！” 婕熙罗的声音里充满了憎恨。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这么做吗？ 一阵剧痛袭上菲奥娜的背脊，那里说不定已经产生了骨裂。 菲奥娜的额头也被打破了，流出的血封住了她的一半视野。 “……！” 她有着一副被诅咒的不死之身，无论受到什么攻击都不会死。 但如果在这里屈膝，她的心就会死去。 （——我再也不想那样了。） 婕熙罗不再冷静，她的动作也变得很大、很容易看穿。 菲奥娜看准婕熙罗举起电击棍的瞬间，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电击棍的棍身划出半圆形的弧线，击中了婕熙罗的额头。 “这是第二分——” 菲奥娜踉跄着倒下，咧嘴一笑。 “你、你这个矮冬瓜啊啊啊！” 婕熙罗爆发出一阵尖叫，她原本苍白的脸庞被怒火染成了暗红色。 她电击棍的棍身发出光芒，迸散出蓝白色的火花。 她解除了安全装置，并一口气将输出功率提升到最大。 这原本就是为军事用途开发的武器。人一旦被它碰到，那就不是昏倒那么简单了。 “意外，这只是意外而已——！” 就在这根被电流包裹着的电击棍挥下的这一刹那。 菲奥娜被人一把抓住衣领，猛地提了起来。 电击棍的棍身挥空，击中了地面，迸出一阵火花。 “……？” 菲奥娜像是面带问号地睁开了眼睛。 一缕纤细的黑发发梢轻轻拂过了她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 抱住菲奥娜的薰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 “——这所学园允许私斗吗？” 薰凝视着愕然失措的婕熙罗说道。 要始终以教师的身份行事，摆出一副严肃而冷静的态度—— 薰拼命地压抑着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 被她抱在怀里的菲奥娜全身布满了无数的擦伤和严重的淤伤。 而眼前的学生正是用那根电击棍把菲奥娜打得遍体鳞伤的人。 “……你都做了什么——？” 薰重新背好肩上的乐器盒，如此问道。 现场的空气瞬间冻结。 婕熙罗似乎被薰的气势震慑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练习赛。她说想和我切磋一下。” “……是吗？” 薰转身背对着她，在围拢上来的学生中发现了一个少女。 薰走到哭肿了眼睛的那个少女身边，轻轻地将菲奥娜放到地上。 “菲利亚！” 蕾耶尔用双臂紧紧抱住了菲奥娜。 “薰……” 菲奥娜下意识地轻声唤出了薰的本名。 “之后再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薰站起身，回头看向婕熙罗。 婕熙罗或许是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恶狠狠地瞪向了薰。 “老师，可以请你不要碍事吗？” “我只是在以教师的身份阻止你们私斗而已。” “……区区一个音乐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吗？” 婕熙罗用电击棍敲击地面，似乎是想威吓薰。 “那、那个，婕熙罗同学……” “虽说对方只是外聘讲师，但这样还是不太好吧——” 跟班少女们也小声地劝告她。 “你是婕熙罗同学吧？” 薰报出了自己在名册上记下的名字。 “总之，我会向学园报告这件事。” “等、等一下，那个是——” 婕熙罗咬紧了嘴唇。 她向从窗户俯视着她们的学生会长那边瞥了一眼。 华宵月在用冰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后，又将视线投向薰。 ……她仿佛对婕熙罗完全失去了兴趣。 “……啊……啊、啊啊啊——！” 在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婕熙罗心里断了线一样。 她双眼充血，朝薰冲了过来。 薰叹了口气，随意一动便制住了她的手腕。 “……什么！？” 婕熙罗一边维持着挥舞电击棍的姿势，一边就那样僵在原地。 薰顺势轻轻一扭婕熙罗的手臂—— “咕、啊啊啊——！” 婕熙罗便因剧痛而发出尖叫，电击棍也从她手中滑落。 “这样啊。既然你想要，那我也可以给你稍微上一下特别课程。” 薰解开套装的扣子，摆好了出拳的架势。 “……竟敢瞧不起我——！” 婕熙罗捡起电击棍，发出不像大小姐该有的怒骂声。 “最容易丧命的人，往往是那些连敌我实力差距都看不清的家伙哦。” 薰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根只要碰到一下对方、就会释放出足以烧焦对方肉身的电流的电击棍。 “原来如此，看来你不是门外汉呢。” 婕熙罗的瞬间爆发力实际上相当出色。 她应该接受过相当高水平的剑术指导。 “不过，你的剑没有力量。” 这种照本宣科的优等生剑技，在与妖魔的实战中派不上用场。 薰仅凭步法就悉数躲过了婕熙罗发起的连续攻击。 “去死啊啊啊！” 薰用肩上的乐器盒挡下婕熙罗挥下的电击棍，顺势扫腿让婕熙罗摔倒在地，再将她的手反扭到背后，压制住她。 “——满意了吗？” 在细沙飞舞的操场上，薰平静的声音回荡开来。 周围的学生们在看到新任教师判若两人的样子后，都目瞪口呆地立在了原地。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呢。） 薰在额头渗出冷汗的同时，心中暗自叹息。 这个传闻应该很快就会传开吧。正当薰思考着该如何解释时—— 啪叽——像是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 “……我、我……为什么……明明都……被那位大人……祝福了——” 婕熙罗的眼神失去焦点，她开始喃喃自语起了什么。 突然，少女手臂上的肌肉异常地膨胀起来，她挣脱了薰的束缚。 啪叽、啪叽——骨头变形的声音响起。 “我明明……明明都被祝福了……了了了……啊、嘎嘎嘎嘎……——” “……这是——？” 薰下意识地向后跳开。 咕吼吼吼——！ 婕熙罗的肉体，像气球一样一下子膨胀了起来。 出现在操场中央的，是一只人形的怪物。 它背上长着四只翅膀的那副模样—— 正与在山路上袭击薰和菲奥娜的妖魔一致。 “——快逃！” 面对着眼前的景象，少女们或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薰随即对着呆若木鸡的少女们大喊道。 妖魔的腹部上长出了无数颗闪耀着红芒的眼球，它们一齐看向了薰。 咕吼吼吼——！ “啧——！”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四周霎时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纯白的浓雾也瞬间笼罩了周边。 虽然视野受阻是很麻烦，但自身隐匿无形也有好处。 薰拉开乐器盒的拉链，取出〈飞燕〉。 她立刻解放咒葬焰，使其燃起灭魔之焰。 薰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踏入浓雾之中。 “灭剑之一——【紫电】。” 火焰之刃拖曳着鲜红的尾光，斩断妖魔的巨臂。 烈焰瞬间燃烧起来，吞噬了它的全身。 化为一团火球的妖魔，大大地展开了它的四只翅膀。 它的头上随即出现一个耀眼的光环。 “又想逃吗——” 要是没在这里解决妖魔，学园里就会发生惨剧。 薰在胸前迅速结印。 巫鬼术——【火车】。她在双脚底部生成火焰车轮，让身体浮了起来。 薰借此在地面上高速移动，接近准备起飞的妖魔。 “——〈雷火〉、〈磷火〉！” 两头火之猎犬从〈绯焰〉上燃起的火焰中窜出。 它们发出骇人的低吼声，狠狠咬住妖魔的腹部。 【火车】喷出猛烈的火焰。薰举起〈绯焰〉，跃向空中。 “灭剑之二——【落凤斩】。” 鲜红的斩击闪光划过虚空，斩断了妖魔一侧的翅膀。 闪耀着金辉的翅膀翩然散落在了四周。 妖魔的身体就那样倾斜着坠落了下来。 两头火之猎犬展开追击，咬住了它的脖子。 可刹那间，妖魔的全身又冒出了无数光泡。 ——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立刻伏在了地上。 就在下一瞬间。 轰隆隆隆——！ 妖魔的身体爆炸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 细小的火星如雨点般落下。 “自爆了……？” 薰伏在地上，茫然地低声说道。 “……！？” 薰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黑发少女从主校舍二楼的窗边消失了。 ──────────────────────── 第六章 月煌会的魔女 一名学生变成妖魔的事件，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全班同学都是目击者。 或许还有人透过教室的窗户看到了现场。 于是自理事长以下的全体教师召开了紧急会议。 然而在会议中，又有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浮出了水面。 那就是学生和教职员之中，没有一个人记得婕熙罗了。 ◇ “……大家的反应就跟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休息时间，薰在不引人耳目的校舍后方和菲奥娜会合。 但对方并不是真正的菲奥娜。菲奥娜正在保健室治疗伤势，所以在这里的是与她共享感知的使魔猫咪。 虽然可以用魔法治疗伤痕，但要是轻易把伤治好就会让同学起疑，所以菲奥娜似乎暂时是在保健室装睡。 使魔黑猫轻轻一跃，跳到了薰的腿上。 【大家都还记得操场上发生过纠纷吧？】 “是啊，虽说大家因为记忆前后衔接不上，而感觉很混乱就是了。老师们都说这大概是那种看到妖魔后受到的惊吓造成的。” 今天早上，班上有几个人刁难了菲奥娜和蕾耶尔。 接着在体育课时，那些同学又和菲奥娜发生了私斗。 薰碰巧路过并介入调停，而妖魔就在这时袭来了。 根据调查来看，大家在这部分的记忆是共通的。 目前还没发现有目击到薰和妖魔战斗的学生。 发起袭击并让浓雾覆盖整所学园的神秘妖魔突然就在操场中央自爆了——事情表面上是这样。 不过，大家脑海中关于那个变成妖魔的学生的记忆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虽然诸如笔记本、学生证、名册等表明婕熙罗・阿奇博德存在过的物证应该都还在，但大家无法认出她是谁。 恐怕这和之前潜入这所学园的前任特工遭遇的是同一种现象。 【这肯定不是催眠系魔法，而是那种只在这所学园内发挥效力的结界导致的结果。】 菲奥娜说道。 【我感觉这和猫游馆的性质很像呢。】 “你的意思——” 猫游馆周围的空间会干涉他人的认知，以防普通人误闯。 只不过，这并不是魔法的力量。 魔女的咖啡店是由菲奥娜支配的极小型黑乐园。 “是说这所学园里有黑乐园的力量在运作？” 【不只如此，或许这所学园本身就是黑乐园。】 “那种事——” 薰不禁抬头仰望天空。 她看到的不是黑乐园的奇异幻想世界，而是澄澈的蓝天。 学生、教职员、莱茵・诺伊的研究者在这里正常地生活着。 【……是啊。猫游馆那种程度倒还好说，但如此大规模的黑乐园，无论多么强大的魔女都没法把它伪装成普通的世界。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秘密——】 黑猫在薰的腿上舔舐前爪，整理毛发。 【如果这所启明星女学馆本身就是一个伪装成现实世界的黑乐园，那我和薰、蕾耶尔的记忆没有被篡改的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没错，先不论身为魔女的菲奥娜，薰和蕾耶尔也没有丧失记忆。 菲奥娜推测蕾耶尔之所以还记得前任特工，是因为她和前任特工的关系特别深厚。 但是婕熙罗和蕾耶尔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来往，说到底，身为婕熙罗的跟班的学生们不记得婕熙罗的这件事也很不自然。 魔女、魔女猎人，以及从黑乐园被人收留下来的少女。 这三人的共通点是—— “具有对黑乐园的幻象的抗性——” 黑猫对喃喃自语的薰点了点头。 普通人类要是长时间滞留于黑乐园，精神就会逐渐出现异常，甚至最终变成妖魔。 但是，也有少数人类天生对幻象具有抗性。 那些变成亚人、适应了幻象的人，对妖魔讨灭部队的魔女猎人，进入黑乐园搜集异物的异物猎人，成为方舟机关调查官的人，全都是这种体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除了蕾耶尔之外，或许还有其他学生保留着记忆。” 【嗯，是啊。只不过——】 菲奥娜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支配黑乐园的魔女会放任她们不管吗？】 “那个就——” ……确实如此。 对魔女来说，那种混入完美乐园的异类应该很碍事。 在众人眼前变成妖魔的婕熙罗。 在深夜的旧校舍举办的〈月煌会〉的传闻。 ……几条模糊的线索，似乎渐渐连在了一起。 “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魔女应该也会有所行动吧。” 薰把腿上的猫轻轻地放到地上，随即站起了身。 “——我得回去参加教职员会议了。” 薰身为妖魔袭击现场的当事人之一，必须出席提供证言。 【辛苦了，我还要再享受一下保健室的床铺。我一直很憧憬这种事呢。】 单论外表的话，菲奥娜确实像是个红颜薄命的美少女。 ……总觉得她很适合待在保健室这种地方。 “——菲奥娜。” 薰看向脚边的黑猫。 “可别让我太担心了。” ◇ 教职员紧急会议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妖魔袭击了启明星女学馆。 面对这一事态，理事长艾蕾娜向龙华政府请求了派遣对妖魔讨灭部队，同时决定在这里配置莱茵・诺伊总公司的私兵。 （……私兵姑且不论，对妖魔讨灭部队应该是无法立刻出动的。） 黑乐园的妖魔在祸龙岛各处都有出现。 而且根据凤凛的情报来看，主力部队正在准备对〈大祸教主〉的反攻行动，没有余力分派战力到这里来。 （……这也是魔女的目的之一吗？） 在祸龙岛全境同时引发多起事件，从而分散魔女猎人的战力。 如果魔女真的缔结了【同盟】，就有可能做到那种事。 或许骸阁楼的罗煌磷原本也是计划在这个时机行动的。 薰走在返回教师栋的石板小路上。 校园内此时空无一人。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就被半强制地赶回了女生宿舍。 立在路边的圣母像，守望着这所无人的校园。 （——神明不会保护我们。） 薰紧紧握住肩上乐器盒的背带。 那个有翅膀的妖魔的真实身份，是学园的学生。 应该不只她一个吧，或许还有其他人变成了妖魔，并被众人遗忘。 从学园消失的学生，以及在山脚的城镇被掳走的人们。 然后，恐怕还有前任特工—— 薰在回到教师栋宿舍后，看到终端上提示收到了消息。 正当她回复完消息，用茶壶泡茶时，对方的通话消息窗口立刻就弹了出来。 冒出的是一个三足乌鸦的头像——这是【八咫乌】。 “小薰，你好过分哦，居然无视我——”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闹别扭。 “……对不起，我这边也遇到麻烦了。上次那份资料解析好了吗？” “嗯，虽说花了不少时间就是了——” 终端上一张接一张的图片显示了出来……那似乎是某种东西的实验资料。 “——这是什么？” “在那之前，我想先领取努力后应得的报酬呢～” “报酬……？” “小薰穿制服的Cosplay。” “我没有准备制服。” “诶——”对方大失所望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么扮老师也可以。作为补偿，你就摆个色色的姿势吧。” “我不要。” “啊，好过分，我为了回应你的无理要求，可是通宵努力工作了一番哦？” “那真是……很感谢你。” 薰有些尴尬地嘟囔道。 “真的吗？我不光帮你偷渡到祸龙岛，还替你和那边的黑社会打交道，我感觉自己总是在被你当成方便的工具使唤呢。” 对面传来了“嘤嘤嘤”的啜泣声。 “真，真的啦。我也觉得很对不住你。” 薰慌忙说道。 “……只摆姿势就行了吧？” “嗯嗯。” “……这，这样吗？” 薰在终端前摆了个色色的姿势。 终端的另一头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诶，你能解开领口的纽扣吗……？” “嗯……这样吗？” 薰解开领口的第二颗纽扣，摆出了更过激的色情姿势。 “你，你在干什么啊！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做这种事，不行不行——！” 一阵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倒下的声音传来。终端里发出了强烈的噪音。 “是，是你让我做的……！” 薰一边重新扣好纽扣，一边不悦地摆正坐姿。 “——然后呢？这些资料是什么？” 薰再次问道——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八咫乌】开口说道。 “这是莱茵・诺伊的地下设施中在研究的实验体的资料。” “实验体？” “……嗯。如果这份资料公诸于世，莱茵・诺伊应该会受到全世界的谴责吧。” 她的语气罕见地认真了起来。 “……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是【天使】哦。” “天使？ANGEL……？” 薰惊讶地回问道。 “——没错。是二十四年前在奥斯特莱希帝国的第十一号幻象〈愚神礼赞〉中发现的，世界上唯一的【天使】亚人。” “呵呵，菲利亚的头发就像银丝一样，真的好漂亮。” “……蕾耶尔，没事的，我自己能洗……呀♪” “不行，你得再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综合设施的浴场中，回荡着两个少女的娇声。 蕾耶尔正将洗发水搓出泡沫，为菲奥娜清洗头发。 菲奥娜像是怕痒一样，扭动起了身体。 公共浴场会根据时间段被分配给不同组别的人使用，现在是菲奥娜所属的白兰舍组别的使用时间。 但是，现在浴场里除了菲奥娜和蕾耶尔以外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大家因上午发生的事件而受到了惊吓，都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没事吧？洗发水没进到眼睛里吧？” “嗯……谢谢。哈，好舒服……” 为菲奥娜洗头发的蕾耶尔的纤细指尖非常舒服。 “我也来帮你搓背哦♪” 蕾耶尔轻轻地解开菲奥娜的浴巾，她柔软的手滑过菲奥娜的后颈，碰到了肩胛骨。 “呀♪” “抱歉，很冰吗？” “不，我只是……后背有点敏感。” “这样啊。听到了一件不错的事呢♪” 蕾耶尔的声音欢快地跳跃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再对菲奥娜用敬语了。 “……唔……” 蕾耶尔的手指碰到腰际，让菲奥娜轻轻呻吟了一声。 “啊，抱歉！很痛吗……？” “不，没事。被打的时候是很痛啦。” 菲奥娜对着关切地询问自己的蕾耶尔摇摇头。 她被电击棍击中的部位肿了起来，出现了淤青。 菲奥娜身上被施的不死诅咒，并不会自动治愈伤口。 它只会对死亡这一现象产生反应。 蕾耶尔张开刚才缩回的手，如同在抚慰菲奥娜肿起的肌肤一样轻抚了起来。 “呀……蕾、蕾耶尔！？” “菲利亚，你能对我接下来做的事保密吗？” “……诶？” 她的指尖像是在探索一样，抚摸着菲奥娜腰际的骨骼凸起处。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呀……” 菲奥娜脸颊泛红，像在挣扎一样扭动起身体。 “虽然会产生点奇怪的感觉，但你就忍一下吧。” “呀……诶！？” 一阵缓缓涌上的温暖感觉，让菲奥娜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蕾耶尔的指尖，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菲奥娜感觉一被她抚摩淤青，那种隐隐传来的疼痛感就消失了。 “……蕾耶尔？刚才那是……” 菲奥娜回头问道，只见蕾耶尔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我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轻轻移开触摸菲奥娜肌肤的手，轻声低语道。 “就是那种治愈伤口、修复损坏的东西、让花朵生长的力量。我虽然小时候还经常用，但在被卡特琳娜小姐骂了之后，就渐渐地不再用了。” 她紧紧握住自己张开的手掌。 “不过我如果在体育课之类的场合看到了同学受伤，就偶尔还是会用一下。可看到那种情景的人，都会说很可怕很恶心，觉得很诡异——” （……啊，这样啊。） 菲奥娜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婕熙罗之前侮辱她，说她是被诅咒的女孩。 还说她是被人从黑乐园捡来的妖魔之子。 那应该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了蕾耶尔的这种力量，或者从某处听来了蕾耶尔的传闻吧。 ……这是和魔女之力同质的东西。 是不受这个世界的法则约束的、源于黑乐园的禁忌之力。 （是会让人类本能地感到畏惧的力量——） 蕾耶尔直直地盯着菲奥娜的眼睛。 她向菲奥娜坦白了自己的秘密，这份心意之中包含着勇气和真诚。 尽管害怕被拒绝，不过她还是不想对朋友有所隐瞒。 说不定，她过去也有向别人进行过同样的坦白。 说不定，她已经多次因此失去了亲近她的人。