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 作者:七转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即便每日繁忙,但用餐之时总有你在侧。仅仅如此,便已足够幸福。 我司营业科有一位公认的美女王牌。名叫秋津日和,是我的同期。她不仅是“入职时间相同”的同期,竟还是我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像她这样的高人气人物,若被人知道我们是学生时代就相识的旧识,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我尽量避着她,不想与她产生交集…… “中午好像能一起吃饭,怎么样?” 不知怎的,我们开始一起共进午餐,下班后偶尔小酌,甚至还会去彼此家里共进晚餐。这只是被社会洪流裹挟的加班狂人们,一起享用美食的平淡故事。亦是一段同期职员心中悄然萌生的恋慕,逐渐生根发芽的温暖物语。 第一卷 ────────────────────────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秋津日和 在室内装饰制造商工作的能干女性,营业科的绝对王牌。 以美貌着称,不分男女,在公司内备受憧憬。 “来得挺快嘛,走啦。意面在等着我呢——” 鹿见有 同样在室内装饰制造商工作的行政科职员。 承担着庞杂的加班工作,颇为辛苦。 善于照顾人,深受后辈信赖。 与秋津是同期入职。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 “鹿见前辈,文件做好了,麻烦您确认一下!” 后辈精神饱满的声音传来,我把文件接了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发现有两处错误。 “OK,有点地方要改,我等下在聊天软件上发你。” “谢谢前辈!”后辈道了谢,迈着大步回到自己座位,我也重新转向电脑。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快到午休了。 一边修正后辈那些可爱的错误,一边通过公司内部系统把文件发给上司。顺便也把修改点发给后辈。 说起来,没看到那位经常一起加班的同事前辈。看了眼日历,上面写着“休假”两个字。 上司相泽小姐今天好像也居家办公来着。往右边一看,座位空荡荡的。 上面的人不在,心里多少轻松点,但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也会比较麻烦。 做到一个段落,我把电脑休眠,站起身来。 “我去吃午饭了。有事打我公司手机。” 坐在前面的两个后辈应了声“好”。等着下行的电梯时,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中午好像能一起吃饭,怎么样?』 “啧。真的假的。” 发信人是秋津日和,我们公司引以为傲的营业二科王牌。 我们公司主要是经营室内装饰品的制造商。从新商品开发、品牌建设到销售,所有环节都在公司内部完成。 论知名度,大概十个人里有两三个听说过名字,算是成长中的企业。 其中,营业一科主要负责家用、也就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销售渠道开拓;而二科则主要负责面向企业的办公室整体方案等业务。 用“女强人”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她是营业科里顶尖的业务能手。说她拉来的大单子养活着我们这些行政人员,也毫不夸张。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我得毕恭毕敬对待的王牌,和我是同期。而且,不仅仅是同期,还是高中同班同学。不过,为了避免公司里那些无谓的猜测,我们在隐瞒这层关系。 低头看手机,她又发来了新消息。 『上午外勤结束,离公司有一站地!发现一家看起来超好吃的意大利餐厅,快来呀』 『别把行政的人叫出去啊。』 『今天的单子谈成了,我请客哦?』 『马上到!』 没看回复,我就匆匆离开公司大楼奔向车站。我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不过,既然有人请客那就另当别论了。嗯,说到底……算了,就这样吧。 走下台阶,被地铁特有的、有些沉闷的空气包裹。 为了感受早春暖洋洋的空气,我走向通往出口的台阶。眯起眼睛适应阳光,只见前方站着一位将裤装西服穿得很好看的美女。 “来得挺快嘛。走啦走啦,意面在等着我呢。” 叮铃铃,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伸长脖子想看看有没有空位,顺便招呼店员。 “喂!这种时候应该让女士先进吧。” “烦死了,谁让你把平时晒不到太阳的行政人员叫出来的,罪过可大了,忍着点。” 我把嘟嘟囔囔抱怨着的秋津撇在身后,在店员引导的座位坐下。 打开菜单一看,嗯,看起来确实很好吃。可能是因为昨晚也加班到很晚,只啃了点面包就睡了,肚子正饿着。 “点两个可以尝到两种口味的双拼,多尝尝怎么样?毕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嗯——我的嘴已经锁定卡邦尼了。” “后悔了可别怪我。我就要这个茄汁肉酱和热那亚风味的鲜虾鱿鱼了。” 按响铃叫来店员,麻利地点完两人份的餐。点完单,秋津就开始说起刚才的商谈。 “今天这个挺顺利的~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哦,难得啊。你不是老抱怨对方都是大叔嘛。” “对对对,大叔们的兴趣话题什么的,我才不想听呢。” 正说着,刚做好的意面端上来了。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着就超好吃……先吃哪个好呢?” “哇,真不错啊~还有肉酱面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不给,谁让你不点。” 我先吃了口肉酱面。浓缩的肉香仿佛窜过鼻腔,紧接着,口感恰到好处的茄子碎便在口中扩散开来。 “你还真是吃得有滋有味呢。”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 现在连说话的工夫都觉得可惜。 肉酱紧紧裹着面条,充分衬托出咸淡适中的面条本身的优点。点双拼真是亏了。 另一方面,热那亚风味则比较清淡。是海鲜高汤的缘故吗?仿佛在口中释放出潜入深海般的鲜美,又带着仿佛伫立海边般的清爽。 “这个加了柠檬的人简直是天才……不会太油腻。” “诶~真好啊!我的卡邦尼也不赖哦。” 说着,她用叉子优雅地把面条送入口中。这种举止也很优雅,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 话说回来,点的意面之间还分什么胜负不胜负的。 大约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面。 “这里的饭钱可是我付的哦。” “那和这是两码事吧。最开始我不是好好建议你点双拼了吗?” “唔——!话是这么说!可是肉酱和热那亚风味的看着都好好吃!” 这家伙向来这么任性。