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作者:野岛一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纯粹只是没人说想听,也没有想吐露的对象而已。嗳?要听吗?要听吗?」 【点缀FINAL FANTASY Ⅶ】世界的两位女主角艾莉丝与蒂法各自不为人知的轨迹-- 由『FF7』剧作家野岛一成亲自执笔描绘艾莉丝与蒂法在游戏本篇前的经历补足『FF7R』游戏剧情中未描写的篇章! 第一卷 ────────────────────────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轨迹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头发随着草原上吹袭而来的风摆荡飘逸。蒂法·洛克哈特突然想起,从前在故乡那座村庄里,头发总是会被尼福尔山袭卷而下的风吹得一团乱。 「嗳,蒂法,你很习惯这种事吗?」 艾莉丝·盖恩斯巴勒指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牧场地区草原,说。两人明明才刚认识没多久,相处起来却像老朋友。又是一阵强风,野草如波浪般起伏。蒂法转过身,用背部抵挡风势。这趟路走下来出乎意料地远。 「你说这种事,是指来草原这种地方吗?」 她再度转身后,发觉艾莉丝已来到身旁。 「不是,我说的是像现在这样一直走路,走在草原或荒野上之类的。」 「嗯──我算不讨厌走路吧。毕竟这也能当成锻炼。」 「哦,蒂法是那一派啊。我懂。」 「不过,要走路的话,我喜欢走山路,风景比较有变化。」 「是不是!我虽然很向往野餐这种活动,但实在受够了现在这样走个没完。」 「真要说起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在健行。所谓的野餐主要是玩乐居多,大家会一起吃吃便当之类的。」 「是喔。蒂法,你有野餐过吗?」 「嗯。」她回想起在故乡度过的孩提时光。「我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喔,名称不一样就是了。」 「那种活动叫什么?」 蒂法羞涩地忆起往事。 「茶会。」 走在前头的赤红XIII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他全身覆盖着赤红皮毛,尾巴末梢烧燃着火焰──至少容貌看起来是头野兽。蒂法到现在都还无法习惯他那理性的内在与外表形成的落差。 「那是什么样的活动啊?我想听茶会的事。」 艾莉丝眼神发亮。 「好啊。」 只是回答归回答,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 尼福尔海姆是座位在尼福尔山麓的小村庄,最初是垂涎山区内珍奇动植物的人们作为据点的地方。一开始只是个提供入山者住宿及饮食,仅有几户人家的小聚落。后来神罗公司因为珠诺共和国政府处处干预,需要一处能够躲避监控的地方以进行最尖端的研究,所以看上了这座村庄。在发现魔晄能源的隔一年,也就是1960年之际,神罗公司开始建造尔后人称「神罗宅第」的设施,接着还从全国各地找来工人,着手建设尼福尔魔晄炉。这些工程直到1968年才全部结束,这段期间,尼福尔海姆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然而各项设施落成后,神罗公司只在当地留下负责管理设施的人员。最终,魔晄炉因为设备老旧,实质上已停止运作。这座没有特色产业的村子,如今人口不断流失,来源收入只有神罗公司支付的土地使用费与受托管理的委托费。这些随时都可能遭到废弃的老旧设施就是村子的经济支柱。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情况,都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然而这些忧虑村落未来的声音,被尼福尔山袭卷而下的风吹往他处,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时有四个和我年纪相近的孩子,全都是男生。因为我们时常玩在一起,所以爸妈们都把我们称作四人组。参加茶会的就是这几个人。」 「嗯?蒂法,四个男孩加上你的话,应该要叫作五人组才对吧?」 「那四个男生里有一个是克劳德。即使我约他也会被拒绝,而且他如果有好好拒绝我就算了,基本上他根本不理我。我们有好几次都因为这样吵起来。他就是个怪人,危险分子。」 这位克劳德·史特莱夫现在正走在最前头,引领一行人前进。 ※ 蒂法诞生于1987年五月,是洛克哈特家的长女。父亲名为布莱恩,母亲名为蒂亚。然而八年后,蒂亚因病过世。此后她便由父亲单独扶养。每当布莱恩在为不擅长的事伤脑筋时,村内妇女都会爽快伸出援手,教导蒂法缝纫、料理等原本该由母亲传承给女儿的技术。尼福尔海姆是座过着传统共和国式生活的村庄,男主外、女主内,主流思想甚至认为女人的幸福取决于身旁的男人。 艾米立欧、雷斯塔、泰勒,还有蒂法,从婴儿时期起就是四人组。他们都是家中的长男长女,母亲们也互相是好朋友。四人在成长路上往来热络,时常玩在一块儿,但在蒂法痛失母亲后,相处情况出现了变化。三人开始把蒂法当作「可怜的女孩」,甚至在过了十岁后,少年们看待她的眼光出现了变化。开始意识到她是女孩子,日后可能成为自己的另一半。他们会若有似无地示好,有时还会相互争风吃醋。蒂法也没有因此厌恶三人,只是三人一直想和她独处,她深怕自己的拒绝会伤害到他们,始终没有理会三人的邀约。蒂法装作没有察觉他们在频频示好,还用模棱两可的答案回避他们语意清晰的邀约。 不久后,这几个少年纷纷说起自己打算离开村庄。在当时的尼福尔海姆少年之间,外出打拼就像是种流行疾病。三人中有的想在神罗出人头地,有的立志要在米德加赚大钱。他们虽然各怀梦想,但在未来的蓝图中都一样想要照顾、守护蒂法。对他们来说,蒂法等同获得胜利的奖杯,象征了成功。 十二岁生日时,蒂法穿上父亲赠送的新凉鞋出门散步。这双凉鞋虽是米德加正流行的款式,但不适合穿着在村里到处走动。当她小心行走时,村长佐恩达前来攀谈。 「蒂法·洛克哈特,生日快乐。我就送只在我家出生的小猫给你当作生日礼物吧。我已经跟布莱恩说好了,来我家选吧。」 蒂法先前已向父亲提过无数次想要养猫,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来到佐恩达的家,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睡在木箱内的一群小猫中挑出一只。 「你要选这只啊。它的名字叫玛鲁,不过既然是你要养,你当然可以重取一个你喜欢的名字。我是推荐你沿用原本的名字就好。」 回家路上,抱在手上的小猫差点挣脱。蒂法急忙想要抓稳它,但都市流行的凉鞋抓地力太差,脚步因而踉跄。她为了保护怀中的小猫,以十分不自然的姿势跌倒在地。最后,村里的桑克医师诊断的结果是右脚踝扭伤。 ※ 「而且连凉鞋也坏了,实在有够倒楣。不仅如此,跌倒时擦出的伤口还细菌感染,害我发烧躺在床上大概一整个星期。最悲惨的是,在那段期间,我爸有次没关门,玛鲁跑出去后就失踪了。」 「哇,真的是祸不单行耶。话说回来,那只小猫最后还是叫玛鲁啊。」 「我爸后来找遍整座村庄。当时村长告诉他那只猫的名字叫做玛鲁,所以他在村里『玛鲁、玛鲁』地到处呼喊。虽然我觉得有点过分,不过猫咪和那个名字本身并没有错嘛。」 ※ 蒂法烧退了以后,平日有交情的村民们便上门探病,但她只有第一天感到开心。第三天夜里,蒂法开始抱怨。 「我觉得每天都有人来探病实在很烦,而且他们送的零食吃也吃不完。」 她想要有独处的时间。 「那都是大家的好意啊。」 「我好想出去喔。我也好想去找玛鲁,而且医生也说要练习一下走路比较好。」 「说的也是。那么我们后天开始练习吧。」 「不能明天就开始吗?」 「爸爸得去山上。通往魔晄炉那条路的修复工程已经落后了。」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练习就好喔?反正我又不会走出村子。」 父亲陷入沉思,但她能体会父亲大概的想法。毕竟以结果而言,她就像在对父亲说「爸爸不在身边也没关系」,父亲听到这番话后,既落寞又不甘心,一会儿后才又开口。 「好吧。总之你绝对不能离开村子,还有不要勉强自己走太多路,只要稍微会痛就别再继续走了。然后──」 蒂法耐着性子听取父亲不停追加的注意事项。 翌日早晨,她的父亲往山里去以后,有名访客彷佛抓准这个时间来到蒂法家。这个人是隔壁邻居克劳蒂亚·史特莱夫,也是克劳德的母亲。 「抱歉,一大清早就来打扰,我是来把小东西送回来的。」 克劳蒂亚的怀中有只小猫。竟然是玛鲁。 「谢谢您。请问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昨天克劳德找到的,说是在山门的另一头。我一直叫他赶快带来给你,但那孩子完全不听我的话,所以我才会现在过来。」 蒂法向克劳蒂亚道谢,接过小猫,带回到她位在二楼的房间。 「玛鲁,欢迎回家。不过,原来克劳德知道你的事啊。真意外。」 失去寻找玛鲁这个目标后,蒂法开始懒得外出。她原是一心想要出门,才会要求练习走路,但她的脚也不是已经完全不痛了。此时,艾米立欧前来拜访。 「走,我们去练习走路吧。」他这么说后,把手上的篮子拿高到胸口。「我还带了水果和茶来喔。」 「咦?」 「今天先试着往下走到瀑布水潭吧。那个地方的话,还算是在村子里。」 「我爸是不是跟你交代了什么?」 「嗯。他要我陪你练习走路,然后要我别让你离开村子。」 艾米立欧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肯定是把蒂法父亲向他寻求协助这件事,解读成具有特殊意义了。 蒂法和艾米立欧一起出到屋外后,雷斯塔也来了。他手上一样拿着篮子。蒂法还注意到艾米立欧有一瞬间面露不悦。 三人要前往的瀑布虽是村子的水源,但人们依然只用「瀑布」来称呼。尼福尔山蕴涵丰富水源,这个地方是不计其数的涌水口之一。蒂法在两位少年的陪同下,护着尚且疼痛的脚,下到了瀑布水潭。三人正在寻找干燥的地方时,泰勒也出现了。看样子,蒂法的三位玩伴都受到蒂法父亲的请托。 「我想说快中午了,所以带了三明治过来。里头夹的可是我家自制的火腿喔!」 以泰勒家祖传配方制成的火腿十分美味,艾米立欧和雷斯塔大声叫好。原本心情不好的蒂法,看见这个三明治后也发出欢呼。 四人一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经常会自然变成青年们的向往之地米德加。米德加内设有学校,小孩子都必须上学读书。至于贫民窟的小孩,则是由父母亲或义工教导读书写字。蒂法觉得,他们这几个人的学力应该和贫民窟孩童差不多。若要从贫民窟进入神罗公司工作,捷径就是成为士兵,只是不知道士兵的死亡率大概有多少?还听说在上层区域圆盘内,几乎所有问题都能靠钱解决。他们谈论的内容虽然有真、有假、有误解,但都以认真的表情相互讨论。对蒂法来说,这也是相当感兴趣的话题。四人一下感到佩服,一下感到惊讶,同时想像自己在都市这个异世界内的生活。 「如果能在米德加过活,不知道还会不会想回来这里?」 「假使你无法好好融入都市生活,到时候也只能回来吧?」 「我讨厌被人当失败者对待,如果真的待不下去,应该会去别的城镇吧。」 「要是都没人回来的话,蒂法会很寂寞吧?」 「意思是大家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呢。」 蒂法一说完就感到难为情,觉得自己好像在闹别扭。而毫不意外地,艾米立欧他们开始讨蒂法的欢心。 离开瀑布水潭的路上,少年们七嘴八舌聊着天。 「野餐真好玩,我们下次再来吧。」 「这样算野餐吗?离家里未免也太近了吧?」 「野餐在家里附近就可以了啊。你应该是和郊外健行搞混了吧。」 「我觉得把这样的活动叫作茶会比较好。」蒂法说。「感觉既优雅又高尚。」 蒂法记得,自己曾坐在母亲腿上,看过一张共和国时代富裕家庭在草原上摆开各式茶具喝茶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物应该是母亲的祖父母。 「茶会?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过,如果蒂法觉得那样比较好,我无所谓喔。」 「我也是!」 后来举办茶会的次数虽然逐渐变少,但直到少年们离开村子才彻底中止。 ※ 「当时那些男生开口闭口都在聊米德加的事,我听久了,感觉米德加简直像是我的死对头。好比想要拥有米德加小孩会穿的衣服款式,因此请擅长缝纫的人帮我做衣服啦,还想买到杂货店没贩卖的布料。后来甚至自己烤起甜点。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想吸引男生的注意。」 「说米德加是你的死对头啊。蒂法,我欣赏你。」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巴雷特·华勒斯笑了。 ※ 朋友们说要离开村子的春天就快到了。蒂法意识到四人能共处的时光所剩无几,意外地令她感伤。她打算在夜深后,烘烤准备带去茶会的蛋糕。她原本还在犹豫要烤蛋糕还是饼干,最后觉得蛋糕比较适合这个特别的春天。蒂法急忙确认厨房内的材料用具,写下需要添购的物品,接着便匆匆跑出家门,冲往艾米立欧家经营的杂货店。 蒂法来到店门前时,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她。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克劳德·史特莱夫。平常的他总是会立刻离开,不知去向,但今天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反常。克劳德动了动嘴巴,好像讲了什么,不过她没听见。蒂法纳闷地歪过头,结果克劳德飞也似地冲了过来,害得她不禁想躲开。 「半夜,到水塔来。」 克劳德在快要撞上蒂法时停下脚步,快速地这么说。 「嗯。」 蒂法回覆后,克劳德活像逃跑般跑掉了。明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蒂法也慌慌张张返回家里,彻底忘了采买物品。她假装闹脾气,借此避免一脸纳闷的父亲出言追问,等回到自己房间才终于放心。蒂法抱起位在床上的玛鲁,坐到地上。她的心跳极快,不纯粹只是因为刚才冲回家的关系。 话说,上次跟克劳德说到话是什么时候的事?对了,是有次玛鲁失踪的时候。玛鲁第一次逃走,由克劳德帮忙找回来后,又失踪过好几次。不过随着它的失踪次数增多,蒂法发现玛鲁都只是外出流浪几天,过了过瘾就会自己回来。但也还是得去找它。即便相当少见,山里会有魔物出没。 当蒂法边呼喊玛鲁的名字,边在山门一带寻找它时,遇见下山的克劳德。克劳德分明已注意到蒂法,却没打算看向她。 「我有看到玛鲁,一进山没多久就会遇到。」 克劳德在与蒂法擦肩而过时这么说。 「谢谢你。」 克劳德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往村子而去。不过没一会儿,他转过头说: 「你没喂它吃东西吗?我刚刚看到它在吃小鸟喔。」 「我有喂啦!」 她严正驳斥后踏进山中,结果确实找到了满口是血的玛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 蒂法轻抚位在腿上的玛鲁,它发出呼噜声,感觉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克劳德家就在隔壁,因此两人自然而然就有往来,小时候时常玩在一块。 「克劳德长得真的非常俊美。」 蒂法六岁还七岁时,曾在饭桌上听母亲这么赞美克劳德。当时她莫名觉得开心,也觉得十分害羞,还和察觉这点的母亲对上了视线。父亲见状,感到很不是滋味。对蒂法来说,这是母亲还在世时,一家相处的回忆之一。 克劳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大家变得疏离的?他们几个男生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过,最关键的应该还是当初蒂法母亲过世时发生的遇难事件。然而,克劳德在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经没和大家玩在一起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蒂法抱着玛鲁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位在村子中央的水塔。如果在那种地方碰面,全村的人都会看见。啊,难怪他要约在夜深人静的半夜了。不过,他说的半夜是指几点?是午夜十二点整吗?难道克劳德心里认为,他们对彼此的理解已深到自己光凭那句话就会知道是几点了吗? 「真搞不懂克劳德。」 胡乱猜测也只是白费力气。 「玛鲁,你觉得我要穿什么衣服去比较适合?」 玛鲁看起来完全不想理人。它跳出蒂法怀中,走到它睡觉的地方。 「蒂法?」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脸困倦的父亲。 「我今天要早点睡,最近吊桥的整修工程实在累人。」 「嗯,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喔。」 「嗯。」 父亲浮现不解的神情。 「怎么了吗?」 「你刚才不是在发脾气吗?」 「就是因为爸爸爱讲这种话,我才会发脾气啊。」 蒂法笑了。 「我懂、我懂。」 父亲也笑了,接着道了晚安后,便返回卧房。 她在挑选赴约要穿的衣服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要在大半夜趁父亲睡着时偷溜出门,而且是要去和男生见面,对象还是克劳德·史特莱夫。这是个突如其来的特别夜晚。蒂法兴奋不已,没有丝毫睡意。最后她决定要穿一件艾米立欧们也赞不绝口的嫩绿色洋装。 蒂法打扮好后,看向窗外。时间差不多到了。然而外头的模样与想像中的不同,还有好几扇窗透出灯光。水塔附近没看到克劳德的身影。她关掉房内的灯,出到走廊上,将想跟来的玛鲁赶回房里,再关起房门。蒂法把耳朵靠近父亲的房门,听见熟睡的鼾声。她走下楼梯时,尽可能压低脚步声,接着穿过客厅,打开玄关大门。出到外头后,她倒抽了一口气。满天星斗。简直就像要掉下来了。 克劳德该不会在那座水塔上向自己告白,说出他心里那份特别的感情、超越友谊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告白,要怎么回答他才好?蒂法用手按着胸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喜欢克劳德。自己确实是喜欢他,但又觉得这种「喜欢」,并不是那种让人想和他携手过日子的「喜欢」。 「克劳德长得真的非常俊美。」蒂法回想起母亲的话语。这句话其实还有后续。「妈妈我觉得他远比英雄赛菲罗斯还要俊美呢。」 妈妈甚至拿当时家喻户晓的年轻英雄,也就是那位神罗战士作为比较对象来称赞克劳德。蒂法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一事。自己见到克劳德时,之所以会心跳加速──面对克劳德时,之所以会紧张到话都说不好,是因为憧憬他,而不是因为喜欢他。他是个遥不可及,隽美的存在。就像天上的星辰。 「妈妈,谢谢你。」 蒂法不再紧张,脚步变得轻盈,一口气冲到了水塔前。她发现克劳德已经到了,如今正坐在水塔的平台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上次爬到水塔上已是小时候的事了。话说,待会要用什么感觉跟他说话才好?当然是自然即可。不过,怎么样才算得上是自然呢? 「久等了。」 结果,好像有些装模作样就是了。 然而克劳德在水塔上表白的事,根本平淡无奇得无以复加。他说,春天到了就要离开村子,还说什么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到头来,每个男生都讲了一样的话。 真不知是满天星斗的夜晚带有魔力,还是有些干劲的克劳德看起来很可爱,蒂法听完这些话,竟然也没感到失望。 蒂法提出的约定,只是她一时心有所感。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等你变有名,如果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你要来救我喔。」 这个约定虽然只是源自当下的有感而发,但在说出口的瞬间,就成了彼此无可取代的诺言。然后,在这个了解到自己憧憬的克劳德也只是个普通男生的夜晚,蒂法喜欢上了克劳德。那种让人想和他携手过日子的「喜欢」。 当自尼福尔山吹来的风不再刺骨之际,三名茶会成员离开了村子。艾米立欧在启程的前一晚现身,说之后一定会回来接走蒂法。他趁卡车运来设施修缮材料时,搭便车出村。离开时,还从车窗探出身体不停挥手。至于雷斯塔和泰勒则是有直升机前来迎接,据说这是有意加入神罗军的人才有的特权。雷斯塔情绪激动地向蒂法道别,并且顺势拥抱了蒂法。泰勒扭扭捏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蒂法眼看直升机就要起飞,因而主动拥抱了他。由于还有其他女孩来向泰勒拥抱送行,让雷斯塔很不是滋味。 天气转暖后,换克劳德离开村子,好像是半夜有神罗军的卡车前来载走他。听说他是因为缴交的文件有所疏漏,所以才较晚入伍报到,直升机则是因为全数投入某地的战斗,所以才未前来迎接。一切如蒂法所料,克劳德没来道别,也没与她约定要再见面,当然也没有半个拥抱。她笑了,但笑着笑就哭了出来。 蒂法就这样在变得一片静谧的尼福尔海姆过了十三岁的生日。她的父亲为她盛大庆祝,但离开村子的少年们连张卡片都没有寄给她。他们应该是忙于新生活,所以把她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蒂法只能这么想,借此排解内心的失落。 ※ 「喂,蒂法。」 巴雷特出声呼喊,感觉很担心她。 「嗯?」 「你怎么了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啊,抱歉抱歉,因为我想起很多往事。刚刚讲到哪里了?」 「刚在聊米德加是你的死对头。」 「哦。那么接下来就聊聊我和老师命中注定的相遇吧。」 ※ 一整天下来只会独自看书,或是做裁缝、料理,除了父亲之外不会和其他人说上话的日子,蒂法意外地很快就习惯了,甚至算是乐在其中。她发现原来生活能过得这么平静,同时也才体认到,克劳德先前可能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模式。他就算独来独往,肯定也不觉得寂寞,只是自己擅自认定他过得不好而已。蒂法为自己的傲慢想法感到无比丢脸。克劳德单纯是谢绝麻烦与讨厌的事罢了。相较之下,自己根本只是随波逐流。如果自己的意志能强大到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那之前的生活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蒂法的想像无穷无尽。 「蒂法。」她的父亲喊了她。「玛鲁又不见了,你能去找一下吗?」 「咦?它又失踪了?」 就算没去找,玛鲁肯定还是活得好好的,它会在村里某处找到人喂它吃饭,或是在山里猎捕小鸟或小动物充饥。 『它早晚会自己回来,不会有事的。』 蒂法试着想像如果这么说,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到时应该会很在意爸爸的脸色,也会顾虑其他村民用「宠物失踪,饲主竟然不去找」的目光看待自己。况且,玛鲁假使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会内疚不已。 「玛鲁!你在哪里?」 自己实在没办法变得跟克劳德一样。 玛鲁好像不在村里,因此蒂法决定往山区寻找。她边走路边望着空中飘动的浮云,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根斯拉河边。阵阵凉风吹拂而来,蒂法惊觉自己根本没在寻找玛鲁,因而回头张望。接着猛然看向河川,心想玛鲁也有可能跑到那边去。 「咦!?」 熟悉的风景中有道陌生的人影。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像是名青年,也像是名老人。对方站在湍急的河水中,身材十分健壮,裸露的肩膀非常宽阔,感觉村中没有人的手臂比他还要粗壮。他一头灰发,显得相当精悍,后面的头发还留长,绑了起来。克劳德也有留长后面的头发,但这个人留的长度远远胜过他。男子踏稳脚步,想方设法不让河水冲走。他现在应该无法动弹吧。艾米立欧以前遭遇过同样的麻烦,当时村里的大人总动员,在村内到处收集绳索后,才救起艾米立欧。后来,未满十岁的孩童除非有大人陪同,不然禁止靠近根斯拉河。毕竟这条河在某些季节可是湍急到连大人涉水都难以站稳。蒂法回想起艾米立欧嚎啕大哭的模样,那对她来说是段恐怖的回忆。 「你还撑得下去吗!?我现在就去叫人过来!」 蒂法对男子喊话后,往村子跑去。 「不必了!喏,你看!」 河里传来回应。蒂法停下脚步,寻找男子的身影。 男子突然抬起右脚,甚至把脚尖抬高到头顶上,只用一只左脚站立。混浊的河水冲到他的脚后,往左右两侧岔开,接着卷成漩涡。不必亲身测试也能了解,要做出男子这个姿势绝非易事。下一秒,本以为他只是迅速放下右脚,没想到居然一跃而上。男子跳到令人惊讶的高度──在蒂法看来,他已跳到和自己的视线等高的高度,接着接连踏过突出水面的岩石,越靠越近。他又一个跳跃,最后降落在蒂法眼前。 男子快速伸出厚实的手。 「我叫罗夏·赞甘。来,我们握手吧。」 蒂法震慑于他的气势,不禁伸出了手。 「好痛!」 赞甘使劲握了手。怎么有这么幼稚的大人啊? 「快放开!」 「抱歉、抱歉。」 赞甘急忙松开手,但立刻又紧紧抓住蒂法两侧的上臂。 「喔喔!」 蒂法顿时腿软,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比想像中的还要危险。 「我也能抓一下你的小腿吗?」 当然不能。 「请你住手!」 蒂法终于发出了声音。赞甘遭到强力抗拒而心生畏惧,她趁隙脱逃。 蒂法冲了个澡,稍作休息后,父亲抱着玛鲁返回家中。 「佐恩达在公所喂它吃饭。何不先跟我讲一声就好啊……」 「不过,有找到真的是太好了。」 她没打算把赞甘的事告诉父亲。毕竟不用想也知道,讲了就会被禁止前去河边。 「啊,对了,蒂法,听说有个著名的格斗术老师要在我们村里待上一阵子。说什么那个人游历天下、学识渊博,会教我们做某种能变得健康、长寿的体操。听起来很像江湖郎中吧?他明天好像会在广场教我刚才说的那种体操,你要跟我一起去看一下热闹吗?」 「好啊,就去看看吧。」 蒂法非常肯定,那位格斗术老师就是刚才河里的怪人。 每当有旅人来到尼福尔海姆,村民都会难掩兴奋。毕竟他们都会带来第一手的新资讯,提供有别于定期配送的报章杂志或收音机的新鲜感。 如今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公所前的广场。不出蒂法所料,村长在众人簇拥下,得意洋洋介绍的那个人果然就是罗夏·赞甘。 「那么,尼福尔海姆的各位,相信大家早上还有其他事要忙,我们赶快开始吧。首先就从赞甘流的长寿体操做起。我罗夏·赞甘赌上人生钻研出一套格斗术,那套格斗术的基础便是现在要做的长寿体操。各位学会后,只要每天实际演练,就会惊觉自己的寿命变长,大家都能活到去世喔!」 「人当然都会活到去世啊!」 村长大声答腔,然后笑了。现场有几个人也回以礼貌性的笑容。 「好了,各位,张开你的双手拉开距离,确认前后左右都不会撞到人喔。」 村民们开始缓缓移动。赞甘不停点着头,确认他们的站位。 「各位尼福尔海姆的好朋友,请先跟我这样做。朝天上伸出两手指尖,双臂贴住耳朵。掌心朝向前方,用力伸直所有的手指头。好了,再来想像有天使从空中下凡抓住你的手腕,要把你拉上空中。就用那种感觉慢慢地、慢慢地伸直身体。好,伸展到极限后,直接踮起脚尖!」 赞甘面带微笑看了过来,蒂法急忙举起双手,使劲伸展全身。她想像有人从头顶上将她往上拉般踮起了脚尖。周围大人们的身体纷纷失去平衡摇摇晃晃,接着踉跄踏步,最后只能重新来过。蒂法的身体虽然摇晃不稳,但仍旧确实站在原地。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赞甘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我数到十,大家就放松身体!」 赞甘慢慢数数。 「──八、九、十!」 现场所有人都放松身体后,耳里开始传来各种做不好指定动作的借口。 「好,我们再做一次!身体的晃动,就是意志在晃动。各位,你们的意志不够坚定喔!」 「这下可糟了!」 村长一回话,笑声便此起彼落。大家重复多次刚才的动作后,赞甘开始往中央的位置移动,途中一直看着蒂法,好像是要移动到能看清楚她的地方。蒂法察觉后感到紧张,导致身体出现晃动。赞甘见状抿嘴一笑。 「下个动作和刚才一样,先举起双手,双臂贴耳。然后抬起右脚,膝盖要弯到垂直九十度。到这边有问题吗?」 赞甘简单示范一次,借此教导在场的村民们。 「好,动作要快速到定位!如果还想着不要摇晃,那样才会晃来晃去。只要想像自己变成一尊石像就好。用心想像,优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体。」 赞甘再次和蒂法对到眼,对方一副相当满意的模样。 「好了,再度开始想像天使从上方拉起你们喔。大家就这样浮上天空,飞到远方的城镇、村庄,去见住在远方的朋友,给那些朋友一个大惊喜吧。」 身体失去重心的村民们笑着掩饰自己无法做好动作。在大部分的村民都已蹲在地上时,蒂法却只用左脚稳稳站立,身体没有一丝摇晃。 「接下来的动作不知道你们行不行。等等慢慢张开双臂,张开到与肩膀同高就可以了。」 蒂法遵照赞甘的指示,张开双臂后,身体变得较容易取得平衡。 「双臂就像天秤横杆,身体变得比较容易取得平衡了吧?不过,摆出这个姿势,手很快就会开始酸,各位可以测试一下自身的极限。一、二、三──」 赞甘慢慢数数。蒂法确实感到手臂开始发酸,但又纳闷明明随时可以停下来,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蒂法意识到答案后大感惊讶,一切都是身为尼福尔海姆居民的倔强。毕竟,她不想被赞甘小看。 「蒂法,你好厉害,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蒂法蹲在附近的父亲出言赞叹,但她没有多加理会,而是不停观察赞甘的行径。 赞甘一直看着小孩子们。他在广场上四处走动,接着靠近孩子,假装上前搀扶,碰触了他们的手臂──准确来说是上臂。然后,蹲下身子戳戳他们的小腿。 蒂法回想起昨日河边发生的事。 ──我也能抓一下你的小腿吗? 「啊。」 她不禁对自己想像的情景发出惊呼。她的脑海中浮现「人口贩子」这不知何时听来的词汇。这个人该不会是要拐骗手脚结实、感觉能做牛做马的孩子,再把他们卖到外地?据说在都市里,甚至设有专门收容养育年幼孩童的机构,日后再以高价卖给别人当苦工。赞甘会不会就是那种机构派来的啊? 双臂变得更沉重了。肌肉正在发出惨叫。 「优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体。」 赞甘高声呼喊。然而蒂法身体摇晃到无法稳住的地步,最终失去了重心。 「我不行了!」 她的右脚踏到地面的同时,传来一阵粗犷的说话声。 「没关系,这样就好。接下来换抬左脚,膝盖一样要弯到垂直九十度。」 蒂法还在思考要不要询问人口贩子的事,蹲到了地上。赞甘好像已注意到她的行径,不过仍若无其事地继续教导体操。他不停下达各种指示,村民们即使没办法确实做出动作,但有的人会在动作还没结束前,重新回到学习体操的行列。蒂法的父亲虽是断断续续地参与,动作也算不上精确,依然持续做着体操。 蒂法观察周遭的情况后,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中断动作。 赞甘教导体操时的话语充满力量,那种力量会促使人采取行动,让人有勇气面对困难。蒂法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赞甘的说话声和村里所有大人都不同。村里的大人要促使别人采取行动时,都是靠请托或引诱,行不通时就是动怒胁迫。赞甘则是透过引导,或在背后加以协助,做法截然不同。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人口贩子。 蒂法被不好的臆测所惑,差点错失见识崭新世界的大好机会。 她站起身。应该还来得及把握良机。 「接下来的动作不知道你们行不行,很不好做喔。」 「请饶了我吧!」 村长不争气地这么说后,广场上笑声四起。赞甘也面带微笑注视大家,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人口贩子了。 「接下来在胸口前交叉双手,右手摸左肩,左手摸右肩,然后直接弯曲双腿蹲低身体。屁股不要向后撅,重心摆在大腿上,慢慢地、慢慢往下蹲。」 蒂法全神贯注,将重心摆在腿上。赞甘不知重复说了几次「慢慢往下蹲」。蒂法发觉从未在这个动作中,这么明显感受到自身的肌肉变化。 大家在广场上总共做了二十分钟左右的体操。 「那么,今天的体操就到此结束。各位体力允许的话,希望你们每隔一天就做一次这个体操。自觉体力没问题的人,要每天做也没关系。做体操时切记不要急,也不要想偷懒。至于今天觉得很操,或是脚和腰会痛的人,抑或是没毅力的人──」 「这座村庄没有你讲的那类人!」 村长搞笑地说完,村民们一阵欢呼。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放弃教导。毕竟,我自己以前也有过相同的遭遇。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我会帮各位找到那些方法的。总之,首先就是要有干劲和想像力。具备或是想要培养这两样东西的人,明天同一时间再一起做体操吧。希望我们都能珍惜这段缘分,过上更好的人生。」 ※ 「不过,我们之后就没再一起做体操了。」 「咦?」在听蒂法讲述往事时,也一起张开手走路的艾莉丝大吃一惊。「我还想说要学会你讲的那套体操耶。」 「我再找时间教你。」 「太好了!」 「所以,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 巴雷特好像也很感兴趣。 「嗯,那天晚上村里办了一场只有大人能参加的联欢聚会。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围着赞甘老师,听老师说话。听说老师在那场聚会中,批评了神罗公司。说什么当今的战争都是起因于神罗公司的魔晄至上主义,还说什么神罗公司原本是军火商,所以一直都在研发新武器,发动战争也只是为了测试新产品的借口。」 「他说的全都没错啊。那样才不叫批评,是揭露事实吧。」 「嗯。我爸对神罗的行事作风颇有意见,村长只要碰上不如意的事,都会算在神罗头上。可是,又不能随便点头附和外地人说的话,尤其像我们那种靠神罗给的钱过活的村庄。毕竟,那些话可能是神罗的陷阱,只是为了引诱当地人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赞甘老师是间谍吗?」 艾莉丝瞪大了双眼。 「他不是啦。不过,村长他们顾虑到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所以决定在真心诚意款待赞甘老师一番后,请他离开村子。综合我后来听到的各种说法,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 现在天还没完全亮。耳里传来「喀喀」作响的声音,窗户玻璃发出震动声。蒂法隔了一小段时间才意识到有人在外头呼喊,她心想这里可是二楼,做这种事的到底是谁? 对了──只可能是那个人。蒂法下床后拉开窗帘。果然不出她所料,出现在眼前的是赞甘。他比手画脚,要蒂法打开窗户。蒂法一面留意父亲的动静,一边打开了窗户。 「早。」 「早安。」 「我想你应该已经从你父亲或周遭的人听说我的事了,没办法,天亮后我就会动身离开了。」 蒂法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件事我想说清楚讲明白。我不是『人口贩子』喔。」 「咦?」 「我好像很容易被年轻人误认为人口贩子,被老人家误认为间谍。应该被我说中了吧?毕竟你之前用非常提防的眼神在看我。」 「抱歉。」 蒂法道歉后,赞甘感觉很开心地笑了。然后── 「蒂法·洛克哈特,你第一次遇见我时,应该就已经察觉我看你的眼神充满期待吧?我就直说了,你要不要当我的徒弟?你有资质,也有资格。你那副柔软度极高的手脚肌肉,结实的身躯就是资质。而你的心地就是资格。优良的想像力能控制好身体,只有善良的心地才有办法孕育出优良的想像力。」 「你连我的心地都看透了吗?」 「嗯。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河里的事吧?」 那是场称不上美好的相遇。 「在你之前其实有好几个村民经过河边,他们也都有注意到我,但最终担心我,跟我说话的就只有你了,蒂法。」 当时的赞甘其实没有遭遇任何困难,处境也没有丝毫危险。蒂法完全是误判情势,赞甘却因此说她心地善良,有资格当他的徒弟,实在让蒂法愧不敢当。 「啊,天快亮了。这本秘传书就交给你了。」 赞甘将原本藏在身上的薄薄书本递给了蒂法。 「这是我赌上人生钻研出的赞甘流格斗术基础练习法。这本第一卷里分十二阶段记载了身体动作和锻炼方法,其他还写了安排练习的方式、实际练习时的注意事项。等进阶的时候到了,我还会拿二之卷、三之卷给你。照着练到成年时,你应该就是个杰出的格斗术使用者了。」 「格斗术使用者……」 「我不会叫你一定要成为格斗家,但格斗术能让你变得强大。你只要够强大,就能打倒你的宿敌。讲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我希望你能具备想要变强的意志,并付出努力,毕竟这可能是你战胜宿敌的唯一手段。」 「你说的宿敌是谁啊?」 「就是你自己,你脆弱的部份。等你长大到一定的岁数,自然就会体认到了吧?举例来说,我想想,到时候你会讨厌你的父亲,会讨厌大人,连朋友也会让你感到火大。你会觉得自己明明很特别,所有人理应都该了解你,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半个人了解你。然后你会开始瞧不起身边的人。」 「……」 「在看轻别人之前,首要之务是要了解自己。格斗术的训练正是让人面对自己的最好方法。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评论别人,毕竟这么一来就会没有评论基准点了。不了解自己的人在作评论时,光是心情、情绪或天气就足以改变评论标准了吧。从这种模棱两可的角度看世界,很容易产生误解。而我的格斗术能帮你设立基准点。这个基准点就是,与身为宿敌的自己对峙,借此彻底了解自己。想要获得这个基准点,就是学习赞甘流格斗术。」 「……好。」 蒂法其实不太懂这番话的意思,听起来赞甘好像也只是乘势这么说。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想判断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果然还是必须要先了解自己。」 「是……喔?」 「简单来说就是,运动不只对身体好,对精神意志也很有帮助,当中又属赞甘流格斗术效果最好喔。感觉起来是这样就是了。」 赞甘露齿一笑。 「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学,你不想学的话,直接把那本书烧掉就好。」 「要烧掉喔?」 赞甘的眼角挤出皱纹,露出微笑。 「毕竟那是秘传书啊。」 ※ 「是说……」巴雷特靠了过来。「那本秘传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不能说,就算是巴雷特也不能告诉你。毕竟那是秘传书。」 「呿。」 「之后如果遇到老师,何不去问他要不要收你当徒弟?」 艾莉丝用调侃的口吻说。 「哼,我已经能看到我被回绝,你们在旁边窃笑的未来了。」 赤红XⅢ突然发出野兽特有的低鸣。 「怎么了,赤红?」 「蒂法,拜托你继续。巴雷特,你别再插嘴了。」 ※ 并非所有村民都赞同佐恩达村长的判断。身为村里一大势力的老人们好像相当喜欢赞甘的体操,因而开始表达不满。他们非常不甘心没有记牢赞甘教导的体操,也希望有人从旁确认自己的体操动作是否正确,还想学习赞甘原本准备教导的剩余体操动作。 「那个,蒂法。」晚餐时来访的村长脸色凝重地说。「你能不能教村里的老公公、老婆婆正确的赞甘体操动作啊?」 「你怎么会来找蒂法?」 父亲开口询问。他的反应十分合理。 「赞甘指名的。他说大家聚集在广场练习的那天,蒂法的动作做得最有模有样,所以如果需要有人指导体操动作,她最适合这份工作了。」 蒂法没想到赞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么推荐自己,因而感到相当得意,却也十分不好意思。 「佐恩达,你能不能别把我们家扯进这种麻烦事里。」 「麻烦事已经发生了,那群老人家们根本讲不听。拜托了啦。」 「哼……」 布莱恩·洛克哈特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像觉得村长无计可施的模样很有趣。蒂法实在搞不清楚这两人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坏。 「蒂法,你认为呢?」 「只是要教老人家们做体操吧?我愿意试试。」 「蒂法……」 父亲本想说她两句,但平常就觉得她每天过得浑浑噩噩不太好,因此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既然要教,就要好好教。」 蒂法正在准备早餐时,敲门的声音传来。她开门后,发现是名曾见过几次面的女子。眼前的老人名叫摩娜米,是佐恩达的叔母。可能她是把头发紧紧束在后方的关系,所以眼尾看起来显得有点往上扬。 「早安,蒂法,好久不见。我听佐恩达说他已经跟你谈好了,学费一个小时算2GIL可以吗?」 「咦?」 蒂法之前没听说会有报酬。 「不过你也都十三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2GIL应该不够你花。那么4GIL可以吗?」 「不用了,不必付我钱。」 「那怎么可以。你得认真教我才行,而我也一定会给足学费的。」 蒂法心想,虽是赞甘指定自己担任指导员,但自己真的有办法做好这份工作吗?不过,能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这个体验十分吸引人,总觉得自己的眼界会就此大开。 「6GIL。」 看样子,在摩娜米的眼里,蒂法的沉默不语代表了想要拉高报酬。 「别再拉高价钱了,我收你6GIL就好。」 「当初布莱恩为了独占蒂亚,到头来没有离开村子。」 摩娜米在广场上做着体操的同时,突然提起了蒂法的双亲。 「原来是那样啊。」 由于手臂要稍微往后伸,再挺起胸膛才能收到练体操的成效,因此蒂法调整了摩娜米的手臂位置。 「因为那孩子很受欢迎。」 蒂法听到自己的母亲被人称为「那孩子」时,感觉不是很愉快,但和老人们聊往事也是工作之一,所以她还催促摩娜米继续说。她觉得既然已经收了学费,就有责任忍受这类琐事。 「我认为你离开这座村子比较好。」 摩娜米突然这么说。 「况且跟着赞甘老师云游四海,感觉非常有趣。」 「应该会很有趣呢。」 「你不必顺着我的意思说话,也没必要这样配合别人。重要的是,认真思考一下离开村子这件事。尼福尔海姆的女人也是时候改变了。」 蒂法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撑住摩娜米的手臂。 「我这个世代的女人从不会去思考要不要离开村子。不过啊,史特莱夫家的女儿──」她说的是克劳德的母亲。「那孩子当年曾想离开村子。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因为讨厌这里,还是因为向往都市生活就是了。」 摩娜米忽然改变姿势,已经彻底换了一个动作。 「若从传统上尼福尔女人的幸福来看,她的行为根本是离经叛道,等同在否定我们这些女人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村里的女人──包含我在内──虽然都在背后偷偷指责她,但心里其实都在替她加油,甚至非常羡慕,觉得她竟然能自己开拓自己要走的路。我觉得村子里的女人或许都慢慢在改变。」 蒂法托起摩娜米的膝盖。 「要到这个高度才行,就是这里。」接着还撑住了摩娜米摇晃不稳的身躯。「可是,克劳蒂亚阿姨最后还是没有离开吧。」 「是啊。人坠入爱河时就会身不由己了。有个外地的男子来到村里,他带来的村外气息迷倒了当时在旅社帮忙的克劳蒂亚。而且,那个男的长相非常俊美。你看克劳德应该就知道了吧?父母的优良基因都遗传给他了。」 「确实是。」 「不过,那个男的就像风,根本无法长久待在同一个地方。在克劳德差不多学会走路时,有天说要去山的另一头后,就此音讯全无。后来虽有找到他的随身物品,但身体应该是被魔物之类的吃掉了吧。幸好你之前没有落得同样的下场。」 蒂法做好了心理准备。摩娜米大概要提起那个话题了。 「血缘果然骗不了人,难怪克劳德会怂恿你去爬尼福尔山。」 摩娜米的身体摇摇晃晃,蒂法并未支撑着她,因此她随即失去重心。摩娜米急忙放下脚,但还是来不及踩稳,结果一屁股惨跌在地。 「那么,接下来换另外一只脚吧。请抬起你的腿。」 蒂法伸出手想拉起摩娜米,但她拒绝后自行起身。 「你长得那么可爱,教学倒是很严格呢。」 「因为我都收你6GIL了啊。」 蒂法的应对进退不知不觉中进步了。 摩娜米抬起了另一只脚,不过高度又错了。正在帮她调整动作之际──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就是那起遇难事件啊。」 蒂法当时八岁,她在尼福尔山上遇难了。出事时,克劳德和她在一起。除了村人们相信的那套说法──艾米立欧他们的证词──之外,她无法再进行任何补充,因为她真的什么都忘了。 「抱歉,我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了。」 蒂法觉得教导老人家意外累人,实在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来做体操,还是来聊天的。怪不得父亲会笑着说,就算给他100GIL也不干这种事。这些老人自我意识强烈,根本没在听人说话。在远处窃笑的老人也一样,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没有主动表示关心的话,他们还会闹脾气。而且这些老人谈论的话题也让蒂法十分惊讶,甚至会伤害到她。蒂法相当厌恶他们调侃自己日益成熟的身材。当中也有人察觉她感到困扰和愤怒,因而主动改变话题。不过,他们换的大多是她会和谁交往、结婚之类的话题。如果只是在对她品头论足还无伤大雅,但对这些老人来说,连蒂法父亲的那个世代都还算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因此他们还会不以为意地谈论她父亲的失恋往事,还有她母亲结婚前的情史。 然而,蒂法过完这天,准备就寝时思考了起来。自己将来是否有一天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或是从某人口中听来的村里新闻说给其他人听?类似今日的明日将会到来,又会重复说起相同的话题,然后自己或许也会逐渐成为村中历史的一部分。 ※ 「最一开始时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怎么那么八卦,但慢慢习惯和老人家相处后,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他们了。毕竟只要是人,都会有想和别人聊天的时候。」 「蒂法,你该不是透过和老人聊天,才练就现在的待客技巧吧?」 「或许是呢,这算好事吧。总之后来参加练习的老人家越来越多,结果早上的集会就被称作体操社团了。」 「第七天堂当初也是那样呢。」 巴雷特深有所感地说。艾莉丝则催促他继续。 「那间店是个老爷爷经营的,本来非常清幽,结果蒂法开始在店内工作后,客人大爆满。男性客人们成天在那喊别挤了、别挤了。」 「完全可以想像。对吧?赤红。」 「话说我比较好奇赞甘的去向,他后来还有出现吗?不过,看到蒂法战斗时的身手,我大概就猜到答案了。」 赤红XIII说。 「你猜的没错,只是过程应该比你猜想的还要再复杂一些就是了。」 ※ 体操社团成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蒂法每天早上会去教导体操,接下来到中午的时间安排读书、练习算术,下午则到山上努力锻炼体力。为了不让父亲操心,一定会在日落前返回家中。她晚上会翻阅赞甘赠与的秘传书,牢记各种招式动作,还怕自己有漏看的部分,复习了无数次。 某日,艾米立欧捎来信件,内容写着都市里紧张忙碌的生活。他还提到都会区的喧嚣、饮食、贫富差距、伦理观念的差异,一切的一切都难以捉摸。 『不过,蒂法,当我感到挫折时,都会想起你的事,然后想像着以后前去迎接你的那一天。为了让你届时来到都市时不会不知所措,我今后偶尔会写信给你,告诉你都市生活的大小事。』 蒂法对于这封信最直接的感想就是,你算哪根葱? 后来赞甘若无其事地现身了。他敲了敲蒂法家的门,很有礼貌地问候蒂法父亲后,获得许可叫出蒂法,把她带到两人相识的那条河川附近。 「赞甘老师,我想要变得更强大,请您收我为徒。」 「蒂法,我就是在等你说出这句话,不过你是怎么了?感觉你很着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才没有……」蒂法虽这么回答,但她早有自觉。「老实说,我想我是看了朋友寄来的信才会这样。」 「信里写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输给他,不想输给那些离开村子的人。」 「唔嗯──我的格斗术不是用来贬低其他人的工具。」 「我明白。」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喔。不过,你也得认真学习过我的格斗术,才会体悟这个答案。好吧,你只要通过测验,我就收你为徒。」 「测验!?」 「你把第一卷的内容全都做一次给我看。你都练习过了不是吗?」 「是。」 蒂法依序演练了第一卷内记载的体魄锻炼法的动作。 「从头再来一次。」 「是。」 这次赞甘从旁进行指导。 「你把书拿出来,确认一下手掌的朝向。」 蒂法蹲下身子翻阅带来的秘传书。结果第一个动作就出错,手掌不是朝下,而是该朝上。 「我记错了。」 「你重新试试。」 张开双手时,光是稍微改变手掌的方向,就会刺激到不同位置的肌肉。 「你必须完全遵照秘传书所写的内容,绝对不能擅自加以诠释、变动任何叙述。在锻炼身体的同时,也必须学会遵从规定好的事物。你如果成为我的徒弟,想必会变得非常强大。正因如此,你在锻炼的同时,还得培养出足以掌控那种力量的精神。能力越强的人,责任就越大。你能懂这个道理吗?」 「能。」 蒂法在做第二轮动作的期间,赞甘指出了许多细部错误。她只要一出错,就会停下来确认秘传书的内容,因此多耗费了一倍的时间才做完,手脚全都十分疲惫。 「好了,接下来放松身体,闭起眼睛,集中精神确认身体的状态。你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上背,大概是这一带──与其说是会痛,更像是在发痒……」 蒂法伸出右手,从左侧腋下绕到背后,碰触肩胛骨下半部。她试着用指尖一按,感觉很舒服。 「嗯。」赞甘以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块骨头是肩胛骨,你现在按压的地方是斜方肌,其周边还有三角肌、棘下肌、小圆肌等肌肉。秘传书第二卷的内容就是在锻炼这些背部的所有肌肉。」 赞甘边说边递出一本本子。那正是秘传书第二卷。 「若是要抬头挺胸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你的背。无时无刻都要记得内缩肩胛骨,挺起胸膛。这也是在训练你用优美的姿势度过这一生。」 「是。」 「马上就来练习看看吧。秘传书第二卷,二之一之一,跪姿夹背。」 赞甘迅速跪趴在地,摆出伏地挺身的预备动作。蒂法也急忙摆出同样的姿势。 「手臂只是用来支撑身体。你要先意识到你的肩胛骨,接着展开左右两边的肩胛骨,然后往内夹,再开,再夹。」 蒂法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动作,根本不知道要在哪个部位施力才能展开肩胛骨。完全无法想像做动作时会是什么模样。她查看赞甘,发觉他看起来是一下拱起,一下打直背部,很像玛鲁常做的动作。 「这个动作做起来好像猫呢。」 「嗯,在猫身上能学到很多。」 蒂法先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肩胛骨,接着上下摆动背部后,开始能理解所谓的开和夹的状态了。赞甘站起身子,低头看着蒂法好一阵子,轻声说「做得很好喔」。这个动作明明很简单,但马上就会让人冒出汗来。 「因为背部肌肉很大一块,所以只要一活动,就会促进血液循环,体温也会跟着上升,当然也会开始流汗。」 在结束第二卷的内容时,蒂法已经汗流浃背,还觉得整个背疲惫到极致。 「很好。你有没有问题?有的话,就趁现在问。」 「是。」 虽然这么回答,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到问题。 「如果没有,接着就来试试第三卷吧。」 「咦?」 蒂法不禁发出声音。因为她的身体已在抗议,但赞甘视若无睹,继续训练。 「第三卷在锻炼躯干正面部位,也就是胸部和腹部。胸大肌可以粗略分成上中下三个部位,能有效锻炼这三个部位的方式都不同,所以我先把锻炼的基础概念传授给你。」 「是……」 「以你的年龄来说,全身的运动神经都已发育完成,你拥有一副非常优秀的运动神经。你之前没在做什么特别的锻炼吧?所以你这是与生俱来的体质,务必好好珍惜。」 「是。」 大概是因为放松身体听赞甘说话,蒂法的身体如今已恢复力气。 「接下来要再继续专心锻炼肌肉一阵子。但是,你只能徒手锻炼你的身体。杠铃和哑铃等你再长大一点再用就好。而且以赞甘流的训练方式来说,也几乎不会用到这类用具,毕竟我会为每个徒弟量身打造专属的战斗方式。你的话,根本不需要粗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胸肌。我们就一起运用你那敏捷的反射神经、体能和速度,打造一套战斗方式吧。好了,那么今天就锻炼到这边了吗?」 「不,请您继续锻炼我。」 蒂法不想让她这辈子第一个肃然起敬的人感到失望。 「嗯,很好,就是要有那种冲劲。不过,今天还是到此为止。你要牢牢记住现在的疲惫感,把那种感觉设定为你目前的体能极限。你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挑战突破极限,当务之急是要持之以恒地锻炼下去。」 回程途中,蒂法发觉赞甘刚才是在测试她,但没有为此感到不悦。不过又觉得如果爸爸做了同样的事,自己应该会三天不和他说话就是了。她一路上想着这些,将老师送回住处。 「帮我向你父亲问好。」 蒂法回到自家门口,一阵香料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母亲的拿手料理中常常添加这种香料,父亲也十分喜爱,但她不太喜欢,因此鲜少会出现在餐桌上。 「我回来了。」蒂法打开家门。 「你回来啦。」穿着围裙的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个气味是妈妈喜欢用的那种香料吗?」 「突然很想念这个味道,所以就弄了。放心,你的我有帮你另外准备。」 蒂法心里内疚不已。她实在不喜欢爸爸看女儿脸色的表情和说话方式。但导致他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 「我认为自己就是从那时开始改变的。锻炼体魄后,身手也变好了。有了习惯和目标,感觉就像身边的人事物都好好整理过一遍。」 「我懂。就是除了自己在意的东西以外,其他都无关紧要了吧?」 「嗯……抱歉,我的感受不是那样。我反而觉得身边的人事物都变得好重要,变得无关紧要的就只有我心中原本那个莫名的执着。」 「喔……」 「赞甘老师在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总之平均每两个月左右会来尼福尔海姆一次。由于体操社团持续有在上课,老师是来帮我指导上课的学生,每当老师称赞老婆婆们做得很好时,我都觉得开心极了,就像自己被称赞一样。」 ※ 「喔……」 赞甘看完蒂法的笔记本后,发出赞叹。这本笔记本记录了蒂法在个人练习时遭遇的问题。她还在笔记本的最后面写下了体操社团每位成员的特征。例如谁的左脚不好,谁的肩膀抬不起来,谁的腰有问题。甚至还写了他们每个人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运动时的体力优劣、家族成员、绝不能碰触的话题。蒂法把教学时注意到的事全都做了记录,并写下对策,还重点式标注了之后应该教导的体操和动作。 「蒂法,你现在完全是赞甘流的行事作风了。」 赞甘很开心地返还了笔记本。 「对了,你父亲在家吗?」 「他应该在。」 「我想去和他打声招呼,不知道方不方便现在直接去你家一趟?」 「没问题。」 蒂法不清楚赞甘上门拜访的真正用意,因而略感不安。但打从接受格斗术训练后,她和父亲的关系就十分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 布莱恩·洛克哈特热情款待赞甘。他在自己的女儿刚拜赞甘这个外地人为老师时,态度还隐约显得反感。但他现在已经彻底改变原先的态度,认为女儿的身心之所以能健康成长,全都是赞甘的功劳。 「洛克哈特先生,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所以才会前来府上打扰。当然,事关蒂法。」 洛克哈特父女挺直了身体。 「蒂法的资质非常好,而且还靠令人赞叹的意志力努力不懈地完成每天的锻炼。她能在没人指导,仔细想来也没人监督的情况下,练就如今这番身手,在我看好的弟子中也没几个能跟她一样。因此蒂法──」 赞甘目不转睛地看着蒂法,害她更加不安。 「我想让她从明天开始练习秘传书第五卷。」 