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故事集 作者:泽田薫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恐怖大师伊藤润二经典重现! 以『富江』、『鱼』、『人头气球』、『漩涡』等知名作品闻名遐迩的恐怖漫画大师伊藤润二,尤擅描绘诡谲难测的幽微人性与深入人心的恐惧之物,一个个毫无道理、吊诡又迷人的故事,就这么刺探、扩展了你我对『恐怖』的想像。 《奇妙故事集》便以伊藤润二的漫画为核心,请来为动画《伊藤润二惊选集》撰写脚本的总编剧泽田薫,将伊藤润二的十二篇短篇『诡』故事,惊悚小说化! 洗炼的文字搭配精美的漫画插图,将带领读者一一潜入『长梦』、『蛞蝓少女』、『墓碑镇』等经典故事的情境中,品尝最『奇妙』的恐惧滋味── 第一卷 墓碑镇 ──────────────────────── 长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死了就会化为『虚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好恐怖!啊啊,我好怕!黑田医生!我不想死!我不想化为虚无!」 这里是某间医院的脑神经外科大楼。病房内,竹岛麻实正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死命地恳求我们这些医生。 我好声好气地劝着麻实。不少患者生病住院后就变得神经兮兮。让患者安心也是我们医生的职责。 「麻实小姐,我们也很努力地在治疗你的疾病。所以希望你也能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希望。」 然而麻实却抱着自己的枕头大声嚷嚷。 「没用的!昨晚死神出现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麻实所谓的「死神」是指什么。 「他不是死神。他是住在别栋病房的病患啊。」 「你骗人!那才不是人类的脸!只有黑暗彼端的居民才会长成那样!」 好不容易安抚好麻实后,我便和山内医生离开了病房。走着走着,山内医生开口说: 「好夸张的说法啊。」 「你说『黑暗彼端的居民』吗?那女孩感受性很强吧。」 山内医生以手指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地接着说: 「她会察觉到自己的病情,也比一般人更怕死,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山内医生或许说中了。麻实的感受性确实很强。不,甚至可以说是太强了。 「不过麻烦的是他开始在夜里于医院里徘徊了。他可能很害怕睡觉吧。」 「他」就是麻实口中的「死神」及「黑暗彼端的居民」。山内医生有些难以启齿地问起了关于「他」的事。 「黑田医生,那位患者情况如何?」 我叹了口气。「他」也差不多要醒了吧。 山内医生接着说: 「黑田医生,我还不太清楚那位病患的状况。方便告诉我详情吗?听说那位病患会做奇特的梦。」 山内医生才刚来这间医院没多久,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我迫切渴望跟别人分享关于「他」的秘密,便说了: 「他叫向田哲郎。两个月前来到这间医院……」 与医生对谈时,当时的向田表示「做了很长的梦,令他不堪其扰」。 虽然向田的脸颊略显消瘦,看来十分虚弱,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问题。 「很长的梦?大概多长呢?」 「一开始是发生在距今一个月前左右,感觉一个晚上的梦有两、三天之久。」 话虽如此,但梦里的时间感通常比实际上更久。 「是睡醒后感觉过了很久吗?」 听我这么一问,向田摇了摇头。 「不,是梦的长度很长。最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梦的长度却与日俱增。如果是开心的梦也就算了,偏偏大多是恶梦,而且内容愈来愈毛骨悚然,我真的好害怕。」 向田描述起恶梦的内容。不过与其说那是有具体情节的恶梦,倒不如说是一些感觉像模糊恶梦的奇妙画面。比起内容,我对恶梦的长度更有兴趣。 「所以现在有多长了?」 「昨天的梦大概是一年。」 听到如此明确的数字,我不禁感到好奇。像梦这种东西,就算隐约感觉很久,多半也不会涉及具体的数字。 「喔,一年啊……」 向田似乎从我回答的语气觉得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稍稍抗议着说: 「医生,我是说真的!我因为现实世界里昨天的记忆过于模糊,已经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了。毕竟在我看来,昨天形同是去年的事了。」 是向田在说谎吗?还是因为某种精神上的因素,导致他深信自己做了长梦?一晚的梦竟有一整年那么长,这简直太荒唐了。总之,我先让他住院,观察他睡眠中的状况。 就在那天晚上。 向田头上接着探测脑波的电极,躺在病床上沉沉入睡。我在旁边观察他的状况。突然间,他的身体开始痉挛。指尖频频摆动,像在索求着什么。 我掀开他的眼皮,检视眼球的动作。他的眼球剧烈转动。不过脑波却呈现最深沉的睡眠状态。 我叫醒向田。 「喂!你醒醒啊!」 「呜……」 他扶着头醒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你刚才做梦了吗?」 「这是哪里?你是?」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黑田,这里是医院。你从昨天开始住院。」 「住院?」 这么说完,向田伸手拭去身上的汗水。他似乎冒了一身冷汗。 「我想起来了。没错,我住院了。」 「你做梦了吗?」 我再度发问。 「是,我做梦了。那是个可怕的梦。梦里过了大约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并没有说谎。他真的做了长梦。不过原因不明。于是他就这样长期住院了。 之后我又多次观察到同样的现象,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在熟睡状态下,他有一瞬间会全身痉挛。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做梦。那一瞬间的梦让他感觉过了很久。 「医生,什么时候您才能治好我的病?」 有一次巡诊时,向田对我问道。 「你先忍耐一下,目前正在研究治疗方式。」 「昨天的梦有十年之久。我的梦愈来愈长了。」 他带着明显消瘦憔悴的面容说。 「听好了,向田。感觉过了很久其实是错觉,那只不过是一瞬间。一切都是错觉。你不需要害怕梦的长度。」 「医生,您没看过我的梦才会这么说。我的梦真实无比,就像过着别人的人生一样。您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接着他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样的梦,可是解梦并非我的专业。 「就说那是错觉了。我们正努力找出原因。你能再忍耐一下吗?」 「那请您尽快。不然我的梦就要变成一、两百年那么长了。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我该如何是好?连我到时还记不记得医生都不晓得。」 他猜得没错,梦里的时间正加速变长。在我们看来也确实如此。 住院二十天左右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昨天的事。彷佛昨天跟今天之间隔了好几十年的时光。 过了约莫一个月,他醒来后开始用有别于前一天的语调说话。如同其他时代的人跟现代人之间,讲话语调也有差异。 「语调?」 山内医生错愕地说。 「不仅如此,最近他连长相都变了。就像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进化……就是这里了。」 说着说着,我跟山内医生抵达了向田的病房。我打开房门。 「向田,你醒了吗?」 长得奇形怪状的向田上半身靠在床边。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奇妙的语调。不仔细听根本不像日语。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黑田,你快想想。」 p018 「咿呀啊啊啊啊啊!」刹那间,向田伸出手来,发出意义不明的大叫声。虽然我早就习惯了,但山内医生似乎难掩惊讶。 「最近醒来后,他总会像这样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麻实在哪里!?」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我也不禁吓了一跳。刚才向田确实说了「麻实在哪里」。向田又接着叫道: 「我的妻子麻实怎么不在!自几千年前结婚以来,我们片刻都不曾分离!」 迅速环顾四周后,向田飞快地跳下床跑走了。 「麻实!你在哪里!?」 「糟了!他想去麻实小姐的病房!」 我对山内医生使了个眼色,赶紧追赶向田。 「昨天见过她后,向田就做了跟她结婚的梦!而且婚姻生活还持续了好几千年!他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差别了!」 我跟山内医生拼命地追,却还是追不上。向田来到竹岛麻实的病房,打开了门。病房内传来麻实的惨叫声。 「死神又出现了!」 是麻实的声音。我跟山内进入麻实的病房抓住向田,把他拖出房外。 「快回病房去!」 不过向田的态度却跟方才不同,身体也放松了力气。回自己的病房坐到床上后,向田稍微恢复了冷静。 「对了,是梦。现实中麻实非但不是我的妻子,甚至还叫我死神。」 对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巨大落差,向田似乎深感畏惧。 「黑田医生,我好怕。梦会不会就这样变得愈来愈长,永远不会结束?要是做了永恒的梦,我该怎么办?要是做了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梦,隔天早上我会变成怎么样?」 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得异于常人,但连我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悲伤。 不过我没空沉溺于感伤之中。护理师跑来找我,说竹岛麻实正在病房内大吵大闹。我跟山内医生来到病房时,她正在床上奋力挣扎。 「啊啊,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死!」 我指示护理师为麻实注射镇静剂。即使如此,她还是叫了好一会儿。走在走廊上,我跟山内医生聊了起来。 「虽然她的病情不甚理想,但更严重的是她对于死亡的恐惧。至今我从未见过这么怕死的病患。」 「说起来,那向田哲郎呢?」 向田同样令人担心。他还在沉睡当中。 「我也无法想像现在他到了多远的未来。」 我打开向田病房的房门。 p021 某天晚上,向田哲郎身上出现了最剧烈的痉挛与眼球运动。 直觉告诉我,那一瞬间向田做了永恒的梦。做了永恒的梦之后,隔天早上他究竟会变得怎么样呢?我在他的病房里彻夜不眠地等到天亮。梦见永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做的梦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之中存在着永恒的时间吗?还是说那也是他的错觉?可是,那彻底变了个人的模样又意味着什么呢? 天亮了。某种物体崩毁的声音传来。我望向声音的方向。 向田面目全非的身体如细沙般劈哩啪啦地逐渐瓦解,粉末随窗外吹来的风散去。向田留下风化的空壳,精神去了永恒的梦中世界吗? 之后的发展完全出人意料。 向田枯朽的大脑中出现了未知物质的结晶。我认为这跟那男人特殊的梦有关。 不过就算在显微镜下仔细端详,我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几天后── 我来到竹岛麻实的病房时,她正在睡觉。我一靠近,她就醒了。 「麻实,感觉如何?」 「黑田医生,我最近心情不错呢。」 「是吗?」 「对了,医生。说来奇怪,最近我的梦变长了。」 「……」 当我走在走廊上时,山内医生发现了我,便靠了过来。 「黑田医生,你有发现最近竹岛麻实的变化吗?」 我当然注意到了。不,正确来说应该是知道。 「她正在做长梦。而且梦的长度还加速变长。」 「最近她连外表也逐渐改变,就像那个男人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那种病具有传染性?」 我忍不住想对山内医生道出自己的秘密。不,是一股义务感驱使着我不得不说。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让她服用了向田哲郎体内验出来的晶体。」 没错,我让她吃下了当时在向田脑部发现的晶体。 基于某种目的。 「什、什么!?这怎么行,你拿竹岛麻实做人体实验吗!?」 山内医生粗声粗气地说。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这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堪称人类自觉到生命终有尽头以来的永恒命题。 「冷静点,山内。她很怕死。她最怕的就是消失。不过要是能梦见永恒,结果会怎么样呢!?她的精神将会永远继续存活下去的!就算那只是一时的错觉!」 p025 ──────────────────────── 地缚者 p028 最近日本随处可见这样奇妙的景象。 他们摆出各种姿势,不分昼夜地站在原地不动。 就算别人试图搬动他们、就算来者是警察,他们也绝不离开。而且要移开他们得费相当大的力气。有人被警察以妨碍公务的名义强行带走,没多久却又回到了原地。 一开始抱着看戏心态的人们,最后也对他们渐生恐惧。 无人知晓他们为何做出这种行为,况且连续好几天维持同样的姿势根本非常人所能为之事。 虽然有人说他们是幽灵,但旁人又能触碰他们,可见他们确实是活生生的人类没错。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被束缚在那个地方,所以人们称之为「地缚者」。 奇妙的是,全日本的地缚者正逐渐变多。「地缚会传染」的谣言传开后,人们就不再接近地缚者了。 「老爷爷,你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势啊?」 小男孩对年老的地缚者这么说道。当然,地缚者并未回答。他只是双手张开伫立不动,彷佛被架在十字架上一样。貌似男孩母亲的女性连忙跑了过来。 「不是叫你不准靠近吗!?要是被传染了怎么办!?」 女性抱着男孩离开了。我和许多人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我走向地缚者。众人的目光明显聚集在我身上。因为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您好,我叫浅野,来自民间义工组织『青空会』。我们想援助苦于您这种症状的人。」 地缚者仅是默默低头,并未回答。我接着说: 「当然,我们不妄想能治好地缚。不过我们希望能跟您谈谈,略尽棉薄之力。您吃饭怎么处理?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 「别管我。你帮不了我的。」 低声这么说完,地缚者继续噤口不语。地缚者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想开口。我从包包内取出食物和水,摆在地缚者脚边。 「我明白了。我会再来的。」 走着走着,我又遇到了其他地缚者。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才十几岁。地缚者彷佛抱着什么东西般,双手交叠胸前,伫立在路边的杂树林外围。跪在前面哭的人是他的母亲吗? 「稔,拜托你回家吧。妈带来的便当你也完全没碰。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上前搭话。 「我是民间义工组织『青空会』的人,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连医生和政府官员都束手无策了,志工又能做什么?况且一靠近就会传染地缚,还是请你离开吧。」 母亲哭着对我说。 「我们不相信传染的说法。我们认为这只是心理问题。」 「只是心理问题会变成这样!?这孩子已经在这里站一个礼拜了!」 「不过『地缚』显然是出于个人意志。所以我们认为只要持续跟本人对话,或许就能找到解决之道。」 这么说完,我望向地缚者。 「稔,接下来我会全力协助你。不管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名为稔的地缚者闻言小声回答: 「我没什么好说的。」 母亲流着泪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以为他是想起了小太才来这里的……」 「小太?」 「是以前养的狗。稔小时候死掉的爱犬就埋在这里。稔也很疼爱它,所以受了很大的打击。毕竟稔是个温柔的孩子。」 仔细一看,他身边确实有颗看似小墓碑的石头。上面写着「小太之墓」。 后来,我回到志工办公处,向会长转述这些打听到的讯息。好奇地默默听完后,会长说: 「地缚者执着于特定地点的原因始终是个谜呢……」 「是啊。少年被束缚在埋葬爱犬的地方。这样看来,地缚者们可能各自被困在恋恋不舍的地方吧?」 会长摩娑着下巴短短的胡子说: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你就继续协助那位少年吧。」 我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浅野,你也真够热心呢。简直是卯足了全力……不过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喔。对了,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块儿吃晚餐?」 「啊,不好意思……最近我要搬家,还得回去准备才行。」 「哎,搬家?你不是去年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吗?」 一瞬间,我脑海里差点闪现不堪的回忆。 「是啊。总之……有很多原因……」 我刻意转移注意力,免得那段回忆浮出表面。 「不过我不会搬到太远的地方。志工的工作也会照常继续。」 离开志工办公处,顺道买了些东西后,我便回到自己住的公寓。 我将磁扣靠在一楼出入口的感应器上解锁。房间位于二楼,我爬上楼梯,打开门锁入内。 刹那间,我吓得心跳都停了。封印的记忆几乎就要涌现出来。 房里有地缚者。虽然室内很暗,看不清楚,但地缚者确实平举着双手站在床边。窗帘随风摇曳。阳台窗户是开着的。 「是谁!?你从阳台闯进来的吧!搞清楚,这里是我的房间!你进来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束缚在这里!?」 说到这里,我总算看清楚地缚者的脸。那是「青空会」的会长。 「会长!?为什么会长会在这里!?」 会长移动眼球看着我。 「这不是浅野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房间!」 「什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不是知道才来的吗?」 「我不知道啊。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别开玩笑了!会长,你是在捉弄我吧!?」 「我没在开玩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动弹不得了。」 怎么会……我浑身无力地坐在床上。这症状是地缚。会长也变成了地缚者。 可是,会长怎么会在这个房间里变成地缚者呢? 「会长对这个房间有什么爱恋吗!?」 地缚者可能是被束缚在本人恋恋不舍的地方。就像那位少年同样也被困在埋葬爱犬的地方。这样看来,会长一定对这房间有所爱恋。会长答道: 「完全没有。我从没来过这房间。」 没有?这是怎么一回事?会长接着说: 「不过我对你倒是有爱恋。」 「咦?」 「抱歉,在这种情况下对你告白。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悲剧,不,是喜剧吧。」 我在蒙面男面前浑身发抖。虽然知道这是梦,但当时的恐惧依然束缚着我。 蒙面男捂住我的嘴巴,限制了我的行动。他从背后架住我,把我拖到地上。 一把刀抵在眼前。蒙面男愈靠愈近。不要啊。救命。我发不出声音。 重量压上了身体。 「不要!」 终于能出声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睡着后,我又做了同样的梦。我小声啜泣。 「浅野,你为什么哭了?」 转头望去,会长就站在旁边。对了,会长在这房间里变成了地缚者。会长被束缚在床的另一侧,照理说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才对。大概是我的叫声让他察觉到不对劲吧。 「不好意思,惊动你了。我做了恶梦。是同样的梦。不过已经没事了。请放心,我会尽力协助会长的。」 「抱歉,浅野。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你就把心里的烦恼告诉我吧。」 「也对……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几年前还住在其他公寓的时候,某天夜里有个男的闯进来对我施暴。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那晚发生的事情至今仍折磨着我。就算努力想要忘记,记忆还是会不经意地闪现脑海,令我恐慌不已。我会努力投身志工工作,或许就是为了逃避那段记忆也不一定。 「所以之后我很常换地方住。不然我怕犯人又会找上门来。」 过没多久,地缚者开始如石头般逐渐凝固。一旦强行拖走他们,他们真的会像石头一样碎掉。 地缚者们开始凝固的原因,与他们开始地缚的原因同样不得而知。 那位少年──稔也出现了凝固的迹象。 「稔!求求你不要凝固啊!我帮你按摩!」 母亲拼命地揉捏稔的身体。 我也劝稔: 「快点解开地缚!束缚着你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很想念小太!可是小太不希望你变成这样啊!」 「少啰嗦!别碰我!会传染的!」 「就像你爱着小太,小太一定也希望你过得幸福!为了小太,你必须让自己自由!所以解开地缚吧!」 好一会儿,稔什么也没说。我也没作声。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这时,稔眼里流下一道泪水。眼泪一旦溃堤,就再也止不住了。稔哭个不停,最后大声叫道: 「不对!不是这样的!小太不可能爱我!它绝不会容许我获得自由! 因为是我杀了小太!那时小太咬了我!所以为了惩罚小太,我把它裹在棉被里,然后它就不动了……杀了小太的是我!原谅我!原谅我!」 地缚不是因为心里面的爱吗?是因为罪恶感?如果是这样的话,全日本的地缚者都是被困在自己最有罪恶感的地方?他们没接受制裁却又承受不了罪过,所以才被束缚在那里?有人是困在肇事现场,有人是弃尸地点,有人是……? p038 那么会长为什么会被束缚在我的房间呢?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会长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我开口对会长说: 「会长,地缚的原因似乎是罪恶感。经过我一再追问,刚才这里的管理员总算松口吐实了。几年前某位女性在这房间里遭人杀害……听说半夜里有强盗闯进来,女性奋力抵抗,却不幸遇害。犯人是强盗和强奸的惯犯,至今似乎还没抓到。」 从时期、地点及作案手法看来,凶手和袭击我的犯人必然是同一人物。 「不是这样吧?会长是因为其他原因才被束缚在这里吧?」 会长默不作声,什么也没说。这就是答案了吧。 p040 ──────────────────────── 棺桶「双一」系列 接到住在乡下的舅公突然过世的消息,我和哥哥、爸妈四人立刻赶到舅公居住的城镇。舅公家的玄关贴着治丧的纸条,吊唁的人来来去去。 我们一家进入屋内,爸爸首先低头致意。 「不好意思,疏于问候。这次真的太突然了……」 「哎呀,广濑先生。劳烦你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裕介和路菜也辛苦了,谢谢你们来。」 一进房间,便能看到舅公头盖着白布躺在中央。旁边是表哥公一和表姊沙由利他们。因为年龄相近,我们兄妹俩跟他们感情很好。 「嗨,裕介、小路,你们来啦。快来看看爷爷的遗容。」 公一发现我们,开口说道。 「呜────呜────爷爷死掉了────」 公一和沙由利的弟弟双一捂着脸放声大哭。双一是个很奇怪的孩子,总爱恶作剧吓人,乐得看别人受苦。想不到他会为了别人的死哭得这么伤心,真稀奇。 公一轻轻揭开舅公脸上的白布。舅公彷佛静静地睡着了。要不是鼻孔里塞着棉花,看起来根本不像死人。 「裕介、小路,我们去客厅吧。沙由利也来。」 公一对我们说。双一依然大声地哭个不停。 来到客厅后,公一便娓娓道来。 「爷爷死前出现了一些征兆,让人预感到死亡。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爷爷死前大约一个礼拜……他开始在庭院里做起木工。」 听公一说,那天舅公突然在庭院里锯起木材。听到锯子的声音,公一从缘廊望向庭院,这才发现舅公正在制作着什么东西。 「爷爷,你怎么突然做起木工了?可别太卖力伤了腰喔。」 当时爷爷笑着叫公一不用担心他。 p044 没听说过做棺材这种事。公一和沙由利问爷爷: 「可是,爷爷做这种东西要干嘛?有哪个朋友死了吗?」 「不,这是我的棺材。自己用的棺材好歹要自己做嘛。」 「别开这种难笑的玩笑!」 「说得好像爷爷就快死了!」 两人表示抗议,不过爷爷却笑着答道: 「别担心,爷爷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只是爷爷死后想躺在自己亲手做的棺材里,所以才想趁还有精神的时候赶紧做好啊。」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嘛。」 公一和沙由利回过头去,只见双一蹲坐在那里,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好几支五寸钉。这举动对双一来说再平常也不过了。他的理由似乎是「补充铁质」。 「爷爷在做自己的棺材。这样太不吉利了,我们正在制止他。」 公一这么说完,双一随即起身。 「什么?爷爷在做自己的棺材?喂喂喂,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无论对方是不是长者,双一一向不使用敬语。 双一挨近爷爷说: 「喂,爷爷。」 「怎么啦?双一。」 「做棺材是个不错的嗜好呢。往后也要努力多做些好棺材喔。」 公一往双一头上揍了一拳。 「说这什么话啊,混帐东西!!」 「好痛。你这个人动不动就使用暴力,所以才讨人厌。平常不起眼的爷爷难得这么努力,我是在为他开心啊。你说是吧?爷爷。」 爷爷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制作棺材。棺材几乎快要完成了,双一开心地在旁边看着。 「怎么样?双一。爷爷手艺不错吧。」 双一打开棺材上的窗口,笑着说: 「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爷爷的遗容呢。不错,有创意。爷爷去做棺材的话,全日本肯定没人比得过你。」 「你太抬举我了啦。」 双一四处打量完成的棺材,然后说: 「好羡慕爷爷有自己的棺材喔。我也想要自己的棺材。」 「说这什么话啊?双一还是小孩子,没那个必要啦。」 双一闭上眼睛幻想着什么。 「我的梦想是躺在棺材里睡觉。外国电影不是常出现吸血鬼睡在棺材里的场景吗?我很向往那样呢。爷爷,你也帮我做个棺材嘛。做个像德古拉在用的、超级不吉利的棺材。」 最终,心软的爷爷开始为双一打造棺材。花了几天完成棺材后,爷爷便叫双一来看成品。 「怎样?双一。喜欢吗?」 双一明显语带失望地说: 「我说爷爷啊,我叫你做的是德古拉用的西洋式棺材吧。」 爷爷做的是状似羊羹的长方形纯和式棺材。双一向爷爷抱怨: 「吸血鬼可是每晚四处寻找美女吸血喔。那样的吸血鬼睡在这种和式棺材里,岂不是贻笑大方吗?」 这也难怪。毕竟爷爷根本不知道什么西洋式棺材。双一在地面画出西洋式棺材的样式,解释道: 「西洋式棺材是像这种六边形的。帮我重做一个啦。要六边形的喔。」 心软的爷爷还是顺着双一的意,重新制作一个棺材。新棺材很快就完成了。 「怎样?双一。这次是六边形的喔。」 那的确是六边形没错,不过是正六边形。那并非躺棺,而是坐棺。大概就像六边形的木制浴桶。双一笑了起来。 「的确是六边形没错。不过这个玩笑也太难笑了。竟敢瞧不起我,死神可不会坐视不管喔!」 公一揪着双一的耳朵制止了他。 「少得寸进尺了!」 「痛痛痛。公一,不要扯我耳朵啦!」 「少啰嗦,你把爷爷当成什么了!像你这种人,待在这里面刚好啦!」 公一把双一扔进六边形棺材里,阖上盖子。双一在棺材里尖声惨叫,可是公一却坐在盖子上不让他出来。 爷爷就是那天晚上过世的。 听完公一的话,我们都没有作声。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哥哥呢喃着说: 「人类感觉得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吗?」 「爷爷真可怜,临死前还被那个笨蛋耍得团团转。他原本一定很希望可以走得更安详吧。」 公一如此说道。 「看到双一在哭,我原本还对他有点改观了,结果他还是让人火大嘛。」 「别说了,路菜。双一一定是因为爷爷过世才哭得那么伤心。毕竟他很喜欢爷爷啊。」 这是我后来听说的。我们去了客厅后,双一好像还是哭个不停。爸爸对双一说: 「虽然很难过,但你是男孩子,再怎么难过也要忍耐啊。」双一闻言答道: 「那我不哭的话,爷爷就会帮我做西洋式棺材吗?」 之后舅公顺利入棺了。能够躺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棺材里,舅公或许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奇怪的是,双一一直对着舅公的遗体碎念着什么。 「啊卡潘卡比……啊欧潘卡比……基潘卡比……这是让死者复活的咒语。爷爷在这世上还有遗愿未了。」 双一不断对着舅公的遗体念诵咒语。 当天晚上,睡在客房里的我半夜突然想上厕所。去厕所必须经过地下走廊。仓库和厕所都在地下室。虽然不情愿,但我也莫可奈何。 我起身前往厕所。经过安放舅公遗体与棺材的房间时,我探头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大家坐着睡着了。走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我听见了某种声音。是从地下仓库传来的。我立刻意会过来。那是钉钉子的声音。这么说起来,以前双一曾在仓库里拿五寸钉钉稻草人偶。那孩子就是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 竟然在舅公守灵这天钉钉子,再怎么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我往仓库里探头窥探,打算念双一几句,不料却看见熟悉的背影趴在棺材上,进行着某种作业。他有着极具特色的秃头,穿着死人穿的白衣。那个人停下手边的动作,缓缓地转过头。 p051 p052 「死掉的舅公在仓库里!」 我对闻声赶来的爸爸他们说。爸爸他们往仓库里看了看。 「没人啊!路菜,别胡闹了!」 「我真的看见了!舅公的鼻孔嘴巴塞着棉花,往那个像棺材的东西上钉钉子!」 「棺材?白天的时候没这玩意儿啊。」 爸爸他们接近棺材时,盖子突然稍微翻开,里头探出了一只手。紧接着棺盖嘎吱嘎吱地完全掀开了。 「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啊?」 棺材里出现的是双一。 「原来是双一啊,别吓人啊!你在这里干嘛?」 「我在爷爷死前做好的棺材里睡觉啊。不过这棺材尺寸不对,睡起来不舒服。」 这么说完,双一望向了我。 「刚才听到某人大呼小叫地说什么爷爷在做棺材。死人怎么可能爬起来做木工嘛……」 双一说得对。 慎重起见,之后大伙儿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不过舅公的遗体确实好端端地躺在棺材里。那真的是我的错觉吗? 隔天举行完告别式,舅公随即被送到镇上的火葬场火化。 我们向舅公做完最后的道别后,棺材便被推进了火炉内。 其实舅公还没死吧? 虽然心中怀着这样的疑惑,我却拼命地否定这个念头。 不可能活生生地把人烧死。 我也亲眼看见了死去的舅公。 过了一个小时,火葬结束了。 众人聚在炉前准备捡骨。 火炉的门打开了。 「哎……」 职员惊呼一声。我们也吓了一跳。 因为平台上完全没留下任何骨头。 职员往火炉内窥探,却连灰都找不到。 众人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听说年纪愈大,骨头也愈脆弱,不过真的会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吗? 带着空无一物的骨灰坛,我们亲戚一行人列队走在墓地中。等会儿要把骨灰坛送进家族的墓里。 我跟在队伍后方。前面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职员肯定有作业疏失!绝对是火太大了!」 听某人这么一说,众人点了点头。大家正试图找借口说服自己接受这奇怪的现象。