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亡国志士 作者:渡濑草一郎 天空之钟 响彻惑星 – 第十一卷 – 五十三.亡国志士 五十三.亡国志士 时序接近冬天,拉多罗亚首都拉波拉托利吹着刺骨的寒风。 走在路上的行人也都穿着厚重衣物,街道笼罩着沉重的气氛,恰恰符合阴郁的天气给人的感觉。 炼金术师西瓦娜亲身感受着这股封闭感,缓步走在石板路上。 而剑士赫密特·埃鲁正在她身旁带路。 两人昨天才刚进入首都,他们将玄鸟藏在伙伴所准备位于郊外的据点,刚刚才来到街上探听消息。 赫密特在拉多罗亚国内会被秘密警察盯上,为了乔装,他特意将帽缘拉得很低,甚至戴上了装饰用的眼镜。 同时还将身上的外套领子竖起,完全遮掩住下巴到嘴边的部分。 两个人并肩走着,西瓦娜以惊讶的口气低语: 「赫密特,你这个模样反而看起来很怪吧?怎么看都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赫密特轻轻地耸了耸肩: 「这帽子和眼镜在拉多罗亚是常见的服饰,以前有一位名叫马克斯的知名作曲家,他很喜欢这个打扮,因此这也就定名为马克斯装——你看,那边也有一个人这样穿。」 赫密特以视线示意前方,那里确实有一位男子悠然地挺胸走着,穿着跟赫密特目前的装扮相当类似。 西瓦娜不禁对这文化差异面露苦笑。 「是这样吗……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怪吧?刚才经过的那些人就一直好奇地回头看喔!」 这里是白天的商店街,往来的行人绝不算少。 她一指出这一点,赫密特就稍微红了脸,微笑道: 「啊……他们应该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你。」 「看我?这套打扮很奇怪吗?」 西瓦娜穿着一贯的炼金术师衣饰,再套上黑色外套。拉多罗亚也有很多炼金术师,这身服饰应该并不引入注目。 赫密特小声地低语: 「不,不是因为你的服装……而是因为你很漂亮,大家都忍不住回头看你。」 听见他拙劣的赞美,西瓦娜显得有点心虚: 「希望你的玩笑只是针对这乔装就好了,我可不想引人注目,如果服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还是说清楚——」 赫密特略显困扰: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好像没发现这一点,但你可是完全符合拉多罗亚的美女条件呢!闪耀的银发、英挺的眼鼻、知性的轮廓,还有雪白而细致的肌肤,虽然苗条却很有健康美——正好跟以往非常受欢迎的舞台女演员亚瑞娜·贝赫塔西翁的肖像一模一样。」 西瓦娜露骨地皱起眉头,这个人名的姓氏部分给她奇妙的熟悉感: 「……你说『贝赫塔西翁』,该不会……?」 「嗯,她似乎是你父亲奥兹马·贝赫塔西翁的母亲,最近的年轻人也许不知道她,但你现在若到剧场去,还可以看到她的肖像画。」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有关祖母的事。」 父亲奥兹马几乎不曾提过他在拉多罗亚时的往事,听说从他与西瓦娜的母亲在一起以后,就像天生的北方民族一员般自然地过日子。 「舞台女演员啊……我祖母还真是好事的人啊!居然自愿成为别人的观赏对象。」 赫密特边走边回头看西瓦娜: 「话不是这么说啊!你祖母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她不但带给观众欢乐,还让人非常怀念呢。」 「我不是在责怪她啦!只是对戏剧没什么兴趣。」 对职责在守护神柱、兴趣是炼金术的西瓦娜而言,很难想像别人为什么要从事那种引人注目的工作。 「虽然你这么说,但戈达大人也是个说书人吧?这两者有共通的要素喔!」 「是啊!简单一句话,我的老师也是个怪人啊!」 轻轻地一语带过的西瓦娜,突然在某个店家前停下了脚步。 赫密特也跟着她停了下来。 这家店像是杂货店,稍脏的玻璃后方陈列着商品。 西瓦娜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点: 「……什么啊!那个人偶还真教人不舒服……」 「啊!是那个『万圣节南瓜』吗?」 赫密特苦着脸笑了。 在他们眼前的,是个垂吊在底座上、戴着一颗大南瓜的瘦长人偶,底座似乎有某种机关,人偶脚边也有突出的螺丝。 「底座下面是音乐盒,藉着改变吊线的长度,让人偶展现奇妙的舞蹈,它的原型似乎是埃鲁家祖先埃尔西翁·埃鲁做来解闷的玩具……这么说来,跟来访者邦布金一模一样呢!」 那对赫密特来说,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这玩偶是你们家制造的吗?还真让人不舒服,不会有人买这个吧……」 「没这回事。这在拉多罗亚是很受欢迎的民俗艺术品呢!不但重制过好几次,大家都知道它,在一般家庭也很常见。」 「…………这世界没救了啊!」 西瓦娜非常无言地按住了眉间。 她第一次见到邦布金,是在塔多姆与阿尔谢夫决战时。 当西瓦娜率领许多玄鸟驱散西兹亚等人时——这个南瓜头也坐在其中一只敌方的鸟上。 西瓦娜只远远确认他的模样,并没有听他说过话,但即使如此,还是对他那奇特的姿态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曾在杀害国王犯人的通缉书上见过他的模样,也听菲立欧和赫密特等人说过他的事,但在玄鸟背上见到的真人则显得更蠢。 现在她所见到的人偶,相当忠实地呈现了他的姿态。 那些逃离佛尔南的来访者很有可能在西兹亚的带领下来到此地,他们一定也发现了「这个」吧! 西瓦娜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赫密特在她身前半步引导: 「……埃尔西翁·埃鲁实际上是以那个南瓜头为范本做出人偶的吧?」 「你这样问,我也很伤脑筋,那是你的祖先吧?」 她一反问,这位剑士青年就歪着头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这个人充满了谜团。他似乎也是丽莎琳娜大人的养父,但已经过世一百多年了——」 赫密特的话说得含糊不清。 西瓦娜总觉得可以理解他在想什么。 关于埃尔西翁·埃鲁的谜团虽多,但赫密特最在意的,应该是秘密警察「梅比斯·弗仑岱」跟埃尔西翁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件事。 这虽然是丽莎琳娜所说的,但梅比斯说不定也是埃尔西翁的子孙。这么一来,也就成了赫密特的亲戚。 埃鲁家在拉多罗亚是名门世家,当然这也是出于埃尔西翁·埃鲁所积蓄的财富影响。 赫密特的父亲甚至凭藉这财力当上了国家元首,据说知名的埃鲁贸易公司也是其远房亲感。 可以想像得出,只要是名家都不例外的——会有爱妾或私生子之类无法掌握的状况。 两个人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一边漫步在拉多罗亚街道上;广场上聚集了许多小孩。 西瓦娜望见站在其中心的人影,表情随即变得十分僵硬。 赫密特也停下脚步,靠向道路一端。 ——他们才刚聊到的主角「南瓜头」就在那里。 他正面对一群聚集而来的孩子们,以夸张的动作和手势在说着什么。 小女孩和小男孩们双眼发亮、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很有趣,但也教人觉得不舒服。 西瓦娜和赫密特默默地离开了那条路,藏身在建筑物旁边。 「……他是邦布金吧?」 「还有别人会做那种打扮吗?」 西瓦娜只觉自己冷汗直冒,她把背靠在墙上,以眼角余光确认广场的情况。 邦布金来到这首都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以推测得出,西兹亚等人将他们带来拉多罗亚,并留在这里的有力政治家——恐怕是元首杰拉得·梅森的身边。 不过,邦布金就这样戴着那奇怪的头套,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外出,还是让人颇感惊讶。 「那个男人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听见西瓦娜的低语,赫密特说: 「说不定他是刻意露脸,他们应该也预测到无名氏和北方民族会潜入拉多罗亚。他若以那副引人注目的姿态出现,我们就会想要追踪他。恐怕他们也很有自信,认为就算『被人追踪』,自己也可以察觉得到吧!」 西瓦娜也可以理解他这番分析。 「……也就是说,把自己当作钓饵吗?」 「没错。说不定他们想引诱的对象也包含了丽莎琳娜大人。」 光看邦布金那搞笑的头套,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的城府有这么深,但他毕竟是个不可轻匆的对手。 西瓦娜思索了一会儿,便凝视着眼前的赫密特: 「我们要故意上钩吗?还是——」 「不熟悉拉多罗亚情势的人,应该会想要追踪他们。但我大概可以猜到他们的所在之处。杰拉得·梅森的宅邸就在这广场附近,不然就是官僚宿舍——迎宾馆比较不可能,而租房子要警戒或监视都相当不便。既然已经锁定场所,我们现在就没有必要特意冒险。