蒂法知道自己的脸颊顿时胀红。该来的还是来了。如今到第四卷为止的基础运动已完全结束,第五卷起就要开始训练实战用的招式技巧了。 「是!」 「蒂法的父亲,洛克哈特先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担任蒂法的练习对手?也就是担任模拟战斗的练习搭档。以前有个年轻人,因为我的指导不周,最后选了荒野的魔物当练习对手,结果丢了性命,实在令人惋惜。我不想让那样的悲剧再度重演,因此才提出这样的请求。」 「赞甘老师……」蒂法的父亲一脸困惑。「我这种外行人能够胜任吗?」 「嗯,到你们俩习惯之前,应该会有段阵痛期吧。」 「阵痛期……」 「然而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太过顾及对方的话都很容易受伤。不过,只要穿上防具就不会有问题了。拿家里有的东西来当防具就很够用了。」 父亲听闻赞甘的回应后,看向蒂法。蒂法则是用满是期待的眼神回望着他。 「好,我愿意。是说,我该做些什么啊?」 「爸爸,谢谢你。」 蒂法高兴地抱住父亲的脖子,她前一次这么做,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赞甘把第五集中记载的基础拳法、脚法和招式动作传授给洛克哈特父女后,便离开了村子。布莱恩·洛克哈特原就手艺精巧,个性又讲究,最后制作出比赞甘指定的规格还出色的训练用具。父女俩就运用这些用具在家里,有时则是到尼福尔山上人迹罕至的地方,挥汗进行模拟战斗。 下一次赞甘再度现身是在蒂法十五岁生日的前三天。蒂法在老师面前,以父亲为对手,实际演练透过秘传书第五卷学会的各式动作。赞甘则是点出、改正蒂法擅自诠释的部分与不良习惯。 「蒂法,今天最后要不要试着和我打一场?」 「老师,您的意思是要当我的练习对手吗?」 「没错,我不穿防具跟你过招。过程中,我也不会动手动脚,只会一直闪躲、化解你的攻势。」 「老师,」蒂法的父亲说。「请您穿戴防具,万一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 结果,赞甘放声大笑,音量就如字面所述,还外加捧腹的动作。他大笑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往后跳开,然后宛若挑衅般,向蒂法招了招手。相较于先前,现在的赞甘简直判若两人。他抬起下巴,露出高傲的表情俯瞰一切。 「你这个乡下土包子,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妞。来啊,我来当你的对手。」 这番话完全不像为人师表会说的。感情瞬间沸腾。 「蒂法,你要冷静行──」 父亲的话都还没说完,蒂法已经冲向老师,接着顺势挥出右拳。其实秘传书中并未记载边跑边出拳的招式。 「啪」的一声,蒂法的拳头落在赞甘的大手掌内。 「像在抓痒呢。」 赞甘出言嘲笑后,用力向前一推,再放开握住蒂法拳头的那只手。蒂法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连后退时该用的步法都忘了吗?第五卷,第三段之三。」 蒂法咬紧牙关站起身子。这次她以双拳护脸,缓缓拉近距离,借此制造适合自己发动攻势的时机。同时踩着在第五卷第三段之二学会的步伐,以顺时钟方向在赞甘四周绕行。 「喔,满有样子的嘛。我就看你接下来要怎么出招。」 赞甘像是要和蒂法维持面对面的姿势,慢慢地在原地转圈。他用双臂摆出防御架式,完全没有可趁之机。 「喝────!」 蒂法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冲向赞甘,挥出拳头。然而,她连一拳都没有命中赞甘。 最后蒂法气喘吁吁杵在原地,赞甘向她一鞠躬。但是她无力回礼,脑中还充满了各种不解。 蒂法父亲邀请赞甘吃饭,赞甘欣然答应,接着把父亲做的料理和蒂法做的玛芬吃得精光。最后还非常过意不去地收下了父亲准备的酬谢金。 「是说,今后请不必再给我酬谢金了。我也没有向其他徒弟收钱。我能把你的这份心意,捐给我因缘际会下目前正在协助的组织吗?」 「当然,您想怎么处理都可以。不过,我还满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算是个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每天都在行动的义工组织。我们的行动实在横跨太多领域,还没找到一个适合的名称,目前都只是简单称为连络会或行动网而已。」 「老师、爸爸。」 蒂法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名大人。 「老师,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吧。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连络会的事情确实也很重要,但是能不能请您先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拳头打不中您?老师看起来好像知道我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那是为什么呢?」 赞甘露出觉得有趣的表情看着蒂法。 「我是能告诉你,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单纯又显而易见,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应该就会知道。我若是直接告诉你,你会很不甘心喔。」 「没关系,请您告诉我。」 「稍等一下!」蒂法父亲出声打岔。「过招时,您充满挑衅地讲什么乡下土包子,那些也是您的策略吧?」 「哈哈哈,没错。蒂法一生气就会失去冷静,学过的东西应该都忘了大半才对。」 「听到自己尊敬的老师那样批评我,我先是感到震惊,然后觉得很受伤又心痛。当时我气的是这件事。」 蒂法补充说明后,赞甘露出尴尬的表情。 「唔嗯,我这个策略很没品,不要学喔。」 「我绝对不会那样做。」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的攻击命中率怎么那么低。」 赞甘清了清喉咙,端正坐姿。 「都是因为你的视线喔。我看你的视线,就知道你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啊──」 蒂法目瞪口呆,她父亲在一旁轻叹「原来如此」。 「我又忍不住对徒弟心软了。」 赞甘笑了。蒂法对自己轻易就开口寻求正解感到不甘,也对一切就如赞甘所言感到不甘。 「蒂法·洛克哈特,为了纪念你生日,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 赞甘将上半身扭向后方,从放在椅子后面的行囊──皮革后背包──中,取出一条带子。那是条看起来和后背包同样颜色的皮革带。 「这是条外出旅行必备的方便带子,用途则依使用者的想像力而定,在某些使用方式下,应该也能当作武器吧。好了,把手伸出来。伸左手可能比较好。」 蒂法看了看老师的脸。赞甘用精悍的面容颔首回应。蒂法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后,赞甘灵巧地挪动厚实的手指,将皮革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接着用较为松垮的方式缠绕好第二层皮革带,再打结做成圆圈状,简约的皮手环就完成了。 「无论是我在挑衅你时,挡下你的拳头时,还是躲过你的所有攻势时,你都被你的情绪牵着鼻子走。结果就是你忘了努力学习的成果,甚至还忘了该有的礼仪。你要生气没关系,毕竟有些时候,怒火会让人发挥出乎意料的力量。但是,你不能让怒气控制你。蒂法,你应该还记得吧?你的宿敌是谁?」 「……我自己。」 「很难对付吧?」 「对。」 「当你觉得快输给自己时,就看一下手腕、摸一下皮革带,然后回想一下今天的教训。」 蒂法凝视着手腕的皮革带,用力地点了头。 「看起来粗犷了点,但你就先忍耐一下吧。只要持续训练精进,早晚就不再需要那条皮革带。到时候便能从手腕上取下,放到心中作为警惕即可。」 翌日,蒂法和父亲替准备离开的赞甘送行,直到村子出口才停下脚步。 「蒂法啊,有没有记住我昨天跟你讲的视线问题?」 「当然。」 「你的速度是一大利器。你只要改掉视线的坏习惯,或许连我都没办法躲开你所有的攻击了。」 「真的吗!?」 「反正,要看你有多努力了。好吧,我来帮你设定一个目标。」 赞甘仰望天空。 「半年后,我会办一场测验。你的拳头只要打到我,之后我就会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 蒂法不懂这四个字的意义,但觉得是件令人开心的事。父女俩看向彼此。 「到时候我会把赞甘流的功夫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然后跟你一起思考最适合你的格斗风格。」 「太棒了……」 「确实很棒,但要通过测验并不简单喔。你要努力精进自己的武艺。」 是──蒂法和她父亲的回话声相互重叠。父亲的声音爽朗得宛若少年,他犹如切身之事般替蒂法感到开心,然后害羞地搔了搔头。赞甘和蒂法都觉得他这个模样实在有趣,纷纷笑了出来。不一会儿,父亲也跟着笑了。 洛克哈特父女虽以通过半年后的测验为目标,努力加强锻炼,但由于尼福尔山上魔物出没的次数增多,村里组成调查队的关系,从夏天开始,两人能共度的时间就大幅减少。蒂法的父亲因为名列村内顾问,所以率先加入调查队,然而这也导致蒂法的模拟战斗时数锐减。 山上发生的异状虽已报告神罗公司,然而公司方也只下令继续回报魔物种类等资讯。村民不安的情绪日益升高,但村子还是遵照命令行动。结果,不久后有人目击到了尼福尔海姆从未有过记录的龙型魔物,使得村民的危机感攀升至高点。 村长与三名顾问组成的尼福尔海姆评议会,决定在调查队之外,另行组织义警队。他们在山门附近集结布阵,迎战下山的魔物。当然,魔物要离开山区,不一定都会通过山门。尤其是自古即存在,然而实际遭遇纪录十分稀少的昆虫型魔物「三头螳螂」,就有可能从空中飞来。村中到处站着全副武装、抬头看着天空的义警队成员。村里的风景已彻底丕变。 没日没夜的全天候警戒行动,让村民──尤其是义警队成员疲惫不堪。九月十八日,义警队制度从志愿制改为轮班制。凡是年满二十岁的健康男女,没有特殊理由,全都得参与轮班。 翌日十九日,第一组义警队在村外郊区遭遇到人型魔物。根据回报,这种魔物以双腿行走,外型轮廓还十分类似人类,因此让人有了无限的想像。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主要问题肯定出在神罗的设施上。佐恩达村长锲而不舍地请求神罗出面处理,但从神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看,就能合理推测公司内部已掌握到某种程度的实际状况。明是如此,神罗公司却不透漏半点情报给尼福尔海姆,面对神罗的不诚实,村民的不满已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蒂法参加了伙食组。水塔下设置了炊煮区,这组的工作就是在此处替义警队准备便当。村中妇女们前来轮替,当中也能看到在目前暂停活动的体操社团中认识的老人家们的面孔。 她结束上午的工作返家后,发现父亲已经出门,只留了张写着「我去村公所一趟」的字条。他昨日整晚都在山上,直到早餐时刻才回家,感觉几乎是整夜没睡,最近看起来瘦了非常多。这种日子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听说有些家庭已经在计画要搬离这座村子,移居他处。 蒂法在自己的房间内抱着玛鲁发呆了好一阵子。近来她无所事事的时间越来越多。不久后,玛鲁开始咬起她左手腕的皮革带。 「玛鲁,不行。」 她把玛鲁放到地板上,接着确认了皮革带。没事,没有松开。但是── 「我自己这样也不行呢。」 蒂法站起身,做了深呼吸。 「秘传书第一卷,一之一之一。」 喊出声后,鼓足干劲开始复习秘传书内容。 当她练习到第四卷途中,布莱恩回来了。先是传来爬上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敲门声。 「蒂法,你在吧?可以来开一下门吗?」 蒂法前去应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手里抱着大纸箱的父亲。布莱恩将手上的箱子塞给了她。 「你知道玛尔克婆婆吧?她说这些是她女儿雅思敏年轻时穿的衣服。」 「她要给我吗?」 「对,她还说尺寸应该刚好。雅思敏是爸爸的儿时玩伴。看了箱子里的衣服,心里涌现好多令我怀念的往事。她是个充满活力的孩子,有她在的地方,都会觉得四周顿时明亮了起来。」 「这样啊。那我等会儿拿出来看看。」 「嗯,你如果有看到中意的,就穿去给玛尔克婆婆瞧瞧。她因为最近的状况,整个人变得相当消沉。」 「嗯,我会的。对了,爸爸,你有好好睡觉吗?」 「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讲完我就会去睡了。」 「什么事?」 「后天二十二日,会有神罗的调查队来村里。看样子,最新的人型魔物情报有动摇到他们。到时候神罗战士肯定会来喔。」 蒂法听到神罗战士的瞬间,与克劳德·史特莱夫之间为数不多的回忆全都鲜明了起来。克劳德两年前离开后,两人就断了连络。蒂法先前实在无法应付与日俱增的思念,本以为自己已经封印了这段记忆。她知道自己脸红了,急忙关起房门。 「蒂法!?」 「啊,抱歉。」 蒂法彻夜难眠。她再次细数后发觉,自己和克劳德的回忆实在少得令人惊讶,完全不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不过也因为数量不多,每段记忆都非常鲜明。蒂法静静地回想,然后在确保这些回忆不会失真的情况下,轻轻地将它们搁回原位。她重复了无数次。但在这些回忆中,唯独有段记忆模糊不清,看不见内容。那就是蒂法八岁时碰上的遇难事件。 村中自古相传,尼福尔山的另一头是亡者国度。蒂法因母亲过世而大受打击,后来信了这种说法,进入山区,准备前去寻找母亲。艾米立欧等人十分担心,所以与她一同前往,后来因为天候恶劣,感到危险的他们便中途下山。当时他们当然想带着蒂法一起离开,但没想到克劳德·史特莱夫竟然中途出现,蒂法还被他怂恿,两人反倒更往山里前进。结果他们俩从山路上滑落,克劳德仅有膝盖擦伤,但蒂法用力撞到了头,一个星期后才恢复意识。 先行下山的艾米立欧等人回报情况后,消息传遍整座村子,克劳德后来承认他们回报的情况无误,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查明他上山的动机。据说当时克劳德只回答「不知不觉就走到山上去了」。 蒂法什么都不记得,但知道这起事件全因自己而起,所以有向村民道歉。结果村民都同情她才刚历经丧母之痛,只有克劳德遭到责备。最终村里的大人们全都忘记清醒后的蒂法几乎毫发无伤,只记得她昏迷不醒、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的那一个星期。人们开始觉得这不是意外,而是起事件,后来不仅是克劳德,甚至连克劳蒂亚·史特莱夫都变得在村民面前抬不起头。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状况依旧存在。 蒂法感到不太对劲,毕竟克劳德在那之前从未接触过四人组。她自己在事发后,也不曾和克劳德谈论过这件事。当时克劳德既然全盘承认,就代表整件事或许便跟艾米立欧他们回报的内容一样。但蒂法又觉得,克劳德感觉是在袒护她。那时确实也是多亏了克劳德,她才没有遭到村人们指责。然而,克劳德好像又没有理由这么做。蒂法实在无法接受克劳德「不知不觉就走到山上去了」的说法。差不多是时候问清楚了。她决定下次见到面时,就向克劳德问清楚。而且机会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翌日早晨,蒂法父亲看着平日总丢在桌上的手机,高声说: 「神罗已经抵达了喔。」 每当神罗公司的相关人员来到尼福尔海姆或山区时,电信讯号就会增强,村人们也能借机打电话。 「他们是不是直接上山了?」 「不,他们应该是明天抵达村里,然后再从村子上山才对。因为佐恩达很拼命地在准备欢迎派对。有可能是先派出先遣部队之类的人员过来。」 蒂法吃完饭后,便前往参加伙食组早上的工作。许多村民都已经知道,神罗正式派出的调查部队即将抵达村子。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紧张氛围已彻底缓解。蒂法花了三小时左右做好早餐和午餐所需的三明治后,上午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再来要到下午三点,才会开始准备晚餐和宵夜用的便当。她决定回家度过接下来的空档时间。 蒂法工作时流了汗,因而先去淋浴梳洗。回到房间后,睽违已久地拿起手机。虽然想和某人说话,却不晓得他的联络方式。她突然在意起一直摆在地上的箱子。那是昨天父亲拿来的。查看箱内后发现,里头装了好几件感觉穿上后就能涌现活力的衣服。 「唔嗯──」 蒂法觉得这些衣服穿起来会很开心。她尤其喜欢当中的焦茶色背心和迷你裙,很像是在牧场工作的活泼女孩会做的打扮。若再搭配手边已有的宽檐帽和靴子,连她都觉得自己这样穿会非常可爱。 「下午就穿这样去吧!」 蒂法的心情变得愉悦又轻快。 下午的伙食组中出现了玛尔克的身影。她是那箱衣服的主人,也就是雅思敏的母亲。 「哎呀哎呀哎呀……」 玛尔克发出惊为天人般的赞叹声靠了过来。接着── 「让我抱一下。」 「咦──」 她突然紧紧抱住蒂法,还把脸颊贴了上来。 「我还以为我看到雅思敏了呢。哎呀哎呀哎呀──」 玛尔克好像感动到说不出话来。蒂法没有因此心生厌恶,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 「那孩子已经好几年没回来看我了,真是个不孝的女儿。」 玛尔克松开蒂法后,与蒂法约好还会拿雅思敏的其他衣服送她。听说还有很多类似的衣服。 现场人员经过简单讨论后,决定以肉丸汤作为晚上的菜色。蒂法今天被分配到蔬菜组,当她切起颜色多样的蔬菜时,旁边传来了说话声。 「哎呀,你这样穿好可爱。」 一看,发现是克劳蒂亚·史特莱夫。 「这衣服是玛尔克婆婆送我的,是雅思敏的旧衣服。」 「果然没错,我就记得我以前看过。雅思敏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克劳德过得好吗?」 蒂法问出口后,自己也吓了一跳,心脏扑通跳个不停。但是她刚才看见克劳蒂亚的瞬间,心里就已经浮现这个问题了。 「嗯,他应该过得很好喔。」 「克劳德已经到山上去了吗?」 「嗯?」 「我听说神罗是派神罗战士过来。因为电信讯号已经变强,这代表神罗战士应该进到山区了,所以我才想说克劳德会不会也在里头。」 克劳蒂亚茫然地看着蒂法。过了一会儿── 「我什么也没听说。不过那孩子就算要来,事前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通知。不是要给我们什么惊喜,单纯只是不够体贴而已。」克劳蒂亚笑了。「他离家后没多久便正式入伍,那时寄了张明信片来告知这件事后,就断了音讯。」 「他竟然没跟你连络!?那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当上神罗战士了呢。」 「嗯。不过,为什么会说他是神罗战士?」 蒂法终于明白两人的对话为什么有点搭不上线了。 「因为之前克劳德说他要成为神罗战士……难道不是吗?」 「这样啊。他是那么跟你说的啊。」 克劳蒂亚切菜的同时,口中重复了好几次「这样啊」,接着两人并排在一起做菜。期间,蒂法察觉克劳蒂亚·史特莱夫偶尔会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觉得克劳蒂亚可能是想谈论那起遇难事件,但是自己又没有任何好说的。因此当蒂法听到马克·巴纳在呼喊自己时,她松了一口气。 「喂──蒂法。」 马克是体操社团最年轻的成员,不过实际年纪远大于蒂法父亲,对自己的力气非常有自信。 「有只脖子上绑着红布的白猫,是不是你家那只啊?」 「对,那是玛鲁,它脖子上绑着红布。」 「我看到它在山门附近喔。」马克·巴纳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不过,它如果跑进山里,我奉劝你就别去找了。山上现在很危险。」 马克·巴纳说完就离开了。蒂法告知克劳蒂亚后,放下了手边的工作。 「不能到山上去喔。」 蒂法在奔跑时,听到背后传来克劳蒂亚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直接回答「好」。 ────────────────────────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轨迹② ※ 「后来我去找玛鲁时,有越过山门进到山区。虽然很担心会碰到魔物,但我认为自己可以处理。而且也觉得……就算遭到攻击,如果是虫型魔物,我也能打赢。」 「好厉害呢。」 艾莉丝感到佩服。 「才没有那种事,我当时只是太有自信,而且太小看山里潜藏的危险,然后就遇上了大危机。山上的虫型魔物不是我知道的那种,而是大幅突变过的魔物。」 「那很危急吧。后来你怎么了!?」 「有个神罗的女生救了我,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生。」 「黑色西装的话,是塔克斯?」 艾莉丝十分惊讶。 「嗯,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没错。不过,那个女生始终都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就是了。」 「你是说当时来的不是神罗战士,而是塔克斯?这和在卡姆镇听到的说法不同耶。」 「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个女生真正的目的。不过,那时她说她在找尼福尔山的向导,所以我就自告奋勇了。后来这件事传到村长那边,就决定派我去当赛菲罗斯他们的向导。我想若不是我碰到那个女生,应该就不会有后来当向导的事。」 「神罗公司很会利用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最好记住这点。」 赤红XIII说。 「怎么说?」 「因为他们涉世未深,很容易被神罗操控。」 「真想把这句话告诉那天的我。那个因为被指名当响导而洋洋得意的我。」 「当时的你如果知道真相,会采取什么行动?」 艾莉丝平静地询问。蒂法则是在心里自问自答。自己为了多靠近克劳德一点,即使知道真相,仍旧会接下向导的工作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往前走。但走了一小段路后,却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艾莉丝。她能感受到巴雷特和赤红XIII的视线。 「后来的事,就如同克劳德在卡姆镇说的。尼福尔海姆的往事就说到这边。」 三人静静地点了点头。艾莉丝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蒂法一回头,这才看到克劳德。 「你们在聊什么?」 「我们在聊艾米立欧他们和茶会的事。」 克劳德有一瞬间望向远方,接着皱起眉。 ※ 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粉刷成白色的天花板。 蒂法只先动了动眼睛,接着才转动脖子环视室内。右边的墙上挂着时钟,指针指着三点十五分。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下午?左边有块作为隔间的白布挡住了视线,因此她再度看往右边。头部侧边放着一个金属装置,不断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响。上头有好几颗小灯正在闪烁,以电子数字显示着72。自装置本体延伸而出的线路先是朝天花板而去,再经由台座钩具向下伸展,最后消失在毛毯下。蒂法试着动了动右手,发觉使不太上力。她将手背举到眼前,也连带举起了好几条细管。细管固定被用胶带固定在她的前臂,末端消失在手背上留有渗血痕迹的绷带下。手背感受得到痛感,管内的液体好像正被注入自己体内。蒂法以双肘作为支撑,想坐起身子,但胸口一阵剧痛。 「呃。」 发出的本应是哀号,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反而像野兽的低吟声。喉咙好痛。自己发不出声音吗?她在承受痛楚的同时,厘清了现况。 自己还活着。 没错,她先前历经了就算失去性命也不足为奇的事。她还记得人称英雄的那名男人露出多么扭曲的神情。 作为隔间的白布另一头,传来了开门声。 「我要进去了喔。」 伴随着轻柔的女子声音,屏风被移了开来。一位身穿白袍、有着褐色皮肤的高大女子出现在蒂法眼前。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达米妮·欧连吉,这里是我开的诊所。我想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先看诊吧。」 达米妮话还没说完,就已靠近枕头边的装置,伸手开始操作。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龄告诉我?」 「我叫蒂法──」蒂法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洛克哈特。今年十五岁。」 「答对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胸口……不对,全身上下都在痛。」 「了解。胸口痛是怎么样的痛法?是外面在痛?还是里面?」 「外面。我不确定,里面好像也会……」 「这样啊。不过,我已经不能再帮你增加止痛药的剂量了。如果又变得比现在更痛,再来想办法吧。」 达米妮看起来和父亲是同个世代。啊,爸爸。蒂法知道自己眼角泛泪。结果达米妮摇了摇头,一副很抱歉的模样。不是的。她不是痛到想打止痛药。 「总而言之,你能醒来实在是太好了,生理数据也都没有问题喔。接下来,我就来说明你的状况吧。」 蒂法微微点了点头。 「你被锐利的物品砍伤了,我想应该是刀。你的胸口从这一带──」达米妮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蒂法的左侧锁骨下侧,然后一路将手指移至右侧乳房下方。「到这一带为止,有道非常深的伤口。而且受伤的当下,有一部分的胸骨好像也碎了。不过,肺部和其他内脏都平安无事,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胸骨一般来说都是压迫性骨折,因此你算是相当罕见的病例。你毁损的胸骨是以人工骨骼修补,并用金属索加强固定。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来看,我想你这辈子都没办法拆掉那些金属索了。啊,对你的日常生活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然后你的胸部目前还需要固定,所以帮你套了束胸衣。束胸衣会分阶段放松紧度,不过这阵子应该都会痛就是了。」 达米妮感觉非常同情地点点头。 「以上我说的,都是一位科雷尔村的席隆医师做的手术。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他的医术非常精湛。我则是在这里替你进行手术后的全身监控,还有皮肤移植。因为你不只刀伤,看起来也会留下大片手术后的疤痕,但你毕竟是年轻女孩,所以我依照我的判断帮你移植了皮肤。移植手术得在伤口彻底愈合前进行,因此我就抓紧时间动了手术。本来还在担心可能会引发感染,现在看起来应该没问题。对了,移植用的皮肤是当今最新的医疗产品。大概要三到四年的时间才会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肤,不过你还年轻,我想应该不用花那么长的时间。你胸口之外的疼痛,都是因为移植手术的关系。反正就类似烧伤处置,不过你放心,这种疼痛很快就会消失。皮肤的颜色应该也会转为和周遭一样。到这边,你有什么问题吗?」 蒂法一口气听闻大量资讯,一下子无法完全消化。 「你慢慢想就好。你还得在这里待上半个月,不必急着现在问。不过,我只希望你先了解一件事就好。你活下来了。接下来也会活下去。过去就过去了,希望你能尽量把心思放在未来。」 「医生……」 蒂法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请问现在是几月几号?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米德加的第捌区贫民窟,然后今天是──」 蒂法听到日期后目瞪口呆。达米妮用沾湿的纱布擦拭了蒂法的脸,接着绕到她脚边,轻轻敲了敲她的脚踝。 「我们一起加油吧。」 蒂法独处后,回想起了陷入火海的故乡。原来她用被浓烟熏到发疼的双眼凝视着尼福尔海姆,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蒂法在父亲的催促与火焰的逼迫下,逃到了瀑布水潭。父亲将原本抱在手中的玛鲁塞给了蒂法── 「你待在这里。这边没有会燃烧的东西,火应该不会烧过来。不过风向一改变,烟就会飘过来。到时候就压低身体撑过去。」 「爸爸,那你呢?」 「佐恩达已经被杀了。村中顾问现在也只剩我还活着,我必须克尽职责。」 「别走!」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必须去保护受伤的人。」 布莱恩不顾蒂法的哀求,冲了出去,接着就如他所言,陆陆续续从陷入火海的村里带来了伤患。但是在蒂法眼中,这些人看起来都像已经断气。他们的脸上全都布满炭灰,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认识的人。头发和衣服全被烧毁,令人无法直视。此时赞甘出现了,双肩各扛着一个人。他将两人放到地面,看着蒂法点点头后,又冲了出去。父亲在这两人身旁蹲下。全身漆黑的人影用痛苦的声音呐喊,彷佛想抓住什么东西般伸出手。但那只手最终就像断了线的人偶,垂落在地。 「可恶!可恶!」 蒂法第一次听见父亲口出秽语。他脸上满是炭灰和汗水,不停反射出熊熊火光。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蒂法。 「赛菲罗斯好像在山的另一头,我去找他谈谈。」 他用力点头后,便冲往山区的方向。去了又能怎么样?去找赛菲罗斯谈谈就能挽救什么吗?他疯了吧。 「爸爸!」 蒂法抱着玛鲁跑出瀑布水潭,看见了父亲冲往山区的背影。 「爸爸,等一下!」 她拼命追赶,但抱着玛鲁实在跑不快,只能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来到山门时,玛鲁从她怀中跳了出去。猫咪像在责备蒂法般鸣叫,彷佛在告诫她别再继续往前走了。 「玛鲁,抱歉。」 结果蒂法还是越过山门进到山区,但走了再久还是没看到父亲的身影。随处可见横尸在山路上的魔物尸体,全都是被一刀劈开。这一切应该是赛菲罗斯的长刀所为,就是那把斩杀村民们的刀。 「爸爸!」 蒂法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始终没有获得回应。她终于走到魔晄炉后,发现魔晄炉的入口已被打开。 「爸爸!?」 魔物出现了。是三头螳螂。蒂法躲开飞冲而至的巨大昆虫,毫不犹豫地挥拳重击它的腹部。魔物的腹部凹陷,她的拳头没入其中。魔物的身体失去重心后倒落地面,蒂法接着向上跳跃,将大腿抬高至胸口,再顺势伸直整只脚着地,用靴跟踏碎昆虫的肚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了所有的行动,持续不断地接连使出从秘传书学来的招式。但也碰上了平时训练中体验不到的事。她全身沾满魔物的体液,连头发都没有幸免。这种体液还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我不要!」 蒂法陷入恐慌。 「蒂法────!」 不知是谁在呼喊。是个男生的声音,不是爸爸,过去曾经听过,但一下子想不出来。 「爸爸!」 「爸爸!」 「蒂法?」 这次是个女生的声音。不知是谁戳了自己的脸颊。 「是谁!?」 回头一看,发现是人型魔物。 「走开────!」 地面开始摇晃。 「蒂法,快醒来!你冷静点,那是梦,快回神。」 原本在眼前敞开的魔晄炉入口已经消失。蒂法感到头昏,因而闭起双眼,再张了开来。她完全搞不清楚刚才的一切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还是幻想而已。 「早安。这个地方很安全喔。」 恶梦结束了。眼前是达米妮的面孔。她背后的光线非常刺眼,原来是右侧墙上有扇窗,窗帘底下十分明亮。 「现在是早上吗?」 「早上七点。不过光线是来自贫民窟的太阳就是了。」 「咦?」 「那是照亮贫民窟的大型灯具。等你之后能到外面时,再仔细看看吧。好了,我要问诊了喔。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和年龄告诉我?今天再多加一个出身地。」 「我叫蒂法·洛克哈特。今年十五岁。出身于尼福尔海姆。」 「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是达米妮·欧连吉医师。」 「答对了。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那个……胸口会一阵一阵地抽痛,然后手腕和脚踝会刺痛。」 「很抱歉,因为我想慢慢减少止痛药的剂量,所以这两种疼痛都要请你多忍耐一下啰。」 达米妮把脸凑了过来。 「蒂法,我想请你告诉我。你还记得你来到这个地方的始末吗?」 「如果是问砍我的那个人,我记得一清二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样啊……」 「那个人是赛菲罗斯,神罗战士赛菲罗斯。我就是在尼福尔海姆魔晄炉被那个人砍伤的。」 达米妮有些迟疑地点头附和。 「从现在开始,能不能请你不要在这个地方再提起你刚刚说的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惹上麻烦。」 达米妮愧疚地垂下了头。蒂法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心头一惊。 「你说的惹上麻烦是指──」 「神罗公司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我虽然治疗你、照顾你,但我能做的顶多就这些了。我对你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样的事件。我不能做出让人以为我想反抗神罗公司的举动。毕竟若想在贫民窟中提供最先进的医疗,能否和神罗公司维持合作关系非常重要。你能懂我的难处吧?」 「……我明白了。」 蒂法在全身接满细管的状态下,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吧。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这么一问,达米妮看起来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出院的先决条件有三项。一、皮肤愈合程度必须达第三阶段以上。二、肌力必须恢复到能够自理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三、必须付清医药费、住院费。费用大概是……」 达米妮告知的金额是个天文数字。蒂法感到有股寒意窜过背脊。 「我……没有钱。」 「我想也是。」达米妮静静看着窗外。「你应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岂有此理。在昏迷期间,自己的人生起了巨大的变化。而且还是变得远远超乎想像的糟糕。 「总而言之,我们先努力达成第一和第二项条件吧。皮肤和肌力。皮肤要靠补充营养才能复原,肌力则是勤做复健就会恢复。我儿子拉克斯会协助你。」 三天后,蒂法和拉克斯第一次见面。他遗传了他母亲的发色和肤色,有个挺拔的鼻子和悦耳的说话声。 「嗨,蒂法,我是拉克斯·欧连吉。你应该已经听我妈提过了吧,我是来帮助你复健的。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是我们变要好的证明。」 拉克斯抓住蒂法的手腕后,将一颗柔软的塑胶球塞进她手中。 「空闲时,你就捏捏那颗球,那样可以帮你恢复握力。不过,如果觉得痛,就马上停止。来,再一颗。现在就用两手捏捏看吧。」 拉克斯将双手举到脸旁,实际示范了捏球方式。蒂法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笑容真棒。我们一起加油,希望你能尽早出院。」 蒂法回答「好」,但自己的表情大概相当黯淡。拉克斯也注意到了。 「你在担心各种费用吧。我有听妈妈提到这件事,我应该能帮得上你的忙。我妈是从上层沦落到这里的人,但我是在贫民窟土生土长的,用贫民窟的方式在过日子。也就是说,我的人面很广。」 拉克斯一脸得意。然而他这番话蒂法有一半都听不懂,内心依旧感到不安。 「总之,你相信我就对了。」 也只能相信他了。自己身上的束胸衣虽然已经换成较柔软的款式,但骨头还没彻底痊愈。不过拉克斯仍旧开始进行复健,看来他打算运用不会对胸口造成负担的方式,替蒂法恢复肌力、握力、脚力,还有身体柔软度。 「流失的肌肉已经无法挽回,只能之后再慢慢练回来。现在得先让你找回在这么长的运动空窗期间失去的能力。你卧床太久,身体的神经会忘记要怎么发号施令。另一方面,肌肉则是会忘记收缩方式,我会把这些知识再教你一遍。」 拉克斯抬起蒂法的脚踝和小腿,帮她放松肌肉。 「好热喔。」 蒂法展开复健过了半个月左右。拉克斯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脱掉了最外层的衣服,身上只剩短袖衬衫。蒂法发觉他从袖子里伸出的手臂有着优美的肌肉线条,接着目光停在他的手腕上。那看起来像是手环的物品其实是条皮革带。蒂法看向自己的手腕,映入眼帘的是赞甘赠与的皮革带,只是比记忆中还稍微黑了一点。整体看起来和拉克斯手腕上的东西如出一辙。 「拉克斯,你认识赞甘老师吗?」 拉克斯突然愣住,看向蒂法,但没多久就像恍然大悟般点了好几次头。 「想想也是,毕竟你根本没听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接着拉克斯反覆抬起、放下蒂法的脚,同时开口。 「我也是赞甘老师的徒弟。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受伤后的事吗?」 「嗯……几乎……应该说完全不记得了。」 蒂法只记得赞甘对她大声喝斥的那句「活下去」,然后就是面有难色的席隆医师,还有照顾自己的护理师们忙进忙出的模样。她留有的记忆实在太过片段,若有人说这其实是一场梦,她搞不好会信以为真。 「你在第一间医院就已经处理好胸骨的伤势,但你的状况一直没有稳定下来。科雷尔村的医生好像就建议把你转送到米德加或珠诺,因为这些地方的医院设备齐全。当时神罗总部的科学部门虽然愿意接手医治你,但赞甘老师反对,经过一番争论后,你才被送到这里。因为老师他想起有个徒弟──也就是我的母亲在贫民窟经营诊所。这一切都是缘分吧。」 「你刚说经过一番争论,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能在神罗总部工作的都是超一流医生啊。一般根本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不让你去那边接受治疗。」 「不过神罗是……」 「嗯,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后来赞甘老师也有跟我们说,考量到整体情况,你应该也不乐意被送过去。不过,不是我要自吹自擂,你应该很庆幸是来我家诊所治疗吧?你如果不夸赞一下,我们家的人可颜面无光呢。」 拉克斯露出得意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的没错。」 「然后,我给你一个建议。不管你对神罗有多么深恶痛绝,在米德加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因为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贫民窟的生活守则喔。」 「我会记住的。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多到数不完呢。比起听我说,不如自己去体验看看。所以我们得努力复健,这样你才能尽早出外。」 拉克斯很爱聊天,蒂法和他相处下来,也得知了诊所内部的详细情况。拉克斯的父亲是在神罗工作的研究员兼医师,拉克斯就是向他父亲学习物理治疗法。他父亲的专业领域是生物的各类肌肉组织,而且研究对象不是人类,是魔物。 「听我爸说,只要是具有骨骼和肌肉的生物,身体的基本构造全都相同。难以置信吧?可是啊,他曾经参与过魔物图鉴的编纂工作。嗯,虽然他最后在研究过程中,被魔物杀死了。」 拉克斯笑着这么说。蒂法以前相当厌恶别人把人的生死拿来开玩笑,但在教导全是老人的体操社团期间,成员们固定会开这类玩笑,因此她也习惯了。 蒂法每周都要拍一次胸部透视片。拍完后,达米妮会透过萤幕上映照出的图像,判断治疗成果是好是坏;但蒂法就算看了比较用的图像,也完全看不出差异。达米妮会点头还是摇头呢?她每次只能抱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诊断结果。 「嗯,非常好,恢复得很顺利喔。」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蒂法终于卸下了束胸衣。 「你试着大口吸气,直到感觉会痛为止。慢慢地、慢慢地。」 蒂法忆起赞甘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 不管再怎么吸气,都不会觉得痛。 「太好了。接下来,试着把手伸向天花板。慢慢地、慢慢地。」 她提心吊胆地抬起手臂,不过没有产生任何疼痛。 「没问题。完全不会痛!」 「恭喜你,蒂法。」 达米妮像是在对待孩子般摸了摸蒂法的头。蒂法却反射性地缩起头。 「啊,你很想洗头吧。」 蒂法的心思好像被看透了。达米妮和拉克斯虽然会定期帮她擦拭身体,但只有擦拭完全无法满足她的需求。敲门声传来,是拉克斯到了。蒂法急忙拉上睡衣的前襟。 「进来。」 「检查结果如何!?」 拉克斯冲进室内的同时开口询问。 「都好了!」 「太棒了!」拉克斯竖起大拇指。 蒂法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占据淋浴室,尽情梳洗了头发和全身。不过,她的心情没有想像中好。毕竟她还没决定要怎么支付出院时必须结清的费用,还有出院后要怎么过生活。蒂法擦干身体,换上达米妮替她准备的新内衣裤和服饰。她穿上的是毫无特征可言、尺寸偏大的女用衬衫,还有长度要长不短的裙子。鞋子则是继续穿着复健时穿的平底鞋。没想只是梳洗和换衣服就让她感到精疲力尽,手脚沉重。她坐到床上后,甚至觉得连坐着都相当吃力,直接倒到床上。 「没了。」 自己喜欢的衣服、靴子、帽子。妈妈的照片、爸爸,玛鲁肯定也是。宝贝的物品、秘传书。时常冲上去的楼梯、急忙关上的房门。钢琴、窗外的风景、充满回忆的水塔,还有本该全身上下都有的结实肌肉。 「全都没了。」 蒂法放声大哭。 翌日早晨,达米妮通知她,希望她在一个星期内搬离现在的房间。 「我很想免除你的费用,但我们诊所也不宽裕。不过,你每个月分期还款就可以了。」 「谢谢你。」 蒂法虽然这么回答,但她现在连每个月去哪赚1GIL来还都没有头绪。正当她伤透脑筋时,拉克斯说他手上有份工作能介绍,要她别灰心。而且那份工作必须住在雇主指定的地方,因此能用低廉价格租到住处。 蒂法很开心,然而感受到更多的是不安。 「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你会做料理吗?」 「稍微。不过,我身上的肌肉好像都流失了,可能没办法胜任这种工作。」 「这个借你看。」 拉克斯把一本书轻轻放到床铺上。 「这是赞甘流格斗术秘传书第一卷。」 拉克斯慢慢地打出第一套动作。 「要练肌肉的话,这套动作非常适合。我想你也知道就是了。」 达米妮看到两人的互动后,露出放心的表情站起身,将手搭到蒂法肩上。 「人家不是常说吗?谁也抢不走你学会的东西。我想真的所言不假喔。」 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是在勉励她一样。 十二月四日,蒂法拿着拉克斯办好的ID卡离开了诊所。 「你要记住,这张只是临时卡而已。你目前能居住的地方限定在这个第捌区贫民窟,也不能到圆盘工作。之后再找时间换发成正式卡就可以。你的身分保证人是我,还有,出生地我先帮你登记成科雷尔村了。我想如果登记为尼福尔海姆村,搞不好会被神罗盯上。」 「谢谢你。」 拉克斯设想得实在周到。 蒂法上一次在户外行走,已经是冲上尼福尔山追赶父亲时的事了。眼前环境和复健时截然不同,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走在贫民窟里。疲劳、不安,还有兴奋之情,让她感到心绪如麻。一直在观察蒂法状况的拉克斯,担心到多次停下脚步,让她深呼吸。 「我这样好丢脸喔。」 「你放心,这里是贫民窟,没人会注意这种小事的。来,再做一次深呼吸。」 蒂法用力吸气后,仰望上方。这个街区上覆盖着顶棚,可看见整齐排列的钢骨结构,和用来支撑的雄伟柱子。另外设置了巨型灯具,以补足遭到遮挡而欠缺的阳光。顶棚上还建有城市,以及多座巨大的魔晄炉。尼福尔山的魔晄炉和这里的魔晄炉一比,就像是迷你模型一样。蒂法当然知晓米德加的相关资讯,也曾看过影片和相片。尽管如此,她依旧震慑于眼前的景象。然而最让她惊讶的是人的数量,到处都是人、人、人。不知道艾米立欧是否也身在其中?还有雷斯塔和泰勒呢?说不定克劳德也在。但就算真的有谁身在这茫茫人海中,偶然重逢的机率根本微乎其微。 「赞甘老师每次前来,都会说臭死了、臭死了。就算他身为师父,还是很失礼吧。这里明明住了这么多人。」 这里确实弥漫着各种味道。粉尘、汗水、铁制品、香料,不过还不到臭的程度就是了。 「我倒觉得还好。」 「虽然这是你第一次在贫民窟里走动,但好歹也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左右,我想你的鼻子应该习惯了这里的味道吧。」 「赞甘老师常来吗?」 「也不算,大概每隔三、四个月一次。不过他在贫民窟同样有很多徒弟,所以也不是每次来都会来见我。」 拉克斯──应该是下意识──碰了手腕上的皮革带。 「你手上那条带子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啊,你说这个?」拉克斯发觉自己在摸皮革带后,好像相当惊讶。「这该怎么解释才好?算护身符?能保护我不受诱惑。实际上没什么效果就是了。因为贫民窟里充满各类诱惑。你看──」 拉克斯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指了路上的某个地方。那是个巷口。 「要在那边转弯。你记一下周遭的景色。」 蒂法环视四周,看到有间把蔬菜摆在屋前贩卖的小店。仔细一看,发现店里还摆着肉品、罐头和饮料。应该是间杂货店,就像艾米立欧家一样。 「我们要走进巷子里喔。」 语毕,拉克斯踏进狭窄的巷道。阵阵废水的臭味扑鼻而来。 「因为生活废水都是排进小巷,因此这种地方基本上都很臭,不过一下子就会习惯了。人类的鼻子能习惯各种味道,真是种优秀的适应机制呢。你看,那边有猫。贫民窟里有很多猫,你喜欢猫吗?」 「嗯。」 蒂法回想起玛鲁。那孩子以前常偷溜出门,希望它还活得好好的。 「对了对了,有关赛菲罗斯……」 拉克斯停下脚步,回头凝视着蒂法。 「一个星期前,官方发布消息说赛菲罗斯在五台战死。不过原本听说是失踪,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遗体?」 蒂法认为他做了那种天怒人怨的事,死亡只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不过她在接受这个消息的同时,也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心中的憎恨与愤怒。 「我已经从赞甘老师那听说了你的遭遇,所以我能懂你的心情。不过,他既然已经战死,你要不要以此为契机重整心情?」 蒂法迟疑地点头附和。即使如此,拉克斯好像很满意她的回应,再度迈出步伐。 狭窄的巷子内摆了张小椅子,上头坐着一名男子。这个人看起来不年轻,但也不及老,整张脸均被晒黑,感觉长时间都待在屋外。他额头上的皱纹很深,还穿着类似斗篷的物品包裹全身。 「蒂法,这个人是『守门人』。你让他记清楚你的『长相』。」 「守门人先生,她是蒂法·洛克哈特。还请多关照。」 「请你多多关照。」 蒂法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跟着打招呼。被称为守门人的男子睁亮眼睛打量蒂法。拉克斯催促为此感到不解的蒂法后继续前进。 「这一带都是曼森的地盘。对了,你之后会在曼森集团底下工作喔。」 「曼森是谁?」 「简单说就是这个地方的头目。由于是我居中牵线协调,因此你不必见到他。」 「他是很恐怖的人吗?」 蒂法回想起「守门人」的风貌后询问。 「这个嘛……有时候吧。不过在贫民窟中还有好几位被称为头目的人,他们各自统理自己的地盘。一般来说,这类地区的治安都不错。这件事你也记起来比较好。」 然而蒂法还是感到害怕。 「好,我们到了。」 两人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个排列着众多大木箱的广场。木箱的上下两侧都是金属框架,制作者把那种金属框架当作横梁支柱,嵌进木板作为面板。木板十分老旧,伤痕累累。铁的部分虽有红色涂装,但已松浮剥落,外露的部分都已生锈。同款箱子有二十个左右,杂乱无章地四处摆放。 「这些屋子原本全都是卡车载运的货柜,因此大家都把这个地方叫作货柜横町。而且建造米德加时都曾派上用场,是历史悠久的货柜喔。」拉克斯露出搞笑的表情,但立刻又板起脸来。「里头没有外观这么糟。」 面对巷子的墙壁上有道小门,门扉装有门扣,上头垂挂着带有钩环的老旧锁头。拉克斯从口袋取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头底部后转动,「喀嚓」一声解开钩环,从门扣上取下插着钥匙的锁头,递给蒂法。 「你如果还是怕危险,也能再装一、两道锁,只是进出时会变得比较麻烦。」 他边说边开门进屋。眼前的门矮到连蒂法都要低头才有办法出入。拉克斯先一步进去后,拉了自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绳子,让屋内亮了起来。没盖灯罩的灯泡十分刺眼。 「房租包含了电费。多亏有魔晄炉,电费很便宜。」 蒂法心不在焉地听着拉克斯说话。拉克斯关上门,扭动门扣上的扣环。 「你如果觉得危险,可以用刚才的锁头锁住这个扣环。不过万一弄丢钥匙,可会被关在屋子出不去,你要留意。」 进到屋内后发现,无论是墙壁还是地板,都整理得起码像个住处。门的对向墙上有个换气口与一小扇窗。简约的铁管床上铺着薄床垫、毯子,还有应该是用来代替枕头的靠垫。此外还有一套只有一张椅子的小型桌椅,正面右手边的墙壁旁则有一座碗盘柜,里头放有餐具。 「这个房间有附家具。快乐过生活的秘诀就是,不要去在意这些东西之前谁用过,这个地方之前谁住过。然后,煮饭做菜时要把门和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不过还是会有中毒的危险,所以我不建议你在家自己煮,在工作的地方解决就好。」 蒂法看向拉克斯。 「工作的事等等再说,接下来──床铺下面有毛巾之类的物品,总之一些生活必需品都已经放在那里了。好了,关于这间房间,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水……还有厕所和淋浴的地方在哪里?」 「最里头有共用的自来水,厕所和淋浴设备都在那边。水是干净的自来水,有经过过滤的。你就拿着那边那个──」墙边有手提式塑胶储水桶。「到我刚才讲的地方去装水,再拿回来房里使用。一次别装太多,会很重喔。」 「另外,呃……」 「房租吗?」 「对。」 「一天15GIL。」 「咦?」 「非常便宜了。而且你接下来每天都会赚入大笔金钱。不过赚多赚少,当然还是要看你的努力就是了。」 拉克斯说话的模样,让蒂法联想到人口贩子。这种人会把孩子拐骗到血汗的工作场所,与魔物及鬼怪并列她从小就莫名恐惧的存在。蒂法想起认识赞甘之初,把他误认为人口贩子的往事。然而就是因为赞甘,自己才会认识拉克斯。蒂法心中突然产生疑虑。当初其实是否没有误认赞甘?自己难道不是真的被卖掉了? 「啊,你现在是不是产生了奇怪的误会?我的说明方式可能不太恰当。你放心,我要介绍给你的是正当工作,等等再跟你说明。」 拉克斯边说边走出货柜,催促蒂法关好门窗,穿过广场前往最深处确认共用自来水、厕所和淋浴设备的位置。设有淋浴设备的货柜外墙已被拆除,因此能看到里头的构造。货柜的附近有张摺叠椅,上头坐着一名弯着背的女士。她看起来年约四十多岁,前方还摆着一张台子,上面有个马口铁罐,罐中装着硬币。 「这位是『守水人』女士。」 「淋浴一次3GIL。这里也会有男生出入,你自己要小心安全啊。」 「守水人」这么提醒。话说回来,淋浴时是要怎么小心安全? 「你可以穿着衣服、内衣裤进去,或是穿个泳衣,再不然就什么都别在意。」 「喔……」 她是在开玩笑吗?不过,总共五处的淋浴设备,纵使以隔板隔间,却没有装门,感觉会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或许再也无法过上像在尼福尔海姆时的整洁生活。 两人回到小巷,顺着原路折返。作为辨识地标的杂货店,客人熙来攘往。店员是名穿着围裙的年轻男子,正亲切地与客人对话。自己到底会被指派什么样的工作?如果遇到无法接受的工作,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回绝?不过回绝的话,拉克斯会不会感到失望?曼森会不会因此大怒?若是要回绝,就要有技巧地好好回绝。蒂法思考着各种自己不想从事的工作,迈步追赶拉克斯的背影。她还不懂贫民窟的常识与善恶,只能先追着那个背影跑。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感到这么孤立无援。 ※ 「你在想什么?」 趴在蒂法身旁的赤红XIII这么问道。 「我想起刚住进贫民窟时的事。」 「哦,感觉很有趣。」 「没关系,不必顾虑我。喏,要不要去加入他们?看起来很好玩。」 蒂法的视线前方是正在和陆行鸟对峙的克劳德与艾莉丝。 「你想一个人静静的话,我就过去。如果不是,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那你待着就好。」 走在草原上,能和朋友们分享的人生历程,只谈论到赛菲罗斯出现之前。若要再继续说下去,太痛苦了。而且有些事,她至今也还说不出口。 但是── 「本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想到还剩下非常好的运气。上天让我遇到了好人,建立了好缘份,现在甚至让我感到怀念。」 ※ 抵达第捌区贫民窟车站附近的空地时,已是傍晚时分。照明灯具──贫民窟的太阳──好像也配合真正的阳光调整了亮度。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眼前是如假包换的黄昏景致。 「位在这里的是载运第二人生的铁路列车。」拉克斯张开双臂进行介绍。「这些全都是曼森集团的所有物。跟你有关的是那辆蓝色列车。」 眼前有辆全部漆成蓝色的载货用列车,大小看起来能轻松放上三个货柜横町的货柜。拉克斯靠近车厢,横向滑开车门,进到里头后招了招手。蒂法小跑步追了上去,跟着进入车厢。 比起外头,车厢内的温度和湿度高得令人却步。蒂法瞬间冒汗。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甜气味让人食欲大开。整个车厢内就是一座大型厨房,三名女子正在忙碌工作。一名女子用火炉上的锅子烹调菜肴,一名女子则是在正中央的流理台切菜,另一人则面向摆放在墙边的台子,使劲地揉拌面粉,谁也没看两人一眼。 「在用锅子的是『超美味女士』,负责处理面粉的是『揉揉子女士』,负责处理蔬菜的是『切切子女士』喔。」 「喔……」 「我也不知道她们的本名叫什么。」拉克斯压低声音。「本人如果没说,就不要问对方的名字。跟货柜横町的居民来往时也是一样。」 「嗯。所以,我也要在这里工作吗?」 如果是这种工作,倒还不坏。 「不是。我们会先在这里适度处理食材,你要负责的是拿到摊车去做最后烹调,然后卖给客人。好了,我们出去吧。」 结果「超美味女士」她们始终没看两人一眼。 出到外面后,拉克斯推开隔壁车厢的门。 「这里是办公室兼仓库,早上和晚上摊车会在这里进出。今天因为是公休日,你看,摊车在里头喔。」 蒂法探头窥探,发觉昏暗的车厢内放着摊车。那是部装有车轮的小型摊车,上方还挂有写着「捌区馒头」四个大字的招牌。 「嗯。在松松软软的馒头里夹进蔬菜,再铺上烹煮得甜甜甜咸咸的卤碎肉,非常好吃喔。总之就是超受欢迎。」 「我有办法做好销售的工作吗……?」 「真的做不好就做不好,到时候再来考虑其他工作吧。不过我认为,现在先想着自己一定做得到不就好了?」 「嗯。」 「至于具体的工作内容,明天我会请『老爹』指导你。他已经卖了四十年左右的馒头了。」 「卖了四十年这么久!」 「是很传统的味道喔。我负责会计工作,所以我先跟你谈一下薪资。」 「嗯。」 「一天的营业额你能拿两成,然后『老爹』两成,厨房的人总共三成,剩下三成归曼森集团。食材费也是从最后这三成支出。馒头一个卖3GIL,所以一天如果能卖出100个,营业额就是300GIL,你最后能拿到的就是60GIL。」 「60GIL……」 蒂法不清楚这样算多还是少。 「销售员能拿到的钱是厨房人员的两倍喔。毕竟销售员对营业额的影响很大,也代表这是份辛苦的工作。」 