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妥协了,看来我也拿她没办法。算了,只要不给我自己之外的人造成实际困扰,就这样吧。 我叹了口气,叫来店员,要了小碟子和新叉子。 “就这一次哦。” 我把两种意面各分了一些到小碟子里。当然,也没忘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顺手强夺了她的卡邦尼。 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似乎对新到手的面条着了迷,一句抱怨也没有。 “嗯~!果然看到别人在吃,自己就会想吃呢。” 秋津满足地笑着,把肉酱面送进嘴里。旁人看来,大概是一幅美人笑逐颜开享用美食的画面,可那明明是我的面啊。 有多少人被这家伙的外表欺骗,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小恶魔啊。 意面盘子空了,趁她去洗手间的间隙,我结完账先走了出来。 办公楼前敷衍种植的樱花飞舞着。私人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 『你就付了钱自己跑了啊!』 『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吗!』 『而且别自己先走啊!』 无视,无视。要是和她一起回去又被传闲话,那才叫麻烦。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我决定下午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后辈的,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 ◇ ◆ ◇ 四月某日,樱花飞舞的景象也已平息,外面天色已暗。瞥了眼电脑右下角,晚上九点。我们公司的下班时间明明是六点。这全都拜营业那帮人揽回来的工作所赐。 不过嘛,话虽这么说,倒也值得感激……看来下个季度的奖金有盼头了。 现在,就是我和那位眼神已死的前辈,在偿还之前让两个后辈在七点左右就下班了的债。 “这活儿到顶也干不完啊。” “是啊……要不先回去,明天早点来?” “哦,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在我对面不停眨巴着死鱼眼的是比我大三岁的前辈,小峰小姐。芳龄三十,新婚。从我应届入职那会儿起就一直很照顾我。 她工作能力是强,但经常不先向上确认就行动,或者撇下周围的人自己冲在前面,强势作风很多,感觉我已经被拉去给她调整了不下几百次了。 “怎么样,鹿见,拿罐装啤酒干一杯?” 说着,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银色罐子向我炫耀。 “明天肯定会受影响的。等熬过这加班周,咱们去哪儿喝一杯吧。把后辈俩也叫上。话说现在还在上班呢。” 或许是因为也叫了后辈,前辈终于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早已准备就绪的我看了眼手机。说起来,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土豆炖肉。 “鹿见,走啦~!” 手已经放在电灯开关上的前辈喊了一声。 “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公司。回头望去,营业科那边,无论一科还是二科,灯都还亮着。说起来,这周末是不是有个大项目的提案来着? 好像是把整个营业科一二科打乱分成两组,分别去跟两家大公司洽谈?这种时候的连带感真是厉害啊。 “说起来,那个案子是下周五吧。这可是周末出勤啊……” 周末出勤……?真是闻所未闻的词…… “啊,我都忘了。不过,只要能拿下其中任何一个,别说这个季度了,今年度都能安稳了吧。” “那倒也是。这周,不,是直到下周,都得做好当牛做马的觉悟了,今天就先睡吧。” 从最近的车站回家的路上,手机嗡嗡震了起来。总觉得她会发消息来。 打开通知一看,果然是那位加班怪物秋津发来的。 『我——好——饿——啊——!加班!』 『我也刚下班。今天也要很晚?』 『再一小时就回!现在决定的!』 『行吧加油,就看你们的了。我们的工资。』 『我会加油的,所以今天能去你家吗?想让你做晚饭~』 『不行。我明天要早起。睡了晚安。』 没看回复就把手机塞进包里。看她这架势,来我家都快成常态了,不过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入职几个月后我才发现,秋津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我住7楼,那家伙住11楼。 到底是营业和行政,连房租都有差距啊。还是新人的时候,还不习惯酒桌应酬,有一次她喝挂了,我们一起打车回家时才发现的。 一边回忆着几年前的事,一边把钥匙插进自家房门的锁孔。钥匙上挂的水母钥匙扣摇晃着。 自动点亮的灯光迎接了我,我走到房间里面放下包,洗了手。想着为那个随时会杀过来的加班怪物做点吃的,我打开了冰箱。 拿出昨晚剩下的土豆炖肉。嗯,做点什么好呢。 从包里救出手机,屏幕已经被消息淹没了。 『喂——你还没到家吧!』 『回消息啊!!』 『啊——啊,好想吃鹿见君做的晚饭啊』 『一定要吃』 『我直接回你家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看这架势,再有二三十分钟她就该回来了。我可不想在这加班已定的周末睡沙发。 明明没在交往,要是不喜欢她来,拒绝就好了,可从高中起,我就对她狠不下心。怎么说呢,就像是没法对弃猫置之不理? 我用蓝牙连接音箱,播放起聊胜于无的音乐。什么都不放就做饭也挺寂寞的。 把深碗里的土豆炖肉放进微波炉加热。做可乐饼的馅如果太湿就不容易成型,得把水分炒干。几分钟后,微波炉“叮”的一声宣告工作结束。 要是听到这个声音,我也能算工作结束然后下班就好了就好了。 在等着从微波炉里取出的滚烫土豆炖肉冷却的间隙,准备好油。我干嘛要大半夜的做油炸食品啊…… 忽然回过神来,但加班怪物的脸浮现在脑海,我立刻又回到了烹饪状态。 我和她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朋友。……用“就认识”可能不太准确。高中时的确经常说话,但大学之后就疏远了。 最多也就是一年一度(如果有的话)的同学会能见上一面。 那时也只是稍微聊聊,怀念一下过去。“昔日友人”,这大概是形容当时我们关系最合适的词了吧。 谁能想到,我们竟会进了同一家公司。 那时真是连一丁点儿都没想过。 土豆炖肉稍微凉了些,能用手碰了,我用叉子把它捣碎。虽然有种想直接吃掉的冲动,但还是勉强用自制力维持着,心无旁骛地捣着。 把状态正好的馅料拢在一起,裹上一层面包粉,再蘸上打匀的蛋液。其实接下来再蘸一层面包屑,用烤箱烤一下,就能做出酥脆的可乐饼,但大半夜的实在没那个精力了。 把成型的馅料投入油锅,在噼啪作响的声音中慢慢炸好。 虽然很想悠闲地看着这些可乐饼,但没那个时间。 把两盒冷冻米饭塞进微波炉,按下开关。嗯?门外好像有动静。 门铃也不按,就听到钥匙插进门锁哗啦哗啦响,然后她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我回来啦!