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鼓起了勇气。 菲奥娜站起身，轻轻抱住她的头。 “——谢谢你。已经没事了哦。” ◇ 两人悠闲地泡在浴池里。 “哈啊啊——活过来了……大浴池果然很棒呢。” 菲奥娜把湿透的银发盘了起来，仰望着滴着水滴的天花板。 “将来就扩建一下猫游馆，造一个猫之温泉吧。” “那个猫游馆……就是你昨天说的魔女的店铺吗？” “嗯，那是一家会提供讲究的茶的、很棒的咖啡店。” 菲奥娜一边悠闲地泡在浴池里，一边说起猫游馆的事。 十八只猫的名字，以及它们各自的故事。 她喜欢的茶的品牌，摆在展示架上的奇妙的玩具。 会吃钱的存钱筒、会跳舞的杯子、会说话的喇叭、会飞的蛋。 还有关于双胞胎妖精、以及最近新到店里的有点冷淡的打工女孩的事。 “呵呵，简直就像菲利亚自己的店一样。” “这、这个啊，因为我很常去那里嘛。” 菲奥娜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卷起头发。 “……真想去看看啊。” 蕾耶尔把头靠在浴场的墙壁上，轻声低语道。 “有猫咪的咖啡店，还有像迷宫一样的街道……我都想去看看。” “蕾耶尔在被收留到这里之后，就一次都没有出去过吗？” “……嗯。” 她点了点头。 “去山脚下的城镇买东西的事也是交给卡特琳娜小姐做的，因为她说外面很危险。” “我觉得那样就多少有点保护过头了。” “……啊哈哈，是那样吗？” 蕾耶尔困惑地微笑着。 “……要一起来吗？” “诶？” “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在有猫咪的〈咖啡店〉打工怎么样？” 菲奥娜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菲利亚？” 菲奥娜轻轻地把嘴唇凑近正眨着眼睛的蕾耶尔的脸。 “呐，要不要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像诱惑人的魔女一样低语着。 离开这个乐园，前往充满混沌与堕落的外面的世界—— “那一定会非常有趣哦。那里也有很多稀奇的甜点心哦。” 那是不像与蕾耶尔同为十五岁少女的人发出的，带着些许妩媚感的甜美诱惑之声。 蕾耶尔像是有点心痒难耐地缩起身子。 “——怎么样？” 菲奥娜直直地盯着蕾耶尔的眼睛。 “菲利亚……” 蕾耶尔咬着嘴唇，将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水面上。 从天花板滴落下来的水滴，在水面上啪嗒一下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谢谢。可是我没法离开这里。” 蕾耶尔一边说着，一边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这里长大，也一直在这里守望着大家。而且——” 她微微苦笑。 “庭园也需要人照料。” “……说得……也是呢。” 菲奥娜喃喃道。 “对不起，向你提了这种任性的要求。” “不会。菲利亚说的外面的事听起来非常有趣，让我的内心都有点动摇了。” “……” 她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守望着这所学园和美丽的庭园吧。 没法强行带她离开。 那就是蕾耶尔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 在月光微微洒落的旧校舍教室里。 把清秀的制服脱到一旁、裸露出肌肤的少女们发出甘美而煎熬的吐息。 她们在黑暗中淫乱地蠕动着的身姿，宛如互相交缠在一起的蛇。 而在郁积不散的黑暗的中央，华宵月正玩弄着少女们娇嫩的肢体。 〈月煌会〉——这里是魔女掌控的堕落圣堂。 “蜘蛛大人，婕熙罗同学为什么没能成为天使呢？” 被华宵月妖娆的手臂抱着的一个少女问道。 “那只是个不配成为天使的有瑕疵的容器。” 她用纤柔的指尖抚摸少女的头发，轻拂其耳朵。 “她害怕魔女猎人的火焰，违背我的命令试图逃跑。不听命令的棋子，日后必成隐患。” 她有些烦躁地捏住少女的柔嫩肌肤，使少女发出了充满情欲气息的呻吟声。 “话说回来，那个老师原来是魔女猎人吗——” 华宵月将手放在樱色的嘴唇上，陶醉地喃喃自语道。 她美丽而强大。 虽说华宵月派去在隧道里发起袭击的天使只是失败品，但它们也远比一般的妖魔强大。 既然能独自打倒它们，那可见她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 “是啊，她想必能成为一个强大的天使吧。” 她的嘴角弯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度，愉悦地笑了起来。 “蜘蛛大人，至于那个魔女要怎么处置？” 这次换了另一个少女问道。 “【夜歌】大人想要那个魔女。” 华宵月厌恶地低语道。 “我就郑重地招待一下她吧。” 接着，华宵月将视线投向教室后方的讲台。 一阵细微的呻吟声隐约传了过来。 那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理事长艾蕾娜。 华宵月露出一丝狞笑，缓缓地向她走近。 “理事长，你非常尽责地为我效劳了。” 华宵月用锐利的指甲抚过艾蕾娜因恐惧而抽搐起来的脸颊。 掩盖妖魔的传闻，管控学园内的信息。 华宵月对这所学园的支配，离不开她的协助。 莱茵・诺伊公司一直暗中研究着的某个存在—— 艾蕾娜在被华宵月用那个把柄威胁之后，便爽快地做了魔女的协助者。 向对妖魔讨灭部队请求救援，就是她最后的工作。 为了【夜歌】大人，为了将祸龙岛的战力引诱到这个乐园—— “……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会饶我一命……” “不可以相信魔女的承诺哦，理事长。” 这个绝世美女在露出绝望表情的艾蕾娜面前挥动起了指尖。 “住手……我不想变成妖魔……” “那么，请你祈祷一下自己能变成天使吧。” 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了起来。 ──────────────────────── 第七章 天使的乐园 二十六年前，我诞生于某个国家的黑乐园之中……似乎是这样的。 最初捡到我的人们，非常的兴奋欣喜。 他们说“这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宝物”。 那些人非常珍视我。 他们小心翼翼地切割我，精心地解剖我，详细地记录我的反应。 过了一阵子，他们或许是厌倦了切割我，开始带了一些受重伤的人来我这里。 我因为觉得那些重伤者很可怜，所以就对其使用了我的力量。 失去手臂的人，长出了许多手臂。 失去腿的人，长出了比腿更好的东西。 失去视力的人，变得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然而捡到我的人们，在那之后渐渐开始将我关进箱子里。 ……只有一个人，愿意当我的聊天对象。 照顾我的那个人，经常跟我聊关于外面的世界的事情。 大海、高山、咖啡店、游乐园、游泳池、动物园、电影院、溜冰场…… 其中我最期待的是学校的话题。 那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的地方。 是一个我绝对没法去的，宛如乐园的地方。 我做了一个梦。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依然在做着梦—— ◇ “哈～泡澡泡得真舒服～皮肤也变光滑了呢。” 换上寝室服的菲奥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呵呵，要好好保暖哦。” 抱着毛巾的蕾耶尔在路灯的灯光下露出微笑。 她们从有浴场的综合设施那里穿过广场，返回白兰舍。 在来到中央礼拜堂前时，两人停下了脚步。 圣母雕像在清冷的月光下俯视着两人。 在这个遭到幻象侵蚀的世界里，信仰的基石依旧不变。 蕾耶尔随即在胸前双手合十，默默地闭上了眼。 “……你在祈祷什么呢？” 菲奥娜询问抬起头的蕾耶尔。 “为那个已经被遗忘的女孩祈祷。” 蕾耶尔一边仰望着圣母像一边说道。 “愿她至少灵魂能够安息。” “……嗯。” 她说的是变成了妖魔的婕熙罗・阿奇博德。 ……老实说，她不像是个能做朋友的人。 不过，菲奥娜大致也能理解她憎恨自己的理由。 她是〈月煌会〉的低阶成员。华宵月肯定说了要让她退出，改让菲奥娜加入。 这应该就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吧。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菲奥娜，而不是蕾耶尔。 她想让菲奥娜在众人面前向她下跪，以此证明她自身的价值。 “那么明天见，贵安。” “嗯，明天见，贵安。” 菲奥娜向蕾耶尔轻轻挥手，以传统的问候语互相道别。 “……” 那些会在夜晚绽放的黑乐园的花朵，在花坛里盛开着。 散发着蓝白光芒的夜光蝶正在四周飞舞。 这是在黑乐园诞生的幻想生命。 （……我究竟是从哪里踏入幻象的世界的呢？） 现实与梦境的分界线究竟在哪里？ 是那条隧道？雾气弥漫的山道？还是在山脚的车站下车时就到了幻象世界？ 又或者是…… 菲奥娜停下脚步，将手伸进寝室服的口袋。 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封用贴纸封住的信。 似乎有人在浴场的更衣室将这封信放进了她的口袋。 她打开信封，一股蔷薇般的芳香扑鼻而来。 “——该做个了断了。” 菲奥娜轻声说道，看向旧校舍。 ——那是〈月煌会〉的邀请函。 ◇ 太阳西沉，启明星女学馆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薰换上〈冥夜〉的战斗服，披上纳米碳纤维外套。 她将刀刃上刻有咒纹的投掷用匕首别在腰带上，拿起了〈飞燕〉。 随后她踩在房间的窗框上，俯瞰地面的停车场。 下面没有其他教职员的身影。虽然自己这身打扮相当显眼，但应该不会被人看见。 （……虽说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就是了。） 薰从四楼跳下，悄无声息地着地。 她看向与学园用地相邻的莱茵・诺伊研究所。 ——那个二十六年前在黑乐园被发现的〈天使〉。 （……她现在还沉睡在这里的地下设施里吗？） 薰虽然对此半信半疑，但这也是情报机构的特工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情报。 这么说来，那些在城镇不断掳人的神秘妖魔恐怕就是—— （——看来只能直接潜入一探究竟了。） 就在这时，薰身旁的草丛沙沙地晃动了起来。 薰立刻将手搭在〈飞燕〉的刀柄上。 【等下等下，是我啦。】 ——一道“喵”的猫咪叫声传了出来。 从草丛中现身的是菲奥娜的使魔〈夜〉。 薰松开刀柄，耸了耸肩。 “我成功解析出特工探查到的情报了。” 