不过就算火太大,真的会烧到连骨灰都不剩吗? 这时,我发现某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尾随着前面那群人。从背影看不出那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惟独那个人身穿白衣。 个头很矮,似乎是个老人。 老人直直地面向前方,沉默地缓步跟在众人身后。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p056 p057 前面的人也注意到白衣老人了。有些人慢慢回过头来。 刹那间,叔叔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随即又松了口气说: 「啊啊,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死去的爷爷吗!难怪没有骨头!因为死去的爷爷就在这里啊!哎呀,幸好幸好!哎呀,我们竟然怀疑职员有作业疏失,真是太对不起人家了。」 这么说完,叔叔把手搁在爷爷肩上。 白衣老人是早已过世的舅公。死去的舅公混进了亲戚之中。 之后舅公每晚都从被褥里爬出来,跑到地下室的仓库里做棺材。棺材一做好就给双一看。 「双一,这次的怎么样!?」 「不行,重做。」 听双一说,直到他满意舅公做的棺材为止,舅公才会彻底死去。 因为双一老是驳回舅公的作品──或者应该说是托双一的福──死去的舅公至今仍活力充沛地继续制作棺材。 地下室的仓库里已经堆满了棺材。 ──────────────────────── 墓碑镇 去年转学到某个城镇的好友小泉寄了信来。 信上写着:「我搬到了一个奇妙的小镇,你一定要来玩喔。」 「喔,小泉邀你去玩啊?」 我把小泉来信的事告诉哥哥刚。哥哥听完开心地说。 「嗯。所以我打算趁这次连假去看看。」 「小香,可以带我去吗?我刚好也买了新车。」 哥哥把吃到一半的仙贝塞进嘴里,挺出身子这么说道。 「哎~没问题吗?哥哥不是才刚拿到驾照?」 「不用担心啦。」 小泉住的城镇位于车程几个小时的地方。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几十公里后,接着又沿着山路行驶。周围没有其他行车,于是哥哥愈开愈快。 「天气这么好,兜起风来特别舒服。感觉真棒。」 哥哥握着方向盘说。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觉得这不只是因为车开得很顺的关系。 「其实哥哥很开心能见到小泉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只是担心可爱的妹妹,所以才跟着一起来而已。」 「是这样吗?」 我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景色不断飞逝而过。 「不过听说哥哥也要去,小泉好像很开心喔。」 我拉回视线看着哥哥。为了掩饰心中的害臊,哥哥故意漠不关心地说: 「是喔。」 车子穿过山路,开上了乡间小径。 「前前后后竟然开了六个小时。果然很远呢。」 「是啊。」 「哥哥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一直开车也累了吧?」 「没关系,就快到了。」 这么说完,哥哥明显面露喜色。我调侃着哥哥说: 「你干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暗自窃笑啊?恶心死了。」 哥哥闻言转头看着我,闪烁其词地说: 「我哪有。话说回来,她说这是奇妙的小镇,到底是哪里奇妙啊?」 哥哥这么说完的瞬间,我看见车子的行进方向上出现一抹影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哥!危险!」 「咦!?」 几乎就在哥哥将视线转回前方的同时,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沉重的声音响起。 哥哥立刻紧急刹车,惊慌失措地开门下车。我也连忙来到车外。 一位身穿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的少女倒卧在车前。 「完了!」 这么说完,哥哥冲上前扶起少女。 「你还好吧?振作点!」 少女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她无力地垂着头,三股辫也随之垂落。 「小香!帮我把她扶上车!得送她去医院才行!」 把少女抬进后座后,哥哥随即开动车子。 我看了看少女的脸。那张脸满是伤痕,肿得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样子。我伸手贴在少女的脖子上,感觉不到任何脉搏。我调整自己的呼吸,再度把手贴在她的脖子上。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哥哥……她已经没有脉搏了。」 「咦?」 哥哥小声轻呼,踩了刹车。车子停了。 「怎么了?为什么停车?得赶紧去医院才行啊。」 哥哥从驾驶座转过头来,无视我的问题说: 「她死了吗?」 之后我跟哥哥商量过后,做出了某个决定。那是天地不容的决定。 我们默默地驾车行驶。 「这里就是小泉住的小镇啊。总之先跳过这里,找个地方丢下她吧。山里好了。我们应该会晚两、三个小时才会到小泉家。」 说着说着,哥哥突然发现道路前方有个东西,便停下了车。 「那是什么?」 道路中央矗立着一根很长的方型石柱,看起来就像是设于坟墓后方的※卒塔婆。(编注:源自印度文化,是一种立在坟墓的木制细长板子,用来追奉亡者。) 「是路标吗?可是这种东西不可能设在马路中间啊。」 这么说完,哥哥缓缓地驱车绕过石柱。 「感觉好像墓碑呢。」 「墓碑?为什么墓碑会矗立在马路中间啊?啊。」 哥哥又踩了刹车。 因为前面的路上又矗立着好几根同样的石柱。这下没办法开车前进了。 「这是怎么搞的……?没办法,调头找地方吧。」 语毕,哥哥便开始倒车。刹那间,一阵闷声响起,车身传来冲击。车子撞倒一根石柱,辗了过去。 哥哥下车观察状况。 「辗过去了。柱子都断成两半了。」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是这个镇上的居民。 「你们不是镇上的人吧?这下得用千斤顶把车抬起来了。快去拿千斤顶过来。你还愣在那里干嘛?后车厢里有吧?我们会帮你的。」 从我的位置也能看出哥哥正竭力不让心中的惊慌表现在脸上。因为后车厢里放着「那个」。哥哥算准视觉死角,用身体挡好后车厢,从里头取出千斤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千斤顶抬起车身挪开柱子。 抵达小泉家后,小泉道出了令人震撼的真相。那石柱真的是「墓碑」。 「吓到了吧?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呢。对了,你们看。」 这么说完,小泉打开纸拉门。隔壁房间的中央矗立着那种墓碑。 「这里也有陌生人的墓碑喔。」 「为什么墓碑会在房间里啊?」 「这房子是租来的。大概是以前的居民在这里过世了吧。」 「这小镇会在人断气的地方立碑吗?」 听我这么一问,小泉露出淡淡的微笑。 「哎,大概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很讨厌这样,不过听说镇上每间出租的房子都一样。」 这时,小泉的母亲端了饮料过来。 「当初看到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呢。对了,你们有空就在这里悠闲地住个两、三天吧?」 我望向哥哥。 「嗯、嗯。」 哥哥含糊地答道。 「怎么了?看你们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没、没事!只是长途开车有点累了。你说是吧?小香。」 哥哥稍微提高音量说。 「而且一到这里,宝贝的爱车就撞上了墓碑,也难怪你们会无精打采。先休息一下吧。之后我再带你们参观镇上。」 稍事歇息后,小泉便带着我们到镇上逛逛。镇上到处矗立着墓碑。这些墓碑形状如出一辙,虽然大小各有不同,却都是方型的白色柱子。 「那些是小镇代代祖先的墓碑。他们就在立碑的地方过世。垂死之人都会被送到空地来,好让他们尽可能死在外面。」 小泉看着墓碑说。 「好奇特的风俗啊……在过世的地方立碑有什么用意吗?」 「没什么用意。」 听了哥哥的发问,小泉答道: 「每当镇上有人过世,那个地方就会变成那个人的墓地。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走着走着,我们经过了一间大医院前。这时,有个老人被放在担架上从医院里运出来。 「动作快!不然病患就要临终了!」 医生和护理师把老人运出医院,合力抱起了老人。 「小心点!轻轻放。」 把老人放到地上后,医生开始检查老人的心跳。 「那是?」 「是快死的病患。因为死在病房里很不方便,他们才赶紧把人运出来。很残忍吧。竟然把垂死之人丢到外面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病房里立了墓碑会很麻烦吧?」 小泉的话里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听了那么多关于垂死之人的话题,我不禁感到郁闷。这镇上的风俗太奇怪了。 「小香,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什么精神呢。有什么心事吗?」 小泉开口关心,我却无法立刻回答。 「小香是被镇上的风景吓到了啦。」 哥哥试着打圆场。 「也对。这小镇真的很奇怪。不过,我本来以为小香一定会感兴趣的。毕竟你很喜欢恐怖故事。」 这么说完,小泉低下了头。我连忙解释: 「抱歉,不是这样的。我有点晕车,现在还是不太舒服。」 「就是说啊。别担心,她很快就会恢复了。」 哥哥勉强打起精神,我却怎样也办不到。这时,哥哥发现了什么东西。是被车撞死的猫。 「好可怜……找个地方埋起来吧。」 哥哥正准备伸手时,小泉以强硬的口吻制止了他。 「刚哥,不可以碰它!」 「哎。」 「要是碰了它,猫咪就无法成佛了。就这样放着别动。到时候这里就会立起墓碑了。」 小泉如此说道。立起墓碑?谁立的?虽然小泉的话里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但我隐约明白墓碑尺寸不一的理由。八成是死去的生物大小。猫狗的墓碑想必很小吧。 回小泉家后,我躺到了沙发上。这时,小泉的母亲走进来说: 「小泉,小美还没回来吗?」 「我不知道耶。没看到人啊。」 「这么晚了,她是跑去哪儿啦?」 说着说着,小泉的母亲走出了房间。 「小美是?」 「是小泉的妹妹喔。」 听哥哥这么一问,我起身答道。 「小美还好吗?」 「嗯,她还是老样子,活泼得教人拿她没辙。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跑去山上了。她一定是走太远了。」 不过到了晚上,小美还是没回来。小泉家为这事闹成一团。 「小美说不定是在山里迷路了!不,也有可能是被人绑票了!要不要报警!?」 小泉的父亲大声叫嚷。 「小香……」 哥哥低声对我说: 「小美是怎样的女孩?」 「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身材很纤细……」 虽然照实回答了问题,但我很清楚哥哥在担心什么。 「发型呢?」 「她留着一头长发,通常绑着三股辫。」 哥哥沉默不语。 「难不成装在后车厢里的那个女孩……」 话才说到一半,哥哥便打断了我。 「别说傻话了!小香,你不是认得对方吗!?」 「脸肿成那样,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嘛!」 隔天,镇上居民全体总动员,到附近的山上搜索。我跟哥哥也加入了搜索的行列。根据事前获知的资讯,小美失踪当天穿着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 条纹短衫和白色短裤──错不了的。我们的车撞到了小美。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帮忙。」 「不会,我们也很担心她。放心吧,一定会找到小美的。」 听了小泉的话,哥哥如此答道。 「喂──小美!听到就应个声啊!」 哥哥大声呼喊。 「找不到呢。该不会已经死在哪里,立起了墓碑吧?」 搜索的过程中,不时听到别人这么说。我不明白这话代表什么意思。 「既然动员这么多人都找不到,难不成是跌进镇上的古井里了?」 某人这么说。 「什么!?跌进那里可就糟了!」 「总之,先回镇上看看吧。」 那口古井位于前往神社的阶梯途中。 镇上的人往井里探头查看。 「有看到什么吗?」 「什么都看不到。这口井深不见底。」 哥哥闻言,加入了对话。 「这口井那么深吗?」 「是啊。从以前开始,没能成佛的尸体都被扔进这口井里,直到现在却还探不到底。可能是谁刻意挖出来的吧,真的很深呢。」 「没能成佛的尸体?」 哥哥问道。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有些古怪。「没能成佛的尸体」,这说法我从未听过。说话的男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哥哥。 「你是外地人吧?没能成佛就是没能立起墓碑的意思。没能成佛的话,后果可是很凄惨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没能立起墓碑?听完男人的解释,我还是摸不着头绪。于是男人又接着说: 「对了,昨天医院里有个人过世了。等会儿你去看看吧。这样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指那个被运出医院的老人吗?不过这都无所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顾。 看着急忙前进的哥哥背影,我开口问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 「医院啊。我要去那老人被搬出来的地方看看。」 「先别管这个了,我们真的撞到了小美!从穿着看来,铁定是她没错!」 「这我知道!!」 「小美的尸体还放在后车厢里啊!」 「就说我知道了!我也很认真在想办法啊!甚至还考虑要去自首!不过你先别告诉任何人!」 来到医院时,医生和几个人正站在建筑物前交谈。 「托您的福,他开始慢慢成佛了。」 「真是太好了。」 「毕竟有人彻夜看着啊。」 「要是有谁移动了遗体,那可就糟了。幸好啊。」 「目前正顺利化为石柱当中。明天就会长成漂亮的石柱吧。」 我听着他们说话,悄悄往那边接近,只见昨天那位老人依旧躺在地上。不过老人体内却长出一根直直的方型石柱,同时身体向下扎根,与石柱融为一体。 走在镇上,我们重新观察遍布四处的墓碑。原本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墓碑,如今看来彷佛隐约残留着人或动物生前的样貌。 这些墓碑不是别人修建的。在这座小镇上,尸体会直接变成墓碑。我觉得好像做了场恶梦。 来到小泉附近家时,小泉正打量着哥哥停靠在一旁的车。 「小泉,怎么了?」 「不,没什么。」 「对了,我们去古井看过了,可是好像没什么关联。」 「谢谢你们为了小美这么费心。」 「山里的搜索有进展吗?」 听哥哥这么一问,小泉瞥了哥哥一眼,说道: 「虽然还没找到小美,但山路上发现了刹车痕。还有血迹跟车体的涂料。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当中。」 「是、是吗……?」 「啊,你们先进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这么说完,小泉便离开了。我从小泉刚才在打量的车窗看进车内。 「啊!」 后座座椅上残留着血迹,是把小美抬进去时沾到的。 「小泉看到了这个!哥哥,怎么办啊!小泉会不会发现了!?」 哥哥同样看着后座。 「不,血迹这么不明显,她不可能注意到!要是发现的话,她为什么不说!?」 可是车子的引擎盖都凹陷了,车头灯上也有裂痕。小泉不可能毫无所觉。 这天晚上,我们同样在小泉家过夜。也不晓得小泉到底有没有发现我们的秘密,她依旧维持原本的态度对我们说话。 「人还活着的话是再好也不过了,不过要是小美死了,又被人带着到处跑的话,她就成不了墓碑了。」 小泉接着说。我不确定她是故意说给我们听,又或者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座小镇上,绝对不能触碰尸体,不然会招致悲惨的后果。就像玩弄等待羽化的虫蛹一样。我曾看过没能顺利化为石柱的尸体,实在是教人不忍卒睹……虽然已经有一半石化了,但放着不管会渐渐腐烂,火化后又会散发恶臭,到头来只好直接扔进神社的古井里……」 这天晚上,哥哥载着我默默开车。 开了一段路后,哥哥停下了车。这里是那座神社。 「你在想什么?来这座神社干嘛?」 「古井是绝佳的弃尸地点。那里绝对不会被发现。」 哥哥这番话早在意料之中。我什么也没说。 「我觉得不太对劲。车子变得好重,踩了油门也快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总之,得把后车厢里的尸体拖出来才行。」 这么说完,哥哥便开门下车。我也随后跟上。 哥哥打开后车厢。 「呜!」 p078 强烈的恶臭扑鼻而来。那模样着实难以形容。尸体体内长出无数触手般的石头结晶。背部、纠结扭曲的双手,还有张得大大的嘴里,全都长满了石头的触手。 「这就是没能成佛的尸体吗!?」 「呀啊────!」 哥哥动手把那东西搬出后车厢。 「喂,小香!这太重了,我没办法自己搬!」 「不要!我不想碰它!」 「我一个人搬不动啊!」 无奈之下,我只好出手帮忙。触感着实无以言喻。既像矿石,又像生物,总之是我从未摸过的东西。 我们好不容易把那东西扛上阶梯,扔进古井里头。物体撞击井边的声响逐渐远去,却始终没听见触底的声音。 哥哥蹲坐在地上说: 「这样全都解决了。恶梦已经结束了。」 才没结束呢。为了脱罪,我们背叛了朋友。不过实际上我们还是无法逃避罪责。往后恶梦将一直持续下去,至死方休。 「好痛!割到手了。好像是被尸体尖锐的部位划破的。」 哥哥的掌心不断流血。这时,哥哥突然回过头去。 「怎么了?」 「这什么声音?你没听见吗?井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有听到吗?」 我竖耳倾听。 可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小香,仔细听!什么东西正喀啦喀啦地从井里爬出来!」 哥哥朝古井望去。 我也看向那口井。 p081 「是没能成佛的尸体!过去的尸体全都从井里跑出来了!小香!快逃!那是长久以来没能变成墓碑、一直堆积在井底的尸体!不是我害的!停下来!快住手!给我闭嘴!」 哥哥突然大吼大叫起来。我吓了一跳,抓着他用力摇晃。哥哥瞪大双眼,盯着古井上方的一点叫个不停。 「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大概产生了某种幻觉吧。他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我,然后又望向古井。想必哥哥也饱受罪恶感的苛责。 之后我开始过着煎熬的日子。 我们不仅撞死小美、把尸体抬进后车厢、害小美无法成为墓碑,还把她弃尸在古井里、欺骗小泉和她父母亲。除了罪恶感之外,还要面对犯行曝光的恐惧。小泉肯定已经在怀疑我们了。被警察逮捕只是时间的问题。 小泉寄了信来。信上写着父亲因为过于悲伤而卧病在床。 哥哥弃尸古井时受的手伤逐渐恶化,始终好不了。他的手肿胀化脓,最后甚至没有力气起床,就这样痛苦地死去。 哥哥的葬礼举行得很低调。 「让我们看看刚的遗容吧。」 听亲戚们这么一说,妈妈打开棺木的窗口。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哥哥了。 跟那具没能成佛的尸体一样,哥哥变得奇形怪状,全身遍布触手状的石头。 这时,棺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少数前来吊唁的亲戚们一阵惊呼。嘎吱声变得愈来愈大,棺木开始晃动起来。最后在一阵巨响之中,棺木爆开了。里头冒出一个长着怪异触手的石块,恶臭弥漫四周。 只能说哥哥遭到了天谴。哥哥没能变成墓碑。 我下定决心去自首。 p084 ──────────────────────── 漂流物 p086 有个巨大生物的尸体搁浅在太平洋侧的某处海岸。 尸体全长约三十公尺,外观异于寻常,一点都不像是地球上的任何生物。 我来到海边时,漂流物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群众。 话说回来,讨厌海的我为什么要特地花费半天跑来这个地方呢?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而且还是来看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我之所以讨厌海,应该是出于对海洋生态的恐惧。 对深海生物的恐惧──这份恐惧来自小时候去过的水族馆。那间小水族馆位于某个镇上乏人问津的动物园里。昏暗的半地下建筑里的异样世界,至今仍让我无法忘怀。 长相诡异的鱼群在墙面的好几扇观赏窗后静静地漂着游着,彷佛被全宇宙的一切所遗忘。 在那之后,我经常做同样的梦。 是海的梦。 我在深海里漂流。而且我遇见了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巨大怪鱼群…… 「你看,它身上有好多奇怪的突起物啊。那是什么?」 发量稀疏的男性研究员调查着搁浅的巨大生物,好奇地问道。另一位研究员仔细端详着突起物说: 「这部分可能像灯笼鱼一样会发光吧。」 「你说这生物一边散发微光,一边在黑暗的深海里泅泳吗?光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这么说完,发量稀疏的男性望向生物的体表,看似发现了什么。 「哎呀?皮肤表面有很多透明的部分呢。虽然有点混浊……」 另一名男性把脸凑到生物的侧腹。 「真的耶。好罕见的皮肤啊。活着的时候可能更透明喔。」 这天很热。生物早已开始腐败,周围逐渐飘出腐臭。 不过这说不定是世纪大发现,不能任由它烂掉。我转头一看,只见身旁一位女性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我开口关心她。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不要紧吧?」 「我有点头晕。」 这也难怪。天气这么热,周围又弥漫着腐臭。还是到阴凉处休息得好。我扶着她找寻阴凉的地方。 「你今天是一个人来吗?」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新闻后,总觉得坐立不安。」 「我也是。我耐不住性子就跑来了。其实我很讨厌海。」 「我也很讨厌海。」 她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接着又说: 「你还记得七年前伊豆海面上发生了渡轮沉船事故吗?当时不少人下落不明。其实我的未婚夫就在那艘渡轮上。最后连遗体都没找到。」 「那真是太不幸了……你一定不好过吧?」 「我早就死心了。不过之后我经常梦到海。」 我默默听她说下去。 「梦里,我变成了失踪的他,在深海里漂流着,就像个胎儿一样。奇怪的是,我不觉得饿。旁边好像有人在。后来我遇见了深海里的诡异生物。不过我跟那些生物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还不至于被它们袭击。可是我怕得要命,差点发疯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吁了口气后,她又补充说: 「每次都是同样的梦。」 「真不可思议。我也做了类似的梦。」 看热闹的人变多了。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好多人围在搁浅的生物周围。这时,某人大声叫道: 「肚子里有东西!那层透明的膜底下有东西!」 「真的耶!这是……!」 部分围观群众骚动起来。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不时可以听见叫声。 「好像出事了。去看看吧。」 随着我与众人的距离逐渐缩短,众人的谈话内容也听得愈来愈清楚。 「里面有人!肚子里有人!」 「而且很多!这家伙是吃人的海兽!」 「总之先剖开这家伙的肚子,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p091 他们说的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那位发量稀疏的男性接过了某人准备的长菜刀。 虽然有点犹豫,但他还是下定决心,拿起菜刀抵在巨大生物的侧腹上。围观群众们不发一语,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发量稀疏的男性提着菜刀往旁边一划,慢慢割开生物的肚子。里面的东西逐渐窜出头来。接着,菜刀切得更深的那一瞬间,内容物一口气从生物的肚子里溢涌而出。 p093 那是数量可观的人类。虽然衣服已经被消化掉了,但头发还在。他们全身沾附着生物的消化液,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突然间,现场响起奇妙的声音。那是微弱的爆裂声,是他们嘴巴开开阖阖的声音。 某人大声喊道:「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仔细一看,除了嘴巴以外,他们的身体也出现小幅度的动作。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我不禁转头望向身旁的她。她正定睛凝视着什么。然后她冷不防地冲向那堆被喷吐出来的人,蹲在其中一人的旁边叫道: 「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夫阿唯!七年前他在伊豆海面上遇难了!!」 旁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 「七年前伊豆海面上的事故……所以这些人都是当时的乘客吗!?」 她也不管围观群众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呼喊着阿唯的名字。 「阿唯!是我!美枝!回答我啊!」 刹那间,阿唯倏地睁开双眼。彷佛心有灵犀一般,堆积如山的那些人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爬上爬下,彼此互相交叠。多么异常的景象啊。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某件事。对了,是在那间水族馆里看到的标本。那是住在深海鱼体内的寄生虫。寄生虫不断蠕动,浑身散发奇妙的白光。 「简直就像寄生虫一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在肠子里吸收着那生物摄取的养分,他们才能活过七年之久。不过人类有可能寄生在其他生物体内吗? 事后经过调查,发现他们的精神全都出了问题。 在深海里待了七年的他们,究竟隔着透明的皮肤看见了什么呢? p095 ──────────────────────── 死囚的呼唤铃 客厅的电话响了。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不出所料,接听电话时,听筒另一头果然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我是古桥……我这就过去,请务必让我向贵府一家人道歉……」 耳边传来的声音令我心生厌恶。我把听筒拿开,怒吼着说: 「不用来了!你最好别来!」 然而男人却在听筒另一头不停地说: 「我这就过去……这就过去……」 我挂断电话。 哥哥闻声而来。 他拄着拐杖,头上挂着眼罩。当时受的伤到现在还没好。我心里的创伤当然也是。 「哥,是那家伙!那家伙又要来了!」 哥哥的表情变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典子……绝不能让那家伙进门!」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那男人来了。 门铃锲而不舍地持续作响。 「典子,门窗关好了吗!?」 「都关好了。这次他绝对进不来的。」 即使如此,门铃还是响个不停。 为了再次确认玄关大门是否锁上,我们经过走廊前往玄关。 「啊!」 那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也不晓得是从哪里闯进来的,男人直挺挺地站在玄关内。 他的头发竖起,额间异常宽阔。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吓得浑身发麻,紧紧靠着哥哥。 「你到底从哪里跑进来的!?」 哥哥这么说完,男人突然双膝跪地,慢慢磕起头来。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 「拜托……我向两位下跪……」 哥哥大声打断男人,不让他把话说完。 「滚回去!」 男人缓缓抬头。 他那双眼睛还是不晓得在看哪里。 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 「请原谅我。我真的发自内心忏悔过了。」 这么说完,男人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拜托,拜托……」 「妈!」 p101 我跑到妈妈的寝室。在那起意外之后,妈妈一直卧床不起。她躺在床上,全身插着好几条管线。虽然眼睛是睁开的,但我也不清楚那呆滞的双眼看见了什么。 我靠着妈妈。 「妈妈!救我!我好怕……」 妈妈什么也没说。床边摆着全家人和乐融融的合照。 去年夏天的某天,那家伙残忍地毁掉了我们一家五口幸福的日子。 那天爸妈、哥哥、弟弟跟我一同驾车出游。 我们家打算利用暑假去露营。 车里笑声不断。爸爸跟哥哥很爱搞笑,我、妈妈跟弟弟都笑得乐不可支。大伙儿吃着零食,爸爸负责开车,驾驶座上的妈妈拿东西喂他吃。 就在车子沿着山路行驶时── 背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引擎声,一群人骑着机车出现。他们戴着口罩,手持铁管。 爸爸随即减速,打算让他们先过。 然而他们却跟着减速,将我们的车团团包围。前方机车一个急煞,迅速地接近我们的车。因为后方也有一群机车,我们没办法停下来。 爸爸按响喇叭。 「你……」 并排行驶的机车后座上,一名戴着口罩的男人举起铁管。 「……!」 口罩男朝我们车子的挡风玻璃挥下铁管。 在一阵巨响之中,挡风玻璃碎了。 铁管接连砸向车身各个角落。 逼不得已,爸爸只好停车。 后来发生的事,我一想到就觉得作呕。 我趁机逃走,向附近的民宅求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警察赶到时,爸爸跟弟弟早已惨遭杀害。妈妈跟哥哥也身受重伤,至今妈妈仍未恢复意识。犯罪集团虽然被逮捕了,但那些家伙在法庭上却毫无悔意。 其中二十岁的男性主嫌甚至面露冷笑。 我跟哥哥带着爸爸跟弟弟的遗照出席旁听,当下气愤得咬紧了嘴唇。 「我要杀了那人渣!」 哥哥泪流满面地呢喃着说。 一审时,男性主嫌被判死刑。辩护律师们立刻提出上诉。 那个面带冷笑的主嫌古桥就是在这个时候寄信过来。信里以格外方正的字迹写满了道歉的话。 「无耻的东西!那家伙假意反省,想借此逃避死刑!」 这么说完,哥哥便撕掉了那封信。 之后古桥每天都寄信过来。 信上总是写着「请原谅我」、「我想亲自登门道歉」之类的话。 我跟哥哥请拘留所出面制止,每天却还是照样接到古桥的来信。 于是哥哥打电话向拘留所抗议。 「都叫你们别再让他寄信过来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做事啊!?」 之后信总算不再寄来了,不过行政手续跑完之前,古桥又寄了最后一封信过来。上头写着「我想当面向你们道歉」、「我会亲自登门造访」、「何时方便?」、「近期我再致电府上」等等。 那男的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开始接到了电话。 夜里,电话响了。 接听后,听筒里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古桥。我想当面向你们道歉……请问何时方便呢……?」 「你是谁!?不要恶作剧!」 那男人不可能直接从拘留所打电话过来。 我当然以为是有人恶意骚扰。 「我是真心想向你们道歉……」 我挂断电话。 我在法庭上听过那男人的声音。声音确实属于那男人,我不可能忘记。 「哥哥!是那家伙!那男的打电话过来了!」 「关在拘留所里的人怎么可能打电话?」 「可是那确实是他的声音啊!」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我吓得跳了起来。 「不会吧!」 哥哥前往玄关,透过门孔向外窥探。 虽然在广角镜片下显得有些变形,但站在那里的无疑是古桥本人。 「是那家伙!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典子,快打电话报警!」 哥哥大声叫道。我立刻拨打一一○。 然而警察赶到时,古桥已经不在了。 「是真的!那家伙真的来了!」 「会不会是其他长得很像的人呢?我们查过了,古桥确实在拘留所里没错。」 「不可能!请你们再确认清楚!」 话虽如此,经过警方调查,结果也只是再度证实,古桥从未踏出拘留所一步。 那么站在玄关的男人到底是谁呢? 隔天门铃又响了。 之后的每一天也是…… 玄关外传来古桥的声音。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我几乎快疯了。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对了,可能是双胞胎!