辛苦啦,我!” “哦,回来啦加班怪物,先去洗手。” “要叫我加班美人!有我的份吗?晚饭!” 最后这句,她倒是用符合常理的口吻问了。如果这里说没有,她大概会露出一副有点悲伤的表情然后回家吧。 “你提这种无理要求不是常事嘛。今天是可乐饼。” “好耶!谢谢!鹿见君最棒了!我们结婚吧!” “不结。” 秋津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洗手间。 我在餐桌上摆上生菜番茄沙拉和沙拉酱、刚炸好的可乐饼、白米饭。秋津熟门熟路地打开我家的碗橱,拿来筷子和杯子。 这家伙,来我家吃饭的次数是不是比在自己家还多?我的隐私都去哪儿了。 ““我开动了。”” 双手刚合十,她就朝可乐饼咬了下去。大概是因为用土豆炖肉做的,汤汁的味道很浓郁。再加上酥脆的口感,和店里买的别有风味。 “我也要吃~” 说着,她把可乐饼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鲜嫩多汁又酥脆,好好吃!果然加班的日子就得吃你做的菜~!算是福利!” “喂,我也加班了啊,你就随便买点东西回自己家吃不行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都习惯了~” “就是因为习惯了才奇怪啊。” “啊,对了。回家好麻烦,我今天能住这儿吗?” “怎么可能。说了我明天要早起。回你自己家去……话说你换洗衣服怎么办?” “诶~~~~~~!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别说一整套换洗衣物了,连够换三天的衣服都有哦。” “哈……?什么时候放……!” 稍晚的晚餐吃完了。 “我。不回去了。” 唉,果然会这样。吃饱了就陷进沙发里的食欲怪物。 “明天还要上班吧?回自己家睡去。” “可是可是~,身体已经黏在沙发上分不开了啦。” 没办法,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这种时候…… 我靠近她,伸出手臂作势要抱她起来。 她把脸埋在我手臂上,偷偷抬眼瞥了我一下,不情不愿地把身子从沙发上撑了起来。 总算把进入了“不想回家”抗拒期,抱着靠枕不撒手的秋津赶走,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洗好已经习惯了的两人份的餐具,为了冲个澡,我走向了浴室。 我原以为这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孽缘的奇妙友人关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是的,至少我这边是这样想的。 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我立刻扑倒在床上。想着从明天开始的加班狂欢,我关掉了灯。 临睡前,脑海里浮现出秋津吃得津津有味的那张脸,这事儿可没法跟任何人说。 我好像做了个被一个劲只顾着吃饭的怪物吃掉的梦。希望别是预言梦就好。 ◆ ◇ ◆ ◇ 星期四,本应是充满希望的日子。一周的后半段之后段。是感觉周末这座山顶触手可及的平日。是的,本该如此。 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暴风雨前的宁静早已过去,现在正处于台风眼中。具体来说,是为了明天两个大客户的商谈,正在处理海量工作。这都怪营业科上层在最后关头改变了方针。 确实,改变后的方案比之前的要好。能在几年内把公司做大的营业科,手腕确实不一般。 但那是对外人而言。也考虑考虑我们这些具体执行的人啊……如果用之前的方案,周四、周五这两天,在日期变更前差不多也能准备好收工了,可现在全都泡汤了。真是白费功夫。 由于已经熬过了昨天的通宵,眼下能看到明显的黑眼圈。行政科(名义上是行政,实际也负责企划)全体从早上开始就开足马力了。 连平时很有活力的后辈们也是一脸死相。是吗,第一次见识这种修罗场啊。欢迎来到这边的世界。 “我出去稍微透口气。” 跟今天难得来公司的女上司相泽小姐打了声招呼,我离开了座位。 “去吧。要是碰上营业科那群笨蛋,替我揍他们一拳。” 平时很温和的相泽小姐今天也火气不小。唉,大概是因为我、小峰前辈还有相泽科长今天又得通宵,才会这样吧。 穿过心爱公司的自动门,走向附近的便利店。看到车站前的旗帜,才意识到社会上的大家快要放长假了。今年要不要回老家露个脸?学生时代的同期们应该也回去了吧。 从便利店货架上拿下咖啡、功能饮料,还有给后辈们的慰劳品,在收银台结账。 回到乌云密布的行政办公室,看到小峰前辈正在和上司相泽说话。 “这个案子,推进方式和申请审批的方式,我想用这个方案,您看怎么样?” “审批流程可以这样,但推进方式是不是和另一个案子打包处理比较好?中间部分流程是重合的吧。” “啊~确实,我先把两个方案都做出来再给您看。” “好的,拜托了,就靠你了。” 气氛难得地融洽。希望即使在修罗场也能这样。 后辈们正在拼命处理文件。我把布丁和泡芙放在两人面前。 “熬过下周就能轻松点了,坚持住。” “是……” 两人用僵尸般的声音回应,眼前的甜点只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他们立刻又埋头处理起文件来。这已经是末期症状了。得让他们早点回去才行。 敲击键盘的啪啪声、快速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支配着行政科的空间。平时内线电话也会响,但今天营业科在为明天开会,财务大概也和我们一样身处修罗场吧,电话出奇地安静。 “休息!” 上司相泽小姐一声令下。小峰前辈发出一声分不清是不是语言的呻吟,扑倒在桌子上。 “你们两个,也休息一下吧。要不一起去吃个午饭?” 我领着两只眼神死掉的小狗走向电梯。不把他们带出去,恐怕连休息时间都会用来工作吧,这两个后辈。 穿过比上周更暖和的大路,拐进一条小巷。 掀开那家我平时想一个人吃午饭时会去的小和食店的暖帘。 “哎呀,是鹿见君呀,欢迎光临。” 在老板娘温和的招呼声中走进店里。这是一家小巧的私人经营的和食居酒屋。 本来是从傍晚开始营业的,但有时中午也提供午餐。 据老板娘说,是“准备晚餐食材时顺便做的”。营业的日子也不固定,是作为隐藏的午餐地点而悄悄受欢迎。 在四人桌坐下,把菜单递给后辈们。 “鹿见前辈平时总在外面吃饭,原来是来这种地方啊……!” 在行政办公室时眼里已无神采的后辈——春海小姐开口说道,眼神恢复了些许光彩。她环顾四周,马尾辫随之晃动。 “是啊是啊,这里中午营业不定期,今天运气好。” “这么秘密的店,告诉我们没关系吗?” 似乎恢复了精神的铃谷君担心地开口。大学时好像认真做过体育项目的他,为人正直认真,虽然偶尔会犯错,但性格爽朗,挺招人喜欢。 “你们两个都快累垮了嘛。给后辈介绍好店,也是前辈的职责啦。” 后辈们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没有照片,只有文字的菜单,大概要靠想象来补全,肚子越饿,看着就越觉得好吃。 我正在考虑是点味噌青花鱼定食,这时门“咔啦”一声开了,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哎呀!小日和,欢迎光临!” “老板娘~好久不见!今天看来要加班,所以中午来打扰了。还好您开着门。” “啧。” 听到这耳熟的——不,是最近每天都听到的声音,我咂了下嘴。