【你朋友真优秀呢。】 “……但我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就是了。” 黑猫一溜烟地快步跑来，在薰的脚边坐下。 【那么，阿尔比恩的特工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是〈天使〉。” 【天使？】 黑猫抬起头，将金色的眼眸睁得老大。 “没错。发现了方舟机关的数据库里并不存在的黑乐园的幻象——” 薰一边凝视着研究所的设施一边说道。 ——二十六年前。 在东欧军事国家奥斯特莱希境内的黑乐园里，有一只〈天使〉被发现了。 发现之前未曾发现的〈天使〉的这件事，让奥斯特莱希的军人们感到欢欣鼓舞。 他们随后研究了捕获到的〈天使〉实验体。 为了将其拿来作为对抗黑乐园的妖魔和魔女的武器—— 他们反复对其进行非人道的人体实验，试图将〈天使〉的力量移植到人类身上。 然而，他们并没有得到预期的成果。 于是他们暂时中断研究，将〈天使〉关进了牢笼。 “——但是，这时发生了一个意外。” 【意外？】 “——是的，有一名研究员带着〈天使〉逃出了设施。” 军方追捕了她和〈天使〉，但追捕行动失败了。 在〈天使〉的力量下，研究所连同追击部队一起从地面上被抹去了。 “很讽刺吧，他们居然被自己渴望的力量给毁灭了。” 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叹息了一声。 “在那之后这两人逃出奥斯特莱希，流亡到了这座祸龙岛。这座岛对外国流亡者来说是个很方便的地方。她们似乎在这里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 但就在某一天，〈天使〉陷入了原因不明的昏睡状态。 为了唤醒〈天使〉，研究员用尽了各种手段。 她为此似乎还和本地的黑社会勾结，干了一些非人道的事情。 然后，她的行动便被莱茵・诺伊发现了。 “莱茵・诺伊公司对〈天使〉的力量很感兴趣，于是就和她做了交易。莱茵・诺伊会提供研究资金和设施，让她研究如何唤醒〈天使〉。而作为交换，她要把研究成果交给莱茵・诺伊。” 【……真是恶魔的交易呢。嘛，但我也并不感到惊讶啦。】 “——是啊。” ——这种事情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 薰回想起孩提时代的记忆。那个有着竹篮孔图纹的纯白色房间见证了她的成长。 在同一个房间与她一起长大的其他孩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薰一个人，拥有了葬焰之力。 （……真是多余的感伤。） 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最终，她接受了莱茵・诺伊的提议。” 她当时内心究竟有多么纠结，旁人已经无从得知。 但就结果而言，她接受了这种恶魔的交易。 莱茵・诺伊的研究，沿袭了奥斯特莱希的研究的思路。 他们试图用〈天使〉的力量，赋予人类那种与魔女同等的力量。 被当作实验对象的人要么丧命，要么变成和〈天使〉毫不相像的妖魔。 “——存储体里存着的，就是有关于〈天使〉的研究的部分数据。” 那是在纯洁少女的花园旁进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体实验的记录。 【——原来如此。】 薰脚边的黑猫一边这么说，一边跃入了月光之下。 【阿尔比恩的特工调查的不是魔女，而是莱茵・诺伊的秘密研究啊。怪不得阿里斯塔当时说得不清不楚的。】 特工原本的任务，是窃取莱茵・诺伊的数据。 不过她在中途——却被抓进了魔女的巢穴。 【魔女是知道了〈天使〉的秘密，才占据了这所学园的呢。】 “——应该是这样吧。” 没错，在这个围绕着〈天使〉发生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到魔女。 现在潜伏在学园里的魔女是利用了人类的恶意，才将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巢穴。 “能制造类似天使的强大妖魔的力量……魔女想必是对这种只会给人类带来灾厄的力量求之不得的吧——” 话虽如此，但魔女是从哪里得到莱茵・诺伊的机密情报的？ （……是有人把情报泄露给了魔女吗？） 薫心中对此有了些许想法。 魔女的同盟的盟主——【夜歌】。 （月宫冰姬——） 薰扬起战斗服的外套，静静地迈开步伐。 “菲奥娜，你现在在哪里？” 【嗯？我正在前往旧校舍呢。】 走在薰身旁的黑猫答道。 “旧校舍……” 【我被邀请参加茶会了。】 “等等，你等一下！” 薰慌忙喊道。 “这是陷阱，我们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 【——我想也是呢。】 “我也过去，你在那里等着我。” 虽然薰并不认为菲奥娜会在魔女之间的战斗中落败。 在薰所知的范围内，〈白花魔女〉算是最高位阶的魔法操控者。 但是魔法有相克的问题，而且这里还是敌方魔女的巢穴。 两人现在并不知道对方会设下什么样的圈套。 【受邀的只有我一个哦。】 黑猫缓缓摇头。 【薰在我享受茶会的时候就去研究所吧。】 “……为什么？” 薰回问道。 【你还记得在隧道里袭击我们的妖魔吧？你觉得那妖魔是从哪里来的，又回到哪里去了？】 “你问在哪里——” 薰思考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研究所的地下设施……” 【——没错。变成妖魔的人类，是无法恢复原状的。能够藏匿那么多巨大怪物的地方，仔细想来也就只有那里了。】 没错，妖魔在山脚下的城镇掳走了几十个人。如果魔女把这些人全都变成了妖魔，那就需要一个广阔的地下空间安置他们。 【如果我是魔女……不，虽然我确实也是魔女，不过先不管这个了。我如果被逼到了绝境，就会考虑一口气放出所有妖魔哦。】 薰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果数十只妖魔被放到了夜空中。 那它们应该就会袭击并吞食离自己最近的人类。 ——也就是启明星女学馆的学生们。 【就算我不接受邀请，对方大概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吧……嘛，到时候她可能就不会一口气放出，而是一点点地来。无论如何，学生的安全都是无法得到保障的。】 接着，屠杀的范围会扩大到山脚下的城镇。 在龙华政府的对妖魔讨灭部队抵达之前，会有多少人牺牲呢—— “所以我们要同时击溃魔女和研究所的妖魔……？” 【——就是这么一回事。】 黑猫点了点头。 【这件事只能拜托薰来了。】 “……” 薰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黑猫的金色眼眸。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优解。 毕竟魔女的想法是无法揣测的。 如果只是要打倒魔女，那绝对就要两人一起上。 但她觉得为了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发生，似乎也只能采取这个办法。 ——最重要的是保护学生们的生命。 此时的她不是魔女猎人、而是一名老师—— “我知道了——” 薰简短地回答道。 “——你可别死了啊。” 在听到这句调侃般的话语之后，黑猫轻笑了一下。 ◇ 穿过弥漫着夜雾的石板路后，旧校舍的建筑物便映入了眼帘。 在庄严的木门前，两名一年级生迎接菲奥娜的到来。 “欢迎来到〈月煌会〉，菲利亚・谢菲尔德同学。” “非常感谢各位今天邀请我来。” 菲奥娜优雅地向她们致以问候。 她身上穿的不是启明星女学馆的制服，而是〈白花魔女〉的纯白裙子。 她将自己惯用的阳伞当作手杖，跟着两人走上楼梯。 ……负责带路的两人似乎没有受到精神操控。 这反而更棘手。如果是魔法，那还有办法解除，但她们如果是发自内心地痴迷于对方，那菲奥娜就无计可施了。 那个可怜的婕熙罗的身上也没有那种被魔法操控心灵的气息。 和主校舍相同的由木板铺成的走廊，被踩得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菲奥娜切断了和使魔的感知共享。她虽然很在意薰的状况，但实在没办法在维持感知共享的状态下和魔女战斗。 “——菲利亚同学，这边请。” 负责带路的一年级生打开了教室的门。 一股甜腻的芳香，顿时侵入了菲奥娜的鼻腔。 她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蜡烛的火光在昏暗的教室里摇曳着，将妖异的影子投射在了墙上。 在绘有魔法阵的绒毯上，半裸的少女们正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菲奥娜屏住呼吸，一脚踏入了教室。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瞬间袭来。 （……是结界啊。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毫不在意地踏入了那片黏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随后—— “哎呀，真是个聪明人，你有好好地独自过来呢。” 映在墙上的影子，蠕动了起来。 黑暗深处，一个身穿着如血一样赤红的裙子的黑发少女缓缓起身。 她就是〈月煌会〉的主办人——学生会长华宵月。 “因为邀请函上有写着请我单独前来嘛。” “是啊，毕竟〈月煌会〉是秘密茶会。尽管十分遗憾，但如果没入场资格的人来了，我们也只能散场了。” 她艳丽的唇瓣弯成了新月的形状，勾勒出一抹笑意。 如果两人一起来，她就会采取那种放出研究所的妖魔、然后逃之夭夭的策略吗—— （虽然那样会让她失去安全的据点，但也没办法……是这个意思吗？） 一般而言，魔女会对自己建立起来的据点抱有非同寻常的执着。 骸阁楼的罗煌磷，以及猫游馆的主人菲奥娜都不例外。 虽说这里本来只是她夺来的地盘，但她这种淡薄的执念还是让菲奥娜感到违和。 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是出于舍弃的目的而建造据点的—— “——呵呵，这边请，我弄了一点好茶。” 拖曳着一袭赤红色长裙的华宵月的身影站了起来。 教室的黑板前，有一张摆放着茶具组的待客用圆桌。 看来她姑且也摆出了一副要开茶会的排场。 （……居然在这种地方喝茶。） 呛鼻的甜腻芳香，让身为茶文化爱好者的菲奥娜皱起眉头。 菲奥娜本来是想要婉言谢绝的—— “——好的，我就不客气了。” 菲奥娜优雅地行了一礼，迈步上前。 不过为了薰，还是尽量争取一下时间比较好。 黑暗之中，少女们充满蛊惑气息的娇声在回荡着。 她们是白天还戴着清纯的面具的，外表圣洁正直、堪称模范的千金小姐们。 对她们而言，这〈月煌会〉应该算是一个用来逃避无聊的学园生活的去处，或是一种小小的秘密消遣活动吧。 而魔女利用了少女们的那种心思。 