为了解救兄弟的危机,竟然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然而古桥却骤然现身,否定了哥哥的猜测。家里的门窗全都牢牢锁上,密不透风,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闯进家中,来到我们面前。 格外宽阔的额头,刺猬般的发型。 飘渺不定的眼神。 「请原谅我……拜托……」 「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请原谅我……」 这时,古桥身体的边界变得模糊扭曲,如摇曳的火焰般渐渐消失。 自那以来,每天晚上古桥都会跑进家里,然后消失。 我好怕。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情? 为什么我们还得承受更多的不幸? 「那可能是古桥创造出来的幻影。」 哥哥说。 「那家伙害怕面临死刑,所以派出分身骚扰我们。简单来说就是垂死挣扎。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就让那家伙继续道歉,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隔天晚上古桥又来了。 「请原谅我……」 这么说完,古桥便跪在地上磕头。 哥哥扬起嘴角笑了。 「要我原谅你吗?那就乖乖别动。」 这么说完,哥哥抬起脚来,往跪地磕头的古桥头上重重地踩了过去。 p110 p111 古桥溃烂的身体燃起火焰,在一阵奇妙的声响中烟消雾散。 之后的每天晚上都令人几欲发狂。 每晚古桥都会按响玄关的门铃,而哥哥也总是失心疯似地不断殴打古桥。 古桥被打得溃烂消失后,隔天晚上却又会若无其事地来按门铃。 哥哥殴打古桥时的神情也变得愈来愈不正常。 「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哥哥哈哈大笑,奋力痛殴古桥。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尽管身体溃不成形,古桥还是不停地低声道歉。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制止了哥哥。 「哥哥,别再打了。」 可是哥哥却把我推开。 「少啰嗦!」 我对逐渐溃散的古桥说: 「我原谅你,所以别再来了!」 「谁要原谅他啊!」 哥哥叫道。 「不管这家伙再怎么忏悔,我们都不可能发自内心原谅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要打这家伙!永远打下去!」 「哥哥,可是就算这么做,我们的伤痛也不会……」 「给我闭嘴!」 哥哥放声大笑,继续殴打古桥。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便离开了那里。我来到妈妈的寝室,哭着搂住失去意识的妈妈。走廊上回荡着哥哥的哄笑声。不过笑声停止后,紧接着却传来哭声。 我来到走廊一看, 只见哥哥正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恶!可恶!可恶啊……!」 连续痛殴古桥的幻影好几天后,哥哥上吊自杀了。发现尸体的是我。我全身脱力,不住流泪。 这时,门铃又响了。 随后古桥出现在走廊上。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我不是说过原谅你了吗!我原谅你,快从我们面前永远消失!不要再出现了!」 「在你愿意真心宽恕我之前,我每天都会登门拜访。拜托你、拜托你,请真心宽恕我吧。」 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抓起掉在哥哥遗体旁的拐杖,使尽吃奶的力气殴打他。 一次又一次地殴打古桥。 古桥的身体被打得溃不成形。 经过漫长的审判,那男人终于判处死刑定谳。即使如此,形同地狱般的生活还是没有结束。 每天晚上我痛殴着跑到家中的古桥。 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不断殴打逐渐溃烂的古桥。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但这时,我突然心生不安。 我现在对付的是「活人」的幻影。 不过这男人被执行死刑后,情况会变得怎么样? 这男人死后会不会变成幽灵出现呢? 真是这样的话,我…… 地狱般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妈妈也早就过世了。某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那男人被执行死刑的消息。那男人终于死了! 我片刻不休地等待夜晚来临。 然后门铃响了。 今晚他果然也来了。 我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球棒前往玄关。 直到我死之前,那家伙肯定每天都会过来吧。 我打开玄关大门。 然而那里却不见人影。之后古桥再也没出现过。 ──────────────────────── 血玉树 「安西,开慢一点!很危险耶!」 加奈担心地说。 我们开车在山路上兜风。 「别担心,这里又没有其他车。相信我的技术啦。山路才是兜风的精髓啊。」 我反其道而行,故意猛踩油门。前方的景象眨眼间直逼眼前,旋即向后飞逝。我左右转动方向盘,飞快地驱车疾驰。 这时,某种物体突然撞上挡风玻璃,遮蔽了视野。 眼前染成一片通红。 「呜哇!」 我下意识地用力转动方向盘。加奈大声尖叫。车子失去控制,撞上树木停了下来。 「加奈,你不要紧吧?」 「……嗯,我没事。」 这么说完,加奈抬起头来。我姑且松了口气。整面挡风玻璃都覆盖着红色液体。 「这是什么?」 下车后,我仔细端详着挡风玻璃。 「好像……是血。」 接着我扶着加奈下车。 「你说是血,该不会撞到什么东西了吧?」 「可能是撞到鸟吧。」 「只是撞到鸟,血会溅成这样?」 这么说完,加奈沿着车子开来的路折返。 「也没看到尸体啊。」 「先别管这个,快来帮忙。」 我想把车开回路上,引擎却没办法发动。似乎是哪里故障了。 「不行。看样子得找人来帮忙了……」 「可是这里会有人经过吗?」 「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人呢。手机也收不到讯号,只好走路去有电话的地方了。」 我们沿着山路前进,四处找寻民宅。 走了一个多小时,手机还是收不到讯号,也找不到任何住家。我不经意地往路旁一看,那里有间临时搭建的小屋。有谁住在这附近吗?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有几个小孩坐在小屋里。 我向孩子们搭腔。 「方便打扰一下吗?你们是哪里来的?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 孩子们都眼神不善,默不吭声地瞪着我。 「不要不说话啊,帮帮忙嘛。我们现在很头疼呢。」 「这里没有电话。」 其中一位小孩冷淡地说。然后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彼此,暗自窃笑起来。我觉得很不舒服,当下转身走人。 虽然放弃找孩子们帮忙,但既然这里有小孩,想必一定有其他居民在。我们继续前进寻找民宅。过了一会儿,加奈低声说: 「哎,安西。」 「怎么了?」 「你看后面。」 回头一看,只见刚才的孩子们站在约莫十公尺外的地方,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彷佛是在监视我们一样。 「有什么事吗?」 我对孩子们问道。不过孩子们并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我们瞧。 「没事就别跟着我们!少拿别人寻乐子了!」 我牵着加奈的手迈步离开。就在这一瞬间── 孩子们拔腿冲了过来。有人手里还拿着带刺的藤蔓。他们飞快地向我们逼近,并挥舞手中的藤蔓甩向加奈。 「好痛!」 加奈的脸颊和脖子都被划伤了。我猛力推开那些孩子。 「干嘛啊!加奈,你不要紧吧!?」 加奈的脖子流血了。一看到鲜血,孩子们顿时张大了嘴,露出异常尖锐的犬齿。 「血!」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发出怪叫声,朝我们扑了过来。其中一人咬住了我的手腕。几个人跨坐在加奈身上,吸吮着她脖子上沾染的鲜血。 「你们在干什么!?」 我一一揍飞那些孩子。压着加奈的那家伙也被我揪着后颈扔了出去。孩子们没有再继续袭击我们,很快就跑掉了。 「加奈,你还好吧?」 「那些孩子竟然吸了我的血。」 「我也被咬了。虽然说是小孩,但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时,我发现前方有一排屋顶。 「啊,有住家!」 我们踏进了村庄内。可是这里却不见人烟。莫非是废村? 走着走着,马路中央出现了一大滩血,看起来还很新,感觉隐约散发着臭味。我拿树枝搅动血泊,发现里面有类似薄皮的物体,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马路另一头可以看到血泊延伸出来的斑斑血迹。 我们沿着血迹前进。这个村庄里说不定有人在。血迹到某座宅邸门前就中断了。应该说是延伸到门的后方。 我敲了敲门。 一位青年出来应门。不,我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青年。他皮肤很白,相貌端正,看不出年纪多大。 「我们的车抛锚了。不好意思,可以跟你借用一下电话吗?」 青年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一会儿,然后说: 「真不巧,这里没有电话。不说这个,那位小姐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来这里的路上,我们被一群奇怪的孩子攻击。这是他们咬伤的。」 「啊啊,你说那些家伙啊。」 青年说。 「你认识他们吗?」 「是啊。总之,她的伤最好还是先处理一下。进来吧。」 青年的包扎技术十分纯熟,他手脚俐落地消毒伤口,把绷带缠在加奈脚上。脖子上的伤口也盖上纱布固定住。 「那些孩子是村里的居民吗?」 「不,住在村里的只有我而已。我也不晓得那些孩子住哪里。他们常跑来捣乱,我也拿他们没辙。」 帮加奈包扎完后,青年抬起头来。 「好了,还会痛吗?」 「已经好很多了。谢谢你。」加奈说。 不过,这年头怎么会有人家里没电话呢?或许是我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青年说道: 「天就快黑了。今晚留下来过夜如何?家里还有好几个空房间。虽然称不上奢华,但我还供得起两位的晚餐。」 青年用罐头准备了简单的饭菜,不过他的手艺相当精湛,比想像中还要可口。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可是青年却连一口都没吃。 「我已经吃过了。」 青年敷衍着说。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询问青年。 「我是几年前搬来的。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其实这全是当时的心境使然。」 「心境吗……」 青年往玻璃杯里倒了红酒递给我们,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你叫加奈是吧?看着你,我不禁想起了某位女性。」 我望向青年。 「那位女性是怎样的人呢?」 青年把酒杯放在我们面前说: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那位女性是个孤独的人。她常这么说: 「大家都离我而去……迟早你也会厌倦我离开的。」 她的手腕有道伤痕。见我一直盯着那道伤痕瞧,她说: 「我想放走体内的血。血恨不得离开我的身体。连血都想逃离我。」 某天,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去了浴室一看,我的预感果真应验了。她拿剃刀抵在脖子上,当着我的面用力一划。我连忙抱住她。为了替她止血,我吸吮着流血的脖子。 「求求你,别再寻死了。我爱你啊!」 「啊啊,我也爱你!」 过没多久,她的脖子上长出结着奇妙血液果实的树。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脖子的伤痕里长出了树枝,树枝末梢挂着果实般的红色球状物。 「血果然想逃离我的身体。」她说。 我拿着血液果实用力一捏。里头流出了血。 「我就快变成一具空壳了。」 p126 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寝室里了。 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头的一侧好重。我环顾四周,加奈不在房里。我急忙下床离开房间。这座宅邸很大,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过有个房间的门微微打开,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往房内窥探,青年和加奈就在里头。加奈双眼紧闭,就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也不晓得青年有没有发现透过门缝偷窥的我,只见他揭开加奈脖子上的纱布,亲吻着脖子上的伤痕。随后青年带着加奈离开房间,开始在走廊上移动。 我不知怎地腿软了,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试图追赶两人,可是脚却使不上力,没能追上他们。而且昨晚我还不知不觉睡着。那杯红酒里八成掺了些什么。我无力地瘫坐地上。这时,我发现脚边附着着血迹。这是加奈的血吗?不,这难道是我们白天一路跟随而来的血迹? 我步履蹒跚地沿着血迹来到一处房间,战战兢兢地往房内窥探。 「这、这是!?」 这时,背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是我爱过的女性现在的样貌。几年前她全身血液被吸光,变成一具干尸后,我带着从她身上摘下的果实四处流浪,最终来到了这座村庄。我怀着一丝希望把果实埋进土里,结果长成一大片树,结出丰硕的果实。」 这么说完,青年拿起了果实。 「这温度……她显然还活着。」 「加奈人呢!?你刚才对加奈做了什么!?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你在说什么?加奈不是跟你在同一个房间里休息吗?你是不是做梦了?」 梦?我在做梦吗? 「我要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么说完,青年便离开了。 发生太多事情,我已经搞糊涂了。头的一侧还是好重。我在做梦吗? 先是车子故障,被一群奇怪的孩子咬伤。 接着来到废村里的宅邸,听不可思议的青年讲述故事。是关于某位女性的血液逃出身体的故事。 然后我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我四处寻找加奈,发现青年亲吻了她的脖子。仔细一想,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一切全是恶梦吗? 可是睁开眼睛一看,眼前依然是无数奇妙的红色果实。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这时,某处传来声音。 「救救我。」 「是谁!?」 我忍不住大叫。 「我在这里……救救我!」 循着嘶哑嗓音传来的地方,意外发现一位半身埋在土里、有如木乃伊骨瘦如柴的男人。 「你是谁?」 「我是这村子的居民。」 「听说这村子已经废村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人埋起来了……」 被人埋起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吓到了。我询问木乃伊男: 「是谁把你埋起来的!?」 「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男的!那家伙毁了村子。几年前那家伙来到村里,运用可怕的魔力把大部分村民变成结出血液果实的植物。生长在这里的树就是村民们的下场。」 魔力?他在说什么啊? 况且青年说过这些树是恋人变成的。 「那他的恋人呢?」 「那是骗人的!那男的在这房里辟了一片血田。等到吃完我们的血球……那家伙就会开始寻找新的牺牲者。你最好小心他的魔力……」 「你说的魔力又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亲吻过伤口后,没多久伤口处就会长出结有血球的树枝。这些树枝会不停地吸取血液,直到把人吸干为止。」 我脑海里浮现青年亲吻加奈脖子的画面。那是在施展魔力吗? 「我该怎么做呢!?」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吃掉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果实。这样果实就不会再长出来了。不过吃过自己的果实后,那个人就必须终生饮用鲜血。村里有几个人这么做了,其中还包括小孩。结果他们都变成了渴求鲜血的吸血鬼。但与其沦落至此,我觉得倒不如变成干尸算了……」 别闹了。他一定是在开玩笑。这是梦。这一切都是梦! 加奈!加奈! 我打开寝室房门时,加奈正坐在床上。 「加奈,快离开这屋子。」 我牵着加奈的手前往玄关。我不记得一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好不容易抵达玄关后,我伸手转动门把。可是门把却只响着喀啦喀啦声。锁死了,怎么样都打不开。 「该死,打不开!」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出口只有这里。要是让你们逃走,那可就伤脑筋了。你看,她的脖子是不是很美?」 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望向加奈。加奈的脖子上长出了血玉树。 「从今天起,她就是黑暗的宝石了。」 「闭嘴!快把门打开!」 我不顾一切地敲打着门。 霎时,一把斧头从外侧劈进门板。斧头劈哩啪啦地劈裂门板,砸坏门锁。最后门打开了。 那些孩子们从门后出现。是咬了我的手、巴着加奈的脖子吸吮血液的那些孩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发出怪叫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那边有浓浓的血味!」 「可恶的臭小鬼!」 青年脸色大变,拔腿追赶着孩子们。 「加奈,趁现在快逃!」 房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好喝。好久没尝到这么美味的血了。」 「我期待好久了!」 逃离宅邸后,我们头也不回地拼命奔跑。 虽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差点跑不动了,但我们还是不停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加奈终于耗尽力气,跌坐在地上。 「安西,我不行了。让我休息一下。」 我回过头去。 那座宅邸已经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 跑到这边姑且可以放心了。 「我们得救了吗?」 加奈问道。 我也在加奈身旁坐下。 「啊啊。」 我望向加奈,正想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 「怎么了?」 可是我却说不出话来。 加奈脖子上的血玉树又长得更大了。 枝头甚至结出了血液果实。 我从加奈身上别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刹那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的手上也长出了血玉树。 不知不觉间,我也受到了魔力的影响吗……? 我们这样算没事了吗? 我已经搞糊涂了。 这时,我听见了吸吮着什么的啾啾声。 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旁边的加奈。 p140 ──────────────────────── 寒气 隔壁似乎是间废屋。因为隔壁后院里草木丛生,不像是有人在整理的样子。从我的房间看得到隔壁家的后院。那里照不太到阳光。 不过隔壁家并不是废屋。有时可以看见一位长相阴沉的医生从后门进入隔壁家。他之所以刻意从后门进出,应该是为了帮梨奈看诊。 「呀──────」 医生来访后,没多久就传来梨奈的叫声。 梨奈这女孩比我小两、三岁,听说她患有先天性疾病,成天都关在家里不出门。其他时间也经常听到梨奈的叫声。 「呀~~~~」 仔细一瞧,梨奈房间的窗户后方出现了疑似她的身影。 「咿!有虫!有虫啊!妈,虫子来了!咿!」 「梨奈,安静点!根本没有虫啊。」 「呀──────!虫子来了!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偶尔从我房间真的能看见梨奈本人。梨奈总是神情恍惚地看着后院。不过一注意到我,梨奈便笑盈盈地指着庭院里的草丛。 「呵呵呵……呵呵呵。」 那指向庭院的手臂上有着无数孔洞。那是瘀青或黑斑吗?不,是洞。那些小洞黑漆漆的,看起来深不见底。 看着那些洞,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某段灰色记忆。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置身在木造房屋昏暗的走廊上。愈往深处前进,周围益发昏暗。走廊尽头是爷爷的房间。 「好冷……好冷……」 爷爷反覆地说着这句话。年幼的我抬头看着母亲问道: 「妈妈,爷爷呢?」 「爷爷就要去天国了。」 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忍不住往爷爷的房间跑。打开爷爷的房门时,医生正好从耳朵上摘下听诊器。 p144 梨奈依然笑着指向庭院。 「呵呵呵……呵呵呵。」 「梨奈!你怎么又跑来这里了!快进去!」 这么说完,梨奈的母亲硬是把她拉回房内。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布满孔洞的手。 走在大学校园内,我跟朋友英夫谈起关于「洞」的事。 「这事可真奇怪呢。」 这么说完,英夫陷入沉思。 「你别告诉其他人喔。」 「不过,世上真有那种全身穿孔的病吗?」 「错不了的。爷爷当时确实全身遍布着孔洞。可是我问家人,他们都说我在做梦,根本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这也难怪啦。」 英夫轻声笑了。 「那梨奈是怎么一回事?她手上的洞是什么?那可不是孩提时期的记忆喔!?」 「你又不是在近距离下看到。」 英夫这么说道。我的确只是远远地看到,不过那真的是「洞」没错。 当我一如往常地从窗边看着梨奈的房间时,玄关传来声音。 「哎呀,英夫,好久不见了。」 英夫似乎来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随后英夫开门探头进来。 我起身把椅子让给英夫,不过英夫却迳自坐在地板上。 英夫看着我的脸说: 「之前你不是提过梨奈的事吗?我把那件事告诉我妈了。」 「你说出去了?我明明都叫你保密了。」 这家伙根本守不住口风。 「你先听我说。我妈认识那女孩。以前我妈当过护理师,那女孩出生时她刚好在场。」 我想像着梨奈出生时的景象。小婴儿梨奈的脐带上贴着纱布。 「听说那婴儿刚出生时都不哭。新生儿的『哭』是呼吸的证明。也就是说,那婴儿根本没在呼吸。正常情况下,这样铁定活不成了。可是她却活得好好的。」 「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一问,英夫接着说: 「过了两、三天,她全身上下开始冒出孔洞。我妈认为她就是靠那些孔洞呼吸。」 这么说完,英夫走到书架旁说: 「不过我妈本来就爱开玩笑,说不定也只是随口胡扯。」 英夫端详起书架上的书。 「好多旧书啊。」 「那是爷爷的书。这里以前是爷爷的房间。」 英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是日记耶。这是爷爷的吗?」 「日记?我没注意耶。」 那不是书,而是日记。照理来说应该是爷爷的。 「我可以看吗?说不定看完就能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英夫开始翻阅日记。 「里头写了什么?」 「别急嘛。嗯?这张图是什么?」 英夫亮出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奇特的虫。旁边还写了一些字。 「今天有位稀客来访。是我的战友米津。我们三十年没见了。」 日记上写道。文章还有后续。 「久别重逢本是可喜之事,不过米津的样子有点奇怪。不仅脸色看起来很差,明明不是冬天,他却穿着长大衣,进了房里也不脱掉。米津拿出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给我看。是深绿色的虫型翡翠雕刻。那是战争期间吉村在爪哇深山里找到的。因为长得很特别,我印象很深刻。」 爷爷的日记接着写下去。我跟英夫专注地阅读日记。 「米津不晓得透过什么管道,向古董商买下了这块雕刻。 听说原本的主人吉村退伍后得了奇怪的热病,最后浑身发冷而死。说到这里,米津突然脸色发青,留下那块雕刻逃也似地离开了。 九月十三日,我整天看着那块翡翠。它感觉价格不斐。 九月二十三日,发冷的症状一直好不了。 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感冒,我拿了药就回家了。 九月二十四日,我觉得好冷……皮肤上一点一点的是什么? 九月二十五日,不知道为什么,下午医生突然不请自来,帮我打完针就回去了。」 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什么。 无数孔洞,还有医生。 不过我太好奇日记的后续,意识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九月二十七日,全身上下冒出了孔洞。 风透过洞口灌入我的体内。 九月二十九日,我在强烈的刺痒感中醒来! 虫子钻进背上的洞! 虫子在身体里爬来爬去! 十月一日,我开始产生一大堆虫子从窗户钻进来的幻觉。 那些虫子长得跟雕刻一模一样! 十月二日,体力大不如前,洞也变多了。这是诅咒、翡翠的诅咒。拥有它的人都会被诅咒。我使尽全力把雕刻扔出窗外。 可是雕刻却掉到了隔壁家的庭院。希望诅咒不要波及到邻居。 十月四日,下午那位医生又来了。 他似乎知道翡翠的事。 说不定他就是冲着那块翡翠来的。」 我本来还想继续看下去,可是后面的字迹已经潦草到无法辨识了。我抬起头看着英夫。 「我果然没记错。」 我从窗边望向梨奈的房间。爷爷扔掉的雕刻…… 「翡翠的诅咒转移到隔壁家的梨奈身上了。」 英夫也从日记中抬起头,叹了口气。 「真的假的……?我还是不敢置信。」 这时,隔壁房间的窗户开了,梨奈探出头来。今天她穿长袖,看不见孔洞。 「那就是梨奈吗?」 我点头的同时,梨奈指着后院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英夫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总觉得浑身发冷。」 英夫回去后,我偷偷来到隔壁家的庭院。 爷爷日记里提到的雕刻说不定还遗留在这里。 梨奈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 我以梨奈指示的方向为中心四处寻找,却怎么样都找不到。 「没有呢……这也难怪,毕竟都过了十几年了……」 这时,窗户喀啦喀啦地打开了。 梨奈探出头来。 糟了!我连忙躲到暗处。 仔细一瞧,梨奈依旧面无表情。 这时,旁边传来践踏草皮的声音,那位长相阴沉的医生又来了。 医生穿过我面前,进了梨奈的房间。 然后梨奈一如往常地大叫起来。 「咿──!呀────!」 这天,梨奈的叫声一直持续到天黑。 我一边听着梨奈的叫声,一边翻阅爷爷的日记。 日记里提到的「医生」,是不是爷爷过世时在场的那位医生呢? 我回忆着从爷爷胸口取下听诊器、做出死亡宣告的医生长相。总觉得他长得很像隔壁家梨奈的主治医生。 我阖上日记。 说不定翡翠依然遗留在隔壁家的某个地方,而那位医生其实是冲着它来的…… 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时,梨奈正站在庭院里。 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房间。 梨奈手里拿着花。 手脚上不见任何孔洞。 「洞消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梨奈一看到我,便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的笑容十分可爱。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某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大型强台直扑我居住的城镇。 我跟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上不断播放着新闻快报。 这时,某处传来喀哒喀哒的声响。 「喂,裕史,你房间的窗户一直嘎吱作响呢。不要紧吧?」 「我房间?」 「是啊。」 仔细一听,的确可以隐约听见走廊尽头有些声音。 「真的耶。我去看看。」 我沿着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 窗户果真不停地嘎吱作响。 听起来好像是某种碰撞声。 不,比起碰撞声,应该说有人在外面敲着窗户。 这怎么可能。谁会在这种台风天跑来敲别人家的窗户啊? 我甩开荒谬的念头,拉开窗帘。 p155 p156 我望向英夫手里抓着的东西。 「啊!那是日记里提到的虫型翡翠雕刻!?」 「那天看完日记后,我在那女孩指着的方向捡到了这个!」 窗外狂风呼啸。脸上满是孔洞的英夫叫道: 「我本来压根子不相信什么诅咒!翡翠是一种珍贵的石头,我一时鬼迷心窍把它捡了回去!可是诅咒真的存在!身体开始冒出孔洞后,我好几次想扔掉它,却怎么样都扔不掉!所以我才逃来这里,因为那个医生出现了……那家伙往我身上注射了绿色的液体!他不是人!是诅咒的使者!有翡翠的地方就有他!啊啊!来了!那家伙来了!咿咿!」 我顺着英夫的视线望去,那位医生就站在眼前。白袍在暴风中剧烈摆荡着。 英夫小声地哀号一声,拔腿跑掉了。医生缓步追了上去。 白袍随风摆荡的声音,至今仍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隔天,英夫被人发现陈尸在河边。翡翠则是不知去向。 ──────────────────────── 蛞蝓少女 出了名多话的夕子,最近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偶啊……缀近讲话都好吃力……」 就算她开口了,话也说得含糊不清。 某天,我在教室里对夕子说: 「夕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好像妹有哪里、不苏胡啊。」 身体没有不舒服会变成这样? 情况愈来愈严重,最后夕子甚至没来学校上课。 我决定去探望夕子。 来到夕子家后,我按下门铃,却无人应门。本以为门铃坏了,不过家中确实隐约听得到门铃声。没人在家吗? 这时,后院里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好像某种敲击声。那里说不定有人在。不过我迟迟不敢绕到屋后查看。因为这个家的院子里有很多蛞蝓。我最怕蛞蝓了。可是我又很担心夕子,所以现在不是害怕蛞蝓的时候了。我绕到后院一看,只见夕子的母亲正往地面泼洒大量的白色粉末,父亲则是奋力踩着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杀,还是会一直跑出来呢。」 「这里照不到阳光,太潮湿了。」 「喂,拿盐过来。」 仔细一瞧,两人脚边爬满了蛞蝓。夕子的母亲大概是在洒盐吧。 「哎呀,这不是利惠吗?好久不见了。」 夕子的母亲注意到我。 「你来看夕子吗?她在房间喔。进来吧。」 她的母亲领我进入家中,打开夕子的房门。 「夕子,利惠来看你了。」 只见夕子戴着大口罩,坐在床上发抖。 「怎么了?夕子。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她的母亲关心地问道,不过夕子并没有回答,只是隔着口罩捂住嘴巴,浑身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是感冒吗?」 我主动开口询问,但夕子依然不停地发抖。 夕子母亲看着夕子的脸说: 「医生也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你还是很在意嘴巴吗?让妈看看。」 结果夕子激动地拨开母亲的手。 「别关偶,让偶一个伦经一经!」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刚才是这么说吗?夕子的说话方式比以前更难懂了。 从夕子家回来的路上,我心想。 夕子的恐慌程度非比寻常。原本活泼开朗的夕子简直变得判若两人。这么说起来,以前我也曾见过夕子如此惊恐的模样。 对了,那是小学的事。夕子家的院子跟现在一样,到处都是蛞蝓。夕子也很讨厌蛞蝓。 