拉克斯将蒂法送回货柜横町后,蒂法马上开始计算收支。 「这里的房租一天15GIL,淋浴一次3GIL。在摊车工作有供餐,所以餐费先算零支出。这样一天工作下来,能赚42GIL,这些钱都能自由运用。再从当中固定拿一点还钱给达米妮医生的话──」 蒂法在脑中排列、计算各项数字。但她对数学称不上拿手,因此重新计算了好几次。 「要66年才能还清!?」 她觉得怎么可能,因而又再重新计算一次,结果仍旧是同样的数字。最好有人可以忍受住在昏暗的货柜屋里,只吃馒头过日子,还要持续还债66年的生活! 蒂法因为不安与紧张,辗转难眠直到天明。她打定主意,离开屋子,从拉克斯借她撑过这一阵子的生活费中,拿出3GIL,前去使用淋浴设备。 「守水人」就在眼前。 「我要淋浴,麻烦了。」 「你是做好准备才来的吗?」 蒂法心想,比起准备,更需要的是有所觉悟。 「我会围着浴巾进去。」 「这个时间基本上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人来,我会把人赶回去。你赶紧去洗吧。」 「谢谢你。」 「把风费2GIL,总共5GIL。」 蒂法目瞪口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付钱。 「你会流落到这种贫民窟底层来,想必是有天大的苦衷吧?希望你至少能好好淋浴,尽兴地洗个澡。」 「守水人」收钱的同时这么说。她的这番话实在温暖,但自己过的竟然是贫民窟底层的生活──蒂法对自己能用热水淋浴意外不已之余,却也感到落寞万分。 蒂法犹豫不决地来到车站附近的仓库时,她的搭档已经等在那里,是名皮肤白净的矮小老人。他上下身颜色相同的服饰非常醒目,是大红色。老人搔着剃短的斑白头发,看向蒂法。他好像在细细地打量她。 「很好,你及格了,快过来。」 老人转身向后,开始走往昨晚那处办公室兼仓库的车厢。 「叫我『老爹』就好。你叫蒂法吧。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要直接去卖馒头了吗?如果要直接去,我就先帮你取个做生意用的昵称了。」 「老爹」回过头,然后又是那种眼神。 「我想想喔,适合你的昵称就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蒂法胸前,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用麻烦了。我用蒂法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是喔?太可惜了。」 「老爹」垂下肩膀开始往前走,直接进入仓库。 「要把摊车拉出去了喔。」 他嘴上喊着「要把摊车拉出去了喔」,但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不过摊车出乎意料地轻,蒂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拉了出去。 「接下来再把馒头和配料搬上摊车。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这份工作好像也要蒂法独立完成。她去到蓝色车厢,把放在出入口附近的蔬菜等配料和一大锅卤碎肉搬上摊车。锅子又烫又重,而且向厨房里的女士们打招呼,也没获得任何回应。 「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老爹」完全没打算出手帮忙。 「你来拉看看摊车。」 摊车前方设有呈现「ㄈ」字型的大把手。蒂法进到把手中间,以手和腹部的力量支撑身体,往前拉动。原理和拉动村里的两轮拖车如出一辙。她小时候曾坐在拖车上玩耍,至于当时拉拖车的人,不是泰勒就是雷斯塔。 载着一切所需物品的摊车非常沉重。蒂法前倾身体,腹部用力后,胸口就明显感到闷痛。 「你没事吧?」 「老爹」忧心忡忡地靠近查看。他实际上说不定是个很体贴的人。 「你脸色惨白唉。昨晚有好好睡觉吗?」 「我昨天睡不太着。」 「你也帮帮忙,怎么可以这样?今天的目标是要卖500个耶?」 「……不是100个吗?」 「如果只卖100个,我就要换生意做了。前一个家伙随便都能卖1000个喔。」 「一天吗?」 「当然是一天。不过,今天你是第一天上场,所以我才把目标降为500个。」 「1000个啊……」 如果真能卖出这个数量,就能赚进原本想像的十倍报酬。那么一来不需要66年,只需要7年就能还清债务了。7年依然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至少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做。我会努力卖的!」 蒂法抬起头拉动摊车,她忽然觉得摊车变轻不少。 ※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真佩服自己那时竟然下定决心去卖馒头还债。」 蒂法看向位在身旁的赤红XIII。红色野兽趴在草地上,脸背对着她。仔细一看,发现他全身都在微幅颤动。 「啊,你是不是在笑!?」 「我没有。」但他的声音摆明也在颤动。「所以,你后来有卖到1000个吗?」 「不告诉你。」 ※ 捌区馒头固定的摆摊地点位在车站前方空地,距离车站最远的地方。蒂法先用重石固定摊车后,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她实践了「老爹」教导的所有事项。 首先烧了蒸锅用的热水,同时利用水滚前的时间,将配料装盘,并且将装好配料的盘子排列在方便客人查看的位置。接着把装有卤碎肉的锅子放到炉子上,以文火不停加热,常保热呼呼的状态。水滚后,开始用蒸锅蒸热馒头,另外要找时间准备包装纸。 「必须回推时间,手脚俐落地在开店前蒸好馒头。然后,开店时要站那边。」 蒂法遵照指示,站到了隔着摊车与客人面对面的位置。 「戴上抽屉里的手套,馒头很烫喔。」 她找到手套后戴上。 「接下来,先在左手铺上淡茶色的纸,再把馒头放到纸上,馒头再烫你都要忍耐。然后用大拇指按住馒头,右手用小刀剖开馒头,从切缝夹入配料。馒头剖开到分出上盖和底盘,上盖和底盘不能分离,所以要留点上下相连的部分。这样懂吗?就是剖成能上下开阖的形状。不要切到手喔。」 「老爹」的解说速度飞快。蒂法手忙脚乱地展开实际演练。 「很好,现在馒头已经能上下开阖了。接着,把馒头扳开,铺上莴苣,再用勺子舀起卤碎肉铺到莴苣上。卤汁一点点就好。接着摆上客人自行挑选的三种配料,最后馒头再连同包装纸一起包好后交给客人。有的客人一次会买两、三个,但还是一个一个依序做。做好后,也是一个一个依序交给客人就好。反正客人自己得准备箱子或袋子来装,销售员不必顾虑这方面的事。贩卖步骤就是聆听点餐,制作餐点,送到客人手上。啊,你现在这样就是加太多卤汁了。比例若是失衡,就会变成只有味道比较浓的山寨版,制作时要小心。」 蒂法做出了卤汁偏多的馒头。 「吃吃看。」 她吃了一、两口后,甜甜咸咸的味道在口中四溢。蔬菜的口感非常清脆,总觉得自己曾经吃过这种味道。 「好好吃。」 「有种家乡的味道吧?」 「对,明明是第一次吃到……但确实觉得有家乡的味道。」 「这道馒头是我妈想出来的。不管是哪里出身的人,品尝后都会觉得怀念。算是种魔法吧。」 「老爹」笑了。他现在的模样大大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 完成开店准备之际,客人已大量聚集,害得蒂法感到畏缩。贫民窟除了部分地区外,都没有建设自来水管线,因此居民大多没有自己下厨的习惯,外食在这里非常普遍。尤其一大清早所有人都有事要忙,像「捌区馒头」这种便于食用的餐点自然大受欢迎。 「好了,要开店啰。蒂法,你先上。」 「咦?」 第一位客人把三枚硬币放进了圆钵,紧张的上工首日就此展开。 「来,纸。手要先去碰馒头,手一弄湿,纸自动就会贴在手上了。」 蒂法在「老爹」的提醒下,急忙触碰了馒头,再拿起包装纸。客人接着用手指定配料,是青椒、坚果和芹菜。蒂法原本打算先拿青椒,但又惊觉应该先拿馒头,慌张地用手抓了个堆积在蒸锅里的馒头。 「啊!」 即使戴着手套,馒头还是很烫。手里的馒头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抱歉。」 客人面不改色,只是继续看着咕嘟咕嘟炖煮中的锅子。 「纸、馒头、小刀、剖开、蔬菜、碎肉、配料、夹起来、给客人。」「老爹」在背后轻声提示流程。「不过,开始前先做个深呼吸吧。」 蒂法猛然回神。没错,呼吸很重要。她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吸气,缓缓吐气。客人好像觉得有趣,一直看着蒂法。 「非常抱歉!」 「加油喔,新人。」 客人微笑以对。蒂法默默行礼后,抓起馒头,迅速放到纸上。战斗开始了。营业时间是上午六点至晚上八点,休息时间则是依客流量适度调整,不过一大早的两小时、包含中午的三小时,还有晚上关店前的三小时都是销售尖峰时段,因此都不会有时间休息。尽管蒂法在上工首日一大早的两小时犯下许多失误,但到午餐的尖峰时段,就已掌握诀窍。韵律感和呼吸是一切的关键,和赞甘流格斗术简直如出一辙。蒂法将脚、腰部和背部的动作统整为一个流程,动手制作餐点。身体状况不差,也不会觉得痛。结果早上卖了88个,中午卖了120个,让她很有成就感。在尖峰时段以外的时间换蒂法去蒸馒头,销售员则由「老爹」担任。负责蒸馒头的过程中虽然都坐在摺叠椅上,但因为得随时观察客流量,精准推算要蒸的馒头数量,所以其实一时半刻都不得闲。现在的蒂法还无法自行推算,于是就等待「老爹」指挥。下午两点,「老爹」拿了个包有配料的馒头给她。 「吃午餐了。员工可以免费吃两个,第三个开始就要自己付钱。」 饥肠辘辘的蒂法虽然和烫手的馒头奋战了一番,但还是三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她对许多事还一知半解,但自认工作得相当顺利,身体也不会痛,最在意的胸口也没出现问题。明是如此,她还是无法做完傍晚的尖峰时段。两条腿已疲惫得有如石块,双手也相继无力,简直像刚演练完好几本秘传书内容似的。从客人点餐到出餐给客人为止,耗费的时间久到连她自己都感到不耐烦,失手弄掉物品或打翻东西的次数也变多了。看不下去的「老爹」要她换手。 「没关系,我还能做。」 「这是哪门子的没关系,你根本没办法继续做了。」 正是如此。蒂法既不甘心,又觉得自己没用,因而低着头让出了销售员的位置。 「你很有资质,可惜体力不够好,不然我看好你适合当吸引客人上们的活招牌。」 「老爹」尖锐的言词刺痛蒂法的心。 「总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有办法来就过来,如果没来之后也不用来了。我可没空闲到有时间慢慢栽培你。」 蒂法回到货柜屋不久后,拉克斯上门拜访。他本想帮蒂法加油,去了趟摊车,得知了全部的情况。其实蒂法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马上钻进床上的被窝。 但毕竟是拉克斯,不能怠慢。 「你的身体还好吗?要不要让我妈检查一下?」 「不是之前的伤势在痛,所以没关系。我想睡一晚就会好了。」 「这样啊。你还有办法继续做下去吗?『老爹』还满在意的。」 「没问题,我得继续做才行。」 「蒂法,抱歉,我们家没办法免除你的医药费。我妈也很苦恼。」 「我没有在期待这种事。」 「嗯,确实。我很开心你这么跟我说。对了,我带了这个来,送给你。」 拉克斯递出的是赞甘流格斗术秘传书第二卷。 「内容我都已经记起来了,所以你拿去没关系。」 他这么说后,便离开了。 「我也记得啊。」 蒂法没翻开书,直接试着比划了招式。二之一之一。下一个招式,二之一之二。二之一之三。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动作。看来没问题。学会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原本低落的意志开始变得积极。然后,傍晚双腿变得无法动弹的原因也逐渐明朗。她的身体原本处于半休眠般的状态,应该是因为突然加诸高强度的作业量,所以才发出抗议。早上到中午的这段时间,紧张的心情掩盖了身体的异状。不过到了傍晚,紧张的心情已经缓和,异状自然浮现。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蒂法想通问题后,开始在意起自己身上的味道。隐约散发出的卤汁气味似乎就出于自己。她很想淋浴冲澡,也觉得洗一下衣服比较好。但不知在这里要怎么洗衣服?而且也需要换洗衣物。不过她没能实践半个想法,直接睡着了。 翌日早晨,蒂法带着睡眠充足的好心情睁开眼睛。天才快要亮。她战战兢兢地做了伸展动作,把筋拉开后感到通体舒畅,接着下床简单屈伸几次双脚后,感觉没有问题。她心血来潮摆出了单脚站立的姿势,做起赞甘之前在村内广场上示范的第一组体操。 「大家都能活到去世喔。」 蒂法试着说出赞甘当时说过的话。 「人当然都会活到去世啊。」 她的心情变得轻盈。今天一定要做完一整天的工作。 除了「守水人」之外,淋浴设施的四周空无一人。蒂法付了3GIL进到货柜屋后,注意到里头的陈设和昨日不同。总共五处的淋浴设备中,最里侧的那一处已用蓝色帘幕围了起来。帘幕上还用黄色颜料写了字。 「LADIES」。 蒂法惊讶地望向货柜屋外,「守水人」则是抿嘴一笑。 「专用的淋浴设备一次4GIL喔。」 「咦~!?」 「早上和晚上都会来洗的话,5GIL就好。早上一次付清。」 这个提议非常诱人。蒂法也已理解此处的收费标准,反正全是任由「守水人」随意开价。 「我知道了。那么我回去拿钱。」 「天就要亮了啦。今天算你免费,快去舒服地冲个澡吧。」 上工第二天,蒂法奋斗到晚上,总共卖出将近400个馒头。但是在她到任之前,这可是每天能卖出1000个馒头的摊车。「老爹」虽然慰劳她坚持完整天的工作,但对营业额并不满意。 「这个摊车靠早、中、晚的尖峰时段在冲营业额。这三个时段合计480分钟,也就是28800秒。以你卖出400个来计算的话,你卖一个就要花费72秒。这可超过一分钟了。若想卖出1000个,速度要多快才行?」 蒂法听闻「老爹」的问题后拼命计算。 「28.8秒。」 「没错。不过非尖峰时段也能多少卖一些,所以30秒卖1个就能达成目标。」 「30秒……」 所需时间必须缩减到目前的一半以下。办得到吗? 「你用乡下的生活步调在过日子,赶快把步调提升到都市的速度。只能咬牙拼了喔。你的话,我看好一天能卖到1500个。」 20秒就要卖1个。有办法用这种速度持续工作吗?──蒂法提出这个疑问后,「老爹」皱起了眉头。 「尖峰时段以外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你听好了,你知道来摊车的客人是怎么决定那天要吃什么的吗?这边总共聚集了七辆摊车吧?有味道甜甜咸咸、风味复古的捌区馒头;标榜口味清淡的伍区馒头;吃了能恢复活力的陆区烧烤。还有精致的贫民窟三明治、有益健康的蔬菜汤、味道浓郁的炸渣咸粥、新开的辣椒面。来这边的客人啊,当然有各自的喜好,但他们基本上吃什么都可以。毕竟来到这里,不管吃什么都好吃。因此他们选择摊位的标准不是餐点,而是会选择排队快速的地方。没人排队的店家不会有客人上门,会获得青睐的是有人排队,但能快速消化人潮的店家。」 「老爹」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偷偷揭露某个天大的秘密。蒂法不知不觉听得入迷。 「但所有的店家都晓得这件事,所以没办法从这点下手。那么,生意好坏到底取决于什么?答案是销售员喔。大家是靠销售员在招揽顾客的。你知道你自己的魅力是什么吗?」 「我的魅力……」 「你不必谦虚。你的魅力不就在于那张可爱的脸蛋吗?还有就是,让人看不出你是大人还是小孩的那副──」 「老爹」从蒂法的脚边一路往上快速扫视到她的脸孔。 「我不知道你被别人这么打量,是觉得开心还是恶心,但无论是男是女,销售员最重要的就是外表。最好的证据就是,不管你动作再怎么慢,仍一直有客人上门。所以你只要尽可能地缩减花在每一个客人身上的时间,要卖出1500个也不是梦想。」 ※ 「结果,我变得干劲十足了。真不想那样──虽然这份工作也有各种会让人这样想的部分,但我很享受卖出很多馒头的成就感。当时我下了很多功夫,想办法缩减一、二秒的出餐时间。像是在盘子的排列方式上下功夫啦,或是练习小刀的用法。跟当初在学体操和格斗术时一样,我想我很适合做这类活动身体的事,马上就会全心投入。而且,『老爹』口不择言这点虽然有点可惜,可是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坏。单纯以工作能力去评价一个人,简单又明瞭,我觉得很不错。」 「真想吃看看你说的那个馒头。」 赤红XIII吞了口口水。 「很好吃喔。不过,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锅卤碎肉到底是什么肉。」 蒂法耸了耸肩。 「那我敬谢不敏。话说回来,馒头后来的销量有变多吗?」 「嗯。大概在我开始那份工作四个月左右,也就是我快要过十六岁生日前,卖出了1003个。很有成就感呢。」 「我想也是。」 「然后那年的生日,是第一次没人祝贺我的生日。我当时有点失落,不过也牵起了新缘分。」 ※ 蒂法在生日翌周的星期三──摊车公休日──来到了达米妮的诊所,进行每个月一次的回诊。首先是医师看诊。她经过简单的问诊,皮肤移植处的触诊,最后还照了胸口周围的影像。听说是采用新疗法的关系,必须像这样收集相关资料。虽然里头的影像都没拍到脸孔,但之后会有许多医生和医事人员看见这些资料,因此蒂法还是觉得不好受。 「现在这些瘀青的部分,也会慢慢同化成你原本的皮肤,其实相较于术后,已经同化非常多了。你自己应该也有察觉吧?」 现况确实如达米妮所言。 「不过……」达米妮露出沉重的表情。「这边──」接着用手指在蒂法胸口前比出一个范围。「这一带的皮肤有可能要再移植一次。感觉是用来补强下方骨头的金属导致的……」 「这样啊。」 「再观察一下,之后再来讨论处理方式吧。」 「我才不要!」 这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呐喊。蒂法急忙穿上衣服。好像是住院患者在吵闹。达米妮告知诊疗结束后,便离开了诊疗室。正当蒂法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诊所时,拉克斯前来搭话。 「那个,蒂法,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要我帮你什么?」 「有个病患对接受和你一样的皮肤手术感到抗拒。我想请你这个过来人跟那位病患分享一下经验,动这种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做得到吗?」 「可以的。啊,不过别透漏你受伤的始末。因为对方是个人面很广的人,这种事一下就会传出去。还有也不要提到你的工作。」 「为什么?」 「嗯──因为她是第柒区的人,我不希望你跟她有太多牵扯。我们过去吧。」 蒂法还摸不太着头绪,就被带往病房。半年前自己躺在上头的那张床上,现在有位老婆婆。她穿着可从背面掀开的睡衣,趴在床上。她的背上贴着纱布,还有血从纱布渗出。位在床边的达米妮看着蒂法,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这名患者是玛蕾女士。她运气不好,遭到魔物袭击。」拉克斯用沉稳的声音说明。「背部因而受了重伤。我们是建议她做皮肤移植手术,但……」 「帮我缝一缝就好了,别帮我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去。」 玛蕾女士的视线十分尖锐。 「只要五年,那些皮肤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了喔。」达米妮说。「这位小妹妹半年左右之前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你看,这是她恢复过程的照片。」 蒂法倒抽了一口气。达米妮将列印好的照片拿给玛蕾看。那些是蒂法胸口的照片。 「我才不想看这种东西,快点拿开。」 达米妮面带尴尬笑容,收起了照片。 「唉,蒂法。」拉克斯出声攀谈。「你只有刚开完刀后一小段期间会痛,对吧?」 「对,就只有那一小段期间。」 「也不会痒或不舒服吧?」 「对,都不会。」 蒂法握紧手腕上的皮革带,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不用做这种蹩脚的宣传了。」玛蕾说。「让我和蒂法独处一下。」 拉克斯和达米妮看了对方一眼。不久后,达米妮点头答应。 「没问题。不过,还请两位病患不要交换任何个人资讯。」 两人离开后,病房内只剩初次见面的两个人。 「那些家伙到底把女人的胸部当成什么了啊。」玛蕾极度不屑地说。「抱歉哪,因为我吵着不做移植手术,害你遇到这种不舒服的事。」 「我没事。」不过,蒂法很高兴有人懂她的心情。「只是吓了一跳。」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受伤啊?」 「呃,这可能算个人资讯。」 「那么你小声跟我讲就好。」 玛蕾抿嘴一笑。 「我被坏人砍伤。我怕那个人的同伴会察觉我的行踪,没办法说得太详尽。」 蒂法认为自己的说明技巧相当高超。 「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是逃亡中?辛苦你了。那么,你是从外地来到贫民窟的啰?」 「对,从乡下来的。」 「有家人吗?」 「没有。」 「应该很不安吧。你几岁?」 「我十六岁。」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在围墙商店街吗?」 蒂法隐约知道第陆区贫民窟那一带风评不佳。 「不是!」 「听你的语气,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听好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到那种地方,应该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吧。不过啊,雇用你的店家可是能赚上你的数十倍之多。去那边赚钱的人,通常都会落得被店家榨干再惨遭抛弃的下场。你若有所觉悟,要去赚钱是可以,但是千万不要有人找就随便跟着去。」 「我没打算去那边赚钱。」 「你喔,感觉就是会随便跟着别人走的类型啊。」 「我才不是。」 「你很不会拒绝人吧?也很容易因为当下的氛围而屈就配合吧?」 玛蕾完全说中。 「我就是这种个性,所以一下就看出来了。太好了,我还算是好人──好痛痛痛痛!」玛蕾突然喊痛。 「你还好吗?」 「大概是说谎的惩罚吧?」 敲门声传来,蒂法回应后,拉克斯立刻进到病房。 「你觉得很痛吗?」 「嗯,快帮我动手术。帮我换上和蒂法一样的新皮肤喔。」 「你真的愿意动手术吗?」 「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快进行。然后蒂法,拜托你之后再来看看我。我没有能到这里探病的朋友。」 接下来三个月,蒂法每到休假日就会前往诊所探望玛蕾。玛蕾已不再打探蒂法的来历,反而还分享了好几项类似贫民窟生活守则的事给她知道。玛蕾原本在第柒区经营出租式公寓,但神罗公司强行区域重划,因而被迫迁离。后来在物色新房舍时,太过靠近外围围墙,结果惨遭魔物攻击。 「这次给我的教训应该是,凡事都不能待在外围,得留在核心区域才行。」 她常讲这类的话。例如十五岁时的冒险故事、曾在围墙商店街工作的往事、主动担下义警队运作职务的事。 玛蕾想慰借离乡背井四处逃难的孤单女孩,这样的心意让蒂法很开心。每次玛蕾都讲到欲罢不能,直到拉克斯或达米妮提醒才会停止。 「你交到朋友了吗?」 蒂法要回去时,玛蕾总是这么问。 「有,我交到了。」 蒂法总是这么回答。 但这一切随着玛蕾出院,突然戛然而止。 「她提早出院了,拜托我跟你问好。」 蒂法从拉克斯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再也没见到玛蕾了。她本来还期待或许能在玛蕾回诊时见到面,结果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她又回到每天只有工作的日子。结束一天的销售工作,整理好摊车时,已经八点半。返回货柜屋途中买了晚餐。回家吃完晚餐后,将秘传书中能独立完成的招式全都复习了一遍。淋浴梳洗后,就无事可做了。活动完筋骨,明明感受到通体舒畅的疲惫,却迟迟没有睡意,脑海中开始跃出各式各样片段的意念。思念故乡时,情绪还算平静,虽然会感到落寞,但又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记住故乡的风景、在那里度过的日子、所有村民的笑容,还有对种种不合理的愤怒。另一方面,思考到未来时,又会变得忧郁。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还清债务。 ※ 「玛蕾婆婆出院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能每天卖笑卖馒头,休假日的晚上就会变得忧郁,发薪日则去还钱。嗯,不过我还钱还得很顺利。一天如果卖1000个馒头,每个月大概就能还掉14000GIL的债务。而且大多时候都会卖得比1000个多一点,生活费也没花太多,所以我甚至存了钱。」 当时她把装钱的包包藏在服饰箱中,也曾数过存放在包包里的钱。 「不过,有时还是会觉得很难受。我一讲丧气话,『老爹』啊,就会笑着说我们都只是米德加的零件而已。可是我完全笑不出来。」 赤红XIII发出低吼。大概是在同情蒂法吧。 「不过,你听我说,我十七岁时,生活就变得多彩多姿了起来。」 ※ 蒂法在度过中午的销售尖峰后,便和「老爹」交换工作。正当她把馒头面团摆进蒸锅里时,感觉到有客人站在摊车前。 「我想买22个捌区馒头,配料夹你们推荐的就可以了。」 「22个?」 「老爹」罕见地发出惊呼。蒂法仔细一看,那位客人是位脸蛋和身材都圆滚滚的男子。年纪大概和她相仿。 「对,22个。在对面等的──」 客人手指的是一对男女,他们靠在铁路侧边的栅栏,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两人的五官都相当深邃──蒂法觉得这是米德加的特征──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年纪大一些。 「那两人各吃一个,我要吃20个。」 客人不知为何相当得意,蒂法不禁窃笑,接着对到眼时才发现,客人用力伸出竖起大拇指的拳头。她默默行礼后,站到「老爹」身旁,打算帮忙制作餐点。 「做好的馒头帮我放进这里面。」 客人拿出一个大藤篓晃了晃后,抱在胸前──看起来就像放在他向前突出的大肚腩上。 「我听说捌区馒头好吃到爆,才跑来吃吃看。」 「感谢您的爱戴。」 「老爹」语气冷淡地道谢。 「我还听说你们的女销售员很可爱,看样子是真的呢。」 「谢谢称赞。」 蒂法习惯性地回以微笑,但客人则是拼命在闻卤碎肉的气味。她再度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肉啊……」 「你在问碎肉吗?那是──」 「啊!」客人急忙制止正要开口回答的「老爹」。「别讲答案,让我猜!」 「随你喜欢。」 结果连「老爹」也噗哧一笑。蒂法憋着笑意制作馒头,再把成品放入客人的藤篓。客人立刻开始闻起味道。他好像非常喜欢,一脸陶醉的模样。这让人无论如何都想回应这份期待。若是依照「老爹」的指导,遇到客人要店家「推荐」或「帮忙决定」配料时,要选择当日可能会剩下的食材,但蒂法做好会被责备的心理准备后,在馒头夹入真的值得一吃的配料。结果仔细一看,「老爹」也选了相同的配料。他抓起盘中食材的手部动作十分轻盈,换往下一个盘子时,手就像在弹跳。「老爹」的手彷佛在跳舞,客人露出赞叹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制作餐点的模样。蒂法在「老爹」进入收尾阶段时,拿了盘子上的配料食材,试着模仿了「老爹」的动作。当她一配合制作节奏行动,与其说像在跳舞,实际上更像是在比划赞甘流的招式动作。她觉得这样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意一看,发现客人也随着制作节奏晃着头。 蒂法头一次觉得做馒头能做得这么开心。两人花费五分钟左右,将22个馒头放进了藤篓内。客人闻着藤篓内的气味,走往同伴身边。但他可能是等不及了,竟然停下脚步,从藤篓中拿出馒头大口咬下,看来在细细品尝,圆滚滚的下巴一下静止,一下咬动。他不停咀嚼的同时,望向蒂法和「老爹」,再次伸出竖起的大拇指。蒂法不禁回以相同的动作,而且令她惊讶的是,「老爹」的反应也一样。 「得好好珍惜这种客人啊。」 「感觉他会帮我们到处宣传呢。」 「确实是有那种可能,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样的客人会让我们记起做这门生意的乐趣、喜悦之类的东西吧。」 三人在栅栏边吃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当中较年长的男子吃完后,还想从藤篓中再拿一个馒头。藤篓主人察觉后,连忙阻止。结果女子趁机将手伸进藤篓,拿走了一个,然后背对着两人大快朵颐了起来。 一切就如「老爹」所言,心中睽违已久地冒出许多温暖的感受。 「好了,你该去蒸馒头了。」 一口气少了22个馒头,得赶快补上。 「好──」 蒂法回到蒸锅前,开始摆入馒头的面粉团。 「咦?」她的眼角落下眼泪。 「哎呀?」 她擦去眼泪,反覆眨眼。 「真奇怪……」 她无法无视潜藏在心中的其他情感。她非常羡慕那三个人,也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孤独。 蒂法下班后,往货柜横町走去。只要是上班日,这就是每天的必经之路,但夜晚的贫民窟依然令人畏惧。她一路提高警觉,身体无时无刻都处于备战状态。 「唉唉!」 有人从背后向她搭话。她缩着脖子回头一看,发现是名女子。而且是个瓜子脸、鼻梁高挺的美女。 「啊,我果然没看错!你是捌区馒头那位店员小姐!」 女子是那感情很好的三人组其中一人。他们在第一次上门就买22个那一天之后,又来捧场过好几次。有时是三人一起来买,有时则是各自单独来买。 「客人你好。」 「我啊,叫做洁西。洁西·拉兹贝利。」 她把手插在腰上,以一副装模作样的姿势自我介绍。 「我叫蒂法。蒂法·洛克哈特。」 「喔喔!连名字都好可爱。你大概十七岁左右?」 「我十六岁。」 「今天不是在工作时碰上呢。」 「对。」 「呃,你是在紧张吗?」 「没有,我才……啊,或许有吧。」 蒂法其实想和她聊天,甚至感到向往,但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传达。 「这样啊。抱歉、抱歉。那么,有机会车站前再见啰。」 蒂法轻声回了句「抱歉」便转过身,立刻迈步前进。走了一会儿,她回头一看,发觉洁西还在看着她,对她微微挥了挥手。蒂法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后,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就是必须转弯进去的那条小巷了,但迎面走来的明显是流氓。对方穿着图案花俏的衬衫,走路时还刻意耸高肩膀。玛蕾曾提醒她绝对不要和流氓扯上关系。现在她知道拉克斯先前模仿的流氓走路方式简直是完美重现了。先前「老爹」──他从前好像混过──曾教过一个方法,假如遭到恐吓威胁时,只要说一句「我是曼森罩的」就能化险为夷。不过,他后来还补充,这句咒文若是无效,就要脚底抹油赶快开溜。 流氓摆明在看蒂法。蒂法撇开视线靠往路边,不过流氓也跟着靠了过来。 「唉唉,这位街上的美女,有个赚大钱的好机会喔?你的脸蛋已经符合资格了!想不想靠你的美貌来赚大钱啊~」 「我没兴趣。」 蒂法想要开溜,但流氓的脚步意外轻盈快速,转眼间已挡到她面前。 「小姐小姐,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嘛。」 男子的手伸往蒂法下巴。蒂法轻轻将身体往后挪,男子的手在眼前挥空。 她每天都会复习赞甘流格斗术,应该能打赢这个全身都是破绽的流氓。但她回想起「老爹」曾叮咛流氓很缠人,在被彻底打趴之前,会反覆不停找上门。所以最好一开始就不要产生交集。务必记住那句咒文。 「喂,你干什么!」 女生的声音传来。蒂法回头一看,发现洁西正飞快地冲过来。洁西接着顺势跃上空中,用脚尖踹了流氓的脸颊。流氓「噗嘿」地发出一声怪声后倒地。 「快跑。」 洁西抓住蒂法的手,拉着她奔跑。两人跑进附近的巷子,还转了好几次弯。 「你家在哪里?」 蒂法说明了经由大街前往时的大概位置,然而不知要怎么从目前身处的小巷返家。 「那边是货柜横町吗?」 「对,没错。」 「真意外你住那儿。不过我知道路,我送你回去。」 洁西没等蒂法回答,就已开始前进。途中洁西告知了刚才被她踢倒的流氓是什么来历。那名男子是统理第陆区围墙商店街的古留根尾头目的超底层部下,在寻找愿意去古留根尾店里工作的女孩。还说那类人的拳脚功夫根本不强,但非常死缠烂打。 「然后,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最好不要靠近围墙商店街,而且一听到古留根尾的名字,千万不能有所牵扯。记好啰?」 「好。」 「话说,我虽然用前辈的口吻说话,但这些你应该也知道吧?」 「稍微耳闻过。总之,大家都跟我说,不要去第陆区。」 「就是这样。」 「洁西,你有在练格斗术吗?」 「咦?啊,你说刚才那一脚喔?因为动作戏的练习内容里有啦。我踢得很棒吧?不过这还是在实战中第一次踢中就是了。我是女演员。」 「咦!?」 「虽然现在演艺事业暂停中。」 「这样就说得通了。」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太漂亮了,听到我是女演员后,觉得整件事都说得通了?」 「没错。」 「哇!你嘴巴真甜。」 洁西爽朗地笑了,蒂法也跟着笑了出来。 「嗳,我们差不多快到货柜横町了吧?」 不晓得洁西取道何处,如今已经回到平时走的那条小巷。蒂法超到洁西的前头后,说: 「我到这边就认得路了。谢谢你刚刚救了我。」 「不客气。不过,我会送你回到家。反正也快到了吧。」 「好……」 蒂法实在不想让洁西看到自己家。毕竟也在那个地方住上了两年,她体认到自己几乎是生活在社会底层。虽然也考虑过搬家,但在还清债务前只能暂缓。 「好啦,我们走吧。」 洁西迈出步伐。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总是坐在路边的「守门人先生」所在地。守门人看到蒂法后,对她说了声「你回来啦」,让出路来。 「喔,这不是还有保全人员嘛。」 两人继续走了一下,抵达蒂法的货柜屋前。 「就是这里。」 蒂法解开锁头,搬开门扣上的钩环。 「好复古。」 洁西吐露感想。她应该没有恶意,但还是让蒂法感到丢脸。 「嗳,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这样好像很厚脸皮,但我超感兴趣的。」 「请进。」 洁西开心地进到屋内。蒂法打开电灯,屋内的模样和她刚搬来时几乎没有两样,大概就是多了一些衣物而已。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对,已经住了两年左右。我是有打算以后要搬走,在那之前就先维持现状吧。」 「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对,我一个人住。我爸妈都去世了。」 「这样啊……」 洁西先是环视了屋内一圈。 「淋浴室和厕所都设在外面啊,毕竟是货柜屋,这种设计也很合理。话说,这里房租多少啊?」 「一天15GIL。因为我很喜欢冲澡,所以要多花5GIL,一个月总共600GIL。然后房东说天数比较多的月份,也算我600GIL就好。」 洁西皱起眉头。 「蒂法,你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住这里啊?」 蒂法心想,把实情告诉这个人应该没关系。但这么做不是为了寻求她的协助。只是觉得,她在倾听完以后,如果能对自己说句「你辛苦了」,应该就能代表自己平日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因为我必须还债。」 「喔……」洁西频频点头。「还剩很多吗?」 「还要还四年……左右。」 「呜哇~」 洁西坐到床铺上,接着「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要不要把来龙去脉说给大姐姐听?」 蒂法也坐到了床上。 她稍作思考后,顺着自己内心的感受,开始从发疯的神罗战士放火烧了故乡村庄,讲到了自己今日的生活。说着说着,后悔的念头开始涌现。自己应该更尽力地追查那起事件的真相才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借由还债来逃避责任。说到最后,她哭了起来。 「你真的好努力。嗯,蒂法·洛克哈特比贫民窟的任何人都还要努力。」 蒂法在洁西的鼓励下,吸了吸鼻子。 「而且你才不是在逃避。我自认非常了解神罗干过哪些坏事,却不知道尼福尔海姆这起事件。也就是说,神罗不仅没有公开这件事,还想尽办法加以隐瞒。追查这件事时必须慎重再三,要不然遭殃的会是我们。只凭你一个人是没办法的。听我的,别轻举妄动。」 「……好。」 「我们一定要替你父亲报仇。我会帮助你的,虽然没办法立刻行动就是了。」 蒂法之前不曾想到要报仇雪恨,但在和洁西谈论这件事时,也被激起了复仇的念头。她握住手腕上的皮革带。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嗯……为什么啊?大概是我天生爱管闲事?这问题还真难回答耶。啊,不过我很穷,别期待我会帮你还钱喔。」 洁西将手绕到蒂法背后,搂住她的肩膀。因两人已经聊过天,所以蒂法早就放松了身体,靠往洁西身上。 「任何事情都难不倒我们俩。如果一个人没办法,就找人合力就好。」 自此以后,蒂法每周都会和洁西碰个一、两次面。有时威吉和毕格斯也会一起出现。那天的大胃王是威吉,另一人则是毕格斯。蒂法透过洁西他们,扩大了交友圈,还得知了在半夜也能安全用餐的店家。洁西还帮蒂法挑选合适的衣服,更把自己在舞台上训练出的正确姿势和行走方教给蒂法。根据毕格斯的说法,蒂法在这之前,走起路来感觉就像只警戒中的小动物。 这天是蒂法十七岁生日。她结束工作,把摊车推回仓库后,将当日营业额交给拉克斯。「老爹」处理完每晚的例行工作后,也跟平时一样下班回家了。 「那个,蒂法。」 反倒是拉克斯相当反常,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蒂法觉得他有事想说,稍微做了点心理准备。 「最近跟你变得很要好的那几个人,他们好像跟名声不太好的组织有关系。所以──」 「你是指义警队吗?」 蒂法回话时,声音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尖锐。 「他们是雪崩的成员喔。」 「雪崩──」 蒂法并非对雪崩一无所知。这是个扰乱米德加秩序的反神罗组织。他们到处引发暴力事件,首领是艾尔菲。 「纵使他们真的是雪崩的成员,但他们不是坏人。」 「问题不在你怎么看待他们,而是神罗怎么看待他们。和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一想到你有可能被卷入清剿雪崩的行动之中,我就觉得忐忑不安。」 蒂法穿过通往货柜横町的小巷后,「守门人」告诉她有访客。会是谁呢?蒂法甚是不安。她提高警觉往家门走,结果看到洁西、毕格斯和威吉等在货柜屋前。 「你回来啦。」 「祝你生日快乐!」 洁西紧紧抱住蒂法。 「嗳,蒂法,我知道你明天还得工作,不过接下来两小时左右,要不要庆祝一下?」 毕格斯用试探的语气邀约蒂法。 「我们那边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零食倒是有一大堆喔。」 「而且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洁西松开蒂法后说。 「是什么东西呢?」 「会是什么呢?」 三人像是事先讲好般,统一口径卖关子。蒂法虽然猜不到要去哪里,但也觉得没理由拒绝三人的邀约。 他们步行半小时左右抵达的地方是一栋靠近米德加外围围墙的老旧房屋,而且位在废弃物堆置场内。屋内比外观给人的印象还要宽敞,已有八个人在里头了,不过应该还能容纳不少人。这些人当中也有熟悉的面孔,好像是曾来摊车光顾的客人。蒂法心想,这些人应该是把她当作毕格斯或洁西的朋友。 「各位,晚安。」洁西举起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接着把蒂法带到屋内正中央。「她是我的朋友蒂法·洛克哈特,今天要过十七岁生日。请大家给她一点祝福吧。」 毕格斯起头拍手后,在场的人也纷纷跟进。祝福话语此起彼落,威吉还用手指吹口哨。不过后来有人出声提醒,说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谢谢大家。」 蒂法一边到处鞠躬,一边不停道谢。 「那么我们开始吧。」 年长的男子这么说。转为静谧的屋内,人们面向内侧墙壁坐下。那是面白墙,距离墙壁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摆了张小桌子,上头放了台放映机,是蒂法之前在尼福尔海姆也曾见过的旧机型。好像要开始放映某种影片。 不出所料,屋内电灯熄灭后没多久,墙壁上投映出画面。那是黑白色的风景,是片荒凉的荒野。有名年轻男子站在荒野之上。 「我是星命学的导师尤里·罗马纳。接下来我想聊聊星球和我们的关系,还有星球的生命。想必正在观看这段影像的各位都已经非常了解这两个主题,还请各位忍耐一下。我相信在目前这种压迫下,用自己的话讲解、传递性命的真理,正是将星命学传承给后世的唯一方法。」 影像里的尤里·罗马纳花了半小时左右,谈论星球生命与人类生命之间的交流。人类死后,肉体会腐化为尘土,但是那个人的精神会被星球吸收,接着变成星球的生命。星球的生命会在星球内部绕行流动,使星球丰饶。最终会变成崭新的生命,回到地面。生命就是这样改变外貌,四处栖宿于万物上。生命生生不息,星球是我们永恒的载具。 影片一结束,观众就一哄而散。 蒂法也在洁西催促下,踏上返家之路。途中和毕格斯与威吉分开,最后只剩洁西和她一起走。 「你看完刚才的影片有什么感想吗?」 洁西询问。 「人死后就烟消云散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总觉得星命学的理论很不可思议。」 「人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最先这么主张的就是神罗公司喔。说什么科学已经印证了他们的说法。之前的共和国则是教导人们,死后就要接受神的审判,借此决定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至于在共和国之前,有非常长一段时间,人们都笃信星命学的主张。」 「原来是这样。」 蒂法觉得,如果是洁西相信的,自己也愿意相信。只不过,依然有些存疑。 「也就是说,我想表达的是,你爸爸并没有消失,他的生命已和星球合而为一了。然后,我们的心和星球相连,只要心系星球,无时无刻都和你爸爸紧紧相连。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这么想。」 两人站在货柜横町的静谧黑暗之中。 「蒂法,尼福尔海姆一直都与你同在,你爸爸也一直都与你同在。」 洁西用双手捧住蒂法的双颊。她的手十分温暖。 「你不孤单。」 蒂法用自己的手覆住洁西的手。 「打从洁西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孤单了喔。」 蒂法说完,洁西瞪大了眼睛,然后急忙拉开距离。 「你这家伙~嘴巴真甜,说得我心花怒放~!」 她用双手捧着自己的双颊,害羞了好一阵子。 「我走啰,再见。」 洁西就这么捧着双颊回去了。蒂法这才想起自己忘记跟洁西确认他们是不是雪崩的成员了。不过她深深觉得,是或不是根本不重要了。 ──────────────────────── Episode-1 蒂法的昔日轨迹③ ※ 「在那之后我又去了好几次放映会,去看导师谈话的影片。神罗公司会来找麻烦,所以每次的地点都不同。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觉得──星命学的思考模式,帮助我从压力中解脱。」 「……什么意思?」 赤红XIII用混杂着低吟的声音发问。 「爸爸的事情就不用说了,还有尼福尔海姆村民们的事、尼福尔海姆那起事件的真相,这些都必须由我一肩扛起,绝不能忘记。所以,当我因为每天忙碌的生活而忘记这些,或开怀大笑时,心里才会突然浮现罪恶感。不过,一切都在星球中。只要这么想……就会觉得不必独自承担所有压力,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星命学的诠释很多样。我就和你不同。」 「嗯。当时的我是那么想的。因为那么想能让我如释重负。」 ※ 蒂法在捞除卤碎肉的浮渣时,「老爹」开口了。 「你知道科雷尔村的魔晄炉爆炸了吗?」 「呃……是满久之前的事了吧。」 「嗯。不过最近到处都在流传那是雪崩干的好事,听说神罗的治安维持部队已经开始清剿贫民窟的雪崩成员。哎,清剿的理由听听就好。反正神罗总是能找到理由。找不到,他们也会捏造一个。」 蒂法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根本无法好好捞除浮渣。 「你可别被卷进去了喔。」她一抬起头,就对上「老爹」严肃的眼神。 蒂法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见到洁西他们了。交情变好后,他们是第一次间隔这么久没见面。蒂法无法联络上他们,她甚至连他们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仔细想想,每当聊到这些话题,总觉得他们都敷衍带过。 蒂法因为敲门声和门外不寻常的动静醒了过来。她有预感是洁西,跳起身子冲去应门,结果不出所料,洁西就在门外,而且额头还淌着鲜血。 「抱歉,真的很抱歉。」洁西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来没打算来找你帮忙的。」 「让我帮你。」 蒂法把洁西拉入屋内。她好像一路狂奔,一进到屋内就靠着床铺瘫坐在地。蒂法等洁西的呼吸缓和后,开口询问。 「你是雪崩的成员吗?」 「嗯。」 「毕格斯还有威吉也是?」 「嗯。」 「难怪你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蒂法生气了。 「因为神罗那些家伙会突然跑来,就像今天一样。」 「是为了科雷尔村的魔晄炉吗?」 「什么嘛,你知道得挺多的呢。」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好痛痛痛。」 洁西压着侧腹,表情十分痛苦。 「你中枪了吗?」 「没有,是从屋顶上跳下来时,『咚』地用力撞到。应该没骨折就是了……」 蒂法原本想出门请医生过来,结果被洁西制止。因为神罗士兵很有可能已紧盯诊所或医院,准备借此抓捕受伤的雪崩成员。蒂法这才了解到需要顾虑这点。她看见洁西想吃手边的止痛药,因此到外头去装水。横町今晚也一片寂静。蒂法其实也隐约察觉,此地的居民各有各的麻烦在身,就算注意到屋外有什么骚动,应该也不会开门查看。她带着附近不知有无神罗士兵的紧张心情,装完水返回屋内。没想到原本应该坐着的洁西倒卧在地。蒂法大吃一惊,赶紧上前确认呼吸。 「幸好没事,还有呼吸。」 翌日早晨,洁西的伤势尽管疼痛依旧,但说话已无大碍,所以蒂法便照常出门工作。她应付完早上的尖峰时段后,演了一场戏。假装自己肚子痛,向「老爹」请假休息。由于她是第一次这样,「老爹」吓了一跳,露出百般不愿的表情允许她下班养病。蒂法离开摊车后,前往达米妮的诊所,在这里依旧继续装病的戏码。她候诊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被叫进诊间后,告知达米妮自己因为跌倒,导致胸部下方大范围遭到猛力撞击,非常疼痛。不过,达米妮依据她昨晚到今早疼痛已经减缓几分的说词,判断没有骨折。 「我帮你开个止痛药吧。这个药的药效很强,只有痛到忍不住时才能吃喔。你今明两天再观察一下伤势,如果变得更痛,那就是内出血的情况变严重了,到时候再把本人带来给我看看。」 「咦?」 「我可是医生喔。你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撞伤的痕迹。」 蒂法感到非常丢脸,不禁低下了头。当她战战兢兢抬起脸时,发现达米妮非常担心地看着自己。 「世道乱糟糟的,希望你别被卷入奇怪的事。」 蒂法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一通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诊所。急忙返回货柜横町后,发现家门只扣着门扣,并没上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床上的枕头边放了张写有留言的纸。 「我会稍微消失一阵子,谢谢你。门开着没锁就离开,很抱歉。」 蒂法顿时全身瘫软。 「既然把我牵扯进去,就牵扯得彻底一点啊!」 她在空无一人的货柜屋中呐喊、乱踹,甚至胡乱挥拳。 「莫名其妙!」 蒂法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傍晚尖峰时段前返回摊车,「老爹」满脸笑容欢迎她。蒂法感受着受人需要的喜悦,拼命工作到收拾整理好摊车。 那是蒂法快满十八岁的某一天。她下班回家,来到那条通往货柜横町的巷子入口时,发觉挤满了人。看起来是群看热闹的民众。一靠近就传来他们的声音,说什么这边有人藏匿雪崩的成员。蒂法拨开人群,走进小巷。女子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我才不知道咧!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一听就知道是「守水人」的声音。蒂法硬是挤进堵在小巷里的围观群众内,在不绝于耳的骂声中终于挤到最前方。三名神罗士兵用枪抵着蹲在墙边的「守水人」。「守门人」倒在不远处,跑过去查看后,他呼吸急促地说「拜托你帮帮艾夏」。蒂法一时无法理解。艾夏是谁?不过马上就意会到应该是「守水人」的名字。她站起身,结果一名神罗士兵注意到她,将枪口对准她。 「不要动!手举高。」 神罗士兵的枪在夜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那个又黑又小的枪口若是飞出子弹,自己应该必死无疑。后颈一带有刺痛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双腿岂不是已在不停发抖了吗。 「你认识的人吗?」 「那孩子跟我无关!在场的所有人都跟我无关啦!」 「守水人」大喊。士兵重新拿好手上的枪,蒂法见状,手指开始颤抖。士兵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抿嘴一笑。 「在这边!」背后传来喊声。「在大街这边!」 位在「守水人」前方的士兵听到喊声后采取行动,用枪托殴打「守水人」。「守水人」发出呻吟,倒往地面。这名士兵和另一名士兵穿过蒂法身旁,折返巷子入口。最后一个士兵则用枪口用力推压蒂法的胸部。屈辱和愤怒让蒂法出手了。她的脚尖命中士兵的下巴,士兵的脖子猛然往后仰,头上的头盔随即掉落。士兵露出了真面目。对方只是个少年,年纪搞不好比蒂法还小。蒂法惊恐之余,有人用力拉了她的手,身体失去重心的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有道人影越过她的头顶,那是「守门人」。他站到士兵──实际上只是个少年──的面前后,手以飞快的速度朝少年的咽喉横向一摆,少年的咽喉瞬间喷出大量鲜血。「守门人」手上的小刀反射出亮光,围观群众的尖叫声此起彼落。然后蒂法晕了过去。 蒂法在拉克斯的看顾下睁开了双眼。她躺在自家货柜屋的床铺上。她急忙坐起身。 「那个神罗士兵呢!?」 「被守门人搬走了,我想他会负责处理。」 蒂法心想,早知道不要问了。 「『守水人』女士呢?」 「在我妈那边,她的伤势应该没有太严重。」 「太好了。她儿子不知道有没有顺利逃走?」 「她儿子好像真的是雪崩的成员,不过今晚本来就没有来这里的样子。」 「可是我刚刚听到有人喊着他逃到大街上了。」 「那是我喊的。本来是为了救你灵机一动想出的办法。只是当我还在庆幸那方法意外有效时,竟然会演变成那样……害我吓了一大跳。」 「我也是。」蒂法突然回想起当下的情况。「当时实在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不对,是那时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所谓的强大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拉克斯好像深感佩服。 「我想赞甘老师不会认同。」 「那个人在关键时刻总是不在。唉,蒂法,你去冲个澡怎么样?」 蒂法不想争论。她下床后发现双脚还在发抖,但原因与被枪口对准时不同。是因为事态的严重让内心大幅动摇,导致双脚无法好好支撑自己。她不想被拉克斯看见这种模样,因而窝回床上,用毛毯盖住双脚。 「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况?」 「已经没有半个人了。围观群众都已散去,士兵也不会再过来了吧。曼森和神罗公司谈过以后,事情应该就会落幕了吧。」拉克斯不屑地说。「雪崩那些家伙真的该死,把一堆人都拖下水了。你不觉得吗?」 蒂法握住手腕上的皮革带,硬是压抑了情绪。 「唉,拉克斯。」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想一个人静静。」 拉克斯的表情明显不悦。他干嘛这样?算了,反正不重要。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 「学习格斗术,出手打斗,这两件事有时可能会致人于死。自己或许会夺走某人的性命。这些事明明再理所当然不过了,我却不曾好好正视。」 「那些人不是蒂法杀死的。」 「嗯,我之前也这么认为,想这样说服自己。可是,问题不是这个。战斗时必须正视死亡的可能性,才展开战斗。死的人可能是对方,也可能是自己。如果无法正视这件事,是不该发起战斗的。如果不是为了即便得夺走对方性命也想要的东西,或是为了保护某些事物,那么打赢也只会徒留后悔。如果只是为了一点小小的满足,那么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哼,人类真麻烦。」 「没错,人类真的很麻烦。我还是特别麻烦的那一个。」 ※ 蒂法还是照常去上班。因为,只有工作是最具备真切感的现实。如果不脚踏实地过好生活,感觉随时都会躲进内心的阴暗处。但是,每天只要经过那名士兵──少年死亡的地点时,她就会想起当天的事,无法不去思考。自己必须搬离货柜横町。而且不像之前只是个模糊不清的未来愿景,这次她心意已决。 「那个,拉克斯。」 蒂法在领薪水时,试着主动商量想搬家的事。 「我一定要一直住在货柜屋吗?」 「不用喔,等你还清债务,你想住哪就能住哪。」 「那是达米妮医师的意思吗?」 「不是,是曼森。这就是所谓的曼森规则。」 「这件事和曼森有什么关系?我很感谢他让我有工作,但他为什么要干涉到这种程度?」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你付不出医药费,害得我妈还不出自己的借款,所以她先去向曼森借钱还款。我妈当时那笔借款,就靠我和你在曼森的摊车工作偿还。依据曼森规则,你在还清借款之前,无法搬出货柜横町,也无法自由选择工作。这规则非常严格,不好好遵守,可会有血光之灾。」 蒂法大感震惊。 「所以我拿给你的钱,你不是拿回去给医生,而是拿去给曼森?」 「嗯,以结论来说是那样。」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拿给我的金额没错,而且感觉你没兴趣知道。」 「我不是没兴趣知道,只是信任你,所以没多问而已──」 蒂法紧紧握住皮革带。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希望今后你能继续信任我。我觉得肯定会顺利的,只要维持现在的还钱速度,不用三年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拉克斯环视四周后,压低了说话音量。 「你如果到围墙商店街工作,应该能更快还清,不过你也知道,没人能强迫你去。但你若是真的想快点还债,再来跟我说一声。」 蒂法对拉克斯的信赖已荡然无存。 蒂法从服饰箱取出藏在里头的包包。这个包包沉甸甸的,装着蒂法开始工作后存下的所有钱财。她确认过家门锁头有确实锁上后,便开始数钱。蒂法准备了纸和笔,试着计算后,发现再两年左右就能还清所有债务。 她先前不知道还款的对象是谁,还有曼森规则那种不合理的规定,但追根究柢来说,当初是自己没有详加确认医药费,事到如今就算去兴师问罪也无济于事。蒂法决定,不管是自己做过的,或没去做的,她都选择承认、接受,然后脱离目前这种生活。再过两年,一定要夺回自己的人生。这项计画成了蒂法的原动力。 ※ 「一旦下定决心,凡事都难不倒我。我后来拼命卖馒头,赚钱、存钱、还钱。休假时,则是勤加锻炼身体和复习格斗术。纵使每天都重复相同的事,我也不觉得辛苦了。」 「仔细想想……」赤红XIII说。「这种生活跟你的个性很合。」 「没错。我虽然向往热闹非凡、光鲜亮丽的生活,但真正喜欢的是安静、稳定,没什么乐趣,但也因此不会碰上坏事的生活。淋浴冲澡就能慰劳自己。」 「不过,情势又改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慢慢抓到你人生的转折模式了。」 ※ 有个青年每隔几天就会来买午餐。蒂法每次会和他往来一分钟左右。青年总是露出稳重的微笑,从旁看着蒂法工作的模样。蒂法也已把他归类在熟客。 「恭喜你十八岁了。」 青年说。 「咦?」蒂法不禁停下手。「你怎么会知……」 「因为你满十七岁时,我祝贺过你。」 蒂法心里有个底了。是之前和洁西他们去过的星命学放映会。这名青年肯定是当时在场的其中一人。蒂法的心跳加快了。 「蒂法,怎么了吗?」 