在摇曳的烛光下，少女们的肢体淫靡地交缠在一起。 忽然，菲奥娜想起了那个经常出入这里的、与她同寝室的女孩。 菲奥娜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搜寻，但没能找到那女孩的身影。 “来，请坐吧——” “……” 在魔女的邀请下，菲奥娜坐在了与学校教室不太相称的异常奢华的椅子上。 魔女将茶壶里的茶倒入茶杯，氤氲热气袅袅升起。 “我说，〈白花魔女〉——菲奥娜・卡珊德拉小姐。” 坐在对面的魔女握住茶杯的把手，将其优雅地端起。 “某位大人说了，想请你加入魔女的同盟。” （——好了。） 薰切开铁丝网，潜入研究所的用地。 那座巨大的倒三角形建筑物的周围被草木繁茂的森林包围着。虽然四周看似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但这里的树木上各处都安装着夜间用的监视器。 没时间一个一个地破坏掉它们了。 （——强行突破吧。） 薰扬起军服外套，一口气冲上山坡。 警报声响起。探照灯的光束像在进行舔舐一样，来回照射着森林。 “怎么了！？”“……警报？”“啊啊，是误操作了吗？” 警卫们或许是不习惯这种状况，发出了一些困惑的声音。他们大概是连这里在进行什么研究都不知道的、负责充场面的警卫。 薰从树丛中跳出来，移动到建筑物的阴影处。 她无声无息地潜行到内心动摇的警卫背后，并用刀刃抵住了对方的脖子。 “……！？” “别动，也别出声……懂了吗？” 薰冷冷地说道，警卫的喉咙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要去地下的设施，该从哪个设施下去？” “……住、手……别做傻事……” 薰将刀刃贴近了警卫的脖子。 “你最好快点交代，趁还能开口说话的时候。” 但在刹那间，薰将警卫的身体按到在地上。 黑夜中闪现出了十字形的枪口火焰。 龙钢公司制造的机关枪哒哒哒哒地喷出了火舌。 薰扬起纳米碳纤维外套，护住自己和警卫。 开枪的是一个穿着防尘夹克的半兽人亚人。 （不是警卫，是莱茵・诺伊的私兵——） 薰抓着警卫的衣领，躲进建筑物的阴影处。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待在这里。” 她将这个害怕的青年丢在一旁，随即再次从建筑物的阴影处跳出来。 薰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而过，逼近半兽人佣兵。 她拔出的〈飞燕〉的刀刃在黑夜中闪过一道寒光。 “咕哦哦哦！” 佣兵低吼了一声，倒在地上。 虽然考虑到半兽人的生命力，这佣兵应该不会死—— ——但就在这时，这佣兵的手臂又猛地跳动起来。 伴随着一阵痉挛般的抽搐，他的手臂开始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折。 （……难道说！？） 薰屏住呼吸，往后跳开。 这景象似曾相识。 就跟婕熙罗・阿奇博德那时候的样子一样。她是在薰眼前变成非人之物的学生。 （没错，这确实也合理。而且派他们来守护这里的是——） 咕吼吼吼——！ 膨胀的肉块爆裂开来，从佣兵体内诞生出的妖魔发出了咆哮。 这是长着四只闪耀的翅膀的残次品〈天使〉。 “咒葬焰——【绯焰・解】！” 薰让〈飞燕〉的刀刃燃起红莲之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那只天使型妖魔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跟打寒战一样蠕动了起来。 薰吐出足以裂帛的气息，蹬地冲出。 “灭剑之一——【紫电】！” 薰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下一瞬间，妖魔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血沫喷涌而出，妖魔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轰然倒下，让地面为之一震。 “这、这次又是什么！？”“呜、呜啊啊啊啊！是妖魔！？” 聚集而来的警卫们发出尖叫。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骇人的妖魔就是在此处诞生的。 “如果还要命的话，就尽快离开这里！” 薰回头大喊，而就在这时。 咕嘎嘎嘎——！ 失去头颅的妖魔重新跳了起来，张开了它腹部的口腔。 （……这边才是本体！？） 薰咂了下舌，重新架起〈绯焰〉，就在这一瞬间。 一把闪耀的刀刃从妖魔的腹部刺出。 “——凶风啊，屠戮吧！” 一道凛然清澈的声音震动了空气。 刀光霎时迸裂，轰鸣作响、卷起漩涡的烈风粉碎了妖魔的身体。 “……！？” 薰睁大了双眼。 “别以为光砍掉脑袋就万事大吉了，魔女猎人。” 在那只被消灭的妖魔背后—— 一个少女站在呼啸的血沫暴风的中心。 那是穿着启明星女学馆制服的眼镜少女。 “你是……呃，那个不良少女？” 她就是薰第一天在教师宿舍前遇到的那个学生。 “……你还没发现吗？我可没使用变化之术。” 少女一边不耐烦地嘀咕，一边摘下眼镜，露出了一边的耳朵。 “啊……” 在看到她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之后，薰终于察觉到了。 “……璃音・札格纳特。” 她是龙华帝国引以为傲的对妖魔讨灭部队〈星剑〉的队长。 大约十天前，薰和被派遣到骸阁楼的她发生冲突，交了一次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的台词，魔女猎人。” 璃音重新戴上眼镜，不耐烦地说道。 “——我本来还打算趁华宵月和猫魔女开茶会的时候，来探查这个研究所的秘密。结果都被你搞砸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你也是龙华帝国的特工啊。” “你们是哪里的走狗？国家？还是大型企业？” “我不是走狗。先不提这个了——” 薰一边说着，一边在响个不停的警报声中看向研究所的建筑物。 “我来这里也有点事，要不要联手？” “你要我跟魔女的伙伴联手？” “你在骸阁楼时应该欠了菲奥娜一份人情吧？” “……” 璃音用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薰，板着脸沉默不语。 她的部队若非菲奥娜击倒了尸龙，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而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抬头一看，三只展开翅膀的天使型妖魔正在她们的头顶盘旋。 “……看来确实如此。” 璃音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她棕褐色的头发立刻恢复成了精灵原本的金发。 她手中的魔剑——〈雪月花〉蕴含着风之力，发出凶暴的低吼。 “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魔女猎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璃音从背后转过头瞪向薰。 “你才该替我开路。” ◇ ……这种邀请自己加入同盟的挖角，并非什么出人意料的提议。 菲奥娜早就料到对方会先找像自己这样的魔女联手。 “我知道魔女同盟，也知道【夜歌】。” “——啊，那就好说了。” 菲奥娜试探性地说道，但对方并没有特别惊讶。 “那位大人似乎很中意你。” 华宵月的语气中别有深意，菲奥娜从中察觉到了她的一丝不耐。 “那还真是荣幸。不过——” 菲奥娜丝毫未碰华宵月递到她面前的茶杯，继续问道。 “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 华宵月冷淡地回答道。 “你对此应该心里有数吧？” “很不巧，我可没有身为魔女的朋友。” 菲奥娜摇摇头。 只不过，她确实已经失去了自己在第四号幻象〈阿瓦隆〉苏醒之前的记忆。 （魔女同盟的盟主知道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我的过去吗？要是那样的话——） 菲奥娜暗自思索。 （她会不会也知道我的不死诅咒？） 一阵心悸感向她猛然袭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 菲奥娜突然对【夜歌】这个魔女产生了兴趣，可惜眼前的魔女似乎并没有关于她真实身份的情报。 虽说是同盟，但这个魔女终究只是其中一枚棋子吧。 菲奥娜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问别的问题。 “【夜歌】召集魔女，是要做什么？” “那位大人说，要将祸龙岛变成我们魔女的乐园。” “……魔女的乐园？” “是的，据说她在神州国好像失败了。” “……神州国？” 菲奥娜凭直觉想到一件事。 帝都的崩塌。第二十六号幻象〈第六天〉的降临。 ——一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令全世界为之震动。 “除此之外的事，就必须等你成为同伴之后才能告诉你了。” 华宵月竖起食指抵着嘴唇，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愿意。我一直想交魔女朋友呢♪” “你有点太假惺惺的了。” “……啊哈哈，那我该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呢？” “这个嘛，那么——” 华宵月微微一笑。 “就请你献上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吧。” “真巧呢，骸阁楼的龙之魔女也说过类似的话。” 菲奥娜耸耸肩。 将最爱的人当成祭品献祭。 罗煌磷为了替她那个被称为〈魔王〉的父亲复仇，把那些与她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的街头帮派同伴当成了祭品。 “我的重要的东西啊……我喜欢的猫咪马克杯算不算？” “——你那位魔女猎人朋友呢？” 她赤红的眼眸直盯着菲奥娜。 “嗯？啊，那个女孩——” 菲奥娜扑哧一笑。 “怎么可能给你啊，笨蛋～” 她从裙子底下拔出手枪，立刻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必中的魔弹贯穿了魔女的额头，血花在桌上四溅开来。 黑暗中传来了少女们的尖叫声。 菲奥娜静静地站起身，凝视着桌子后方。 一具被打碎的蜘蛛的尸骸瘫在了那里。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谈判破裂了呢……——” 黑暗中，回荡着华宵月欢快的声音。 “虽然那位大人看中了你，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呢。” “……你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想吃掉我。” 菲奥娜耸耸肩，转了转惯用的阳伞。 “放马过来吧，三流货色。我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魔女有多可怕。” “呵、呵呵、啊哈哈哈——！” 蠕动的黑暗凝聚成形，化为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 警报声响彻了启明星女学馆的校区。 若是平时，大家或许会以为是哪里发生了火灾，又或是现在正进行着什么避难训练。但是今天白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学生宿舍的学生们纷纷来到阳台，满脸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在房间里祈祷的蕾耶尔，也猛然看向窗外。 （……妖魔又出现了吗？） 那只由同学异化成的可怖妖魔的模样，现在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咆哮，震得窗户吱吱作响。 （……什、什么？） 蕾耶尔战战兢兢地打开窗户，窥探外面的状况。 外面一片寂静。但是又有一种熟悉的违和感。 在远离宿舍区的旧校舍屋顶上，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蠕动。 那团黑影转瞬之间就吞噬了半座旧校舍。 蕾耶尔险些惊叫出声，而在下一瞬间。 她目睹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顿时失声。 那是蕾耶尔从这里也能清楚地看见的，一个身穿纯白衣裙、撑着阳伞的少女。 那正是眼看着就要被那团黑影吞噬的、蕾耶尔的朋友的身影。 “……菲利亚！？” ──────────────────────── 第八章 失乐园 你为我创造了乐园。 你还记得，我曾在听你说学校的事情时双眼放光的模样。 某一天，我变成了一个见习修女。 变成了一个和我自己同名同貌的、喜欢花的性格温和的女孩。 我透过那个女孩的眼睛，尽情享受着那个人为我创造的乐园。 虽然我其实并不是那孩子，但在做着关于学校的梦的时候，我非常幸福。 我曾经想过，要是这个梦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可是，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的时候终究到了。 让这个你为我创造出的乐园走向终结的时候到了。 ◇ 她在被寂静笼罩的房间里，俯视着那个透明的箱子。 看着那个现在仍在生命维持装置中，沉浸在乐园之梦里的〈天使〉。 〈天使〉的外表和她每天早上都会见到的身为见习修女的少女一模一样。 她并不讨厌那个少女。 只是每当看到少女的模样时，她的心中都会涌起深深的失望。 那孩子不是蕾耶尔。 那是借由〈天使〉的奇迹之力所产生的现象，只是个空洞的化身。 她自己是在逃离军方设施的时候，觉醒魔女之力的。 但与别的魔女不同，她对向人类复仇并无兴趣。 她只不过是想让这个少女幸福，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为了让这个一直沉睡着的少女醒来，她甚至还与人类联手。 她在让对方研究〈天使〉之力之后，得到了一个安全的据点作为补偿。 这所启明星女学馆，就是专门为〈天使〉打造出来的箱庭乐园。 她在诞生出〈天使〉的黑乐园中，构筑出了一所现实中的学校。 为了守护这个梦，她无数次地玷污了自己的双手。 为了守护这个乐园，她什么都愿意做。 “——只不过，和那个魔女联手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那是魔女猎人们的脚步声。 “把力量借给我吧，蕾耶尔——” 她轻吻了一下沉睡着〈天使〉的箱子，然后迈步走入黑暗。 这是为了守护这个虚假的乐园。 ◇ 蠕动着的巨大黑影撞坏教室的天花板，爬上了旧校舍的屋顶。 “哼，这就是你的本体啊，学生会长同学。” 撑着阳伞的菲奥娜轻飘飘地降落在了被毁坏的屋顶上。 在清冷的月光下，魔女的真面目显露无遗。 那是由无数小蜘蛛组成的巨大的络新妇。 “呵、唔呵呵……你配不上那位大人。” 由无数蜘蛛组成的聚合体如云雾般涌向菲奥娜，吞没了她娇小的身躯。 “啊哈哈，你也不过如此嘛，〈白花魔女〉——” “你能不能别太小看我了？” 啪哩——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啪哩啪哩啪哩……吞没菲奥娜的蜘蛛群被冻结成了一片白色冰霜。 下一瞬间，蜘蛛群便化为细小的粒子，轰然崩散。 “什、么……！？” “这次就轮到我了——【冰魔弹】。” 菲奥娜将手指比成枪的形状，“砰”地打了一发。 冻结了的魔冰子弹粉碎了巨大的络新妇的腿。 菲奥娜随后继续连射，精准地射穿了它剩下的腿。 “你这家伙啊啊啊——！” 蜘蛛魔女主动斩断自己被冻结的脚，猛然跃起。 她背对着月光，向菲奥娜吐出网状的蛛丝。 无数闪烁着暗色光芒的蛛丝摧毁了旧校舍的屋顶和墙壁，令木屑四处飞散。 菲奥娜一蹬屋顶，撑着阳伞轻盈地飞舞到空中。 她一边以一种复杂的轨迹飞行，一边旋转阳伞、轻松地弹开袭来的蛛丝。 菲奥娜的身体能力虽然并不出众，但她惯用的阳伞是黑乐园的异物。 它会自动控制重力，保护持有者。 屋顶已然被掀飞，底下的教室露了出来。 在旋转的视野的边缘，菲奥娜看见了那些参加〈月煌会〉的少女的身影。 （一、二、三、四……总共十三人呢。） 菲奥娜一边在空中调整姿态，一边为她们一并施加了防御的加护。 这么一来，应该就能避免瓦砾碎片飞散所造成的偶发事故。 当然，她也完全不打算给对方挟持人质的机会。 蜘蛛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在蠕动着的黑影中，一双赤红的眼睛闪闪发光。 “冥府之楔啊——【黑闪枪】。” 面对着这道朝自己射来的漆黑刀刃—— “贯穿吧，撕裂吧——【冰魔烈枪】。” 菲奥娜发出魔冰之刃将其粉碎，并顺势击碎了蜘蛛的眼睛。 蜘蛛魔女的尖叫响彻在了夜晚的校舍的四周。 四分五裂的蜘蛛身躯，如尘埃般消散在虚空中。 “什么嘛，就这点本事？” 菲奥娜转着阳伞，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咕、呜呜呜呜……” 蜘蛛魔女愤怒地—— 又或者是凭本能地感到恐惧，浑身颤抖了起来。 “……什么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啊啊——！” “守护我吧，巨轮的冰华啊——【魔冰护盾】！” 蜘蛛吐出的丝网，被虚空中展开的冰华之盾轻易挡下。 “又是同样的攻击？” 菲奥娜无奈地耸耸肩。 双方的实力差距悬殊。她们作为魔女的档次不同。 “——骸阁楼的龙之魔女比你强多了哦。只不过蜘蛛成群结队的这点很麻烦，看来只能一口气把你们全干掉了。” 菲奥娜站在裸露出来的梁柱上，开始咏唱大规模破坏魔法。 “冷峻之魂，凡触及汝之手者——” 周遭的温度一口气下降，纯白的冰霜瞬间覆盖了整栋建筑物。 “……等、等等——我们做个交易吧，〈白花魔女〉。” “和魔女做交易？你在开玩笑吗？” “只要我一声令下，成群的妖魔就会被放到这所学园里。” 菲奥娜的眉头微微挑起。 “一个魔女就算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同时应付所有妖魔。在你袖手旁观的这期间，究竟会出现多少牺牲者呢？” 蜘蛛魔女的狂笑声在夜幕下四处回荡。 “怎么样？我们现在不如就各退一步——” “真遗憾呢——” “……什么？” “我可没兴趣陪你拖延时间。” 菲奥娜将双手高举过头。 呼啸的冰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等、等一下……等——” “贵安，蜘蛛魔女。” 在道出告别的话语后，菲奥娜释放了魔法。 【咒冰破碎】——无数的冰结晶，封锁住了正要散开的蜘蛛群。 凛——！ 曾统治启明星女学馆的魔女，在此刻粉身碎骨。 菲奥娜轻盈地降落到这个一切都被凝结的寂静世界中。 之前沉迷于魔女的仪式的少女们，似乎都平安无事。 （希望她们能吸取教训，别再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了……） ——就在这时，菲奥娜身后传来一阵跑过石板路的脚步声。 “菲利亚！” “……？” 菲奥娜回头一看—— 只见蕾耶尔在旧校舍的正下方对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蕾耶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 蕾耶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被破坏了的屋顶上的菲奥娜。 菲奥娜耸了耸肩，轻飘飘地降落在她身旁。 “呃……你全都看到了吗？” “……嗯。” 蕾耶尔点了点头。 “……这样啊。嗯，对不起哦……我一直瞒着你。”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菲奥娜的银发。 “我真正的名字是，菲奥娜・卡桑德拉。” 菲奥娜平静地说道。 “大家都叫我〈白花魔女〉。” “魔女……” 蕾耶尔屏住了呼吸。 魔女——那是人类的敌人。是操纵妖魔、诱惑人类的邪恶存在。 “如果说我没打算欺骗你……那就太虚伪了呢。毕竟我确实对你说了谎。” 菲奥娜低着头咬紧嘴唇，像在对蕾耶尔道歉。 “但是我很开心。我觉得能和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她随后抬起头，转身背对着蕾耶尔离去。 “……等等，菲利亚……菲奥娜！” 菲奥娜无视背后传来的呼喊声，纵身跃入了夜空之中。 ◇ “——凶风啊，咆哮吧！” “灭剑之四——【炼狱神乐】！” 翠绿色的狂风呼啸而过，红色的剑光在黑夜中闪耀。 两名剑士在回荡着的警报声中，斩杀着天使型妖魔。 她们不必沟通，只需要挥舞自己的剑。 对最强级别的魔女猎人来说，这么做就足够了。 两人在将妖魔全部歼灭后，闯入了研究所。 她们一边在无人的通道上前进，一边简短地交换情报。 璃音・札格纳特以学生身份潜伏到启明星女学馆，是在薰和菲奥娜来到这里之前不久才发生的事。她似乎是奉命来调查魔女同盟和莱茵・诺伊公司的关系，并暗中调查〈月煌会〉的华宵月的。 “你为什么没去消灭魔女？” “我的任务是找出同盟的盟主，为此必须放长线钓大鱼。” 璃音一边快步与薰并肩前进，一边不甘心地说道。 “但是，她迟迟不肯露出狐狸尾巴——” “你在调查时有没有听说过‘冰姬’这个名字？” “……冰姬？” 璃音疑惑地回问道。 “不，当我没说——” 薰用〈绯焰〉的刀刃，在坚固的封闭隔墙上切出了一个圆形的洞。 