班上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有人故意从后院抓了蛞蝓,拿到夕子面前吓她。当时夕子同样害怕得浑身发抖。在那之后,夕子说她变得不敢靠近后院。 隔天,我又去探望夕子。她昨天的态度令我耿耿于怀。 来到她家门前时,屋里传来惨叫声。 「呜哇────」 我吓了一跳,赶紧打开玄关大门。夕子的母亲从家里跑了出来。 「医生,快叫医生!」 「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夕子、夕子的舌头!」 这时,夕子正好走出房间。 我看着夕子的脸。 p164 夕子的舌头变成了巨大的蛞蝓。化为蛞蝓的舌头紧黏着夕子的脸,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到处乱爬。 「咿呃呃呃呃呃呜呀啊啊啊啊!」 夕子叫嚷着什么,可是我实在太害怕了,当下转身就跑。 虽然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很无情,但在那之后我就没去过她家了。所以关于她之后的命运,我只能从父母亲口中得知。 听说夕子割掉了化为蛞蝓的舌头。 可是没多久又会重新长出蛞蝓状的舌头,不管割掉多少次都一样。舌头变成蛞蝓后,夕子什么也吃不下,最后日渐消瘦,脸上蛞蝓爬过的痕迹散发淡淡银光。 「这下没办法了。」 某天,夕子的父亲这么说。 「老公,你想做什么!?」 「往浴缸里倒满盐,把夕子埋进里面。虽然这么做夕子也不好受,但用盐对付蛞蝓最有效果。只要埋进一大堆盐里,蛞蝓肯定会脱水而死。」 于是他们往浴缸里倒满了盐。 「来,夕子,进去吧!你要加油喔!」 夕子默默踏进装满盐的浴缸,身体慢慢陷入盐堆之中。 看时间差不多了,父母亲出声呼唤夕子,可是夕子却没有回答。不管等了多久,夕子就是不出来。 「她可能在盐堆里昏过去了!」 这么说完,父亲伸手探进盐堆中。父亲感觉手上抓到什么,便抽了出来。 那是夕子身上的睡衣。 「为什么只剩下睡衣?」 找着找着,甚至还找到了夕子的内衣。 「夕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父母亲急得在盐堆里四处寻找。 「有东西!」 父亲拉出某个物体。是夕子的头。 父亲手中只有一颗夕子的头。 「身体呢!?夕子的身体在哪里!?」 这时,母亲发现头部底下连着什么东西。 「老公!脖子底下连着缩小的身体呀!身体被盐腌得脱水了!」 父母亲连忙往夕子的头浇水。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恢复原状。 水灌注在夕子头上。 她干枯的头颅吸饱了水分。 下一个瞬间,那玩意儿再度从夕子口中窜了出来。 是蛞蝓。 夕子的父亲下意识地把头摔到地上。 p168 ──────────────────────── 隧道奇谭 这道土堤上面有条隧道。 睽违二十几年,我又来到故乡郊外的山。没错,那条古老的隧道就在这座「魔山」的山脚下。彷佛受到召唤般,我终于来到了这里。总觉得隧道一定知道我又来了。 关于这条隧道的记忆,最久可以回溯到近三十年前。 那位女性沿着铁路前进,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隧道里。紧接着……一班列车在轰鸣声中开了过来。驾驶叫道:「撞到人了,又是自杀吗?」,他的呐喊声至今仍回荡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那位女性是我的母亲。照理来说,妈妈应该没有自杀的动机才对。葬礼上好几位亲戚对我说:「你要保护好妹妹麻理」。 过没多久,那条隧道就废弃了。然后变成坏孩子们试胆量的绝佳地点。小学的时候我也曾跟着朋友一起来这里。 「听说好多人受到隧道的召唤,迷迷糊糊地走进去呢。」 「都是因为在魔山里开辟隧道,所以才会出这么多事吧?」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聊着隧道的话题。 进隧道后抬头一看,内侧墙上留有许多刮痕。有人说那是列车事故的痕迹。战争期间发生了列车翻覆意外,不少人因此丧命。听说幸存者们也在隧道里迷失方向,最后半数以上的人都下落不明。 另外还有天花板会滴血、幽灵列车出没、穿着工作裤的女学生浑身是血地站在隧道里等等传闻。 一伙人边走边聊。这时,我注意到有人站在隧道前方。貌似少女的人影低着头伫立不动。一看到那抹人影,先前还很嚣张的坏孩子们顿时尖叫着跑掉了。 那位少女是我的妹妹麻理。麻理在哭。 「我不知不觉就跑来了……」 麻理哭着说。我急忙牵着麻理的手离开隧道。麻理睡着后,爸爸告诉我关于隧道的事。 「那条隧道真的会把人叫进去。许多人在那里失踪也是事实。你妈绝对不是自杀。总之,千万别让麻理再跑去那里。」 这天我辗转难眠。身体前所未有地沉重,令我迟迟无法入睡。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隔天下了大雪。我从学校回来时,爸爸脸色大变地冲出来。 「你有没有看见麻理?」 「她不是发烧请假吗?」 「刚才我去看她,可是被窝里却没人。」 「难不成她又跑去隧道了……」 爸爸留我看家,自己冒着风雪去找麻理。可是过了几个小时,爸爸还是没回来。我不禁担心起来,决定去隧道看看。 隧道入口的雪地上留有两个足迹。一个是麻理的,另一个肯定就是爸爸的了。他们果然进了隧道。没有出来的足迹。看来他们还在里面。我走进隧道。 不晓得走了多久,入口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周围完全陷入黑暗当中。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地上遗落着什么东西。是爸爸带出门的手电筒。看来爸爸的确走了这么深。那么爸爸去了哪里呢?我益发感到不安,出声呼唤爸爸。叫声回荡在隧道内。可是爸爸却没有回答。 这时,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拭去水滴,继续前进。走了一会儿后,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面墙壁挡住了隧道。走近一看,墙上有个入口,还挂着一面牌子。上头写着「宇宙线观测所」。什么时候盖了这种东西? 我开门一看,只见房内有三个人,他们包围着坐在椅子上的麻理。三人同时回头看我。其中一位女性说: 「你是谁?是这女孩的朋友吗?」 「她是我妹。」 女性把脸凑近麻理,柔声说: 「原来你叫麻理啊。不可以再跑来这里喔。」 「我爸应该也来了。」 听我这么一说,女性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爸?没有其他人来啊。」 「他应该进了这条隧道才对。隧道另一边是通的吗?」 这回换男性回答我的问题。 「是通的喔。这里刚好位于隧道正中央。不过你爸应该不在前面。如果他有经过这里,我们一定会发现。你爸真的进了隧道吗?」 「外面有他的脚印,而且我在半路上捡到了爸爸的手电筒!」 「不然你去另一边看吧。我们这边有交通车。小山,你载这些孩子们去吧。」 「是,教授。」 关心麻理的女性似乎姓小山。小山小姐带我们去坐车。这时,小山小姐发现我脸上脏脏的,便顺手帮我擦干净。 「你脸上有血呢,是不是受伤了?」 血?我没有受伤。大概是水滴被脏东西染黑了吧。 小山小姐载着我们在隧道内缓慢行驶,同时仔细留意隧道状况。小山看右边,我看左边。虽然走路颇花时间,没想到很快就出了隧道的另一头。外面只有这台车的胎痕。小山小姐说: 「只有我们来时留下的胎痕呢。你爸爸果然没从这一头出来。我猜他现在一定已经到家了。」 我完全无法接受。不过这边的出口确实只有轮胎的痕迹。爸爸彷佛消失在隧道里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我对小山小姐问道: 「宇宙线观测所是什么啊?」 「就像字面上说的,是观测宇宙线的地方喔。宇宙线是从外太空落到地球上的一种放射线。那是眼睛看不见的微粒,跟X光一样能够穿透人体,有些甚至还可以深入地底下几千公尺的地方呢。」 小山小姐表示,因为宇宙线会穿透山的表层照射进来,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会利用这些废弃的隧道进行观测。听说这间观测所是最近才设立的。不过最后小山小姐又说了这些话。 「可是机械常常故障,不然就是出现奇怪的观测结果……这条隧道好像不太对劲呢。」 回到家中,爸爸果然不在。过了几天,爸爸还是没回来。爸爸消失了。 之后麻理又不时跑去隧道里,每次都是宇宙线观测所联络我去接她回来。我去接人时,麻理总是在哭。 「我好怕。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你们有其他亲戚吗?在找到爸爸之前,先去投靠他们如何?只要远离隧道,麻理也不会再跑来了吧。」 小山小姐如此说道。这么说也有道理。 这时,教授突然大叫起来。转头一看,只见教授正拍打着一排机器。 「这是怎么一回事!?机器明明没坏,数据却乱七八糟!」 这么说完,教授当场瘫坐地上。小山小姐急忙冲上前去。 「您没事吧?教授。」 教授只手扶额,点了点头。 「我没事。只是这阵子身体特别疲累……」 小山小姐也有深有同感似地点了点头。这时,一位男性职员跑了过来。 「教授!请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石仓。」 名叫石仓的男性拿着一张照片。 「这是研究所设立时在门前拍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隧道里四处飞窜。」 我也从后面偷看那张照片。 大概是纪念照吧。照片里小山小姐、教授和石仓先生并肩站在一起。周围有什么东西飞窜而过的残影。那些东西从墙壁中出现,然后飞进另一侧的墙壁里。 p177 「啊啊,看起来的确很像人呢。为什么会拍到这种东西?」 「这些东西从墙壁里出现,又消失在墙壁里。而且还穿透了我们的身体。这是幽灵吗?」 「别说傻话了!」 「可是我们之前经常观测到异常的数据,难不成原因就出在这里?莫非这些东西至今依然在隧道里四处飞窜,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之后宇宙线观测所关闭了。原因可能跟照片上的奇妙物体有关。东京的伯母决定收养我和麻理。我们花了几天准备搬家。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电话突然响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麻理不见了。她又跑去隧道了吗?我接起电话,是小山小姐打来的。 「不好了!请你现在立刻过来!」 随后一阵尖叫声传来,电话突然挂断了。 我连忙赶往隧道。观测所不是已经关闭了吗?我靠着手电筒的照明,在隧道里一路奔跑。打开观测所的门时,房里没有人在。仔细一瞧,另一头的门是开着的。 我穿过那扇门来到隧道的另一头。 异常的景象映入眼帘。 小山小姐抱着麻理蹲坐在门的附近。对面是教授和石仓先生。 不过石仓先生的上半身嵌在隧道的墙壁里,教授的下半身也陷入地底下。下半身埋进地面的教授大声叫嚷。他的视线拼命地追逐着什么。 「我看见了!好多人在隧道里飞来飞去,穿墙而过!连我们都穿透了地面!」 说着说着,教授的身体逐渐被吸入地面。 「为什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会被吸进如此坚硬的地面!?」 石仓先生也缓缓地被吸入墙中。 「为什么我们会……」 这么说完,教授彻底消失在地底下。小山小姐叫道: 「我们又跑来了!明明观测所已经关闭了啊。简直就像被吸过来一样!」 「哥哥,我好怕!」 说着说着,这回换麻理穿透小山小姐的身体,开始陷入地面。 「好可怕────!」 小山小姐连滚带爬地远离麻理。我冲向麻理身旁,试图抓住她的手。可是麻理却陷进地底下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 「小山小姐,快逃!快离开这条隧道!」 我带着小山小姐,在隧道里拼命奔跑。 就在这个时候── p180 教授、石仓先生和麻理露出上半身,垂吊在隧道的天花板上。他们的双眼变成黑漆漆的窟窿,浑身啪嗒啪嗒地不停滴血。三人伸手试图抓住我们。 石仓先生叫道: 「别走────!」 这么说完,石仓先生便掉下天花板,直接压向小山小姐。 他的身体逐渐穿透小山,途中却突然停了下来。两人彷佛融为一体。 小山小姐尖声惨叫。两人就这样在我的眼前陷入地底。 「哥哥,救我────」 抬头一看,麻理再度被吸进了天花板。 我吓得抛下妹妹,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隧道里开始出现前所未见的景象。 许多人在隧道里飞快地四处飞窜。是过去被隧道吸收的人吗?他们宛如无头苍蝇般东碰西撞,毫不留情地穿透我的身体。 在我看来,他们就像是试图逃跑却又被挡下来的飞虫,只能永远困在「魔山」这座石牢里。 搬家延期了,大伙儿找了麻理好一阵子,不过想当然耳,还是没找到。我也不晓得研究所那三人的失踪最后是怎么处理。在那之后,我刻意忽视下落不明的爸爸跟妹妹,装聋作哑地活下去。 当然,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隧道的事。因为一旦说出口,别人可能会知道我抛弃了妹妹。 我在东京的伯母家长大成人,内心却一直饱受煎熬。此外,原因不明的疲惫与倦怠也始终好不了。 「听说那座小镇又有人失踪了。那里真的被诅咒了呢。」 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调查隧道!?大家都被那条隧道给吸进去了啊! 之后,我无法过着正常的社会生活,成天窝在伯母家不出门。然而伯母也在不久之前去世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经过二十几年,小镇变得十分冷清。大部分的居民们彷佛都消失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八成被吸进了那条隧道吧。一旦被隧道吞噬,就再也无法逃离那座魔山。 爬上土堤,眼前果然是那条隧道。隧道不知道我会来。是我受到了隧道的召唤。 我也无法逃离这条隧道。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隧道看起来更加骇人。 p184 ──────────────────────── 耳语女 p186 前一位保母辞职之后,没多久又有人为了真由美而来。 前来面试的保母名叫内田美津。 「我看到征人启事,想来面试这份工作。」 美津虽然长得很漂亮,山东却觉得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这跟保母的工作无关。山东领着美津进入宅邸,在宽敞的接待室里开始面试。 「工作内容你都清楚了吗?」 「是。」 山东点了点头。 「那就好说了。真由美无法决定自己的行动。一定要有人时时给她指示,不然她就会陷入恐慌。之前请的保母都做不久。她们受不了真由美连珠炮的发问。」 这么说完,山东想起了过去辞职的那些保母。 要先吃饭?还是先喝味噌汤?食物要嚼几次? 真由美不管做任何决定都要发问,保母必须一一回答才行。 没错,就是所有行动。 换言之,从真由美起床到就寝,保母必须一直帮真由美做决定。人并非有意识地决定自己所有的行动。如果自己做不了任何决定会怎样呢?真由美的症状正是如此。在保母的协助下,真由美勉强才能正常生活。 「我试过轮班制,却不怎么管用。一定要有个人耐心地协助真由美才行。真由美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对她来说,信赖关系十分重要。」 说到这里,山东停顿了一会儿。美津默默地看着山东。 「我先带你去见真由美。」 山东带着美津爬上楼梯时,房里正好传来真由美的叫声。 「啊────────」 山东连忙开门一看,只见真由美正扶着墙壁不断尖叫。 「我该做什么好?要站?要坐?要躺着?躺着的方法是仰躺?趴躺?还是倒着躺?」 山东走到真由美身边说: 「真由美,你坐下。」 「怎么坐?坐椅子?坐床上?跪坐?盘腿坐?抱腿坐?」 山东望向美津。 「就像这样。事不宜迟,请你开始工作吧。」 「好、好的。」 美津靠近真由美身后,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真由美小姐,你坐到那张床上。」 「坐到床上?怎么坐?跪坐?盘腿坐?抱腿坐?」 美津接着说: 「不,像坐椅子那样,直接坐下就好。来,手离开墙壁。」 真由美放开墙壁,在美津的牵引下往床铺走去。 「走到床边。很好。就这样直接坐下。」 真由美坐到床上。 「我坐好了!再来要做什么?」 「哎……」 山东赶紧说: 「继续!」 现在不给指示的话,真由美将再度陷入恐慌。虽然一时之间显得惊慌失措,但美津还是继续给出指示。 「那你先深呼吸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真由美开始深呼吸。不过没多久她又看着美津说: 「冷静下来之后要做什么?」 这回美津不慌不忙地牵着真由美的手扶她起身。 「接着到庭院里散步吧。」 这天美津不断给出指示,晚上还陪着真由美入睡。 「不好意思,第一天就这么麻烦你。不过多亏你的帮忙,真由美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稳定。明天开始可以继续拜托你吗?」 山东这么说完,美津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 之后一个月,从真由美起床到就寝,美津片刻不离地随侍在旁,不断下达指示。在山东目光所及之处,美津确实一直给予真由美指示。看了宅邸里的监视摄影机画面,也没发现她有偷懒的迹象。 从来没有一位保母可以撑这么久。山东相当欣慰。 美津的指示适切而入微。 她是第一个带着真由美去购物,过程中完全没出任何差错的人。 拜她所赐,真由美现在已经能够处理过去无法独立完成的事了。当然,真由美还是需要美津的陪伴。美津的精神力实在了得,竟然禁得起如此繁重的工作。不过山东知道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忍受得了真由美诡异的个性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的事。 而且山东不太清楚美津的来历。面试时美津交出了一份履历书。那些表面的资讯就是山东所知的一切了。 之后美津的工作态度也十分反常。 真由美清醒的十六个小时内,美津不停地给予真由美指示。从真由美睡醒,开始白天的生活,中间偶尔出去购物或散步,一直到洗澡就寝为止,期间指示从未中断过。结束一整天繁忙的工作后,美津半夜才步履蹒跚地返家。 这种状况持续了超过一个月,别说偷懒了,美津反而更加卖力。她甚至凑近真由美耳边,不断给予详尽的指示。 不过美津明显面露疲态。 深夜,山东对准备回家的美津说: 「今天也辛苦你了。不过你应该也累了,明天就休息吧。这样下去,我担心你身体会撑不住。」 「不,我不要紧。我喜欢这份工作。透过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只要大小姐幸福,我也……」 美津神情恍惚地说。她都这样说了,山东也不好再勉强人家。 「对了,你的脸上有时候会出现瘀青,出了什么事吗?」 美津顿时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不过美津随即退开,低头致意。 「没什么。晚安。」 过了两个月。 美津的工作态度变得更加夸张。 「社长。」 山东回过头去,原来是秘书来了。 「大小姐和美津小姐人呢?」 「八成又去散步了吧。」 「在那之后,美津小姐的情况如何?」 山东望向窗外。 「她的工作热忱已经超乎常人,旁人看了都不禁毛骨悚然。」 山东叼着一根菸,点燃后抽了起来。 「就算已经很累了,美津依旧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不仅如此,甚至还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 「好运?」 「早上吃面包要涂果酱或奶油,花瓶里要插一朵或两朵花,这些日常生活中琐碎的选择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多亏了美津,真由美现在非常幸福。」 秘书思考了一会儿说: 「简单来说,就是心情上的转变吗?」 山东把菸按在菸灰缸里捻熄。 「不,她真的为真由美带来了好运。记得前阵子发生的卡车冲撞事故吗?那起事故造成许多人行道上的行人伤亡,其实那条路刚好是真由美她们固定散步的路线。那天美津临时起意换了条路走,真由美才得以幸免于难。」 「喔……」 「当时我吓得浑身发抖……美津是我们父女俩的幸运女神。」 山东看着秘书。秘书显得有些困惑。 「你好像不相信呢。这也难怪。不过看到美津现在的样子后,你就会明白了。」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爸爸,我可以进去吗?」 是真由美的声音。 「真由美吗?你散步回来啦。进来吧。」 门喀嚓一声地打开了。门后是真由美……以及凑在真由美耳边,手指着这里低语着什么的美津。美津似乎正在指示真由美走进房内。 p196 紧贴在真由美身后的美津,不断在真由美耳边悄声耳语。她边说边指着真由美手中的花。 「爸爸,这是开在路边的花。送给你。」 山东接过花说: 「谢谢你,真由美。」 期间美津一直凑在真由美耳边,不停地低语着什么。 「好痒喔。」 真由美缩起身子。 然后真由美转身走出房间。美津也紧贴着真由美一起离开了。 山东望向秘书。看过两人的样子,秘书还是不明白美津哪里算得上是幸运女神,不过见山东一脸信心满满的表情,秘书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对了,社长。征信社把内田美津的身家调查结果送过来了。」 「啊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之前有托你做这件事情。我姑且先听听看吧。」 根据征信社的调查,美津目前单身,不过她跟一位名叫阿贺良一的男人同居。阿贺没有工作,借住在美津的公寓,靠美津赚钱养他。他的个性游手好闲,美津赚的钱几乎都被他花在赌博或玩乐上。美津对阿贺百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是任他摆布。平常阿贺动不动就对美津拳脚相向,这或许是美津顺从他的原因也不一定。事实上,美津会来应征保母的工作,好像也是阿贺见薪水优渥,硬是逼她来的。 「原来如此,美津那种勉强自己工作的态度就是因为这样啊……」 不过山东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工作上给予真由美明确指示的她,为什么私底下对阿贺言听计从呢……」 「社长,大小姐的保母正饱受折磨,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可是我们也不好过问她的私生活吧?况且她会那么拼命工作,不也是因为那个叫阿贺的男人吗?如果我们为了救美津赶走那个叫阿贺的男人,结果会怎样呢?」 「社长,您的意思是?」 「获得自由后,美津还会像之前那样为真由美尽心尽力吗?」 「……」 「为了真由美着想,我认为应该维持现状,你怎么看?」 真由美背着美津往花圃里浇水。美津不断地低声耳语。 「哎,美津小姐,我可以问你吗?还是不要问?以后我有办法一个人生活吗?」 美津嘀咕着什么。 「真的吗?我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美津继续嘀咕。 过了两个礼拜,美津死了。 根据研判,直接死因为尸体上的外伤。警方以伤害致死的罪嫌通缉同居人阿贺。不过看了美津憔悴不堪的模样,验尸官认为她其实本来也活不久了。 山东很快就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往后真由美该怎么办?」。 失去带来好运的美津后,真由美会变成怎么样呢? 总之,这件事不能瞒着真由美。山东打定主意来到真由美的房间,开门一看,想不到真由美竟然自己起床了。 尽管觉得奇怪,山东还是对真由美说: 「真由美,其实美津她……」 「美津小姐怎么了?她人不就在这里吗?」 这么说完,真由美指向空无一人的背后。 「好痒喔!」 然后真由美弓着身子笑了,似乎有人正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之后真由美开始自言自语地独自行动,彷佛美津依然陪伴在她的身边。也不晓得那纯粹只是错觉或妄想,还是美津的幽灵真的出现了。不过偶尔竖耳倾听,山东彷佛也听见了美津的耳语声。 美津生前说过:「透过这份工作,我好像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私底下任凭阿贺摆布的美津,或许是透过真由美重新开启了另一个人生。只要真由美能够自立,哪怕是妄想或幽灵都无所谓。美津会一直守着真由美。 某天,山东在宅邸的庭院里散步时,某处突然传来声响。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真由美正拿着菜刀不停地刺着地面。 「真由美?你在做什么?」 山东问道,不过真由美却置若罔闻,自言自语地继续拿菜刀猛刺地面。 「这样?这样?像这样吗?再更用力?这样?」 眼前的景象,彷佛有人正指示着真由美做某种练习。几天后── p201 ──────────────────────── 地狱的洋娃娃葬礼 p204 我害怕的事情终于也发生在女儿身上了。女儿麻里绘出现了人偶化的征兆。根据某机构的调查,目前全世界百分之三十的孩子都变成了人偶。 妻子抱着化为人偶的麻里绘哭个不停。麻里绘的皮肤愈来愈硬,关节的部分出现龟裂,脸部缺乏表情,眼睛失焦。妻子摇晃麻里绘的身体,然而麻里绘却早已无法言语,只是无力地随之摆荡。我搂住妻子的肩膀。 妻子把脸埋进我的胸膛里哭泣。哭了一阵子之后,妻子对我说: 「我已经放弃了。反正麻里绘又不是死了。」 没错,麻里绘依然保持原样待在那里。 「是啊。听说大多数父母都埋葬了化为人偶的孩子,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作为。我们把麻里绘留在身边吧。」 可是过没多久,我们终于也能体会那些父母怀着什么心情埋葬了化为人偶的孩子。麻里绘的身体持续产生变化。全身上下出现裂痕,手臂变得奇长无比,头发也不断生长。我们不知道麻里绘的变化之后会不会停止。于是我对妻子说: 「我们埋了麻里绘吧。」 p206 ──────────────────────── 插图 ──────────────────────── 第二卷 缓慢的告别 ──────────────────────── 祖先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理佐,这里是你家。记得吗?」 把我带来这儿的年轻男子如此说道。「理佐」好像是我的名字。我试着回想,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眼前的房子是一栋极其普通、与其他房子相隔甚远的民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看着彻底融入晚霞的两层楼建筑的屋顶时,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一位中年女性从里面探出头来。她冲到我身边说: 「理佐,你怎么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我对女性的脸同样没印象。不过从话里听来,这名女性似乎跟我有关。就年龄和语气来看,她可能是我的母亲。 女性看着带我过来的年轻男子说: 「牧田,是你送她回来的吗?」 年轻男子好像叫「牧田」。我同样不记得这个名字。 牧田稍稍变了脸色说: 「其实理佐有点怪怪的……」 我感觉到牧田轻轻移动了贴在我背后的手。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刚好看到理佐,就打了声招呼……不过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住哪里都忘了……所以我才把她带来这儿。」 对了。我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是这位牧田叫住了我。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走在那里。 中年女性表情一变。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中年女性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我的身体,彷佛想把坏掉的机器修好一般。 「理佐!你怎么了!?我是妈妈啊!记得吗!?理佐!」 之后牧田回去了,自称母亲的女性把我带到我的房间。房里有张普通的书桌和床,窗外看得到附近的房子。可是我却对这画面毫无印象。 我放弃回想,躺到床上。枕头确实散发着自己的气味,但总觉得有点陌生。 隔天,当我还躺在床上时,门铃响了。 楼下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 「哎呀,牧田,你来探望理佐啊。快进来。」 来的好像是牧田。 「理佐状况如何?」 「还是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心理的问题。该不会是受了什么严重的刺激吧?」 听见两人爬楼梯的声音,我从床上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牧田有头绪吗?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晓得……」 敲门声响起,随后母亲和牧田探头进来。 「牧田,可以先拜托你看着理佐吗?我还有很多事情得要跟医院谈……」 这么说完,母亲便下楼离开了。牧田直接坐到房间的地板上,抬头看着我。 我也回望牧田,不过我还是不记得他的脸。 「牧田……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想到听我这么一说,牧田却笑了。 「没关系啦,那样说不定还比较好。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啊!」 我不懂牧田的意思,于是开口反问: 「从头来过?」 「就是两人初识以来经历过的各种乐事,现在又可以在完全空白的状态下重新体验一次啊!」 这么说完,牧田望向窗户。 「想到还能重温那么好玩的事,我就觉得好兴奋啊!」 好玩的事是什么? 从这番话听来,可以想见我跟牧田很熟。可是毫无记忆的我完全不晓得有什么好兴奋的。 「好玩的事?你跟我吗?」 「对啊。」 「是什么样的事呢?」 「秘密。你可是第一次经历呢,要是事先知道了,岂不是很可惜吗?」 牧田开心地笑了。 夜里躺在床上时,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袭来。 不是失去记忆的不安。 好像有双冷冰冰的手抓住自己的脚踝。 脚边传来的冰冷和不安感逐渐笼罩全身。 我害怕睁开眼会看到什么,便一直用手掌捂着脸。 这股毫无来由的不安到底是什么呢? 刹那间,我心里萌生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逐渐朝这间房间接近。 那东西从玄关悄悄溜进家中,爬上楼梯。 最终来到了房间前。 预感化为确信,我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看着房门。 叩叩。 那东西在敲门。 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目光离不开门。 叩叩。 叩叩。 叩叩叩。 那东西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然后敲门声停了。 经过一段短暂的寂静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 p015 一条巨大的毛毛虫钻进房内。好几公尺长的身躯在地面窸窣爬行。漆黑的毛毛虫就这样扭曲着身体入侵我的房间。粗大的体节表面长满无数黑毛,随着全身的起伏诡异地摆荡着。 毛毛虫靠近我脚边的瞬间,我不禁放声尖叫。 叫得喉咙都快破了。 我抱着头趴在床上,不断惨叫。 「理佐,怎么了!?叫得这么大声!」 父亲来到房间。母亲也在父亲背后担心地探头张望。 我抬头叫道: 「有虫!好大只的毛虫!」 「什么!?」 父亲和母亲环顾四周。 「哪里有毛虫啊?」 「理佐,你是做梦了吧……」 我也看了看房里,可是毛虫却不翼而飞。 隔天,牧田又来探望我了。 我向他坦承心中的不安。 「牧田……我会不会变得愈来愈奇怪啊?竟然产生那种幻觉……」 记忆也没恢复,还产生莫名其妙的幻觉,令我益发担忧。 思索了一会儿后,牧田对我说: 「喔,巨大毛毛虫啊……到底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幻觉呢?」 我也不晓得啊。 「我不知道……可是真的好恐怖。我好怕又产生同样的幻觉。」 听我这么一说,牧田站了起来。 「哎,理佐,要不要出去散心?你就是成天待在阴暗的房间,才会产生那种奇怪幻觉。」 是这样吗? 不过老是窝在房里,心情也只会愈来愈郁闷。 「嗯,也好。」 我们两人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条河川。 牧田沿着河边行走。柔软的矮草拂过脚边。 「坐下来聊聊吧。」 这么说完,牧田便坐到了草丛上。 我也并肩而坐。 「理佐,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才行……」 牧田一脸严肃地说。 「哎,什么事?」 牧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喜欢理佐。」 「……」 我大概猜得到自己跟牧田关系很亲密。不过听他当面表达好感,我却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自己的心不属于自己。 