这也太巧了吧。 ““秋津小姐!中午好!”” 看到我皱起眉头的表情,后辈们露出诧异的神色,打了招呼。 “中午好。你们也来了呀。” 这家伙,在公司里岂止是无人不晓,简直是人气超高,连后辈们都向她投去憧憬的目光。 “难得遇上,一起坐可以吗?” ““当然!”” 我正想着这两人从刚才起就挺有默契嘛,结果秋津也要同桌了。 “喂,那边那个一脸死相的鹿见君也是。” “我们科长说了,见到营业科的人可以揍哦,秋津小姐。”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你点什么?味噌青花鱼?” “你是超能力者吗?别猜我要点啥,怪吓人的。” “这就是营业科的实力。” 后辈们看着我们的互动,有点发愣。啊,糟了,是太累了吗,不知不觉就用平常的态度跟她说话了。 “其实我们是同期啦。” “这样啊……!平时经常说话吗?” “不,不怎么说话。也就培训啊什么的碰到的时候。”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正起劲想说多余话的秋津。 别提高中的事。绝对会变得很麻烦的。 就这么说着话的工夫,我面前的味噌青花鱼定食、铃谷君的猪排饭、春海小姐的荞麦面似乎都上来了。 至于秋津,她点了冷豆腐、萝卜干、炸鸡块、高汤煎蛋卷、还有油炸茄子浸汁。就她一个人点了套餐…… 所有人双手合十,开始用餐。至于用餐时的话题,果然还是明天的商谈。大概也因为店里只有我们,聊得很热烈。 “明天的案子,有希望拿下吗……?” 是感觉到即使入职第二年,这次的情况也不同寻常吗,春海小姐担心地问道。 “交给我,绝对能拿下。” 听着对话的铃谷君,刚为今年度的业绩有了保障而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明天之后要处理的工作,眼神变得飘忽。 喂,别踢我脚,秋津。你多半是想尝尝我的味噌青花鱼吧,但今天我绝不妥协。可不能让后辈看到我没出息的样子。 无视被踢个不停的脚,我把味噌青花鱼送入口中。松软的鱼肉和浓郁的味噌混合,美味得仿佛能让人看到新天地。 鱼特有的腥气被味噌巧妙转化,反而成了能让人多吃几口米饭的魔力。点缀的白葱丝,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带来了新鲜感。 手不停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中途听着三人的对话默默吃着,忽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秋津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柔的微笑坐在那里。 看来后辈们暂时离席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真香啊。来,也尝尝这个。” 说着,她在我盘子里放了一片高汤煎蛋卷,同时不由分说地夹走了我的青花鱼。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煎蛋,而是充满高汤的柔软蛋卷,不仅下酒,和米饭也是绝配。 “嗯~果然青花鱼也好吃!下次晚上来的时候也点这个吧,嗯?” “不知道。你们营业科自己去庆功宴吧。托你们的福——不,是拜你们所赐,我们无限加班篇要开始了。” “我知道啦。对不起嘛。” 今天倒是挺坦率。这种时候,这家伙其实是紧张的。也是,毕竟明天是关系到公司命运的大案子,连王牌也难免紧张吧。 还没等我想出鼓励的话,后辈们就回来了。不经意间闭上嘴,再后悔也张不开了。 “我知道的,谢谢。” 她高兴地绽开笑容,把包括后辈两人份在内的账单都抢了过去,干脆利落地结完账走了。 这次算我输了吧。被她这样弄得心头一紧,也快习惯了。不过,说习惯是假的,心脏正咚咚直跳呢。 将焦躁的心情藏在夹克内侧,我和后辈两人一同迈向由混凝土筑成的我们的公司——不,是战场。 ◆ ◇ ◆ ◇ 一夜过去,到了星期五——不,其实已经快是星期六了。至于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办公室……是因为今天的大案子两件都拿下了。可喜可贺!不过我的身体已经快散架了,所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后辈两人和因为孩子发烧的相泽小姐已经回家了,只有我和小峰前辈还在这空旷得浪费的行政办公室里埋头处理文件。 基本上是把行政工作交给后辈,我和小峰小姐原本是负责企划的。但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就得扑在行政工作上。 嘛,我负责的活动是下个季度,现在还能挺住。前期准备——或者说铺垫工作,已经做完了。 “鹿见——真的累死了,休息会儿吧。” 小峰小姐伸着懒腰说道。我们走向与办公区隔着两层的休息区。其实我们公司采用了自由办公桌制度,有不少员工在散布在公司各处的自由空间里悠闲地工作。 但行政这边因为经常会被营业塞紧急任务,上面希望我们能待在随时能被找到的地方,所以聚在一起办公。公司内部聊天软件的意义都丧失了。我们到底被压榨得多惨啊。 路过的财务科也亮着灯。嘛,他们也和我们同病相怜吧……听说他们到了决算期和月末,通宵加班也是常事。 哐当一声,自动售货机吐出了罐装咖啡。如果能用一百日元换来精神一振,那也值了。拉开拉环,将液体灌入喉咙。 “哈——”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眼前的小峰小姐也差不多。 “下周好像也得继续处理今天这些呢。” “是啊……就当会比这周好点吧,要相信。” “那下周安排聚餐吧。虽然觉得有孩子可能来不了,不过我也会跟相泽小姐说一声的。” “抱歉啊,拜托了。” 一边聊着要吃什么一边往回走,但两人的脑袋都已经不转了。 那么,现在的时刻是凌晨四点二十八分。首班电车还没开。只有小峰小姐辈瘫在桌上的轻微鼾声,和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支配着房间。 说起来,营业科今天(昨天)是去喝酒庆祝了吧。公司出资的豪华庆功宴(报销)另说,但好像至少先简单庆祝了一下。那家伙好好回自己家了吧……喝醉了可是会滚到我房间来的。 好像晚上九点左右手机响过,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总算把工作推进到周末能休息的程度,啪嗒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时间是六点十四分。电车也该开始运行了。 在小峰小姐身边放了个设好闹钟的钟。七点应该会被巨响吵醒。 “我先走啦——” 小声嘀咕着,轻轻关上了行政办公室的门。我并不讨厌周六清晨这份宁静。踏着皮鞋发出声响,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街区。 先睡一觉,下午做点法式吐司什么的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下通往地铁的台阶。 把钥匙插进自家门锁,咔嚓咔嚓转动。挂在钥匙扣上的水母,还有另一把相似的钥匙摇晃着。 一开门就察觉到不对劲。那家伙,又喝醉了跑回这儿来了……! 瞥了一眼门口的黑皮鞋走进屋,今天照明也一如既往地自动亮起。 