圆形洞口的另一侧，便是通往地下设施的通道。 巨大的主竖井之中设置了一台用于搬运器材的电梯。 但是这电梯已经被切断电源，停止了运行。 “……看来只能从这里下去了。” 薰靠在栏杆上探出身子，俯视漆黑的竖井。 这下面应该深达数百米。她举起〈绯焰〉的火焰进行照明，却完全看不见底部。 沿竖井的内侧还设置了螺旋状的楼梯，但走楼梯下去似乎得花上不少时间。 “哪还有时间慢慢走啊，要上了哦——” “咦？等……呀啊啊啊——！” 薰突然就被璃音一把抓住军服的衣领，扔进了洞穴的竖井中。 但在下落的过程中又产生了风之气流，这减缓了她的下落速度。 “你发出的尖叫声意外地还挺可爱的呢。” “……烦死了。” 脸上浮现出红霞的薰瞪了璃音一眼。 两名魔女猎人在漆黑的竖井中逐渐下落着。 “那么，你说的这地方在研究〈天使〉的事是真的吗？” 璃音问道，她脸上仍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也有证据。魔女正在利用〈天使〉的力量，制造出妖魔。” 可薰在说完之后，忽然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同盟的魔女——华宵月，掌控了整个设施以及〈天使〉。 但是莱茵・诺伊应该早在华宵月出现之前，就在这里进行那种将〈天使〉的力量赋予人类的实验了。 （——那么，在此之前，都是谁在控制那些妖魔？） 两个魔女猎人在花了几十秒之后，终于降落到了地下最底层。 在广阔的空间外围，多道被隔墙封闭的闸门以相等的间距排列着。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乐园的核心吗？” “是啊。” 薰点头回应低语的璃音。她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感受到了什么异样吧。 全身的细胞都在发出着警告。 这是那种踏入黑乐园的中心部分时的感觉。 启明星女学馆，只不过是受到了这里的黑乐园的影响而已。 （令黑乐园展开的，是〈天使〉的力量——） ——正当薰这么想时，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了“咔咔”的规律脚步声。 “……！？” 薰握住〈绯焰〉，转头看去—— “——啊，原来是老师这边的人吗。” 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女人从黑暗中现身了。 “……是吗，原来你就是这个乐园的魔女啊。” 她是卡特琳娜・魏斯海特。 紧急照明灯一齐亮了起来。 薰眯起眼睛，凝视着那个伫立在逆光中的高大女人的身影。 “——这下伤脑筋了呢，我本来还挺喜欢老师你的。” 说着，她便脱下了工作用的夹克，随意地将其扔在地上。 “你就是这个黑乐园真正的支配者吧？” “嘛，现在应该算是合伙经营着它的老板之一吧。” 她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耸了耸肩。 “尽管我是让蜘蛛小姐借住在了这里，但她又是让妖魔抓走城镇上的人、又是擅自把学园的学生变成使徒，简直是肆意妄为，我早就对她忍无可忍了。” ——这所学园里有两个魔女。她们分别是〈月煌会〉的华宵月，以及—— 在二十六年前，从奥斯特莱希的军方设施中带走〈天使〉的研究员—— 虽然卡特琳娜看起来仍然只是在三十岁后半段，但魔女是不会老的。 “你就是真正的魔女吗？来得正好，省了我一番功夫。” “——等等，我还有事想问。” 薰伸手制止了正要拔出〈雪月花〉的璃音。 “嘛，都这种时候了，你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老师。” “你是和华宵月联手了对吧？” “这个就有一点出入了。我联手的是一个名叫【夜歌】的魔女。” “……【夜歌】，是魔女同盟的盟主吗？” 璃音对她说出的名字作出了反应。 “蜘蛛小姐算是【夜歌】派来监督我的人。虽说小姐她自己好像也打起了小算盘，计划要夺取这里并取代我就是了。” “魔女同盟向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卡特琳娜对充满杀气地如此问道的璃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条件是能让陷入沉睡状态的〈天使〉再次苏醒吗？” “什么嘛，原来你全都知道了啊。” 卡特琳娜在听到薰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睁开了一只眼，似乎有些惊讶。 “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那孩子的事的？” “你还记得前任的老师吧？” “……啊，原来如此，是她啊。” “是你杀了她对吧？” “我不能让这个乐园的秘密被曝光。” 她毫无悔意地说道。 “这个乐园本就是建立在沙上的虚幻楼阁，只要有人察觉到真相就会轻易崩毁。因此我特意用那孩子的力量制造出了那个老师的替身，以避免被外面的人发现。” 她会抹去在学园中消失的人的记忆，将其替身送回到外面。 她一直在凭借这种机制维持着这个梦之乐园。 阿尔比恩的特工应该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 比如说那些试图揭发莱茵・诺伊的研究的政府机关、竞争企业、媒体。学生中应该也存在对黑乐园的幻象有抵抗力并察觉了真相的人。 “你为了保住这里，到底牺牲了多少人？” “……谁知道呢，我记不得了。” 卡特琳娜闭上眼，然后抬头仰望。 “我一开始也会感到心痛。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重视学生的。但是我后来习惯了，这或许是因为我是魔女吧。嘛，就缺乏人性的这一点来说，莱茵・诺伊的那些家伙也跟我差不多吧？” “……” “对我来说，除了那孩子以外，别的事都无所谓。” 她轻轻吐了口气。 她的眼中没有魔女的那种疯狂。 有的反而只是纯粹的爱意。 “我只是想在那孩子醒来时，能给她准备一个容身之处。” 卡特琳娜・魏斯海特并不憎恨人类。 这在魔女之中，算是一个特例。 ——尽管如此，她的本质终究还是魔女。 她为了实现夙愿，会不惜牺牲这个世界。 “你应该……不会放过我吧，魔女猎人小姐？” 她用带有一丝哀伤的眼神看向薰。 “我只是想安稳地生活而已。” “——那是不行的。” “谁会和魔女谈条件啊。” “……嘛，说得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 “那么，我也要不顾体面地挣扎一番了！” 她大声呼喊道，与此同时竖井内也响起了地鸣般的声响。 “……什么！？” ——那些等距排列的闸门隔墙被同时开启了。 十几只张开翅膀的天使型妖魔随即从黑暗深处现身。 “……！？” “好了，去尽情大闹一场吧！” 在卡特琳娜如此喊道的同时，成群的妖魔齐刷刷地振翅飞出。 “璃音，妖魔就交给你了——！” “……你要我在魔女面前退缩？” “魔女就由我来解决，你去保护学园的学生！” “……你可一定要解决她，魔女猎人。” 璃音犹豫了一瞬间，随后还是咂了下舌，施展精灵的术式飞向空中。 “——蕾耶尔，借给我力量吧。” 卡特琳娜双拳相抵，她的双肩猛地膨胀了起来。 接着她四肢的肌肉也一边发出挤压声，一边逐渐膨大。 “肉体强化魔法——” “毕竟我没什么魔法天赋，就只会这种魔法。” 砰——空气中传出一声爆鸣。 刹那间，卡特琳娜的庞大身躯如子弹般飞射而来。 “……！？” 薰连忙举起〈绯焰〉的剑鞘，摆出防御的架势—— 冲击紧随而来。薰被狠狠击飞，身体撞上了墙壁。 要是正面承受这一击，那她全身的骨头恐怕都会碎裂。 （我居然反应不过来……） 薰吐出一口血块，重新站起身来。她握着〈绯焰〉刀柄的手仍在发麻。 “不错嘛，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挡下我这招。” 卡特琳娜露出无畏的笑容，再次双手握拳。 （这是只将肉体强化魔法练到了极致的魔女——体术特化者。） 卡特琳娜再次蹬地冲出。 她的身影消失无踪——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薰凭直觉往右跳开。 刹那间，空气炸裂开来，薰前一刻所在的位置被整齐地凿出了一个大洞。 “——【雷火】、【磷火】！” 薰在向后退开的同时，唤出火焰猎犬。 两头火焰猎犬发出低吼，接连扑向卡特琳娜。 “……喝啊啊啊——！” 卡特琳娜一拳击倒【雷火】，又一脚踢飞【磷火】。 她经过魔法强化的肉体，完全无惧火焰。 但第三头猎犬——薰又冲杀了过来。 “灭剑之三——【煌焰舞轮】！” 层层交叠的火焰刀光袭向卡特琳娜。 “啧——！” 卡特琳娜先用拳头弹开〈绯焰〉的剑刃，紧接着又是反手一拳进行回击。 薰用剑鞘挡下了这一拳。 “——格刀术吗？” 卡特琳娜咧嘴一笑，轻而易举地折断了薰纳米碳材质的剑鞘。 她打出一连串牵制性的乱击，接着使出一记必杀回旋踢。 而薰微微沉下身形，躲过了这一击。 薰并非是根据对手的动作、而是根据自己凭迄今为止的战斗经验所形成的直觉作出反应。 （——在战斗经验这块确实是我要更胜一筹。） 与卡特琳娜惊人的身体能力相比，薰感觉卡特琳娜的战斗直觉似乎没那么出色。 至少她比不上年仅十四岁就站在〈冥夜〉的最前线的自己。 这或者也是因为她没有将实战经验刻在骨子里吧。 毕竟她只要凭借那双拳头就能一击消灭绝大多数的敌人，其中也包括了胜过人类的妖魔。 ——话虽如此，但薰只要判断稍有差池就会丧命。 “灭剑之四——【炼狱神乐】。” 薰让刀刃燃起烈火，毫不犹豫地向卡特琳娜斩去。 一边以〈绯焰〉的火焰迷惑对手的视线，一边施展出如舞蹈般连绵不绝的斩击。 她一气呵成地发起进攻，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你挺厉害的嘛，老师。” “你也是——” 薰重新架起〈绯焰〉……但她忽然产生一种违和感。 卡特琳娜的身体又膨胀得更大了。 ……这并不是错觉。 实际上她的身体现在仍在膨胀，甚至到了快要爆开的程度。 “——我跟你说过了吧，我没有什么魔法的天赋。” 她全身冷汗涔涔地说。 “我用这副身体战斗，顶多只能撑一分钟。要是超过这个时间的话——” 她已经膨胀到极限的肉体，此时又进一步地膨胀起来。 “那我就要刹不住车了。” 她肩上的肌肉裂开，裸露的肩胛骨向外弹出。 那宛如一对翅膀。 “你该不会……” “哈、哈哈……看来是回不了头了呢。” 魔女的狂笑声响彻四周。 “算了，没关系。因为我早就决定好……要守护那孩子的梦了。” “——你把自己变成〈天使〉了吗！？” 她长出了巨大的八只光翼。 闪耀的虹色光环，在卡特琳娜的头上显现。 “守护天使……” 这是旧教圣经中记载的，守护乐园的天使。 ■■■■■■■■■■■■——！ 生物几乎不可能发出的那种咆哮声响彻开来。 卡特琳娜的口腔中迸发出眩目的闪光。 （糟了——！） 就在她发出绝望的呐喊的一刹那。 “贯穿吧，撕裂吧——【冰魔烈枪】！” 从上空飞来的无数冰枪，直接命中了守护天使。 