「老爹」犀利的说话声传来。他好像误以为这名青年是那种偶尔会出现、想要长时间单独找蒂法聊天的客人。蒂法告知没有遇到麻烦后,小声向青年攀谈。 「你认识洁西吗?或是毕格斯?还是威吉?就是那天和我待在一起的三位。」 青年脸色一沉。 「嗯。不过有传言说他们几个是雪崩的成员,所以我刻意没和他们往来。毕竟不是所有学习星命学的人,都支持雪崩的行动。」 「我想也是。」 蒂法刻意附和他。 「你在找他们吗?」 「因为他们有欠我钱。」 撒这种小谎应该无伤大雅吧。 这名青年翌日也上门买馒头。 「关于昨天的话题,我去问了我朋友。他说在第柒区有栋名叫『天望庄』的公寓,那里的房东听说人面很广,说不定会知道。」 「你特地去帮我问的吗?太谢谢你了。」 「相对地,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小。「能不能和我一起拍张照片?」 「当然没问题!」 青年把带来的相机交给后方的客人,接着摆好姿势。蒂法则从摊车内探出上半身以便合照。她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再一张!」然而青年话都还没说完,背后已先传来「老爹」的喝斥。「唉,我要收钱啰!」 时间来到星期三。相较于第捌区贫民窟,第柒区贫民窟的街道看起来十分杂乱无章,全都像小巷子。而且道路可能没经过整备,感觉尘土飞扬,店家也凌乱地沿路开设摆摊。她不时就抬头遥望支撑第柒区圆盘的支柱,借此判断方向。途中向多人问路,最后没走太多冤枉路就抵达天望庄了。那是栋两层楼的老旧公寓,共用走廊上排列着门扉。蒂法在外头看见空调的室外机,心想屋内应该都有装设空调,租金想必非常高昂。通往二楼的外侧阶梯上站着一名纤瘦的老婆婆。她看见蒂法后,张大了嘴巴。 「这不是蒂法吗?」 这是睽违几年的再会呢?是玛蕾,先前曾在达米妮诊所住院的病患。 「怎么着怎么着?为什么不更早一点来找我啊?」 「因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不是有把地址告诉你吗?当初我有叫那位医生的儿子帮我转达喔。」 蒂法从未听拉克斯提起。而且他应该不会忘记这种事。这么说来,他可能是刻意隐瞒。 「你胸口的伤好了没?」 「已经好非常多了,只是肤色还没完全恢复。」 「我背上的肤色感觉也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恢复,真是可惜了我这引以为傲、曾经魅惑无数男人的背影呢。所以,你要去哪儿?我在这一带还算有点地位,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这里是天望庄吧?我是来找这里的房东,听说那位房东人面非常广。」 「我就是那个房东喔!」 「真的吗!?我想找几个人。」 「你在找谁?跟我说看看。」 「洁西、毕格斯、威吉。」 玛蕾眯起双眼。 「毕格斯和威吉是义警队的成员,洁西则是常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年轻女孩吧。」 没错。 「他们是我朋友。去年我们常玩在一起,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玛蕾完全闭上了眼睛,像在沉思。 「你对他们的事知道多少?」 「……你是指雪崩的事吗?」 蒂法压低音量。 「原来如此。是说,他们知道你住的地方吗?」 「知道,还来过很多次。」 「那你想过,知道你住处的他们为什么不去找你吗?」 「有。所以我才决定,就算见不到面也没关系,只要能打听他们是否平安就好。我原本连打听都要放弃了,但突然发现有条机会之线,就伸手抓住了。想说在彻底放弃之前,最后再试着打听一次看看。」 「唔嗯──我稍微去探探消息。你有时间等我吗?」 「有的,我能等到傍晚左右。」 「那么你过来一下──」 玛蕾要蒂法靠到身旁后,告诉蒂法要如何前往她朋友经营的酒吧。她要蒂法到那边去等消息。 ※ 「我在那边又结下了新的缘分。那间店的名字是第七天堂。」 ※ 第七天堂这间店远比蒂法想像中的还具规模。光是建造得比地面高出一截的露台,看起来就足以容下四台摊车营业。店内则是轻松就能摆入八台。假设每台摊车能卖1000个馒头,一天就能赚进36000GIL,只要营业数日就能还清债务──想着这些事,蒂法不禁苦笑。她重新环顾店内,若是抹除想像中的摊车,这间店其实没什么生意。 蒂法面前摆了杯冰红茶,颜色看起来偏白又混浊,玻璃杯的刮痕也十分显眼。整间店看上去,店员就只有吧台内的一名老人。他一头白发,一撇全白胡须,身穿整齐的灰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看起来是位派头十足的绅士。不过他脸色很差,苍白一片。蒂法回想起这名店员点餐及上饮料时与自己的互动。他说话小声,动作缓慢,如果客人再多一点,应该会应付不来。这间店门可罗雀的原因显而易见,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你等很久了吧。」玛蕾坐到了对面的座位,看起来没有要点餐的意思。「有关你要找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人去传话,说你在找他们。我跟你保证,话一定会帮你带到。不过呢,他们之后要不要联络你,就要看他们自己怎么决定了。毕竟我也没办法强迫他们。」 「好的。」事情进行得没有预期中顺遂,但终究是有了进一步的新进展。「谢谢你的帮忙。」 「现在其实不是找那些人的好时机。」玛蕾压低说话声。「雪崩高层目前好像很动荡,神罗也察觉到了,才一直清剿雪崩。雪崩在各地的聚会也陆续被瓦解,内部无法横向合作。目前的状况就像同时存在好几个小型雪崩,而神罗正在各个击破。」 「原来是这样。」 蒂法回想起额头淌着鲜血逃到她家的洁西。看来雪崩还在持续溃败。 「对了……」玛蕾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刚才说一定帮你传话的前提是,他们还活着才行。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蒂法的回程,由玛蕾送她前往车站。途中,门可罗雀的第七天堂成了两人的聊天话题。待在吧台内的老人家蒙迪是店主兼店长。他原本一直在摊车卖调酒,后来终于梦想成真,建了那间店。打从开幕以来就大受欢迎,不过最近开始,晚上已不再营业。 「原本那间店有个亲切可爱的酒保在调酒,可是辞职了。因为有个神罗员工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她要搬到圆盘上了。后来虽然也有继续找人,但好像很难找到足以替任的人选。再加上蒙迪搞坏了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失去活力。别看他那样,他还很年轻,我记得他应该跟我同年喔。」 玛蕾叹了口气。 「那间店卖的调酒,只有那个已经辞职的酒保才调得出来吗?」 「蒙迪也是一流的酒保喔,不过他说他的手肘和肩膀都已经不行了。再这样下去,那间店就只能顶让给别人了。听说他仍有很多款项还没付给建造那间店的工匠。」 「真可惜,那是一间很棒的店。」 「是不是?」 玛蕾在就快抵达车站的地方停下脚步,抓住蒂法的手臂。 「你喜不喜欢钱?」 玛蕾的语气显得神秘兮兮。 「与其说喜不喜欢,我需要钱。」 「答得好。」玛蕾一副相当满意的模样。「嗳,蒂法,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还能来这边吗?」 「我每个星期三都休假……有什么事吗?」 「我们一起来帮第七天堂吧。你每个星期三过来就好。」 「咦?」 「我会去和蒙迪说。你不觉得这好像很有趣吗?」 确实好像很有趣。而且感觉会很开心──蒂法回想起这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不过你难得休假,到时候想静静休息的话,不来也没关系,只是有件事得先跟你说。」玛蕾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前一个酒保的报酬是六成营业额喔。」 「你放心,我会来的。」 立刻答应好像有点失策,她想。 生活中若是有些期待,工作起来好像也会更充实。结果馒头销售长红,「老爹」的心情非常好。蒂法则是必须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原本是集中在星期三复习秘传书内容,但如今星期三必须从早到晚空出一整天的时间,因此她把这件事情安排到了其他天。这么一来,锻炼身体就会少掉「杀时间」这个目的,感觉也不那么内疚了。 接着又到了星期三。蒂法一大早就去找玛蕾,两人一起到了第七天堂。蒙迪好像非常赞赏蒂法做过两年以上的摊车生意,期待她大展身手,甚至开心到蒂法不知所措的地步。第七天堂上午十一点开始营业,到下午两点是午餐时段。期间只提供一样餐点,那就是每日更换菜色的简餐料理。烹调是蒙迪的工作。下午两点至五点是午茶时段,提供的饮料有咖啡和红茶,皆可指定冷热。另外还有提供两种果汁,以及蛋糕和饼干。咖啡和红茶之外的餐点饮料,都是向其他店家订购。下午五点至深夜是酒吧时段,期间会提供酒品和简单的下酒菜。第七天堂开店以来都以自家调酒为傲,但酒保离职后,就再也无法贩售了。 「我手肘受伤了,所以没办法摇酒。」 「不是也有很多调酒不需要摇酒吗?」 「玛蕾,问题不是需不需要摇酒。而是无法摇酒的酒保,根本没资格卖调酒给客人。这是我个人处世原则的问题。」 「自己的店都面临存亡关头了,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那个……」蒂法怯声怯气地插嘴。「请问什么是摇酒啊?」 蒙迪和玛蕾不敢置信地看着蒂法。 这天蒂法和玛蕾约定好待到晚上八点,期间她负责接待客人,在店内与露台来回穿梭。 「露台的桌子很容易积灰尘,要经常确认、擦拭喔。」 蒂法遵照玛蕾的指示来到露台后,立刻就感受到往来于店家前方道路──其实更像是座小广场──的行人目光。不仅是行人,连附近店家和住家的人们也都在看她。 「蒂法,你的表情僵住了喔。」 「我莫名有点紧张。大家都在看我吧?」 「当然啊。不看你要看谁?」 蒂法顿时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被派出来揽客的,和「老爹」采用的策略如出一辙。她觉得没关系,要揽客就揽客,但不想只是被当成招牌,更想成为玛蕾和蒙迪都认可的存在。毕竟只是听令行事,根本无法享受工作的乐趣。 「那个──」蒂法抛开所有顾虑,直言不讳。「非常抱歉,我今天虽然初来乍到,但还是要说,午餐的简餐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嗯,我能懂,我自己也有察觉,也认为得想办法改善。」 「一定办得到的。而且玛蕾婆婆应该也会帮忙出主意。」 「虽然不想再欠那家伙人情了,但现在这情况也由不得我。下星期我们就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上周门可罗雀的店家,如今却高朋满座。进到酒吧时段后,蒙迪在玛蕾的说服下,也不再坚持,站到吧台内制作调酒。蒂法则是在酒酣耳热的醉鬼之间忙碌穿梭。 时间来到约定好的晚上八点。蒙迪给了蒂法1000GIL。 「这么多!?」 「这大概是到刚刚为止的五成营业额。你如果待到半夜十二点,大概能再多拿一倍就是了。卖酒可是很赚的喔。」 「好厉害。不过,我今天还是先回去了。我明天还得工作。」 「也是啦。那么,就等你下星期再来了喔。」 蒂法和蒙迪约好,准备离开店里时,玛蕾用嘹亮的声音对店内说: 「各位,蒂法要回家啰!」 店内顿时充满抗议和哀叹。玛蕾看着蒂法,淘气地笑了。 「下星期再见!请大家多支持第七天堂!」 蒂法鞠躬行礼后离开店家。她感受到一种有别于达成摊车馒头销售纪录时的成就感。而且这份工作的报酬有1000GIL,甚至可以上看2000GIL。 ※ 身旁的赤红XIII抖动着身体。 「你在笑吧?完全就在笑啊!」 「我才没有。」 他的声音也在颤动。 「因为我得先还完钱,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不过,那时候的我搞不好真的满脑子都是钱。」 「我曾听说GIL能改变一个人。」 「的确是。不过,我更想把那称为『有所成长』呢。」 ※ 下一周的星期三。蒂法一早结束淋浴,返回货柜屋时,拉克斯来了。 「早啊,蒂法。你今天也要外出一整天吗?」 「那个……我和朋友有约了。」 「啊,原来你交到朋友了啊。」 蒂法顿时语塞。就算自己真的和朋友有约,有必要对拉克斯据实以告吗? 「啊,抱歉抱歉,毕竟今天是休假日,你要怎么安排是你的自由。」 「你找我有什么事?」 「曼森很担心你是不是有在其他地方工作。他好像有收到那样的情报。」 「我才没有。」 蒂法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太过强硬了。毕竟一说谎,身体就会用力。 「没有就好,总之我把曼森要我传的话告诉你喔。」 「嗯。」 「你是本大爷的人。」拉克斯看起来十分挣扎。「这话不是我讲的喔。不过,上头要我好好监督你,所以我有我应尽的责任。」 「我明白。」 曾几何时,拉克斯·欧连吉竟然成了烦恼的根源,在他背后的曼森也一样。但是,蒂法认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欠钱就是要还。这是原则和自尊心的问题。幸好贩卖馒头的工作不算辛苦,自己和「老爹」也很合得来。况且,第七天堂的工作如果能顺利成为收入来源,就能比原本预定的时间还要更早还清债务。 但是第七天堂也出事了。 「蒙迪上个周末病倒了,心脏出了问题。」 「咦?」 蒂法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用力勒紧。 「听说命是保住了,但是很难再继续做这间店的生意。他好不容易才提起干劲的,可惜了。」 「这样啊……」 蒂法回想起蒙迪说要讨论午餐菜色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感觉乐在其中,眼神炯亮得就像在谈论孙子的爷爷。以前在体操社团时,也看过好几个类似的老人家。对蒙迪来说,孙子应该就是第七天堂了吧。还是说── 「这三天,我独自张罗店里的生意,但是能端出去的东西就只有烘焙小点、咖啡和红茶而已。今天也准备只出这些,一样不供应正餐。营业时间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 「五点就关门会不会太早?」 「但是一超过那个时间,想来喝酒的客人就会增加。我可没办法应付醉鬼,你也只是个新人而已吧?」 蒂法原本的计画伴随着碎裂声逐渐崩解。她一大早就郁郁寡欢,但还是和玛蕾一起做好开店准备后,开门营业。 「啊,又来了。」位在吧台内的玛蕾,催促蒂法看向外头。「他们从上星期起每天都来,而且各点一杯咖啡和果汁后,就会像黏住一样,一直坐在露台的座位不离开。」 蒂法隔着窗户望过去,正好看到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男子的对面──蒂法不禁露出微笑──有名个头娇小的小女孩,正竭尽全力想要爬上椅子。那样好危险。男子──应该是女孩的父亲──注意到后,抱起女孩,让她稳稳地坐到椅子上。 「他们是对父女,巴雷特·华勒斯和玛琳·华勒斯。玛琳今年两岁。」 「你问过他们了?」 「我这种爱多管闲事的老太婆,怎么可能不过问这种事。对了,那对父女还没有地方住。喏,快过去帮他们点餐吧。」 不出所料,两人点了咖啡和果汁。蒂法准备好饮料端过去时,玛琳用可爱的声音向她说了声谢谢,还有礼貌地低下头。另一方面,巴雷特只是稍微拉下太阳眼镜,瞪了她一眼。 接着一个小时过去了。 「都没有客人上门耶。」 期间只有两组喝完咖啡就匆匆离去的客人,上星期高朋满座的盛况就跟幻影没两样。 「根据我的观察,踏上店门口阶梯,最后却掉头离开的就有五个人。大家应该都是要来看你的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再一小时就要关店了。 「玛蕾婆婆,我好生气。」 「你在气巴雷特吧?那家伙一直瞪着街上,害得客人不进来。」 「那确实也很让人生气,不过那个小女孩──玛琳好可怜。靠近一看,发现那孩子身上的衣服非常肮脏。你不觉得她这样很可怜吗?」 「确实。」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她……」 「蒂法,我是管闲事的老手。至今因为插手太多别人的人生,所以有过无数惨痛的教训。这样的我要给你一个忠告,那就是你要出手管别人的闲事之前,务必先决定好最多干涉到什么程度。在贫民窟里,会利用他人善良的家伙可比你想的还多上百倍喔。」 「干涉程度吗……」 「你拿杯饮料去给那小女孩吧,就说店家招待。对于那两个人,我设定的干涉程度大概就是这样而已。总觉得太靠近他们会惹上麻烦。」 蒂法抱着烦闷的心情,开始准备果汁。干涉程度。真不知道自己能帮助小女孩到什么程度?如果只能提供可有可无的协助,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过问。蒂法把吸管插进玻璃杯后,出到露台。 「我想通知您一下,本店的营业时间就快结束了。」 玛琳──可怜地──却又很可爱地──缩着身体睡在并拢的椅子上。她真的好娇小。接着巴雷特·华勒斯从桌子探出身,瞪向马路。 这时,蒂法注意到巴雷特没有右手。他的手臂只到手腕一带,上头裹了一块肮脏的布。那块布上好像还用皮绳缠绕多圈,加以固定。蒂法心生恐惧。她联想到事故、战争、暴力,还有喷溅的鲜血。 巴雷特察觉蒂法的反应后看向她,拉下太阳眼镜。没想到是双大眼睛,睫毛还出乎意料地长。他的双眼彻底不同于浑身散发出的气息,给人一种亲切感。蒂法决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就好。 「这杯果汁给玛琳小妹妹,是我们店免费招待的。」蒂法轻轻放下果汁,避免吵醒玛琳。「然后,非常抱歉,本店今日营业到下午五点,再请您注意一下时间。」 「真的假的啊。」 巴雷特大吃一惊,用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看向蒂法。 「是真的。其实因为本店内部问题,目前无法贩售酒品,所以暂停晚上的营业时段。」 「真的假的……」 「是真的。实在非常抱歉。」 「好啦。」 他很干脆地接受了,但说话方式十分不屑一顾。蒂法看不顺眼,很想说他几句,但最终还是压抑了这个想法,离开桌边。正当她要推开店门进入店内时,看见了手腕上的皮革带。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尼福尔海姆过生日时,赞甘送她的礼物。自己应该好好控制情绪,若是觉得快被情绪牵着鼻子走时,就看看这条皮革带。 刚才自己真的好好控制了情绪吗?怎么感觉只是找到一个能够撒手不管的借口而已。看来宿敌不仅是会让自己失去理智的熊熊怒火而已,还有怕麻烦而敷衍了事的态度,以及自以为善解人意的虚情假意。自己之所以从小就容易随波逐流,时常迁就他人,大概都是这样的缘故吧。 「我不会输的。」 蒂法嘀咕后,再次返回巴雷特他们的桌边。 「怎样?离关门还有一小时吧?」 「那么一小时后,你要去哪里?要带玛琳去哪里?」 「……」 「你每天都让玛琳睡在什么地方?」 「各种地方。」 「这样啊。她有换洗衣物吗?我看她没穿袜子,是没得穿吗?鞋子也破洞了。」 「这些事在贫民窟很常见吧。」 「到这种程度就很少见了喔。」 「反正这样又死不了人。」 蒂法狠狠拍桌。这下连巴雷特也吓了一跳。 「只要不死人就没关系吗?请你好好照顾玛琳可不可以?请你好好帮她梳洗头发和身体,就算是旧衣服也无所谓,请你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爸爸……」 看来她吵醒玛琳了。 「爸爸,这个人在骂你吗?」 「那个、啊啊、喔……不是那样。」 「不要骂我爸爸。」 玛琳露出悲伤的表情,抬头仰望她。 「对不起喔,把你吵醒了。」 蒂法对玛琳露出微笑。玛琳摇了摇头。 「不要生气。」 「嗯,我不会生气喔。」 「谢谢你。」 她低头鞠躬时,从头上散出皮屑,还飘出许久未清洗的臭味。蒂法闻到后,再也耐不住性子。她瞪着巴雷特。 「关店后,跟我一起去第捌区贫民窟。」 「啊啊?」 玛琳似乎感到畏惧。蒂法小声地跟巴雷特说: 「只要有你在,就没有其他客人会上门。大家都很怕你。」 巴雷特再度大吃一惊。 「那还真是抱歉。不,我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要骂爸爸。」 玛琳又这么说。这两个人至今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蒂法跟玛蕾说明情况后,玛蕾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 「我可是给过你忠告了喔。」 「是的,我有好好听进去。」 「真是的,你可能比我还要爱管闲事呢。稍等我一下,我会在关店之前回来的。」 蒂法顾店等待,玛蕾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她去到露台,找巴雷特攀谈。那位彪形大汉在听玛蕾说话的期间,拿下太阳眼镜,频频露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两人究竟在谈什么?不久后,玛蕾带着巴雷特和玛琳进到店内。 「这里的地底下有蒙迪的房间,在里头可以简单过生活。就让巴雷特父女住进去吧,我已经去征得蒙迪的同意了。」 「蒙迪是哪位啊?」 巴雷特问道。 「他到上星期为止不是都待在吧台内吗?一头白发的那位。」 「那个老头喔。」 「没礼貌。他是这间店的老板喔。」玛蕾这么说后,巴雷特惊讶得缩起脖子。他的反应都好明显,实在有趣。这个人虽然有些粗野、没神经的地方,但感觉不是坏人。「你们父女俩第一次来店里时,他就很喜欢玛琳了。」 「之后得找时间去问候他了。」 玛蕾靠到墙边,确认脚下的地板,接着轻轻往上一跳。「咚」地一声后,脚下便有块四角形的地板缓缓下沉。原来那边有座升降梯。 「哇。」 玛琳冲了过去。巴雷特大喊危险,急忙一把抱住她。 「你们也下来。」 下方传来玛蕾清晰的呼喊。地板升回了原处。巴雷特看向蒂法,蒂法点点头后,便站到会升降的地板上。抱着玛琳的巴雷特接着来到她身旁。 「爸爸,要先咚一下吗?」 「嗯。」巴雷特跳起来后,踏响了地板。地板先是往下一沉,三人便逐渐开始往下降。当原本地板的位置通过眼前,地底下的环境映入眼帘。有间看起来相当舒适的房间,里头摆着松软的床铺,还有感觉十分高级的沙发。此外有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电视机。这些设备应该恰好能提供两个人生活所需。 「蒙迪一直都很想要有个秘密基地,像个小孩子一样。未免也花太多钱在这些机关之类的上面了。之前听他说还想在上头摆一台弹珠台,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弄来摆?好了,接下来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请问蒙迪住在哪里?我觉得我还是得先去跟他说明一下我目前的处境。」 「我是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怎样啦,这种事情明天再说就好吧。是说,你们两个赶快去洗澡,臭到我快受不了了。还有,这是给玛琳的换洗衣物,外衣内衣我都准备了一整套。看你的样子应该已经没在穿尿布了吧?」 「嗯!」 玛琳得意地回答。蒂法好想紧紧抱住她,但也不禁疑惑起自己心中新产生的这种感觉究竟代表什么?难道是所谓的母性吗? 「那么蒂法,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好,你可以──啊,我忘了。我们到上面去一下吧。」 两人站上了升降梯。 「要先『咚』一下唷。」 玛琳提醒两人。玛蕾眯起眼睛,接着踏响了地板。这机关应该是蒙迪的杰作。那位白发苍苍、不多话的老爷爷,到底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啊。 「我也想去和蒙迪老板打声招呼,还想去探病。」 「现在去不太好,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后吧。」 「我明白了……」 「什么啦,不用担心,有我照顾他呢。我们俩实在是孽缘哪。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巴雷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很适合当保镳吗?而且店里有很多体力活。」 蒂法噗哧笑了出来。玛蕾根本是个无敌亲切的大好人。刚才说要把巴雷特父女带去第捌区的货柜横町时,她明明还在反对。 蒂法指出这点后,玛蕾不以为然地回应。 「我很讨厌输给别人。管闲事也一样,我怎么能输给你这种小姑娘。」 两人一起来到露台后,玛蕾一面警戒周遭,说: 「洁西要我传话给你。她说『下下星期的休假日,我会去找你,等我连络』。」 下下星期!这是超乎蒂法期待的好消息。 「我很有办法吧!」 「谢谢你。」 「这件事就说到这了,那么下星期你还会过来吧?」 蒂法回答「当然会」后,便离开了第七天堂。她在途中频频回头,看向店面,结果看到有客人得知已打烊而失落不已的模样。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为了看自己而来的?蒂法非常懊悔无法以笑脸迎接客人上门。此时,她脑中突然浮现一个主意。自己想办法学会制作调酒不就好了?这么一来或许不必等蒙迪康复,晚上时段就能重新营业了。她认为这是个非常值得一试的方案。不过,当务之急应该是重新研发午餐菜色。各种发想和梦想开始不断自脑海里涌现。 「你回来啦。」 走在小巷途中,碰见了拉克斯。之前「守门人」总是待在这个地方。 「我回来了。」 「你今天是去──」拉克斯欲言又止,慌张地摇了摇头。「抱歉抱歉,你想嘛,不小心就会顺口问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找到新的守门人之前,就由我负责这项工作。」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是啊。不过,这也没办法。」 「说的也是。那么,晚安啰。」 蒂法心想,再待下去大概又要开始讲起「我们都逃不出曼森的手掌心」之类的话题,因而和拉克斯道别。她解开自家货柜屋的门锁,进到屋内,开了灯。自己的生活实在凄惨。今天明明碰到好几件好事,但一回到这个地方,就觉得这天的好事全都被抵销了。 她从服饰箱底部抽出包包,数起里头的钱财。其实不用数也知道金额总数,这是她努力节俭的成果,里头的总金额足以让她提早一年还清债务。也就是说,还要两年。只要再撑两年,自己就能从曼森规则中解脱。蒂法突然干劲十足,站起身,开始复习招式动作。已经好几年没见到赞甘了,他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如今赞甘流的招式动作顺序,已彻底变为「蒂法」流了。真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好不好?好希望有人指导。他是不是都没到米德加来?或者只是没来找自己而已?毕竟只要去达米妮的诊所问一声,就能知道这个地方,甚至还能请拉克斯带路。 「啊!」 蒂法现在才想起那件事。玛蕾出院时,明明有拜托拉克斯把她的住所告诉自己,但拉克斯不知道为什么只字未提。她走出货柜屋,穿过小巷,回到大街上。 「拉克斯。」 「嗯?」 「你没把玛蕾婆婆住的地方告诉我吧?」 「玛蕾婆婆?」他感觉打算装傻。「啊啊,你是说好几年前住院的那位老婆婆啊。我记得她喔。不过,你说她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她住哪耶。她年纪也大了,该不会是她自己记错了吧。明明没做过,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觉得自己做过,这是老人家常有的状况呢。我刚才也说过了吧,她没跟我讲过类似的事喔──」 他异常多嘴。看来他很心虚。 「那你有跟赞甘老师见到面吗?」 「没,我没跟老师见面。」 「大概多久没见了?」 「这个嘛……唔嗯……」 拉克斯原来是这么不会说谎的人吗?蒂法对没能识破这点的自己感到越来越火大。她从上方用力拧紧缠在左手腕上的皮革带。这样重新一看,发现整条皮革带全都已经变黑了。 「我很久没见到老师了喔。」 「你如果有见到老师,务必把我的事情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事,我在摊车工作的事,然后请他跟我见面。也请把这件事转达给达米妮医生。」 「嗯嗯,当然没问题。」 拉克斯重新露出笑容。看来他觉得惊险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下个星期三。蒂法原本非常期待见到玛琳,没想到有个坏消息在等着她。蒙迪去世了。据说他的病况在星期日晚上急遽恶化,星期一清早就撒手人寰了。不过巴雷特和玛琳在星期日时有和蒙迪说到话,也借机感谢他愿意出借地下室。 「上星期应该先让你去探望他的,真的非常抱歉。」 玛蕾握住蒂法的手道歉。然后── 「好啦,既然都和蒙迪约定好了,就要好好工作,让店里生意兴隆!」 玛蕾、巴雷特,还有玛琳都非常积极地投入工作。开店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分配完成。巴雷特用拖把疯狂猛拖地板,娇小的玛琳则是拿着抹布到处擦拭椅子。她身上那件腰间系着装饰用蝴蝶结的洋装十分可爱,头发无比光润,也用梳子梳得整齐滑顺。 「今天也一样营业到傍晚五点,不卖酒。关店后我有重要的事和你们讨论,是蒙迪拜托我的。」 这天的客流量还不错。玛蕾还笑着说,幸好巴雷特在开店的同时就外出了。这好像是他住进地下室后,每天必有的行程。巴雷特会把玛琳托给玛蕾,再自行外出。玛琳则坐在吧台后方的儿童专用椅上帮忙顾店。 「巴雷特父女是在一年前来到米德加的,当时玛琳还是小婴儿──」玛蕾说话时,刻意压低音量避免让玛琳听见。「据说他四处流浪,在学习星命学。听说有聚会和放映会,就去参加了。然后,他说他后来之所以一直赖在这间店的露台,其实是要寻找之前在放映会上认识的女生。至于那个女生的名字──」玛蕾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竟然是你也非常熟悉的洁西。洁西·拉兹贝利。」 蒂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看你要怎么做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该有的意见我还是会提。」 玛蕾这么说后,便离开吧台前去招呼客人。蒂法忽然有些在意玛琳,探头看向吧台内侧,结果和玛琳对到了眼。蒂法对着她鼓起脸颊,不停转动眼珠,这是她母亲很拿手的鬼脸。她在这之前从未想过要扮鬼脸,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玛琳看到后放声大笑。 关店后大家在整理环境时,巴雷特回来了。看样子他今天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人──洁西。 「好了,玛琳。」玛蕾出声呼唤。「你要去下面看电视吗?忠犬史坦普要开始了喔。」 「史坦普?」 玛琳看向巴雷特。 「可以喔,你去看吧。」 玛琳开心地回答了「好──」以后,便走到可升降的地板上,接着当场「咚!」地一声跳了起来。在她落地的同时,地板也开始下沉。玛琳挥着手降往地下室去了。 「那么,就从蒂法先开始。有关你的事很简单,这是蒙迪的遗物。」 语毕,玛蕾将一本小笔记本放到了吧台上。 「这里面浓缩了蒙迪的人生,这是调酒的配方集。蒙迪说这本笔记就交给你。」 蒂法感觉自己的心脏用力震了一下。她感受到了命运。绝对不是言过其实。这本笔记本的大小和赞甘的秘传书相同,连书皮颜色也极为类似。 「我可以收下吗?」 「你不觉得沉重的话。」 「我会拿好的。」 蒂法将笔记本拿到手上,翻阅内容。每一页都满是蒙迪工整的字迹与图像。 「这不是超猛的吗。如果你能学会那些调酒,店里就能重新营业到晚上,生意一定很好。到时店里的保镳就由我负责,如果有烦人的醉鬼,我会抓起衣领把他们扔出去。」 「感觉好像很有趣。」 如果真的能顺利,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是吧?」 巴雷特一脸得意的样子,但玛蕾反而垂下了眼睛。 「怎么了吗?」 「蒙迪说,尾款还没付给建造这间店的工匠──同时也是替这间店命名为第七天堂的工头。这个月底之前如果无法筹出20万GIL,这间店就要拱手让人了。工头也有宽限还款日期,但好像已经不能再延了。」 「这间店只要20万?未免也太便宜了吧?」 「那只是对方要求先付的金额。每个月还要还剩下的。」 「嗯,这就说得过去了。可话是这么说,我们现在哪来的钱?连拿不拿得出10GIL都很可疑。」 「蒙迪有留下4万GIL的遗产,所以我们还要想办法筹出16万GIL。如果筹不出来,这间店就会被拿去卖掉。这个地点非常好,根本不怕没人买。」 「呿,玛琳会很伤心吧。」 巴雷特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又想露宿街头喔!?」 「我的睡袋很高级喔。」 「真难以置信。」 蒂法出言斥责后,巴雷特悻悻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也想让玛琳过上好日子啊。让她每天穿上可爱的衣服,绑起头发,还能淋浴洗澡,晚上睡在软绵绵的床铺上。可是,没钱就只能认命,谁也没辄吧。相对地,我可是自由之身喔。你要不要试着欠钱看看?可是会被钱绑死到完全没有自由喔。你爸妈会哭死的!」 巴雷特那样的说法应该只是打个比方。但是,蒂法听完心头一惊。原来自己的生活──纵使是充满希望──在别人眼里却是会惹父母伤心掉泪的样貌。 「反正我爸妈都去世了。」 能反驳的就只有这点。 「啊?被我说中了?你小小年纪就欠了一屁股债喔?抱歉,那我真不该那样说。不过啊,你的父母就算过世了,还是存在喔?他们都存在星球里。你与星球是相连的,因此不管你的父母亲是生是死,透过星球,你与他们也都是相连的。」 「死了就归零了。」玛蕾打岔。「而且还会腐烂。其实死后只要能活在某人心中不就好了吗?要教星命学就去别的地方教吧。」 「哼。」 「那么,算是有结论了吧。虽然非常可惜,但这间店就营业到这个月底。」 「好,我们就好好营业到最后一天吧。」 为什么大家放弃得这么干脆?蒂法纳闷不已。这么重大的事,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做出决定吗? 「我们家要不见了吗?」 玛琳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 「这间店要不见了吗?」 感觉她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你怎么没在看电视?」 巴雷特问道。玛琳摇了摇头。 「我们家要不见了吗?又要睡在外面了吗?」 「你放心,爸爸会想办法。我们再去找其他住的地方。」 「玛琳,觉得这里比较好。」 巴雷特靠了过去,想抱起玛琳。但玛琳钻过他的手,躲到了蒂法背后。 「玛琳觉得这里比较好!」 接着便「哇──呜」地放声大哭。 「我有钱。我有16万GIL。」 蒂法脱口而出。玛蕾和巴雷特惊讶地看着她。这样就好吗?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蒂法要回家时,巴雷特主动说要送她到贫民窟的分界处。蒂法表示没必要,加以回绝,但巴雷特表示有话要跟她说。他拜托玛蕾照顾玛琳后,和蒂法一起离开第七天堂。 「钱,我会还你的。将来有一天一定会还你,就算我爸妈会哭死也会还。」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在那间店工作。我想用蒙迪老板留下来的配方做调酒,招揽更多客人上门。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应该很有趣。我的确很同情玛琳,但这件事只是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契机而已。实际上我是为了我自己,所以你不必还我钱。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还,就帮店里买台弹珠台吧。」 「这样啊。」 蒂法在说明的期间,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起来。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那间店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而建立的秘密基地。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认识洁西·拉兹贝利?」 蒂法惊讶地看向巴雷特。 「玛蕾婆婆跟你说的吗?」 「不是,是玛琳。她知道我一直在找洁西。」 啊,原来是那个时候。玛蕾在说明巴雷特来店里的目的时,玛琳确实也在场。 「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你为什么想见她?你如果只是想参加星命学的读书会,我能介绍其他认识的人给你,客人当中就有人在做这方面的事。」 「学习星命学只是幌子,我真正的目的是加入雪崩。听说有很多雪崩成员混在星命学的读书会里,当时我听到读书会的传闻后,就去参加了。在那个读书会中,我明确知道对方是雪崩成员的就只有洁西。当然,我也有再试着去找其他的雪崩成员,但是最近神罗抓得很严,他们全都躲起来了。」 「好像是从科雷尔村的魔晄炉事件后,一直都是这样。」 「我和玛琳就是从科雷尔村来的。」 蒂法惊讶地看着巴雷特。 「我们已经失去家人、失去故乡了。大家都说是雪崩干的好事,但在我看来全都是神罗的错。我超想搞垮神罗,而且,魔晄炉啊……」 巴雷特边走边指向魔晄炉。 「得让那个东西停止运作,不然星球会死亡。魔晄炉吸取上来的可是星球的性命。虽然我在了解星命学之前,从未关心过这些就是了。不过,我想破头都觉得我没办法一个人对抗神罗,需要同伴,这样我们什么事都办得到。纵使一个人势单力薄,但只要携手合作就能无坚不摧。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洁西之前在货柜屋内也讲过类似的话。蒂法放松了表情。 「呐,蒂法,拜托你了。我想这就是玛蕾常挂在嘴边的『缘分』。」 「或许吧。不过,这也不是我单方面能决定的,得先问问洁西的意愿。」 「喔!我会记住你这份恩情的!」 蒂法保证下星期和洁西见面时会提及巴雷特的事,之后两人便相互道别。 接着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星期。至少蒂法这么认为。在捌区馒头销售量也创下佳绩的星期二晚上,她在关店后,将摊车拉回据点仓库的途中,「老爹」提起了一件事。 「唉,蒂法,你还有在跟雪崩的人来往吗?」 「咦?」 自己先前有跟「老爹」提过这件事吗?「老爹」之前是有提醒过,但── 「现在没有了。那些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就好。」 「老爹」罕见地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吗?怎么突然问我这件事?」 「听说明晚十点会有雪崩的集会,到时候神罗会去袭击。上面好像已经准备好要出动直升机、特殊部队之类的了。」 「这样啊。」 「你是我最棒的生意搭档,我不想看到你伤心落寞的模样。既然你有朋友在里头,我觉得你就快通知他们吧。」 「谢谢你。不过,顺其自然就好。」 「是吗。那么,我们休假后再见了。一起挑战一天卖1500个吧。」 蒂法最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老爹」,感到十分内疚。 「那个……我……」蒂法停下脚步。「我还清曼森先生的债务后,就会辞职。」 「老爹」低声沉吟。「喔……」 「你有办法还清吗?」 「虽然还要一段时间,但我觉得趁现在先知会你一声比较好。」 「那么,我们要把目标摆在一天卖2000个了。这样的话,你就能更快把钱还清了吧?」 蒂法在通往货柜横町的小巷中看见了拉克斯。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她打算尽量不和拉克斯对到眼,直接走过去。 「唉,蒂法,你明天放假吧?你很久没去诊所了,要不要去露个脸?」 「抱歉,我明天已经有事了。」 「是喔,那没关系,等你下次有时间吧。」拉克斯这么回应完,就没再多说了。蒂法朝货柜屋走了几步路后改变主意,转过头说: 「在把钱还清之前,我都会乖乖待在这里,也会好好工作,你大可放心。」 她要把所有积蓄全用在第七天堂,所以必须勤劳工作赚钱还债。这样就好。这样做肯定不会有错。 「接下来──」 蒂法回到货柜屋后,陷入烦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通知洁西,神罗将会去袭击雪崩明天的集会。洁西有可能已经收到消息,甚至也有可能本来就没有要去参加那场集会。即使如此,还是得想办法通知她。应该会有些传递消息的门路才对。 「啊!」 蒂法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值得一试的方法。她离开货柜屋,冲往「守水人」的所在位置。 「你好。」 「是你啊,蒂法。要冲澡吗?」 「在冲澡前,先听我说。」蒂法压低音量。「明天晚上十点有场雪崩的集会,但消息全都走漏,神罗公司已经知情。我想把这个情报传给雪崩。」 「那你干么告诉我这些事?就只有神罗单方面说我儿子是雪崩的成员喔。不过,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他就算是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反正不关我的事。」 「说的也是……」 「话说回来,这么敏感的情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啊?」 「跟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一个叫做『老爹』的人。」 蒂法也不知道据实以告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也不知道「守水人」是不是认识「老爹」。 「唔嗯──总之,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但我无能为力啊。」 语毕,「守水人」就什么也不说了。 「抱歉,跟你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 结果蒂法铩羽而归。不知道能不能再拜托玛蕾帮忙传话?即使会像先前寻找洁西时一样,需要耗费一段时间,但能让消息传出去,还是好过没采取任何行动。不过要现在立刻动身前往第柒区吗?虽然夜已深,反正明天也要去店里,等等直接住在店里就可以了。 蒂法准备出门之际,不知谁来敲响了她的家门。 「不用应门没关系。」是「守水人」的声音。「刚刚和你聊过后,我想起了我儿子的联络方式。我有试着连络他,最后有连络上。我把你说的情报都告诉他了。他要我跟你说声谢谢,还说他会告诉他的所有朋友。」 「谢谢你。」 「然后还有一件事,是他们要我传话给你。内容是──明天星期三晚上九点,生日的放映馆见。」 「咦?」 蒂法感觉得到「守水人」已经离去。她有一时间无法理解那段传话内容,不过马上就想通了。是洁西请人传话的。生日的放映馆应该就是指他们之前帮自己庆祝十七岁生日的那间空屋。 翌日早晨,蒂法前去淋浴时,「守水人」即使和她见到面,态度也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应该是她的行事作风吧。蒂法其实有很多事想问她,尤其是连络速度。昨天别说是她的儿子,她甚至可能连络上了洁西。虽然她的说法是突然想起儿子的连络方式,但贫民窟的通讯环境应该比尼福尔海姆还糟。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晓得的通讯方式吗? 蒂法踏出货柜屋,准备前往第柒区,在离开货柜横町前一刻还回过头,看着排列在眼前的货柜。虽然一直以来自己都刻意不去在意,但这座横町里究竟住着哪些人?她试着想像了洁西偷偷住在其中一个货柜屋的情景,觉得很可笑。似乎也不无可能。 第七天堂店内虽然还在准备开店,却充满了活力。玛琳四处奔跑,忙着擦拭椅子。 「这三、四天来,玛琳大受欢迎喔。店里生意兴隆,看来就算不卖酒,这间店也能继续下去。」 「你在说什么?还差得远了。那个,蒂法,有关要付给工头的款项,可以订在下星期三晚上七点,在这里付款吗?我会请工头过来店里。」 「好的,没问题。」 「不过,那么一大笔钱,你要怎么拿过来?是纸币还是硬币?」 「啊……」蒂法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有很多纸币,但硬币也不少。」 「我会去帮忙搬。那天店里就暂停营业,趁白天时运回来就好了吧。」 「店里就算没你在,一样能营业。店里的事就交给玛琳和我,你们俩去把钱搬回来吧。」 「了解。」 巴雷特爽快允诺。 「那么,我们今天也要努力工作了。」 店内人声鼎沸。情况就跟巴雷特炫耀的一样,玛琳是最大功臣。携家带眷上门的客人变多,看来在他们的认知里,这间店就算带小孩同行,自己也能好好享受一番。 时间来到傍晚,在最后一组客人离开后,玛蕾靠了过来。 「你今晚要去见洁西,对吧?」 「对。」 「可别忘了对方是雪崩喔。就算洁西是好人,但不一定连她的同伴都是好人。不对,他们为人应该都很善良,不过主张正义的一群人是可怕的存在。里头有很多人会觉得,只要挥舞正义的大旗,就能为所欲为。」 「好的。」 「那你快去吧。不然我一看到你的脸,就会忍不住一直说教。」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才知道!」 玛蕾好像还想讲些什么,蒂法跟她约定好下星期的还款事宜后,便离开了第七天堂。与洁西碰面的地点选在第捌区与第柒区贫民窟的交界处,靠近第捌区的这一侧,是栋兴建在紧临外围围墙空地的屋子。蒂法先前与洁西失联时,下班回家途中曾多次只身来此查看。空地已经变成废弃物堆置场,之前虽然从未在这里碰到危险,心里果然还是会紧张。贫民窟的夜晚虽是人工造就的夜色,但总觉得外围区域就很近似真正的黑夜。内心感受到的恐惧,不同于人工造就的夜晚。越靠近外围区域,空气的味道也跟着改变。这是大自然的黑夜才会有的气味。 「蒂法。」 突然有人出声呼唤,蒂法差点吓到跳起来。不过回头一看,发觉是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孔。 「洁西!」 眼前的洁西身穿附有兜帽的运动外套,还有便于行动的长裤。她踏着轻快的步伐,伴随着脚步声,从满地废弃物之间飞奔而来。 「蒂法,这里很危险。快离开──!」 蒂法一时之间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接着四周火花四溅。 「有人在朝我开枪。等等用蛇行方式逃跑,先回贫民窟再说。」 洁西拉起蒂法的手奔跑。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枪声。她感觉有某种东西划过自己的脸颊。 「好痛。」 用手指一碰,指尖就沾上了鲜血。蒂法彷佛能看见自己大惊失色的模样。 「那边!」 蒂法根本没有余力去看洁西口中的「那边」。 「带我过去。」 「了解。」 枪声再次大作。子弹穿进地面,或是击中废弃物而反弹、溅出火花。无比混乱的响声,穿梭交错的凶器。蒂法觉得好恐怖,感觉好想吐。 「大意了。」 「咦?」 「你睁开眼睛,看清战况。」 蒂法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闭上双眼。她正和洁西一起躲在某种不知确切名称的大型机器──应该是工程用车辆──的残骸阴影内,压低呼吸声。 「用机关枪扫射我们的家伙大概有三个人,不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这里看起来应该安全,但若是要逃出这里,我们就必须经过敌人眼前。」 枪声已经停止,对方可能是掌握不到她们的所在位置。 「啊──讨厌啦,他们在等我们采取行动。」 「是谁在攻击你们?为什么?」 「今天原本预定有场雪崩的联合集会,地点是在第陆区的外围围墙附近。不过昨天入夜后就有情报传来,神罗已经得知集会地点,最后就取消集会了。没想到让人惊讶的是,神罗得到的情资就只有『雪崩会在贫民窟外围围墙一带举办集会』,内容太笼统了,所以那些家伙在攻击外周围墙附近所有可疑的地方。来,你仔细听……」 远处传来枪声与爆炸声,好像还有直升机飞过。 「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几乎就是外围围墙了吧?所以我急忙赶来,结果千钧一发。如果能平安脱险,之后回想起来一定会觉得这时候是什么鬼情况!死定了!如果是在戏剧里,女主角肯定会获救,但现实世界就难说了。蒂法,你身上有武器吗?」 「没有。不过我有在练格斗术。」 「哇喔!不过格斗术没办法对付运用远程射击的家伙吧。」 「嗯,应该没办法。等等,好像不一定,得试过才会知道。」 「意思就是你之前没试过吧?这样不行,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就是容易逞强乱来的典型!」 枪声传来。子弹击中附近的金属,「锵锵锵」地四处反弹。这次与先前都不同,子弹毫无停歇地不断射来。枪声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续不断,声音本身彷佛挟带了杀人的力量。 「是采用边吓阻边靠近的模式吗?我还不想死,也还不能死啊。事到如今,只能先投降,再找机会逃了吧。那个……有没有手帕?或是什么白色的东西?」 蒂法彻底不知所措时,枪声又变得更大了,简直宛若雷鸣。接着却转为寂静。不对,还是听得到枪声,但听起来像是远处传来的声响。还是说,巨大的枪响已损害了自己的听力? 「喂,蒂法,你还好吗?」 耳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咦?现在是怎样?怎么感觉像是男主角来拯救身陷危机的女主角?」 「蒂法,你还活着吗?」 是巴雷特的声音。 「嗯,我还活着。」 蒂法不同于平日,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很好。这边已经没人了,快点开溜啰。」 首先是洁西,然后是蒂法,接连离开了生锈车辆的阴影处。 「喔,洁西,好久不见。」 巴雷特站在前方十公尺左右。 「这是怎么一回事?巴雷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了见你一面,可是到处在找你耶。」 「好恐怖!」 蒂法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睛一直盯着巴雷特的右手臂。他的手臂上装了一具比他手臂还粗的枪──其实更像是重型武器。乍看之下有好几处枪口,而且可能还未冷却,看起来略微发红。 「巴雷特,你的手是──」 「平常我都会把这东西拆下来,装起来就代表我开始认真了。」 巴雷特的周围倒卧着三名神罗士兵,地上还掉着直到刚才肯定还在击发子弹的大型──看起来十分沉重──枪械。 「这些家伙杀红了眼,不断朝你们开枪,但也因为他们不断朝你们靠近,后方门户大开。对了,蒂法。」 「咦?」 「我如果没出手,你们早就死了。」 「嗯。」 「别跟玛琳说喔。」 「嗯,我知道。」 远处依旧传来枪响,还有直升机也在上下飞窜。 「两位。」洁西出声说话。「我们差不多该逃跑了吧?」 「喔,没错。蒂法,先到你家去喔。」 「为什么要去我家?」 「玛蕾叫我要把你安全送回家。洁西,你也一起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三人前往货柜横町的途中,巴雷特把他之所以会去到刚才那块空地的来龙去脉告诉她们。 「玛蕾她啊,好像真的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所以我收到她的指令,活像被赶出店里似地跟在蒂法后面。我抵达废弃物堆置场那座迷宫后虽然一度跟丢,不过神罗那群白痴在那边疯狂扫射,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你们的所在位置了。」 「就算你说得那么得意──」洁西瞪向巴雷特。「但你要是来得再晚一些,我们俩就完蛋了喔。」 「结果大家都平安啊?这样不就好了?」 不久后,三人走入那条必经的小巷。代理「守门人」的拉克斯吓了一跳,打量着他们。 「这些是我的朋友。」 「嗯,我知道了。」 拉克斯感觉被巴雷特所震慑,很明显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模样太可笑了,在空地一路持续至今的紧张,终于有了放松的感觉。 三人走过小巷,在货柜屋前停下脚步。 「欢迎来到我家,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是说,你想进去里面坐坐?」 「你家很小吧?我也不是非进去不可,不过我有事想跟洁西谈。也会提到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如果能借用你家一下,我会感激不尽。」 「今天明明是我跟洁西的重逢之日呢。」 「我马上就会回去了啦。」 蒂法解开锁头打开门后,先把巴雷特推进去,再让洁西入内,自己则走在最后。 「呜哇~三个人果然好挤。」 蒂法看到感觉浑身不自在的巴雷特后笑个不停。 「你快搬家啦。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这地方不能住人。」 「我有我的苦衷。」 「唉,巴雷特,你要跟我谈什么?」 「喔喔,那件事啊……」 巴雷特「咚」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盘起腿来。 「其实很单纯。请让我加入雪崩。我只能靠你了,你能不能居中牵线,让我见你们的首领?首领是艾尔菲吧?」 洁西坐到床铺上,同样盘起了腿。蒂法靠在墙边,打算旁听两人的对话。 「嗯──」洁西搔了搔脸颊,又抓了抓侧腹。「可是我们目前的情况复杂得很。我现在就跟你解释,听好啰。」 巴雷特探出身体。 「艾尔菲统领的雪崩主流派,最近变得非常诡异,完全看不出他们行动的目的是什么。然后,目前有好几个与最早的雪崩主流派保持距离的雪崩分会。不过,这些雪崩分会的规模都很小,成员大多只有三到十人,大型的也顶多二十人左右,完全不足以对神罗发起针对性的行动,因此我们这些雪崩分会才想互相整合。但是这些雪崩分会的成员各有各的目的,有的想毁灭神罗,有的想破坏魔晄炉,有的想守护星球,有的在追求米德加自治,有的想复兴共和国。你懂吧?而原本预定今晚举办的集会,就是想整合大家的理念。不过,想也知道这怎么可能统合得了。光是我们三个人──我、毕格斯和威吉的意见就无法整合了。」 「啊?」 巴雷特皱起眉头。 「我想让魔晄炉停止运作,看是要炸掉魔晄炉还是什么其他方法都可以。毕格斯总之就是对神罗恨之入骨,只要是能让神罗伤脑筋的事,他都愿意去做。不过他若是真的付诸行动,也会出现非常多感到困扰的一般民众吧?所以他还没能真正下决心采取行动。威吉则说会听从毕格斯和我的命令。我们三个人都有很强烈的意愿,但都还没有实际作为。若是在集会中被问到『好,接下来请第柒区贫民窟分会──单纯是我们自称而已──阐述一下核心理念和实践方式』的话,我们根本答不上来。」 「简单来说,目前不管是你们分会,还是雪崩这整个组织,需要的是一个具有领导能力的首领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来当吧。嗯,我可以当喔?」 「你跟我说也没用吧。」 洁西苦笑以对。 「得实际行动后才能知道会不会成功吧。可以透过实际行动的结果评估可行不可行,或自己适不适合。行动期间就算跌跌撞撞,但只要即时改善出问题的地方不就得了?最要不得的就是突然变得莫名聪明,成天想东想西。动起来吧。我来负责敦促这些人采取行动,我会一肩扛起。现在的首领是谁?洁西,是你吗?」 「不是。第柒区贫民窟分会在思想上人人平等,最爱采用合议制了。」 「但你们那种作法没什么成效不是吗?既然如此,不就需要改变了。是吧?」 「嗯──蒂法,你觉得呢?」 「我觉得同伴多是好事。而且啊,这也是缘分吧?」 「你的判断标准也太随便了吧?」洁西感到傻眼。「不过,嗯,巴雷特啊,充满了干劲呢。该说是种气势吗,或者有股能让人往前踏出一步的力量。这部分确实是我们几个欠缺的东西。嗯,我们至今的作法确实行不通,必须有所改变。」 ※ 「我们的雪崩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起初毕格斯好像对巴雷特很感冒,不过相处久了,也慢慢被他给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他直接篡位了喔?」 「好像可以这么说。不过后来靠着巴雷特的冲劲,吸纳了其他相关团体,壮大整个组织。但成员一变多,有意见的人也会跟着增加不是吗?应付不暇的巴雷特就会大发脾气,后来也还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事。每次他一大发脾气,第柒区分部的规模就会变小。他最后一次大发脾气,就是脱离本家雪崩。」 「真亏你有办法跟他共事到现在。」 「因为一切都是缘分。赤红,我们之间就是因为有这层缘分,后来也才会认识你啊。」 「哼。」赤红XIII用后脚灵活地搔了搔耳朵后方。「话说回来,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嗯?你指谁?」 「拉克斯。他肯定有鬼吧?我说的对吧?」 ※ 时光飞逝,下一个星期三又到了。一早蒂法冲完澡,结束这件每天的例行公事后,等待巴雷特前来一起搬运16万GIL。这笔钱是为了成为第七天堂店主的订金。至于蒙迪留下的债务,则会每个月分期归还。大家讨论的结果是,巴雷特接受蒂法的建议,决定经营这间店。玛蕾则为了和雪崩保持距离,不会加入经营。