而且,现在恐怕有人在监视他。如果我们追踪时出了差错,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赫密特说完,眼里深处闪耀着光辉: 「——但是,如果他们平常就有机会自由出入『死亡神灵』周围,那就算冒险,也有追踪的价值——」 西瓦娜点点头,随即做了决定: 「就算是这样,也要等我们重整态势以后再来。今天我们还是绕远路离开,以免被『那个人』看见……」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拉住赫密特的手臂。 因为她在隔着广场的另一边、商店林立的大街上,发现了一张比起邦布金还要更眼熟的脸孔。 丽莎琳娜·耶里妮斯—— 不,那是酷似丽莎琳娜的来访者「依莉丝·耶里妮斯」,她正和一位同年纪的少年并肩走在一起。 看来,并不只有邦布金一个人来到这大街上。 赫密特也慌张地转过身,与西瓦娜一起逃走。 依莉丝并没有注意到西瓦娜等人的存在,他们周围恐怕也有人在监视。在这个时间点,赫密特想避免被人发现的情况。 「——西瓦娜,我们从小巷转到达古雷议员的宅邸去吧!请跟我来。」 赫密特以略带紧张的口吻说道。 西瓦娜点了点头,最后又悄悄地回头看了依莉丝一眼。 依莉丝一边望着店头陈列的商品,一边亲密地在跟身边的少年说些什么。 西瓦娜从远处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是一幅相当欢乐的光景。 (他不是……拉多罗亚的人吧?是那个叫作安朱的猎人吗?) 西瓦娜想起在塔多姆与阿尔谢夫决战时,有位少年自晓的玄鸟背上掉下来。听菲立欧说,这位少年对两边阵营来说都是自己人。 她本来以为他坠地后已死去,但他看起来很健康。 少年虽然朝西瓦娜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他原本就不认识他们,因此似乎也没发现什么。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菲立欧,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西瓦娜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一转身,立刻跟在赫密特身后。 * 在拉多罗亚的街道上,有许多阿尔谢夫或旅途所经过的城镇所看不到的各式物品。 连对于来自文明水准远高于此之世界的依莉丝而言,也全都是些稀有物品。 而对在乡下长大的安朱来说,这里简直像是个未知的世界。 伤势完全复原后第一次上街的他,此时正频频地四下张望。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相当拥挤,虽然不至于对在街上行走有所妨碍,但奔跑起来就不免撞到其他人了。 「真吓人……这城镇比阿尔谢夫王都榭拉姆还要大多了。」 安朱茫然地说道,依莉丝则是冷淡地回答: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国家的规模本来就不一样,这里看起来在各方面都很进步。」 依莉丝虽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但她其实并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因为安朱说想上街看看,她只好陪着他,但内心怎么样都静不下来。 安朱在某家店前停下脚步,指着里面的陈列商品: 「依莉丝,你看,有在卖邦布金的人偶喔!看起来跟邦布金带回来的一模一样,他也是在这里买的吗?」 「……那个我已经看腻了。这种东西只有刚开始感到新奇,看习惯就觉得厌烦了。」 这也是依莉丝对邦布金本人的感想。 安朱笑了笑,拿起陈列在旁边的木雕鱼。 这没有什么特殊机关,但长长的背鳍部分形状类似薄刀,依莉丝看出那大概是种拆信刀。 「这——是什么?当作装饰品也太过朴素了。」 位处店内的老板并未一一理会来来往往的客人。依莉丝也没办法,只好回答安朱这个单纯的问题: 「只不过是把拆信刀吧!用来割开信封的东西。」 安朱歪着头: 「……信封?用手撕开不就好了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 依莉丝打从心底同意。 这类东西都是这样,就算因为喜欢而冲动买下,也不会太常使用。 她原本就没有使用「纸本书信」的习惯,而安朱恐怕也是一样。 安朱用指尖抚摸着拆信刀,喃喃地说: 「仔细一想,邦布金人偶也没有什么用途呢!」 「那只不过是个装饰品。不过世上多得是这种东西呢!真正必要的东西倒是不多。」 听见依莉丝这番话,安朱也点点头,但又有点不解: 「是啊!不过,身边除了真正『必要的东西』外,完全没有其他东西的话,也是挺寂寞的。」 安朱将视线从刀上转开,环顾街道上并排的几家店: 「这世上有太多必要和不必要的东西了,所以这里才会这么热闹啊!而且举例来说,也有一种情况是刚开始以为某个东西没有必要,但在使用过程中,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不能没有它了,对吧?不是光凭第一印象就可以决定东西必要或不必要的。」 依莉丝歪着头,她不太明白安朱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那么,你想买这把可能不会用到的拆信刀吗?」 「不用了。比起这个,我们去对面那家店吧!你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我没什么想买的,我对买东西没有兴趣,有需要的东西请人帮我们调就好了。」 这是依莉丝的真心话。 她不喜欢用来装饰的首饰或衣服,也并不想在路边摊吃甜点,没有像邦布金那种追求不必要东西的怪癖。也就是说,她也觉得自己对拥有物品的欲求很低。 安朱颇感意外地凝视依莉丝: 「我听说女孩子都喜欢买东西……你不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一般女孩子是怎么样,但我不喜欢拥有多余的东西。反正总有一天会失去。」 她生硬地如此说,安朱若有所思地以手指按住下巴: 「邦布金他啊……曾对我说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邀你去买东西,你应该会开心。」 依莉丝吓了一跳。 「因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想稍微表示谢意……我邀你出来,反倒让你不开心了吗?」 安朱语带抱歉地说道,依莉丝听了则是慌张地辩解: 「你、你不用向我道谢。还有,我虽然不喜欢买东西,但也没那么讨厌……别说这个了,为什么邦布金会跟你说这个……」 「啊,是我问他的,我问他做什么会让你开心。」 安朱的口气虽然若无其事,但依莉丝的双颊却一下子发烫了起来。 依莉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正当她不知该说什么时,安朱露出困扰的微笑: 「所以今天我才想让你开心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呢?既然你不是那么喜欢购物,那么做其他事也好。」 依莉丝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任何嗜好,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事实上,就算问依莉丝「想做什么」,她也想不出任何答案。 依莉丝将视线从安朱脸上转开,自顾自地在街上逛着,安朱跟在她身后。 「……我随便都好。要不要做安朱想做的事呢?」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耶。」 安朱愣愣地说道。 依莉丝将眼光转向他的侧脸。 安朱四下环顾街道,一脸寂寞: 「我虽然在乡下长大,也不会对城镇有什么向往,如今伤势好了,光是能像这样行走,就觉得很幸福了。虽然我是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安朱瞥了依莉丝一眼。 「……那不是很好吗?你想做什么?」 「就是『让依莉丝你开心的事』啊!我在为这件事伤脑筋呢!」 「我不是说我随便都好吗?」 依莉丝以一副要吵架的气势拒绝了他,并按住自己的额头。 可能是动怒的关系,她的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非常滚烫。 「说『想上街』的是安朱你吧?你邀我上街,却问我『想做什么』,这也太不负责任了。既然你说能走路就很幸福,那就当作打发时间还是什么,我们随便走走就好了。」 「可是,那样依莉丝你会很无聊吧?」 「我不是说过我……真是的!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说过的话啦!」 依莉丝有点生气地瞪着安朱。 她注意到,安朱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严肃。