轰隆隆隆——！ 热射线四处乱射，将视界染成了一片雪白。 “……！” 薰睁开双眼，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 “——让你久等了，薰。看来你遇到麻烦了呢。” 〈白花魔女〉将阳伞当作降落伞，轻盈地降落在了瓦砾堆上。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呢。轻松拿下了吗？” “算是吧，她不算那么强的魔女。” 菲奥娜耸了耸肩，抬头望向上方。 “话说回来，因为上面有妖魔在作乱，所以我先顺手打倒了它们。虽然有几只漏网之鱼，但由于有个看起来很眼熟的眼镜妹在那边大杀四方，因此我就把它们交给她处理了。” 菲奥娜似乎还没察觉到，那个眼镜妹就是之前杀过她一次的人。 “……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薰再次向后转去，菲奥娜也随之将视线移向后方。 她们看向那个张开了闪耀的翅膀的、乐园的守护天使。 “——原来如此，这才是黑乐园真正的支配者啊。” “是啊，而且她还把自己也变成了〈天使〉——” 不，她并非完美的〈天使〉。她虽然勉强维持着人形，但肉体就跟失控了一样，不断重复着进化与退化的过程。 卡特琳娜・魏斯海特的人格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 ■■■■■■■■■■■■——！ 咆哮声响起。那个守护天使踏碎水泥地面，让巨大的身躯突进而来。 薰抓住菲奥娜的衣领，纵身一跃。 轰隆隆隆——！ 守护天使挥下的拳头在竖井的墙壁上砸出了一个大洞。 紧急楼梯在这阵冲击下发生断裂，接连不断地崩塌坠落。 “薰，我又不是猫，你就别对我用公主抱了——” “——闭嘴。” 薰一边抓着鼓起脸颊的菲奥娜，一边全力飞奔。 或许是因为拿着异物阳伞，菲奥娜此时的体重轻得就像羽毛一样。 “菲奥娜，你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准备好打倒那家伙的魔法？” “……我想想啊，它好像还有再生能力，大概要一分钟吧。” “拜托三十秒就好，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啊，等一下！？” 薰直接把菲奥娜朝远处抛了出去。 撑开阳伞的菲奥娜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之后，落到竖井的支架上。 “……你这也太粗暴了吧！” 薰一边听着从背后传来的不满声音，一边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 （让圣匣燃烧起来——） 她感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了起来。 冰姬此前将薰的肉体改造成了浓缩黑乐园的核心的容器。 因此被薰吸收的圣匣既是薰的生命，也是她的寿命本身。 她能以削减生命为代价，瞬间提高自己的身体能力。 （……三十秒太勉强了，如果是十二秒的话——！） 薰乌黑色的头发，如火红的炭火一样燃烧了起来。 她手持燃起红莲之焰的〈绯焰〉，疾驰而去。 “灭剑之一——【紫电】” 这是薰最快的一个剑招。她瞬间达到极限速度，逼近守护天使。 叽咿咿咿——！ 她灼热的刀刃，砍进了守护天使的躯体。 ——但还是没能斩断它。 薰顺势横劈，反手一刀斩向对方的羽翼。 闪耀的羽毛飞舞到了空中。 守护天使的拳头随即带着呼啸声猛然挥下。 这一拳哪怕没有直接击中，而只是擦到一下边，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成碎片。 可薰的身影如海市蜃楼般摇曳了一下，在虚空中留下火焰的残像，又移动到了对方背后。 这是生命在燃烧的感觉。 （……还有，七秒——） 仿佛时间都凝滞了。 薰一边险之又险地躲过对方暴风雨般的乱拳，一边瞥了菲奥娜一眼。 魔法的光芒逐渐汇聚在了她的双掌之上。 “灭剑之七——【煌焰】。” 连烈焰本身都能吞噬的闪耀黑焰，从〈绯焰〉的刀身上喷涌而出。 薰飞身欺进守护天使的怀里，斜砍而下。 若是被这火焰斩中，那么再强大的妖魔也无法轻易再生。 ——十二秒。 时间又开始缓缓流动。到这里就是薰的极限了。 就在这时，守护天使的肩膀猛然裂开，新的手臂又从里面长了出来。 （……！？） 面对着这种无法预测的攻击，薰的反应慢了半拍。 ——可就在这短短一瞬，守护天使的动作骤然停止。 “诶……？” 薰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下退出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跃回到菲奥娜身旁。 ……■■——蕾■……耶尔■■……—— 守护天使发出宛如恸哭的声音。 它的视线仿佛在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卡特琳娜……？” 与此同时—— “冷彻之歌啊，回响吧、回响吧、回响吧，让生命的气息凝结——” 菲奥娜的声音响彻四周，让幻象具现化了出来。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广阔的空间瞬间被冻结成了一片苍白。 呼啸而来的冰风暴，轰鸣着卷起漩涡—— 然后，〈白花魔女〉的魔法咏唱完毕了。 “世界啊，冻结吧——【冰魔幻华镜】！” 最高级的冰系魔法，将守护天使的巨大身躯封入咒冰之中。 薰握紧〈绯焰〉冲了上去。 “喝啊啊啊——！” ——剑光一闪。深红的斩击闪光，将守护天使连同咒冰一起击碎了。 凛——！ 那个曾名为卡特琳娜・魏斯海特的存在就此破碎，并逐渐崩坏。 “……成功……了……？” 眼前逐渐模糊的薰无力地瘫倒在地。 她在燃烧圣匣所产生的反噬下全身脱力了。 伴随着漫天飞散的羽毛—— 一个少女静静地降落在了薰的面前。 “……你是……？” 少女在卡特琳娜身旁俯下身来，温柔地抱住了卡特琳娜的身体。 “……蕾耶尔？” 菲奥娜低声说出了少女的名字。 ──────────────────────── 尾声 卡特琳娜・魏斯海特的肉体开始急速崩解。 少女轻轻地依偎着她，用闪耀的羽翼包覆她的身体。 “……蕾……耶尔……你终于……醒来了……” “……嗯，对不起哦，一直以来都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没关系……至少在最后……还能像这样……跟你说话……” 天使少女用双手握住卡特琳娜变形了的手。 “……抱歉，蕾耶尔……我没能……遵守约定……” “不，你有好好遵守哦。” 少女微笑着摇摇头。 “学校很好玩，而且我也交到朋友了哦。” “……是吗……那……太好了……真的……” 咔哒……咔哒咔哒……裂纹在卡特琳娜的身躯上不断蔓延着。 “没事的，这次我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也会跟你一起走。” “呵呵……我们肯定……是没法去同一个地方的。” 卡特琳娜自嘲般地说道。 “……因为我做了太多坏事。” “我会不断祈祷下去，以求让你获得宽恕的，无论要花上几百年还是几千年，我都会一直祈祷到和你重逢——” 少女紧紧抱住她逐渐消失的身躯。 “……我很幸福哦。” 也不知这句话最终是否传达到了—— 那个变成〈天使〉的魔女化为光之粒子，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少女双手合十，默默地为她祈祷。 随后，少女静静地转过身来。 “谢谢你救了卡特琳娜。” “你是……蕾耶尔吗？” 菲奥娜开口询问，少女微笑着点点头。 “嗯，我全都想起来了。关于卡特琳娜的事，还有关于另一个〈我〉的事。” 蕾耶尔起身，走向菲奥娜。 “见习修女蕾耶尔，其实是一直沉睡着的〈我〉创造出来的梦之化身。〈我〉一直在透过蕾耶尔的眼睛，注视着卡特琳娜构筑出来的这个梦之世界。” 卡特琳娜只是想遵守自己与少女之间的约定。 即使变成了魔女，到最后变得双手沾满鲜血，她也一直在为蕾耶尔维系着乐园的存在。 “〈天使〉的本质，是能实现人类愿望的异物。但那份力量在实验中被耗尽，早就失去了作为异物的功能。尽管如此，为了实现她最后的愿望，我也一直在做着这个梦——” “……是黑乐园的异物？” 菲奥娜猛地一怔，瞪大了双眼。 “谢谢你，菲奥娜。多亏了你，我才能实现她的愿望。” “诶……” “她的愿望，是希望〈我〉获得幸福。” 蕾耶尔抱住了菲奥娜。 “蕾耶尔……” “〈我〉和卡特琳娜的愿望，已经好好地实现了哦。” 说完这句话后，蕾耶尔放开菲奥娜。 她的身体已经快要消失了。 “谢谢你，菲奥娜。谢谢你能做我的朋友。” “蕾耶尔，我也——我也很庆幸能和蕾耶尔成为朋友！” 菲奥娜紧紧握住正逐渐消逝的少女的那双手。 蕾耶尔温柔地微笑起来。 “我真想去那个猫咪咖啡店啊。” “随时欢迎你来玩。那里有很多猫哦，都毛茸茸的哦……” 哽咽着如此说道的菲奥娜，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嗯，我一定会去的——” 两人的指尖渐渐分离，少女的身体化为了光之粒子消散而去。 “蕾耶尔——” 她最后只留下了一片羽毛。 ◇ 黎明时分，〈星剑〉部队冲进了仍处于混乱状态的启明星女学馆。 他们似乎早已按照璃音・札格纳特的命令，在山脚的城镇待命了。 进入地下设施的部队，在其最深处发现了空荡荡的生命维持装置。 莱茵・诺伊总公司应该近期就会受到政府的调查。 ——魔女创造的乐园，就此消失了。 广场上的圣母像前，一名修女仰望着夜空。 “真是命运弄人，白猫妹妹居然会遇见那孩子——” 她轻声祈祷，像在对月亮低语，又像在对夜晚歌唱。 她祈愿神赐福于这个世界。 就在那一天，一名修女从学园里悄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件事。 ──────────────────────── 后记 大家好，我是志瑞佑。在此为大家献上《Howling Blaze》第二卷！ 我受托以“月宫薰”和“菲奥娜”——以远坂あさぎ老师提供原案的角色与设定为基础来展开描写的这个故事，真的让我写得非常开心。 之前的第一卷是以香港的九龙城寨为舞台原型的，而这次却风格突变，变成了潜入女子学院的任务。我希望各位读者能好好享受“不死魔女”和“魔女猎人”这对有些扭曲又惹人怜爱的最强搭档的故事。 接下来是我的谢辞。非常感谢将富有魅力的角色托付给我的原案作者远坂あさぎ老师。总之老师的每一幅插画都极具感染力，让我光是看着就被不断激发出了关于故事的灵感。 同时也要感谢责任编辑老师、校对老师、设计老师，这次也承蒙各位照顾了。 在最后，我要将最大的谢意献给各位读者！ 然后呢然后呢，在最后还有个大新闻。《Howling Blaze》的漫画化企划正在推进中，也请各位好好期待一下漫画版吧。我们下一卷再见。 2026年1月 志瑞佑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