但她一副就是随时会出意见,甚至会插手店内事务的模样。虽然没人懂这样的她不加入经营有什么意义,不过她这么做应该自有她的理由。蒂法以清偿债务为目标,继续捌区馒头的销售工作,还清借款后就正式进入第七天堂工作。她立志以两年的时间达成这个目标,也准备在这段期间慢慢学习制作调酒。 「哟,我们出发吧。」迎面而来的巴雷特这么说。「对了,和你说件笑死人的事。上星期的枪战似乎连圆盘上面都受到波及,所以神罗清剿雪崩的行动好像被迫放缓。这么一来,我们行动时就稍微能轻松一点了──喂,蒂法,怎么了吗?」 巴雷特的这番话,蒂法大概有一半都没听进去。因为16万GIL连同装钱的包包,从平时存放的地方消失了。 「钱不见了。」 「啥?」 「我把钱装在包包里,藏在这里面。那个装钱的包包不见了。」 她将服饰箱彻底倒过来,就算内衣裤都掉了出来也没有心力去在意。 「呣呐呐呐呐!?」 巴雷特发出怪声。 「不要闹了。」 「那可是16万GIL耶?不翼而飞当然会吓到发出奇声啊。你最近一次看到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而且已经非常晚了。」 「那么那些钱就是在今天不见的,应该是早上?你一直都待在屋里吧?」 「嗯,我一直在屋里等你来──啊!冲澡!」 蒂法飞冲出货柜屋,跑到淋浴设施那儿。「守水人」就在眼前。 「在我冲澡期间,有人来过吗?」 「你问我这个也没用,我从这里又看不到你住的货柜屋──对了,『守门人』有来冲澡喔。不过他知道你在洗后,就没进去洗,直接掉头回去了。」 蒂法道谢后,冲到「守门人」平时会在的位置。途中她和巴雷特会合。 「我刚刚找遍你家,就是没找到钱。」 「我大概知道犯人是谁了。」 两人为了寻找代理「守门人」的拉克斯,在早晨的贫民窟中狂奔,目的地是达米妮·欧连吉医生经营的诊所,也是拉克斯的家。两人打定主意,如果他没在诊所,就要前往曼森的据点。 气喘吁吁地抵达诊所后,里头传来男子的怒吼,同时也能听到女子的尖叫。 蒂法把手放到门上,发现没有上锁。里头再度传来动静,那是有人在施暴的声响,听得出来是机器倒落的声音,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住手!」这是达米妮的声音。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拉克斯的声音。巴雷特用粗厚的食指抵住嘴唇,看来他打算先观察事态的演变。 「钱我当然会拿。可是啊,你们拖了一星期喔?还钱慢了的人,当然要给点颜色瞧瞧吧?不然岂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蒂发听到相当熟悉的说话声后,大吃一惊,思绪陷入一片混乱。 「我怎么可能不把您放在眼里,我知道您有多么可怕。」 「那么你倒说看看,你这一个星期里做了什么?」 然而没听到拉克斯的回答。 「我来告诉你吧。听说你这家伙,竟然拿了你妈赚的钱,又跑去挥霍在陆行鸟那边了。那些可是要拿来还我的钱喔?你果然彻头彻尾没把我放在眼里嘛。」 「那是因为当时我有得到稳赚不赔的可信消息。」 再度传来物品毁坏的声响。 「拜托您,请不要再砸东西了……」达米妮恳求对方。「曼森先生。」 「骗人!」蒂法不禁发出声音后,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然而为时已晚。 「是谁!」 诊所内走出了一名矮小老人。 「蒂法……」 眼前是总是穿着成套红色衣服的「老爹」。 「『老爹』,你就是曼森吗?」 「老爹」视线游移,嘴巴开开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发出叹息。 「既然你都发现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我每个星期三都在做这边的工作。」 「用曼森规则绑住我的,原来是『老爹』……」 「慢着,我不知道有那种规则喔。」 「可是,拉克斯说……」 「那么你去和拉克斯当面对质吧,他在里头擤鼻子。」 蒂法准备走进诊所内时── 「曼森先生。」眼皮肿胀的拉克斯出现了。明显看得出来他刚擦完鼻血。「虽然还不够,但今天就请您先拿这些回去吧。」 拉克斯将包包递给「曼森老爹」。 「那是我的钱。」 「物归还主啰!」巴雷特拍落包包,一把拉了过来。「到手!」 「啊。」拉克斯就像自己的钱被抢走般叹息。 「拉克斯,说清楚。或者由『老爹』来说明也可以。」 「拉克斯跟我借了非常大一笔钱。」「老爹」用极其厌烦的语气说。「那笔钱是他为了赌博借的。他为了还那些钱,会向这里的患者浮报诈取医药费,等同让患者帮他还债。受害人非常多。他的母亲当然也是共犯。」 「所以我的医药费实际究竟是多少钱?」 「原本的三分之一。真的非常对不起。」 蒂法听见从诊所内出来的达米妮这么回答后,一下子忘了呼吸。竟然只有三分之一! 她握住左手腕上的皮革带──结果皮革带断了,从手上松脱落地。 「一切都是多亏有我替你指路,不管情况再怎么困难,你都不至于流落到围墙商店街去赚钱。你不这么觉得吗?」 「蒂法,走吧。再牵扯下去,连我们都会弄臭的。」 巴雷特不屑地说。 「我知道,可是在离开之前──」 蒂法双手握拳,举到脸前,摆出架式。深呼吸后,再缓缓地、缓缓地吐气。然后使出秘传书第五卷,一之一之一。她的右拳痛快地重击了拉克斯的下巴。拉克斯被打得天旋地转,撞上诊所墙壁后倒地。达米妮急忙冲到他身旁,抱起了他的头。即使看见这画面,蒂法也没有感到一丝内疚或后悔。 「老爹……」蒂法攀谈后,「老爹」搔了搔头。「原来你全都知情啊。」 「算是吧。不过我啊,实在不想失去你这个好不容易遇见的大好人才。我说过很多遍了吧?你是我最棒的生意搭档,所以才会加入拉克斯的计画。」 「我真的非常喜欢摊车的工作,即使遇到什么难受的事,只要埋头做馒头就能通通忘掉。我在那边体认到了工作的乐趣。所以,明明只要你按照一般流程雇用我,就不会有现在的问题了。」 「唉……」「老爹」感觉很无奈地叹了气。「只能怪我在黑社会待太久了。」 蒂法接着看向达米妮。 「我不用再还你钱了吧?」 「我自己会想办法的,这些年谢谢你了。不对,是非常对不起。」 「蒂法……」拉克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秘传书第五卷二之二之一。蒂法痛快地使出一记侧踢。 ※ 「……听到你最后补上那一脚,我满足了。」 「感谢你的聆听。好了,我的好人时期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喔,你现在不是好人了啊?」 「我是这么认为的啦?」 赤红XIII目不转睛地看着蒂法,蒂法也盯着他不放。 「赞甘后来怎么了?」 话题瞬间改变。 「天知道,根本没他的消息。不过,我下次再见到他时──」 「你还没接受赞甘说会倾囊相授的那个测验吧。」 「我不打算接受测验。下次见面先用蒂法流跟他打一场。因为我现在对老师有点火大。」 赤红XIII发出喉音,应该是在笑。又有一阵风吹来,草原如波浪般起伏。 「我们过去大家那边吧。」 蒂法起身时,一阵风吹来。她迎着风向前迈出步伐。 ──────────────────────── Episode-2 艾莉丝的昔日轨迹① 艾莉丝·盖恩斯巴勒目前正在渡轮第八神罗丸内,和其他同伴一样,身穿神罗军队士兵的服饰。她是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搭船。往来珠诺与艳阳海岸的渡轮远比想像中的豪华。艾莉丝在好奇心驱使下,在船内四处走动参观。但净是有钱人的乘客并不欢迎士兵。她在各种冷眼注目下,走到了最底层的船舱。里头堆满货物,显得凌乱不堪,而且有人先来了。 「嗳,我刚才在甲板听说一件事。」 是身穿神罗士兵服装的蒂法·洛克哈特。从她那柔和的微笑可能看不出来,不过她是位优秀的格斗家。拳头速度快到眼睛无法捕捉、踢击变化多端,还有一身惊人的跳跃力,是可靠的伙伴。艾莉丝才认识她没多久,但已一起克服过许多危机,她相信彼此之间建立起的是真正的羁绊。 「听说晕船想吐时,找人聊天转移注意力是个好方法。」 「这样啊。蒂法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我没事。」 「我也不会。」 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不一会儿,艾莉丝意会到蒂法其实是想找她聊天。她有时候真的太客气了。 「不过,我们还是来聊天吧?嗯,来聊吧!」 「这次我想听艾莉丝的事呢。」 「我的事?」 「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喔。你想嘛,我平常在店里都是这样。」 蒂法端正姿势,摆出在擦玻璃杯的动作。 「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吧。您是从哪里来的?」 「哇啊~」 艾莉丝发出赞叹。 「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住在第伍区贫民窟。」 「这样啊。第伍区好像也非常热闹呢。你也是在第伍区出生的吗?」 「这个……」艾莉丝有些支吾其词。「说明起来可能很复杂。」 蒂法似乎立刻察觉了自己的问题不妥。艾莉丝已经向同伴们坦白过自己是古代种,也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古代种。 「抱歉,我问得太深入了。」 「不会。」 艾莉丝即刻否定。 「我只是稍微吓了一跳罢了。纯粹只是没人说想听,也没有想吐露的对象而已。嗳?要听吗?要听吗?」 艾莉丝搂住蒂法的手臂,凑了过去。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愿意、我愿意!」 ※ 艾莉丝的母亲伊法尔娜是双亲皆为古代种、血统纯正的古代种末裔。她为了协助各类古代种的相关研究,在神罗公司的保护下,长期生活在神罗大厦高楼层的房间内。除了无法自由外出之外,神罗公司会满足她几乎所有的需求。伊法尔娜和女儿艾莉丝一起生活,但艾莉丝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进到那间房间的,连出生后最初的记忆也是在那间房间内。她身边全是大人,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年长她两岁的罗尼,他是保姆玛莉艾露上班时带来的儿子。 1992年,这年艾莉丝七岁。她的脑海中突然不停浮现各种影像,不仅有从未见过的风景或人物,甚至会有动物和魔物的身影。原来是她的古代种之力觉醒了。然而不成熟的艾莉丝还无法驾驭能力,无法控制,也无法无视脑海中的影像。只能画在纸上、画在墙上,也不管会被谁看见。因为她认为这么做,这种不明的「幻象」就会消失。 ※ 「现在就能懂了。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人质。我母亲为了保护我,只能对宝条言听计从。不过,知道我也继承了特别的力量后,宝条就无所顾忌了。我想大概是确保了我这个替代品,所以他开始进行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残忍实验。我母亲转眼间就弄坏了身体……」 ※ 宝条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员拘禁伊法尔娜的时间变长了。她连日都被迫协助宝条进行研究,身体日益衰弱,后来有时甚至无法自行走路,只能靠工作人员推着轮椅送她回到房内。衰弱到极致时,连要从轮椅移动到床上都办不到。艾莉丝时常向工作人员求助,这个时候出现的往往是身穿白袍的法兹·希库斯。在艾莉丝认识的工作人员中,身形最魁梧,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很大的就是法兹。他用粗壮手臂轻轻抱起伊法尔娜的身影非常可靠。 每当法兹一来,伊法尔娜就会缠着他,求他给药。这时她的说话声总是显得悲切,又像在撒娇。艾莉丝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她不喜欢这样说话的母亲。她想,母亲若是生病了,希望她能赶快痊愈。 「拜托你,法兹。」 法兹大概驾轻就熟。他背对监视摄影机,在提醒其他工作人员要保密的同时,放下小药瓶和注射器后就离开了。伊法尔娜自行施打药物。艾莉丝实在不忍看母亲将针头刺进自己的手臂,通常都会躲在沙发后方。 艾莉丝脑中有关孩提时期的记忆,几乎都不包含日期。那是她七岁时的某个夜晚。她一如往常地钻进母亲的被窝。在她得知遭到监视后,就习惯用毛毯将自己从头到脚牢牢盖住。 「艾莉丝,要不要尝试个小冒险?」 伊法尔娜隔着毛毯轻声询问。 「要做什么呢?」 艾莉丝也模仿母亲,小声回答。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出去外面,去呼吸外面的空气。」 「咦?」她对外面的世界心存憧憬与恐惧。 「真是令人怀念。」 艾莉丝不懂母亲说这句话时的感受。不过,总觉得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啜泣。艾莉丝想看母亲的脸,从毛毯里探出头。伊法尔娜正用手臂遮住脸,宽松的睡衣袖子已向上卷起,可以看见好几处令人心痛的注射痕迹。 「妈妈,如果出去外面,你就会变得有精神?也不会再打针了?」 「这个嘛……我想应该会。」 「那,我们出去吧。可是,有办法出去吗?摄影机在监视我们喔。」 「法兹会帮我们。」 「为什法兹会帮我们?」 伊法尔娜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是个好人。」 伊法尔娜一如往常地被带出房间,直到傍晚才由法兹推着轮椅带回来。 「嗨,艾莉丝。」法兹用粗犷的声音说。「全都准备好了喔。我在第参区贫民窟准备了一间秘密藏身处,里头也有你自己的房间喔。那边虽然不大,但那里就是我们的起点。」 法兹只说了这些,便离开房间。 一大早,警铃大作。艾莉丝在伊法尔娜的催促下,换好了衣服。她从未见过这套衣服。 「是法兹帮忙准备的。」 伊法尔娜这么告诉她,也换上了新衣服。 「走吧。」 「会被发现的。」 「别去想那种事。」 伊法尔娜打开房门。 「怎么会!门竟然没上锁。为什么啊?」 艾莉丝的母亲没有回答,做了一次深呼吸,便飞奔到走廊上。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宣告紧急情况发生的刺耳警铃不停传来。 「实验用魔物正在四处徘徊,科学部门工作同仁请至安全场所避难。」 室内广播以平淡的语气这么宣告。 「惨了。」 艾莉丝感到害怕,但伊法尔娜已选定方向迈出脚步。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势头十足的样子只有刚刚开门那时候而已。艾莉丝则牵着妈妈的手,跟着她前进。 两人在走廊第一个转角转弯。没看到半个工作人员,也没感觉到四处徘徊的魔物动静。眼前有台载运清扫用具的小推车,外型看起来就像装有小轮胎的金属制大箱子,里头随便插着长柄刷和拖把。伊法尔娜跑到推车边,用手滑动推车的侧面。部分推车滑动开启后,里头空无一物。照理来说,应该会出现各种清洁剂和扫除用具。置物板和隔板也已被拆下。 「我们要躲到这里面去。我先进去喔。」 伊法尔娜屈身钻进箱中。 「来吧,艾莉丝。」 艾莉丝在呼唤下钻进推车内。伊法尔娜屈起膝,将双腿抱向自己,为女儿腾出空间。娇小的艾莉丝轻而易举就钻进去了。没有想像中狭窄。 「我们要在里面待上一阵子,找个能放松的姿势吧。」 「嗯,现在这样就好。」 「好。」 伊法尔娜关上门板后,推车内变得漆黑一片。实验用魔物逃走的室内广播依然再三重复。不久后,感觉到有人靠近,接着推车便微微震动。 「是我。」 「拜托你了,法兹。」 「出发了喔。」 推车像在滑行般开始前进。 「不论碰上什么,你们都别出声。」 「准备转弯。」 「要搭电梯了,途中会转乘好几次。」 偶尔会听到法兹的声音。在搭电梯时,艾莉丝感到一阵恶心。 「妈妈,我好想吐。」 「很快就到了,忍耐一下。」 犹如连人带推车一同往下坠落的感觉消失后,推车再度开始飞快前进。就如法兹所言,他们转乘了好几次电梯。 「到停车场了。」 与至今截然不同、令人不舒服的臭味渗进推车内。 「推车很快就会停了。等等会看到货车车斗,请两位快速移动到车斗上。我会协助你们的。」 地面材质好像已经改变,推车快速行进时,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吵杂声响。不一会儿,推车静止下来,门板打开了。 「到了,动作快。」 伸进推车内的大手把艾莉丝拉到外头,接着抱起她,把她放到车斗上。简直就像在搬运货品。 「到最里面去。」 法兹这么说的同时,也轻松地帮忙伊法尔娜爬上车斗。 「车斗上有几个木箱,最里面那一个是空的,请你们躲进去,记得要把盖子盖起来。这辆货车的驾驶是我亲戚。抵达车站后,会直接把箱子搬上载货车厢。货物最后会运到第肆区贫民窟的车站,请在那里等我过去。」 「在箱子里等你吗?」 伊法尔娜询问。 「不是。应该会在车站找个地方安排你们等待。我的朋友会在车站那边待命,请你们到时候遵照他的指令行动。详情我都写在这封信里了。」语毕,法兹将折起的信纸递给了伊法尔娜。 「法兹要去哪里?」 艾莉丝提问。 「我要回到上面,假装到处在找你们喔。如果被人发现,我的下场可不是被炒鱿鱼那么简单而已。」 货车的喇叭响了,让人感到焦急。 「那么晚点见。箱子里有食物和水。」 「我们最多要等你多久?」 「最差的情况下就是等到末班车的时间吧。」 法兹边说边吻了伊法尔娜的手背。艾莉丝大吃一惊,交互看着法兹与母亲。 「谢谢你,法兹。」 伊法尔娜的话还没说完,货车就开走了。 母女俩在摇晃的车斗上爬行到内侧。眼前出现五个比清扫用具推车还大上一圈的木箱。伊法尔娜找到空箱后,打开盖子,把艾莉丝放了进去。 「好臭──」 艾莉丝离开房间后虽已闻过各种臭味,但现在这种实在难以忍受。 「忍耐、忍耐。鼻子马上就会习惯了。」 伊法尔娜说话的同时,也进到箱内。艾莉丝清楚看见她皱起了眉头。 「妈妈也觉得很臭对吧!」 伊法尔娜轻轻吐舌,两人相视而笑。 艾莉丝注意到箱底有个纸袋。打开一看,发现是携带型灯具、一小袋果干和坚果、硬面包还有水壶。当中有个薄信封,查看一下后,发现里头装了钱。 「得把盖子盖起来才行。」 伊法尔娜费了一番功夫盖上箱盖后,箱内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接下来,我想想……我们来看信吧。」 黑暗中,响起伊法尔娜摊开纸张的清脆声音。 「艾莉丝,能帮我照亮吗?」 「好──」 艾莉丝刚开始不懂操作方式,手忙脚乱了一阵,不过随即找到开关,点亮了灯具。她在圆形的亮光下看见脸色苍白的母亲,额头还在冒汗。 「妈妈,你还好吗?」 「我会把内容读出来,你也要记住喔。」 伊法尔娜好像没打算回答问题。 「嗯。」 「铁路连结了建有神罗大厦的圆盘,和目的地的贫民窟。这个箱子会直接被搬进载货车厢。当列车驶出后,箱内应该会闪烁红光一阵子,而且会闪烁很多次吧。不过请你们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是什么意思?」 「法兹啊,应该是认为我一无所知吧。虽然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 「好可怕喔。」 「上头不是写着不会有事吗?我们就相信他吧。」 「……嗯。」 「列车行驶一阵子后,应该就感受得出列车不是行驶在下坡地形,而是在平地前进。接着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听见即将到站的广播。听见到站广播后,就请你们离开箱子。然后到车厢出入口附近等待。终点站是第肆区贫民窟,列车抵达后,车门就会开启。之后请把信封里的钱,交给打开车门的人作为谢礼。对方是我的朋友,因此不必担心。接着在我去迎接你们之前,请你们听从那个人的指示行──」 伊法尔娜还没读完所有内容,便开始不断咳嗽,而且咳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侧过脸,用手臂掩住嘴巴。 「把灯……关掉……」 语毕,伊法尔娜又咳个不停。 不久后,货车停了。车斗摇摇晃晃,还伴随着货物相互碰撞出的「喀哒」声响。能感觉到附近有人,应该是开始卸货了。过程相当粗暴,箱子有时还会被横向放倒。母女俩在箱中忍受着晃动与痛苦。伊法尔娜抱着艾莉丝,用手心阻挡了女儿口中的呜咽声。 「我们加油吧。」 寂静终于到来,但能松口气的时间也只是转瞬间。他们开始把货物搬上载货车厢。 「这一个是贫民窟第肆区。」 男子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后,箱子开始移动,接着又是一阵粗暴搬运。艾莉丝母女以双手双脚,还有背部固定身体,咬牙苦撑。 不一会儿,搬运作业便结束了。载货车厢的门关闭时,传来沉重又鲜明的声响。 列车开始行驶后,周围开始「喀哒、喀哒」地响起规律的声音。不出多久,这种带着固定节奏的声音就变得十分悦耳。艾莉丝不禁觉得昏昏沉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母亲的面容。伊法尔娜的侧脸在一直开着的灯具朦胧映照下,还是跟平时一样美。伊法尔娜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露出微笑。艾莉丝感到安心,再度闭起双眼,忍不住睡着了。 在梦里,艾莉丝正在画画。 醒来后,发觉伊法尔娜又咳个不停。 「妈妈,你没事吧?」 「嗯……等我一下。」 声音沙哑的她,稍微调整呼吸后── 「刚才下坡路好像已经结束了。闪烁的红光也没了,可能是快到站了?」 「咦!?人家一直很期待要看闪红光耶!」 「不是说觉得可怕吗?」 伊法尔娜笑了。 「就算可怕还是想看。」 这时,箱内变得一片通红。两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变红了!」 「嗯,好红、好红。」 「一点都不可怕嘛。」 「嗳,艾莉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下一次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东西了。」 伊法尔娜撕了块纸袋中的面包给艾莉丝,再撕开装有果干的小袋子。 「野餐大概就像这样子吧。」 艾莉丝咬着面包。 「什么是野餐?」 伊法尔娜询问。艾莉丝吞下面包后── 「我之前听罗尼说的。就是带着食物出门去,走很多路后,再吃掉那些食物。好像也会有不吃的时候。可是,罗尼说他也没去野餐过就是了。」 「嗯──虽然我还是弄不太懂,但能在外面走动好像很有趣呢。」 在地上的携带式灯具微弱的光线中,伊法尔娜递出了剩余的面包。 「妈妈,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就在你张开嘴巴呼呼大睡那时。」 艾莉丝觉得母亲在骗她。但她还是鼓起腮帮子摆出生气的模样。 列车的速度变慢了。伊法尔娜还是咳个不停。她硬是想要憋住咳嗽,导致身体大幅晃动。 「我没事,你别担心。」 「嗯。」 她这样叮咛后,艾莉丝反而更觉得不安。 「下一站……区贫民窟。第肆……窟。」 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这应该是到站前的广播。 「我们差不多该从箱子里出去了。」 抵开箱盖后,伊法尔娜先爬出箱子,再拉出艾莉丝。虽说列车速度已经下降,但车厢还是「喀哒、喀哒」地晃动。 「好好玩!」 艾莉丝踏稳双脚,借此维持身体重心,伊法尔娜则是抓住箱子稳定脚步。 「艾莉丝。」 「嗯。」 「不要忘记那种感觉喔。」 「哪种感觉?」 「面对任何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感觉。」 「嗯──好。」 「艾莉丝、艾莉丝,你看这个。」 伊法尔娜指了指她抓住的那个箱子上贴的标签。 「上面写了什么啊?」 「写的是『神罗公司发送,寄至神罗公司。地面第肆区车站保管。危险物品。严禁途中开封』──」 「我们俩是危险物品?」 「好没礼貌喔。」 伊法尔娜笑了。此时,列车开始减速。艾莉丝失去重心,眼看就快跌倒时,紧抓住了她的母亲。 「艾莉丝,接下来你暂时先别说话喔。交给我来。」 她不懂这番话的意思,抬头看向母亲,结果发现母亲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打开车门的是名年轻女子。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穿着松垮的连身服装,全身脏兮兮的。 「你是法兹的朋友?」 伊法尔娜一问,女子点头回应。 「这个是谢礼,请收下。」 伊法尔娜递出信封。 「我明明说不必给了。」 「可是……」 最后,女子粗暴地一把抓走信封,塞进屁股口袋中。 「你们下来,快一点。」 车厢的地板高出地面许多,是需要他人协助才有办法下车的高度。但女子十分在意周遭人的眼光。 「那么,我先。」 伊法尔娜从艾莉丝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跳下了车,接着传来痛苦的呻吟。 「妈妈!」 「快一点。」 女子犀利的声音非常刺耳。伊法尔娜边道歉边爬起身,回头转向艾莉丝,伸出双手。艾莉丝不知脏衣女子是不是还在生气,感到很不安,急忙扑到母亲怀里。这样的力道使得伊法尔娜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抱着艾莉丝跌倒在地,不过她踉跄了两、三步后,勉强稳住了重心。 「你们的事在上面已经闹开来了。在法兹来接你们之前,先躲在货柜放置场。」女子用手指向堆叠着大量货柜的地方。「日落时收货人会进出放置场,小心别被发现。如果被发现,我很难再照顾你们。」 「距离日落大概还要多久时间?」 伊法尔娜提问。 「四小时左右吧。」 女子准备离去,但伊法尔娜叫住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请问第参区在哪个方向?」 女子抬了抬下巴指出方向后,逃也似地返回工作岗位。伊法尔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妈妈,我们赶快去躲起来吧?」 「嗯,也对。」 女子走到车厢底端后,回头看了母女俩,再次指了指货柜放置场。她应该是要两人尽快过去吧。 「艾莉丝。」伊法尔娜伸出手。「现在开始就是真正的冒险了。我们走吧。」 伊法尔娜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妈妈,你的手好热说?」 「因为我很兴奋啊。」 伊法尔娜笑了笑后,开始走向刚刚跳下的车厢尾端。她们刚才搭的是末节车厢,绕到车厢后,再跨过铁轨,即能看见车站建筑。刚才的女子就朝着车站建筑越走越远,其他还能看见几名身穿应该是铁路工作人员制服的人。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艾莉丝惶惶不安,但伊法尔娜半句话都没说,取而代之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往前迈进,走向正前方可见的铁丝网围篱。围篱另一侧的道路上,有众多行人熙来攘往。 「妈妈!?」 「我们翻过那道铁丝网围篱吧。」 「咦?」围篱高度约莫两公尺。「我翻不过去。」 「可是,你不翻过去的话,冒险就到此为止了喔。」 两人最终还是靠到了围篱上。 「好了,我们开心爬吧!」 伊法尔娜这么说。围篱另一侧的行人纷纷看向两人,不过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首先用双手抓住围篱的高处,然后左脚脚尖踏进铁丝网围篱的网格内。」 「唔唔。」 艾莉丝一阵手忙脚乱后,勉强摆出和母亲相同的姿势。 「接着手用力,然后右脚脚尖也踏进网格内。」 「嗯。」 「踏稳后,再把右手构到更高的地方,接着左手也移到同样高度。」 「啊,我懂了!接下来要换脚!」 艾莉丝自认已理解要如何攀爬解铁丝网围篱了。 「妈妈,你看!」 围篱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她一瞬间就爬到围篱顶端。 「艾莉丝,你好厉害喔。好啦,接下来要从那边翻过去。」 「喂!那边那两个!下来!」 一名站务员发出刺耳的怒吼冲了过来。 「妈妈!」 伊法尔娜看着站务员。 「艾莉丝,你快过去!」 「妈妈也快点!」 伊法尔娜开始攀登铁丝网围篱,但速度慢得令人焦急。 「喂!」 站务员已经来到附近,路上行人也纷纷注视。就在这时── 「喂,快点。」 仔细一看,发现有名男子──是位成年人,十分高大──正把手伸过来。艾莉丝顿时不知所措。这个大人是妈妈的朋友吗?应该不可能才对。 「好了,快下去!」 伊法尔娜不知何时已爬到和艾莉丝相同高度,准备越过围篱。站务员伸长了手,但还差一点才碰得到艾莉丝的脚。终于翻过围篱抵达道路上的伊法尔娜伸出手抓住艾莉丝的衣襟,接着用力往下拉。艾莉丝抵不住下拉力道,失去重心,整个人几乎要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跌落围篱外侧。不过,有双孔武有力的手撑住了她。 「你没事吧?」 男子协助艾莉丝下到地面,同时询问伊法尔娜。不过伊法尔娜咳个不停,无法回答。 「逃票是重罪喔!」 站务员也开始攀爬铁丝网围篱了。 「逃票是重罪没错,但逃的人太多,他们抓也抓不完。」 「谢谢……你。」 伊法尔娜终于说出话来。 「不客气。」 语毕,男子用拳头揍了抓住铁丝网围篱的站务员手指,对方发出哀号,把手抽离了围篱。 「神罗混蛋,活该被揍!」 男子大骂之余,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现场。站务员气喘吁吁地瞪着男子。 「请问第参区要往哪边走?」 伊法尔娜突然问了站务员。结果不仅站务员,连艾莉丝也大吃一惊。 「鬼才会跟你说!」 艾莉丝被站务员的怒吼吓到腿软。 「说的也是,真是失礼了。」 伊法尔娜平静地向对方道歉后,牵起艾莉丝的手,离开了车站。艾莉丝回头一看,发觉站务员还在瞪她们,但过没多久就隐没在路上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啊,我刚才心脏跳得好快。」 伊法尔娜嘀咕。艾莉丝抬头一望,发现母亲的神情十分愉快。 没有人追来的气息。母女俩准备从车站远离第肆区贫民窟。抬头就能看见钢铁都市的底侧,顶棚由整齐排列的钢骨结构组成,令人叹为观止。顶棚上住着非常多人,神罗大厦也在那里,而艾莉丝和母亲一直住在又比上头再更高的地方。但规模实在太大了,因此艾莉丝无法精确地想像。 「艾莉丝,一直看着上面的话,会跌倒的喔。」 「嗯。」 确实,周遭来往的行人谁也没有抬头往上望。对贫民窟的居民来说,这已是习以为常的画面了。艾莉丝偶尔还会听见某种不明的声响,听起来像怒吼,但果然没人在意。 「妈妈,刚刚在车站帮我们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猜是讨厌神罗的人,听说贫民窟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妈妈为什么会知道贫民窟的事啊?」 「我问过很多人。全是在为这样的日子做准备。」 「铁丝网围篱的爬法也是吗?」 「嗯。只要宝条博士不在场,大家就很常和我说话。」 「大家真的都是好人呢。」 「这可不好说。他们虽然会同情、会出言安慰,但没有半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认为,除了言语,实际采取行动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好人。」 「法兹不知道怎么样了?」 艾莉丝等了一会儿,但母亲迟迟没有回应。 「嗳,艾莉丝,我想休息一下。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伊法尔娜用手指的地方是座小广场,可看见几张长椅。 ※ 「妈妈当时一坐到长椅上,就突然拿出注射器使用,我吓了一跳。」 「……她应该很难受吧。」 这么说的蒂法,眼神和声音中都带有同情。按照母亲的定义,蒂法应该算「真的好人」吧。但当时的自己并非如此。 「那时我明知道她身体不舒服,但我只顾虑自己,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当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嘛。」 「嗯。」 艾莉丝陷入沉默。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无能为力──她有好几件后悔的事,不想仅以这个理由作结。 「啊,抱歉。你还想继续听吗?」 「嗯,请说。」 「药效发挥后,我们在第肆区贫民窟走了好几小时,期间只有偶尔休息。走着走着,在导览板上看到『第伍区贫民窟』几个字。」 ※ 「妈妈,上面写的是第伍区贫民窟。我们家是在第参区贫民窟吧?」 「没关系,这样就好。」 「可是,我们的新家是在第参区贫民窟吧?」 「艾莉丝,我们要稍微加快脚步,不然快天黑了。」 「我们要去哪里?要赶着到哪去?」 伊法尔娜没有回答,只是把艾莉丝的手握得更紧,加快了脚步。就这样不发一语走了一阵子,艾莉丝心中浮现几个疑问。不久后,伊法尔娜用平稳的语气开口。 「我先前呢,听人家说过,第伍区贫民窟有座教堂。从前有很多人会聚集到那边,向神祈祷,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了。所以我打算到那边稍微躲一下。」 「我听说过神!不过神真的存在吗?」艾莉丝惊讶地问。 「对相信有神存在的人来说,就是存在。听说祈祷后,就会涌现力量。」 「什么是祈祷?」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类似赛特拉在与星球对话那样。不过啊,既然人们都不上教堂了,是不是代表已经没人相信神了?虽然对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对我们来说,没人的教堂是好地方呢。」 「我们要在教堂等法兹吗?」 伊法尔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那我们的新家呢?」 「我们不会去住新家喔。」 「法兹会很失望吧。」 「或许吧。」 「妈妈没关系吗?」 「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 艾莉丝听到这句话后开心不已,但不代表她为法兹感到可怜的心情、未履行约定的愧疚感就此消失无踪。但一想到之后就不用看到打针、药物或有人亲吻母亲的手背,她松了一口气。 「我们先到车站去吧。要去教堂的话,我只知道从车站出发的路线。」 「要找人问路吗?」 「不,我不想被人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贫民窟存在因圆盘遮挡导致阳光不足的时段,而人称「贫民窟的太阳」的巨型灯具就是用来弥补不足的光线。然而,早晨和傍晚的光线依旧是真正的阳光。艾莉丝听完母亲的说明后发出感叹,同时感到焦虑,因为就快傍晚了。如果不在日落前抵达教堂,总觉得会遇上什么恐怖的事。恐怖得无从想像的事。 「艾莉丝,那好像是车站。」 仔细一看,刚好看见原本停在原地的列车发动驶离。有别于第肆区贫民窟的车站,此处好像是个只有月台的小车站。可能是因为少有乘客下车,行人也稀稀落落。 「那么,我们要往哪──」 伊法尔娜原本想说的大概是「要往哪里走才对」,但话还没说完就全身瘫软倒地。 「妈妈!?」 艾莉丝的呼喊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可是没有半个人上前关心。 伊法尔娜的呼吸急促,一摸她的身体,发现她在发烧,而且温度相当高。 「妈妈,药呢?」 「已经……没有了……」 情况令人绝望。该怎么办才好? 「妈妈,你还好吗?」 挟在痛苦的喘息间,伊法尔娜好像说了什么。然而艾莉丝没能听懂,将耳朵靠到母亲嘴边,但只感受到温热的呼气。怎么办?怎么办?她满脑子都被「怎么办」给占据了。母亲又说了什么,听起来像是「我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但该怎么做?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就像在第肆区贫民窟时那样。艾莉丝抬起脸,找寻可能会协助她的路人,然而没人在注意母女俩。有能看一下这边?有谁能帮帮我?──这两句话不停在她的脑海中来回。妈妈生病了,而且在发烧,谁来帮帮我?请帮帮我吧。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抱歉呢……」伊法尔娜说。「明明……还在冒险途中……」 拜托不要说这种话。 「不要!」 内心的情感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她生病了吗?」 艾莉丝回过头,看见一名身上衣服褪色又肮脏的男子。 「我把她挪到那边去吧,这里会挡到人。」 男子没等艾莉丝回覆,就开始行动。他将手插进仰躺倒卧的伊法尔娜腋下,往后退去。遭到拖行的伊法尔娜的鞋子,在途中从脚上掉了下来。艾莉丝捡起鞋子,追了上去。 「再温柔一点。」 男子面不改色,继续拖动,他让伊法尔娜靠坐在车站月台上。 「你去叫医生来。」 「医生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你的话,就会扯开嗓子大声找。」 男子回过头,真的大声求助。 「有没有医生在附近!」 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你们加油吧。」 男子这么说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感觉病得很重。」 有对衣着干净的男女过来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法尔娜。 「你们是医生吗?」 「我们不是。」 「这位是你的妈妈吗?」 「赶快请医生过来比较好吧?」 「她身上没有带药吗?」 艾莉丝听着这对单方面一直说话的男女的声音,回想起了母亲的话语──会采取行动的,才算是真正的好人。眼前并没有这样的人。 「妈妈,你等一下,我去找医生来。」 艾莉丝抱着快被不安压垮的心情,冲了出去。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 跑往人多的地方。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 她回过头,发觉已经离车站有一段距离。此时,传来男女生聊天的声音,接着有群看起来聊天聊得很开心的人迎面走来。艾莉丝冲了过去,打算去问问那些人,如果仍旧毫无眉目,就先回去车站那边。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正当她要这么说时,已经来到面前的青年转身向后。 「所以我就跟他讲了啦!」男子朝向后方,以倒退的方式走路。「然后──」 艾莉丝急忙想躲开,但未能如愿,脸直接撞上男子的屁股,还跌倒在地。这群男女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艾莉丝身上。 「小鬼就快滚回家睡觉啦!」 撞到艾莉丝的男子这么说后,同伴们也纷纷笑了出来。 艾莉丝听着逐渐远离的笑声,恍恍惚惚地爬了起来。她感到好后悔、好哀伤、好生气、好悲惨。 「你没事吧?」 艾莉丝回头一看,眼前是名女子,感觉很担心地看着她,后脑勺随兴束起的头发轻轻摇曳。 「我没事。请问你有认识的医生吗?」 艾莉丝察觉自己在掉泪,拭去泪水。 「我住在郊区,所以不知道这一带哪里有医生。」 艾莉丝道谢后,便起步离开。如果被人问「你没事吧?」,也只能回答「我没事」。自己到底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几次呢。 「妈妈,对不起。」 艾莉丝跑向车站。 回到车站后,发现有人帮母亲盖上了毯子。艾莉丝认为这肯定是「好人」出现帮忙盖的,可是看到母亲痛苦的模样,又觉得心快要碎了。母亲的高烧已经烫得快无法长久触碰了。 「妈妈。」 即使出声呼唤,母亲还是望着半空。 「艾莉丝,你在吗?」 「我在这里喔。」 伊法尔娜的眼睛寻找、捕捉到了艾莉丝。 「这个──」伊法尔娜从衣服中递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从我父亲,我父亲从他母亲,他母亲又再从自己的母亲手上得到的。虽然没有什么功能,但一直传承下来,连结起了赛特拉。」 艾莉丝内心顿时一阵灼热。 「别给我,我才不要。」 若是收下,一切就要画上句点了。她有强烈的预感。 「没错,这条生命已经到尽头了。我要回到星球了。」 伊法尔娜递出小布袋的手在颤抖,而小布袋还是落地了。 「别伤心,今后我还是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妈妈。」 「你没事吧?」 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艾莉丝抬头,看见一名女子。是她刚才跌倒时,出声关心她的那个人。 伊法尔娜突然动了。她坐起上半身,捉住那名女子的手。 「拜托您,请带艾莉丝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让人不禁怀疑她哪里来的力气。但是下一秒,伊法尔娜的身体成了一具空壳。过去将这副躯体塑造成伊法尔娜的灵魂已经消逝,仅剩失去主人的肉与骨。 「啊。」 艾莉丝不禁发出了声音。 她的脑海中不停反覆出现母亲的话语──别伤心。我要回到星球了。我还是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我们相系在一起。这些艾莉丝都明白,明明再明白也不过,但心还是感到刺痛。她流下眼泪,出声哭泣,难过得连身体都在颤抖。结果有人轻抚了她的背。 周遭人们突然变得匆忙。艾莉丝抬起头,看见列车伴随着巨大声响驶进月台。 「我们离开这里吧。」 伴随这句话,有人用力拉住她的手,强迫她起身。艾莉丝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布袋。 「我有不好的预感。」 女子拉着艾莉丝的手,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车站。艾莉丝回想起伊法尔娜曾牵着她的手越过铁轨。如今拉着自己的这支手,会将她带往何方?妈妈,再见了。今后妈妈或许还是会常伴自己左右,就像她说的一样。但再也触碰不到她的身体了,再怎么冀求也触碰不到了。生命的形式已经不同。 「妈妈!」 艾莉丝一回头呼喊,拉着她的手的力道就变得更大。列车已完成停靠,车门打开后,先是神罗士兵,接着是一群白袍男子浩浩荡荡地踏出车厢。 「要用跑的啰。」 女子看到艾莉丝动也不动,立刻一把抱起她,飞奔了出去。 不久后,来到贫民窟中央地区附近,女子终于放下艾莉丝。 「你有办法走路吗?」 艾莉丝用力点了一下头。 「真的很抱歉,没能让你跟你母亲好好道别。」 艾莉丝摇摇头。 「非常对不起,那种状况下,我只能让你母亲留在那边。」 女子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十分愧疚。艾莉丝再度点了头。 「可怜的孩子。」 「妈妈只是回到星球了。所以我不会伤心。」 「嗯,似乎有人这么认为呢。不过再怎么说,分离还是很伤心吧?」 「不会。因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样啊。那么总之就先到我家去吧。在那边你想怎么哭都行。」 ※ 「不过,我后来完全没哭。」 蒂法听到艾莉丝这么说后,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去过我家吧?第伍区贫民窟那间屋子。」 「嗯,我去过。」 「那边种了很多花吧?」 「嗯。」 「我第一次到那间屋子时,也是那些花朵在迎接我。当时我真的是那么感觉的。感觉到星球,感觉到妈妈。所以,就算不哭也没关系。留在车站那里的不是妈妈。妈妈就在我身边。」 蒂法歪过头。 「我讲了很奇怪的话吧?」 艾莉丝笑了。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有觉得奇怪喔。」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能告诉你这些。」 艾莉丝突然一阵鼻酸。 「嗳、嗳!」她想转换一下心情。「我家在贫民窟来说,算挺大的吧。」 「嗯,而且,与其说气派,我认为是一栋很有自己风格的房子。那里既不像贫民窟,也不像米德加呢。」 「没错。那栋房子啊,是艾米娜的公公的家喔。她那位公公以前该说是贫民窟的老大吗?该怎么解释才好呢?算是人不坏的古留根尾?」 「人不坏的古留根尾?」 蒂法重述一次。 「啊,不能这样类比。我们对古留根尾的印象太差了。」 「嗯,我现在满脑子是古留根尾那张脸。」 「我太失策了。想像更绅士一点的脸孔。古留根尾之外的谁都好。」 「我试试。」 蒂法好像真的做了尝试,结果却噗哧笑了出来。 「嗯?」 「我好像没认识几个绅士呢。」 ※ 即使是几乎没见过贫民窟景色的艾莉丝,也马上察觉这栋屋子是个特别的场所。不同于其他地方,是片充满大自然的土地。在具有高低落差的地势上,草木扶疏,甚至还有花朵绽放。艾莉丝对花的认知只有花瓶或盆栽,因此她十分震撼。 当她通过庭院,走上木板铺成的通道后,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轻抚她的手脚。她非但不会不安或害怕,心中──或者说脑中──反而有种平稳祥和的感受。 「是谁?」 风吹了过来,轻轻抚过艾莉丝的脸颊,她的心为此充满喜悦。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艾米娜·盖恩斯巴勒──她刚才在路上已做完自我介绍──回过了头。 「没有。」 「这样啊。」艾米娜继续往前走。「这里有很多草吧?很久以前的土地就这样留存至今,也开了很多花喔。虽然有的花已经开了,不过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 艾莉丝想像了满是花朵的庭院,心情跟着好了起来。 「虽然都有割草、除草,但还是一直长。虫也会跟着冒出来,很辛苦呢。」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反正我已经放弃整理院子了。」 艾米娜的家是栋老旧、厚重的木造建筑。两人打开上半部嵌有玻璃、做工精致的对开门扉,进入屋内。 这天是艾莉丝离开神罗大厦后,充满各种初次体验的一天。尤其在进入别人家的初次体验中,琳琅满目的「首见」事物宛若聚集成一个团块,飞冲而来。大量使用真正木材打造而成的室内空间、摆在屋内正中央的桌椅、不同于神罗大厦中的房间,窗户很多的墙壁。家具、餐具、锅碗、食物、打扫用具──彷佛能听见此处居民的呼吸声。艾莉丝一时之间接收了太多新资讯,害她喘不过气,只好「呼、呼」地用嘴巴呼吸。 「真是奇特的孩子。」 艾米娜笑了。 「总而言之,我在回来的路上思考过了,暂时把你带回家是没关系,但今后该要怎么安顿你比较好?刚才途中有间孤儿院吧?那边住了很多失去父母的孩子。本来觉得你去住那边也是个办法,但据说那边和神罗公司有往来。考虑到在车站看到的情况,你应该很讨厌神罗吧?」 艾莉丝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那么,就必须好好打算今后的事了。」艾米娜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过,你目前应该也没余力思考什么太复杂的事,要不要先把今后的事放在一边,在我这里住上一阵子再说?」 艾莉丝又再度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那,我们到二楼去吧。」 艾米娜──感觉是个急性子的人──迅速走上楼梯前往二楼了。艾莉丝急忙跟上去,艾米娜已等在二楼走廊上。 「请你暂时待在二楼喔。」 「嗯。」 「我家平常客人还不少。如果被人发现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孩,大家会起疑吧?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可能把你的事告诉神罗。所以短期内,除非我允许,不然其他时间请你待在二楼。」 「你说的短期,大概是多久?」 艾米娜眉头深锁,双手交叉,眼神失去了笑意。 「你老实跟我说,神罗是在追捕你的母亲吗?还是说连你也是追捕对象?」 艾莉丝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不过,现况又是如何?自己也是神罗追捕的对象吗?答案绝对是肯定的,毕竟事到如今,自己就是赛特拉的末裔。 「嗯。是的。」 「别太拘束,你回答『嗯』就可以了。不过,既然如此,你可能就得在二楼住到神罗放弃追捕你为止了。」 艾莉丝觉得神罗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说不定一辈子都要住在这个二楼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那是人类在做的事,他们不可能永远追着你不放。」 「是的。嗯。」 楼下的门铃响了。艾米娜皱起眉头。艾莉丝十分紧张,害怕可能是神罗的追兵。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别出声喔。」 艾米娜快速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后,走下楼梯。艾莉丝在原地蹲下,压低呼吸声。 正当她感觉到开门的动静时── 「你跑哪去了啊!」 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怒骂。艾莉丝惊讶之余,身体失去重心,她急忙用手撑住。 「要去哪是我的自由吧。」 「是你叫我傍晚来找你的耶。啊?你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我只是说我傍晚或许会在而已,可没跟你约时间见面。像这样每天不顾时间想来就来,我才受不了。」 「你签个名和盖个血指印马上就好了,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啊?」 「我也是要说几次你才会懂啊?你给我听好了,这是常识、是道理的问题。如果没有梅克罗的同意,我什么都不会做。而且就算我盖了章,那个人也只会觉得我是屈服于胁迫而已。你如果想一直工作下去,得讲理才行啊。」 「去你的。」 「说那种脏话,牙齿会掉光喔。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去你的、去你的!」 「如果想爬上高位,就回去好好悔改吧。好了,你走吧!」 粗暴的关门声,还有男子模糊不清的叫骂传来,只是听不懂他在骂的内容。 回到二楼的艾米娜,看起来相当疲惫。 「唉。」 她深深叹息。 「刚刚那位是卡尔洛·金基。那个男的是例外,平常来我家的客人都很正经、温和的。」 艾莉丝被安排入住的是建造这栋屋子的加百列·盖恩斯巴勒直到两个月前疗养身体所用的房间。里头整理得非常干净,有种洁净的味道,完全感觉不到死亡的气息。 「我想你住进这个房间应该不太愉快,不过已经没有其他房间了。不对,说有还是有,只是还得花时间打扫清理。」 艾米娜看起来十分愧疚,但艾莉丝毫不在意。岂止如此,她甚至还觉得这间房间似乎在欢迎她的到来。 那天夜里,伊法尔娜出现在艾莉丝枕边。 「艾莉丝,我会帮你加油,希望你能博得艾米娜的喜爱。」 伊法尔娜笑了。不过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就像之前走在贫民窟时一样。 「妈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与其说是来,我其实无时无刻都和你待在一起。因为我们紧紧相连啊。」 艾莉丝在额头上感觉到母亲的手,不久后便安心睡着了。 隔天夜里,伊法尔娜再度出现。 「你今天过得如何?跟艾米娜的感情变好了吗?」 「唔嗯……我不知道。艾米娜她啊,会做好早餐拿来我这边,和我一起吃,然后顺便给我午餐的面包。吃完早餐后她就会出门,大概在晚餐时间回来。不过,那时她看起来都好累,所以我们也没说什么话,感情没办法变好。怎么办?」 「别担心。艾米娜现在过得有些辛苦,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帮助她。」 「要怎么帮?」 「她想哭的时候,就跟她待在一起,陪在她身边,就像以前陪我时那样。」 「……妈妈,以前也曾想哭过吗?」 「偶尔吧。」 ※ 「这边我要说明一下。」艾莉丝用像是在找借口的语气说。 蒂法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小时候我都以为这种情况是在作梦,我只是在梦里和对方说话,但其实那不是梦。」 「……呃,所以是怎么回事?」 「那是赛特拉的能力之一,能够与四处飘荡的星球生命合而为一。虽然还有各式各样的条件,不过甚至能透过那个生命,和远在他方的人对话。」 「好厉害喔。」 「对吧?跟你原本想像的情况差很多吧?不过,我现在已经办不到了。尽管去到星球生命众多的地方会感应到些什么,但平时完全没办法。」 「原来如此。」 「现在这样我真不知道该说是高兴还是失落。不过啊,因为这股力量,我小时候发生过很多事。当时的我应该算是个满奇特的小孩吧?」 ※ 事情发生在艾莉丝住进艾米娜家的第三天。当时天色已经彻底转黑,但艾米娜还没回家。艾莉丝自从中午吃完面包和汤后,就没再吃任何东西。再这样饿下去会不会饿死?干脆去楼下找吃的好了?但如果擅自下楼,可能会惹艾米娜生气──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到好像有人开了屋门。 「是我喔。」 楼下传来艾米娜心情不是很好的声音。 「我这就来准备晚饭。」 「好──」 但她没有回应。艾莉丝坐到椅子上静静等待,接着便传来烹煮料理的声响,也飘来香气。艾莉丝从衣橱内拿出一张小型摺叠桌,模仿艾米娜之前的摆法,布置好用餐环境。不久后,艾米娜端着放有热呼呼的豆子料理和面包的托盘走上楼。 「让你久等了。」 「啊!」 艾莉丝看到艾米娜时,不禁发出惊呼。因为她的右边的眉毛和眼角贴着很大的OK绷。 「只是稍微跌了一跤。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碍。」 艾米娜将放着餐点的托盘摆到说上,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后,才开始用餐。看样子她没打算说清楚。既然如此── 「我开动了!」 艾莉丝用最开朗的模样开始吃饭。 「好好吃喔!」 「那是罐头喔。」 「罐头好好吃。」 「你如果知道是谁做了那个罐头,不晓得还能不能这么开心?」 「是谁做的啊?」 「神罗的工厂。好了,安静吃饭吧。」 艾莉丝一听到是神罗制的罐头,变得垂头丧气。艾米娜立刻接着说: 「要彻底拒用神罗的产品过生活实在太难了。就算要在家自己烤面包,也一定会买到和神罗有关的材料和燃料。你终究得找个点妥协。」 「找个点妥协是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知道大概的意思吧?然后你忘了吗?我应该说过吃饭时要安静吧。」 艾米娜的语气显得不耐烦。艾莉丝相当懊悔那么问,但也觉得想营造快乐吃饭氛围的努力既然宣告失败,那就可以豁出去发问了。 「嗯。不过,艾米娜,请告诉我一件事。你在吃完早餐后,去了哪里?」 艾米娜停下吃饭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莉丝,但几秒钟后,目光就落回盘中,继续把豆子送进口中。从表情也完全看不出是怎么一回事。艾莉丝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我以前常常拿着这张小桌子去外头野餐。」 艾米娜好像有意愿聊天了。她的声音十分柔和。 「我知道什么是野餐!」 「不过,这里毕竟是贫民窟。所以我都会尽量去没有人也没有魔物的地方,吃起夹着起司或火腿的面包,再喝点小酒。」 「感觉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艾米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艾莉丝见状慌了起来。要想办法延续这个欢乐的话题才行。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没有,我不是一个人。」 艾米娜把面包放回盘中,走出房间,走进位在走廊对面的自己的房间。她马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立式相框,把它递给艾莉丝。 相片里是一名陌生男子,和转动身体仅将上半身靠过去的艾米娜,他们之间还摆着艾莉丝正在使用的小桌子。男子长相粗犷、身材健壮,与纤瘦的艾米娜形成强烈对比。 两人看起来都笑得很开心。 「他是克雷·盖恩斯巴勒,加百列·盖恩斯巴勒的独生子,也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这个我知道,丈夫就是妻子重要的人,妻子就是丈夫重要的人。」 艾米娜噗哧笑了出来。 「嗯,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很重要的人喔。他之后回来,你叫他克雷就好。他非常喜欢小孩子,肯定会很欢迎你的。」 「克雷现在在哪里啊?」 艾莉丝看着照片提问,但迟迟没有听到回答。她抬起头,才发现艾米娜已泫然欲泣。但一对到眼,她立刻硬挤出笑容。 「他去打仗了。他之前写信来说有获准休假,会回来家里一趟,但离约好的日子已经过去六天了。遇见你的那天是第三天。」 艾莉丝终于理解艾米娜至今那些神秘的行踪了。 「你每天都去车站吗?」 「对,从早待到傍晚。我这样很蠢吧。」 「才不会。」艾莉丝摇了摇头。 「就算去问神罗,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只会说什么士兵的所在地是机密之类的。肯定是不愿通融,才会那样对我。」 「克雷是神罗的士兵吗?」 「嗯,对。我应该一开始就要先跟你说清楚的,真的很抱歉。其实这个家本来就和神罗有很深的渊源。」