他的视线不是望向依莉丝,而是隔着广场的另一条路。 「……怎么啦?」 依莉丝这么一问,这位猎人少年立刻把视线转回她身上。 「没事,我觉得好像有谁在对街看我们……」 「嗯。」依莉丝轻轻点了点头,顺着安朱的视线望过去,可以看见身穿西装的绅士、把帽缘拉得很低的青年、一头银色短发的女子或抱着婴儿的母亲等,许多行人走在路上。就算其中有某人在监视他们,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那一定是梅比斯派来监视我们的人,不用在意。」 「还有……在那个广场上被一群小孩包围的,该不会是邦布金吧……」 「…………那也不用在意。」 邦布金在这一带似乎被人认为是戴着南瓜头套的新进艺人。 依莉丝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安朱拉向远离广场的方向。 「我们去那边吧!我可不想被人认为跟他有关连。不买东西也没关系,光是逛逛店面就可以打发时间了。」 「啊!散场了……」 「别说了!」 就像要逃开邦布金一般,依莉丝硬是拉走了安朱。 然后两个人就在雨滴要落不落的阴天里,随意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 他们并没有刻意交谈,但对依莉丝来说,这段时光却奇妙地过得很快。 不久后,两个人来到了不同于邦布金所在的另一个广场。 道路旁有路边摊,广场另一边则有非常巨大的砖砌建筑物。 据西兹亚说,那里是拉多罗亚议会举行之处。宽阔的楼梯与正面的广场相连,但那一带有约十个卫兵隔着等距离站立,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依莉丝看见这象征民主主义的威严景象,并末特别感兴趣。 在会场内,议员想必是各自论战。有许多观摩者或旁听者、再不就是看来像记者的人出出入入,却找不到像依莉丝和安朱这么年轻的人。 「他们不是在城里,而是在那种地方从事政治事务,总让人觉得……很奇怪。」 安朱无限感慨地说道。对只知道阿尔谢夫的他而言,这一点也让他感到惊讶。 「杰拉得元首现在也在那里吗?」 「应该是吧!报上说现在正值议会期间。」 拉多罗亚的报纸很普及,虽然并非每天配送,仍是每周一次或半个月一次,不只在路边摊贩卖,也会配送到上流阶级家庭。就算不是每日发行,但许多家报社错开日期发行,因此市场上会频繁地出现新情报。 虽然阅读报纸的只有少数人,但依莉丝对这种结构本身仍颇感惊讶。至少,要大量印刷报纸,印刷技术的发展绝对不可欠缺。 依莉丝在这个世界初次造访的阿尔谢夫,给人的印象简直就像是身处中世纪时代,但拉多罗亚的文明却相当进步,相当于产业革命之前不久的程度。 依莉丝将视线从议会厅拉回路边摊,与坐在地上的年迈老板眼神交会。 老翁以亲切的笑脸面对两个人,手指着摊子上陈列的便宜饰品。 乍看之下,那些闪闪发亮的戒指或首饰像是银制品,但其实只是金属加工品。这里是路边摊,不可能卖那么贵重的东西。 「小兄弟,怎么样?要不要买给你可爱的女朋友啊?我会算你便宜一点。」 「我、我才不是他的女朋友啦!我只是跟他一起来的!」 依莉丝代替安朱高八度地回答,老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是这样啊!抱歉抱歉,那当作友情的表示也好啊!这个怎么样?一定很适合你。」 老翁递出一个有着细致装饰的戒指,上面点缀的图案像是常春藤之类的植物。 「正好有两个,要不要买一对啊?这个叫作夏露萝常春藤,是吉祥物喔!你们年轻人也许不知道,这是由早年的知名女演员亚瑞娜·贝赫塔西翁设计,是用来送给情侣的——」 「我就说我们不是情侣了……!安朱,走吧!」 依莉丝打断了老翁的说明,正想离开现场。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跳得好快。而安朱不知是不是依依不舍,一直看着那戒指。 「哎呀!小姐,等一下啊!这是个好故事……咦?」 老翁那嘲弄般的笑声突然转为惊讶的声音。 依莉丝转头一看,也见到了一幅奇妙的光景。 在议会厅前,总计有二十辆左右的马车从广场四面八方陆续行驶而来。 依莉丝他们还来不及质疑发生了什么事,就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自那些马车蜂拥而下。 这些人不一会儿就驱散了那些摆出架势想要制止的少数卫兵,直闯入议会厅里。 他们的动作非常迅速,一切极其自然. 「刚刚那是……?」 依莉丝不明所以,只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观这在眼前发生的异常变化。 正好看见这一幕的行人,也对此感到茫然不解。 但是,只有摆设路边摊的老翁眯起眼、小声地说: 「——该不会是那些『亡国派』展开行动了吧——?」 他的口气变了,把手上的戒指推给安朱,就立刻开始收拾摊子: 「……小兄弟,不好意思。那个戒指给你。你们最好也快点离开这里。」 「等、等一下啊!刚才那是……!」 正感到混乱的依莉丝,此时听见议会厅麦克风传出男人的声音: 『——我们是爱好和平友爱、诉诸真正自由的勇士团!为了说服国贼杰拉得·梅森与其党羽,我们暂时占领了这个议会厅!如果我们在对谈之中遭受攻击,也不惜把议员们当作人质。请善良的一般市民尽速离开这里!』 这低沉而粗犷的声音包含了一种几近疯狂的决心。 依莉丝对这突发的状况感到困惑,皱起了眉头。 老翁迅速地收拾好商品和摊子,又悄悄地低语: 「……那群人疯了,他们有自裁的决心。特务巡警队和首都治安部队马上就要出动了,你们趁还没受到牵连之前快走。」 老人用担心依莉丝与安朱的严厉口气说完后,就转过身快步离去。 安朱抓住仍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依莉丝手臂: 「依莉丝,你听见他的话了吧?我们离开吧!我虽然不太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但可以确定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扩音器再度传来声音: 『我们拉多罗亚目前正逐渐迈向与吉拉哈开战、陷入动乱的阶段!如果容许这种侵略其他国家的行为,只会一再徒然重演悲剧!我们反对战争,并诚恳地渴求拉多罗亚国内的安宁,以及废除对后期加入国家的差别待遇!』 虽然对好几段话的意义都不甚了解,但依莉丝总算能够了解这个人和刚才进入议会厅的那些伙伴忿怒的原因。只是,从他们所采取的怪异手段来看,那种忿怒方式与其说是为国家而担忧,更让人感觉只不过出于自我意识过盛。 (简单说,这……是一种政变?) 依莉丝总算想到这种可能性,在感到恐惧之前,她先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就连来到这个世界都会遇上这种蠢事,总让她觉得很无奈。 * 西瓦娜等人所造访的达古雷·巴托鲁宅邸,紧紧关上了坚固的大门。 两人对监视者的眼光心存警戒、避开正门,选了个适当的围墙翻越以进入其中。 来到庭院后,西瓦娜就因这座宅邸的宽阔而大吃一惊。 围墙所包围的宽广土地中有一座森林,黑色的屋顶则在树木的环绕下微微露出。 这虽然是非常古老的宅邸,但外墙和庭院都有仔细的保养。 赫密特以熟悉一切的表情向前走。 「这房子真是雄伟啊!当议员能赚这么多钱吗?」 西瓦娜这么一问,赫密特就轻轻地歪着头说: 「虽然不能说赚得不多……但这房子是埃尔西翁·埃鲁的遗产。达古雷议员离开他的家乡,跟我姐姐结婚后,就把这里当作他在首都的住处。」 赫密特的老家似乎位于其他地方。 (埃鲁家的资产还真是雄厚啊!) 西瓦娜以前就稍稍察觉这一点,这时则是有了确切的感受。那也就表示「生前的埃尔西翁对拉多罗亚的发展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 他广泛地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在建筑物附近,他们看到一位正在家庭菜园浇水的妇人。 她面带微笑,把水壶里的水洒在田里各处。 她有着一头与赫密特相同、带有光泽的黑发,将它绑在一边自然垂下,让人一看就觉得她没有任何架子。 她注意到西瓦娜等人,抬起头来: 「哎呀……?」 赫密特向前踏出一步。 妇人眯起了眼,优雅地挺直了背,迎向赫密特。 「……姐姐,我回来了。」 赫密特非常抱歉地说道。他像是感到非常丢脸,并无意把低下的头抬起来。 妇人笑嘻嘻地把水壶放在脚边: 「哎呀!你这个调皮鬼可回来啦!你到底跑去哪了呀?」 西瓦娜一眼看到她那愉快的笑脸,就对她很有好感。 妇人肯定较为年长,但表情又很奇妙地看来天真无邪,恰恰跟修奈克十分神似。 因此不需介绍,西瓦娜也立刻知道她是谁了。 赫密特还是低着头,小声地说: 「姐姐,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给姐夫他们添麻烦「……」 「哎呀!你没有给他添什么麻烦呀!而且我也没有为你担心。你剑术这么强,运气又好,是兄弟当中最有作为的。」 她——希思卡·巴托鲁——如此说完,就以手示意宅邸的方向。 「这位客人也请一起进来,站着不方便说话,请先进屋里去。我先生不在,但应该傍晚就会回来。」 她轻快地走向宅邸后门,并对西瓦娜和赫密特招招手。 