放下东西,迅速洗完手漱完口,检查冰箱——好,没被翻过。困意拉扯着眼皮,但我还有吃早餐的使命在身。 熬了两个通宵的身体很沉重。上大学时还能熬个夜接着去上课,现在可不行了。嘛,当然也有那时没有一只吵闹的食欲怪物在身边的缘故。 朝卧室窥探,这次的大功臣——烂醉如泥的怪物正呼呼大睡。从踢开的被子和凌乱的睡衣来看,肯定是得意忘形,被人劝酒就喝了。 倒不是她酒量差——不,也不是不差,但酒精的魔力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会让人判断力下降。 那家伙越是来劲就越喝,简直像个永动机。 我这几个小时只喝了咖啡,肚子空空,加上等会儿会爬起来宿醉的怪物,折中一下,做点猪肉味噌汤吧。 鞭策着通宵后沉重的身体,系上围裙。 打开冷冻室,取出之前有空时削好的牛蒡丝。说到猪肉味噌汤,这个可少不了。也没忘记从深处扒拉出芋头。 接下来是猪肉,把休息日批量买来冷冻的拿出来解冻。 差点因为加班太多而枯萎的胡萝卜,还有撒在汤上用的葱,摆在砧板上。 “猪肉味噌汤是和食吧~”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审视着冰箱里的存货。再来点烤三文鱼和煎蛋卷吧。 把半月形的胡萝卜片、冷冻芋头、牛蒡丝放入刷了油的锅中。总觉得蔬菜先炒一下会更香。 稍微加热一下,再把猪肉片铺开放进去。等肉也差不多快熟的时候,加入高汤。 在做猪肉味噌汤的间隙,把两片三文鱼排在厨房自带的烤盘上烤着。一大早就这么奢侈。 在碗里打上鸡蛋,加入用干香菇煮的高汤、淡口酱油、味啉少量,搅拌均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糖,但总觉得今天想吃咸一点的。偶尔也别忘了撇去猪肉味噌汤的浮沫。 在方形的玉子烧锅里多倒些油。油不够的话会焦。煎蛋卷是和时间的战斗。 把蛋液一层层卷起来。咚咚,敲打手腕整形,表面没有焦痕,是漂亮的黄色。 煎蛋卷做得好的日子,总觉得运气也会变好。 烤盘飘来烤鱼的香味,猪肉味噌汤里化入味噌,就大功告成了。看看钟,还不到七点。 从卧室传来“嗯——”的拖长音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被香味吸引,终于要起来了吗。 我解下围裙,走向卧室。 打开门,只见秋津像蓑衣虫一样裹在被子里躺在床上。眼睛不知醒了没,正朝这边看过来。 “早上好,有君。” “有君”啊,又叫起以前的称呼了。高中时是被她叫名字来着。 “早上好,秋津。睡迷糊了?” 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 “咦,我怎么睡在这儿?” “那是我要问的。又随便闯进别人家。” “我,昨天……” “是去喝酒庆祝了吧,营业部的。大概喝醉了就照例来我这儿了吧,每次都这样。” 似乎一下子全想起来了,秋津把脸埋进被子里。 “喂!别想逃!” 迅速卷走被子,只见里面是毛茸茸的睡衣。 不热吗,都四月底了。话说,这么占地方的睡衣,你放我家哪儿了? “好~过~分!人家女孩子还在睡觉呢!” “吵死了这里是我家!回你自己家爱睡多久睡多久!” 秋津还是不起床,在被子上扭来扭去。 “总觉得还是这儿待着安心~怎么样?一起住吧?租个大点的房间。” “我干嘛要和你住啊。” “节省开支?” 这倒无法否认。固定开支能减少的话……我摇了摇头。明明又不是恋人,干嘛非得和她住一起。 “我才不上当。做了早饭,吃了再回去?” “谢谢!那我开动啦!你昨天睡了吗?虽然我占了床……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家伙踩到地雷了?我额头上青筋都在跳了吧。 “现在睡。” “诶……?啥?真的?” 秋津睁大眼睛反问道。 “千真万确。想早点睡,你赶紧吃完早饭回去。” 留下这句话,我回去准备早饭。身后传来“嗯——”的伸懒腰的声音。 几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刚才做好的饭菜。烤三文鱼、煎蛋卷、晶莹的白米饭、料多味美的猪肉味噌汤、还有保鲜盒里的腌萝卜,相当豪华的早餐。虽然对我来说是晚餐。 两人安静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第一口吃什么能看出性格吧。我尝了尝在意的猪肉味噌汤。 高汤的味道自然很足,芋头松软,牛蒡香脆,很好吃。窜入鼻腔的香气,驱散了笼罩头脑的困意迷雾。 不对,我现在是要去睡觉啊。 至于秋津,筷子最先伸向了煎蛋卷。这家伙一直很喜欢煎蛋卷呢。 “嗯嗯”地咀嚼着,脸上一下子焕发出光彩。到底谁吃得比较香啊。 “这个好好吃!真的好好吃!说不出多厉害,但高汤的味道很浓郁!” “哦哦,那就好。煎蛋卷做得好的日子,总觉得运气也会变好呢。” 说着,我也朝黄色的长方体伸出了筷子。颤巍巍的煎蛋卷,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在口中溢开。嗯,很成功,美味。 “这个三文鱼也好好吃~吃和食的时候,真的庆幸生在日本呢。” 表情放松下来,筷子不停歇地动着。 这家伙已经毫无顾忌了啊。在我家,用成对的饭碗和筷子,吃着我做的饭。 均衡地吃着,几乎同时吃完的我们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把餐具拿到水槽,瘫倒在客厅沙发上。不行,肚子一饱,困意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浓了。 远处传来声音。 “有君,多谢款待。还有辛苦了,谢谢你为我做这些。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吧。” 以这莫名让人安心的声音为摇篮曲,我放开了意识。 睁开眼,外面天已黑了。大概因为在沙发上睡着,浑身关节都在疼。忽然注意到身上盖着薄薄的毛巾被。这种不经意的温柔,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话虽如此,那家伙睡着前好像说了什么,但不太记得了。 想着就算从现在开始也要享受休息日,我拿起手机。啊,对了,餐具什么的还得收拾。 走向厨房,只见餐具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秋津这家伙,这种地方倒是很规矩嘛。 刚睡醒想喝杯水。这么想着打开冰箱,看到一个不熟悉的白色盒子。 拿出来一看,里面装着草莓奶油蛋糕。 查看手机聊天。 『辛苦啦,小小谢礼。保证好吃哦』 果然,或者说想不出别人,是她送的。这种地方大概就是她受欢迎又能干的原因吧。 而且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家不排队买不到的店的吗。 在手机上打字道谢。果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餐桌旁坐下,仔细拆开蛋糕。点缀着大颗草莓的奶油蛋糕,在房间里也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手机嗡嗡震动。一看,是秋津发来的消息。 『说起来,洗碗的时候想到的』 『洗两个人份的好麻烦,要不买个洗碗机?』 槽点太多了。这根本就是同居的人的对话吧。 首先,洗两个人份的碗就是因为她,嫌麻烦就要在我家添置洗碗机也很奇怪。 但这里回复要小心。