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不过,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克雷,都不会把你交给神罗的。艾莉丝,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母亲拼命保护你的模样。我不会出卖你的。」 「嗯。」 艾莉丝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避免内心的不安显露于形。不过,艾米娜一直凝视着立式相框,说了下去。 「克雷之所以会自愿成为神罗士兵,是为了消弭世人对盖恩斯巴勒家享有神罗公司特权的批评。加百列虽然反对,但他贯彻自我意志,说自己心意已决。从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都是我在那两个男人之间来来去去帮忙传话。」 「克雷和加百列先生感情不好吗?」 「他们俩时常针锋相对呢。因为个性一模一样。」 然而艾莉丝十分不解,如果他们个性一样,为什么关系会降到冰点?不过她在看见艾米娜说话时平静的神情后,就开始相信,克雷就算是神罗士兵,应该也是个很好的神罗士兵。 「艾莉丝,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坦白的?比如一些我先知道会比较好的事?」 自己确实有好几件应该坦白的事,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全盘托出。 我是赛特拉,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古代种。 艾莉丝回想起各种伊法尔娜提过的赛特拉故事。她认为艾米娜是好人,这无庸置疑。不仅是言语的关怀,她还会以实际行动帮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克雷肯定也是个好人,照片中的他有着和艾米娜相同的笑容。但是,若是说出自己是古代种的事,得知的人可能会态度丕变。神罗公司的人之所以温柔、亲切,都只是想了解古代种的秘密而已。扒下他们这层伪装,所有人应该都和宝条博士是一个样吧。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对古代种打针抽血、割下皮肤拿去当样本。 「妈妈和我被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抓走,关进了神罗大厦内。妈妈被抓去做了很多实验,所以才会生病。我如果被神罗抓回去,也会是同样下场。所以,我想留在这里,而且我喜欢这里。不管是房子还是院子,我都喜欢。艾米娜,我会乖乖吃神罗的罐头,所以拜托你让我留在这里。」 艾米娜张大嘴巴看着艾莉丝,过了一下才伸手越过小桌子,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不对,就是有你才会这样吧。嗯,你当然可以留在这里。我跟你约定,我不会强迫你做你讨厌的事情。好了,我们赶快吃吧。」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餐。过了一会儿后── 「明天有客人要来,我很久没认真下厨了,来做几道菜好了。虽然我喜欢做菜,但先前剩我一个人,要下厨实在太麻烦。往后有你在,看来多下厨比较好呢。」 「我也想做菜,想帮忙。」 「这个嘛……厨房在一楼,我觉得你还不能这么快就下楼。」 艾莉丝垂头丧气,但立刻又抬起了脸。 「要来的客人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啊……就是二领班梅克罗。」 「二领班梅克罗……」 「对。到时候也要谈谈有关我们家生意的事。我明天再仔细告诉你吧。」 后来吃完饭时,艾米娜随口问了艾莉丝。 「你很想念你母亲吧?」 ※ 「那个时候,其实我不太感到想念或寂寞。毕竟到了晚上就会见到面,就算见不到面,我也和星球相系。我可以这么相信了。而且啊,妈妈给我的布袋里,装了颗魔晶石。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它都只会散发出微微白光。虽然没有半点用处,但我只要带在身上,心情就会非常平静。」 「明明就很有用处嘛。」 「啊,对耶!」 艾莉丝摸了后脑勺的缎带绑结。当时的魔晶石,到了现在仍陪伴着她。 「艾莉丝以后会把那颗魔晶石传承给谁呢?」 蒂法这么说。艾莉丝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嗳,蒂法。」 「嗯?」 「我从来没想过这点。」 说不定有一天,自己将不再是「赛特拉的末裔」──艾莉丝想像了这样的情景,惊讶地注视着蒂法。蒂法见状慌了起来── 「抱歉,我问了个怪问题。嗳,继续说下去嘛……那个二领班是?」 ※ 意外的是,艾莉丝获准午餐时与客人同桌用餐。在艾米娜呼唤下,她前往一楼的餐桌后,梅克罗还特地从椅子上起身,伸手要和她握手。艾莉丝伸手回应,同时观察对方。梅克罗是个胖得外表圆滚滚、眼神充满活力的大人,年纪看起来比艾米娜大上许多。 「这位是二领班梅克罗,加百列视为心腹的下属,也是克雷的儿时玩伴,更是我商量事情的好伙伴。」 「你好,梅克罗先生,我叫艾莉丝。」 「我听艾米娜说了,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艾莉丝惊讶地看了艾米娜。 「梅克罗的话,你大可放心。而且他消息非常灵通,就算我瞒着他,他也会马上找到管道取得资讯,没多久就会知道一切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尽早把你介绍给他认识比较好。」 艾莉丝原本以为自己和母亲的事是她和艾米娜两人之间的秘密,因而心有不满。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艾莉丝,你和你母亲的事可是把神罗搞得鸡飞狗跳喔。而且这件事还衍生出绑架事件。最近有群恶劣的坏蛋会绑架贫民窟的女孩,打算借此赚一笔。」 「那样要怎么赚钱?神罗不可能会被骗吧?」 「神罗当然不会被骗。不过,有些人只要听到是神罗在寻找的女孩,就会掏钱了。也就是说,要骗那些贪得无厌的卑鄙混帐,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梅克罗将自己巨大的身躯凑向艾莉丝。「你看起来应该六岁,不对,还是七岁?」 「我七岁。」 「这样啊。我也有个七岁的女儿,名叫萝娜。所以我无法忽视那些绑架事件。我有个提议,你们两个今后就成为母女吧。艾莉丝不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地和艾米娜一起出门就好。你们一起去外面见人,把艾莉丝介绍给大家。到时候你──」 梅克罗指向艾米娜。 「就这样说:这孩子是我和克雷结婚前生的女儿,之前一直都寄养在亲戚那边,不过今后要一起生活了。」 「等等。」艾米娜出言抗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附近邻居知道艾莉丝的存在,让他们认知到有个这样的孩子住在附近。如果她继续偷偷住在你家,假如有天被歹徒或神罗绑走,搞不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艾米娜,这一带的居民都互相认识吧?艾莉丝如果变成你的女儿,应该所有人都会帮忙留意她才对。」 「原来如此。不过,直接说她是我亲戚的小孩,或是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小孩,不就得了?」 「孤儿院就在旁边而已,你应该不会想被别人疑神疑鬼地问为什么不从那间孤儿院收养小孩就好吧?不过仔细想想,设定成你是收养亲戚的小孩好像比较好。没错,这样自然多了。还有你啊……」梅克罗眯起眼睛看了艾米娜。「我觉得你应该让艾莉丝喊你『妈妈』,就像加百列让我喊他『爸爸』一样。」 接着,梅克罗将视线移到艾莉丝身上。 「我是个孤儿,是加百列把我带回家,像亲生儿子般养育我。艾莉丝,如果要你暂时先当这个家的孩子,以克雷和艾米娜女儿的身分过生活,你觉得如何?」 「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艾莉丝认为这是个非常棒的主意。若是由现在的自己求助他人,肯定会像之前在车站找医生那样,不会有半个人搭理。但是,自己如果变成艾米娜·盖恩斯巴勒的女儿,情况应该会大不相同。艾米娜好像还在考虑。艾米娜,拜托你答应。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方法,但这件事不仅对艾莉丝,对盖恩斯巴勒家也是个非常重要的抉择,我没办法立刻决定。」 「也是,这确实必须好好想清楚。而且考虑到艾莉丝终究会出门,名字可能也要改一下比较好。嗯,你也想一下改名的事吧。」 改名?艾莉丝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提议后,显得惊慌失措。 「话说回来,艾米娜,你脸上的伤是卡尔洛的杰作吗?」 艾米娜觑了艾莉丝一眼── 「他已经知道你在瞒他了吧?」 梅克罗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家伙真的让人困扰。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办法胜任领班?」 「他大概是认为加百列离开后,换成克雷主事就会认可。而且,目前的代理人是我。他相信只要稍微威胁一下女生,对方就会哭着乖乖签名。」 「看来得稍微整顿一下整个组织了。」 梅克罗一脸严肃。 「克雷会继承加百列的事业吧?」 「嗯,这次也是为了要和你谈论这件事,他才排休的。」 「最好啦,是为了见心爱的你吧?谈生意应该只是借口。」 梅克罗开心地笑了笑后,站起了身子。 「卡尔洛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至于组织整体的事,就等克雷回来再说吧。」 ※ 「梅克罗先生离开后,艾米娜跟我说明了盖恩斯巴勒家的工作。加百列负责的是统领、调度工程现场的作业人员,一般称为人力仲介师。」 「嗯,我听说过。」 「他在米德加的建设工程初期,就已经在做这份工作了。当时虽然也有其他同业,但在圆盘盖好后,大家都搬到上头去了,只有加百列和他的部下留在贫民窟。贫民窟里不是有各式各样支撑圆盘的设备吗?每当这些设备需要修理,或是工程需要人手时,就会有人来联络盖恩斯巴勒家。」 艾莉丝在蒂法眼前,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个三角形,接着指着三角形的顶点── 「加百列是主领班,协助主领班的就是二领班克雷和梅克罗先生。三领班总共有六个人,各自手下都有工匠、工班,依照二领班的指示行动。行事粗暴的卡尔洛,大概就像是克雷的小弟那种感觉。」 ※ 「艾莉丝,你懂我的意思吗?总之,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喔。」 艾米娜把手放在艾莉丝双肩上,说。 「我们家的工作几乎都是神罗发包的,而且我的丈夫是神罗士兵。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待在我这里吗?」 艾米娜一脸严肃地在等待艾莉丝回答。她不同于伊法尔娜,所有事情都会对艾莉丝说清楚,因此艾莉丝必须认真思考后再回答。 「神罗虽然是我们的客户,但不代表我们站在他们那一边,这点你放心。」 如果说自己不在意盖恩斯巴勒家和神罗关系亲近,那是骗人的。不过,若是说她不喜欢这样,那就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该怎么办?想怎么做?艾莉丝看向艾米娜。相较于伊法尔娜,她的皮肤显得粗糙,头发也蓬松凌乱,看起来十分疲惫,脸上的OK绷也还没撕下来,看起来就很痛。她是在从车站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卡尔洛,才会受伤。至于她去车站是为了去等克雷,毕竟她实在太思念克雷了。而这样的艾米娜正注视着自己。她明明也很辛苦,却还好好顾及了自己的想法。 艾莉丝察觉了。有一件最优先必须确认的事,她连忙发问。 「艾米娜不会因此惹上麻烦吗?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事到如今你还问我这个干嘛?」 艾莉丝不清楚该如何表达安心和喜悦,只是上前抱住艾米娜。当她把脸埋进艾米娜平坦的肚子时,艾米娜的手也绕到她背后,轻柔地将她搂进怀中。 「不过,无论是我还是克雷都没扶养过小孩,家里的生意我也只是有样学样,谈不上十分了解,所以有朝一日或许确实会碰上麻烦。而且神罗说不定也会发现你在这里。不过,到时候大家再一起想办法就好。我说的大家指的是克雷、梅克罗、我,还有艾莉丝你喔。」 艾莉丝彷佛在用额头磨蹭艾米娜的肚子般点了点头。 「嗳,艾莉丝。你能不能称呼我妈妈呢?当然,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毕竟你的母亲只有一位。」 艾莉丝埋着头,就这样试着喊了一声。 「妈妈。」 「你说什么?」 「妈妈。」 「再喊一次。」 「妈妈?」 「听起来有点难为情,但感觉很不赖。你觉得呢?」 艾莉丝抬起头,看见艾米娜露出温柔的眼神。 「感觉很不赖!」 艾莉丝模仿艾米娜这么说,艾米娜笑了出声,屋内的气氛顿时欢乐了起来。 晚上,伊法尔娜出现了。艾莉丝说完白天发生的事后,伊法尔娜闭上双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呢,艾莉丝。」 「可是……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 其实打从艾莉丝看到伊法尔娜的脸孔后,就一直感到愧疚。 「我没关系的,反而还很期待你往后的生活。你的新名字要怎么办呢?」 「艾米娜啊,要我自己想。」 「这样啊,那你要好好思考了。这个新的名字会让你获得自由喔。」 「嗯……」 要告别自己熟悉的名字,令艾莉丝感到寂寞。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艾莉丝,都是我可爱的艾莉丝。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的。」 「真的吗?」 「当然。」 伊法尔娜的身影有一瞬间模糊摇摆。艾莉丝急忙叫住她。 「那个,妈妈。之后克雷如果反对,我该怎么办?他如果很生气地说『我讨厌这种小孩待在我们家』的话,我该怎么办?到时候如果他说要把我送回神罗呢?」 「我觉得你不必担心。毕竟那是艾米娜选的丈夫喔?」 「嗯,说的也是。」 然而艾莉丝的不安还未完全消除。 「克雷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对耶。我去找看看好了。」 「嗯,再拜托妈妈了。」 翌日上午。艾莉丝在一楼喝茶,艾米娜也在一起。这时有名个头矮小的老人登门拜访。此人是三领班中的普奇,他略黑的脸上那些深邃的皱纹令人印象深刻。 「早啊,普奇,你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呢?」 「抱歉,我好像搞错时间了。我待会再过来吧?」 「没关系啦,来了就来了。」 艾米娜递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那些是与工作相关的文件。普奇确认内容后,满意地点点头,再塞进破旧的包包内。 「话说这孩子是?」 普奇看着艾莉丝,询问艾米娜。 「啊,我得跟你介绍一下才行。」 「这是我一个亲戚的孩子,那位亲戚去世了,我们家后来决定收养她的小孩。」 「她没有爸爸吗?」 「咦?啊,对啊,她没有。」 看得出艾米娜刚才不知所措了一下。普奇则眯起眼睛盯着艾米娜,接着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向艾莉丝。艾莉丝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布皱纹的脸孔,眯起的双眼简直就像皱纹的一部分。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由于看皱纹看到出了神,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艾莉丝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然后── 「普奇先生你好,我叫萝娜,很高兴认识你。」 语毕,艾莉丝惊觉完蛋了,但为时已晚。萝娜是梅克罗女儿的名字,普奇肯定也知道。一旁的艾米娜也慌了。 「啊哈哈,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普奇含糊地点着头,完全看不出他有没有发现两人不自然的言行。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喔,萝娜。」 老人这么说后,便离开了。 「你也真是的。」 艾米娜双手抱头。 「对不起,我还没想好新名字。」 「没事没事,是我太大意了。」艾米娜看向跪坐在地的艾莉丝的眼睛。 「我应该要预设普奇会提早来才对,他常常这样子。还有,有关你的名字也是。当初我认为换新名字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所以才交给你自己想,但应该还是要协助你才对。毕竟你才七岁,理所当然需要别人的协助啊。」 理所当然啊──艾米娜不停碎念着这句话,同时拿起扫把四处打扫地板。她好像只要作家事,情绪就能平静下来。不久后,她重新泡好茶,邀艾莉丝一起来喝。 「下一位客人是罗丹,和普奇一样是三领班。他虽然有些地方很轻佻,但是个本性认真的好孩子喔。」 「他还是小孩子吗?」 「不是不是,只是年纪比我小很多而已。然后啊,艾莉丝,罗丹约好要来的时间是傍晚。不过克雷有可能会回来,所以在他来之前我想去一趟车站。抱歉,在我回来以前,你能不能躲在二楼别出来?因为若是有不在预期中的客人上门,你也不知该怎么应付吧?」 「嗯。」 「如果能带你一起去当然最好,但现在让你出门,还远远不是时候吧。」 「我很喜欢二楼,没关系。」 「那你就先想想新名字吧。普奇那边解释一下原因就不会有问题。你想叫萝娜也可以,不过现在想改还不成问题喔。我在路上也会帮你想想,晚点我们再来讨论一下,看最后要用哪个名字。」 艾米娜接着叮咛艾莉丝,在她回到家之前,无论谁上门,就算是罗丹也绝对不能开门,也不能出声回话后,便出门了。艾莉丝觉得艾米娜和自己就像以前在绘本上看过的松鼠母子。但她一回想起那对松鼠的结局,就急忙冲上了二楼。 她本打算立刻思考新名字,但就是不禁会一直想到普奇的皱纹。当她想着之后好想找机会摸摸看那些皱纹时,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此外,她也很在意梅克罗的肚子,很好奇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摸起来不知道是软还是硬?也很好奇萝娜也是个很高大的孩子吗?还很担心自己就算换了新名字,但先前已经不小心向普奇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做「萝娜」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梅克罗知道实情后,不知道会不会生气?萝娜本人不知道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话说,萝娜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面?不知道能不能跟她交朋友? 艾莉丝想着想着──期间多次昏昏沉沉打起盹来──时间就来到傍晚了。开门的声响传来,接着她听到艾米娜开朗的声音。 「下楼来吧。」 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艾莉丝踏着匆忙的脚步冲下楼梯前去应门,映入眼帘的是双手抱着纸袋的艾米娜。 「你回来啦。」 「没错,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好了啦。」艾米娜笑着把纸袋放到桌上。艾莉丝探头一看,发现里头满是从未见过的蔬菜水果。「今天蔬菜很便宜,所以买了一堆回来。好久没像这样闲逛市集了。你刚刚做了什么呢?」 「我刚刚在想萝娜的事,想着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是个好孩子喔。你之后也有机会见到她的。」 在这之后,艾莉丝继续问了有关萝娜的事。艾米娜背对着她,听她说话,边回答边将蔬菜摆进食物储存柜。此时的她已经没有笑容,说话声也不再充满活力。因为克雷今天依旧没有回来。 门铃响了。 「应该是罗丹。」 艾莉丝感觉罗丹来的正是时候,艾米娜大概也这么觉得。 罗丹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材高瘦,有对蓝色大眼和一头带卷的金发。 「你好。」 罗丹简单问候艾米娜后,立刻看向艾莉丝。 「嗨,萝娜。初次见面,我是三领班罗丹。」 艾莉丝因为突然有人用萝娜称呼她,显得有些惊慌。罗丹打开提到肩上的包包,递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很高兴认识你喔。这是普奇托我拿来的。」 「谢谢你。」 艾莉丝收下的本子封面印着《用文字来游戏》几个大字。她不禁鼓起腮帮子。这本书汇集了米德加通用的文字,和艾莉丝之前在神罗大厦内分配获得的学习书籍是同一本。 「咦?你不喜欢吗?那是普奇挑的……那个人意外喜欢那本书的样子,不喜欢的事要跟他保密喔。」 「我很开心能收到书,只是想到之后必须得用功念书就很头痛。」 「这样喔,那你和我是同类人呢?我也不太会念书。要我阅读是没问题,但要我写东西就很头痛了,尤其是汉字。这种鬼东西最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丹,少在那边灌输小孩子一些奇怪的观念啦。好了……萝娜,你到楼上去看书吧。我们得谈一下生意。」 艾莉丝尽其所能地开朗回应后,逃也似地上了二楼。总觉得每当有人喊她萝娜时,就会感到不安。 罗丹回去后,艾米娜为了想不到好名字,还有没在罗丹来之前先预留时间讨论名字向艾莉丝道歉。结果── 「你觉得萝娜这个名字怎么样?喜欢这个名字吗?」 「嗯,喜欢。」 「那就决定叫这个吧。」 「嗯。」 ※ 「妈妈和我的想法很像。能选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哪个比较适合。所以索性不想了,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们俩真的心有灵犀呢。」 「啊哈哈。不过你现在还是叫艾莉丝吧?后来果然遇到问题了?」 「那是起大事件。如果要比遭遇过的事件数量,我想我不会输给蒂法的。」 艾莉丝发出叹息。蒂法见状,安慰她:「你辛苦了。」 ※ 在决定新名字叫萝娜的翌日,早上来了马宾,傍晚来了洛杰。再隔一日的早上则是波曼,傍晚是路易斯前来拜访。他们所有人都带了伴手礼给萝娜。主领班加百列的代理人,也就是二领班克雷,其妻且如今亦身兼克雷代理人的艾米娜·盖恩斯巴勒,从亲戚那儿收养了一位名叫萝娜的女儿──这个消息好像在相关人员中瞬间扩散。原本风格老气的二楼房间因为这些送给小孩的礼物,变成五彩缤纷的绚丽房间。 艾莉丝尤其喜欢波曼拿来的「动物卡」和「植物卡」,而且艾米娜允许她把卡贴到墙上。艾莉丝后来还会望着陌生动物的图片到忘了时间,至于其他礼物──书本和娃娃,她也不是不喜欢。总而言之,对她来说,获得礼物或伴手礼的经验非常新鲜,心情雀跃不已。 艾米娜除了接待早上和傍晚的客人──主要都是三领班──之外,一如往常地待在外面。根据罗丹偷偷告诉她的消息,她现在已经不会去车站,而是在贫民窟四处走动。因为她好像认为克雷有可能碰到什么麻烦而无法回家,只能流落街头。 ※ 「然后那个夜晚降临了。」 艾莉丝这么说后,一旁的蒂法缓缓点头附和。 「那天晚上,妈妈──伊法尔娜妈妈来到我身边,一脸忧愁地看往走廊。我下床后,打开房门查看走廊,发现楼下的灯亮着。下楼后看见妈妈──艾米娜在洗盘子。她在厨房里洗得很用力,同时我闻到野草的味道,而且浓郁到会呛鼻。我好像听到了声音,结果发现门口站着一名士兵。」 ※ 艾莉丝以为神罗士兵要来带走自己,惊吓之余呼喊了艾米娜,但她一动也不动。她根本没听到。士兵看着艾莉丝,拿下了头盔。之前只在相片上看过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克雷?」 他满脸脏污,仔细一看才发现浑身还沾满泥巴,看起来真的像到处流浪的模样。 「欢迎你回来,克雷。」 但克雷仅是环顾四周,看起来像不晓得该去什么地方。艾米娜竟然完全没有查觉。她最爱的克雷明明就在身旁! 「妈妈!」 她果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克雷!」 克雷使劲闭起双眼,接着又张开。他大概以为那么做,眼前的景色就会改变吧。他看着什么呢?他再度闭起眼,然后又张开眼,重复数次相同动作后,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克雷用力叹息后,当场蹲下。艾莉丝想靠近他,双脚却无法动弹。 「克雷!」 他果然听不见。克雷像是气力放尽般横躺在地,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些什么。艾莉丝全神贯注后,好像听到了:「艾米娜,抱歉了。」 「克雷,不行!妈妈,快点注意这边!」 艾莉丝放声呐喊。 结果,她醒了。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不过,她确信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克雷死了。他应该是在临终之际,心和星球相连,因而看到了自己最想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艾米娜? 艾莉丝下床后,来到一楼。艾米娜站在厨房里清洗餐具,但已经没有那种平常不会出现的味道了。 「妈妈。」 她不知道要怎么传达才好。 「妈妈,你不要哭喔。」 艾米娜一脸纳闷地转过头。 「怎么了吗?」 「妈妈重要的人死掉了。他的心来看过妈妈,但他还是回到星球了。」 艾米娜不发一语地看着艾莉丝。 「你的意思是克雷死掉了吗?」 「嗯。不过,我认为他确实回到星球了。」 「艾莉丝,回去睡觉。」 毫无疑问的,她的语气中带有愤怒的情绪。艾莉丝的心揪成了一团。 「妈妈────」 「快回床上睡觉。」 「克雷他回到星球了喔。无时无刻都和妈妈相系喔。所以──」 艾米娜硬是抱起艾莉丝走上楼梯,像是在搬运物品般,把她放回床铺上。接着粗暴地关上门离开房间,房内留着她的怒气。艾莉丝用毛毯蒙住自己哭了出来。但她哭泣并不是因为惹怒艾米娜,而是为了艾米娜没能见到克雷感到悲伤。 她感受到伊法尔娜就在附近,就算隔着毛毯也知道。 「妈妈……」 艾莉丝从毛毯中探出脸后,看见一张温柔的面孔。不过,妈妈的模样和之前不同,竟然能穿透她的脸看到另一端的墙壁。伊法尔娜的身体已变得透明,就和快要消失时的克雷一样。 「妈妈!」 艾莉丝惊慌地弹起身。妈妈的脸混和了墙壁的模样。她动了动嘴巴,说了什么,但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整个人却失去重心,从床上跌落在地。全身疼痛不已,但还是努力忍耐,上前寻求母亲。她全身都快消失了。她又动了动嘴巴,但仍旧听不见声音。 彻底消失了。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动静了。 翌日是十分平静的一天。艾莉丝起床时,艾米娜已经出门,不过她替艾莉丝准备了简单的餐点。还留了张纸条,上头提及她要出门,傍晚前会回家,今天不会有客人来访。艾莉丝吃完东西后,便返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抽屉,拿出小袋子,里头装的是伊法尔娜给她的白色魔晶石。她拿出魔晶石,放在手心里紧紧握住后,内心就感到十分平静。唯独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傍晚时分,家门缓缓地打开了。艾莉丝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接着传来有人拉动椅子的声响。艾莉丝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看到艾米娜坐在平时她在餐桌旁坐的位置。艾米娜趴在桌上,隐约传来呜咽声。大概是察觉了她,艾米娜转过头,双眼通红。 「我收到神罗来的通知,听说那个人搭的直升机坠毁在森林里。他所在的位置离坠毁现场有段距离,所以被发现得比较晚。他应该是想走出森林吧。为什么不静静待在原地就好?他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他想见妈妈,所以才会往前走。他来见你了喔。」 「然后就回到星球了吗?能不能别再提这件事了。」 「可是──」 「他为什么要回到星球去!他的家在这里吧?要回去的地方应该只有这里吧?他做不到这件事有他的原因啊。因为他已经死了。不论你怎么帮克雷解释,他就是已经──」 艾米娜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艾莉丝看见大人哭泣的身影,感到非常难受。 「可是,他就算死掉了,还是会回到星球啊!星球和我们是相系的!所以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彼此身边!」 「拜托你了,艾莉丝。拜托你别再提了。」 「伊法尔娜妈妈也消失了!她如果没回到星球,我绝对不要!」 同样沉浸在悲伤里的艾米娜与艾莉丝,互相依偎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对方的体温就是缓解孤独的药方。普奇等工作同伴听闻克雷的死讯后,轮流上门探望艾米娜。后来好像是罗丹在得知艾米娜连做家事的力气都没有后,回去交代其他同伴前来探望时,记得顺便送些食物过来。期间,卡尔洛代替身体欠安的梅克罗前来。艾莉丝第一次见到的卡尔洛是名高瘦青年。他将看起来像打湿般的黑发全都往后梳。他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感觉身体无时无刻都有某个部位在动作。艾莉丝对他行事粗暴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一开始时非常害怕他。但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艾莉丝非常和善,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主动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家事。艾米娜虽然讨厌他,但也默许他出入家中。不过这也代表她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约莫过了一星期。厨房传来餐具破裂的声响,而且十分响亮,看样子情况相当惨烈。艾米娜和艾莉丝原本待在二楼,但实在无法忽视,因而下楼查看。 艾米娜注视着四散在地板上的无数碎片,卡尔洛则在一旁垂着头。 「这些餐具很贵吗?」 「我也不太清楚。这些是克雷和我结婚时,加百列帮我们添购的物品。」 「也就是说,肯定不便宜了。不对,应该是上等高级货吧。抱歉,艾米娜。我刚看了一下餐具柜,发现里头积了灰尘……而我的个性就是会在意这种事,实在忍不住,所以动手打扫,没想到……」 卡尔洛由下往上看着艾米娜,但艾米娜无视他,仍旧注视着地上的碎片。卡尔洛可能已经放弃寻求原谅,因此直接蹲下身子,开始捡拾碎片。 「那个,卡尔洛,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 「艾米娜……」他的语气十分凄惨。「请给我补救的机会。」 「我没在生你的气。你那样捡碎片会受伤吧?剩下的清理工作我来就好,你先回去。梅克罗那边我会去讲一声,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卡尔洛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你还真好懂。你得好好隐藏你的情绪,不然在这个世界是爬不上高位的喔。」 「喔,你说的没错。」 卡尔洛「啪」地拍了自己的脸,换了一个表情。 「那么我先离开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再联络我。然后,我很抱歉弄伤你的脸。」 「只是我自己跌倒弄伤的啦。」 「不──」卡尔洛摇摇头加以否定。「我实在是对不起克雷。」 他的声音在颤抖。艾莉丝大吃一惊,看向卡尔洛,发现他正在哭泣。 「克雷是个非常好的人。就算我犯下很白痴的错误,他总是袒护我,愿意骂我,还帮我和加百列拉近关系。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少在那哭哭啼啼的了,很难看。」 平时的艾米娜回来了。卡尔洛用手臂擦了擦眼睛一带后,抿嘴一笑,丢下一句「你也半斤八两吧」,便离开了。 「好了──」艾米娜环视家中一圈。「他们几个虽然很认真地帮我整理家里,但离我的标准还很远,得打扫一下家里才行了。艾莉丝,不对,是萝娜。你有力气帮我吗?」 「嗯!」 艾莉丝被自己充满活力的声音吓了一跳。 ──────────────────────── Episode-2 艾莉丝的昔日轨迹② ※ 「在那之后啊,我们俩在家里进行大扫除。首先清理了餐具碎片,然后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再用掸子和扫把扫除了灰尘和眼泪──妈妈非常喜欢打扫,那个家里有好几把扫帚和拖把。妈妈拿锯子把其中一把的握柄锯短给我用。隔天则是彻底擦拭整间屋子,家中变得干干净净后,接下来就是重新布置。我们决定换掉我房间的窗帘和床套。那时候是我第一次去买东西,也是我和妈妈第一次一起出门。」 ※ 两人穿过自家门口不断向外延伸的小路,经过邻近的孤儿院「第伍区之家」时,有群和艾莉丝年纪相仿的小朋友冲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你就是萝娜吧?」「萝娜?你就是萝娜?」「你是孤儿吗?」「不是,听说她是养女,真好。」「你一起来住这里嘛。」「你好可爱。」「你装什么酷?」 一群人七嘴八舌毫不客气地畅所欲言,艾莉丝顿时不知所措,躲到了艾米娜后方。两人在家里独处时,艾米娜不会叫她萝娜,所以艾莉丝现在感到很不自在,而且卡尔洛回去后,也已越来越缺乏身为萝娜的自觉。正当她感到惴惴不安时,不知道是谁从旁摸了她的头发。艾莉丝被这起突发事件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尖叫。 「步,快住手!」 有名年长的少年慌了。 「如果欺负萝娜,会吃不完兜着走喔。」 「我才没有欺负她!」 「对,我只是稍微吓了一跳。他没有错。」 「那就好。」 「等等,一点都不好吧。」艾米娜说话了。「约翰,是谁会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卡尔洛说的。」 约翰──年长的少年──这么回答后,艾米娜皱起眉头。 「你是从卡尔洛那边听说萝娜的事吗?」 「嗯,对啊。他说如果我们敢把盖恩斯巴勒家的萝娜弄哭,他会让我们哭得比她凄惨三倍。」 艾米娜叹了口气。 「好了,萝娜,别杵在那里,跟大家打声招呼。这些都是住在这个第伍区之家的孩子,就像是我们家的邻居,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喔。」 艾莉丝下定了决心。 「大家好,我是萝娜,很高兴认识各位。」 「你好啊!」 在场所有人纷纷用愉快的语调回应。「我是莎拉。」「我叫佐威。」「我是格拉特。」「我是悠可喔。这边这个是步,是我妹妹。」 步就是刚才摸艾莉丝头发的孩子。 「我叫约翰。」最后说话的是当中最年长的少年。「想找人玩耍时,你随时都能过来喔。」 「嗯,谢谢你。」 「要不要现在就来玩?」 步提出邀约。艾莉丝在他们满怀期待的眼神注视下,感到很难为情。这是她第一次成为这么一大群──其实也只有六个人──同世代小孩的注目焦点。当她还在烦恼不知该如何答覆时,艾米娜及时救援。 「抱歉,今天我们要去买东西喔。有很多东西我想让萝娜自己挑,所以不能留她在这里。下次有机会,你们一定要陪她玩喔。」 艾米娜牵起艾莉丝的手,走了一小段路后,艾莉丝回头一看发现,那群孩子还在看着她们俩。刚刚自我介绍说是莎拉的孩子,在胸口前轻轻摇了摇手。她挥手回应后,其他孩子也用力挥起手来。艾莉丝看见这情景后,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她不停、不停、接连不断地挥手,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为止。 「感觉你们之后可以处得很好。」 「嗯!」 在这之后,艾米娜将艾莉丝介绍给咖啡厅老板、附近的医生等认识的人,所有人都非常和善。在与每个人话别时,艾米娜会用类似顺带提起的口吻告知克雷的死讯,并且会在对方感到震惊,开始回话──表示哀悼或同情──之前,补充一句: 「虽然很寂寞,但幸好有这孩子在身边,让我能淡化负面情绪。」 然后趁对方的客套笑容还没消失前就转身离去。 「抱歉呢,艾莉丝,把你的事拿来当作结束话题的工具。不过,有关克雷的事,我真的不想唠叨太久。说不定其实该好好唠叨一下会比较好,但目前就先这样吧。」 「嗯,我没关系喔。可是,我叫萝娜唷?」 「啊,对喔。萝娜。我们俩独处时也得叫你萝娜才行。」 艾莉丝以萝娜之姿公开亮相一个星期后,当她正在第伍区之家前与孩子们玩耍时,看见梅克罗沿着街道走了过来。他身穿纯白西装,在土色的道路上显得十分醒目。不过,艾米娜已告知他会来访,并且约定好在他抵达之前能在第伍区之家玩耍。梅克罗的后方跟着一名少年,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他身穿有些宽松的裤子,搭配纯白衬衫,露出感觉很无聊的表情。少年后方还走着一名少女。她身穿贫民窟罕见、下摆及地的裙子,但行进时还提着大腿一带的裙子,感觉很不容易走路。上半身穿着缀有装饰的女用衬衫,还戴了顶大帽子。三人乍看之下就像是有钱人家。 「啊!」 萝娜──艾莉丝──理解到自己眼前这个画面的含意了。她一直单方面认为梅克罗会单独赴约,结果并非如此,他还带着他的小孩一同前来。意思就是,真正的萝娜来了。 艾莉丝向玩伴们道歉后,在小路上奔跑,冲过木板铺成的通道,飞奔进家中。 「妈妈,梅克罗先生来了,而且还带着他的小孩一起,真的萝娜也来了喔!」 艾米娜看起来好像不太惊讶。 「没听说他要带小孩一起来呢。」 「该怎么办?」 「你是说名字的事吗?他是个很有肚量的人,会谅解你的。更何况我觉得他早就知情了。」 梅克罗首先介绍儿子马赛尔斯,再介绍女儿萝娜。萝娜藏不住好奇心,一直看着艾莉丝。梅克罗接着打开带来的公事包,拿出三朵白花。一朵给马赛尔斯,一朵给萝娜,自己则拿着剩下的最后一朵看向艾米娜。 「很抱歉只用人造花,毕竟我又不能去偷摘你家院子里的。」 艾米娜点点头后,用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型立式相框。相片里一同入镜的是长相酷似兄弟的克雷和加百列父子。梅克罗一家三口把花摆到相片前方后,在胸前交扣双手,接着闭上了双眼。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艾莉丝张大嘴巴看着三人,直到和不久后张开眼睛的梅克罗对到眼,才急忙阖上嘴巴。 「祈祷这种事有那么稀奇吗?我是很老派的人,都用这种方式来追悼死者。」 「传达得到吗?」 马赛尔斯听到艾莉丝的问题后,用鼻子哼了一声,不过被梅克罗一瞪,便马上低下头。艾莉丝看了萝娜一眼,两人对到眼后,萝娜露出微笑。 「我相信他们听得到。加百列以前常对我说,做任何事的先决条件,就是先相信那件事是真的。」 艾米娜闻言,缓缓地点头附和。 「那么,艾米娜。我本来打算立刻过来致意,无奈身体不舒服。」 梅克罗深感愧疚地说。 「你别放在心上。你不是要卡尔洛他们过来了吗?他们真的帮了我大忙。」 「相处下来,你觉得卡尔洛如何?」 「我以前错怪他了,他办事能力很强。我很想知道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把克雷当成哥哥,非常崇拜他,所以应该是觉得尽心尽力帮助克雷深爱的你,就等于是在报答克雷的恩情吧。至于以前之所以一直跟你针锋相对,我想那都是因为艾米娜你抢走了克雷,让他很不是滋味吧?」 「未免也太幼稚了吧。不对,我也一样。以前克雷晚上出去玩乐时,一定会带卡尔洛一起去,我都不知道抱怨过这件事多少次了。」 「那个,我口好渴。」 马赛尔斯嘟着嘴跟父亲说。 「你说你口渴了,所以呢?」 少年被父亲反问后,有一瞬间神情变得不耐烦,但立刻调整好心情,向艾米娜询问有没有东西喝。 「哦,抱歉,没注意到你口渴了。我马上就去准备喝的。」 艾米娜开始准备饮料后,萝娜跑了过来。 「我是三月生的,艾莉丝你几月?」 「我是二月。」 「哇啊,那么你是只比我大一个月的姐姐耶。」 「她不是盗用萝娜你的名字,所以不叫艾莉丝,而是萝娜吧?」 马赛尔斯责备她。 「我一点都不在意嘛。」 萝娜笑着说,看起来真的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他们俩的对话前提是艾莉丝盗用名字,因此艾莉丝感觉就像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掐住般郁闷不已。 「有关名字的事──」 艾米娜用托盘端来柠檬水,在拿给所有人的同时出声打岔。 「梅克罗,我有依你的建议帮艾莉丝想新的名字,但还没决定好就突然遇到需要她自我介绍的场合,结果那时候她就脱口回答了自己叫做萝娜。」 「我从梅克罗先生那边听说萝娜的事以后,一直在想像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希望有机会能见到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当朋友?那时满脑子都是萝娜,所以才会脱口说出萝娜这个名字。」 「是我的错,都怪我没好好盯紧她。只是现在附近邻居都已经听说了,不知道能不能继续让她使用这个名字?」 梅克罗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很开心喔。」萝娜的声音十分兴奋。「因为这代表你们很喜欢我的名字吧?萝娜是妈妈帮我取的名字喔。」 「不过她在生你时去世了。」 马赛尔斯顶了一下妹妹的肩膀。萝娜脸上所有的表情顿时消逝无踪。 「马赛尔斯,你胆敢再用那件事责怪萝娜,我会把你赶出家门喔。」 梅克罗低声说。 「喔。」 马赛尔斯一副像在闹别扭的模样,垂下了头。接着开始玩耍,朝吸管吹气,把柠檬水吹出泡泡,让喷溅出的柠檬水弄湿桌子,以此为乐。艾莉丝觉得自己实在很难跟他变成朋友。但他是深受艾米娜信赖的梅克罗的儿子,因此她下定决心,今后要包容他的一切,好好和他相处。 「那么,我们也──」梅克罗说。「叫她萝娜,不要再叫艾莉丝了。这种事得从平时就养成习惯才行。」 「萝娜,很高兴认识你。」 真的萝娜这么说。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萝娜。」艾莉丝回应。「马赛尔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喔。」 但他没有回应。 「好了,孩子们,我们大人要谈生意,你们去外面玩吧。不过只能在院子里,不能跑到小路上。」 「了解。」 马赛尔斯清楚答覆后,一口气喝干了柠檬水,萝娜急忙模仿她哥哥。艾莉丝也依样画葫芦,但中途呛到,弄脏了桌子。艾米娜笑着催促他们,要他们赶快出去。 三人来到庭院后,发现第伍区之家的约翰他们正从院子入口处探头窥探。 「那群可怜的孤儿。」 马赛尔斯不屑地这么说后,向约翰他们挥了挥手。 「喂──」 「哥哥,现在该怎么办?孤儿很可怕耶。」 「你放心,我们还有很强的爸爸在。」 艾莉丝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感到非常紧张。她有预感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 「那边的大家,过来这里吧。」 马赛尔斯以爽朗的声音这么呼喊。 「我们可以过去吗?」 约翰询问。 「当然可以。我们一起玩『搔痒巨人』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约翰带着第伍区之家的孩子们进了庭院。当中有两、三张没看过的面孔。 「这是第肆区贫民窟正流行的游戏。啊,可能是你们住在孤儿院,所以才不知道。」 艾莉丝清楚看到约翰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但年纪尚小、还未查觉马赛尔斯恶意的步开口提问。 「感觉很好玩!能教我怎么玩『搔痒巨人』吗?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赛尔斯。」 「我是萝娜。」 兄妹两人作了自我介绍。艾莉丝紧张地绷紧身体。 「咦?有两个萝娜耶!」 步看着约翰,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种偶然很常见啊。」约翰用一副像是什么都懂的表情说话。 「真的只是偶然吗?」 马赛尔斯用低沉的声音说,同时还一脸得意地看向艾莉丝。 「这边这位萝娜盗用了我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叫做艾莉丝。名字小偷艾莉丝就是她,大家懂了吗?」 马赛尔斯扬起嘴角露出奸笑,现场所有孩子全都看向艾莉丝。 「我不是小偷,我才不是小偷!」 「当小偷的全都会说自己不是小偷。」 终于露出本性的马赛尔斯在一旁冷嘲热讽。 「哥哥,不要再说了啦。」 然而马赛尔斯根本听不进妹妹的劝说。 「我不是小偷。」 艾莉丝唯独不想屈就这件事。 「名字小偷。」 「我不是!」 艾莉丝的声音嘶哑,她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才不是!」 「而且你不也是孤儿吗?其实孤儿院比较适合你唉。明明是这样,你竟然跑进克雷家,你这种人真的是丝毫不能大意耶。」 马赛尔斯刻意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闭嘴!」 有人用身体撞了马赛尔斯。撞他的是约翰。马赛尔斯短暂地痛苦挣扎后,整个人后仰倒地,另一名少年则跨坐到他身上。这名少年名叫艾克斯,他平常不太和大家一起玩,但会帮忙老师们处理各种事。他个头娇小,不过应该比马赛尔斯年长三、四岁。 「住手!快闪开啦!」 「你少瞧不起第伍区之家!」 艾克斯怒吼。 「你们是破烂孤儿院、穷鬼孤儿院。」 但马赛尔斯的咒骂并未停歇。 「揍他、揍他!」 少女们在搧风点火。艾莉丝被孩子们的全武行吓到缩成一团。 「住手!」萝娜大喊。「哥哥,快跟人家道歉。」 艾克斯抓住马赛尔斯的衣领,摇晃他的头。 「要道歉也是艾莉丝要先道歉!谁叫她是名字小偷。」 马赛尔斯完全没打算屈服。约翰则是不停留意小路和盖恩斯巴勒家的门的情况。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擅自使用萝娜的名字。」 「擅自使用?你得说你是用偷的才对!」 「她没有偷。」 艾克斯甩了马赛尔斯一巴掌。 「住手!」 艾莉丝感觉那巴掌就像甩在自己脸上。她丝毫没有要袒护马赛尔斯的意思,只是觉得眼前的情况太失控了。 「艾克斯,住手。」 「这家伙道歉的话,我就住手。瞧不起我们就算了,但我无法原谅瞧不起第伍区之家的人。」 「快给我道歉!」 艾克斯大喊后,准备再次动手。 「艾莉丝先道歉再说!」 艾莉丝只想平息这场纠纷。 「对不起,是我盗用了萝娜的名字。萝娜,对不起。马赛尔斯,对不起。」 她语带哽咽。首先是约翰走上前,要艾克斯起身。马赛尔斯在重获自由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哼,你终于承认了啊。」 他嘴巴内可能受了伤,嘴边有道血痕,还全身颤抖,看起来用尽全力在虚张声势。 「接下来换你这家伙了。还不道歉,说你不该侮辱我们第伍区之家。」 马赛尔斯缓缓地看向约翰,再转向其他孤儿院的孩子。 然后抿嘴坏笑── 「穷鬼孤儿院!」 结果先是约翰和艾克斯,然后连那些初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也纷纷扑向马赛尔斯。萝娜惊声尖叫,跑进盖恩斯巴勒家。对啊,一开始就跑去求救不就好了!艾莉丝也追在萝娜后头。就在萝娜把手放到门上的前一秒,梅克罗打开门出现了。他瞬间掌握情况──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怒叱宛若从地底喷发而出,根本无法想像平时那位梅克罗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艾莉丝全身发抖,正在打架的孩子们也一样。梅克罗把大吃一惊来到门口的艾米娜,还有萝娜及艾莉丝留在原地,独自靠近前方的那群孩子。 「快逃!」 不知是约翰还是艾克斯这么大喊后,第伍区之家的孩子们转眼间就消失在小路上了。马赛尔斯呆站在原地,梅克罗一把揪起他的耳朵,一路将他拖回盖恩斯巴勒家。马赛尔斯在喊痛之余,也踉踉跄跄跟了过来。 「我真的是受够你了。」 「因为那些家伙闯进庭院啊。我只是想赶他们出去,结果就被打了。」 「你最好会那么勤奋去处理这点小事。」 「追根究柢都是艾莉丝的错吧。」 「名字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我和萝娜都同意了,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吧。」 「可是!」 「你做人处事能不能精明一点啊。我要讲几次你才会懂?马赛尔斯,你听好了。你没有妈妈,所以只要一惹麻烦,大家都会说是因为你没有妈妈的关系。那么一来,你就是把你妈和我的脸都丢光了。懂不懂啊?」 梅克罗回到门口后,依旧揪着马赛尔斯的耳朵继续骂。 「梅克罗,要不要到此为止就好?」 艾米娜实在看不下去,轻轻按住梅克罗的手。 「嗯,好啦。」 梅克罗放开了马赛尔斯的耳朵── 「艾莉丝,真抱歉,请你原谅马赛尔斯。他虽然愚蠢,不过是为了妹妹才这么做的,请你看在我和萝娜的份上原谅他吧。」 然而马赛尔斯还在梅克罗背后瞪着艾莉丝。艾莉丝愿意承担任何后果,只求能结束这场骚动。 「他没有错,全是我的错,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向梅克罗,以及马赛尔斯和萝娜道歉。最后抬头看向艾米娜,艾米娜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艾米娜,我们去把工作处理完吧。萝娜和艾莉丝进去屋内,马赛尔斯留在外面好好反省。」 艾莉丝进到家中后,从窗户窥伺马赛尔斯。所谓的魔物大概就像那种感觉吧。过没多久,就到了梅克罗一家三口回家的时间。 「我会绕去孤儿院抗议,叫他们那边的小孩不要进到盖恩斯巴勒家的庭院。然后艾莉丝──不对,是萝娜如果出了什么事,育幼院就有可能会被夷为平地。得这么严厉警告一下比较好吧?」 「梅克罗,不用了,那边交给我去说就好。我跟那边的大人们都还满熟的,而且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哎,就随你高兴吧,反正这边是你的地盘。不过,需要我出面的话,随时跟我说一声,不用和我客气。」 初次见面时的亲切绅士已经消失。看来那只是梅克罗在小孩面前营造的形象。正当艾莉丝出神地这么想,萝娜跑了过来,在她耳边细语: 「我的名字可以借你用喔。因为艾莉丝是特别的。」 萝娜究竟是多么地善解人意,又是多么地残酷。 ※ 「我问你,约翰他们待的第伍区之家,和绿叶之家是不同的地方吗?」 一直静静聆听的蒂法提出疑问。 「一样一样。我记得那边的正式名称是『下层伍区养护院』,通称第伍区之家,后来改名就变成绿叶之家了。小时候我不晓得,但有传闻说以前那边的老板有在贩卖小孩子。」 「咦!?」 「别说那边的小孩子们了,好像连老师都不晓得。后来有人跟老板一家交涉,最后买下第伍区之家,听说那个人竟然是长大后的艾克斯。就是那个向马赛尔斯抗议的孩子。」 「原来如此。雪崩的同伴里,有人一直有在援助养育他长大的孤儿院,我本以为会有什么关联,看样子没有关系。」 蒂法好像感到十分惋惜。 「你讲的是毕格斯?」 「你认识他吗!?」 「我没见过他,但常听到老师和孩子提起他。大家都很尊敬──啊!?」 艾莉丝惊讶到不禁提高了音声。 「原来艾克斯就是毕格斯啊!」 「什么──情况?」 「我听说他是在婴儿时被送进孤儿院,所以没有名字。因此第伍区之家的人决定在他取好自己的名字前,先叫他艾克斯。他本人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自我介绍时一直都用这个名字。他还说自己有一天会帮自己取一个世上最棒的名字。」 第伍区之家的孩子们得知萝娜是假名时,出现各种反应。唯独艾克斯说了自己名字的事来安慰艾莉丝。他还说:「名字这种东西,自己决定就好。」 仔细一看,蒂法已经眼眶泛泪。 「真有你的,毕格斯。真有你的。得把这件事告诉巴雷特。」 ※ 梅克罗一家三口回去后,艾米娜独自外出。她在约莫一小时后返家,告知了她这趟外出的成果。首先,她拜访了第伍区之家,替马赛尔斯的不当行径道歉,同时告知萝娜真正的名字为艾莉丝。她还说明了艾莉丝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使用假名,希望今后大家还是能与她继续交好,也拜托他们私底下不要与其他人议论艾莉丝。 「因为我想尽量实话实说。虽然没有解释你使用假名的理由,但老师们都能理解你的处境。而且约翰是个观察力强、行事稳重的孩子,他应该能好好跟其他孩子说明。然后,我也已经跟小路另一头认识的人解释这一切了。」 「嗯。」 「不过,我虽然请他们保密了,但我觉得这样的防范措施算不上充分。所以我还去找了普奇商量,三领班们会轮流来照看我们家。他们非常可靠吧?」 可能是艾米娜的计策奏效,日子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艾莉丝不仅习惯在家里自称艾莉丝,在外自称萝娜,也已逐步习惯贫民窟的生活。家中出现某位三领班或他们的下属,更是习以为常的事。梅克罗每个月会到家里来几次,但都没再带小孩来过。普奇因年事已大而退休,他的三领班空缺最后由卡尔洛补上。 二月,卡尔洛规划了艾莉丝的八岁生日派对,预计到时候各领班会带着家人前来聚会,替艾莉丝庆祝生日。艾莉丝听闻计画时,开心得想紧紧抱住卡尔洛。后来她也获准邀请第伍区之家的孩子们前来参加派对。此外,她原本不想邀请马赛尔斯和萝娜,但卡尔洛不许她这么做。 然而生日派对最终没有办成。在艾莉丝生日的前一天,卡尔洛带着部下来到家里,开始布置派对。这时罗丹慌慌张张地现身,告知梅克罗因心脏问题病倒了,而且听说有性命危险。毕竟倒下的是组织的实质领导者,对相关人员来说,这当然是比生日派对还重要的重大事件,因此卡尔洛当机立断宣布派对延期。艾莉丝则因事发太过突然而愣住了,大家安慰她派对不是取消,只是延期。但她一想到派对将会延期到毫无意义的日子举办,心中根本没有一丝喜悦,原本引颈期盼、开心期待的心情全都烟消云散。结果她在大人们进进出出家里时,关在自己房里黯然哭泣,甚至对病倒的梅克罗心生怒意,但在下一秒又因此深感歉疚而痛苦不已。 生日当天一大清早,艾米娜出门去探望梅克罗。第伍区之家虽然有人前来找艾莉丝出门玩耍,但她没有理会。傍晚时,艾米娜回来了。 「梅克罗没事,好像已经撑过生死交关的阶段了。」 「太好了。」 「他还交代我,假如他万一有什么不测,孩子就拜托我照顾了。」 「咦!?」 「让人很傻眼吧?看来我得诚心诚意祈祷他会痊愈才行了。」 艾米娜笑了,艾莉丝也跟着笑了出来。 「你终于肯笑了。我们晚上要不要去稍微热闹一点的地方啊?一起去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嗯,我想吃好吃的。」 「小孩子就是要这样。其实我已经请了保镳一起去,差不多也要到了才对。」 「是请谁来啊?」 这时,门铃响了。门上的窗户外可以看见一道站立的人影。 「来了!」 艾莉丝兴奋地打开了家门,结果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不过,她曾看过对方的西装。之前和宝条博士见面时,在博士后方待命的人,全都穿着这种全黑的西装。之前和至今只见过一次的神罗总裁会面时,站在房内角落的也是身穿同样全黑西装的男子。神罗公司终于找上门了。 「艾莉丝,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家都很担心你喔。」 西装男子亲切地攀谈。 「不!我不要!」 艾莉丝离开门边,躲到艾米娜的背后。男子不以为意,擅自踏进屋内。艾米娜虽然加以制止,但男子完全无视,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艾莉丝,你是很珍贵的孩子。你继承了古代种的血。」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我家,不觉得这样很无礼吗?」 「真是失礼了。我是神罗公司派来的人。」 「看起来很年轻,是新人吗?你忘了自我介绍吧。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搬出神罗的名号,对方就会害怕到不敢多问?」 男子眼神中的沉稳消失了。 「我叫曾,任职于神罗公司总务部调查课。」 「所以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今天是有话要对艾莉丝说,才会前来打扰。」 「我才不要跟你说话,一点都不想!」 