西瓦娜点点头,推了一下赫密特的肩膀。 赫密特隔了许久终于见到姐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以松了口气的表情进了宅邸。 「不过,你突然回来,真是吓了我一跳呢!怎么不先写信回来呢?」 话虽这么说,希思卡脸上却完全没有惊讶的表情。 赫密特摇摇头: 「没办法啊!如果我写信回来,就会让秘密警察发现。其实,我来这里造访也是很危险的。」 「可是,既然有客人一起来,我也应该准备点心。家里什么都没有呢!」 她所说的跟赫密特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口气非常悠闲自得。 依照赫密特在途中所说,希思卡·巴托鲁的个性比修奈克更天真烂漫。如今亲眼见到,西瓦娜才总算深刻体会到。 「请您不必费心,我不算是身分高贵的客人。」 西瓦娜满不在乎地说。希思卡听了,不敢置信地歪着头回话: 「咦?不能算是客人——啊啊!难道你将要成为我的弟妹吗?」 那一瞬间,西瓦娜想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不禁露出苦笑。 这么说来,西瓦娜与赫密特年龄相仿。希思卡那不可能的误解还真是天真又怪异。 赫密特则慌张地加以否认: 「姐姐,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她叫作西瓦娜,是我恩人的徒弟。现在我正协助她达成目标。」 赫密特的口气总是很客气,但在家人面前就比较不拘束了。西瓦娜对此微笑以对,同时以眼神向希思卡致意: 「我还未报上姓名,真是失礼了。刚才赫密特也介绍过,我叫作西瓦娜,是奥兹马·贝赫塔西翁的女儿,说到我父亲,跟你们应该也并非完全无关吧?」 她这么一说,希思卡就瞪大了眼: 「啊!奥兹马大人不就是威士托叔叔的老师——?这位小姐怎么会来到这里——赫密特,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姐姐,我会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的,另外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其实,我在吉拉哈也见到修奈克了。」 「咦!?你见到修奈克了?那孩子好吗?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希思卡一听见自己儿子的名字,便如连珠炮般问了好几个问题。赫密特带着笑容点点头,同时打开了像是接待室的房间的门: 「嗯,修奈克他很好呢!我会说给你听的,先坐下来再聊吧!」 被带到接待室后,西瓦娜在听到「请坐」,就悠闲地坐上了椅子。 赫密特坐在她身边,希思卡则是探出一半的身子坐在他正对面。 佣人们注意到有访客来而前来探视,希思卡吩咐他们去准备饮料。 「那么,你说你在吉拉哈见到修奈克,那孩子在做什么呢?」 「我也吓了一跳呢!修奈克正在与吉拉哈的神官交涉派遣使者的事宜。我跟西瓦娜没有等交涉结果出炉就前来拉多罗亚,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有结论了……」 「结论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要那孩子平安归来就够了。」 希思卡完全是一副母亲的表情,放心般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眼光与西瓦娜交会,开心地眯起了眼: 「也许身为母亲的我这么说很好笑,那孩子从以前就非常聪明……明明个性和容貌都还很孩子气,但想法却奇妙地很像大人。这次的旅行也是一样,我本来认为以他的年纪不适合前往,但他自己和我先生却兴致勃勃……不过还好最后平安抵达了。安洁莉卡果然没有辜负修奈克的信赖呢!」 看见希思卡开心的样子,西瓦娜也露出笑容。 然后赫密特开始对她说明大致的事情经过。 像是在神殿,生产辉石的御柱发生了异常变化。 而这异常变化的起因似乎来自拉多罗亚。 自己则协助西瓦娜等人对应这次异常变化。 接下来,他也简短地叙述自己在阿尔谢夫和吉拉哈的所见所闻。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西瓦娜也适当地搭腔,同时依两个人的对话再次确认了埃鲁家的内情。 已故的父亲鲁思塔为前国家元首,长子拉杜卡·埃鲁也当上议员,而长女希思卡是议员之妻,在政治上可说是一脉相传,但赫密特那纯朴的样子,却让人不太有这种感觉。 他们的亲戚似乎为数众多,看来埃尔西翁·埃鲁的后裔已经确实地在拉多罗亚的土地上深深扎根。 「对了,阿尔塔德哥哥回来了吗?」 希思卡听见他这么问,就耸了耸肩说: 「阿尔塔德吗?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又不像你是被秘密警察盯上,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这孩子真让人伤脑筋啊!」 希思卡虽然以开朗的口气笑着这么说,但其实内心非常担忧,眼神也相当不安。 赫密特细心地对西瓦娜低语: 「阿尔卡德是我二哥,他一边画画,一边浪迹天涯,很少回来。就连他在不在拉多罗亚都不知道……」 「喔?画画呀?埃尔西翁·埃鲁好像也很会画画呢!」 听到画画这件事,西瓦娜突然想起赫密特说过「丽莎琳娜的肖像」这件事。 「对了,你当初见到丽莎琳娜时会感到很惊讶,就是因为那幅画吧——那幅画也在这里吗?」 赫密特点了点头: 「那幅画应该在我恩师那里,但不知道他处理掉了没有……你想看吗?」 他问道。 西瓦娜点点头,并垂下了眼: 「嗯,等稍微安定下来后,我想看看。不过以后再看也好。」 到时——他们说不定也跟丽莎琳娜在这里会合了。 西瓦娜虽然也对那幅画有兴趣,但她主要是想让丽莎琳娜看看义父的遗物。 希思卡也说: 「你们说的画,就是你从仓库拿出来挂在墙上的那幅女孩的画像吗?你找到很像她的人吗?」 西瓦娜跟赫密特在刚才简短的说明中,对「来访者」的存在隐而未提。 因此他们也无意老实回答希思卡的问题。 「是啊!非常相像呢!刚看到时还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偶然,连名字都相同。」 赫密特装傻地说,希思卡听了,歪着头说: 「哎呀!连名字都相同吗……?嘻嘻!还真巧呢!我最近也在街上发现一个跟那幅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呢!她虽然是短发,但脸长得一模一样——」 她的口气虽然像在闲谈一样,但西瓦娜听了却全身一震。 「我是在两、三天前看到的吧……?我先生忘了带便当,所以我就帮他送到金线党总部去。就在那时,我正好看到那个女孩要坐上杰拉得元首的马车——她是地方议员的千金吧?虽然表情严肃,但非常可爱,所以我的印象很深刻。」 西瓦娜什么都没说,跟赫密特对望了一眼。 那个女孩肯定是「依莉丝」没错。 不知道依莉丝是去议会厅观摩、还是正好有其他的事,不过她似乎能无拘无束地上街。事实上,他们刚刚也才在大马路上看见她。 来访者们在神殿时,因为其所拥有的知识而行动受限。 但在拉多罗亚则相反,被要求积极地利用其知识。 这个差距在神殿和拉多罗亚间就产生了文化的差异。 神殿仰赖「辉石」,因其效果而受惠。而拉多罗亚则仰赖「知识」,文明才得以进步。 来到拉多罗亚的来访者似乎不只有埃尔西翁·埃鲁。更古早的历史不得而知,但夏吉尔人也说过,另外还有好几位来访者。 这样的差异多少也导致了两个阵营之间的裂痕。 「夫人!夫人!不得了了!」 走廊响起女佣惨叫般的呼喊。 这位年纪尚轻的女佣喘着气跑进来后才注意到有访客,因此羞红了脸。她手上还提着篮子,刚才似乎是外出购物。 希思卡悠闲地歪着头问: 「哎呀!怎么啦?你怎么那么慌张?又弄丢钱包啦?」 「不、不是的!老爷他……不,是议会厅……」 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好,一口气灌下另一位女佣从旁递给她的水。 「议会厅被『亡国派』的人占领了……!老爷和拉杜卡议员也在里面被当成人质!警方现在包围了议会厅,但还是无法出手……」 赫密特猛然自椅子上站起身,希思卡则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方面,西瓦娜则眯起了眼,沉痛地深深叹了口气。 ——她也曾经从赫密特口中听说这类的事,毕竟拉多罗亚本身还是有层出不穷的问题。 在「迎接来自吉拉哈的使者」这件事上,达古雷·巴托鲁的存在正是关键。 对于达古雷这个人被卷入的危险事态,西瓦娜有种不祥的预感。 * 「……什么是『亡国派』?」 在议会厅包围网的一角,依莉丝对戴着面具的男子询问这个陌生词汇的意义。 目前还维持胶着状态,不知作为人质的议员们是否安全。 被称为亡国派的闯入者刚开始虽然宣称其目的是「为了说服杰拉得,欲与其对谈」,但以结论来说,他们的要求非常明白易懂,就是释放被捕的伙伴。 他们要求天黑前给予回复,并在一天以内释放;若是不释放,他们将不惜把作为人质的议员们逐一杀掉。 官员们正在研究他们的要求。 