「其实之前我也在这里跟你告白过呢!」 是这样吗?我努力回想,却还是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牧田躺到了草丛上。 「这样吗……丧失记忆是什么感觉呢?要是我也失去记忆了……光想就觉得恐怖。因为这样,重要的回忆就会消失了吧?我可受不了呢!」 「……」 「抱歉。不过理佐,你别放在心上。从现在开始创造回忆就好啦!」 这么说完,牧田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我也抬头仰望天空。 天上飘着几朵云。其中一朵长得有点像某种东西的形状,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牧田起身看着我。 「对了,理佐,等会儿要不要来我家?虽然我爸也在,但他卧病在床,你不用顾虑他。」 听牧田这么一说,我依然兴致缺缺。我对自己家都没印象了,甚至不记得父母,去别人家只会让我感到不安。 「好啦,走嘛!」 这么说完,牧田对默不吭声的我笑了笑。 牧田家位于离河川不远的地方,是一间感觉有点老旧的房子。牧田开门走进玄关。我莫名感到害怕,迟迟不敢进门。 「怎么了?快进来啊!」 在牧田的催促下,我只好踏进玄关。 脱完鞋来到走廊时,牧田突然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房门。 叩叩。 那声音令我回想起毛虫钻进房里时的敲击声,感觉脚踝好像又被冷冰冰的东西给抓住了。 「爸,你醒着吗?我回来了。今天理佐来家里玩喔!」 无人应答。牧田看着我说: 「好像睡着了。」 「你爸病得很重吗?」 我小声询问牧田。 「是啊。虽然我爸以写作为业,现在却几乎无法动笔。以前他好像是写历史小说的。」 「你妈呢?」 「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过世了。」 进了牧田的房间后,我们在桌边相对而坐。 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我内心的忐忑,牧田笑着说: 「瞧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不……没这回事……」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任谁都听得出来我在撒谎吧。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理佐是第一次来我家嘛!」 现在的我。所以以前的我曾经来过。 「理佐已经来过这个家好几次啰!」 果然没错。 「嘶……」这时,房外突然传来某种物体拖行的骇人声响。 「什、什么声音?」 「是我爸。他醒了。理佐之前也见过他呢!」 物体拖行声持续着,最后房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 不知道为什么,房门后出现了一双「脚」。而且是仰躺状态下的脚。 牧田的父亲靠着双脚爬行。每当脚蹭过地面,身体会跟着发出拖动的窸窣声。 最后脸终于出现了。不过奇怪的是,头顶的部分始终藏在门后。 牧田的父亲依旧仰躺在地上,仅转动视线看着这边说: 「哎呀,理佐。你来啦!」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听起来怪里怪气的。 「爸,不必勉强起来啦!你要好好休息才行。」 「这怎么行呢?秀一。理佐可是要嫁进这个家的人啊!」 这么说完,牧田的父亲咧嘴一笑。 嫁进这个家?我吗? 「爸,你在说什么啊!理佐失去记忆了耶!」 牧田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跟牧田有婚约吗?我完全不记得了。身心分离的奇妙感受再度涌上心头。 「我知道,可怜的孩子……不过别担心,迟早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活也活不了多久了。理佐,要是我死了,秀一就拜托你了。」 这么说完,牧田的父亲轻声笑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况且理佐根本不记得我们有婚约的事!你别多嘴啦!」 「是吗?抱歉啊……这种事还是要本人亲口说才好。我就不打扰了。总觉得好累啊,得赶快回被窝里休息才行。那么理佐,你请自便。」 牧田的父亲如是说。 他就这样以仰躺的姿态离开房间。再度发出拖动身体的古怪声响。 「小秀真的、真的要拜托你了,可爱的小姑娘。」 门后再度传来声音。 有别于先前的沙哑嗓音,那声音彷佛出自中年女性的口中。 这天晚上,不安感再次袭来。我浑身窜起恶寒,脚踝好像又被冰冷的手给抓住了。这股不安,这股无法言喻的不安逐渐扩大,转变为某种确信。 我可能看过某种可怕的东西。可怕到足以令人丧失记忆的东西。去过牧田家后,心中的恐惧就变得格外强烈。我失去记忆的原因肯定就在那个家中。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我吓得猛然抬头。母亲开门探头进来。 「理佐!牧田来啰!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我的不安感愈来愈强烈。 我下楼前往玄关时,牧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理佐!我爸病危了。他一直呓语着说想见你,可以马上跟我走一趟吗!?」 为什么想见我呢?我很怕再去那个家。不过牧田却硬是拉起我的手,拔腿就跑。 我就这样被牧田一路拖着跑。随着牧田家逐渐接近,我心中的不安感也变得益发庞大。 抵达牧田家时,不安感达到了最高峰。牧田粗鲁地打开玄关大门,拖着我来到他父亲的房间前重重敲门。 「爸!我把理佐带来了!」 说着,牧田打开房门。昏暗的房内,牧田的父亲正躺在被窝里,痛苦万分地轻轻吐息。下巴随着每次呼吸上下摆动。 他的双眼微微阖上,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转动视线,环顾房内。 「啊!!」 p025 房里充斥着奇妙无比的物体。 牧田父亲的头顶连接着另一个头顶。那个头顶又连接着另一个头顶。绵延不绝的头顶占据了整个房间。 相接的部分随他的父亲每次喘息而蠕动,一个又一个头顶上的黑色毛发不住摇曳。 这幕景象就跟我在幻觉中看到的毛虫一模一样。 「咿~~~~~~~~!!」 房内响起悲鸣。是我的尖叫声。 「也难怪理佐会这么惊讶。之前偶然在家中看到我爸时,你甚至吓得失去了记忆。而且你潜意识里还把它想像成巨大的毛虫。就算失去记忆,你心中的幻影还是持续提出警告。」 我无法理解牧田在说些什么。 「不过这才不是什么毛虫!这些全是我祖先们的头盖骨。我爸头上是我姑姑的头,再上面是祖母的头,然后是叔公、婶婆、曾祖父和他的兄弟,还有曾曾祖父的头……世代祖先的头就这样不断回溯相连,每颗头都保有各自的想法。然后我爸也跟祖先们的大脑相融,共享他们的记忆。」 这时,牧田的父亲开口了。 「秀一,我已经不行了,再撑也撑不过几小时。快做你该做的事。我们需要子孙。」 「爸,我知道。毕竟我也会变成这个集合体的一员。」 刹那间,记忆宛如奔流般涌进我的脑海。 对了,我来到这个家中,无意间看见了这条「毛虫」。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牧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理佐,你想起来了吗?那你也记得我向你求婚的事吧?你答应了对不对?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 这些事我也想起来了。 包含跟牧田交往,还有婚约的事。 「没什么好怕的。你只要生下继承我血统的孩子就好。牧田家的子嗣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要是我没留下孩子,我们的血脉就断了,家族长年保留下来的血脉记忆也将归于虚无。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我答应跟牧田结婚是在看到「毛虫」之前。看到这条「毛虫」后,我实在是无法跟他结婚。 「不!我不能跟你结婚!!」 我甩开牧田的手,拔腿就跑。 「不要!我要回去了!」 牧田在我背后大声说: 「慢着!你跑也没用!玄关已经锁上了!」 我逃到走廊上。 拼了命地狂奔。 突然间,我绊到什么东西,摔了一跤。那是不知从哪延伸出来的一连串头颅。 「呀~~~~~~」 牧田走了过来。 「理佐,你刚才踢到的是我好几十代前的祖先的头。大家都很欢迎你呢。我已经没时间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不要,别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牧田抱住了头。 「呜……!呜呜!我、我的头……」 牧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当场蹲坐在地上。他的头流血了。牧田摇摇晃晃地起身,看着我说: 「我爸刚才死了。」 这么说完,牧田便走进父亲的房内,关上了门。下一个瞬间,横亘在我四周的一连串头颅飞快地窜回某个地方。 我悄悄打开牧田进入的房间门。 牧田的父亲就躺在房里。 人明显已经断气了。 仔细一看,他的头部上方消失了。头顶的部分就像被扯下来一样,不见踪影。 「头不见了……」 这时,我察觉到动静。 朝动静处望去时,只见牧田正蹲坐在那里,尝试着戴上某种东西。 我看不清楚他在做些什么。 牧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想戴上的是刚才还在自己父亲头上的一连串头颅。 p031 把一连串头颅戴好后,牧田看了过来。 「哈、哈。」 他喘着粗气。 充血的双眼里流露疯狂之色看着我。 「呀~~~~~~!」 我放声大叫。 这时,牧田头上连着的每一颗头开始各自说话。 「小秀,你还在等什么!快点抓住那个小姑娘啊!」 那是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没错!动作快!要是让那女孩逃走了,你就找不到其他结婚对象啰!」 这次是中年男性的声音。 「快!快点抓住她!」 接着又传来其他男性的声音。 一颗颗的头开始叫嚷起哄。 牧田喘着粗气低声呢喃。 「我知道,我知道啦。姑姑、叔公、曾祖父,你们安静点。早知道爸会这么快去世,我也会更早采取行动。别担心,理佐会跟我结婚的。」 我逃走了。 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里才行。 「咿!」 「等等!我不会让你走的!」 听到牧田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牧田以下腰的姿势飞快地爬向这边。 「呀!」 p033 牧田一边吼叫一边追逐着我。 「理佐~~~~~~理佐~~~~~~」 那就像只迅速移动的大毛虫。 叩叩,叩叩。我听见了敲击声。 「咿~~~~~~~~」 某人正在尖叫。是女性的声音。可能是我吧。 我浑身脱力,整个人似乎瘫坐到地上。 不知哪里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理佐好像又丧失记忆了。」 理佐是谁? 「这样也好。来为他们两人举行婚礼吧。」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牧田家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了……」 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 坏小孩 我跟裕太郎来到充满回忆的公园。因为有件事我非得跟他讲清楚才行。我跟裕太郎并肩坐在长椅上。 「裕太郎,我有话想说。向我求婚之前,希望你先听我讲完。」 「为什么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难道你讨厌我吗?听你讲完,就能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肯接受我的求婚吗?不过,我对你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裕太郎接着说: 「你今天有点怪呢。平常你根本不会想来这座公园。对我……不,对你来说,这里应该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吧?虽然街景改变了很多,这座公园却一点都没变。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我转头看着裕太郎。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这里变了,不晓得该有多好,或者干脆消失算了。对我而言,这座公园象征着黑暗的过去。」 「黑暗的过去?你该不会要说你我之间的回忆很晦暗吧?的确,当时我可能对你做了很没礼貌的事。不过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想捉弄女孩子啊!」 这么说完,裕太郎遥望远方回忆着过去。裕太郎误会了。做了没礼貌的事?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我几乎不记得跟裕太郎之间的过往,对他本人的印象也很淡薄。 「今天会来这里,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向你坦承我的过去。我没办法什么都不说就跟你结婚……」 那是我几岁的时候呢?当时,这座公园是裕太郎你们最喜欢来的游乐场。 我很想跟大一岁的裕太郎玩,所以经常到这座公园来。 裕太郎是不是奋力荡着秋千,远远地跳了出去呢?我在远处看见裕太郎华丽着陆的英姿。裕太郎那时候就很帅了呢。 「喂,你们看,栗子又来了!她是不是喜欢裕太郎啊!?」 你的一位玩伴指着我说。因为很想跟裕太郎你们一起玩,当时我把头发高高地绑在头部两侧,借此营造出一种活泼的形象。 「喂──栗子,滚回去啦!」 这么说的是裕太郎你吗? 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孩子被母亲带来。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 把孩子托给我后,那位母亲便离开了。记得她还给了我巧克力呢。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我决定陪那孩子玩。 「跟姊姊一块儿玩吧。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我叫阿直。」 我跟阿直在沙坑里堆土戏耍。 「这座公园何时变成女生的游乐场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这么说完,你们就离开了公园。其实我有点难过。毕竟我来这座公园就是为了跟裕太郎你们一起玩。 阿直已经完全跟我打成一片了。接下来的两天,阿直都独自带着点心出现。我逐渐对阿直失去耐性。明明我来公园是为了亲近裕太郎,却总是只能陪阿直玩。看到阿直老是缠着我不放,我终于受不了了。 「哎,阿直,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把耳朵凑过来。」 「什么事?」 阿直毫不怀疑地把耳朵凑近我的嘴边。我扯开嗓门大叫,想要吓吓阿直。 「吓到了吗?」 「嗯。我的耳朵嗡嗡叫呢。」 「哎,耳朵嗡嗡叫?这下糟了!!我来帮你检查一下耳朵。啊──不好了,里面有只嗡嗡虫!阿直,嗡嗡虫很可怕喔。它会钻进耳朵,把脑汁吸干呢!」 「讨厌,快帮我抓出来。」 「好,我帮你抓。」 这么说完,我用力地拉扯阿直的耳朵。阿直哭喊着:「好痛!好痛!」。 从这天起,我开始欺负阿直。我以为这么做,阿直就不会再来公园了。因为我很想吃点心,又拒绝不了别人的请求,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出现在公园了。 「大姊姊,你不会弄痛我了吧?我们再一起玩吧。」 即使如此,阿直还是到公园来了。当时正值酷热盛暑,蝉鸣声十分嘈杂。我在公园的饮水机喝水。小时候连普通的自来水都觉得好喝,真是不可思议。 「大姊姊,阿直也想喝水。」 「别喝这种水了,我让你尝尝更好喝的东西。跟我来。」 我带着阿直来到臭水沟旁,指着水沟里的水说: 「喝吧。」 「水沟的水不能喝啦。」 「我叫你喝就喝!快喝!」 我把阿直的头压进水沟里。阿直大声哭喊。 即便如此,阿直还是不离开我。比起孤零零一个人,他可能宁愿被人欺负吧。不管我怎么欺负阿直,他还是会来找我。欺负他的同时,我也逐渐萌生快感。 「阿直,来玩打架游戏!」 我们拿树枝当作刀剑互相挥砍。不过实际上却是我单方面地笞打阿直。 某天,我叫阿直站在溜滑梯上,对着他说: 「来,鼓起勇气,一口气跳下来吧!!」 阿直一动也不动。于是我语带威胁地说: 「你不跳的话,以后我就不陪你玩了。」 p041 p042 「好,我来查查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过来!」 我揪起阿直的耳朵,强迫他跟着我走。 「现在开始进行审判!你看那个!」 那里有只体型巨大又凶猛的恶犬,名叫「魔鬼」。我带来的球掉落在魔鬼身旁。 「去把球捡回来!如果你是清白的,魔鬼就不会咬你!」 「小姊姊,我好怕──」 「快点去啊!」 我把缠着自己不放的阿直推向魔鬼。 「……然后那孩子怎么了?」 裕太郎问道。 「听说受了重伤。那时候我逃走了,所以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之后过了不久,那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裕太郎,我以前是个很坏的小孩。这样你的心意还是没变吗?」 裕太郎闭上双眼,看似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我当然不会变心啊,那都已经过去了吧?小时候常有这种事啦。你以为我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你吗?」 「不光是这样而已。这件事还有下文──」 不久前我在镇上巧遇阿直──其实他的本名是直哉。 「栗子?是栗子吗?还记得我吗?我是直哉。以前常在公园一起玩的『阿直』。哎呀,真令人怀念呢。」 闻声望去,眼前站着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阿直。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毕竟以前把他欺负得那么惨。不过阿直却亲切地向我搭话。他可能忘了以前的事吧。 「有空吗?要不要去喝杯茶?」 我们去了咖啡厅聊天。我有点紧张,连喝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搬到了这个镇上。不过,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你。栗子一点都没变呢。你从以前就那么漂亮。」 「哎呀,你真会说话呢。」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呢。那座公园现在还在吗?」 我暗自心惊。他是故意嘲讽?还是记忆被美化了呢……? 「嗯,那里完全没变过喔。」 「对了,要不要一起去公园呢?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他这么说完,我们便一起来到这座公园。他眺望着公园说: 「真的一点都没变呢。幸好有到这镇上来。那条斜坡也还是老样子。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曾揪着我的耳朵走在那条斜坡上吧?」 「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只是因为直哉太可爱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呢。」 这么说完,他转头注视着我。 「我喜欢栗子。那时候只有你愿意陪我玩。因为一直想着你的关系,光看背影我就能认出你呢。」 「裕太郎,那时候听完他说的话,我总算从长年来耿耿于怀的罪恶感中获得了解放。」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了吧?栗子。」 「不,我们见过好几次。」 「什么!?」 我不顾惊慌失措的裕太郎,从椅子上起身说: 「今天我也跟他有约。他差不多快来了。」 望向公园的入口时,直哉正好迎面走来。我站到直哉身旁看着裕太郎。 「裕太郎,对不起。我爱上了直哉。」 跟裕太郎分手后,我和直哉举行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不久,我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名叫小洋。我原本深信,幸福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小洋出生没多久,直哉就失踪了。他说要去公司,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虽然有报警找人,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时光飞逝,四年过去了。 「妈妈,我肚子饿了。」 「小洋,拜托了,乖乖听话!」 我和小洋两人相依为命。虽然母亲叫我搬过去一起住,但搬离这栋公寓的话,直哉回来时我根本无从得知,于是我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妈妈每天工作累得要命呢。」 或许是因为工作时,常放小洋独自在家,回家时小洋总是缠着我不放。就算摆出冷淡的态度,小洋还是死黏着我。感觉好像某个人。 靠我一个人工作赚钱,生活不可能过得多宽裕。每餐都是吃些简单的饭菜。 「妈妈,又是吃鱼吗?我想吃咖喱饭,还有蛋包饭。」 「给我安静吃饭,阿直。」 「我不是阿直。」 听小洋这么一说,我猛然回神。因为小洋长得太像小时候的直哉了,我才会下意识脱口这么说。小洋真的跟小时候的阿直长得一模一样。我对小洋娓娓道来。 「妈妈以前每天都欺负阿直喔。阿直很可爱,欺负他特别好玩。」 「……」 眼前的小洋傻愣愣地看着我。 「不过啊,阿直却离不开妈妈。难道他是想要妈妈欺负他吗?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也很喜欢欺负他呢。」 身体隐隐发痒。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桌面。 「啊啊,阿直现在在做什么呢?我又开始想玩了。」 不经意望去时,我突然看见了年幼的阿直。 「哎呀,人不就在这儿吗?」 我用力拉扯阿直的耳朵。阿直开始大声哭泣。 「呜哇──妈妈捏我耳朵──!!」 听着哭声的同时,我化起妆来,连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往嘴唇抹上艳红色的口红。 原来如此。直哉,你不是发生意外,也不是卷入事件,更不是跟着女人跑了。 幼年阿直的哭声萦绕整个家中。 打从一开始…… 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报复我对吧!? 我在镜子前整理发型。 「阿直!你要哭到什么时候!?男孩子不要哭哭啼啼的!」 「我不是阿直啦──」 「真是个坏孩子……你明知道我想跟裕太郎玩,却还故意跑来纠缠我对吧?」 我穿上平常爱穿的衬衫,扣好扣子。 「好啊,要玩就陪你玩!」 然后套上裙子。 「阿直,现在我就带你去公园!」 「妈妈,已经是晚上了耶──」 晚上? 晚上更好啊。 p050 ──────────────────────── 邻窗 父亲发现一处不错的中古屋,于是我们举家搬到了这个镇上。虽然是中古屋,价钱却特别便宜,我跟母亲常说:「房子里可能会出现幽灵。」。 不过房子很小,二楼只有一个房间,不瞭解房价行情的我觉得价钱算是合理。 「阿广,动作快。还得跟附近邻居打声招呼才行。」 「麻烦死了。为什么我得去打招呼啊?」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陪母亲四处问候。 「这里绿意盎然,真是个好地方呢!」 说着,母亲环顾周遭。 首先我们去右边的房子按门铃。隔壁家姓沼毛,不过这房子有点奇特。整栋房子只有二楼面向我们家的位置开了一扇窗。在周围绕了一圈,还是找不到其他窗户。 我跟母亲提起这件事,她却骂说:「别讲别人家的闲话!」。 等了一会儿,屋内却无人应门。好像没人在。接着我们去左边的住家打招呼。按下门铃后,一位感觉和蔼可亲的中年女性随即探出头来。 「您好,我是刚搬到隔壁的坂口。」 这么说完,母亲递上了点心礼盒。 「哎呀,不好意思,还让您这么费心。今后请多指教啰!」 「对了,关于那边的沼毛家,主人白天都去上班了吗?」 明明警告过我不准多管闲事,母亲却主动问起了这个问题。 「其实搬到这里十年以来,我从没跟那家人打过照面呢!家门也总是锁着……不过附近邻居说那里住着一位中年女性。那个人好像满奇怪的,听说她不爱跟人见面,几乎都不外出。」 这个人似乎也喜欢探人隐私,竟然对着才刚搬来的邻居说了这么多。之后我们又去了一次沼毛家,却依旧无人应门。 「所以你们还没见过那位邻居吗?」 晚餐时间,父亲边翻报纸边说。 「我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人应声,感觉怪不舒服的。」 这么说完,母亲往茶杯里倒茶。 我放下筷子起身。 「我吃饱了。」 「阿广,你不吃了吗?」 「嗯。我还得回二楼整理房间的行李呢!」 我上了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墙边堆满了装着行李的瓦楞纸箱。要整理这些也挺费劲的。 想到过程中可能会有些灰尘,于是我打开窗户。 眼前是沼毛家唯一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我房间的窗户。那里不晓得住着什么样的人,偏偏我的房间还正对着那唯一的一扇窗户。 总有种讨厌的预感。 这天晚上,拆行李拆累的我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就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了声音。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年轻人。」 那道声音这么说。我睁开眼睛。这不是在做梦。我却听到了声音。现在几点了? 「年轻人。」 声音再度传来。我从床上起身。 「年轻人,晚安。你睡了吗?今天过得还好吗?」 好像不太对劲。这里是二楼。难道有人正朝我二楼的房间说话? 「年轻人……年轻人。」 声音并未停止。是从窗外传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慢慢打开窗户。 p056 女人嘴里流着口水,不断地呢喃自语。 「年轻人……下次来我家玩嘛。我会打开玄关大门等你的。年轻人。年轻人。」 我关上窗户……那是什么? 声音不晓得持续到什么时候。为了遮蔽听觉,我把头埋进被窝里缩成一团,就这样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房内并没有什么变化。那果然是场梦吗? 要说是梦也太逼真了,不过那绝不可能是现实。如果是现实的话,那也未免太可怕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天隔壁家的玄关是不是没锁。 晚上入睡时,我又听见了那道声音。或许是因为浅眠的关系,我很快就醒了。 「年轻人,你好吗?年轻人,你睡了吗?让我看看你嘛。你白天没来对吧?我都已经准备好点心等你了呢!」 窗外传来声音。我竖耳倾听。声音果然是从隔壁家的窗户传来。我紧闭双眼。只要一声不吭地忍过去,对方迟早都会死了这条心吧。 「年轻人,那我可以过去吗?」 什么!?我下意识地起身。窗外听得见女人的哄笑声。 「我现在就过去喔。」 我稍微开窗观察情况,只见女人从隔壁家的窗户挺出身子,拿着晒衣杆伸向这边的窗户。晒衣杆前端已经快要构着我房间的窗户了。 「年轻人,我把晒衣杆传过去,你要接好喔。我会顺着它爬过去的。」 叩地一声巨响,晒衣杆前端终于构着了这边的窗户。我浑身寒毛倒竖。 我连忙打掉靠在窗框上的晒衣杆。晒衣杆掉落到我家跟隔壁家之间的空隙。我关好窗户锁上后,便冲到了楼下。 「爸、妈,醒醒啊!」 「怎么了?」 「我不要住二楼房间了!隔壁的老太婆脑袋有问题啊!」 「冷静点,阿广。你先解释清楚。」 「隔壁的老太婆想从窗户进来我房间!总之,你们快来二楼!!」 我带着父母亲回到房间,然后静静地打开窗户。隔壁家的窗户是关着的。父亲把窗户开到底,俯瞰着窗户下方。 「根本没人啊。地上也没有晒衣杆。你是不是做梦了?」 「是真的啦!」 时值深夜时分,我还是忍不住大叫。父亲轻轻叹了口气。要他相信这种怪事确实很困难。 然而母亲却说: 「不过,如果是真的……最好还是去报警吧?」 「怎么连你都在胡说八道啊。」 最后父母亲睡在二楼的房间,我则是到一楼去睡。听说之后女人就没再出现了。 虽然父亲依旧怀疑是我在做梦,但我却无从辩解。毕竟只有我看过那女人。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同样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难道那真的是场梦?我开始对自己的亲眼所见失去信心。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父亲问我要不要搬回二楼。他说二楼比较容易专心念书。于是我便搬回了二楼。 夜里,我躺在床上。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果然是场梦。 我沉沉睡去。 这时,那声音忽然再度传来。 「……年轻人,年轻人,你醒着吗?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我坐起身,竖耳倾听。 「年轻人,让我看看你的脸嘛。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找你。年轻人,就快了。只差一点,手就构得到了。我马上就过去那边。就快敲得到窗户了。到时候要帮我开窗喔。」 我紧张起来。要是真的听见敲窗户的声音,我该如何是好? 「啊啊,还太远了。我的手构不着。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这时,我发现女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简直就像在窗户边说话一样。那女人利用某种方式过来了。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原本想叫醒父亲,却怕离开房间去叫父亲时,对方又会趁机躲起来。 我下定决心。 要是那家伙敲窗户的话,我就开窗把她推下去。 从二楼摔下去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p060 ──────────────────────── 缓慢的告别 我知道这是在做梦。 比现在还要年轻的爸爸跟年幼的我,正朝着相机镜头摆姿势。我们在拍庆祝我※七五三的纪念照。爸爸面带笑容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我蓦然意识到妈妈不在。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突然害怕爸爸会不会也跟着死掉。(编注:庆祝孩童满七岁、五岁、三岁的节日。) 我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爸爸死掉。 就在这一瞬间,我醒了。虽然明白是在做梦,但我还是哭了。 「爸爸死了!」 爸爸从被褥中起身,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嘟噜嘟噜咧──爸爸没死喔,璃子。」 这么说完,爸爸扮了个鬼脸。即便如此,我依旧反覆梦见爸爸的死。 户仓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 暖气效果不彰的宽敞客厅里,我跟阿诚并肩坐在上座。我一身白无垢礼服的打扮,阿诚也穿着绣有家徽的袴。客厅里聚集了许多亲戚。 没错,今天是我跟阿诚的婚礼。听说传统婚礼是户仓家的传统。 婚礼顺利结束后,我们来到起居室正襟危坐,手指贴在地板上欠身行礼。 「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媳妇不才,还请多关照。」 公公仅轻声应了句:「啊啊。」祖父祖母都漠不关心地吃着点心。 我觉得挺尴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四处飘移。这时,阿诚的妹妹友香对我露出纯真的笑容。 「哎,璃子小姐。今天起我可以叫你嫂嫂吗?」 我稍微松了口气,感觉僵硬的脸颊也跟着放松了。 「当、当然可以。请多指教,友香。」 除了友香外,其他人的态度都很冷淡,令我不禁有点失落。走在走廊上时,阿诚安慰着我说: 「打起精神来,璃子。迟早他们都会谅解的。」 阿诚不顾户仓一族的反对,坚持要跟我结婚。无论何时,他总是站在我这边。 「谢谢你,阿诚。」 这么说完,我突然看到走廊旁的房间里有两位老人家。我朝阿诚投以疑惑的眼神,于是阿诚这么说: 「那是曾祖父和曾祖母。因为年事已高,无法参加我们的婚礼。」 接着他稍微提高音量,把我介绍给两人。 「曾祖父、曾祖母,她是我的老婆璃子。」 我连忙低头致意。 「请多指教。」 