「你刚才提到古代种吧?那是什么?你会不会找错人了?」 艾米娜上前这么说。 「古代种将引领我们前往应许之地,获得无上幸福。有人认为这是传说,也有人觉得是某种譬喻,众说纷纭。但是我们相信,真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神罗公司衷心期望能得到艾莉丝的协助──」 艾莉丝已无法想像若是被带离这个家,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她绝对不想回去神罗大厦。 「不对!我不是什么古代种!」 「但是艾莉丝,有时候明明空无一人,你却听得到声音,对吧?」 「我才没有!」 艾莉丝逃也似地冲上二楼,钻进床铺,用毛毯盖住自己。明明不会冷,她却浑身发抖,总觉得这一年的生活会像幻影般消逝无踪。她用力闭起双眼,想消除这种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恐惧,满脑子却只浮现各种悲惨的结局。不久后,她甚至开始想像艾米娜遭遇不测的场面。该怎么做?但又很怕去查看楼下的情况。不对,那家伙如果上楼来的话要怎么办? 「我们谈好了喔。」 身旁传来艾米娜的声音。艾莉丝从毛毯内探出头,没有其他人在,艾米娜的眼神流露出同情。 「想必你之前肯定有过非常可怕的经历。没事了,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喔。」 艾米娜坐到床铺上,将艾莉丝搂进怀中。 「你是古代种吗?」 这种直捣核心的问话方式,真的很有艾米娜的风格。 「其实是叫做赛特拉。我母亲是赛特拉,而我是只有一半的赛特拉。」 艾米娜连续点了点头。 「根据刚才那个男的──曾的说法,神罗因为残忍对待伊法尔娜──也就是你母亲,导致他们没有取得最想获得的资讯,好像已经反省过了。还听说他们已经决定只要你提供应许之地的相关资讯,其他都不过问。」 艾莉丝当然知道「应许之地」,之前曾听伊法尔娜提过这个地方。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位在哪里?神罗想知道的资讯她都不晓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曾也这么说喔。不过,就算现在不知道,但也无法保证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就明白了。」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喜欢艾米娜。我想留在这里。」 「听到你这么说,我好高兴。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样喔。所以我向他们提议,由我每天和你一起生活,借此观察你,如果出现感觉符合神罗需求的迹象,我会连络他们。在那之前,神罗的人不能接近你半步。曾立刻连络上司,我们当场达成协定了。那家伙的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呢。」 「那么我能留在这里啰?」 「对啊。而且,这么说虽然对曾很抱歉,但我会观察的大概只有我女儿的平日行径而已吧。」 艾米娜笑了。 ※ 「神罗已经知道我在哪里,我也没必要隐瞒真名了。因此不只是在家里,我连对外都变成使用艾莉丝这个名字了。在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生活真的非常和平。塔克斯真的没有来,艾米娜的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当然,那段时间也不全是快乐的事,也曾发生讨人厌、让人想哭的事。不过,就是过着非常一般的生活。」 「真的是太好了。」 蒂法感触良多地说。 「可是,后来又出事了。起因是马赛尔斯。」 「啊啊……」 ※ 这天卡尔洛来访。 「艾莉丝,最近过得好吗?来,给你的礼物。」 他递出的是一包糖果。以送给十岁女孩的礼物来说,显得有些孩子气。艾米娜则认为甜食是健康牙齿的大敌,表情相当不快。 「我有些麻烦事要跟艾米娜谈谈,你能不能收下礼物上楼呢?」 「好──」 这是领班来家里时常有的情况。就连以前任何事都会跟艾莉丝说的艾米娜,最近也越来越像个母亲,已经会用能不能让女儿知道为标准来区分了。 艾莉丝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后,用力关起房门,「砰」地发出巨大声响。下一秒,她又静静地打开房门,把门开到足以让身体通过的空隙后,蹑手蹑脚走往楼梯附近。虽然屋子老旧到地板会发出叽嘎声响,但她早就彻底掌握踩了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安全地区。 「真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卡尔洛正在大声说话。 「有关梅克罗的病,你大概知道多少?」 「心脏不是没问题了?」 「算是,但其他问题可大了。他得了三种我连病名都记不住的病。萝娜出生后,他不是在短时间内变得超胖吗?嫂子过世后,他的生活就过得乱糟糟,很常吃那种黏黏稠稠、浓郁稠糊的东西。」 「我之前也曾提醒过他,那时措辞应该要再更强硬一点才对。」 「不过,他听到后不是当耳边风,就是恼羞成怒吧。然后,梅克罗为了治疗那些病,决定举家搬到圆盘去。他好像打算在圆盘那边管理工作,所以要带一个三领班过去当连络窗口。可是啊,在我们其他领班眼里,那家伙就是实质的二领班啊。他没先找同职等的你讨论,就自行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吧?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吧?」 「这事有够麻烦。毕竟我只是代理人,而且至今也把所有事全交给梅克罗独自处理。拜托别把我牵扯进这种职场斗争里。」 「你是靠这份工作赚钱吃饭的吧?那怎么可能有办法置身事外?」 艾莉丝没听到艾米娜的回应。看来她应该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我今天来不是要来跟你讨论组织分工,而是马赛尔斯的事。那个嚣张的小鬼竟然离家出走了。我是完全不想理他啦,但梅克罗命令所有领班出来帮忙寻找马赛尔斯,要我也来通知你一声。我确实转达给你了喔。」 「马赛尔斯啊。我已经两、三年没见到他了,现在应该已经十三、四岁了吧?」 「嗯嗯。想当年我才十二岁就飞也似地离开我那个烂家庭,所以我个人认为,不过是离家出走而已,未免也太劳师动众了,但是……」 「发生了什么事吗?」 「梅克罗的健康状态已经曝光了,现在好像有些觊觎他地盘的人,开始有所行动了。例如第陆区的古留根尾和他背后的曼森兄弟之类的。所以啊,梅克罗认为有可能是那些人绑架了马赛尔斯。你觉得呢?」 「如果是绑架,歹徒应该会有连络吧?」 「目前好像还没有,但马赛尔斯已经失踪三天了。照这样看来,十之八九是离家出走,不过也不能排除他有个万一。」 「唔嗯……我也会帮忙留意一下。话是这么说,我是在贫民窟的正常社会中长大的,所以这件事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会去找马赛尔斯,你就保护好艾莉丝。假如马赛尔斯真的是被人绑架,那么艾莉丝也有可能遭到诱拐。姑且不论在同伴之间怎么想,至少在外人眼里,艾米娜,你可是二领班,艾莉丝是你的女儿。如果是要拿来当谈判筹码,就连我也会选艾莉丝喔。你为了艾莉丝,应该会选择放弃生意利益吧?」 艾莉丝大吃一惊,往后退了几步,结果不小心踩到安全地区外,地板叽嘎作响。 「艾莉丝,你在那边吗?」艾米娜的声音十分犀利。「你下楼来。」 既然都被发现了,也只能乖乖听话。 「你全都听到了吗?」 艾莉丝一下楼,卡尔洛就立刻质问。事到如今只能乖乖承认。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然而艾米娜的声音显得很紧绷。 「不过,感觉还是小心为上,或许暂时离开这个地方会比较好。有个曾受加百列照顾的人现在住在卡姆镇,我们应该可以去投靠他。」 「可以的话,那么做应该比较安全。」 卡尔洛这么说。艾莉丝看到艾米娜为了养育她,如今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让她不禁悲从中来。 「你们趁今晚赶快打包一下行李,我会安排车子和司机载你们去卡姆镇。不对,干脆我来开车吧。虽然很久没开了,不过应该没问题。明天天亮前,我会来接你们。由于只能用走的到大门,你们记得要穿方便活动的衣服。」 暂时离开米德加一事逐渐成为定局。 「艾莉丝,别露出那样的表情,问题解决后,我马上就会去接你们回来的。」 卡尔洛挺起胸膛挂保证,艾米娜搂住艾莉丝的肩膀。 晚上,艾米娜与艾莉丝将行李塞进之前用于野餐的小皮箱后,两人便躺到床上。但她们都紧张得睡不着。马赛尔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艾莉丝睽违许久想起了马赛尔斯,马上记起他的声音、恶劣的言论、弄湿桌面的柠檬水,还有纯白衬衫上的泥土污渍。但始终想不起他的长相。他长得什么样?从他嘴角流下的鲜血。鼻子,然后是眼睛。 「啊,没错,就是这样。」 艾莉丝回想起马赛尔斯时,有种全身不寒而栗的感觉。窗户上拉起的窗帘另一头,突然亮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她下床后,微微打开窗帘,眼前看得到庭院。她在那天马赛尔斯被约翰压倒的那一带,看见了马赛尔斯的身影。 「咦?」 下一秒,艾莉丝已身在院子之中。脚边躺着马赛尔斯,他浑身是血。 「天啊!」 「唔唔……」 马赛尔斯的手动了起来,碰了打着赤脚的艾莉丝的脚趾头,使得她再次全身不寒而栗。四周的景色转瞬丕变。 「咦!?」 眼前是片陌生的风景,前方有墙壁、铁丝网,回头一看是米德加。墙壁的另一边好像是片荒野。 「救救……我……」 马赛尔斯的身体开始泄溢出淡淡的光芒。艾莉丝总觉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已知道,那种光芒就是生命的模样。现在这个瞬间,马赛尔斯已濒临死亡。 「这里是哪里?是什么地方?」 「第陆区……大门……」 「咦咦?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不过,你再努力撑一下!」 艾莉丝开始冲向墙壁的反方向──应该就是贫民窟的所在方向。她打算去求救兵,但四周的景色消失殆尽。回头一看,马赛尔斯已不复在。艾莉丝如今位在视野不佳、一片纯白的混浊内。看不到任何东西,身体还发痒,甚至能感受到血液正在自己体内飞快地流动,是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艾米娜!」 艾莉丝远远地听到自己的声音,而且还越来越大声。结果,景色恢复了。眼睛就像回想起自身的功用一样。眼前是熟悉的房间,自己则倒在窗边。急忙起身后,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昏暗,不过仍可知道天就快亮了。正当艾莉丝注意到走廊上好像有人时,艾米娜已打开门探头进房。 「啊,你醒了吗。卡尔洛差不多要到了,快点准备。」 「马赛尔斯现在在第陆区的大门。他受伤了,浑身是血,看起来很痛苦。」 艾米娜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但艾莉丝始终正眼看着她。 「我等等跟卡尔洛说。」 不久后,卡尔洛来了。当他催促两人赶快出发时,艾米娜出声制止。 「马赛尔斯现在好像在第陆区的大门附近,而且还受了伤,情况非常危急的样子。你能不能赶快去救他?」 卡尔洛皱起眉头。 「你这情报哪来的?」 「拜托你什么都别问,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卡尔洛像是在仔细打量般看了看艾米娜,又再看了看艾莉丝,便离开了。 ※ 「然后卡尔洛在第陆区郊区的大门附近,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马赛尔斯。他虽然性命垂危,但还是抢救回来了,真的是谢天谢地。」 「太不可思议了……抱歉,不管听几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觉得那不单单是我的力量,土地也有影响。因为那间屋子附近的环境,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而且还开着花。」 「嗯。我想当初妈妈也是用相同的方式来到我的房间的。那种事就算我现在想重现,也不会成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不是纯正的赛特拉,但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的心灵状态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觉得这项因素影响很大。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让心境变得毫无杂念。可能是因为长大后,感觉不再敏锐了。」 「总觉得好可惜。」 「对啊。尤其是展开这种旅程后,那种感受又更深了。」 两人不发一语。幸福的定义每天都在改变。 「啊。」蒂法发出声音。「结果马赛尔斯是离家出走吗?」 「嗯,跟卡尔洛推测的一样。他不想搬到圆盘上,所以离家出走,打算去围墙商店街工作,结果途中被古留根尾手下的不良分子缠上,他拼命逃走,迷了路,最终遭到魔物袭击。」 「是喔。话说回来,卡尔洛可立下了大功呢。」 「对吧。跟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感觉就像是个可靠的大叔。那时我虽然觉得他是个大叔,但以年纪来说,他肯定只是大哥哥吧。」 「那他现在呢?」 ※ 马赛尔斯已获得保护。不过,虽然只是低阶小弟,仍必须正视此次事件与古留根尾一家有关,得维持警戒。因此受卡尔洛照顾的两名年轻人,暂住到盖恩斯巴勒家。他们分别是邦克和兹特,都还不到二十岁。两人吃着艾米娜亲手做的料理的模样就像小孩子,怀着恶意的敌人登门造访,实在不觉得能靠他们抵挡。每隔一天就会前来探视一次的卡尔洛感觉格外可靠。 某日,可靠的卡尔洛竟然罕见地让艾米娜大伤脑筋。因为他吵着要吃包有肉丸的炸面包。艾米娜以没有食材回绝,但卡尔洛死缠烂打,最后艾米娜拗不过他,便请邦克和兹特当保镳,出门采购。 「那个,艾莉丝。」 卡尔洛一和艾莉丝独处就出声攀谈,说话声非常温柔。 「是艾米娜把马赛尔斯的所在位置告诉你的吧?为什么她会知道?」 「唔嗯……我不知道耶。」 艾莉丝冷冷地回答。她打算故作镇定,但实在对自己没信心。 「这样啊。其实啊,我们同伴之间,还是有人在怀疑这次就是起绑架事件。因为实际上,弄伤马赛尔斯的就是古留根尾一家的小混混。」 「嗯。」 「而且有人甚至怀疑这件事与艾米娜有关,所以她才会知道马赛尔斯的所在位置。目的是要警告我们其他人,意思是她已经准备好筹码,能让梅克罗对她言听计从之类的。你听得懂吗?」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怀疑艾米娜?」 「没错。然后,我也被怀疑了。你想想,克雷死后,我不是成天往这里跑吗?所以就有人在谣传我们俩搞上──啊,抱歉──该说我们俩图谋不轨,联手想把组织卖掉之类的。老实说,我们俩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其实,连梅克罗都在怀疑我们。」 「那该怎么办?」 艾莉丝回想起梅克罗火冒三丈时的模样后,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艾米娜为什么会知道马赛尔斯的所在位置?如果是个任谁听了都能接受的理由,那我们俩就有办法证明清白。只是人一旦起疑,想澄清就非常困难。不过,光是能知道真相,至少我的心情就会截然不同。」 卡尔洛用昏暗的眼神凝视着艾莉丝。 「你能懂吧?艾米娜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所以艾莉丝,你如果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艾莉丝很清楚卡尔洛这番话的意思。不对,是了解他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再这样下去,卡尔洛就不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了。 「那个……」 艾莉丝的声音在颤抖。毕竟艾米娜叮咛过,绝对不能泄漏真相。 「是我知道。我在梦里看到的。其实那不是梦,而是某种类似的存在,但就只能用梦来叙述,整个过程感觉就像在作梦。我在里头遇见马赛尔斯,是他自己告诉我他的所在位置。」 卡尔洛聆听的同时,不停微微点头。 「我想你大概不会相信,但真的就是这样。」 「这样啊。艾莉丝,你常碰到那种情况吗?] 「不算常……但也不是第一次。」 「这样啊。所以艾米娜才会相信你的说法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卡尔洛抬起脸,微微笑着轻抚艾莉丝的头。 「艾莉丝,你真的很喜欢艾米娜呢。」 艾莉丝完全揣测不出卡尔洛的想法。不知道是愿意继续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还是自己的回答让他感到失望? 「卡尔洛,这件事会变成怎么样?我好害怕喔。」 「我也很害怕。」 不久后,艾米娜等人结束采购,返抵家中。 「艾米娜……」卡尔洛主动搭话。「情况有变,炸面包我下次再吃。」 「什么!我东西都买……」艾米娜话还没说完,好像就注意到气氛非比寻常。「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之前跟你建议过暂时去住卡姆镇吧?我还是觉得你们过去住比较好。如果你不想离开这里,那么单独把艾莉丝送过去也好。」 「古留根尾他们会来找麻烦吗?还是曼森会来?」 「是梅克罗。」 「你说什么?」 「事情起因于你竟然知道马赛尔斯的所在位置,他们在怀疑你是不是跟古留根尾那边有往来。然后,我也跟你是一伙的。」 「到底是谁在说这种鬼话?」 「罗丹、马宾、洛杰、波曼、路易斯,当然还有梅克罗。」 「这样是所有人了吧?」 艾米娜闭上双眼。她应该是在思考吧。不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一直凝视着桌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摆着克雷和加百列的相片。 接着她把视线移到卡尔洛身上── 「梅克罗现在人在哪里?」 「在他自己家。他延后了搬家时程,把家里搞得戒备森严。你打算直接去找他算帐吗?」 「我只是要去找他谈谈,跟他说我会全面撤出这门生意,然后会把我所有的权利让渡给他。」 「喂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我已经考虑过好几次了。说实话,一想到之后的生活要怎么过,就迟迟下不了决心。不过,现在正是时候了。」 「慢着。你就算把你的权利都交给他,也无法消除他们对你的怀疑啊。岂止如此,他们甚至还可能会怀疑你是要倒戈到古留根尾那边去,所以打算和我们划清界线。这件事如果没处理好──」 卡尔洛顿时语塞。 「卡尔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还是得去一趟,艾莉丝再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卡尔洛耸了耸肩。 「艾莉丝也要乖乖听话喔?」 「不要。」 艾莉丝的声音很沙哑。艾米娜面带微笑,摸了摸她的脸颊。 「我有可能很晚才会回来,你先睡喔。吃饭就跟卡尔洛他们一起吃。」 「我不要!」 艾米娜转过身。艾莉丝想上前阻止,但被卡尔洛抓住手臂。 「放开我!妈妈,我不要你去!」 但艾米娜仍旧走了出去。邦可和兹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看着卡尔洛。 「你们去煮些吃的,什么都好。」 「卡尔洛,你好讨厌。」 卡尔洛露出看起来很伤心的表情,但还是没打算松开艾莉丝的手臂。 「人得贯彻自己的决心才行。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艾莉丝毫无食欲,完全没碰邦可做的蛋包,直接把自己关进二楼房间。她非常担心艾米娜,什么事也做不了。不停张望外头,也不停窥探楼下的动静。终于在深夜时分,家门打开了。 「艾米娜!」 是卡尔洛的声音,显得很开心。 「放开我!」 艾莉丝活像随时都会滚落般冲下楼梯。卡尔洛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邦可和兹特则在一旁窃笑。 「妈妈!」 艾米娜靠了过来,在艾莉丝眼前蹲下身。 「我回来了,你很担心吧。」 艾莉丝克制不住冲动,抱紧了她。艾米娜支撑不住女儿的身体,一屁股跌坐在地。 「真的是长大了呢。」 「所以,艾米娜,结果呢?」 卡尔洛耐不住性子出声提问。艾米娜扶起艾莉丝后,自己也缓缓站起身,整平了衣上的皱褶。 「梅克罗已经不认为马赛尔斯是被绑架的了,更何况他好像从来没怀疑过我们两个跟马赛尔斯的事有关。」 「是喔。他为什么没怀疑过我们?」 「他说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会用那么复杂的方法做事。」 「臭老爹,竟敢瞧不起我!」 卡尔洛虽然满口恶言,脸上却有藏不住的喜悦。 「那么我听来的那些说法是怎么一回事?」 「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普奇啊,普奇。他虽然已经退休,但常和梅克罗见面,很清楚内情。」 艾米娜不发一语地看着卡尔洛。 「是他!?是普奇陷害我!?那个臭老头!」 卡尔洛用力搔乱头发,破口大骂,面目狰狞,不停搓揉眼睛,在屋内四处走动。 「卡尔洛,你冷静,我话还没说完。」 卡尔洛瞪向艾米娜,他的呼吸仍非常急促。 「普奇跟这次的事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完全不清楚,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然后啊,梅克罗托我带了东西要给你。」 语毕,艾米娜从包包中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卡尔洛。 「是什么东西啊──」 卡尔洛接过盒子,打开盖子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那是加百列的戒指,神罗总裁也有一枚相同的戒指,也就是所谓的友情证明。那枚戒指本来应当由克雷继承,但已无法实现,所以才会一直在梅克罗手上。」 「也就是说,这枚戒指是……」 「盖恩斯巴勒家一家之主的证明。然后还有这个。」 艾米娜递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了权利书、与神罗公司相关业务负责人签署的备忘录,还有业务所需的各种文件。另外还有目前所有领班都已盖章的证书,我刚刚也去盖好了。」 她说完话后,伸出左手的无名指,上头的OK绷仍渗着血。 「卡尔洛大哥!你这样不就是主领班了吗!?」 邦可兴奋呐喊。艾米娜看着卡尔洛,用力点了一下头。 「梅克罗因为生病,所以整个人变得十分懦弱。他好像把其他领班都扯进来,做好了退休的准备。他说他最后想跟你讨论讨论。」 卡尔洛口中念念有词,准备收下信封,但又马上缩手。「吓死人了」、「这样好像太急躁了」、「该怎么办?」──他在自己的下属、艾米娜和艾莉丝的注目下,伤透脑筋。 「卡尔洛大哥,你太厉害了。」兹特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卡尔洛花了三分钟才做出决定。他从耐心等待的艾米娜手中收下信封,收进平时随身携带的黑色包包内。然后从包包里拿出手枪,摆到桌上,「咚」地传出低沉声响。 「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到这里来保护你们了,你们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你再也不来了吗?」 艾莉丝忍不住询问。明明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卡尔洛也如愿以偿,她不懂卡尔洛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能再来了。」卡尔洛表情丕变,露出一副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模样。「我们如果时常出入这里,不就和之前没两样了?如果其他组织的家伙知道了,就算你们都跟生意无关了,大概还是会被盯上吧。艾莉丝,你要长成一个好女人喔。艾米娜,你今后也要继续当个好女人喔。」 卡尔洛迅速说完这番话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邦可和兹特急忙跟了上去。结果下一秒,家门再度开启,只有卡尔洛返回屋内。他进来后看都没看其他地方一眼,直接靠近艾米娜,紧紧拥抱了她。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再次开门离去。 他不曾再来过。 后来的日子和平得堪称平淡无奇,原本担忧的事态都没有发生,连起初不管去哪都要携带手枪的艾米娜,在半年左右的时间过去后,也把手枪藏进屋顶夹层。卡尔洛他们过得如何?后来有没有和敌对组织产生冲突?期间完全没有传来半点消息。艾米娜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她在家里完全不会提起相关话题。 原本就喜爱工作的艾米娜,现在靠承揽附近的咖啡厅、医院、孤儿院等地的清洁工作维持生计。艾米娜曾惊讶地说,她不管去到贫民窟的任何地方,都能承揽到工作。即便对方人手充足,也常常介绍其他客户给她。感觉到处都能遇到担心她和艾莉丝陷入贫穷的好心人。艾米娜实在纳闷,一问之下才知道客户本身或是家人都曾受惠于加百列·盖恩斯巴勒。在米德加仅完成地基工程时,有一大群人专门介入神罗和劳工之间,以收取介绍费、斡旋费、管理费等名义进行敛财,导致劳工实质能获得的薪资少得吓人。当初正是加百列重新建立制度,赶走那些压榨劳工的人。过程中虽然发生许多流血冲突,但最终成功驱逐劳工的敌人,神罗支付的薪资绝大部分都进到基层劳工手中。后来加百列还去和神罗交涉,顺利争取到加薪。当中也有很多人是因为加百列才有办法自行开店做生意,这些人当了父母后,也没有忘记把这份恩情告诉自己的孩子。 「真是感激不尽。」 这句话艾莉丝已经听艾米娜说过无数次了。 ※ 艾莉丝十三岁后,第伍区之家的孩子们开始陆续外出工作。她因而有样学样,也想出门工作,但没有获得艾米娜的允许。 「我为什么不能去工作?」 「我不是想把你关在家里,可是我还是会担心啊。之前发生过太多事了,不是吗?」 「我懂,但是已经平安无事地过了很久了。」 「是没错,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然而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只要像现在这样,觉得生活过得很幸福,一放下心来,就会发生坏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我想我大概就是这样的命吧。」 艾米娜深深叹息,接着摇了摇头。 「我这样子就跟束缚住你的神罗没两样了。好,你要出去工作就去。不过,就只能在家里附近找工作。」 「妈妈,谢谢你。」 母亲的开诚布公,让艾莉丝十分感动,但她同时也查觉自己可能是母亲面临的问题之一。 ※ 「结果,妈妈的担心是对的。」 「咦?」 艾莉丝有气无力地点头回应一脸惊讶的蒂法。 ※ 艾莉丝本打算自己去找工作,但艾米娜三两下就先替她安排好了。工作内容是协助第伍区之家的老师。美其名是份工作,但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陪孩子们玩耍,因此完全感受不到像在工作。艾莉丝想了解的是从未体验过的世界。年纪较长的悠可已经离开第伍区之家,和朋友一起在外租了房子,制作首饰,再拿到各地的市集贩售。约翰及艾克斯则是去废弃物堆置场收集、磨亮机械零件,卖给有需要的人。然而跟艾莉丝说完他们的工作后,艾米娜只是皱起眉头命令她,绝对不能离开第伍区。 「你忘记你自己反省过,你如果束缚住我,就跟神罗没两样?」 「你讲那什么话,我可是你妈。」 艾米娜的模样看起来非常疲惫,可能是工作太过操劳。她如果继续和卡尔洛他们一起经营那门「生意」的话,应该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拼命工作了。艾莉丝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艾米娜都是因为她才会放弃那门生意。她们并不是真正的母女。艾米娜本来其实不必承担这些的。艾米娜会不会有这种想法?肯定有。所以才会过度地想以自己的话语去束缚她,借此报复束缚母亲的艾莉丝。 ※ 「你病得很重呢……」 「对,我承认。那时叛逆期在闹别扭,也不像蒂法你有热衷的事可以做。」 「我真的很推荐你去运动。」 「嗯,我会找时间的。」 「这种回答就是不会去做了吧。」 「然后啊,当时我即使跟艾米娜吵架,还是继续去第伍区之家帮忙。因为那边的孩子们好可爱,而且很黏我。后来过了十四岁,我也几乎没在抱怨了。可是──」 ※ 艾莉丝结束第伍区之家的工作,走进小路返家的途中,有一群男女像是挡住她的去路般站在进入盖恩斯巴勒家范围的入口,好像在查看庭院及屋子。总共是两男两女,她曾见过其中一名男生。这个人依旧是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 「罗丹!」 艾莉丝不禁出声呼喊。男子转过来的面孔,果不其然是罗丹。 「嗨,艾莉丝!」 罗丹爽朗地回话,但他不知为何一直在注意周遭。 「你长高了呢。我们几年没见了啊?」 「两年?还是更久?」 「嗯,差不多那么久了。」 艾莉丝心想其他三人应该也都是认识的人,看向他们。 「你好。」 一名高大的青年──成年人的身形配上一张少年的面容──和她对到眼后,腼腆地举起手打招呼。 「咦!?你是马赛尔斯吗!?」 「啊,你认得出来喔?」 「当然。」 艾莉丝嘴上虽这么回答,但马赛尔斯相较于以前,根本判若两人。他的体型已经变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了。 「马赛尔斯他啊,说什么都想见艾莉丝你一面,所以我才会带他过来。」 罗丹解释完像是借口的来意后,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不太对劲。马赛尔斯的视线四处游移,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不一会儿,他搔了搔两、三次脸颊,害羞地开口。 「艾莉丝,首先,我想先就以前叫你小偷的事跟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当时我真的是个愚蠢的小鬼头,那时候的我恨死了这世上的一切。连我都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事情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你看起来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马赛尔斯的表情顿时开朗了起来。 「仔细想想,一切都是多亏有你。那时候我被小混混追杀,不断逃命,结果遭遇魔物袭击,在性命垂危时,梦见你来救我。我一直──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在作梦。毕竟当时你就算在我附近,也没有半点会来救我的理由,更何况你根本不可能会在附近。不过我前阵子听卡尔洛说,你竟然知道我的所在位置。因为连卡尔洛自己都不相信这件事,所以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艾莉丝心想,采取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态度比较好,因而客套地回以微笑。卡尔洛真是多嘴。 「因此我去查了各种资料,我猜当时那现象会不会是生命之流的影响。那是条流动的精神能源,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就是了。」 「我不知道。」 艾莉丝装作一无所知。 「魔晄能源就是将这条生命之流──」 「马赛尔斯!」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出声斥责。「严禁批评魔晄。我要跟爸爸说喔。」 少女接着看向艾莉丝── 「哥哥这个话题非常长喔。话说,你过得好吗?」 原来是萝娜。 「嗯。萝娜看起来也过得挺不错的。梅克罗先生过得好吗?」 「算不上好,但圆盘上的空气比较干净,所以身体比刚离开贫民窟时好多了。这里的空气,嗯,很混浊、不流通吧。虽然我在离开之前都不知道就是了。」 萝娜还是老样子,会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伤人。 「卡尔洛过得好吗?」 「他很拼喔。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不过在第伍区抗争事件时,我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第伍区……抗争事件?」 「你不知道吗?」萝娜十分诧异。「爸爸退休,卡尔洛当上主领班后,古留根尾一家,还有一堆充满野心的无名小卒跑来第伍区抢地盘。卡尔洛他们为了赶走这些人,可说是浴血抗争。马宾、洛杰、波曼都死了。」 「什么……」 发生这种大事,自己居然不知道。 「总之,现在事情已经落幕,没问题了。大家都在适得其所的位置上。」 罗丹边说,边注意周围的情况。 「好了,马赛尔斯、萝娜,你们都说够了吧?来不及没说的,之后再写信或用其他方式联络。」 「艾米娜马上就会回来了。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行。因为照理来说,我们其实禁止进入特别区。」 「什么特别区?」 「就是从车站到这里。」马赛尔斯说。「神罗在抗争刚开始时划定的区域。在特别区中禁止进行抗争,不守规矩的人就会消失在世上。这是抗争时大家遵守的唯一规则。」 「这块区域特别在哪里?」 「啊?艾莉丝,当然是因为你住在这里!」 萝娜这么说时难掩惊讶。 「好了,不准再说了!」 罗丹显得惊慌失措。 「你们两个都讲太多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马赛尔斯在罗丹的催促下,匆忙地想与艾莉丝约定之后再见面。他好像想谈论从前那件「不可思议的经历」。艾莉丝含糊地点了点头,蒙混过去。萝娜则邀她去圆盘玩,她回答会跟艾米娜讨论看看。然后四人便沿着小路离去,但罗丹在途中回过头,用手指着一旁的女子,朝艾莉丝开口。她是始终都没人介绍的那一位。 「她是安柏,我们再过不久要结婚了。帮我问候艾米娜一声,然后告诉她,我很惋惜没能把安柏介绍给她认识。」 安柏露出彷佛在生气的表情注视着艾莉丝。 艾莉丝回家后,看向摆放花瓶的台子。那张台子上以前摆着电视。话说回来,电视是什么时候从这个家里消失的? 「啊。」 她想起来了,大概是和卡尔洛他们断绝往来后的一个月左右。艾米娜打扫时撞到台子,电视掉到地上摔坏了。自此以后,家里就没有电视了。那是碰巧?还是为了阻绝过多资讯进入这个家? 艾米娜夜深返家后,艾莉丝把罗丹他们来过的事告诉她。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他们过得好吗?」 不过,艾米娜脸上浮现的是充满警戒的表情。 「那个,妈妈。你知道第伍区抗争事件,还有特别区的事吗?」 「你都听说了什么啊?我们和那些人生活的世界已经不同了,你大可不必太在意他们说的。」 感觉这次的事又会不了了之。 「这里就是特别区呢。因为我住在这里。难怪妈妈不让我离家太远,因为你和神罗作了约定,约定好要把我关在特别区里。」 艾米娜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不过,我们能不能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我工作很忙,今天咖啡厅的储水槽还破了,搞得我累翻了。」 「那么累人的工作,辞一辞不就好了。钱的话,直接跟神罗拿就可以了吧?反正我以前都是靠神罗的钱过活,大不了就是过着一样的生活而已。」 艾莉丝忍不住说出来了。她没办法去看艾米娜的表情,只听到她走上二楼的脚步声,接着传来走进她自己房间的声响。 ※ 「当下我只觉得,和艾米娜的生活就要到此结束了。」 「不过,不是快乐结局吗?毕竟你们最后和好了啊。」 ※ 艾莉丝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家了。她坐立难安,总之先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拉出始终都没派上用场的手提行李箱,塞进衣物后,再放了几样宝物,最后把自己在第伍区之家赚取的所有钱收进口袋,便离开家门。她走过熟悉的小路,准备前往灯火通明的大街。有认识的人与她攀谈。 「喔,艾莉丝,你这个时间要出门啊?」 「我要去第陆区那边一下。」 她反射性地说了谎。 「喂!」 「放心,我不是要去围墙商店街。」 「你要小心一点喔。有个万一的话,艾米娜会哭的。」 她走在路上,回想起从前与伊法尔娜的冒险。 『请问第参区在哪个方向?』 『请问第参区要往哪边走?』 『我先前呢,听人家说过,第伍区贫民窟有座教堂。从前有很多人会聚集到那边,向神祈祷,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了。所以我打算到那边稍微躲一下。』 艾莉丝的步伐轻盈了起来。那场冒险还没结束──她非常中意自己这个灵光乍现的想法。教堂应该位在车站另一头的远方,不在「特别区」之内。以现在的心情,去那个地方再适合也不过了。神奇的是,刚才离家时,心中的郁闷感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不要忘记那种感觉喔。』 『面对任何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感觉。』 艾莉丝不断回忆起与伊法尔娜相处的时光。 ※ 「和父母亲吵架后,情绪都会变得很激动呢。」 蒂法这么说。看来她曾经有类似的经历。 「没错。所以那时我根本无法停下脚步,好好思考。」 「嗯,我懂。」 「然后,我伤到别人了。」 艾莉丝坦言后,看得出蒂法倒抽了一口气。 ※ 车站刚好有列车进站,应该是来自圆盘的末班车。艾莉丝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就准备走过去。毕竟这里是她和亲生母亲诀别的地方,至今仍无法直视。总有种当时的景象依然留在这里的感觉。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惊觉自己目前采取的其实是错误的行动,即将铸下大错。直至前一刻的兴奋感受已消失殆尽。「特别区」一直以来都在保护自己,但只要穿过车站,就会失去这样的庇护。她感到前方好像有道隐形的墙壁,呆站在原地。只有车站周边灯火明亮,往前一走,立刻就会变得昏暗。根本看不到未来。 「艾莉丝?」 有人像在试探般呼喊她的名字。艾莉丝一回头,有名彪形大汉背对着车站,站在她眼前。他有双大眼睛、大鼻子,还有张大嘴巴。 「啊!」 「你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呢,简直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法兹站在眼前。而且他身穿白袍,就和那天一样。 「你认错人了。」 艾莉丝立刻撒了谎。她转身背对车站,迈出步伐,打算远离法兹,走向暗处。法兹好像跟了过来,但她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艾莉丝,等等。事情不是那样的。」 哪件事情不是哪样?她根本没有相信他,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这个人应该很恨,对她们母女感到非常愤怒吧。若是落入他手中,下场感觉不堪设想。艾莉丝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前进,只是在一条不算宽的小路上奔跑。四周都是废弃物堆成的山,说不定── 「约翰!艾克斯!」 没人回应。不过,就算这里是他们经营的废弃物堆置场,这个时间应该也都下班回家了。即使如此,艾莉丝还是忍不住出声呼喊。 「啊!」 她被某种体积庞大、质地柔软的东西绊倒了。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提行李箱「砰」地落地,发出撞坏的声响。 「好痛……」 第一时间她还无法辨识出现在道路正中央的那个物体的真面目。那是魔物的尸体。而且因为刚死亡没多久,还一直「咻咻咻」地传出不明声响。艾莉丝的手和脚都沾到了魔物的体液,感觉有股刺痛感。 「放心,你沾到的那些东西都对身体无害。」 说话的是法兹。艾莉丝以跌坐在地的姿势抬起头,眼前这个人的身型就如同七岁时的记忆一样高大。她注意到自己的裙摆凌乱不堪,急忙整理仪容后,边后退边寻找起身的机会。 「艾莉丝,你太过分了,我一直很担心你。想说你从神罗逃走后,是不是过着很潦倒的生活。然后,安柏今天跟我说,她有见到你。」 「安柏?」 安柏。傍晚见过的那名女子,她是罗丹的女友,两人即将结婚。她当时的表情很生气,然后跟法兹有来往。 「你果然不记得了。她就是当初在第四区贫民窟车站,协助你和你母亲离开载货列车的我那个朋友。」 「啊!」 当时身穿肮脏工作服、一脸不耐烦的女孩,原来就是安柏。 「我从她那边问到你住的地方,急忙赶来第伍区。真是好险,差一点就要跟你擦身而过了。肯定是伊法尔娜要让我们相见的。」 艾莉丝缓缓站了起来。可能是法兹想表达自己并不危险,所以他往后退了两步。 「你该不会是要去教堂吧?」 「咦?」 「我跟伊法尔娜提过那间教堂,她好像非常感兴趣的样子。我约她之后找时间一起去,但她说她完全不想去。不过,你们消失不见后,我想你们说不定会到那边去,所以去找过好几次。当时我也曾祈祷,但看样子这世上的确没有神。」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 「那是魔物的叫声。这一带是危险地带,尤其是晚上。是说,你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要不要去教堂看看?从这边再走一下马上就会到了,比折返车站还近。」 看样子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走得还要远。 「可是……」 「伤脑筋。你觉得我比魔物可怕吗?」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毕竟法兹从她的态度应该就能看出来,所以即便想粉饰,也只是白费功夫。 「那么,我走前面,你跟我拉开一点距离再跟过来。如果魔物从后方攻来,这个时间已经没办法寄望义警队会来帮忙,你得自己想办法逃走。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期待我的战斗能力,并不是块头大就代表有一副好身手。」 法兹浅浅一笑后,开始往前走。偌大的白色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如法兹所言,艾莉丝没有勇气独自折返会有魔物出没的道路。虽说来的时候没有遇见魔物,但谁也无法保证往回走时不会出现。 「小心点喔!」从距离相当远的前方传来法兹的声音。「有魔物死在这边,而且刚死没多久。你别踩到了!」 艾莉丝走着走着,不禁开始怀疑法兹口中的「马上就会到」是不是在说谎?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但在越过第三只魔物尸体──一样还是刚死没多久──以后,终于来到教堂前方。 「这些魔物到底是谁打倒的?」 法兹叨念着心中的疑问,走上石阶,来到教堂门前。眼前有扇高大的门扉,而且采用的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即使抬头仰望,也无法将全貌尽收眼底。真不知道白天看起来会是什么感觉。门扉发出「叽」的声音打开了。法兹招了招手后,走往里头。艾莉丝跟随他的脚步,走上了石阶。教堂内飘来一股柔和的清甜气息,艾莉丝认得这种味道。里头一片漆黑,但模模糊糊看得出来,里侧的地板是白色的。 「你看,有花开在这里。先不讨论有没有神存在,这个地方还真特别。」 法兹这么说。艾莉丝觉得他说的没错。这个特别的地方有花绽放,她在弥漫着和盖恩斯巴勒家的庭院相同香气的空间内,正视了内心的后悔。艾米娜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会不会是在寻找夺门而出的女儿?会不会把熟人的话当真,跑到围墙商店街去找人? 「你可以睡在花朵附近的长椅上,我会待在教堂出入口附近。」 「谢谢你。」 艾莉丝没有丝毫睡意,但还是依照法兹的提议,坐到了白花附近的长椅上。她重重地──缓缓地──吐了口气后,感觉全身的肌肉逐渐不再紧绷。看来自己比原本认为的还要紧张很多。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睡着,得想些事才行。 如果那天,自己和伊法尔娜妈妈来到这座教堂,现在不知道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段冒险如果持续到结束,妈妈现在会找到什么的工作?不懂人情世故的她究竟会在做什么?她们俩有办法和睦地过生活吗?她们的感情就算再好,对彼此的想法会不会有所出入呢?还是说,真正的母女之间才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艾莉丝。」 从远处传来说话声。 「是。」 「第参区的家,一直都在原本的地方,我都有按时付租金。」 「这样啊。」 「要不要一起住?」 他刚才说了什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一起住吗?」 法兹没有回应。 「法兹?」 艾莉丝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后,发觉法兹就在身旁。 「嗯嗯,我们一起生活吧,伊法尔娜。」 法兹笑了。他眼中的瞳孔看起来并未对焦。偌大的手掌缓缓伸了过来。 「过来吧。」 会被抓到!艾莉丝拿起手提行李箱想逃走,但手臂已被抓住。 「放开我!」 她狠狠地用行李箱敲了法兹的脸,法兹退缩了。但行李箱的把手损毁,箱体脱落后,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你好过分。」 艾莉丝死命逃跑,穿过长椅间隙,朝门飞冲而去。法兹跃过长椅追了上来。 「慢着!」 这种时候谁会慢下来啊。门就在眼前,赶快冲出去,继续逃跑──但是逃跑又能怎样?他知道我家在哪里。肯定是安柏告诉他的。那里是艾米娜的住处,自己就算逃得了一时,法兹总有一天还是会出现。怎么办?只要法兹还活着──往后就只能过着担心受怕的生活了吗? 她终于冲出教堂门外。 「咦?」 艾米娜竟然出现在眼前。她身穿平时常穿的衣服,一副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她的表情不停转变,先是从惊讶转为安心,最后变得无比严肃── 「艾莉丝,你到一边去。」 「咦?」法兹慢慢地从背后出现。「怎么会有其他人?」 艾米娜「喝」地一声猛力将武器往他的喉咙挥。法兹「呃唉」地发出惨叫倒地,一动也不动。艾莉丝看到艾米娜的武器后,大吃一惊。是扫把,她竟然带着扫把来到这种地方。 「该回去了吧?」 「嗯。」 「有没有东西忘记拿?」 「啊。」 忘记拿行李箱了。里头装着很重要的物品。 「赶快去拿吧。」 「嗯。」 艾莉丝回到昏暗的教堂内,去到花朵绽放的地方。仔细寻找后,找到了手提行李箱。行李箱盖已打开,内容物撒落一地。她收起四散的衣物,装回行李箱内。但是,一直没找到「宝物」──装有魔晶石的布袋。 「你在做什么?」 艾米娜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我找不到那颗魔晶石。」 艾米娜嘀咕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也蹲了下来。 「装在一个小小的布袋里。」 「我知道。」 没错,艾米娜什么都知道。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艾莉丝在寻找魔晶石之余,提出疑问。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咧。」 「咦?」 「我知道你跑出去后,也立刻追了出去。我边跑边在想你打算到哪去。结果我在冲出庭院的半路上想到了,你打算到贫民窟郊区的教堂去。」 「为什么?」 「总之就是脑海中浮现出教堂。自从你到我家来之后,这种不可思议的体验也不是只有一、两次了。当下我想,应该又是类似的情况吧。因此我就先折返家里一趟,做好准备才过来。」 「所谓的准备,是扫把?」 「因为当时的我也称不上冷静啊。不过算是有派上用场吧?艾莉丝,你看那边。」 艾米娜用手指的地方花朵丛生,刚才遍寻不着的布袋就掉在花丛内。为了避免踩踏到花,艾莉丝拨开它们,捡起布袋望向里头。总觉得魔晶石闪耀的光芒比平常还要明亮。好了,我们回家吧──她回头看向艾米娜,准备这么说。 艾米娜坐在长椅上,闭着双眼,双手交握在胸前,正在进行祈祷。艾莉丝看得忘了呼吸。 「我小时候常像这样献上我的感谢喔。」 艾米娜睁开眼站起身,说。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害羞。 「那和祈祷不一样吗?」 「今天是不一样的喔。」 「你在感谢谁?」 「告诉我你在这里的那一位。好了,我们出去吧。」 艾米娜迈出步伐,艾莉丝跟在后头。 「妈妈。」 「怎么了?」 「我肚子好饿喔。」 「艾莉丝,你从刚才到现在虽然都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跟我说话,但我可是非常生气喔。回家后,我会把我想说的统统告诉你。」 「好──」 两人已经彻底松懈心防。 清醒后的法兹躲在门扉的影子里,先是踹飞了艾米娜。 「妈妈!」 艾莉丝想冲向艾米娜,但法兹已经逼近。她先闪过法兹想抓她的手,捡起艾米娜掉落的扫把,再高高举起扫把,猛敲眼前的彪形大汉。然而扫把握柄却断成了两截。 「艾莉丝,到这边来!」 艾米娜的声音传来。艾莉丝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向艾米娜。仔细一看,艾米娜正双手持枪,将枪口对准了法兹。那是卡尔洛先前留下的手枪。法兹停下动作,瞪着枪口。 「你胆敢移动半步,我就开枪。」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法兹边呐喊边靠了过来。枪声响起。艾米娜开枪了。可以听见「砰、砰」的清脆声响。她总共开了几枪?最后只剩扣扳机时发出的「喀嚓、喀嚓」的金属声。 「伊法尔娜……」 法兹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逼近。他的白袍虽然无比肮脏,但没有中弹的痕迹。 「有这么难打中啊!」 艾米娜破口大骂的同时,把枪扔向法兹。结果那把手枪从远高于彪形大汉头顶的空中越过,往前飞去。 「妈妈,我们快逃──」 哒鏮──耳里传来这阵声音。听起来像是足以划破空气的尖锐响声。直到看见法兹的模样,艾莉丝才知道那是什么声响。法兹用右手按住左肩痛苦呻吟,白袍上已渗出鲜血。原来是有人开枪击中他的肩膀。是谁?从哪边开枪的?纵使环顾四周,也没看见枪手的身影。 「我们走。」 艾米娜格外冷静地说。 法兹倒在地上,痛苦得满地打滚。艾莉丝已经不再害怕,如今只是觉得,法兹看起来非常悲哀。 「对不起。」 「艾莉丝,快点。」 艾米娜踏着快速的步伐离开,她的手里拿着断裂的扫把。艾莉丝最后又再一次向法兹道歉,便抱着没有把手的手提行李箱追在艾米娜后头。 「妈妈,我问你,刚才是谁开的枪?」 「我大概能猜到,看来『特别区』的范围又扩大了。」 啊,这个说法确实说得通。艾莉丝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寻找黑西装打扮的身影。唯独今晚,跟那些人说声谢谢也没关系。她想。 ※ 「法兹后来怎么样了?」 蒂法一脸不安地询问。 「那是最后一次了。不过就算到了现在,我看见个头高大的人,心里还是会紧张一下。」 「这样啊……」 艾莉丝对法兹的看法,仍旧摇摆不定。她再也不想见到法兹了。不过,之所以会发生那种事,追根究柢仍是自己母女俩一手造成的,她也有这种罪恶感。必须找机会好好面对法兹,要不然一辈子都去除不了这块心里的疙瘩吧。不晓得之后有没有机会赎罪。 「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喔。」 蒂法这么说。艾莉丝很开心她这么体贴,想跟她分享更多。 「好啦,接下来终于有大事件发生了!」 「不会吧,还有超越法兹的事件?」 「当然有,那就是初恋。」 「哇啊,真的是大事件!」 ──好像有人进到船舱内。蒂法似乎也察觉了。两人用食指抵住嘴唇,互相看着对方。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货物堆的另一侧传来的。蒂法一声不响地移动到货物的夹缝间,看来是要等待脚步声主人的到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脚步声停了下来。 「是我。」 那是克劳德·史特莱夫的声音。蒂法的表情随之变得柔和。 「初恋篇,下回分晓。」 艾莉丝小声地说。克劳德现身后,一脸纳闷地来回看着两人。他百思不解的表情很有趣,她们轻声笑了出来。 ──────────────────────── Coda 画中的调查队 米迪尔村的杜诺邦医师 和儿时曾读过的杂志上一模一样的风景,就在脚下展开。驾驶员在飞机降落前一刻,要求我支付单程飞行的报酬。他的说法是我有可能回不来。这样说好像也没错,我心甘情愿地支付了费用。 我早就听闻米迪尔村是个会挑人的地方。果不其然,我感到呼吸困难,极度不舒服。看来是生命之流从浅层地表通过的关系。 星命学认为,生命之流是众多生命形态之一。人类死后,肉体会回归大地,生命会回到星球。生命在化为星球的一部分后,会巡回全世界,最终再栖宿到新的生物身上。这是星命学最基础的论点。但是现代人获得技术,能将生命之流作为单纯的物质使用,将之取名为魔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种方便的燃料。然而生命被当作能源消耗后,就再也不会回到星球。人类一直消耗生命。单纯地想,生命单方面不断减少。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人类虽会因此感到旁徨、不安,但体验过魔晄的便捷后,实在很难割舍这种能源。我就是抱着这样的罪恶感活在世上,甚至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 教导我星命学的是位名叫伊法尔娜的女子,她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五年前,我九岁的时候。 「我们呢,全都透过生命之流跟星球相系。星球和你、星球和艾莉丝、星球和我,大家全都和星球相系在一块儿吧?也就是说,我们全都相互连结,共享一个巨大的生命。因此,我觉得比起争吵不合,人类应该相亲相爱才对。这样的话,星球才会开心。所以,你们要和好了吗?」 她为人非常温柔,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但过得并不幸福。 伊法尔娜和她的女儿艾莉丝。我一回想起从前和这对古代种母女一起生活的时光,心中顿时充满了罪恶感。 在米德加遥远的南方,绵延着一处绿意盎然的群岛。米迪尔村就位在当中最大的岛屿之上,是个规模不算大的村落。我四处走动,观察环境,接着前往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诊所。医疗机构应该会留有记录吧。 出面与我对话的是杜诺邦医师,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他身形消瘦,眼窝凹陷,跟大部分的医生一样,感觉都很不健康。 我正在寻找一位名叫盖迪·巴克的男子,将他的照片拿给医师看后,医师肯定地断言他不是这座村庄的居民。我想也是。我接着说明来意。盖迪应该在十五年前来过这座村子,想请他翻查是否留有相关记录。杜诺邦回到内侧诊间后,我坐在候诊用的粗糙长椅上等待。我的职业是所谓的神罗士兵,只要是在神罗公司的势力范围内,我就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且人们──不管内心的真正想法──对士兵的要求言听计从。 医师迟迟未归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跑去睡午觉时,他才回来。 「很抱歉,我就算回头查了近二十年的资料,也没看到盖迪·巴克先生来过这里的记录。」 我无意识地发出沮丧的声音。 「那位先生也有可能只是没来过诊所看诊。身体够健康的话,很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你要不要去问问村民们?」 「好,我会去的。」 「古连·莱纳。」 「什么?」 「倒是有位名叫古连·莱纳的男子的相关记录。时间是十五年前。