而身为秘密警察的干部,戴着面具的男子梅比斯则被迫来处理这「不祥之事」。 依莉丝也跟来访者伙伴们一起来到在附近建筑物所准备的应对总部。 既然庇护依莉丝等人的杰拉得·梅森也成为人质,他们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你问什么是亡国派吗——这很难用短短几句话解释清楚呢!」 梅比斯露出苦笑回答起依莉丝的问题。 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以傲慢的态度将手肘撑在桌子上: 「该怎么说呢——对了,依莉丝,就像你所知道的,这个国家的体制类似『小国的综合体』。虽说如此,在吸收和合并的过程中,不可能完全和平地进展。当然也有过纠纷、采取侵略的形式,也曾历经过相当凄惨的过程——这你能了解吧?」 「……嗯,我可以想像得到。也就是说——」 梅比斯点点头: 「——被庞大的拉多罗亚所吸收的小国、灭亡的国家——位居这些国家权力位置的人或其子孙,对现在的拉多罗亚怀恨在心。他们在暗中活跃,要让反政府思想根植于一般民众心中,现在已经发展成不可忽视的势力。拉多罗亚阴暗面之一——如今已灭亡国家的余党,正是『亡国派』。」 依莉丝按住了眉间。 经过梅比斯刚刚那番简单的说明,她已经大致掌握了状况。 就连在一旁听的邦布金,也摇了摇他那颗沉重的头,又好几次点了点头: 「不论何时何地,人们所做的事都大致相同哪!只要有体制派,就会有反体制派存在。只要有多数人,就会产生利害不一致之状况,此乃世间常理。」 邦布金说着达观的话。梅比斯听了,则是在面具下露出微笑: 「这些人其实很让人伤脑筋,他们满脑子都是被害妄想,即使所作所为违法,也主张那是他们的正当权利。如果政府加以取缔,他们就说这是非法打压,对作战的自己深感陶醉……这是议会厅第一次被占据,抓住人质加以威胁是很罕见的。」 这一点都不有趣的实情,让依莉丝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大国总会发生复杂的事……简单说,他们也对杰拉得元首心怀恨意吧?」 听见她这么问,梅比斯就笑嘻嘻地回应: 「我们是稍微玩弄了他们一下……有很多人因为这样被逮捕也是事实。只不过,要是我们太过大意,他们就会开始散播对自己有利的流言蜚语,所以不能放任不管——拉多罗亚政府刻意将他国设定为『外敌』,企图使国内思想统一,这过程多少也出于这些人的影响。换言之,政府主张『因为有外敌威胁,此时不适合国家内斗』,用以牵制支持亡国派的人。也许双方所做的事根本很相似吧!」 依莉丝觉得很不愉快。 她也不是把拉多罗亚当成理想的国度,只是这种冗长的政治故事,老实说她已经听腻了。 「……那些人反对战争吧?他们好像说过这种话。」 她为了谨慎起见问道,梅比斯就摇摇头说: 「虽然不尽然如此,但也很复杂——下面应该有很多如此盲目相信的人,但高层应该是希望开战。」 「什么?」 依莉丝不明所以,不禁惊叫出声。梅比斯换了个方向翘脚,用手指咚咚咚地敲着桌面。 「这件事很简单啊!他们只要让现有政权引发战争,就可以主张『自己反对其开战是正确的』,企图趁政局混乱时扩大支持度,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想法。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嘴上高喊反战,但他们正是主战派实际上的后盾呢!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就是他们这些人从事反对运动的功劳,但如果开战,他们就可以追究主战派的责任——不管怎么发展,他们都不会有损失。」 梅比斯指出这一点,依莉丝就叹了口气,总算完全明白了。 「简单说,他们是骗子吧?」 「所以熟知内情的人才会称他们为『亡国派』,这个名称隐含两种意义,一个是『已灭亡国家的残余党羽』,另一个意义,是表示他们的目的为『让现在的拉多罗亚灭亡』……当然,他们无意让拉多罗亚毁灭,却想让现在的政治体制崩溃,自己取而代之成为掌权者。因此,像达古雷议员那种真正的非战派,反而讨厌他们这些人。」 依莉丝带着打从心底感到的惊讶,凝视着窗外。 在夕阳照耀下,议会厅已经开始染上了红色。 尽管有百来位警备员驻守在议会厅,却没有发挥其应有的功能。听说在他们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慌了手脚时,议员已被当作人质,警备员们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被赶出了议会厅。 而为了调整人质的数量,已有数百位议员被释放,但还有约一百五十位留下。 犯罪集团的人数还不到一百人,但也算相当多。他们的武装都是短枪、剑,顶多就是弓箭之类的原始武器;但被俘虏的人质也一样,交手时一个不小心,人质甚至可能遭到杀害。 (如果没有人质,光凭一般卫兵就可以把那些人赶走了……) 依莉丝正思索此事而没有开口,邦布金便代替上司说: 「梅比斯,依适才汝所言,其上下在想法上有所差距——目前占据议会厅之人,乃是依『高层之想法』而行动?抑或仅只起因于基层人士失控?」 他这么一问,梅比斯便深思地抚摸着下巴: 「恐怕是后者吧!秘密警察的警戒网也没有察觉此事,所以我想应该是阶层极低的人擅自行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补这句话也许很悲哀,但我们真正的感想是:『真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来。』」 听见这梅比斯语带讽刺的说法,依莉丝感受到了一种弦外之音: 「……教唆他们的不就是你们吗?你们的目的是把那些亡国派当作坏人,好让杰拉得元首这一派正当化——」 与坏人对立的人很容易被视为正义的化身。实际上,善恶之别乃是出于人们的主观判断,而且与恶对立的经常是另一种恶。然而,许多人都是光凭表面印象就对事物做出判断。 「怎么可能?我们才没有这种闲功夫呢!这次的事件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梅比斯苦笑着回答,但依莉丝又问: 「——那我问你,那亡国派高层跟杰拉得元首没有串通吗?」 过了一会儿,梅比斯才回答: 「……依莉丝,我刚才也说过,政治这种事非常扑朔迷离。比如说,有人为了要趁人之危,会假装站在你这边,不能说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获得信赖而便宜行事。」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地如此说。 依莉丝以冷淡的眼眸凝视他: 「……你是说,这或多或少是政治上的手段,是吗?」 「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因为我不知情。我也不可能掌握杰拉得元首的一切,或是拉多罗亚的所有机密。只是,关于这次的事,我判断并不是一场骗局。」 虽然梅比斯这么说,但他眼见主人正身陷危机,却也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 看不出来梅比斯有任何忠诚之心,对他而言,杰拉得的性命仿佛根本就微不足道。然而就得到杰拉得的庇护得以方便行事才追随他这点来说,其实依莉丝等人也一样。 因此,依莉丝等人多少也有意保护这位庇护者。 「——梅比斯大人,我来晚了。」 未发出脚步声就出现在房间入口附近的,是熟悉的刺客西兹亚。 依莉丝也大致料到她会出现,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西兹亚等人似乎分布在位于郊外的「死亡神灵」周围,梅比斯之所以把他们叫到这里,理由只有一个。 这位一身黑衣、用面纱掩住嘴部的暗杀者,以娇媚的眼神环视依莉丝等人,并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晓、吕岳和艾美也来了,另外还有十五名出身于北方民族的人——请您一同予以指示。」 梅比斯站起身,微笑道: 「西兹亚,谢谢你。我等你们好久了。救援作战很简单,你们闯进去把那些危险分子解决掉,救出各位议员。那些危险分子杀了没关系,如果有生还者,就留下来做实验。至于议员最好是毫发无伤……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有几个人丧命也无谓。因为这是意外,算是无可奈何的事。」 依莉丝感到战栗不已,但梅比斯这不怀好意的指示,正如他一贯的作风。说不定他正想藉这个机会杀害妨碍他的议员。 「你也要去吗?」 依莉丝这么一问,梅比斯就颇感遗憾地摇摇头: 「不,要是议员发现我的长相,以后可能有所不便……就交给西兹亚等人去办。」 话虽这么说,但依莉丝察觉,梅比斯不出动其实是另有理由。 他所戴的手环虽然有让周围的人运动中枢神经麻痹的效果,但其作用范围并不广,而且在那范围内,就连自己的伙伴都会动弹不得。 如果人质很少就算了,但梅比斯的能力并不适合营救一百多人;再说,他应该也不想让营救的对象、也就是那些议员知道这项能力。 「诸位来访者要去吗?」 