两人露出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里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我又做梦了。那里是医院,爸爸即将离世。爸爸竭尽最后的力气,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璃子、璃子……」 我呼唤爸爸。 「爸爸,我在这儿。」 「璃子……你跟阿诚要过得幸福喔。」 这么说完,爸爸就耗尽力气,咽下最后一口气。安装在爸爸身上的测量仪表显示他已经过世了。医生象征性地为爸爸确认脉搏,检查瞳孔。 「爸爸──!!」 这一瞬间,我醒了。我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差别,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身边传来一股温暖。阿诚正拥抱着我。他柔声说道: 「你又梦见岳父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做梦。总觉得对阿诚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老是做这种恶梦。」 「没关系啦。好了,快睡吧。」 这么说完,阿诚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隔天,当我走在走廊上时,某处传来了和乐融融的欢笑声。是婆婆和友香的声音。 「讨厌啦,友香真是的。」 「可是妈妈~」 我偷看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公公、祖父、祖母也在。大家笑得很开心。 「不要笑了啦,爸爸、爷爷,还有奶奶!」 可是他们却唯独不对我笑。我不禁悲从中来,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一间从未见过的房间前。结婚后我偶尔会像这样在宅邸里闲晃,想不到竟然还有我没见过的房间。往房里一看,那里有道模糊的白色人影。 「是、是谁!?」 我忍不住大叫。白影缓缓回过头来。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我并不认识她。那位老婆婆为什么独自坐在宅邸角落的房间?为什么老婆婆的身影如此模糊?她的身体淡薄到几乎可以看穿她背后的墙壁。 我发出无声的悲鸣,拔腿就跑,却不慎摔了一跤。 转头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就坐在那儿。两人都背对着我。 「啊,曾祖父、曾祖母,有、有幽灵……」 两人缓缓回过头来。他们的身影同样隐约呈现透明状。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两人。 这天晚上阿诚回家后,我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事情。阿诚一边松开领带,对着我说: 「那不是幽灵喔。」 「不然是什么?而且仔细一看,曾祖父和曾祖母也都……」 「璃子误认成幽灵的应该是高祖母……也就是曾祖父的母亲。」 高祖母!?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抓着阿诚问道: 「高祖母!?老人家还活着吗?她几岁了!?」 阿诚露出淡淡的笑容,对着我说: 「一百二十五岁。」 「一百二十五岁!?好、好长寿啊……」 「我想璃子八成还没见过,其实除了高祖母以外,家里还有姑婆和曾叔公。虽然他们可能已经模糊到快消失了,但仔细找应该还是找得到。」 「仔细找……你说快消失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阿诚又接着说: 「以前还有高祖父和他的母亲在,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消失啊!?」 阿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然后平静地开口说: 「因为那是残像。」 「残像?」 什么残像?幻影?我当然明白字面上的意义。可是,我不懂为什么阿诚现在会提到这个字眼。「人类的残像」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宅邸里到处都是「人类的残像」吗? 隔年,祖父过世了。许多人出席祖父的丧礼。我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丧礼大致结束后,我便去找爸爸。 「爸爸,谢谢你今天过来。」 爸爸淡淡地笑了笑。 「璃子,他们家的人们对你好吗?」 我沉默不语。 其实我们相处得不怎么融洽。公公和婆婆对我也很冷漠。不过我不想把这些事告诉爸爸,害他多操心。 「……嗯。」 「原来你在这儿啊,璃子。」 阿诚走了过来。 「岳父,谢谢您今天来吊唁祖父。」 爸爸依然面带微笑,对阿诚低下了头。 「不会。我真的很感谢阿诚。谢谢你愿意跟我家的璃子结婚。今后还请你多多照顾璃子。」 「岳父,您请放心。」 爸爸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迈步离开。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变小。这时,阿诚对我说: 「来吧,璃子。户仓一族要在起居室集合了。」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浑身一震。终于要开始了。祖父即将过世前,我已经从阿诚口中听说了这件事。那是户仓家代代相传的某项习俗。 「终于要开始了呢。」 户仓一族已经聚在了起居室里。我跟阿诚也坐进人群之中。 上座摆着祖父的骨灰、牌位和遗像。 接着,公公起身对着族人说: 「亡父良藏的告别式已顺利结束。那我们就开始吧!请大家齐心协力,深深地思念良藏!良藏虽已火化,但亲族的意念将让良藏生前的形象复苏!来,大家用力地祈祷吧!」 族人念想着祖父的形影,创造出他的残像。这便是户仓家代代相传的仪式。我也闭上双眼想着祖父。 「爷爷────」 耳边传来阿诚的叫声。 「老爸────!!」 「老爸!」 「阿良!」 「爷爷,欢迎回来!」 「幸好现身了。」 族人们都向残像搭话道。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p070 我坐在庭院一角的小池塘旁,看着那里的灯笼。 阿诚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吓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 「你不必逞强。正常来说,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么说完,阿诚拾起脚边的石头往池塘一抛。 池塘发出噗通的水声。 「爷爷既不是死而复生,也不是变成了幽灵。那是我们一族凭意念创造出来的形体。虽然称作『残像』,但物理上并不存在。」 阿诚说的话远远超乎我的想像,即便亲眼目睹过后,我依然无法理解。 「……」 「不过我们却觉得触碰得到他们,也可以跟他们交谈。那八成是错觉吧。就算跟他们交谈,得到的回答也不会超出我们的预期。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制作亲族的残像。因为残像能够弥补失去亲人时内心的空虚。」 阿诚接着说: 「虽然残像会留在家中,一如既往地被视为家人,但残像会劣化。随着时间过去,残像将逐渐模糊淡化,大约二十年左右就会完全消失了。」 我想起了那时看到的高祖母的残像。高祖母迟早也会像融入黑暗的影子那样彻底消失吗? 「残像消失后会怎样呢?」 我这么问阿诚。阿诚再度拾起脚边的石头,放在掌心上滚动。 「一旦消失了,就算再怎么念想,都没办法再制造出跟故人一模一样的残像。」 这么说完,阿诚抛出石头。池塘又一次发出水声。 「不过残像消失之前的二十年,是跟故人慢慢告别的时间。这段告别的时间已经够我们平复心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阿诚好像在哭,于是我转头看着阿诚。不过阿诚并没有哭。 「如果现在还在世的话,高祖母就一百二十五岁了。她变成残像也快二十二年了,再过不久就要消失了吧。我就不用说了,爸爸和奶奶对高祖母也都不再留恋了。」 阿诚抬头仰望天空。 「不过,这用来告别的二十二年却是无比地充实。」 阿诚的表情甚至透出了几分释然。这么说也对。人迟早都要面对分别。不过,如果能够借由制造残像,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延缓告别的时间…… 这就是户仓一族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 仔细一想,这是多棒的事啊。 「哎,阿诚。」 我决定拜托阿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抹去我从小到大的恐惧了。 「将来我爸过世时,能不能也制作一个我爸的残像呢?」 阿诚看着我说: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你最需要亲人的残像了。不过这件事不能由我自己作主。要制作残像的话,必须动员一族所有人的力量。今晚我跟爸爸商量看看。不过,劝你还是别抱持太大的期望。」 起居室传来阿诚的声音。 阿诚信守约定,帮我询问能否制作爸爸的残像。我在房外的走廊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阿诚说我已经是户仓家的一员,而我需要爸爸的残像。可是公公的回应却很冷漠。 「诚,你在说什么啊?」 冷冽无比的语气令我心头一揪。婆婆也接着说: 「岂有此理!况且,为璃子的父亲制作残像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爸、妈──」 阿诚本想说下去,却被公公打断了。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我忍不住冲进了起居室。 「对不起!是我不好!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真的很抱歉!」 抬起头时,正好迎向公公婆婆冷漠的表情。我就这样冲出起居室,在房间的角落流泪。 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冷漠不可呢? 你们的亲戚、父母和祖父母,难道就跟我爸爸不一样吗?我觉得爸爸被人瞧不起了,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 「嫂嫂。」 这时身旁传来声音。我抬起头来。是友香。友香露出不像小孩的成熟表情,对我笑了笑。 「请不要责怪爸爸妈妈。他们其实很温柔的。」 友香的贴心让我得到了一些安慰。我拭去泪水。 「这次是我太任性了。明天我再去向公公婆婆道歉。友香,谢谢你总是这么关心我。」 我对友香笑了笑。 「不会啦。因为我最喜欢嫂嫂了。」 「谢谢。我也最喜欢友香了。」 友香嫣然一笑。我直直地注视着友香的脸。 「怎么会……」 p076 震惊之下,我跑出房间,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 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婆婆的房间前了。 房里传来声音。 我偷偷朝房内窥看,只见友香正枕在婆婆的大腿上。 「哎,妈妈。」 「怎么啦?友香。」 我从未听过婆婆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 「你就原谅璃子嫂嫂吧。她是个好媳妇呢。」 「这我也知道啊。」 「我最喜欢妈妈了。好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妈妈。我不嫁人了。可以吗?妈妈。」 我看见婆婆的眼里浮现泪光。 「啊啊,可以喔。你就一直陪着妈妈吧。别离开妈妈身边喔。」 婆婆眼里盈满了泪水,眼看就要落下。 「别消失啊。」 泪水终究夺眶而出,穿透友香的脸颊,落到了地板上。与此同时,婆婆开始不断地大声哭泣。 宅邸各处的残像逐渐被众人遗忘消失。 高祖母、姑婆和曾叔公都已经消失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身影也变得宛如雾霭般虚无飘渺。 前几天在分家的葬礼上,户仓一族同样进行了召唤残像的仪式。经历过好几次仪式的我,以户仓家一员的身分拼了命地念想。 可是明明都已经结婚快八年了,公公婆婆对我却依旧冷漠疏远。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便加倍用心侍奉他们。 即便如此,公公婆婆对我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 某天早上,送完阿诚出门再回房时,我发现便当还留在房里。糟糕,忘记交给阿诚了。 我赶紧拿着便当冲出房间。 来到屋外,正要开口叫住准备离去的阿诚时── 一位女性从电线杆后探出头来,挽着阿诚的手亲昵地说: 「阿诚。」 我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说好在车站前碰面吗?」 「人家想早点见到你嘛。」 从讲话的口吻听来,他们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勾搭上了。两人牵着手迈步离去。我见过那个女的。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和阿诚同公司的森小姐。 啪嗒一声。我望向脚边。那是我把阿诚的便当掉到地上的声音。 这天晚上阿诚回来后,我跟他说有事要谈。或许是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什么了,阿诚不发一语地坐下。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看见了。」 阿诚默不吭声。我接着说: 「你跟一个女人走在一起。」 「……」 「那女的是公司的森小姐吧……你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是吗?」 有好一会儿,阿诚都没有说话。沉默大概就是肯定的意思吧。 「你打算怎么办?」 「迟早我会跟她结婚……」 听阿诚这么一说,我气上心头,忍不住大叫起来。 「不、不行!我绝对不会离婚的!」 「璃子,别担心。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会负起责任,一辈子陪着你的。」 「说这什么话啊!!不跟我离婚,你要怎么跟那女的结婚啊!?我要直接跟森小姐谈!!」 「住手!」 「手机拿来!!」 我试着抢夺阿诚的手机。阿诚紧握着手机不肯放手。 「就叫你住手了!」 啪!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脸颊倏然发烫。我就这样倒在地上。阿诚打了我耳光。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被这样对待不可?悲伤、难堪、愤怒……各种情感袭卷而来,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对、对不起,璃子。抱歉,一直以来都瞒着你。我应该更早说清楚才对。」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是阿诚却无视我地接着说: 「十年前……没错,就是我们即将结婚的时候。在下聘的前一天,你出了车祸。」 车祸?他在说什么啊?我不可能忘记十年前的事情,可是我完全没印象。 「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我已经死了?莫名其妙。阿诚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下一个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大卡车迅速逼近的画面。我不禁抱住了头。 「我求爸爸让我制作璃子的残像!」 住口,别说了。我不想再回想起来! 「爸爸当然拒绝了。不过,我跟户仓家每一个人低头拜托。大概是看我可怜吧,最后大家破例答应我的请求。」 不知哪里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苏醒吧!璃子!」 「璃子!」 好多人在叫我。我从一片浑沌中复苏,重现在众人面前。 「然后我们结婚了。」 「骗人,你骗人!!」 我内心深处明白这是真的。不过我还是希望阿诚在说谎。 「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去娘家的坟墓看看好了。你的※塔婆应该静静地立在墓碑后方才对。」(编注:源自印度文化,是一种立在坟墓的木制细长板子,用来追奉亡者。) 我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 「没错,你是残像。岳父不但同意此事,一直以来也都没告诉你。我想岳父也不好受吧。」 是吗?原来我是残像……再过十年,我就要消失了。我是如此虚无飘渺的存在,仅为缓慢的告别而生。我之前做过好几次爸爸过世的梦,那肯定也是自己即将消灭的预兆。这么一想,心情反倒变得出奇轻松。 隔天,我默默地离开户仓家。来到门前,我转身回望大宅。 「嫂嫂。」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形体模糊的残像友香正从窗边探出头来。 「你要去哪里?」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鞠躬,就此道别了友香。 p084 ──────────────────────── 泥土深处 「吓我一跳,你一点都没变呢。不过寺西同学竟然已经有三个小孩了。啊啊,现在应该叫你山口太太吧。」 国中同学会上,绿同学主动找我攀谈。国中毕业已经二十年了,大家聚会的体育馆感觉也比印象中还小。 许多老同学聚在体育馆内。我环顾四周,寻找着某个人。 「寺西同学,你东张西望地在找谁啊?难道是初恋情人?」 「讨厌啦,才不是呢!」 这时,体育馆内响起了麦克风的声音。 「啊──啊──」 仔细一看,台上站了一个人。好像是学生会长。不过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叙旧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准备把埋在校园里的时光胶囊挖出来啰!各位请往校园移动。」 p087 「好期待喔。」 绿同学这么对我说。 男性们拿着铁锹挖开校园的地面。已经挖了大约一公尺深的洞。 「寺西同学,我写了信给你喔。你还记得吗?就是写给朋友的信啊。班上同学都写信给朋友,放在时光胶囊里等二十年后再打开呢。」 「啊啊,你说那封信啊!绿同学是写给我吗?谢谢你。」 「寺西同学写给谁呢?」 绿同学问起这个问题时,洞里的一位男性伸了伸懒腰。 「啊──腰好痛!谁来跟我换手!年纪大就不中用了。」 周围发出笑声。另一位男性接手进入洞内。 「所以寺西同学是写给谁啊?」 绿同学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我含糊其辞地说: 「我写给了谁呢……?」 「也是,都过了二十年,也难怪你会忘记嘛。」 在我们的守候下,男性们愈挖愈深。最后终于听到铁锹前端碰到某种硬物的声音。 「啊,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就是这里!」 一位男性用手把土拨开后,土里露出一部分的时光胶囊。 「找到了!」 「不过,这也埋得太深了吧。」 「就算不埋得这么深,也没有人会偷走啊。」 「这深度象征着我们年轻时的深厚友谊呢。」 某人这么一说,大家都被逗笑了。 「你说错了。」 当时的老师说。 「啊,老师。」 「这洞是我挖的,可见我对你们的爱有多深啊。」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老师真爱说笑。不过,我们班感情真的很好呢。尤其是女生。」 绿同学说。的确,我们班女生向心力很强,什么事情都一起做。 「花野湖畔露营那次真的好开心啊。体育祭也是。放学后我们还留下来练习接力。」 「是啊……」 「体育祭的时候,我们班还拿到第一名呢。」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对啊,大家真的很团结呢。除了一个人以外……」 绿同学闻言看着我的脸说: 「哎,你说谁?」 绿同学不记得她了吗? 「筱田久美啊。」 我道出她的名字。绿同学手指抵着下巴,彷佛正在回想久远的往事。 「啊,对了。是筱田久美。」 筱田久美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虽然相貌端正,个性却很有问题。班上同学几乎都对她视而不见。即便如此,她还是常常找人倾诉她的过去。 只要稍有不如意,或是遇到讨厌的事情,久美就会没完没了地抱怨个不停。 如果讲话很积极正向也就算了,偏偏她老是把负面的事挂在嘴边,旁人都很受不了她。 她的负面形象是在三年级准备文化祭的时候彻底确立的。 当时班上决定推出戏剧作为演出节目,可是久美却不断诟病角色的分配。 「什么嘛,高山当主角?开什么玩笑?她跟角色完全不搭耶。真教人不敢相信。」 她的音量连旁人都听得到。 「况且高山那种身材是怎样?这样可以当主角?真讨厌。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戏剧啦。」 既然不在乎,就不必讲得这么难听,但筱田久美却故意这么说。其实她很讨厌高山律子。 她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小声地说别人坏话吧。不过这些话却传进了高山律子耳中。 「哎,筱田同学!我听见啰!要是不满意我当主角,你就光明正大地举手说出来啊!」 高山律子大声说道。她的声音传遍整间教室,同学们对筱田久美的强烈怒意也同时爆发出来。 「就是说嘛!角色是大家讨论决定的,现在就不要吹毛求疵了!」 「你也太自私了吧!平常不参加班上活动,这种时候却自以为是地批评别人!」 同学们怒声说道。高山律子顺势起身。 「不然主角就让给筱田同学好了!不过就算上台了,你肯定也会紧张到演不出来!你自己一个人根本什么都不会嘛!」 同学们纷纷表示赞同。高山律子指着筱田久美说: 「啊,你会一件事啦。就是在背地里讲别人坏话。」 笑声如烈火燎原般瞬间在班上蔓延开来。 「在筱田同学心中,那件事似乎是永生难忘的耻辱。后来她就不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在时光胶囊里放东西。」 听我这么一说,绿同学似乎回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呢。」 时光胶囊被完全挖出,露出全貌了。 几位男性放下梯子进入洞里,准备把胶囊吊上来。 一些人运来起重机,把吊钩缠在时光胶囊外锁好。 「绿同学,我刚才是骗你的,其实我记得写给谁。」 我说道。 绿同学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咦?是谁啊?」 我闭上双眼,做了个深呼吸。 「是筱田同学。我写了信给筱田久美。」 「哎,是这样吗?为什么?」 「为什么呢?不过,我确实很在意她。我一直很好奇她怎么会养成那种个性。不晓得二十年后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希望她能有所长进,所以才写了信给她。」 听我这么一说,绿同学轻声笑了。 「真像寺西同学会做的事呢。她今天没来吗?」 这么说完,绿同学环顾四周。 我打从一开始就在找筱田久美了,不过她似乎没来。 接着我提起另一件瞒着绿同学的事。 「虽然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但我常常接到她的电话呢!」 绿同学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是这样吗!?她说了什么?」 「这个嘛,前几天她也有打来,真是烦死人了。这二十年来她打过好几通电话,每次都绕着同样的话题打转。」 起重机扬起吊臂,准备把胶囊拉出来。 「她说的不外乎是文化祭那时候的事。她老是说她有多恨高山同学,被同学们骂时有多悔恨。每当我尝试转换话题,她的语气就会变得很暴躁,突然发起脾气……」 p094 时光胶囊逐渐被垂放到地上。 胶囊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请看,胶囊终于来到眼前了!」 前学生会长拿着麦克风进行实况解说。 「现在要把螺丝松开了!」 男性们利用工具将锁住时光胶囊的螺丝一一松开。 然后拆下全部的螺丝。 「螺丝也拆完了,最后只剩下打开盖子了!」 起重机再度拉着胶囊的盖子。 「再拉、再拉。」不知是谁的声音在指挥。 盖子缓缓开启。大家守候在胶囊周围。 随着盖子逐渐掀开,累积二十年岁月的铁锈哗啦哗啦地散落地面。 在一阵巨响之中,盖子终于打开了。 p096 ──────────────────────── 溃谈 尾木的房里摆着一口仅以胚土捏制而成、外观看起来很原始的壶。 尾木滔滔不绝地诉说取得这口壶的过程,损友杉男默默听他讲述他去南美旅游的见闻。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无法活着回日本呢。那趟旅程真是太惊险了。」 杉男朝眼前的壶伸手。 「喔……所以说,这就是你拼了命带回来的壶吗?」 尾木一把抓住杉男的手,制止了他。 「别乱碰。这东西很珍贵的。」 「珍贵?你说这口脏兮兮的壶吗?」 「不是壶本身,而是里面的东西。」 尾木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很怕被谁听见。 「是蜜。壶里装了蜜。」 「蜜?什么蜜?」 面对杉男的询问,尾木装模作样地说: 「哎,你先听我说嘛。刚才我不是说我去南美旅行吗?」 尾木经常造访一般日本人不会去的边境地区。 朋友们都很担心他何时会遭遇不测,这趟南美旅行正好应验了这份忧虑。 听尾木说,当时他不小心在丛林里迷路了。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原生林里找不到任何食物和水。就在他认定自己即将命丧于此时,却意外来到某个部落的村子。 不知道为什么,尾木在村里受到热烈欢迎,离开时甚至还拿到了伴手礼。那就是这口装了蜜的壶。 「听说这种蜜是从当地特有的植物采来的。为了采这些蜜,他们可是赌上了性命呢。」 「赌上性命?难道那植物长在悬崖上吗?」 听杉男这么一说,尾木摇了摇头。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吧。他们好像信奉那种植物。」 这么说完,尾木取下壶盖,伸指挖蜜。 「我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毕竟这蜜美味无比,简直就是神迹呢!」 尾木舔舐着蜜。 「好吃,真受不了。」 杉男靠坐在墙边。尾木的故事虽然奇妙,却不怎么有趣,他已经听腻了。 「神迹般的美味啊……」 「你要尝尝吗?」 「既然这么好吃,那我也来点吧。」 杉男被激起了兴趣。尾木勾起嘴角,静静地笑了。 「不过我先声明,吃这蜜的时候不能被发现喔。」 「不能被发现?谁会发现啊?蜂蜜之神吗?」 杉男不以为然地说。莫名其妙。明明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在,谁会发现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们总是再三提醒我『千万不能被发现』,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可能是躲起来吃特别好吃吧。」 杉男把手指伸入壶中。 「喂!别吃太多啊!」 杉男舔舐着手指沾附的蜜。刹那间,原本一脸狐疑的杉男变了脸色。 「……好吃!这什么啊!我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呜哇──太好吃了。真的是神迹呢!再给我一点!」 尾木连忙把杉男手边的壶抢回来。 「不行!我只有这些了!!」 离开尾木的房间后,杉男去便利商店买面包。 因为尝了一些蜜,害他突然饿了。 杉男忍不住靠在围栏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刚买的面包。味如嚼蜡,真难吃。 几天后,几名男女聚集在尾木房前。杉男把蜜的事告诉损友们,大家都说想尝尝那种蜜。 「喂──尾木!你在家吗!?」 龟田敲着玄关大门,却无人回应。尾木不在吗?不过脚踏车没骑走,他应该不是去太远的地方吧。环顾周遭,只见窗户稍微开着。 损友们接二连三地从窗户爬进房内。 「喂──尾木。也让我们尝尝蜜嘛。」 虽然闻得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但房里没人。 「算了。趁着尾木不在,来找蜜吧。杉男,蜜放在哪儿?」 这么说完,龟田开始在房里四处寻找,最后在壁橱里发现了那口壶。杉男指着壶说: 「就是这个。吃一点就好喔,不然尾木会生气的。」 龟田取下壶盖,用指头沾蜜来吃。 「好吃!很好吃耶,大家也来吃吃看!」 有枝、里琉子和安民一一伸指取蜜品尝。 「真的耶,虽然说不上来,但真的很好吃呢!」 「这什么啊?好好吃喔~~~~」 「嗯──真美味。」 龟田抱着壶说: 「只尝一些哪够啊,全部吃掉吧!」 杉男制止着说: 「别这样啦……这是尾木的耶。」 「不行,怎么可以让他霸占这种好东西。」 「就是说嘛,大家分一分吧。」 「哎,比起这件事,是不是有股臭味啊?」 「嗯,好像有东西烂掉了。」 「啊啊,不是蜜的味道呢。」 七嘴八舌地这么说完,大家便开始寻找气味的源头。有枝窥探着隔壁房间说: 「奇怪?那是什么?血?」 p103 黏满整面墙壁的东西劈哩啪啦地剥落,掉到地上。 「哎,这该不会是人吧?」 「好像带有毛发……而且还穿着衣服。」 看了那件衣服,杉男吓得往后退。 「这、这是尾木的衬衫!!」 「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杉男在房间角落发现某样东西。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张地图。 虽然不晓得尾木为什么会变成一层薄皮似的东西,总之,他们先带着壶前往里琉子的公寓,打算平分壶里的蜜。 龟田按人头随便找了些容器,把蜜分装到容器里。自己的份倒好后,众人便迫不及待地伸指取蜜来尝。 「好吃──!这么美味的蜜是在南美的什么地方采到的啊?」 「不晓得,尾木好像也不清楚。」 p105 p106 杉男看着黏在墙壁上的东西说: 「这、这个是不是跟尾木公寓里的东西一样?」 「所以说,尾木公寓里的那个果然是尾木本人啰?」 「为什么尾木和安民会变得溃不成形啊?」 「总之,先报警吧。」 里琉子说道。 「报警?不要啦!我可不想扯上麻烦。」 里琉子指着墙壁叫道: 「不然这片东西要怎么办啊!?这里是我房间耶!」 大家决定先冷静一下,便来到房外,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什么那两人会变成这样?」 杉男这么说完,龟田抱头答道: 「我们一定是在做梦。这不可能是真的。」 「没错,我们在做梦。这太荒唐了。」 有枝接着说。里琉子看着自己那份蜜的瓶子。 「所以这个蜜也是梦啰?如果是梦的话好可惜喔……」 说着,里琉子尝起了蜜。 「这蜜真的好好吃喔。啊~~~~太好吃了。」 听里琉子这么一说,大家轻声笑了。龟田也把手指伸进瓶中。 「我也要吃。」 p113 龟田的话刚说完,里琉子彷佛被砸到地上,突然化为一滩烂泥。样子如同在尾木房里看到的,以及方才安民的惨状。 龟田尖声惨叫。不过,杉男总算察觉了。 「是蜜……吃了蜜就会变得溃不成形。虽然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只有这个可能了。」 尽管害怕,龟田仍试图反驳。毕竟自己也吃了蜜,他可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吧。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我们也有吃啊。」 「之后就轮到我们了吧?接下来我们可能也会变成这样喔?」 听完有枝的话,杉男思索着什么。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想不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啊! 杉男回想起尾木说过的话。 「对了,尾木说过,当地的原住民告诉他『吃这个蜜的时候不能被发现』……」 「不能被发现?」 「不过尾木自己也不晓得是不能被谁发现。」 「是要怎么被发现啊!?再说,为什么被发现了就会变成一滩烂泥啊!?」 龟田发出古怪的笑声。 「简直莫名其妙。不跟你们瞎耗了,我要回家。」 过了几个礼拜──家庭餐厅里,杉男和有枝相对而坐。两人的面容明显比之前消瘦憔悴。虽然眼前摆着食物,杉男却只吃一口就放下叉子。有枝也吃了义大利面,但同样只吃一口就停了。 「不行,难吃到无法下咽。」 「我也是……」 「尝过蜜之后,吃什么都觉得难吃。」 「是啊。不过,这个蜜真的很好吃呢。」 这么说完,有枝看着装了蜜的瓶子。量明显比之前少。 「有枝,难不成你又吃了?」 「我只吃了两次。还是赌上性命吃。」 两人结完帐,离开了家庭餐厅。 「对了,里琉子和安民他们的尸体上了新闻,引发轩然大波呢!」 「你说神秘的溃死体对吧?没想到还发现了其他溃死体呢。」 有枝点了点头。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小龟。」 「我原本也这么想,不过不是龟田。死掉的是龟田的朋友。」 