要是随口回一句“那你买啊”,就等于承认她可以住这儿了,而且以秋津的工资,没准真会买。搞不好明天周日就去买。 『虽然承认洗碗麻烦,但不需要洗碗机。我只洗一人份的。』 『噗——。以后不就要洗两人份的了?』 『绝无可能。』 一边回复消息,手一边伸向叉子。松软的蛋糕胚上厚厚的奶油,甜美的暴力袭击着味蕾。 『啊,对了,你黄金周怎么过?』 『高中的同期叫我喝酒,可能回趟老家,最后两天计划回来。』 反正黄金周没必要见她吧。反正公司也会见到。 『了~解!』 了~解什么啊……问她计划也怪吓人的。 转换心情,咬下一大颗草莓。甜味中带着一丝微酸,是好草莓。慢慢咀嚼品味。 机会难得,又喝了口现磨的咖啡。甜与苦相得益彰。一旦尝过这种美妙,只有其中一样就会觉得不够满足。 花时间品味了她送的奖励,然后洗碗。洗碗机啊…… 说起来,有本想看的新书出了,最近忙得一直没空看。 在沙发上铺好靠垫,播放音乐。从古典到电子,我这个杂食者总是随机播放。 我从堆积的书里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了书页。 ◆ ◇ ◆ ◇ 星期三是工作日。通常是一周中最令人绝望的日子。 为什么周三不放假呢。五天的劳动对两天的休息,这平衡根本不对吧。 但今天我的心情不错。为什么呢?因为今天行政科有聚餐。自从上周五大案子带来的加班潮逐渐平息,今天总算能准点下班了。 在公司日历上看到行政科的人排了日程还挺稀奇的,但唯独今天,竖列的五个人名字后面都标了颜色。 听说是科长相泽小姐对其他科室放了话:“周三行政科聚餐,工作要是敢找过来,你们懂的?” 听到时我忍不住握拳庆祝了一下。 经常有营业科的人,在快下班时回来,二话不说就把资料扔过来。在相泽小姐之前和营业一科二科的科长去“喝(打)过一架”之后,情况稍微好了点…… 但业务流程上,从营业→行政→企划→财务,其中行政→企划这部分,竟然是由我、小峰前辈,外加其他分公司的几个人在撑着,这也太奇怪了。 而全部检查把关的相泽小姐,也相当了不起。 但今天应该没问题。后辈们也在频频看表,盼着快点到六点。 感受着比上周更暖和的微风,我们走向预约的居酒屋。 科长说科内聚餐不用讲那些虚礼,什么上座下座的都无所谓,但早点学会这些,以后会更轻松。 我带着两个后辈走进店里,告知预约人是鹿见。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食欲怪物的脸,但今天应该没事。毕竟这居酒屋离公司有好几站地。 “那么,我再说一次。大家辛苦啦,熬过了地狱般的加班周!” 一向严厉的相泽科长笑容满面地举杯。 “干杯!” ““““干杯!!!”””” 我们这些普通员工的干杯声,在包间的桌上回荡。 这家居酒屋稍微有点贵。我本来提议去个更正式点的地方,但相泽小姐说,为了让后辈们能放松地喝,选个门槛不那么高的地方比较好。 果然人格高尚的人就是不一样。这让我再次体会到,这和那个只知道把自己想吃的东西用聊天软件发过来的人,器量完全不同。 好了,端上来的是沙拉和前菜醋拌小菜。 体育会出身的铃谷君正勤快地给大家分沙拉。真不错。 小峰小姐的杯子一空,春海小姐就立刻递上菜单让她点单。后辈们太会来事了…… “这次也辛苦了,鹿见君。” “谢谢科长,多亏了大家,总算熬过来了……” “喂鹿见!你小子上次把我丢下自己跑了吧!” 脸已经红了的小峰小姐插话进来。 “那没办法嘛!前辈你突然就睡着了啊!” “而且还好心地给我留了个巨响的闹钟才走!” “啊,果然那个很响吧。” 我给一脸茫然的后辈们看了之前用那个爆响闹钟时拍的视频。 听到刺耳的闹钟声,他们都惊呆了。 我喝了口啤酒,尝了一口章鱼醋拌菜。嗯,酸酸的东西对疲劳的身体很舒服。 光是醋和章鱼就够好吃了,海带的加入又仿佛改变了口感和味道。这道前菜,菜单上有吗?好想再点一份。 宴会进行着,点的饭菜陆续上桌。刺身又厚又弹,南蛮炸鸡的塔塔酱也美味得没话说。下次要不要带那家伙来呢。 特地坐电车来到和回家方向相反的地方,也值了。 酒过三巡,在相泽小姐对营业科的牢骚告一段落时,开始结账。今天可以用行政科的联谊经费,我们的钱包不会痛。 不过真是又吃又喝了不少啊……看着夹在文件夹里的收据,我心想。小峰小姐还被春海小姐说前辈又加单了,一直没停过。 好了,付完钱回到包间。嗯,不出所料,场面惨烈。 铃谷君和小峰小姐趴在桌上打起了鼾。小峰小姐没法辩解,但铃谷君大概是之前的疲劳爆发了吧。 春海小姐似乎也被别人的节奏带着喝了不少,脚步有点不稳。虽然散发着飘飘然的气氛,但手有点不听使唤。 至于相泽小姐,真不愧是科长。她放着睡着的两人不管,正在照顾春海小姐。 怎么搞成这样……我扶住额头。 “鹿见君,不好意思,能麻烦你送一下春海吗?” “诶……?让同样是女性的相泽小姐送不是更好吗?” “我得把这两个笨蛋塞进出租车。而且家方向一样。春海小姐和鹿见君家方向也差不多吧?啊,这是出租车费。” 她轻飘飘地递来一张万元纸币,没法拒绝。 “明白了。我去车站叫车送她回去。” “那就拜托了。今天谢谢你这个干事。这次的加班周也多亏鹿见君才能熬过来,这是真心话。” 能把这种话自然地说出来,而且听起来不让人讨厌,这就是相泽科长的优点。 “您过奖了……” “记住千万别跟着进春海家哦!” 留下这句话,相泽科长拍醒了那两人,朝出口走去。 出了店,我一边努力扶着脚步不稳的春海小姐,一边朝车站走去。长长的马尾辫像真尾巴一样摇晃着。 “我啊~很尊敬鹿见前辈的哦~”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飘飘然气氛还没散去。 “平时就很关心我和铃谷君,今天也这样,呃——” 我抓住差点摔倒的她,拉了过来。一瞬间脸靠得很近,对上了视线。是漂亮的棕色……现在可不是悠闲想这个的时候。 我立刻松开手,在前面带路。 “鹿见前辈有女朋友吗~?” “不,没有。” “学生时代也没有吗?” “嗯……以前有过,但暂时没有吧。” 女朋友啊。现在还得照顾那个食欲怪物呢。不想承认,这种话题时,那家伙的脸总会浮现在脑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大概是约黄金周一起喝酒的学生时代的朋友吧。是决定了店还是人? “好了春海小姐,快到车站了,我们找出租车。” “唉嘿嘿,是呢~下次再去喝酒吧~” “好啊。等不忙的时候再去。” “说好了哦~我记下了!” 说完,她的眼神开始聚焦。走路的步伐也似乎稳当了些。 时间是晚上九点,虽然是周三,但站前人很多。一边拒绝着拉客的店员,一边走向出租车站点。 “说起来,鹿见前辈家和我家很近吗?” “不,不算近,但方向好像一样。刚才听科长说的。” “这样啊~!下次能去您家玩吗?” “啊——……” “咦,难道您和谁住一起吗?啊,是宠物之类的?” “嗯……大概一半对一半错吧。” 我正想着没法再回答更多了,正好来了辆出租车。 朝驾驶座示意,抬手拦车。车门有点猛地打开。 “来,春海小姐。告诉司机地址吧。” 我催促着马尾辫后辈。她告知了目的地,又回到了后座。明明可以坐前面的。 出租车驶入夜晚的街道。大概是走中间的路比沿铁道平行更快,周围的灯光渐渐少了。 看向旁边,春海小姐已经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到了得叫醒她啊。 想着给相泽小姐发个消息,打开手机,却看到一条新消息。 『回来后有话跟你说。』 是那位熟悉的秋津发来的,带着点怒气的消息。我做什么了吗? 正想着,又“噗”地弹出一条。 『果然鹿见君喜欢马尾辫?』 啊这,是被谁看到我和春海小姐一起走了……?