梅比斯这么一问,凡尼斯就在依莉丝耳边低语: 「小姐——如果这次事态真的非常危险,说不定趁机做个人情给元首也不错,这是个获得他信任的大好机会……」 依莉丝点了点头。 不用凡尼斯说,依莉丝原本就有相同的想法。相反地,就算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事件,杰拉得也会以依莉丝等人是否前往救援来试探其忠诚度。 「我当然要去,凡尼斯和卡多尔也来。至于邦布金——你太引人注目了,就跟安朱一起在此待命吧!」 安朱·薛帕德正待在这栋建筑物的另一个房间。 依莉丝与梅比斯等人见面时,不希望安朱在身旁。心眼耿直的他,对依莉丝帮助梅比斯等人感到很不愉快。 邦布金不服气地直摇头: 「吾人留守乎?如果汝以为吾人过于醒目,那吾人就于暗处或天花板像蟑螂般爬行,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即可!」 「你的形容太过真实了,所以还是别闹了……我们的目的是把议员救出来呢!卡多尔是不用说,我跟凡尼斯可以用布或什么的把脸遮住,但你根本就无法让人不看见那颗头,同时保护重要人物吧!还是你要把那个头套脱下来?」 「嗯,此事不可行。」 邦布金立刻回答。 依莉丝也没见过他把这南瓜头套脱下来的模样,基本上,邦布金就连检查或修理机械部分时,还是会把南瓜戴在头上,就连睡觉也是一样。 依莉丝也曾想过,看邦布金那南瓜从不离身的样子,说不定那头套真的跟维持生命有关——但他的头套虽然具有多重功能,却也并非生活必须品。 依莉丝经常觉得,邦布金还真是个难懂的男人。 「好了,你就待在安朱身边吧!但西兹亚的部下说不定会惹你讨厌。」 依莉丝如此说,瞪了西兹亚一眼,后者则是眨了眨一只眼。 「关于这一点,晓也确实反省过了,你不必担心。虽然他有点鲁莽,但绝对不会违背跟我的约定。」 依莉丝对西兹亚这番话仿若未闻,就走向房间出口: 「梅比斯,请给我议会厅内部的配置图。西兹亚,总之我们要并肩作战,来讨论一下吧!你们对这方面很专业——但我们在原本的世界对这个领域也相当专精,尤其卡多尔更是厉害!」 她那隐形的部下随即跟在她身后。 依莉丝现在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如果他完全消去自己的气息,就连她也无法感觉到卡多尔的存在。 卡多尔在来访者中虽然是最不醒目的存在,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战术上的价值可说是数一数二。 (要是杰拉得元首死了,那就伤脑筋了——) 傍晚过后,室外渐渐变暗了。 到了夜里,犯人也会更加强戒备吧! 官僚们若是回答得太迟,犯人很有可能杀害两、三个人以示惩戒。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地就杀了身为元首的杰拉得,但什么事都有万一。 面对久违的实际作战,依莉丝毫不胆怯,毅然决然地面对这次事件。 * 被囚禁在议会厅里的达古雷·巴托鲁完全无法移动,一直坐在议会席上。 对有着庞然身躯的他而言,狭窄的议席让他很不舒服。而什么都不能做、就只是被拘束在此的现况,更让他感到痛苦。 在他身边,同事议员拉杜卡·埃鲁正叹息着。面临这样的事态,年纪尚轻的他就算慌乱也不足为奇,他却出乎意外地相当处之泰然。 甚至还打起了呵欠。这是埃鲁家人的自傲,还是反应迟钝呢? (这小子虽然为了修奈克的事大为慌乱——面对这样的事却不为所动啊……) 达古雷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这位小舅子的个性。 事实上,这是因为这次事件就算慌乱也没用,议员们刚开始虽然感到恐惧,现在也一副虚脱无力的样子。 闯入的人已经完全包围了议会,一楼有大约二十个手持剑或短枪的人,而记者和旁听者所在的二楼,则有约十个手拿弓箭的人守备。 不知道有多少人闯进议会厅,但像杰拉得元首那样的要人所在的房间也分别有好几个人进驻,再加上议事内部与外侧的警戒人员,闯进来的应该是接近一百人的集团。 老实说,以这样庞大的人数企图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在付诸行动前竟然没有被人发现,这让达古雷感到很意外。 或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秘密警察等相关机构的某人也许明知此事,却视若无睹。 (这件事说不定另有隐情——) 他虽然有此直觉,但在这个时间点,却无法得知这是谁、又是抱着什么样的企图所做。 总之,大约有一百五十位拉多罗亚议员被囚禁于此。 因为人质太多,半数以上一开始就已经释放,但达古雷和拉杜卡都不在其中。 当然,元首杰拉得这位最重要的人质早早就移到其他房间了。其他身负重要职务的议员也有部分被带至其他房间,但像达古雷和拉杜卡这种大多数的议员,就有如乌合之众般地囚禁在这个会场。 「……肚子饿了啊!」 听见达古雷低声说道,拉杜卡叹了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就那么想念姐姐的料理吗?」 达古雷之妻希思卡是拉杜卡的姐姐。巴托鲁家虽然也有佣人,但希思卡对烹饪很有兴趣,达古雷所带的爱妻便当,在伙伴议员间相当出名。 那双层便当盒第一层是几个不同配菜的三明治,第二层则是副食类,装有意大利面、炖菜、肉和鱼等花功夫做的小菜,分成小份量紧密排在里面。 每天准备这样的料理,所花的功夫非同小可。 今天中午,达古雷也默默地打开了他的便当。 加了香草的煎鸡肉派是一道绝品,就算冷了也很好吃。 「希思卡做的菜很好吃喔!而这种母亲所生的修奈克,为什么会做出那种难吃到会死人的药,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姐姐年轻时做的菜也很恐怖喔!」 拉杜卡板起了脸孔说着: 「被她拿来实验那些前卫的点心时,我跟赫密特都哭得很惨呢。我甚至觉得,二弟阿尔塔德早早就逃出这个家,说不定也跟这个有关。自从她跟你交往,才总算会认真地试味道,她的料理也因此突然变得可以下咽……」 「那就是所谓爱的力量啊!」 达古雷一脸正经地这么得意说道,接着揉了揉脖子。 困在狭窄的地方动弹不得,让他的肩膀酸痛不已。 拉杜卡则是喋喋不休,以让周围犯人们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达古雷议员,你真是狡猾。请别忘记你所喜爱的亲手料理是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之上啊。」 「可是我也被修奈克的药弄哭啊。现在听了你的话才知道,那小子的药那么难吃,说不定都要怪埃鲁家的血统吧?」 「别连这种事都怪罪埃鲁家,修奈克是你的儿子吧?」 「他是希思卡的儿子,也是你外甥,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就算退一百步说,是因为埃鲁家的血统,但那只出于姐姐的影响。赫密特就很会煮菜。」 「嗯,希思卡也说过这件事,他应该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啊!」 「不过他没有对象,因为那家伙对女人没有免疫力……我只担心他会不会在旅途中被奇怪的女人欺骗。」 「你有资格说他吗?身为长子的你应该先成家吧!对了,你跟利固尔公司的千金相亲结果如何?」 两人悠闲地聊到此,拉杜卡突然闭口不语。 「…………不,我很忙……」 「喂!难不成你爽约了啊!?」 达古雷忍不住高声叫道,监视的男人们一起有所反应,其他人质议员也都吓了一跳,缩起了身子。 达古雷以眼神向周围的人致歉,又压低了声音: 「……你真是个笨蛋……对方不管是作为选举时的金主、或是政治上的后援,都是求之不得的好对象吧!」 达古雷如此责备,拉杜卡则忿忿地转过头去: 「……我不想以这种理由来选择结婚对象啦!这对对方的小姐也很失礼啊!」 「相亲失约不是更失礼吗?」 「我已经在前一天好好拒绝了。应该有很多人向对方的千金提亲,她根本没见过我,不会在意的。」 「你要更积极地去认识对象,你是要继承埃鲁家的人啊!希思卡也很担心你……」 两个人正聊着无聊的话题,此时一位亡国派的男子走近他们说: 「——达古雷议员,拉杜卡议员,我知道你们很无聊,但请不要再聊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尤其你们是李布鲁曼老师的弟子,我不希望对你们做出粗鲁的举动。」 这位持剑的青年如此说,达古雷则是茫然地凝视他。 他还很年轻,大约十多岁到二十多岁,从表情即可看出他相当年轻气盛。 「……这么说来,你也是老师的学生吗?」 「我没有见过他,只是看过他的书,私心仰慕而已。」 达古雷心想也是如此。 达古雷等人的老师李布鲁曼是一位考古学者,不过他除了自己的专业领域,也撰写了各种书籍,特别是他跟政治家往来密切,这些人有时会邀请他当子女的家教。 达古雷在大学时第一次遇见李布鲁曼,但拉杜卡或赫密特这种埃鲁家的人则应该是从小就上过他的课。 他的政治信条是采取中立立场,是一位看法相当中肯的学者。 他现在已经退休,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但还是有继续私人的研究。此外,他有时也跟像达古雷这样的学生交流。 