「那些人尝了小龟的蜜吧。」 「龟田那家伙一定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把蜜拱手让给了别人。」 说着说着,两人遇到了龟田。他似乎正等着两人。 「杉男、有枝,好久不见。你们都瘦了呢。」 三人坐在路边。 「早知道就不吃这个蜜了。」 「可是,现在只有这个蜜会让我们觉得好吃。」 「这唯一的美味太危险了……」 「问题是,该怎么做才不会被发现。」 龟田这么说完,杉男和有枝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我想了很多,也做过不少尝试。像是会不会被发现的差异之类的。不过,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尝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很想吃嘛。」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龟田不是放弃了蜜,而是不断拿朋友做实验。所以龟田的朋友们才会变成溃死体。杉男和有枝低头不语。 三人走到附近的河川,在河堤边躺下。 要是那时候没尝蜜的话,也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不过没尝过那种蜜的滋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枝突然起身,从包包里取出瓶子。 「啊啊,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要吃蜜。」 有枝以颤抖的手指沾蜜来吃。 杉男和龟田紧张起来。毕竟有枝有可能随时会变成溃死体。有枝同样害怕得浑身发抖。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有枝深深叹了口气,呢喃着说: 「呼──真好吃。」 杉男见状,忍不住从怀里取出宝特瓶。他也忍不住了。 「可恶!我也要吃!」 「我看见了。我刚才看见了。有东西把杉男打烂了!」 有枝说。她的脸上沾到了杉男的血。 「什么?」 龟田并没有看见她说的东西。 「有个巨大的东西打烂了杉男的身体!」 有枝突然笑了出来。看来她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理智了。 「有枝,你冷静点!」 龟田试图压制有枝,有枝却甩开他的手叫道: 「是被某种东西打烂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注意到呢!?杉男一定是想亲身告诉我这点!这下我明白了!就算被发现了,还是有办法得救。不要被打中就好了!你看。」 这么说完,有枝尝了口蜜,接着冷不防地拔腿跑了起来。 「快逃!快逃!拼命逃就对了!」 有枝不断往河里走去。 「啊哈哈,看到没!在水里就不必担心了!啊啊,真好吃。」 在那一瞬间,龟田也看见了。某种东西正从上空直逼而来。 那东西长了好几条触手,看起来就像毛茸茸的海星。 河里升起巨大的水柱。水柱消失后,化为薄膜的有枝身体浮到了水面上。 「哈哈哈哈……!」 ──我在笑什么?清醒点啊。 龟田这么告诉自己。 不经意地转头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只钱包。那是杉男被打烂之前掉落的钱包。打开一看,里头塞着杉男在尾木房里捡到的地图。 之后过了一个月,龟田来到南美的丛林中。 杉男钱包里的那张地图肯定标示着蜜的隐藏之处。龟田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蜜带回日本。 另外,也不能忘了跟原住民们探听「不被发现的方法」。既然可以一直跟蜜共存,他们肯定知道某些方法。想活命只能求助他们了。 在丛林里前进了一段时间,前方出现一棵奇怪的树。地图标示的地方似乎就是这里了。 之所以说这棵树很奇怪,是因为它的树枝动了,彷佛生物。那看起来不像随风摆荡,而是凭着自主意识活动。 这时,其中一条树枝突然消失。一开始龟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下一个瞬间,树枝又出现了。接着换其他树枝消失,不一会儿又再度出现。同样的过程不断重演。 龟田意识到。这棵树散发着那种蜜的香气。 他确信这棵树就是采得到那种蜜的树。 龟田跑向那棵树。 然后拿起小刀往粗大的树干用力一刺。 p116 ──────────────────────── 霉 时隔一年,我回到了日本。离家也已经一年了。本来像这样回到家应该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却觉得很不舒服。这是因为我不在时,有外人住过我家。 所谓外人是指国中时期的老师一家人。刚盖好的房子竟然得租给那些家伙,真是有够不爽的。 虽然我嘱咐过他们不可以弄脏房子,更不能造成任何损伤──连在墙上钉根钉子都不行,但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信守承诺。那些租客应该都搬走了。事前我已经透过弟弟诚二转达我近期将要回国的事。 不过好奇怪啊。明明我都已经走到了玄关,爱犬约翰却没因为我的气息而吠叫。平常我回家、走到玄关门前时,它总会发出欢迎的叫声。 我摸索口袋,准备开门,却找不到钥匙。除了口袋以外,我还找过包包,结果还是找不到。 无奈之下,我只好打电话给诚二。诚二接起电话时吓了一大跳。 「干嘛那么惊讶。工作提早结束,我就先回国了。不说这个,我找不到钥匙。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备份钥匙送过来吗?对了,约翰还好吗?我感觉不到房子里有任何动静,是寄放在你那儿吗?」 诚二给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约翰跑了。 「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时候跑掉的?那些家伙有好好照顾约翰吗?因为他们说要照顾,我才把房子租给他们耶!」 电话另一头的诚二说:「我这就过去向你解释清楚。」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在玄关前坐下。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所以我才不想租给那些家伙啊。照这样看来,家里也不晓得会变成怎样。我不经意地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把钥匙。我拾起钥匙看了看。因为贴着贴纸,我一看就知道了。这是房子租出去时交给那些家伙的钥匙。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要是小偷捡起来、闯进屋子该怎么办啊? 我用那把钥匙开门进入屋内。一进大门,某种臭味顿时扑鼻而来。这什么味道?我打开走廊的电灯开关,可是灯却没亮。灯泡烧坏了吗?竟然没换灯泡就搬走,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啊。我来到饭厅,把灯打开。这回灯亮了。不过灯光有些昏暗。因为太暗了,我一时之间没有发现,不过随着双眼逐渐适应昏暗,我看见了不可置信的景象。 餐桌上一片杯盘狼借。 桌面上搁着好几个脏盘子,且黏附着一层厚厚的脏污。还看得到翻倒的杯子,以及饮料泼洒出来干掉的痕迹。当然,地上也很脏。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脏污,走进里面打开冰箱。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冰箱里冰着放了很久的炖菜和食物,全都长霉了。我不禁作呕。 我前往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洗脸,顺便漱口。一直吸那种空气会生病的。 然后我去了浴室。浴缸上盖着罩子。掀开一看,里头残留着发臭的水。而且浴缸内侧也长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状物。 这时,玄关传来声音。 「哥哥。」 是诚二的声音。 我来到走廊时,正好看到诚二在玄关脱鞋。 「你找到钥匙啦?哥哥,一年不见了。你是不是瘦了?」 「诚二,给我解释清楚!」 我没回应诚二的招呼,一边以强烈的语气质问他,一边展示家中的惨状。 「对不起。我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快回国,所以还来不及打扫。」 「问题不是这个吧!?」 我开冰箱给诚二看。诚二也用手捂住了口鼻。 「这是在整我吗!?对,这肯定是在整我没错!当初我迟迟不肯把房子租出去,所以那家伙一直怀恨在心。那家伙从以前就很阴险,没想到竟然这么夸张!」 「哥哥,不是这样的……总之,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会去找约翰,它应该在某个地方才对。」 这么说完,诚二便离开了。 我松开领带,蹲坐到地上。好累啊。好不容易回国了,却搞成这样。霉味刺激着鼻腔。 我先把散落在桌上的垃圾丢掉。接着清空冰箱,还打扫了浴室。霉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开始觉得头痛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奋力把浴缸刷干净,然后放热水泡澡。只要泡个澡暖暖身子,应该就能稍微平复心情了。 泡澡的时候,我回想起来。 我调派到美国的前一个礼拜,吕木岛夫透过诚二询问租房的事。 当初听到「吕木」这个名字时,我一下子还想不起来是谁。跟诚二聊了一会儿,我才想起他是国中时期的老师。吕木家里发生火灾,房子付之一炬。后来听说我的房子要空置一段时间,便透过诚二来拜托我,希望自家重建好之前能租我的房子。 「别开玩笑了。房子刚建好就被派到国外,我心情已经够差了,竟然还要我租给那个吕木。」 吕木是国中时期的理科老师。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霉菌」。因为他热衷于研究霉菌,理科教室的柜子里摆满了研究用的培养皿。听说他家里好像养着更多霉菌。 以前理科教室的标本不晓得被谁打破了,吕木坚信是我干的,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教训了我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怀疑我。不过得知我爸是副校长后,他却突然改变了态度。吕木就是这种人。 「我知道哥哥讨厌吕木老师,不过他是我的班导,总不好意思拒绝他。而且他也说会照顾约翰。总之,下礼拜天我会带他过去。你考虑一下。」 这么说完,诚二便挂断了电话。 别开玩笑了。谁要让那种人住进这个家啊。 下礼拜天,诚二带着吕木夫妻、女儿,还有性别不明的婴儿上门。一家子面带浅笑。仔细打量过房内后,吕木说: 「这房子真气派呢。十五年不见了吧,你也变成一名优秀的青年,跟你爸愈来愈像了。当年教过的学生之中,就属你最有出息。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我不想看着吕木的脸,便将视线转向坐在吕木身旁的女儿。她一脸卑微的表情,很像吕木。 「虽说是暂时的,但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吕木笑着说。我连忙反驳: 「请等一下,我还没答应要租给你们喔。过没多久我就要离开日本了,实在没办法把房子整理成可以出租的状态。你们不妨去找其他的社区大楼如何?」 「能不能请你通融一下呢?虽然社区大楼和公寓都找过了,但就是没有空房子。现在我们借住在亲戚家中,不过也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人家。如你所见,这里不行的话,我们就无处可去了。」 吕木假惺惺地低下了头,头几乎都要贴到桌面上了。他女儿也以做作的口吻说: 「爸爸,我喜欢这里!我要住在这儿!」 现场气氛十分尴尬。诚二打破了沉默。 「哥哥,我也拜托你。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诚二,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这时,吕木妻子怀里的婴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诚二好像想找话题缓和气氛,起身说道: 「怎么啦?肚子饿了吗?」 诚二望向小婴儿,不过母亲立刻转身遮住婴儿的脸。好可疑啊。小婴儿哭个不停,吕木则不断请求。 早上醒来时,头还是有点痛。霉臭味依旧不散。 我从床上起身。因为昨晚太暗了,我没看清楚,不过墙壁看起来好像怪怪的。我揉了揉眼睛,可是墙壁依旧不太对劲。我的眼睛很正常,是墙壁有问题。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出现奇怪的花纹,好像长着什么东西。我离开寝室。走廊的墙壁,还有头上的天花板也很奇怪。墙壁和天花板都有那种花纹。 我沿着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花纹密度更高了。 这到底是什么?里面的房间最为严重。我本来想开门,可是门板凹凸变形,怎么样都打不开。我气得用力捶门。 该死!这个家变得好奇怪啊!我冲出家门。从外面一看,整栋房子都布满了奇怪的花纹。 我又把诚二找来,叫他看看墙壁的样子。 「你有什么头绪吗?这房子才建好不到两年,一定是租给吕木才会变成这样。那些家伙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他们到哪里去了?」 诚二默默地看着墙壁。 「回答我!」 「哥哥,这我也不知道啊。吕木老师没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 「把别人家搞成这样,竟然还偷偷搬走!?所以新家已经盖好了是吗?去那里就找得到人吧?」 「等一下,哥哥。我已经去看过了,不过那里只有原本烧焦的痕迹,根本没盖什么房子。问附近的人也都说不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吕木一家不晓得跑到哪去了。 随着时间过去,我家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连家具都开始出现异状,长满了那种花纹。我凑近墙壁仔细观察。那花纹是霉。整个家都长霉了。 不是霉味残留在鼻腔里,而是家里散发着霉味。家里之所以到处都凹凸不平,一定是因为里面长霉的关系。 不过只是里面长霉会变成这样凹凸不平吗?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呢?我又把诚二找来。 p126 我对诚二说: 「还记得吗?吕木以前研究霉菌。这肯定是新品种的霉菌。霉菌已经寄生在整栋房子里了。」 仔细一看,诚二正望着墙壁发抖。 「你怎么了?」 「哥哥,劝你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家。太可怕了,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事有蹊跷。 诚二一定知道些什么。我逼问诚二。 「你知道些什么对吧!?快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诚二跑掉了,我赶紧追上去。抓住诚二后,我跨坐在他身上,一把揪起他的衣襟。诚二不停发抖。他发抖的原因显然不在我,而是另有其他。 「快说!给我从实招来!」 「一模一样……」 诚二以发颤的嗓音说。 「一模一样?什么意思!?」 「放开我,哥哥。」 这么说完,诚二从我身体底下爬出来,接着又说: 「房子的状态跟那家伙一模一样!就是吕木老师的小孩!我看见了!那个小婴儿……」 诚二决定坦承一切,激动地说: 「吕木老师一家搬来这里之后,有一次我有事来找他们。那时候我碰巧看见了。那个小婴儿在走廊上爬来爬去,四处散播。」 「散播什么?」 「霉菌啊!那个小婴儿身上全是霉菌。尤其头部更是坑坑洞洞。而且长女也感染了。那两人的模样跟这个房子一模一样!」 我想像着跟这个家一样长满霉菌、皮肤表面凹凸不平的小婴儿和女孩。 ──小婴儿到处爬来爬去,散播着霉菌孢子。女孩体内长满霉菌,全身坑坑洞洞。 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 「哥哥说得对,那八成是新品种的霉菌。小婴儿和女孩都感染了。哥哥,继续待在这个家会有危险的!」 诚二叫道。我说: 「不然暂时让我借住你家。」 诚二顿时沉默了。 「……我知道了。」 经过瞬间的沉默后,诚二这么说道,随即拍着身体离开房子。 我明白诚二沉默的理由。 他怕感染霉菌。 霉菌孢子恐怕已经附着在我的体内了。 p130 p131 家中遍布着霉菌,处处都长满了又粗又大的菌丝。这些菌丝一碰就破,还会喷出散发恶臭的液体。 脸好痒。全身痒得不得了。 我来到那间打不开的房间前,抓着门把一拉。门早已朽毁。 我进入房内。 房里同样充满了宛如触手般的巨大菌丝。 菌丝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呢? 我顺着菌丝望去,似乎是从房间角落延伸出来的。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呜哇!」 是吕木的尸体。菌丝是从吕木的尸体里长出来的。一旁还看得到吕木妻子的尸体。他们的嘴巴、眼睛和鼻子里都长出了菌丝。霉菌穿透全身下上,蔓延整个房间。 吕木一家并不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是被霉菌害死了。这真的是霉菌造成的吗? 吕木可能是太热衷于研究霉菌,最后甚至赔上了自己的身体。不过真相早已无从得知。 女儿的尸体躺在离吕木和他妻子不远的地方,全身上下同样窜出了菌丝。 不过,我没看到那个小婴儿。难道是被菌丝淹没了?还是说,那婴儿依旧在这个家中活动? 这些霉菌到底会变得怎样? 总有一天,菌丝将冲破这个房子,继续向外生长吗? 之后又会变成怎样?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话说回来,怎么这么痒啊。 脸好痒。 全身痒得不得了。 p134 ──────────────────────── 坠落 今年来接连发生原因不明的自杀事件,整个城镇人心惶惶。 虽然不少人认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但也难保自己不会因为某个契机而走上绝路。镇上的气氛就是如此沉闷。 这天之前,男人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样的事件之中。 结束工作返回公寓住家,打开玄关大门时,男人看见了不可置信的景象。妻子上吊了。他赶紧放下妻子。妻子还有气。男人叫了救护车,随妻子一块儿去了医院。虽然最后妻子保住了一命,此事却是疑点重重。妻子为何寻死呢?家庭生活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她也不像是有什么烦恼的样子。回家一看,家中留有遗书,不过内容却很莫名其妙。 「这城镇即将发生怪事。」 遗书上这么写着。这是妻子寻死的理由吗?况且这真的是遗书吗?男人无从得知。 当天晚上,躺在路边长椅上的游民目睹了奇妙的景象。许多人往某个方向鱼贯而行。他们面无表情,看得游民心里发毛。 「这么晚了,怎么一大群人出现在这儿?你们要去哪里啊!?」 不过谁也没有回答游民的问题。 游民气呼呼地往他们前进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男人一大早就赶到医院。因为医院联络他,说病房内的妻子不见了。竟然任由患者溜走,这间医院的警备也太不小心了吧。男人不禁感到恼火。 「其实除了夫人江里加小姐以外,还有几位患者也失踪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叫。不晓得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一位老妇人走了过来。 「你们不知道吗?现在镇上乱成一团呢。听说昨晚很多年轻人失踪了,大家正在找他们。」 这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男人压抑着混乱的情绪离开医院。比起查明镇上发生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妻子。不过才刚踏出医院,男人便看到居民们大声讨论。 「怎么搞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失踪!?」 这时,一位男性大叫: 「听说山丘上找到一个人了!」 所谓的「山丘」是指郊外一处都市计画的绿地。大家开始移动,男人也尾随其后。 来到山丘时,只见一群人聚集在一棵大树旁。某人拦腰挂在粗大的树枝上。虽然脸被挡住看不清楚,但从垂落的长发看来,那显然是位女性。男人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深呼吸镇定心情。沉重的空气灌满肺部,感觉更难受了。 期间人们找来梯子,一位青年准备把女性从树上放下来。 「她还活着!」 青年抱着女性叫道。就在青年重新抱稳女性的瞬间,男人看见了女性的脸。虽然他吓了一跳,内心却也有种不意外的感觉。挂在树上的正是妻子江里加。 妻子被放到地上后,男人冲上前去,一再呼唤妻子的名字。 「好可怕……为什么不让我死?」 妻子呢喃着说。 男人带妻子回公寓床上休息。他不愿再让妻子住院,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虽然男人找了医生过来诊断,医生却说妻子只是累了,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妻子睡了整整两天。期间妻子一直呓语着:「好可怕,为什么不让我死?」。 话说回来,其他失踪者跑哪去了呢?大家千方百计地找,却始终找不到。为什么唯独自己的妻子被找到了?男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突然发生一件怪事。躺在床上的妻子缓缓飘了起来。妻子先是缓缓地坐起身,随后便摆脱重力飘到空中,停在天花板上。要是没有了天花板,妻子说不定就会像被松手放掉的气球一样,飞去某个地方。男人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同一时间,镇上居民们正在跟目击失踪者的游民打探消息。游民说那些人面无表情地走向某个地方。 他指的方向是那座山丘。唯一找到的女性也是在山丘上发现的。众人一致认为失踪者们去了那座山丘。而且谁也没看到有人离开山丘。这样看来,失踪者们现在一定也还在山丘上。 这时,众人想到一个地方。山丘上有个古老的洞穴。那个洞穴年代久远,战时就已经存在了,听说还曾被拿来当作防空洞使用。由于失踪者们都没离开山丘,又没有人会去注意那边,大家认为他们一定都在那个洞穴里。 不过,谁也不知道失踪者们为何要进入洞穴。 有人认为可能跟宗教有关。毕竟简单地想,难以理解的行径往往跟宗教脱不了关系。众人硬是为这神秘的现象找个理由,好让自己放心。 居民们带着手电筒进入洞穴内。不过走了一段路后,大家发现洞里积满了水,没办法再往前走。有人试着踏进水中,但积水很深,难以继续前进。 失踪者们一定是跑到山丘上了。既然他们都没离开,想必是躲在没人注意的地方。由此可见,他们就在这个洞穴里──可是这个论点也被推翻了,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一位中年女性担心女儿的安危,忍不住大声哭喊。为了平抚混乱的场面,一位中年男性呢喃着说: 「之前不是找到了一位女性吗?那位女性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大家紧抓着这一丝希望。 「之前警察也问过同样的事情,可是内人自那之后就一直昏睡不醒。」 男人对来访的居民们这么说。逼不得已,男人只好让他们进入屋内。要是妻子又腾空飘浮,不晓得他们会说些什么。 不过现在担心这个也没用。这一切超出了男人的理解范围,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男人带大家来到寝室。妻子还在睡。一位居民指着床上。果然不可能不好奇。 「为什么要把她绑起来?」 男人用绳索把妻子的身体牢牢绑住。 「因为夜里她会逃走。」 「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 「没错。」 这时,一位居民高声说: 「夫人睁开眼睛了!」 男人惊讶地望向妻子。妻子确实睁开了双眼。男人跑到床边对妻子说: 「江里加!你醒了吗!?你等着,我这就解开绳子。」 男人松开固定妻子上半身的绳索。刹那间,妻子猛然坐起身,翻着白眼说: 「掉下来了!南方的天空有个人掉下来了!」 p142 p143 男人看向南侧的窗户。居民们也转头望去。 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影从空中落下。众人连忙靠近窗边,抬头仰望上空,却没看见任何东西。空中没有建筑物,也没有东西在飞。人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男子的妻子突然失去力气,再度躺回床上。男人凑近时,妻子已经睡着了。 众人来到屋外,朝人影坠落的方向前进。 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上前一看,只见青年早已毙命。这位青年似乎是失踪者之一。不过,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失踪的青年为什么会从空无一物的天上摔下来?而且青年的表情很不对劲。整张脸吓得僵硬扭曲,彷佛目睹了某种极为骇人的东西。 镇上开始设置奇怪的东西。是用来接住坠落者的网子。居民们只是简单地打了四根木桩,上面再拉开一张网子。镇上随处可见这种东西。 男人见状,心情变得相当复杂。 网子本身不大,设置这种东西真能接住坠落的人吗?不经意地望向一旁,只见一名看似游民的老人正朝这边走来。游民向男人搭腔。 「真是白费力气。你觉得这样救得了那些掉下来的人吗?」 「幸运的话。虽然这么做或许只能图个安心,但总是聊胜于无啊!」 「不过,就算侥幸掉到网子上了,人也不见得还活着啊。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男人沉默不语。游民接着说: 「那天晚上,其实我看见那些人去了哪里。虽然之前都没说,但现在大家应该会相信我吧。那天晚上,我一直跟着他们。那些人聚集在山丘上。过没多久,他们当着我的面接连飘到空中。那不是在做梦。除了一个人卡在树上,其他人都飞走了。」 男人依旧默不作声。他认为游民并没有说谎。毕竟他曾亲眼看到妻子浮上空中。见男人没说话,游民似乎误会成别的意思了。 「你不信吗?」 「不,我信。只是,我很好奇怎么会发生这种现象。为什么镇上的年轻人都聚集在山丘上,被吸到空中后又陆陆续续地掉下来呢?」 游民说: 「这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啊。八成是神明或魔物搞的鬼吧!」 男人与游民道别。他边走边思考游民说的话,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公寓附近时,他听到骚动声。抬头望去,声音是从男人家一带传来的。以前来过他家的居民们正叫嚷着什么。仔细一看,他们竟把昏睡的妻子扛出家中。 「他们想对江里加做什么!?」 男人惊慌又焦急不已。他没耐心慢慢等电梯,直接从逃生梯一口气冲上楼。抵达住家那层楼后,男人跳到走廊上说: 「你们想对江里加做什么!?」 居民们叫道: 「我们要这女人死!这次的事件全是这女人害的!每次天上有人掉下来,她不是都会先预告吗!?这就是证据!一定是这女人引发了坠落事件!只要她一死,失踪者们就能获救了!」 居民们激动得眼冒血丝。男人扑向居民扭打起来,可惜寡不敌众。不一会儿他就被制伏住,惨遭众人围殴。居民们正准备把妻子从走廊扔下楼的时候,妻子突然睁开眼睛说: 「掉下来了。好多人掉下来了!」 居民们根本不理会妻子说了什么,直接把她摔到几十公尺底下的地面。下一个瞬间,居民们的表情僵住了。 「这怎么可能!」 听到其中一位居民的声音,男人抬起头来。 本已坠楼的妻子腾空悬浮,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男人起身跑向妻子。 妻子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男人。她已经恢复意识了。妻子朝男人伸手。男人也伸出手来。 「老公……救命啊!快抓住我!好可怕,我好怕啊!」 「江里加!抓住我!」 就快抓到了。男人奋力伸手。只差几公分。可是男人却没能构着妻子的手。妻子逐渐远离男人,不断地飞升变小。居民们只能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一位居民发现了什么。 他吓得双目圆瞠。 「啊啊!你们看!」 所有人仰望天空。 p148 天上接连掉下了好多人。因为速度太快,落地时还弹跳了几下。 失踪者们掉到镇上,发出撞击地面的声响。 两百多具尸体散落各处,面容皆因恐惧而扭曲。 他们在超越时空的某个地方,被某种可怕的存在甩到了地面吗?由于无人生还,谁也不晓得他们看见了什么,以及为何遭遇这种惨事。 妻子的尸体至今仍未发现。 她还没掉下来吗?不过,不久之后或许就会掉下来了。 今天男人依旧抬头仰望着天空。 ──────────────────────── 押切怪谈·墙壁 这座宅邸有种神秘的存在感。彷佛本身具有生命,而非单纯的无机物。 父母亲因为工作出国时,我坚持留在日本,一个人待在这座宅邸里。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今天我同样裹着毯子走出房间。我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脸。别人看了,或许会误认成巨大的晴天娃娃。等到发现这只晴天娃娃其实是真人时,说不定会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没错。大概是因为一个人住在这种房子里的关系,我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静静走在走廊上时,我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地四处窜爬。 就算捂住耳朵,声音还是直接传进我的脑中。 这天,我去了堂哥隆幸家,跟他提起幻听的事。 听我讲了一会儿后,隆幸哥以劝说的口吻说: 「阿彻,就像之前说过的,我认为原因是孤独感。你还打算一个人住在那座宅邸吗?要是情况没改善,我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会把你的状态告诉我爸和你父母亲,让你搬来住。」 「拜托帮我保密啦。因为是隆幸哥,我才跟你说这种事的。」 「不然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当然不想。虽然想解决这种情况,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有联络父母亲吗?」 隆幸哥换个话题。 「偶尔啦。不过我们家采放任教育,平常不怎么管我。」 我这么说完的瞬间── 房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还传出类似地鸣的声音。 是地震。规模不小。垂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大大地左摇右晃。 「地震!快躲到桌子底下!」 隆幸哥大声叫道。我赶紧溜进桌子底下。 挂在墙上的裱框画掉了下来,玻璃应声而碎。书架上的书也陆陆续续地掉落地面。 经过约莫一分钟左右,摇晃总算停了,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好大的地震啊……」 「隆幸、阿彻!你们没事吧!?」 伯母来到房间。 「妈,我们没事。」 「不过,这地震真吓人呢。」 「反正明天是礼拜天,今天你就住下来吧。」 隆幸哥这么说。我当然不可能反对。 第二天,我在隆幸哥家吃早餐。 餐桌上有白饭、味噌汤、烤鱼和纳豆,是典型的日本早餐。 父母出国后我就一个人住,最近很少吃这种类型的早餐,所以我有点开心。 看我这个样子,隆幸哥劝我再留一段时间,不过我还是谢绝隆幸哥的好意,离开了他家。 「你再考虑一下搬过来住的事吧。」 隆幸哥在玄关前又提起了这件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回自己的家。回到那座虽然气派,如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宅邸。 我开门进入家中,却发现走廊上堆满了瓦砾。 p155 p156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毕竟其中可能隐藏着我们家族的秘密。为了查明真相,我开始翻阅曾祖父的旧日记。 我的曾祖父是荷兰人,听说最早定居在这里的就是他。不过这座宅邸不是曾祖父建的,而是曾祖父住下来之前就建好了,所以也有可能是不相干的外人埋下了那具尸体。 这时,我发现日记里夹着某种东西。是一张旧照片。我拿起旧照片仔细端详。 那是张奇怪的照片。照片里有个上半身从墙里冒出来的男人,反过来看也像是下半身被埋在墙中。外露的上半身无力地垂落着。表情十分呆滞,彷佛失去了意识,又或者是死了。 我看着照片里拍到的墙壁。 那面墙位在设有壁炉的房间。我慢慢移动自己站的位置,一边观察墙壁,找寻拍摄照片时的角度。 