“果然”是什么鬼。 而且她怎么会出现在离这儿好几站地的地方。 无视秋津的消息,我给相泽小姐发了条消息。 『今天谢谢您。总算在车站打到车了,现在正送春海小姐回家。』 『辛苦了,我这边已经把两人送到了。那明天见,晚安。』 发了个贴图,关上手机。明天大概会看到铃谷君一脸抱歉的表情吧。 出租车减速,在公寓入口前停下。我跟司机说了声“麻烦了,请稍等”,跟春海小姐道别,让她下了车。 再次坐进出租车,告知司机目的地是离我住的公寓最近的那家便利店,然后靠在后座上。 从这儿过去,大概用不了十五分钟吧。我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刚才开了车门,车内飘荡着春日的气息。 总算回到自己家,不出所料,映入眼帘的是门口并排放着的女式皮鞋。我当初干嘛要把备用钥匙给她啊。 虽然比学生时代有钱了,自由却没了。 走进客厅,只见秋津抱着靠垫坐在那里。 “被告,鹿见君。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什么被告啊。是你发来莫名其妙的消息吧。” 我把包随手一放,脱下外套。正拿着衣架挂衣服,穿着睡衣的秋津走了过来。 “等等,领带我来。” 说着,她的手伸向我的脖颈,动作娴熟地解下了领带。 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指,接着是纤细的手腕,最后看到了脸。果然,看多少次这张脸都无可挑剔。 “好了,搞定!那么,现在开庭。” 她“唰”地指向铺在地上的坐垫。是要我坐这儿的意思吗。 正坐太憋屈,我盘腿坐下。 “罪名是,和可爱的马尾辫后辈打情骂俏!明明有我这个超级美人在!” “全错。没打情骂俏,而且我也没和你交往吧。” “唔——!话是这么说!可你果然还是喜欢年轻、黑发、可爱的后辈吧!” “我承认春海小姐是可爱,但不是那个意思。” “看!你说‘可爱’了!果然还是后辈好!!” “说了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喝醉了回家不方便,我送送她。相泽科长也拜托了。” 至于“你更可爱”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作为替代(虽然这么说怪怪的),我从便利店袋子里献上了刚买的东西。 “哇!新出的泡芙!” 两眼放光的她,以光速从我手中夺走了泡芙。 喂,要捏烂了啦。 “我一直想吃这个呢。” “那,就这样。我去冲个澡睡觉了,你吃完也回去吧。” “等一下,你买这个给我赔罪,说明你觉得自己不对,是吧?” “只是给不知道为啥生气的怪物买了点供品而已。” “谁是怪物啊!算了,反正我也想尝尝这个泡芙,这次就原谅你了。来,一起吃吧。我分你一半。” “不用,我那份放冰箱了。” “你这人……真是不可爱……” 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冲完澡。虽说白天暖和了,夜里还是凉的。 回到客厅,秋津在沙发上含糊地说着什么。刚才被她气势压倒没问,这家伙怎么穿着睡衣? 我戳了戳她的脸颊,她慢慢睁开了眼。 “我今天住这儿……”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没防备心呢。不过允许她这样的我也挺那个的。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也要上班吧?去床上睡。” “嗯,谢谢……” 带着睡意,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她,有点可爱。正因为平时看惯了她穿着利落西装的样子,这种反差才显得更大。 目送着揉着眼睛走向卧室的秋津,我也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她刚刚还躺在这儿,残留的气息还未散去。平时从稍远处飘来的甜美香气,此刻直接窜入鼻腔。待在还留有她刚起床的余温的沙发上,感觉她仿佛就在身边,自己的心跳声听起来异常响亮。 这还怎么睡啊……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我闭上了眼睛。 ◆ ◇ ◆ ◇ 好了,现在是周五早晨,我正面对着平底锅。 当前时间是六点三十分。之所以比平时早起做早餐,是因为今天开始放假。虽然是周五,但可以休息…… 黄金周长假第一天,为了有个好的开始,特地早起吃顿早餐。 今天秋津应该不会一早就来。因为昨天她发消息说,晚上要和营业科要好的同期去喝酒。上班时间别用公司聊天软件发这个啊。 从冰箱拿出鸡蛋,打进碗里。最近鸡蛋价格飞涨,都快成高级食材了,我毫不吝啬地用了很多。 调味只用盐和胡椒。没忘记在烤面包机里放上面包。 我住的公寓附近,有家超级好吃的面包店。连我这种加班狂都会买吐司的优惠券,可见其美味。 啊,面包也快没了,等从老家回来时买点吧。 加热的平底锅上,油花四溅。调小火,将蛋液一口气倒进去。 先像做炒蛋那样,用筷子在锅里划动。安静的假日早晨,回响着搅拌蛋液的声音。 为什么鸡蛋看起来就这么好吃呢,不,实际上也确实好吃。 蛋液开始凝固后,从边缘剥离,推向锅子内侧。稍微等一下,利用锅的弧度整好形状。 最后用筷子作支撑翻个面,蛋包饭就完成了。看到那闪闪发光的金黄色,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正好面包也烤好了。我把面包和蛋包饭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啊,差点忘了从冰箱拿出果酱。 “我开动了。” 独自一人合掌。在蛋包饭上淋上番茄酱,用刚才卷蛋的筷子切开。要洗的餐具当然是越少越好。 里面是偏熟一点的溏心,鸡蛋本来的甜味和番茄酱的酸味很配。 打开蓝莓果酱的盖子。撕下一口大小的面包,用勺子厚厚地涂上果酱。蓝莓明明是青色的却很甜,总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面包送入口中。果然那家面包店是最棒的。 这果酱也是相泽科长去家族旅行时带回来的特产。我也要回老家,给行政科的人也带点什么吧。 悠闲地享用完早餐,我开始往包里装行李,准备坐新干线回老家了。 ◆ ◇ ◆ ◇ 回乡第二天。昨天光是和老家猫主子玩耍,一天就过去了。 猫是不是会什么溶解时间的魔法啊。 不知为何被妹妹问起了秋津的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她怎么知道我和那家伙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我没说吧?我。 “哟,好久不见。” 一到集合地点,高中时代的朋友井波就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去年夏天以来?” “是啊,从那之后就没见了。……啊!” 井波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我,双手合十。 “抱歉鹿见。虽然不该现在才说……” 他欲言又止,怎么了。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本来预定是三四个人去喝,但班里几个女生听说了,说也要来……好像她们本来就计划女生聚会的。” “就这事啊,完全没关系。