亡国派的年轻人会说出这李布鲁曼的名字,让人感到不太自然,但李布鲁曼的著作充满说服力,可以超越思想信条、感化人心,所以也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了。 「虽然李布鲁曼老师也否定我们这种社运分子……但他主张言论自由的提议真的非常了不起。你也是这样想,才会成为他的学生吧?」 达古雷随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平常时候,跟他讨论也无所谓,但在今天这种场合,他不能说出刺激他们的话,所以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差不多傍晚了啊——) 从天窗照进室内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现在的会场中,到处设有紧急用的吊灯。 犯人所设定的「答复」期限确实是在日落时。 他们也说过,如果没有答复,就要杀害几位议员以示惩戒。 此话当真吗——这点还看不出来。但是,既然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就算做出杀人之举,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救援部队应该会在传来答复前后到达。 他们要装作答应释放那批政治犯以争取时间,并引诱对手大意,然后再趁隙——达古雷如果是作战负责人,肯定会做出这种判断。 理想的方式是趁着黑夜冲进议会厅,但犯人应该也对此有所警戒,正严密地监视周围。 (希望事情别失控才好……) 达古雷才刚这么想,现场就发生了变故。 正面突然传来惨叫声,全场立刻陷入一阵骚动。 「有人闯进来了!把人质元首杀掉!」 某个人如此叫道,但在他叫喊时,事情早就飞快地进行了。 一批身穿黑衣的奇怪人物迅速地跑进了囚禁达古雷等人的会场。 一位早已抱着必死决心的反政府组织年轻人,正想挥剑劈向身边的议员。 在那一瞬间,达古雷见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青年拿着剑的手竟从手肘以上被切断、飞了出去。 根本看不到其他刀刃飞来的迹象。青年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臂落地,发出惨叫、当场蹲在地上。 接下来,会场各处就展开了一面倒的杀戮行动。 被屠杀的并非议员,而是想要杀害议员的亡国派,他们一一死在闯入的黑衣刺客手下。 在这仅有吊灯照亮的微暗会场里,立刻血流成河,惨叫声不绝于耳。 某个人遭飞射而来的短剑射穿了喉咙,看不见的剑斩碎了另一个人。仅仅几秒钟以内,就有约二十个左右的亡国派年轻人当场毙命。 并没有弓箭从上面落下来,看来守在二楼的人恐怕也面临了绝望的命运。 见到刺客们这种高超身手,连达古雷也哑口无言,只能瞪大了眼。 而他周围的议员,也只能像是在观看梦境一般浑身僵硬。 (……发、发生了什么事?) 达古雷一边如此自问,一边环顾四周,此时看到刚才说出李布鲁曼之名的那位青年。 他的身躯倒卧在地上,头颅掉在他身边。 达古雷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瞪视着他的模样。 黑色血渍渐渐在微暗会场的地毯上扩散开来,同时,会场里也充斥着人的内脏所散发出来的腥味。 「呜……呜啊!」 某位年老的议员突然发出惊醒般的惨叫声。 现场陷入一阵恐慌,议员们一一站起身来,涌向出口。 达古雷也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并拍了拍拉杜卡的肩膀: 「拉杜卡,快逃吧!我虽然不喜欢跟着大家鸟兽散,但这下子事情不妙啦!」 这位青年议员匆匆站起身,奔向通道。 在众人陷入恐慌的状态配合行动虽然危险,但留在这里更加不妙。从来救援的这些人的手腕看来,可以推测出其是恶名昭彰的秘密警察。 如果确实如此,与杰拉得在政治上对立的达古雷等议员,很可能被那些人趁机在混乱中解决,他们必须趁还有其他政治家在场目击的状况下离开此处。 (不过……这些家伙也做得太过火了……!) 达古雷打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他虽然耳闻过一些谣言,但他一直认为那都是夸大其词。 但这些人并非单纯的杀手,还拥有无法理解的力量,让人确实感到他们非比寻常。 达古雷甚至怀疑,杰拉得·梅森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因缘下豢养这些家伙的。 达古雷和拉杜卡斜眼看着那些黑衣刺客,同时混进其他议员里离开了会场。 路旁有位戴着眼镜的刺客青年对着达古雷笑,但达古雷刻意忽视他的存在。 会场隔壁的大厅也是一片惨状。 议员们快步通过这些四处横陈的尸体,此时晚来的一般卫兵正要从正面入口冲进来。 达古雷总算放下心来,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墙角的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似乎是亡国派的一员,一把短剑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达古雷看到他嘴角溢出鲜血,便皱起眉头。 ——他一息尚存。 达古雷信步走到他身边,并蹲下身探视他的脸。身边的拉杜卡则是敏感地警戒周围。 「——如果你有什么遗言,就说吧!」 达古雷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位年纪尚轻的男子以茫然的眼神瞪视虚空: 「——释放伙伴……在他们成为尸药实验品前……」 那声音微弱到差点听不见。 「……尸药……?喂!那是什么?」 达古雷立刻问道。 黑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达古雷脸上溅到鲜血,于是他匆匆起身。 刚才濒死的男子已然因喉头喷出血而命丧黄泉。 奔过来切断他喉咙的,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娇小少女。 在她这迅速的动作之前,就连一直在旁警戒的拉杜卡也来不及发出声音。 达古雷睁大了眼,瞪着那位少女的背影: 「你……!」 少女回过头,眼神非常冷漠: 「我只是要救达古雷议员一命,还活着的人或许仍有意加害人质,请你们尽快避难。」 她淡淡地说道,一点也感觉不出她对杀人这件事抱有丝毫的罪恶感。 达古雷不禁血脉贲张,拉杜卡从他身后制止他: 「达古雷议员,你要冷静——我们出去吧!在这里跟他们争执非常危险。」 达古雷咬紧了牙关,一脸严肃地跟在拉杜卡身后。 正如拉杜卡所说,在这里动怒并非上策。不过,就算明知如此,面对一个濒死而想要留下遗言的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制止他,达古雷无法允许他们的作法。 另一方面,他也确信—— (如果让他说出来,会造成困扰吧?) 尸药——达古雷牢牢地记住了男子最后所说的这个字眼。 不久后,他们穿越大厅来到户外,已经先来到外头的议员们正遭到记者群的采访攻势。 不想要突破人墙的达古雷便停下脚步。 接下来,他向正好在身边的一位卫兵确认了重要的事: 「喂!我问你,元首和其他议员都平安无事吗?」 在会场的议员应该几乎全都没事,至于被带到其他房间的人,达古雷就毫无头绪了。 年轻卫兵一脸困惑,皱起眉头说: 「我不知道。虽然两部队是同时进攻,但包括元首在内的几个人所在的二楼房间,是由特别行动队从窗户进入——」 达古雷听了他的话,感到相当不解。 杰拉得等人被带到其他房间,是在过多的人质被释放后的事。 所以,外面的人应该无从得知内部人质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遭到囚禁才对。 当达古雷正想跟卫兵确认此事时,就注意到有人从二楼楼梯走下来。 他还站在正面入口,于是就这样回头望。 站在他身边的拉杜卡,也以严肃的表情凝视楼上。 「……啊!达古雷议员,还有拉杜卡议员,你们也平安无事啊?」 这位笑眯眯出声招呼的壮年男子,慢慢地从阶级走下来。 元首杰拉得·梅森——当达古雷见到他的脸那一瞬间,不是感到放心,而是百般不解。 有两个女子跟在杰拉得身后。 其中一人用黑布遮住口鼻,是一位身穿妖艳黑色装束的美女,从她的模样看来,很明显地与解放会场的人属于同路人。 但另一位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的少女,她所露出的双肩非常纤细,看起来很柔弱。 她左右两旁还有一位俊美的银发青年和其他身穿黑装的人,不过他们并未走下阶梯,而是留在现场。 这些人可能是打算在众人喧哗过后,再避开外面的记者,使用密道离开。 一群警备卫兵取而代之,奔到杰拉得左右两边。 这位元首走下阶梯,以沉痛的表情悄悄地喃喃自语: 「……很遗憾,跟我一样成为人质的卡兹国防长和尼鲁贝多警察总长,在楼上……被亡国派的人杀害了。」 一听见这两个名字,达古雷便望向拉杜卡,眼神不禁带有杀意。 