找到了,是这个位置。从这个角度来看,正好是壁炉右斜上方的墙壁。 男人冒出来的地方挂着一幅古画,彷佛在遮掩着什么。 刹那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有人杀了男人埋进墙里,之后又把上半身砍断,用挂画挡住剖面呢? 我决定拿摺叠梯过来,把画取下。要是底下真的出现了尸体的剖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压抑不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 尽管害怕,我还是取下了画。可是墙上却空无一物。 墙上没有尸体的剖面,也不见重新粉刷的痕迹。为什么?照片拍到的地方肯定就是这里没错。可是墙上却没有任何痕迹。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天晚上,人在国外的母亲刚好打了电话过来。说不定这不是巧合,而是隆幸哥私下联络了母亲。 「阿彻,你过得好吗?有正常吃饭吗?」 「啊啊。妈,我很好。」 或许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吧,她好像从我的语气中察觉了什么。电话另一头的母亲好像陷入了沉思。 「下礼拜我们会回日本一趟,虽然只能待三天……我打来就是要说这件事。」 之后闲聊了一会儿,我就挂断了电话。要是告诉她墙里有尸体,事情就麻烦了。我当然是三缄其口。 隔天,我又去看了出现尸体的墙壁。尸体还在原地。 父母亲回来之前,必须把坍塌的墙壁复原才行。要是被父母亲看到了,他们肯定会把我一起带去国外。 不过我又不是泥水匠,不可能把墙壁补得完好如初。要是留下奇怪的痕迹,岂不是更可疑?干脆把尸体挖出来埋到庭院里,墙壁就别管它了。这样还可以找借口说墙壁在地震中震垮了。 我去仓库拿了铁锹过来,准备挖出尸体。虽然心里直发毛,但我不得不做。我握着铁锹往墙壁一敲。 「呀!」 敲下铁锹的同时,尸体的头盖骨稍微裂开了。刹那间,我好像听见了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开。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我吓得停止作业,回到房中再度用毯子裹住身体。 这天晚上,那些声响出现得更加频繁。就是某种东西在墙里爬来爬去的声音。这是幻听。刚才的声音一定也是。尸体不可能出声。不过,声音确实不断传进耳中。 总之,先离开这座宅邸吧。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冲下楼,刻意忽视墙里的尸体,迳直跑到玄关开门。 「哇!」 开门的同时,我不禁惊叫。眼前出现了两道人影。 「怎么了?阿彻。看你吓成这样。」 是父母亲。 「你、你们不是下礼拜回来吗?」 「你是因为这样才吓到啊。其实我们临时改变了计画。」 「爸爸说想早点见到阿彻,所以就提早回国了。」 父亲望向走廊深处。糟糕,会被发现的。尸体还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父亲看着走廊深处说: 「那堆瓦砾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被发现了,也不好再找借口敷衍了。我死了这条心,决定坦白告诉他们。 「前天晚上发生了大地震,墙壁刚好在那时候震垮了。听了可别吓到喔,其实崩塌的墙壁里有尸体……」 「什么?别胡闹了,阿彻。」 这么说完,父亲进入屋内,朝那面墙走去。看了墙壁一会儿后,父亲转头对我说: 「你果然是在开玩笑嘛。什么都没有啊。该不会墙壁被地震震垮也是骗人的吧?」 这怎么可能。我赶紧来到墙边。虽然墙壁依旧垮了,尸体却不翼而飞。我伸手触摸墙壁。 「这是怎么一回事?刚才明明还在啊……像化石一样的尸体……」 「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尸体嘛。」 母亲轻抚着我的背。 「可怜的孩子。自己一个人生活这么久,你一定也累了吧。要不要搬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不对!那不是错觉!」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 「对了,我还有一个证据。你们在客厅等一下!」 我带着那张照片前往客厅,把它交给两人。父亲仔细端详着照片。 「这张照片确实很奇怪呢。」 母亲也看着照片。这时,我发现母亲的左手捆着绷带。 「奇怪?妈,你的手怎么了?」 母亲笑着挥了挥手。 「啊啊,只是小烫伤啦。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父亲将检视过的照片摆到桌上。 「这张照片八成是在你曾祖父的时代拍的。不过,我从未听说过关于这照片的事。我猜大概是错视照吧。留着这种照片也没用,扔了吧。」 这么说完,父亲把照片拿到菸灰缸上,并点燃了打火机。母亲立刻大动作地从椅子上起身。 「住手啊,老公!我不想再看到火!!」 母亲惊慌的态度很异常。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心慌意乱。看了母亲的反应,父亲连忙甩着照片灭火,说道: 「抱歉!我这就把火灭掉!」 在国外的时候,母亲可能遇到某种跟火有关的意外,不小心受了伤,所以之后才会那么怕火吧。 父亲从椅子上起身,将哭泣的母亲搂进怀里。 「已经没事了,你冷静点。」 这时,电话响了。 「抱歉,阿彻。可以麻烦你去接一下电话吗?」 今天的父母亲好像有点奇怪。我怀着无法抹灭的异样感,来到走廊接电话。 电话另一头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阿彻?我是妈妈。」 ──咦……? 电话另一头的确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这样的话,现在在客厅里的到底是谁? 「怎么了?阿彻。那个啊,之前说过我们下礼拜要回日本,不过爸爸突然有事不能回去。我想短时间内应该都回不去了,你没问题吧?要正常吃饭喔。那就先这样了。」 母亲自顾自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母亲平常就是这样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父亲人也在国外,那两人又是谁呢? 我放下话筒,转过身子。 「!」 不知不觉间,父母亲来到了我背后。两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阿彻,刚才是谁打来的?」 母亲问道。直觉警告我不能提出质疑。 「朋友打来的。」 父亲向前踏出一步。他手里握着刀子。我下意识地后退。 「也对,电话最好还是别用了。」 说着,父亲便用刀子割断电话线。这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这是在干嘛啊!?」 我这么说完,父母亲便目露精光地瞪着我。 「你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我们的真面目。没错,我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我们是你异次元的父母。你居住的世界存在着许多平行世界,那些世界里同样存在着你我。」 虽然没有根据,但我知道这位父亲所言不假。 「这座宅邸里有通往异次元的出入口。过去我们曾往返过好几次。异次元的世界跟这里一模一样。我们也住在跟这个家一模一样的宅邸里。不过,最近我们的世界接连发生大地震。我们家在地震中震垮,惨遭祝融吞噬,完全毁坏了。所以我们已经没有栖身之处了。」 这么说完,异次元的父亲环顾周遭。前天的地震……这里也发生了地震。异次元的地震说不定更严重。连房子都震垮了。 异次元的父亲不断把玩着手里的刀。既然都把这种秘密全盘托出了,想必他也下了某种决心。 「这个世界的宅邸好像没事嘛。再过不久,我们的儿子也会过来这边。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到时候要是你还在,我们会很困扰的。」 这时,屋外传来跟我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哀号。 「呀────!救命啊────!」 我们同时看向哀号传来的方向。异次元的母亲立刻反应过来。 「老公!是阿彻的声音!」 异次元的父母亲朝声音的来源跑去。我也跟在后面。我们来到屋外,绕到庭院里。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啊啊!阿彻!」 「救命啊!」 另一个我下半身陷在围墙里,仅露出上半身。就像那张旧照片上的男人一样。 「怎么会这样!次元穿越失败了!出来的地方刚好遇到围墙,结果就这样同化了!」 「快把阿彻拉出来!不然阿彻会被吸进去啊!」 「好!」 异次元的父母亲抓着另一个我的双手用力拉扯。围墙里传来那种爬来爬去的声音。 「你要撑下去啊!阿彻!」 可是另一个我却慢慢被吸进围墙之中。 异次元的父母亲的手与另一个我的手逐渐同化,融成一团。三人就这样被吸进了围墙里。 「啊啊啊啊啊!」 先是头被吸进去,然后依序是身体和脚。最后这边只剩下脱落的拖鞋。 照片上的男人,还有墙壁里的尸体,八成都是异次元的人吧。宅邸奇妙的存在感,以及入夜后频频传来某种东西爬行的声音,一定是因为他们在墙里移动的关系。还有那具尸体发出的声音。那些家伙一直活在墙壁里,到处爬来爬去。至今究竟有多少异次元的人跟这座宅邸同化了呢? 抬头仰望夜里的宅邸时,我清楚地看见了。 p168 ──────────────────────── 木造之怪 我家宅邸是世代相传的老建筑,历史相当悠久。去年还被指定为「国家登录有形文化财」。听说遴选标准是历史50年以上的建筑物,要有富历史性的景观、造型优美,以及不易重现。 茅草屋顶的木造建筑威严气派,是爸爸的骄傲。 爸爸跟我都在这栋屋子中出生长大,与这栋房子共享了所有悲喜。 得知这栋屋子被指定为文化财时,爸爸非常开心。 当然,爸爸一直对自己的房子感到自豪。他一定很高兴这栋屋子能获得国家的明确赞誉与认可吧。 爸爸卯足了劲开始打扫,我也在一旁帮忙。其实我也觉得很开心。 「因为会定期举办参访活动,平常就要维持整洁才行。」 爸爸擦拭着地板说。 我站在摺叠梯上掸去高处的灰尘,一边答道: 「不过老实说,我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毕竟我们平常就生活在这里嘛。」 「你说这什么话啊,小惠。让更多人看见文化财可是我们的义务呢。」 自从房子被指定为文化财以来,这段对话不晓得重复多少次了。父亲正说到此事时,玄关传来声音。 「有人在吗?」 我跟爸爸面面相觑。今天不是参访的日子。 「会是谁呢?小惠,你去看看。」 「嗯。」 我下了梯子,前往玄关。 玄关的毛玻璃映出人影。来者个子很高,头部甚至超出门框上的横木。 「哪位?」 出声询问的同时,我拉开拉门。 p172 p173 木野真奈美轻轻将手掌贴在柱子上,温柔地抚摸起来。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摸法。 「这柱子……」 接着她用手轻轻抚触墙壁。同样是奇怪的摸法。 「这墙壁……」 她又蹲下来抚摸地板。 「这地板……」 真奈美闭上双眼,缓缓移动搁在地上的手。她的表情看起来彷佛正透过掌心的触感拼命地读取着什么。然后真奈美睁开眼睛,望向在一旁傻傻看着的爸爸说: 「真是太性感了。」 爸爸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她在说些什么。性感?她是指什么?这栋房子吗?真奈美站起身子,缓缓地环顾家中。 「从天花板的横梁也感受得到男性的威猛刚毅。看了就觉得兴奋。」 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她似乎觉得这栋房子充满了魅力。我跟爸爸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真奈美转头看着爸爸说: 「话说回来,这房子可真大呢。请问有几间房间呢?」 「总共十一间。」 见对方总算问了像样的问题,爸爸松了口气似地答道。 「这么多啊?您家里有几个人呢?」 「就我跟女儿两个人。」 爸爸搔了搔头。 「哎呀,夫人呢?」 「我跟前妻几年前就离婚了。」 「对不起,问了这么私密的事。方便看一下二楼吗?」 木野真奈美一点都不懂得客气。我不想继续陪这个奇怪的来访者,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天晚上,爸爸对我说了令人不可置信的话。 他让木野真奈美寄宿在这里。 「哎──!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反正是暂时的,又没关系。」 「所以是多久?」 「这个嘛,大概两、三个月吧。」 听爸爸说,真奈美正在研究建筑。据她表示,这栋房子对于研究的进展至关重要。 套用真奈美的说法就是「被深深吸引了」。她甚至还说:「我想留在这里研究房子的历史和结构,就算住在仓库也没关系。这段期间我也会负责照料您和令嫒的生活起居。」可以想见对爸爸提出这个要求的当下,她一定是带着热切的眼神四处张望。看到她如此盛赞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家房子,爸爸当然不可能不开心。 「可是,突然说要寄宿别人家也太没常识了。那个人根本是个怪人。在别人家里东摸西摸,还说什么性感。那个人甚至对爸爸抛了媚眼呢。」 「你想太多了,小惠。而且这对小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她帮忙照料我们的生活起居,你就能专心念书了吧。」 这么说完,爸爸满意地盘起胳膊。事已至此,爸爸绝不可能改变心意。说穿了,他就是个顽固的人。 我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我先说清楚,千万不能跟那个人发展成奇怪的关系喔。」 「傻、傻瓜。这怎么可能嘛!」 于是木野真奈美从隔天起开始寄宿我家。 「不好意思,给两位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我们带着她前往二楼的房间。这房间相当宽敞,有五坪大。接下来真奈美将住在这个房间。见房间如此气派,她好像也很感激的样子。 这天晚上,真奈美为我们准备晚餐。桌上摆着做好的菜肴。菜色丰富,远远超越家常菜的水准,甚至可以称得上大餐了。我尝了一口也很惊艳,真是太美味了。 如同真奈美所言,从煮饭、打扫、洗衣服,她全都一手包办,把我们照料得无微不至。她的辛劳换算成住宿费都还有找。原本把她视为怪人的我也彻底改观,甚至想像起她跟爸爸结婚会是什么情况。 爸爸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不过他们并没有举办婚礼或宴客,只是穿上正式服装去镇上的照相馆拍摄结婚纪念照而已。 这天晚上吃完饭后,我喝着茶,开口询问两人: 「哎,你们蜜月旅行要去哪里啊?」 「我们不会去喔。真奈美说想待在家里。」 「咦?真奈美小姐,这样好吗?」 真奈美点了点头。 「嗯,待在家里最好了。」 这样啊。我好像可以理解。 可是过没多久,爸爸突然变得闷闷不乐。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认为不该过问夫妻之间的事,也就没有特别开口问了。直到那天晚上── 偶然间,我在设有地炉里的房间里看见爸爸独自坐在阴暗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实在放心不下,便主动搭腔。 「爸爸,怎么了?」 「……」 「你跟真奈美小姐处得不好吗?」 「不,没这回事。」 「不然怎么了?」 爸爸缓缓地环顾房内,说道: 「我说小惠啊,这栋房子真的那么好吗?」 「哎……」 我吓了一跳。 我很喜欢这栋房子,爸爸对它的爱更是远胜于我。我一直以为这栋房子是他的骄傲。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啊。这栋房子不仅是有形文化财,更是陪着我们长大的家啊。它不是爸爸的骄傲吗?」 「……爸爸也不太清楚。总觉得这栋房子最近变得好怪。」 这么说完,爸爸抬头仰望天花板。 「你仔细看。墙壁、柱子和横梁是不是怪怪的?」 我四处打量了一下,却看不出哪里奇怪。我反倒觉得奇怪的是爸爸,但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真奈美小姐人呢?」 「她应该在二楼吧。」 这么说完,爸爸颓丧地低下了头。 我上了二楼,准备跟真奈美谈谈爸爸最近的状况。 朝两人的房间里窥探时,我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我立刻躲在门后,仅露出一只眼睛,重新观察房内。 那是全身赤裸的真奈美。她一丝不挂地亲吻着地板。我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她吁着气,用脸颊磨蹭亲吻过的地板。 然后她直接面朝下躺下,彷佛想用全身感受这栋房子。 这种行为持续一会儿后,真奈美站了起来,慢慢拱着身体贴到墙上。 整栋房子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我觉得怪不舒服的,便蹑手蹑脚地离开那里,回房窝在床上。 房子依旧嘎吱作响。还没完吗?她果然是个怪人。 不一会儿,声响变得愈来愈大,甚至开始传来恶心的喘息声。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捂住耳朵。这时,房里突然弥漫着一股恶臭。这什么味道?简直就像是某人的口臭。 声响依旧没有停止。重重的喘息声和恶臭也是。 我突然害怕起来,便离开房间下楼。不晓得爸爸怎么样了。 刹那间,强烈的晃动袭卷而来。是地震。 紧抓着楼梯扶手朝楼下望去时,我看见了爸爸的背影。 他正跪在地上做着某件事情。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我大声叫道: 「爸爸,地震了!」 可是爸爸却依然全神贯注地做着某件事情。我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下了楼梯,来到爸爸身边。爸爸正在用抹布擦拭地板。 「爸爸,你在做什么啊?地震了!得赶紧逃走才行!!」 「小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是谁!?竟然做出这么恶劣的事!」 爸爸继续擦拭地板。 「之后再来擦啦!有地震耶!」 「奇怪!怎么擦都擦不掉!这下糟了!宝贵的文化财被人画成这样!到底是谁干的!」 见爸爸态度如此反常,我也看向地板。 地上长了好几只大眼睛。眼里的瞳仁咕溜溜地转来转去。 爸爸就是想把这些眼睛擦掉。眼睛在抹布擦过去的瞬间紧紧阖上,随即又再度睁开。 p183 p184 放眼望去,家中到处都是眼睛。 柱子、墙壁、地板和横梁遍布着无数眼睛。 无数眼睛里的瞳仁咕溜溜地转个不停。 每只眼睛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移动的方向毫无规律可循。 另外还看得到状似嘴巴的大裂口,里头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嘎吱作响的声音彷佛正紧紧抓住我的心脏。胸口好闷。我只能放声尖叫。 我总算发现了。 这晃动不是地震。是房子本身不断地在摆荡起伏。 整栋房子有如生物般扭来扭去。我继续尖叫。爸爸也大叫起来。爸爸的叫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哀伤于心爱的家彻底走样。 这时,天花板传来宛如野兽般的尖锐叫声。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p186 听着那阵笑声,我感觉眼前的景象正逐渐泛白淡去。 眼前的萤幕投映出年幼的我跟妈妈一起玩的画面。这大概是在做梦吧。 我回到家后,妈妈张开双臂拥抱着我。 爸妈在家中横梁挂上自制秋千,陪着我一起玩。我最喜欢那架秋千了。 每次长高时,妈妈都会在柱子上记录我的身高。 到了夏天,我在缘廊上枕着妈妈的大腿午睡。妈妈拿着圆扇温柔地为我搧风。轻柔的风拂过身上。 「妈妈……」 我在自己的呢喃声中苏醒起身。 虽然美梦结束了,眼前的恶梦却仍在持续当中。 我闻到另一种有别于先前那股恶臭的刺鼻气味。爸爸正往地上泼洒灯油。 「我要烧了它!这房子烧掉算了!」 爸爸不停地这么叫道。我连忙跳起来抓住爸爸。灯油罐掉到地上。爸爸泪流满面。 「住手啊,爸爸!总之,我们先去外面吧!」 我抱着浑身脱力的爸爸来到屋外。回头一看,整栋房子早已变得奇形怪状,甚至长出了体毛,简直就像生物一样。 「那女的呢?」 「谁知道啊!不是厌倦这里跑掉了,就是跟这栋房子同化了……那女的是对建筑物产生情欲的变态。而这座建筑物也对那女的产生了情欲。我们的家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久久凝望着已经不再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可爱家园」的「那个」。 ──────────────────────── 毛发「富江」系列 p190 这故事有一部分是某事件发生后听爸妈说的,可能跟记忆稍有出入,阅读前还请牢记这点。 我自己也不晓得之后会变成怎样,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快点记下来。 事件的开端是,我把在爸爸房里找到的桐木盒带去学校,打开盒子给朋友美贵看。 「呜哇,好漂亮的头发!千绘,这是谁的头发啊?」 看了装在盒里的头发后,美贵说道。美贵是自然卷。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对盒里的头发特别感兴趣。毕竟盒里装的是漂亮的直发。 「不知道。我觉得也不是妈妈的头发……」 「难道是你爸的情人?」 美贵看着我说。 「别闹了。如果是真的就伤脑筋了。」 「不过,既然不是千绘的妈妈,那肯定就是其他女人了。一定是以前的女朋友啦。所以你爸才会宝贝地收藏起来。我可以摸吗?」 之后每天回到家,我都会打开盒子看头发。因为想像头发的主人是件非常好玩的事。 我想像过各种类型的女性。是欧美风的美女?还是盘起头发的日本美女?那个人真的是爸爸的情人吗?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爸爸会有情人。对了,可能是过世的祖母年轻时的头发。干脆直接去问爸爸吧。 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还来不及回答,门后就传来声音。我下意识地藏起桐木盒。 「千绘,是爸爸。我开门啰。」 爸爸开门探头进来。他的表情十分惊慌。 「有事吗?」 「你最近进过爸爸的书房吗?」 不出所料,爸爸是来问那些头发的事。当下我说谎了。 「没有啊。怎么了吗?」 「这样啊……不,没什么。」 这么说完,爸爸便关上门离开了。看样子那些头发果然很重要。而且从爸爸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看来,其中肯定有不能告诉家人的隐情。 隔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爸爸假装看报纸,视线却不时飘向妈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偷偷观察着爸爸。他似乎以为是妈妈偷了头发。 因为错失归还的时机,我把头发留在身边,每天拿出来看。 不久,我注意到某个现象。 桐木盒里的头发好像变长了。 我揪起一缕头发,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真的变长了。 第二天,我把桐木盒带到学校,并跟美贵提起这件事。 「真的耶!头发变长了!」 「我就说吧。总觉得怪恐怖的……」 美贵从盒里拿出一根头发,盯着它说: 「啊──不过真的好漂亮喔。真希望我的头发也能这么漂亮。我的头发超卷的。」 这么说完,美贵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怎么样?适合我吗?」 我轻声笑了。 「才一根头发哪有差啊。」 「也是啦。」 这时发生了怪事。那根头发紧紧黏在美贵的额头上。美贵伸手去拔,却拔不下来。 「奇怪?拿不下来。黏住了!」 「咦?这怎么可能嘛。」 「是真的。不然千绘也放到头上试试看嘛!」 这么说完,美贵从盒里取出一根头发插在我的发际上。结果头发也黏在我的头上,怎么拔都拔不掉。 「讨厌,好恶心!」 「又没关系,反正这头发这么漂亮。就这样插着好啦。」 「我才不要这种莫名其妙的头发呢!」 可是任凭我再怎么拉扯,头发就是扯不下来。 「我说千绘啊,暑假期间这个桐木盒可以借给我吗?」 美贵如此说道。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而且爸爸正在找桐木盒。与其留在家里,借给美贵说不定还比较安全。 「可以是可以,你想干嘛?」 「我有个想法。」 这么说完,美贵便带着桐木盒离开了。 开始放暑假后过没多久。 我躺在床上摸着那根黏在头上的头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时,我梦见了一位女性。 美丽的长发,细长而清秀的眼眸。左眼下方有颗小痣。白皙剔透的肌肤。那是一旦看过就再也无法忘怀的天仙美貌。 我从梦中醒来。 刚才那位女性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试着再度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再浮现女性的模样。不过我敢肯定,头发的主人就是刚才我梦到的女性。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妈妈敲门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千绘,你朋友打电话找你喔。」 「喂?」 我接起电话一听,原来是美贵打来的。 「好久不见,千绘。你现在可以出来吗?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好啊。我也有话想说。」 我来到美贵家按下门铃。美贵立刻出来应门,带我进入她家。去她房间的途中,我迫不及待地在走廊上开口说: 「哎,你听我说。我看见了。我猜那一定就是头发的主人。」 我一口气这么说完,美贵转头说: 「是个美女对吧?肌肤白皙剔透,左眼下方长了颗痣……」 我吓了一跳。美贵似乎也梦见了同一位女性。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梦见她了?」 美贵坐在椅子上对我说: 「对啊。我还听见了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幻听啦。」 「声音!?」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另外,她还说了她的名字。她叫富江。」 富江……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脑中浮现的她的形象带有些许古典气质,非常适合这个名字。 「对了,千绘,你别生气喔……」 说着,美贵取出摆在书柜最底下的瓦楞纸箱。箱子体积不小,美贵却搬得相当轻松。 「你看。」 这么说完,美贵打开纸箱。箱里装着许多那种头发,份量是桐木盒里的好几倍。 「怎么会有这么多啊?」 「是我培养的。抱歉,没先跟你说一声,其实我把头发剪成许多小段。我猜这样就可以增加头发的数量。结果不出所料,每段头发都长长了,回过神来已经变这么多了。好惊人的生命力啊。」 「不过,你培养这么多要做什么?」 听我这么一问,美贵轻声笑了。 「这个嘛,暑假过后你就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美贵有何打算,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我更喜欢看着脑海中出现的富江小姐。这个暑假,我几乎都待在房间没有出门。一闭上眼,富江小姐的身影便浮现脑海。过没多久,我甚至开始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外貌和优美的嗓音深深吸引了我。 虽然爸妈争吵的声音不时传来,但跟富江小姐的幻影相比,那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新学期开始了。 来到睽违许久的学校时,教室里出现了一位拥有美丽秀发的女生。班上有这种女生吗?周围的同学们都很疑惑。不过仔细一看,原来是美贵。天生自然卷的她,如今却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 「美贵?」 我开口搭话。美贵拨着头发笑道: 「很顺利呢。」 一问之下,这才得知美贵把培养出来的头发一根根移植到自己头上。 「还可以这样!?不过,你原本的头发怎么了?」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不是养分都被这些头发吸收了,我原本的头发好像都掉光了。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反而更好。千绘要不要也试试看?头发还有很多喔。」 这么说完,美贵笑了。 上课时,富江小姐的幻影突然浮现眼前。虽然老师在台上讲解着什么,但我太在意富江小姐的幻影,完全听不进去。我不禁伸手掩面。这样根本没办法听课。 「接下来请一位同学念一百二十页的课文。富山美贵,你来念。」 老师点名美贵。 美贵缓缓起身。 不过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看着黑板。 「怎么了?快点念啊。」 在老师的催促下,美贵面带微笑地说: 「哇,你今天也好漂亮喔。真是太美了。不过你看,我的头发也变漂亮了。虽然这本来是你的头发就是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美贵益发开心地接着说: 「我当然很感谢你啊。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富江姊姊。」 我意识到美贵正在跟富江小姐说话。羡慕之情令我心痒难耐。我只是单方面地看着幻影。虽然听得见富江小姐的声音,却不曾跟她交谈过……真不甘心。回家后我也试着跟她搭腔吧。 回家后我窝进房间,躺在床上跟富江小姐说话。幻影一下子就出现了。 富江小姐,你今天也好美喔…… 可是富江小姐并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说话呢? 就在我尝试跟富江小姐的幻影交谈时,爸妈又开始争吵了。 「老公,我已经受不了了!是怎样!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想说什么就直说啊!」 「是你从我书桌里偷走的吧?装在桐木盒里的头发!那是富江的头发。曲线纤细滑顺,还带有珍珠般的光泽的美丽头发!一定是你拿走的对吧!!」 「我才不知道呢!而且富江是谁啊!?」 「富江是我毕生的挚爱。桐木箱里的头发是她留下的遗物!」 妈妈当然气疯了,当天就跑回娘家。虽然妈妈也对我说了一些话,但我正死命地试着跟富江小姐的幻影交谈,根本不理会她,结果让她更生气了。 这种状态不晓得持续了几天。当我睁开眼时,美贵正站在眼前。 「对不起,因为门没锁,我就擅自闯进来了。千绘,你怎么了?你已经一个礼拜没去上学了,我很担心你呢。」 看着美贵美丽的秀发,我实在是止不住泪水。 「为什么……我想跟富江小姐交谈,却怎么样也办不到。明明美贵可以跟富江小姐对话,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回应我呢……」 我也不晓得自己是难过,还是不甘心,眼泪就是流个不停。 美贵说:「你就因为这样不去上学吗?理由很简单,是发量的问题。千绘只植入一根富江小姐的头发,我移植的数量却多到数不清呢。」 「所以移植很多头发的话,我也能跟富江小姐说话啰?」 美贵取出盒子。里头装着富江小姐的头发。 「当然啊。来,这是她的头发。」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听爸爸说,他回家后往我房间一看,还以为富江小姐人在房里,着实吓了一大跳。 不过那其实是美贵。话虽如此,爸爸好像认出富江小姐的头发了。美贵匆匆忙忙地离开。为了问清楚为何美贵头上长着富江小姐的头发,爸爸追出了家门。 这时,妈妈刚好久违地回家。得知我一直没去上学后,她很担心我,这才特地回家一趟。妈妈朝我房里窥探── p203 把富江小姐的头发插到脸上后,富江小姐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吧!我一直好想跟你说话喔!」 妈妈好像带我去了医院。经过精密的检查,发现有根头发钻进我的脑里。医生认为这根头发刺激了脑内神经,使我产生幻觉。 另一方面,这时爸爸正死缠着美贵不放,一心想解开她头发的秘密。 「我说啊,透过你可以跟富江交谈对吧?让我跟她说话!我想向她倾诉我现在的心情!」 爸爸好像对美贵说了当初认识富江小姐的经过。 「事情起于一年前,我在上班途中跟她擦身而过。当时我对她一见钟情。为了她,我做了许多努力。可是她却不肯接受我的爱。所以……」 「所以你杀了她是吗?」 「啊啊,没错!我就是这么爱她!所以拜托你,让我跟她说话!」 这时,美贵突然表情一僵,脸上窜出细长的黑线。 p205 p206 美贵体内涌现大量富江姊姊的头发,眨眼间吞噬了她的身体。 爸爸哭着告诉我这些事情。 不过他眼里流露的情感却不是忏悔或悲伤,而是对可能还寄宿在我体内的、富江小姐的执着。 ──今后我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