那一年,非村民却前来就诊的好像就只有古连·莱纳一个。他也是神罗士兵。」 我的心跳顿时加快。 「能让我看一下记录吗?」 医师递出夹在文件夹中的就医记录,说: 「你这是非官方的调查行动吧?」 「──对。」 「你悄悄来到这里,擅自调查了记录。我则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吧?」 我点头回应后,杜诺邦医师准备返回诊间。我急忙出声询问。 「医师,你还记得任何有关古连·莱纳的事吗?」 「无论是盖迪还是古连,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因为我三年前才来到这里。」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根据就医记录来看,十五年前,有村民发现古连·莱纳在米迪尔村附近的森林内徘徊。后来是透过他身上的神罗军军牌确认身分。当时他二十五岁,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韧带断裂与魔晄中毒,中毒部分判定为中期Ⅲ型,好像还并发严重的记忆混乱症状。经过半个月的疗养后,搭乘运送物资的直升机返回米德加。移交患者的文件上,还留有当时直升机驾驶员的签名。看得出签的是杰克·克莱茵。 为求保险起见,我在离开村子前,也让其他村民看了盖迪·巴克的照片。然而没有半个人回答说见过他。虽然有个老人记得曾有神罗士兵住进诊所,但已不记得那个人的容貌,也不记得名字是否是古连·莱纳了。至于把古连·莱纳从森林带回村子治疗的男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十五年是段很长的时间。当年九岁的我,如今已长大到二十四岁,甚至再过不久都要当爸爸了。 我回到米德加后,前往神罗总部大厦,动用关系和金钱买到了情报。古连·莱纳十五年前已在五台战死,那是他十五年前从米迪尔村回来三天后发生的事。但是他魔晄中毒的情况不是相当严重吗?为什么神罗会把那样的士兵送上战场?感觉事有蹊跷。 我正在寻找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盖迪·巴克。 结果我在盖迪·巴克应该到访过的米迪尔村里,得知了古连·莱纳这名士兵的存在。 经过一番调查,发现这位古连已在十五年前战死。 十五年前。 他们俩肯定有所关连──我体内有些什么在这样告诉我。是生命之流跨越时空,系起了人与人的关系吗? 总觉得我的罪状又增加了。 第柒区的杰克·克莱茵 杰克·克莱茵住在第柒区的公司住宅。将我送到米迪尔村的飞机驾驶员知道这件事,因此我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这则情报。 杰克是名脸部浮肿的四十多岁男子。我在休假日前往拜访时,明明还不到中午,他已浑身酒臭。 「你也是神罗士兵吧?我们都有保密的义务,不是吗?」 杰克听到我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事后,出言恫吓。 但是我一递出带来当伴手礼的葡萄酒,他就改变了态度。送酒的情报也是从同一位飞机驾驶员那里获得的。 「我一喝醉就会自言自语讲个没完,只要有人提问,再敏感的事都有可能说溜嘴。」 「十五年前……」我重新发问。「你载送过一位在米迪尔村魔晄中毒、名字叫做古连·莱纳的士兵吧?」 「让我想想喔。」 我静静等待。 等酒瓶空了一半时,他开始自言自语了。 「那个时候处理魔晄的流程还很随便,演变成中毒的人远远多过现在。只要将那些中毒的人交给科学部门那群白袍人,就能拿到一笔钱,等同赚到一点零用钱。当时我都把那笔钱当作他们给的封口费。他们的说法是,需要有人协助确立魔晄中毒的治疗方法,不过我很怀疑。科学部门的那些人根本是人渣……」 杰克的表情扭曲了。大概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样。 「啊,你说的是古连·莱纳吧。我记得我是从米迪尔村的诊所把他带回来的。当时他就像喝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就是典型的那个啦。跟我送他去时比起来,根本像是不同人。」 「你送他过去──?意思是当初是你送古连到米迪尔村的吗?是你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上门了?」 杰克开始说起特别土壤调查队的事。语气就像在讲述自己的丰功伟业。 这支调查队好像只在十五年前短暂存在过。当初是直属于神罗总裁的部队,采志愿制度。光是雀屏中选者就会提升军阶,而且还保证成功完成任务时,会给予超乎想像的钜额奖金。 「这项工作当然也伴随风险,队员有很高的机率会魔晄中毒。毕竟那支调查队在寻找的是类似天然魔晄炉的土地。而且啊,总裁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每名队员拿到的线索就只有一张风景照片。与其说是照片,应该说是一幅画吧。那张照片里拍的是幅画。」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液。 「有传闻说,画那幅画的是个诡异的占卜师。」 杰克摆出有如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的姿势,握住酒瓶当作操作杆。 「志愿加入调查队的士兵,无论年龄还是性别都相当分散。他们当初大概是急着想脱离平淡无趣的人生,坚信照片上的风景肯定就在这个世上的某处,到处飞行。照片背后虽然写有座标,但不代表照片上的风景就在那组座标上。座标顶多是用来参考,大概是总部或高层的人推敲出的结果吧。」 杰克往后拉动操作杆。 「我飞了无数趟,把队员送到边境。不过跟他们说好不降落。因为魔物实在太可怕,而且有些地方还潜伏着五台的人。调查队的队员会背着降落伞自行跳出机外。事前虽然会约好十天后派人去接他们回来,但能再见到面的人根本寥寥无几。也从来没听说有人找到了魔晄的宝库,很多人都死在魔物手下了吧。」 杰克大口喝下葡萄酒。 「那些家伙有梦想、有野心,我不讨厌他们。明明习惯米德加的生活后,那些东西应该都会消失不见才对啊。」 「古连他手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画──照片?」 我这么一问,杰克望向远方。 「我之所以还记得古连·莱纳,也都是因为那张照片。当时我们为了要飞去哪里吵了一顿。那家伙带来的照片,在我看来很像是星陨峡谷一带的风景。」 「星陨峡谷……」 在米德加遥远的西边有片荒野,星陨峡谷是座落其中的某个村落的名字。据说那个地方与星命学颇有渊源。 「那天我载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的目的地是兀鹰堡垒南边,古连则是星陨峡谷近郊。我当时的据点在珠诺,考量到天候状况,我打算先去兀鹰堡垒。一路顺遂。接着在指定的座标让第一个人下了飞机,机内只剩我和古连。结果那家伙──」 杰克用像在估价的眼神打量我。 「递出一张写着米迪尔村一带座标的便条纸,还有1万GIL。反正,当下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葡萄酒瓶空了。 「接回调查队队员不是我的工作,因此后来我彻底忘了古连的事,回去执行原本的任务,在全世界飞来飞去运送物资。所以我在大概半个月后看见那家伙时,真的吓了一跳。他跳伞的情况非常不理想,我本来觉得他搞不好降落失败死了。结果虽然是魔晄中毒,但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后你把他卖给科学部门了──我硬是忍住想指责他的冲动。 我把一张照片递到杰克面前。照片里是名身穿白袍、长相大众脸的青年。这个人当时应该是二十五岁。 「我跟你确认一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右边那个男的。」 「他就是古连·莱纳啊?原来如此,他是个穿白袍的啊,果然不是士兵。」 我离开醉鬼家后,做了深呼吸。接着望向刚刚才拿给杰克看的照片。里头站着身穿白衣、面带微笑的盖迪·巴克,而九岁的我就在他身旁。 第柒区的希尔薇娜·凯莉 神罗军在米德加到处都有宿舍。大多数都是既老旧又狭窄的房子,主要是单身成员入住。若是结婚有家室后,能够租借的屋子就会变宽敞,不过屋龄依然老旧。相较于提供给一般职员的公司住宅,简直是天壤之别。可能是为了消弭这种落差衍生出的不满,所以只要申请,就连最低阶的士兵也能住进公司宿舍区域。不过,必须先从机率低得可怜的抽签中胜出。 希尔薇娜·凯莉就是那极少数的幸运中签者。 不过论好运,我也不会输她。因为我认识了她,还变成了男女朋友。 「结果如何?」 希尔薇娜在洗手台前刷牙。 「嗯,算有相当大的进展吧。」 「唔嗯──这样会让人期待呢。之后要好好把整件事告诉我喔。」 「这件事完全不有趣。」 「为了美好的将来,就是要忍耐。」 美好的将来。希望能够如愿以偿。半夜我再也不会因为作恶梦而痛苦呻吟,害得希尔薇娜睡眠不足的未来。 「确实是。」 我站到她背后,用手搂住她已经大幅隆起的肚子。为了这两个人,我必须清算过去的一切。镜中希尔薇娜的水灵大眼正对着我笑。这样的她非常像艾莉丝,像极了那个变得成熟到超乎想像的艾莉丝。 十五年前──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我的母亲说过,艾莉丝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她大概是对的。我们以前常在狭窄的房间内四处奔跑玩耍,所以手脚经常会撞到家具之类的物品。即使她撞到东西,也都会忍着不出声。只要看到笑容从她脸上消失,马上就知道她有状况。另外,时间到了,她母亲还没回来时,她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目睹过几次她大声斥喝的模样。 「盖迪什么的,我讨厌你!」 艾莉丝朝盖迪·巴克走出去的门口这么说。 「艾莉丝,不可以说那种话。」 「谁叫他要对妈妈做这么过分的事。你看,你都流血了。」 缠在伊法尔娜手腕上的绷带渗出血来。她的眼神黯淡无光。 「这是盖迪做的吧?」 「不是。这不是盖迪做的。」 「可是每次带妈妈离开的人,都是盖迪啊。」 「就算不是盖迪,也只会换其他人来而已。」 九岁的我这么说。当时我自认远比艾莉丝还了解这个世界。 「可是!」 艾莉丝趴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我的母亲看到她这模样后,耸了耸肩。 「那个,伊法尔娜,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俩该回去了。你还好吗?如果还是很难过,我能留下来,你别客气,直接跟我说就好。」 「谢谢你,不过我没关系。」 「是吗,那么明天再见。艾莉丝,你也别气太久喔。」 艾莉丝没有回应。我要离开房间时回头一看,她从靠垫上抬起头看向我,接着皱起眉头,在没发出声音的状态下说了「咿──」。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无庸置疑,她是我的初恋。 我离开房间,走在走廊上,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转角。这里有张简约的桌子。盖迪·巴克的工作正是以这张桌子为据点,确认往来的人。当伊法尔娜离开房间,前往研究室时,也是由盖迪陪伴同行。他平时总是身穿白袍,但职业并非科学家。他和我母亲一样,都是科学部门的一般职员。 「喔,你们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我并不讨厌盖迪。他相当有上进心,母亲每每都会对我说「跟人家多学学」。 「我彻底被艾莉丝讨厌了吧。」 盖迪貌似感到麻烦地这么说。 「应该吧。不过,包含这种事在内,这也是工作啊?」 我母亲也貌似感到麻烦地这么回答,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被那么可爱的孩子讨厌,很难受吧?」 我衷心祈祷自己的表情不要出现任何变化。 「可是……」母亲瞥了我一眼后,说。「我也能懂艾莉丝的感受。最近伊法尔娜看起来真的非常痛苦,她到底在协助什么样的研究啊?」 「我哪知道。就算我知情,也没办法和你说。不过──」盖迪轻轻叹了口气。「听说研究内容连科学部门的员工也会害怕,看来宝条博士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宝条博士是科学部门的主管,我至今见过他两次。并且希望不要有第三次。 「是说换个话题,你听我说。我在军队的朋友,最近要升官了。他们只要参加一些特殊作战,阶级就会往上升。我听到后,只觉得未免也太好了吧。早知道我也去从军就好。」 「军队的工作很累喔。在这边轻松工作不是很好吗?」 「我不是贪图轻松才做这份工作的喔。」 盖迪用不满的口吻回答。 「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如果有什么好工作,还请介绍给我。这种情况下,不在神罗上班也没差。」 「我不会害你的。你要换工作的话,转去公司其他部门就好,毕竟全世界都是神罗的。」 这句话就像母亲的口头禅。 第柒区的希尔薇娜·凯莉 希尔薇娜将脸朝着我睡觉,可以听见她熟睡时轻缓的呼吸声。我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里头怀着我们俩的孩子。我想像了自己和这孩子,还有希尔薇娜在生命之流内紧紧相连的模样。我希望我们的羁绊纯洁而美丽,不希望之中存在一丁点恶意。 宿舍的乔安·琉 我醒来时,脑中有了个想法。本来想立刻出门,但希尔薇娜阻止了我,毕竟一大清早前去别人家中拜访实在有失礼节,所以我等到九点才去找杰克·克莱茵。由于酒行还没开门,因此我用现金支付情报费用。这回获知的名字是乔安·琉。她是当初和冒充成古连·莱纳的盖迪·巴克一起搭乘直升机的队员。接着我到总部,购买了乔安·琉的情报。她住在士兵干部专属宿舍。 乔安·琉是名娇小的女子,模样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平时都有在锻炼身体。给人一种不仅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的印象。 她先是用十分犀利的语气问了我的所属单位。接着── 「应该不是塔克斯吧?」 补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看来她对我高度提防。我为了问出情报,势必得解释整件事。但该说出哪些部分,又该说到什么程度?若是在应对进退上出了差池,感觉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问题。 总之,我瞬间订定了大方针,绝口不提艾莉丝和伊法尔娜的事。对我而言,谈论那个房间的事近似于禁忌。我母亲曾命令我不准说,我也不曾和希尔薇娜说过。 「这次算是我极度私人的调查。」 我告诉她,我想在即将出世的孩子出世前解决一个问题。有个名叫古连·莱纳的人,曾在我小时候时照顾过我,但这个人在十五年前过世了。我想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目前正在四处走访认识他的人。 「这位就是古连·莱纳。这是他十五年前的模样。」 我拿出古连·莱纳的照片给乔安看,但她毫无反应。我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 「乔安,你认识古连吧?」 她没有回答。我决定慢慢亮出我手上的资讯。 「十五年前,有支名为特别土壤调查队的部队。是由一群有野心的士兵组成的志愿制部队。古连·莱纳加入那支部队后,有天搭上了直升机。当时在直升机内的有驾驶员、古连·莱纳,还有──」 「我。」 哼。乔安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后,坐到沙发上。我似乎没地方能坐,看来她很习惯让人站着。我放弃坐下后,开始诉说至今发生过的事。 「直升机驾驶员杰克·克莱茵跟我提过,说你和古连·莱纳看起来像是很要好的朋友。」 哼。看来她会习惯性用鼻子发生哼声。 「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少年就是你吧?」 「对。」 「这么说来,你知道那张照片照的不是古连,而是盖迪啰。」 「──对。」 「你拿着盖迪的照片说是古连给我看,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对。」 「你到底知道多少?」 此时,房间的墙壁「咚」了一声。那是非常大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撞到墙壁。但乔安文风不动。 乔安的住家一进玄关,立刻就会来到客厅,也就是我们俩目前所在的房间。右手边有间小厨房和餐厅,左手边底侧有道门,照理说两边应该都能通往寝室。 咚。再度传来同样的声音。声响是来自里侧的房间。 「莉莉莎,你安静一点。」 乔安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莉莉莎。 莉莉莎。 我认识莉莉莎。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认识她的?我的理智循序渐进地搜寻记忆,不过大脑以更快的速度找出了正解。不堪回首的事总是记起得特别快。本以为这段记忆已经塞进位在脑海最深处、无法轻易拉出的抽屉内,没想到如今却伴随着鲜明的色彩越变越清晰。 记忆中的莉莉莎 我位在艾莉丝的房间内。平常我都是和母亲一起过来,但那时候房内只有我们两人。艾莉丝画图画得太累,整个人瘫在一旁,但她不吵不闹,所以我也没去管她。我比较担心的是我母亲。听说养来做实验的生物脱逃,母亲也被派去参加搜索任务。 「我已经不想画了。」 「我知道啦。」 还是小孩子的我只觉得她又来了,很不耐烦地这么回答。 「盖迪一定会帮你的,我们就乖乖等他吧。」 上次把「特殊的画」交给盖迪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期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再也没见到盖迪了。 「──嗯,你说的对。抱歉。」 艾莉丝察觉到我心情不好,因而致歉。 待在这里实在很不自在。 这时入口的门打开了,身穿白袍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艾莉丝,你的画还没画好吗?」 「艾莉丝现在正在画啦。她的画又不是三两下就能完成的东西,能不能不要一直催?」 我边观察艾莉丝的状况,边用强硬的口吻回答。 女子好像怒火中烧,进到房间里来了。但她竟然没有关门,实验用生物脱逃引发的骚动不是还没落幕吗! 「关门!」 不过为时已晚。有团漆黑物体从白袍女子身后开着未关的房门冲了进来。 「咿!」 女子发出简短的惊叫。我凝视着那团漆黑物体。然而并非是我勇敢,只是因为太过害怕,无法撇开视线而已。那是名女子,身穿看似黑色罩袍的服饰。她扫视室内后,注视着艾莉丝。然后一边发出怪声,冲向艾莉丝。 「你就是艾莉丝吧!就是你害死了那个人!你知道吗?你的画害死了一大群人!」 女子放声呐喊的同时,掐住了七岁少女细瘦的脖子。彷佛能用肉眼看见她内心纠杂混乱的憎恨与恐惧。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结局意外平淡。白袍女就像刺入小刀似地将注射针筒的针刺进了罩袍女的脖子。不一会儿,罩袍女彷佛想扑到艾莉丝身上般瘫软倒下。艾莉丝用一双透出恐惧的大眼睛看着我。然而我实在无法正眼看着她,所以将脸撇开。视线前方是倒卧在地的黑色罩袍女子。罩袍下摆凌乱,可以看到她露出脚来,脚踝一带有组黑色的文字。 写的是24。 「快来人。」白袍女对着监视摄影机大喊。 「我抓到莉莉莎了,快派人来带走!快一点!」 ※ 墙壁又传来声响。 「莉莉莎,安静。」 乔安朝墙壁以强硬的口吻说完,转回前方,闭起双眼。 「莉莉莎和我是在同一天入伍的,当时我们俩都是十九岁。当然,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虽然一样不多话,但不是现在这副德性。」 「莉莉莎是魔晄中毒。虽然接受过科学部门的治疗,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十五年了。」 墙壁的另一头传来悲伤的声音。 「……除了我之外,如果还有人能知道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好像也不坏。」 接着乔安睁开双眼,正眼凝视着我。 「其实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不过你或许知道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乔安与莉莉莎,以及古连与盖迪 乔安·琉、莉莉莎·梅克与古连·莱纳在同一天入伍,一起度过新兵时期。三人都出身贫民窟。受训期间,有个教官把莉莉莎的失误归咎于成长环境,乔安在结束训练返回宿舍后,仍旧愤恨不平。她气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去找教官,没想到古连已经先到一步,在对教官抗议。他们三人后来因为这件事变得十分要好。盖迪·巴克就是在此时加入他们的。盖迪·巴克是古连在贫民窟时的朋友。这三名新兵和科学部门的一般职员后来都会找时间聚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各自的梦想。 乔安有个梦想,想成为军方核心干部。她和同事们笑谈未来说不定能命令有权统一调度军队的海德格。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言语间还是有几分认真。古连是个极具野心的人,攀上比她更高的位置后,便时常和她唱反调。盖迪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所以也开始渴望能够升官。不是军人的盖迪,后来变得非常了解公司内部的政治生态。只有莉莉莎在当上士兵后,就感到心满意足。她家即使在贫民窟也特别贫穷,因此她觉得只要衣食无缺就是幸福美满的人生了。 乔安当初得知要新设直属于总裁的特别土壤调查队时,简直喜上眉梢。她虽然很在意相对于丰厚奖金的高风险,但熊熊燃起的野心最后把内心的不安烧得一干二净。 她抵达加入调查队的志愿申请柜台时,碰见办完手续的古连。他们互相讥笑了对方保密没说。最后两人都雀屏中选。乔安在得知不会立刻出任务后,便从早到晚勤于锻炼身体,晚上就到处玩乐。大多时候是和古连,有时是找盖迪或莉莉莎,抑或把大家都一起找来同乐。 在出任务的前一天,乔安参加了神罗总裁主办的激励大会。她近距离看见总裁,接受他的激励后大受感动,原本的野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会场弥漫着激昂的情绪,大家都觉得自己有幸参与这项足以左右世界未来的计划。当时有几名塔克斯的成员来到会场,发给每个人一张照片。那是张边长10cm左右的正方形照片,内容十分奇特。看起来拍摄的是风景,背面还写有座标。根据说明,每名队员都会有直升机载送至照片背面的座标,再自行跳伞降落,前去寻找照片上的风景,十天后会有人前往接回。在十天的时间内若能成功找到风景的位置,就能获得50%的奖金;那个地方如果是适合建设魔晄炉的地点,就能领回100%的奖金;要是那个地方是总裁理想中的魔晄宝库,就能收到220%的奖金。这可是能一辈子不用工作也不愁吃穿的金额。总裁在大会现场的演讲掀起众人的狂热,乔安这些队员就这么失去了判断能力。他们现在就算没有奖金,肯定也会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那天晚上,在莉莉莎的提议下,还帮乔安和古连举办了派对。 休假的莉莉莎在自己的房间内做了几盘精致美观的料理。乔安抵达后,古连也带了盖迪前来。除了料理,也准备了各种酒,四人最后都醉了,就像在举办某人的生日派对一样。但在莉莉莎开始哭泣后,气氛就变了。她好像喝太多了。 「古连,你别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爱你。」 乔安至今完全没有察觉莉莉莎的想法,古连也一样。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啦。」 古连这么安抚她后,对乔安和盖迪露出求救般的眼神。 「我喝太多了,出去吹一下风。」 乔安从座位站了起来。她对莉莉莎感到火大。她觉得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友情,但也仅限于莉莉莎自知分寸的时候。莉莉莎根本没有权利去扯朝梦想前进的人的后腿。话虽如此,乔安不打算毁了这天晚上的聚会。 她窝在宿舍走廊走到底的窗户前,眺望冒着烟的魔晄炉。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夜风很凉爽。 此时乔安听到有人用急迫的声音呼喊自己。 她返回房间前时,看见盖迪倒卧在地,上半身探出门外。冲过去一探究竟后,发觉盖迪正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在抽搐。 「盖迪!?」 乔安感觉情况十分危急,虽然也很担心屋内另外两人的安危,但她先去求助邻居。邻居看到盖迪的模样后,立刻冲去找医生了。 乔安回到屋内,随即传来呕吐物的臭味。古连和莉莉莎倒在秽物之中。两人果然也在抽搐,即使呼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好像也没听见。 「莉莉莎──」 乔安听见孱弱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盖迪站在眼前。他靠在墙上支撑身体。 「她好像在吃的里加了什么。」 语毕,盖迪再度倒地,不过已不再抽搐了。 不久后,医生到了。是住在宿舍的年轻医生。他检查已经失去意识的古连及莉莉莎,还有正在恢复中的盖迪后,立刻联络了总部的科学部门。一群身穿白袍的男女在极短时间内就抵达莉莉莎家,把乔安以外的三人放到担架上送走了。接着他们开始分头调查呕吐物,还有剩下的酒和菜肴。乔安恍惚地觉得这些人大概是使用了试剂在进行简易检验吧。 「有了,果然是魔晄。」 负责检查菜肴的白袍男子语气严肃地说。然后乔安就被白袍男女,还有听闻出事而现身的军方管理官们连续讯问了超过一小时。菜肴内混有魔晄是意外,还是事件?是谁的过失?是谁做的?──他们的关心好像不脱这范围。不久后,传令兵出现在现场,所有人全都趁机撤出了莉莉莎家。只剩乔安留在这间弥漫酸臭味的房间内,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半个人告诉她古连他们是否平安。 ──她好像在吃的里加了什么。 她回想起盖迪留下的这句话,开始思考个中含意。他的意思是,莉莉莎为了不让古连参加调查队的任务,因而在菜肴中加了料?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吗?莉莉莎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实在难说,说不定她对古连的爱慕已经改变了她。 接近深夜时,盖迪回来了。他说对方给的药非常有效,现在已经康复了。 「况且我本来也算症状轻微。虽然还会恶心想吐,但我已经没事了。」 「古连和莉莉莎呢?」 「听说症状都已经稳定,但是叫他们也没反应。」 「唉,盖迪,当时我出了屋子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出去后──」盖迪皱起眉头。「焗烤料理好了,所以烤箱的蜂鸣器响了,不过莉莉莎没有理,想继续原本的话题。可是古连说他想吃。他大概是觉得,只要能改变话题,不管做什么都好吧。但莉莉莎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实在没办法,所以由我去拿出烤箱里的料理,端到餐桌上。古连开始大口吃起表面烫得冒泡的料理,还一面吃一面大赞好吃。心情似乎变好的莉莉莎也开动了。我很怕吃烫的东西,因此稍微等了一下才吃。结果多亏这样,我吃的量比古连和莉莉莎要少,所以我的症状才比较轻吧。料理非常好吃,根本没想过这里头竟然有魔晄。」 「可以确定那道料理内加了魔晄吗?」 「我们有吃,但你没吃的,确实就只有那道料理。」 宿舍的乔安·琉 「你知道魔晄废料吗?」 「知道。」 我回答。使用魔晄的内燃机中发生不完全燃烧时就会产生,是普遍存在于相关设备内的高毒性物质。 「莉莉莎以前在军方的列车部工作,主要负责维修整备。」 乔安露出「这下你懂了吧?」的表情看向我后,走到厨房喝了水。回来后再度靠着沙发坐下。 「那么,请问盖迪又是怎么参与特别土壤调查行动的?那起事件的隔天早上,他就出任务了吧。」 乔安连续用力点头。 「他那样做明显违规。当时如果传出去,我应该会被惩处吧。即使是十五年后的现在也一样。不过我还是想把当时的事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想也是。不过,会不会传出去已经没差了。反正我待在军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感觉是时候回贫民窟生活了。」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我愿意冒险全盘托出的话,你应该就能替我解开我长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我立刻回答,就像不给她犹豫的时间一样。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乔安转过头,看着内侧房间的入口,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盖迪当时说,他想帮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古连实现梦想,因此借了他的军牌,拿给我看。他说他打算顶替古连,借此以古连的身分完成任务,所以希望我的口径能够一致。你知道我听完他这么说以后,感想是什么吗?」 「我想想……应该是觉得没受过任何训练的盖迪,应该无法完成那种任务之类的?」 我其实还想到另一种答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当下非常感动,觉得盖迪对友情的态度实在太崇高了,竟然说要代替朋友参加危险的任务。」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正因乔安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协助盖迪。 「幸运的是,古连的行李还在莉莉莎家,没被军方收走。当作他寻找目标的那张风景照片也还在行李中。」 乔安与盖迪 特别土壤调查队的集合地点位在第零区神罗总部大厦前方。乔安和假扮成古连的盖迪在快到集合时间之际,及时搭上年轻士兵担任驾驶的卡车车斗。同车还有另外四名志愿士兵,全是素昧平生的面容。一行人直接被载往直升机场,换乘杰克·克莱茵驾驶的直升机抵达珠诺。接着他们先全部下机,再各自换乘前往他处的直升机。乔安和盖迪被分配到杰克驾驶的直升机。 两人在机舱中都戴着头盔,在驾驶面前就是以乔安和古连互为旧识的身分进行互动。乔安假装在教导古连跳伞时的诀窍,但盖迪仅具备书本上的知识,因此实则是从基础教起。不过盖迪的决心与热忱,让乔安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 宿舍的乔安·琉 然后乔安便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后来的事就一无所知了。 「好了,该你说了。」 「好。」 那时负责运送两人的直升机驾驶是杰克·克莱茵,由于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因此把从他口中获知的事原封不动地告知了乔安。盖迪在直升机的乘客剩下自己一人后,和杰克达成协议,进而更改了飞行路线。如果当时的驾驶员不是杰克,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答案。说不定盖迪会换个方式笼络驾驶员。 「不过,最后盖迪没有半点发现,被带回来时还魔晄中毒,我说的对吧?」 「没错。杰克把他交给了科学部门。」 「结果他的下场和古连一样啊。」 「古连──真正的古连后来怎么了?」 「我当时非常走运地──虽然一无所获,但身体健康──平安回到米德加。我回来后两个星期,莉莉莎回来了。她是重度魔晄中毒,虽然治疗到能够走路,但医生的见解是也只能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我从护送莉莉莎回来的塔克斯成员们口中,得知了古连的状况。听说以宝条博士为首的科学部门人员虽已全力治疗,但古连仍回天乏术。后来我接手替他们善后,例如连络他们的家人,整理、处理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莉莉莎的双亲已经去世,至于古连,我猜应该是因为他身为士兵,而且当时正在打仗,因此他的双亲默默接受了儿子的死。」 「请稍等一下。神罗后来是用战死来处理古连的事吗?」 「参加特别土壤调查任务,结果没活着回来的人,最后都以战死处理。毕竟如果是战死,遗眷们能够拿到抚恤金。」 「不过,盖迪就不一样了吧。」 「嗯,因为盖迪只是失踪而已。他的父亲在十五年前时已经过世,只留下他母亲一个人。」 「这样啊──」 「好了,我们刚才讲好了,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怎么觉得跟刚才讲好的条件不太一样。 「十五年前,古连身为特别土壤调查队的一员,原本准备去星陨峡谷附近。但是照理说有拿到古连那张照片的盖迪,却把目的地改成米迪尔村。他手上难道有其他照片?还是说他相信米迪尔村确实存在魔晄宝库?」乔安已经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自言自语了。「若是这样,他这些信心到底是依据什么东西而来的?话说回来,神罗发给我们的那些照片到底是什么?照片里的画又是从哪里来的?神罗总裁到底押了什么一把?」 我假借上厕所的名义,逃离了乔安的住处。 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艾莉丝与伊法尔娜居住的房间位在神罗大厦的高楼层。然而我的母亲禁止我打探正确的楼层位置,我也乖乖遵守了规定,因此不清楚正确位在第几楼。四处都有身穿白袍的职员在走动,很多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盖迪·巴克曾告诉我,这些人都没在睡觉。此外,也能看见身着轻装的士兵。研究用的魔物偶尔会在邻近的楼层失控乱闯,因此那里总是笼罩着一股紧张氛围。 我的母亲是负责照顾伊法尔娜母女的照顾员,我则是艾莉丝的玩伴。虽说只有一点,但似乎也有报酬可领。 每天上午一到十点,盖迪就会前来迎接伊法尔娜。这是他的工作。伊法尔娜外出时,我的母亲会打扫房间或清洗衣物。这段期间我就陪艾莉丝玩耍,一下表演我自创的奇怪舞蹈给她看,一下在房间内四处奔跑。当时艾莉丝一直很想玩躲猫猫,但能够躲藏的地方实在太少,所以实质上根本玩不了这个游戏。因此我们制订了新规则,当躲藏的人被找到时,如果能做出鬼脸让当鬼的笑出来,就算赢了那一局。虽然这样的游戏已称不上是躲猫猫,但玩起来相当轻松,我很喜欢。 每次我找到躲在沙发后的艾莉丝时,她几乎都像被丢弃的玩偶般仰躺在地。她会将眼睛瞪向斜上方,然后朝着视线的反方向吐出舌头,斜斜往下垂。我每次看到她这个模样时,都会觉得「怎么又是同一招」,却又会不争气地笑出来。 艾莉丝是个笑口常开的孩子,但在某一天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有天,艾莉丝正笑着和我母亲闲聊。她们聊着半真半假的话题,说我在我家附近突然碰到魔物时,逃跑的速度竟然是平常的五倍之快。 「五倍的话,速度应该快得脚会打结吧!是吧!我说的对吧!」 该在意的点是那个吗?我听到她的回应后,很想这么反问。不过艾莉丝站起身,开始试着原地跑了起来。 「大概这么快吗?」 「是这个速度的三倍左右吧。」 尽管母亲这样睁眼说瞎话让我傻眼,但能逗艾莉丝笑的话,好像也不赖。 「话说,他是遇到什么魔物啊?是炸弹?仙人掌怪?还是哥布林?」 她大概把她知道的魔物全列举出来了。 「不是那么厉害的魔物,大概就是大老鼠的缩小版。」 「那不就是普通的老鼠!」 「才不普通呢。那可是魔物喔。」 「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那是魔物的啊?」 「它的尾巴长度是普通老鼠的一倍以上,而且尾端的地方还蜷缩成一团。」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蜷缩?」 艾莉丝不晓得「蜷缩」这个词汇。 「所谓的蜷缩就是……对了,就像这样转啊转啊转啊。」 我以螺旋状转动手指头。 「我还是不懂。」 「这个嘛……」 我环视四周,寻找绳子。 「你等一下。」 母亲离开了房间。我以为她去帮我拿绳子,结果她拿了一叠纸和笔给我。 「你把尾巴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画出来给她看。」 我脑里想着一只体型超乎想像的大老鼠,同时在纸上画下了蜷缩成一团的尾巴。 「大概就像这样吧。」 「喔……」 艾莉丝很感兴趣地盯着我的画作──应该说是涂鸦才对。 「好像不太对耶。」 我刚才只是随便画画,因此想要重画。 但艾莉丝接下来的反应让我大感震惊。 「呜──」 她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艾莉丝!?」 艾莉丝一把抓起笔,开始奋力画了起来。她下笔的力气大到纸都发皱了。 她好像在画人脸、树木、花朵,又或许是动物。我和母亲静静地盯着她作画的过程。由于她不停层层叠叠绘制图案,所以纸张在转眼间就变得漆黑。 「唔──」 「快来人,发生紧急状况。」 母亲看着房间角落这么说。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注意到监视摄影机的存在。不久后盖迪打开房门,一群白袍人进到室内,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宝条博士。 博士立刻来到我们附近,然而就算他探头查看画作,艾莉丝也毫不在意,彷佛就像被附身般不停绘画。 「艾莉丝。」 宝条博士呼唤她。 「你看见了什么东西吗?」 艾莉丝用力点头。 「我看得见,还能听见『沙──』的声音。」 「咯咯咯咯咯……」 宝条博士发出低沉的笑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莉丝,你觉醒了。」 接着他又「咯咯咯咯」地笑了。 「抱歉,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的。」 我的母亲自言自语般说。 那想必不是在对我道歉吧。 贫民窟的乔安与莉莉莎 我收假了。结束夜班的工作后,我逆向走过人潮返家。 乔安·琉等在我家前方。 「你屋子里有女人在吧?感觉会很麻烦。你跟我来一趟,我接下来要去贫民窟。」 她用的是不容分说的语气。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乔安迈出脚步,我追上她,这么问道。 「我用了和你同样的方式。我好惊讶,竟然有人在卖我们的情报。」 乔安的声音带有笑意。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表情温和,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同。 「总觉得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或许吧。上次跟你谈过话后,我想了很多。后来下定决心,不要再认为自己是不能去寻求的人了。托你的福,我解脱了。」 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想好好面对过去的种种,我觉得这是值得学习的态度。」 我们走进通往车站的道路。乔安走得比我还快,我必须刻意加快脚步,不然肯定跟不上。 「那些话有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不过后来实在太失礼,我好好反省过了。」 「你真的得好好反省一番。我都掏心掏肺跟你说实话了,你却不回答我的问题,还偷偷溜走,真的有够没礼貌的。」 「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只要回答我那天的问题就好。」 她的声音已没有笑意了。 「盖迪是从哪里拿到米迪尔村的照片的?照片里的画又是谁画的?都事到如今才知道了,我也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当然,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不发一语地走着。不久我们就抵达了车站。令我讶异的是,莉莉莎竟然出现了。她承受着往来行人的冰冷目光,摇摇晃晃地站在路上。 「我之前有件事瞒着你。我和莉莉莎其实常去贫民窟。」 每当乔安又多透漏了什么时,我就觉得欠她的人情又变多了。 我和乔安并肩坐在列车的座位上,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仅有莉莉莎站在走道上。车上和我在相同时段工作的人们,现在应该都是要返回贫民窟。我曾经出动前往贫民窟维持治安三次,对那边的印象不太好。不过我认为这是出生在圆盘的人的偏见。毕竟我是在圆盘上长大成人,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圆盘下是废人住的地方,不能沦落到圆盘下过生活。 「放心吧。」乔安说道。「只要穿着战斗服,就不会有人攻击我们。顶多是破口大骂,借此消消心中的怨气。」 「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有机会,大家都想在神罗工作。就算是以反威权自居的人,也不会随便出手乱来。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乔安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她自己、莉莉莎、古连,还有盖迪。这四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我终究无法理解的羁绊吧。 「以为到上头去后,就再也不会下来了。」 我们在第柒区车站下车后,莉莉莎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目的地好像不是闹区,而是要去一座荒凉的废弃车厢堆置场。乔安说那里被称为列车坟场。莉莉莎不断在老旧车厢之间的夹缝穿梭,有时还会直接从车厢内穿过。 「我们要去哪里?」 「每次来目的地都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跟着莉莉莎走就好。我的工作──例如她不小心搭错列车,或是被没长眼的家伙缠上时,都是由我出面处理──简单说就是保镖吧。」 「你的意思是,莉莉莎在某种程度上,能掌握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吗?她是魔晄中毒吧。而且在我印象中,她的程度还满严重的才对……」 「她确实是重度魔晄中毒。但也有人认为,当初是因为接受了科学部门的治疗,她才产生现在这种『散步』的行为。例如古连的母亲就是这么认为。因为她好像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发现了手术痕迹。」 「咦?」我脑中浮现好几个疑问。 「嘘。」 乔安停下脚步,用手指了前方。眼前有处开阔的场所。 然而不止莉莉莎位在那个地方,还有好几道穿着同款罩袍的人影。总共有六个人,不对,应该是七个人。所有人都没在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唯独都抬起脸看往上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会看见圆盘底侧的钢骨。 「那是古连,还有盖迪。」 乔安用手指着站在较远处的两人这么说。 「唔?」 我发出傻眼的声音。 「古连的父亲在五年多前发现古连在贫民窟四处徘徊,将他带回照顾。盖迪的母亲得知这件事后,也深信自己的儿子还活在世上。不对,她好像从来不认为儿子已经死了。总之,当父母的或许都会那样想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 「结果母亲的祈祷成真了……虽然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但盖迪在四年前也回来了。不只古连。你可能不知道,贫民窟里有很多人下落不明。这些失踪的人当中,最近已经有几个人回来了。失踪年数最长的已经超过十五年,最短的则是两、三年。这些人全都变成莉莉莎那样,而且所有人身上的某个部位也都有数字刺青。」 「那是科学部门的惯用方式,看来他们都被当作实验样本了。公司那边怎么说明?」 「他们只针对在传递军方相关人员的消息时,出现各种乱象一事道歉。然后宣称在神罗公司内接受长期住院治疗的患者中,他们已经准许那些自己表示不想再继续接受治疗的患者出院了。」 「意思是说那些出院的患者,就是最近回来的他们吗?」 我用手指了那群身穿漆黑罩袍、呆呆站着的男子。 「他们自己表示不想再继续接受治疗?我真想知道神罗是怎么确认到他们的意思的。」 哼。乔安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开口: 「我想以宝条博士为首的科学部门那些人,肯定会有报应的。但是,对这些人的亲人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在魔晄中毒后,原先只剩死路一条,多亏有那些治疗,才得以存活下来。我没有资格否定这种想法。当然,你也没有。」 意思是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了啊。 我走到其中一名男子身边。就算放任头发、胡须自由生长,我也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我很怀念的盖迪·巴克。 「盖迪?」 我试着喊了他,但他没有反应。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他缓缓看向我。 「好久不见了。」 但是盖迪好像认不出我。应该不只是因为相隔十五年之久的问题。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他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发现是乔安。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是莉莉莎下的毒。毕竟她有不想让古连出任务的动机,也有取得毒药的机会。但是,我最近想到了一个更合理的答案。假使你没来找我,我就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了。」 「乔安──」 我脑中顿时闪过了几个念头。盖迪和古连都还活着的这件事,对我来说具有什么意义?然后乔安接下来应该会问一连串问题,我要怎么回答才好?面对身受重度魔晄中毒所苦的他们,我该抱持甚么样的罪恶感才对?他们不知道会不会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该怎么办才好?」 「好好解决每个问题就好。有的是时间。毕竟,他们再也不会去其他地方了。」 相较于来时,回程的列车显得空空荡荡。莉莉莎坐在乔安身旁。她应该是累了,所以头靠在乔安的肩上,乔安用手扶着她的头。 我一样坐在乔安身旁,只是和莉莉莎不同侧。乔安动作粗暴地用手钩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过去。 「你听听我的想像。十五年前把魔晄加到菜里的不是莉莉莎,而是盖迪。毕竟他经常出入科学部门,要拿到以魔晄制成又毒性猛烈的物质,应该不是难事。他犯下这起案件──总之先刻意采用这种说法吧──他犯下这起案件的目的是为了搭上直升机。盖迪觉得只要能搭上直升机,他就能确实达成总裁期望的目标。我不知道那家伙对达成目的后的未来有什么样的想像,但那家伙就是为了成为赢家,所以利用了莉莉莎的爱慕之心,还有我们之间的友情。」 「请你放开我。」 「不过,盖迪会做到那种地步的契机是什么?」 乔安的手变得更用力了。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盖迪?」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刚才是对盖迪这么说的吧。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你是打算这么跟他道歉的吧?」 我沉默不语。 「还有我们当时拿到的那些照片……照片里拍的画都是你画的吧?」 「──对。不对。那个──」 「好了,说清楚吧。」 乔安把手臂从我脖子上移开。 「从前,有个名叫艾莉丝的女孩。」 我接着把我和艾莉丝一起度过的日子、她开始画画的契机,还有她开始画画后发生的那起事件,全都告诉了乔安。 艾莉丝的画广受好评,最后连神罗总裁都慕名亲自前来观赏她作画。总裁对艾莉丝绘制的风景画特别感兴趣,频频想探听出画中风景的由来。艾莉丝不耐烦地做出回答。 脑海里就是会突然出现那些景色。总裁非常满意她的答案。 「看来特别土壤调查队就是源自这件事吧。」 乔安边叹气边说。 「没错。总裁原本就相信古代种身怀的神奇能力,能够带来庞大的利益。所以他当下可能是觉得,时候到了。」 「你觉得呢?你相信他的说法吗?」 我以前就已察觉艾莉丝不寻常的地方,她能看见、能听见某种我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不过我又觉得,如果我承认这件事,她好像就会离我远去。我希望就算她是古代种,也可以和我一样「普通」就好。 「艾莉丝开始画画后就变了。变得不太吃东西,也不会笑、不会跳舞、不会看书了。打从画了蜷缩成一团的尾巴后,我整整七天无法进去她的房间。我母亲虽然照常前去工作,但我留在家里看家。我母亲告诉我,宝条博士改变方针了。她要我去和『普通小孩』玩耍就好。被我母亲这样说,我成天哭着过活。」 「不过一星期后,情况有了变化。太阳下山后,神罗通知我过去一趟,所以我母亲带着我前往神罗大厦。当时我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结果我的预感成真了。许久未见的艾莉丝瘦了一大圈,就像只生病的小狗。平时总是束起的长发,如今也蓬乱交缠,衣服上沾满颜料──不过我在察觉她的模样之前,先被其他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目光。是一幅有大量人群与风景,画满了整面墙的画作。当中也画着不可思议的动物。」 神罗大厦的艾莉丝 在我进入房间前,母亲对我耳提面命。 「他们希望你能说服艾莉丝,让她继续画画。」 ※ 「艾莉丝,这是你画的吗?」 她用力点了头,然后抬起留有泪痕的脸对我说: 「可是,不管是总裁还是博士都说,他们不喜欢这种画。说什么小张一点也没关系,希望我能画风景画。」 「你不想画吗?」 「是画不出来。我已经看不到任何画面了。」 「靠想像画出来就好啦。把你觉得『如果能有这样的景色不知该多好』的画面画出来。」 艾莉丝瞪大双眼,摇了摇头。不要。绝对不要。 「博士说了,如果画了不是真实存在的风景,那么就有人会死掉。」 我当时不明白艾莉丝为什么那么说,但现在全都懂了。大概是因为特别土壤调查队有非常多队员下落不明。一想到把这件事告诉艾莉丝的宝条,就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所以艾莉丝把我卷入那种束手无策的状况时,我实在火大。 「那样的话,你更应该要画吧。加油。」 「我画不出来。」 「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想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可恨的其实是神罗的做法。但是我又气冲冲地把矛头指向了艾莉丝。 「那么,你就乖乖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画。我会让他们把这张当成最后一张。」 「你要用什么方法?」 「那可是秘密喔。不过你如果真的要那样做,就必须彻底依照我说的去做。」 艾莉丝用她那双大眼看着我。我感到心虚,撇开了视线。 「嗯,我画。」 然而她会答应并非是信任我,应该只是心灰意冷罢了。毕竟心心念念的朋友竟然是神罗的爪牙。 艾莉丝慢吞吞地开始准备作画。 我坐在她旁边,轻声叙述。 那个地方是座岛屿。 岛上有很多树木。 高度大概跟两层楼高的房子一样。 树木长着大小跟艾莉丝你差不多大小的茂盛叶子。 那种树木大量丛生。 是绿意盎然的高大树种。 这是我母亲常看的杂志上刊载过的风景。 我按下紧急用警铃呼唤盖迪·巴克前来,而且在把画作交给他的同时,小声告诉他: 「这是艾莉丝用尽最后力气完成的作品。她说这是她有史以来,脑中浮现过最清晰的风景。不过,她为了画出这张画,已经用尽所有力量,之后好像真的没办法再画了。你能帮我把这个情况转达给宝条博士知道吗?」 「原来如此──嗯,包在我身上。」 盖迪说话的同时,看着画作。 「这是米迪尔村吗?」 「我也不知道。」 盖迪又还是看着画作,然后进到房内找艾莉丝问话。 「这个地方是米迪尔村,对吧?」 艾莉丝茫然地看着我,我微微点头回应。总之我想赶快把盖迪打发走。 艾莉丝模仿我点了头。 「果然是!我就记得我之前在杂志上看过。」 「盖迪,你要确实交给博士喔。」 「当然。」 结果盖迪把那张画据为己用,最终导致他自己、古连和莉莉莎的人生失去光彩。乔安则失去了三名朋友。 接着两星期后── 「莉莉莎冲进房内,掐住了艾莉丝的脖子。艾莉丝怕得无法出声,只能用眼神向我求助。救救我、救救我。明明是这样──莉莉莎明明都已经昏过去了──我还是逃离了那间房间。」 我不知在什么时候潸然泪下。 「是罪恶感在推动你。」 我就像小孩子般──和从前艾莉丝模仿我做过的动作一样──点了点头。 「我们稍微思考一下吧。害莉莉莎和古连遇到那种惨事的是盖迪。而让盖迪萌生那种念头的人或许是你,但你又不是刻意的。因为神罗科学部门的介入,害得好几个人失去了应有的人生,然而我无法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你,说是你的责任。」 「谢谢──你的谅解。」 我总觉得这时候不适合道谢,但又想不出能说什么。 「不过,就算我说了再多,你心中的罪恶感应该都不会消失吧。不对,我觉得你本来就对我们这几个人的事没有任何罪恶感。」 「才没有那种──」 我的心思被她看穿了。 「第捌区的车站前有座广场。你去过吗?」 我不懂她问这件事情的用意,感到纳闷。 「没有,我平常不会到那一带去。」 「那边有个卖花的女孩,我记得她的名字就叫做艾莉丝。」 第捌区的艾莉丝 我位在接近黄昏时段的第捌区车站前。这里确实有个卖花的女孩。她把花朵放在提篮内,频频对往来的行人露出笑容。她的头发颜色和艾莉丝相同,那双大眼睛看起来也和记忆中的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就是艾莉丝。 「下次见啰,艾莉丝。」 买完花的客人这么说完离开了。看来应该是熟客。她的名字是艾莉丝,跟我认识的艾莉丝是同一个人吗?她在目送走客人后,注意到了我。想必她一定觉得我这个在稍远处一直注视着她的神罗士兵很诡异吧。我脱下头盔,靠近艾莉丝。没错,是我认识的那个艾莉丝。她露出浅浅的笑容,但不久后,那抹笑容消失了。她应该察觉我是谁了,她瞥了四周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艾莉丝,我──」 我想不出要应该怎么切入话题。不过,呼喊她名字的瞬间,便开启了通往过去的门扉。结果我把能够记起的童年往事全都说了一遍,不管是开心的事、咒骂自己无能为力的事,还是自己太过肤浅的事。 「对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我一直觉得,若不好好道歉,就无法继续前进。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直接来找你,不停地绕远路──」 「那个……」艾莉丝开口了。「我想您应该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你是艾莉丝吧?伊法尔娜的女儿、古代种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透过这个表情,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我是当中的一部分。 「抱歉,请你忘了吧。」 我彷佛喘息般只回覆这句话后,便往第柒区的方向冲。我在广场边缘一带停下了脚步,最后一次回过头。结果艾莉丝也在看着我。下一秒,她吐出舌头。 视线──她的视线还看向斜上方。 然后噗哧一笑,对我轻轻挥了挥手。 返家后,希尔薇娜出来迎接我。我发觉她跟艾莉丝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感受到原本越爱希尔薇娜就会越发沉重的那份罪恶感,瞬间烟消云散。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