他身旁的拉杜卡也察觉了,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 达古雷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是你杀的吧?」 这两位大人物都相当资深,以谨慎闻名,而且还是身负重要职务的人物。 而他们对于与吉拉哈开战这件事,既非主战派,也不是非战派。 正因为如此,这两个人的死对非战派的达古雷来说,是重大的损失。 吉拉哈的使者可能会在近日到访——而他们所要说服的对象,并不是无可理喻的主战派,而是这些中立的议员。 要让团结一致的主战派分崩离析可说相当困难,但如果能将在这个时间点仍感到迷惑的、有常识的议员拉拢到自己这一边,应该就可以突破少数服从多数的议会。 若是能说服被杀害的这两位议员,在他们影响力下的其他议员,应该也会一起阻止开战。 然而这希望却在此时破灭,真令人心有不甘。 「这两位都是可敬的对手——正因为他们如此能干,亡国派也确实对其深恶痛绝。失去这两位议员,实在令人惋惜。」 杰拉得非常痛心地说道,达古雷则是将眼光从他身上转开。 如果被杀害的是非战派的议员,世人也许会感到这个事件背后有阴谋存在。 但死的若是中立派议员——而且是因为治安的缘故被亡国派所痛恨的人,世人只会把这个事件当作是亡国派的罪行。 达古雷本来也没想到元首等人会主导此事,他并不觉得杰拉得有这样的影响力,可以让亡国派的年轻人为了这种事强化必死的决心。 恐怕杰拉得等人先发现了即将失控的年轻亡国派,却刻意放任不管。 或者有内奸潜伏其中,演出了今天这场戏。 他们自己虽然也暴露在危险之中,但看了那群类似秘密警察之黑衣人的身手,等于是可以确保最高级的人质杰拉得平安无事。 杰拉得悠然自得地自达古雷眼前经过,表情非常平静,这正是最好的证据。 「元首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拉杜卡痛苦地说出这违心之言。 「谢谢你。我能活着出来,也松了口气呢!」 杰拉得一派轻松地回答后,便迈开步伐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达古雷在一片喧哗中仰望星空。 现在,他的儿子说不定也正在旅途中仰望同样的星空。 (修奈克,对不起……我这边的状况变得更糟了啊……) 达古雷叹了口气,咬紧了牙关。 这历经好几个小时的占领议会厅事件,就这样迅速地解决了——却为政治留下了太多危险的因素。 * 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早上起得相当早。 只要不是非常重要的事,议会的惯例是在天色还亮时就结束,但也几乎都在天一亮时就进入议会厅。 但唯有在这一天,议会休会了。 原因是昨天的占领议会事件——这正是休会的理由。 议会厅尚未完全清扫完毕,内部还充斥着血腥味。 最重要的是,许多议员因太过紧张而身体不适,所以杰拉得便以元首的权限,决定会期延期约三天。 犯人全数死亡,议员则有三位丧命。 其中两人是身负重要职位的资深议员,另一人是「不在预定计划内」、被闯入部队所牵连,有时也会有这种运气不好的人。 罪行定调于亡国派年轻一辈的失控之举,今天早上几乎所有的报社都印了号外。 若相信来自间谍的报告,他们原本决定付诸行动的日期预计还要晚几天;但是犯人却突然变更了预定计划。 这虽然是一步险招,但杰拉得确信他们不会杀害「身为元首的杰拉得」。 以人质来说,他的身分最为重要,就算杀害他以示惩戒,也并不恰当。 最重要的是,根据间谍的报告,他们真心希望能「释放伙伴」,而采取的方针是将议员的牺牲降到最低限度,这是杰拉得一开始就掌握到的情报。 如果他们胡乱杀害议员,只会更加悖离民众的支持。 杰拉得正是知道他们的弱点,而且也相信梅比斯和西兹亚等人的手腕。 结果,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关于与吉拉哈开战的事,有很多议员尚未决定态度。 而统整这些人的两位议员,在这场混乱中丧命。 虽然没有人目击,但已经口径一致地说这是亡国派的犯行。只有当事人西兹亚等人和杰拉得知道他们其实是死于「前来救援的人」之手这个事实。就连救出杰拉得的来访者依莉丝等人,应该也没有察觉此事。 早上,杰拉得一边在宅邸的庭院里散步,一边沉浸在满足感里。 经过昨夜的那场骚动,杰拉得选择回到自宅而不是官邸。因为接下来几天会为事后处理而忙碌,因此他想在那之前先让爱女安心。 昨夜,久违的悠蒂耶似乎很有精神。 在占领议会事件解决后,她才从佣人口中得知此事,换言之她并没有机会为父亲担忧,但即使如此,悠蒂耶还是很担心就在身旁的杰拉得安危。 她似乎认为——只要他还是政治家,就有可能再度卷入这种事态。 杰拉得为了让她安心,稍稍说了些有关于现在留在别馆里那些让人安心之人的事,没想到她对他们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尤其,她似乎相信隐形的来访者卡多尔是圣灵,杰拉得也对此感到困惑不已。 他虽然也可以加以否定,但若悠蒂耶问「那他是什么」就有点麻烦了,关于这点连杰拉得也不太了解。 当杰拉得告诉悠蒂耶,卡多尔在解决这次事件上颇有功劳,悠蒂耶就把手指交叉成祈祷的样子,对不在身边的圣灵诉说着感激的书语。 杰拉得温柔地看着幼女这个模样,但他此时也正思考着血腥的谋略。 他所杀的两位议员对开战一事属于中立派,但他们最近开始倾向非战派。 他们虽然没有正式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对主战派的杰拉得客气地提案「是否应开启与吉拉哈交涉的窗口」,这也是事实。 与此同时,他们甚至说出不该说出口的话: 「元首,您是否听说过尸药这种东西?」 他们似乎耳闻情报——杰拉得手下的秘密警察,对被捕的亡国派的人进行人体实验。 杰拉得发现已故的卡兹国防长与尼鲁贝多警察总长都站在取缔亡国派的立场,因此其情报来源是被逮捕的人。他们当然没有任何证据,只把这种情报当作暧昧不明的谣言。 只是,两位议员似乎察觉到什么。 杰拉得当时虽然装傻,但他们眼里的疑问并没有消失。不久后,梅比斯就传来消息,说他们正要独自展开调查。 因此杰拉得——并未阻止与此接近时期所发觉的亡国派失控之举,并且将其利用在这次事件亡。 杰拉得深知,只要操作得好,就可以把敌人当作我方来利用。 他在庭院里漫步,同时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 ——当「元首」地位落到像自己这样的人手里时,他也并非没有想这个国家有点不对劲。 错综复杂到无法以敌我、善恶的单纯二元论来概括的现状,造就了现在的拉多罗亚。 某位有识之士说,拉多罗亚正在失控。 而掌舵的杰拉得自己也认同这个想法。 但那恐怕是出于历史的必然。 杰拉得不认为失控是不好的现象,他甚至认为,那是变革,是为了产生新秩序的破坏。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神殿的夏吉尔人正在压抑这场变革。 由此而生的就是停滞,是无法改变的重复历史。 同胞相争、失败后灭亡,再产生新国家、然后又失败后灭亡——经过好几千年的漫长岁月,只是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过程。 杰拉得认为人应该要更进化。 他痛恨阻止人类进化、夺走这可能性的夏吉尔人。 夏吉尔人的主张是——如果人类进化,很有可能产生更大的破坏,总有一天会毁灭世界。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有判断人类的存在仅止「这个程度」。 同时,杰拉得也这么想—— 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获得新知识、建构新秩序,展翅飞向新的「世界」,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罪恶—— 所以这根本是必然的。 杰拉得想要藉由「死亡神灵」的力量,让被夏吉尔人所阻止的时钟指针再度前进。 就这样持续进化下去,在几百年后、或是几千年后,人类说不定就可以到达星球领域。 那时一定可以创造出比现在更「完整」的政治结构吧! 在遥远的将来,如果这个星球的寿命已尽,人类就只好随之灭亡。但是,如果文明的指针继续向前走,说不定人们就可以抛弃这个星球,脱离到新的天地去。 只是,就算被后世誉为最糟的元首——杰拉得还是无法忍受停止于维持现状。 开战可说是为了打破夏吉尔人诅咒的第一步。 自己所踏出的这第一步,经过战争这场混乱后,将由后世的某人所继承。 杰拉得深信这一点。 因此他把人类的可能性,摆在比身为拉多罗亚元首的责任义务还要优先的位置。 他在胸中深藏这个世代无法完成的热切心意,缓慢地深深呼吸。 (那么——去看看悠蒂耶吧!) 他那眼盲的爱女应该不会见到接下来即将面临的战争时代。 拉多罗亚并非一代就会崩溃的弱小国家,而且有了死亡神灵和尸药,不可能会输给失去辉石的神殿势力。 有了杰拉得的遗产,悠蒂耶应该可以毫无问题地渡过此生。 接下来挡在杰拉得面前的,就只有议会的少数服从多数表决而已。 他当然稳操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