正好也能见见久违的人。” 井波像是松了口气,招手让我进了店。 被带来的是一家稻草烤居酒屋。这选择也太别致了…… 以前要么是有点高级的葡萄酒吧,要么是三百日元就能点一道菜的超值炸鸡店,或者是意面种类多到不行的意大利餐厅…… 好想再去那种店啊。 看起来男生们先到了,我们四人在桌旁坐下。井波劲头十足地说“本来预定就是我们这几个喝”,点了四杯啤酒。 和啤酒同时端上来的,是稻草烤毛豆。 人生中吃过这玩意的次数屈指可数。也难怪。稻草烤居酒屋本来就少,自家做成本又太高。 外表看起来焦黑,里面的豆子却泛着暗淡的光泽。咬一口,虽然没有普通毛豆的水灵和咸味,但蔬菜本身醇厚的鲜香扩散开来。 这个……!这个很下酒。包括井波在内的三人似乎也这么想,默默地夹着毛豆,灌下金色的液体。 看着瞬间空了的杯子,相视而笑。干的事还跟学生时代一样。 赶紧点些主菜吧,我点了烤鲣鱼和鸡肉。 聊着近况、结了婚的同期的八卦、学生时代的趣事。 “说起来你们有女朋友吗?没结婚的。” 唯一的已婚人士井波挑起话题。话说井波的夫人对我们来说也是高中同期。高中时交往,大学一毕业就立刻结婚了。 和他们毕业之后也一年见一两次。正因为平时不太聊这些,所以也想听听井波以外的人怎么说。 “不,我没有。差不多该去相亲了。” 茶色头发的西崎说。这家伙在某大型医疗器械公司当工程师。公司和我们是不同级别的,但据说加班时间和我半斤八两。 谁要跟你比这个啊…… “我有哦。或者说,前不久订婚了。” “哦——!”大家发出声音,或者说,你倒是早说啊。这是濑野。他在某县厅当公务员。 “快交代~”起哄声四起。 “抱歉抱歉,大概两个月前的事。本来打算今天说的。” “那就原谅你!婚礼记得叫我们!” 井波擅自下了许可。算了,原谅你。 “说起来鹿见呢?大学时代有女朋友吧?” “啊,嗯,不过也就那一段了。现在工作忙。” “我们都27了,要不跟我一起去相亲?” 西崎打趣地笑道。饶了我吧,我跟你的年收入可是天差地别。 “对了鹿见,秋津呢?高中时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为什么连这时候那家伙的名字都会出现。 “啊~秋津啊,大学时代几乎没见。” 这不是假话。大学时代几乎没碰面。虽然现在几乎天天见。 “高中时是大家的偶像呢。现在在做什么呢?” 对濑野的喃喃自语,井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正想追问原因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大家好久不见!都还好吗?”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了~解!”啊。 打扮得整整齐齐,化了妆,一副外出赴约模样的秋津就在那里。 能看到她身后,另外两人缓缓走来。 “好久不见,大槻,还有……啊,现在该叫井波太太了。” 先不管秋津,我跟另外两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鹿见君。还好吗?比上次婚礼见时好像瘦了点?” “是吧!我也觉得。” 被井波夫妇这么一说。给我记着。 这次合流过来的是井波太太、大槻,以及秋津三人。虽然把秋津算进去让人不爽,但三人都是引人注目的美人。 听她们说,好像从下午开始就一起玩了。井波太太从丈夫那里听说了酒局,就叫上了秋津和大槻。 确实好像记得这三人经常在一起。 井波夫妇坐在一边,大槻坐在我和濑野中间,而秋津则坐在了我对面。 大概是看我们坐定了吧,店员过来点单了。 令人惊讶的是,三人都点了啤酒。 “有点热嘛。” 走酷酷风格的大槻笑眯眯地说。她最近好像在做自由职业的网页设计师。 “虽然能每天在家或咖啡馆工作挺好,但和人说话的机会也少了。对了,西崎君也是做网页相关?” “不,我算是偏硬件的。” “那边也很辛苦吧……毕竟是团队合作。” 她们展开了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可恶,我的话题卡组根本插不上嘴。 “濑野,你婚礼什么时候?” “大概今年冬天吧。日期定下来能邀请大家时,我会再联系。” 是吗,冬天啊。希望别加班……不过那也得看我们公司的营业了。 和女生们的啤酒一起端上来的,是烤鲣鱼。 一干完杯,我和秋津就不约而同地朝鲣鱼伸出筷子。 咬一口,鲣鱼皮被烤得焦香四溢。 鱼的油脂促进酒兴。什么都不蘸就很好吃,要是再配上自家制酱油,简直让人想配白饭了。 “你俩,吃相一样啊。是夫妻吗?” 被井波一说,我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嘛,毕竟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会这样也不奇怪。虽然不想承认。 “有君,我想喝清酒。” 这家伙……脸皮也太厚了。是因为今天在高中同期面前吗?在公司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知道了,还有谁要喝?” 稀稀拉拉有几只手举起。果然吃了这个鲣鱼就会想喝啊。 给端上来的小酒盅倒上清酒,干杯,然后“啾”地喝下一口。 舌尖掠过一阵刺激的辛辣,随后鲜美的滋味滑过喉咙。我立刻夹起鲣鱼。 日本产的鱼和日本酒不可能不配。日本酒配稻草烤鲣鱼,这广义上不就是寿司吗? 喝下这口清酒不过两秒,美味的感觉在脑海中奔腾而过。 ……是酒劲上来了吗,身体开始暖洋洋的。 到现在只吃了毛豆和鲣鱼,就有这种满足感。真是上了年纪啊。 但紧接着,作为主菜登场的稻草烤鸡肉和南蛮炸鸡上来了。有点撑了。 但肚子是诚实的,手自然伸了过去。这时,看到对面另一双筷子也瞄准了南蛮炸鸡。 “喂日和,那是我的吧。” “是我的哦。有君你吃稻草烤的嘛。” “我现在就想吃南蛮的。” 虽有些小争执,话题还是转向了学生时代。说起来那个人怎么样了,好像结婚了之类的。 感觉好久没回到那时了。毕业大约十年,每年能这样聚一次,见见大家,已经很感激了。虽然日和的出现是意料之外。 酒意正酣,气氛正好,走到外面,看到西崎在抽烟。 “真开心啊。” 我并排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 “啊,像从前一样。看井波他们那样,就让人想结婚。那对情侣居然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真的是。”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鹿见你还是和秋津很要好啊。看着也像回到了过去。” “是吗?跟平时一样吧。” “我还能喝,打算叫上大槻去第二家,鹿见你也来吗?” “不,这次就算了。行李也多了。”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入口。喝得微醺,笑嘻嘻、脚步有点晃的日和正朝这边走来。 西崎像是领会了什么,朝我挥挥手,走向了和店里其他人一起出来的大槻。 走在气温又回升了一些的街上。到最近的车站前大家都是一起的,但出检票口后就解散了。 井波夫妇和濑野直接回家,西崎和大槻小姐去第二摊,而我则负责把这个烂醉怪物送回家。 这家伙是不是总喝醉啊? 走在高中时常走的路上。啊,那家店没了,变成别的店了。 配合着秋津的步调慢慢走。一上电车,酒好像就醒了。一到公共场合就觉得得注意点,这就是社畜的奴性吗? “秋津,能走吗?要水吗?” “能走……讨厌,叫我日和嘛。就今天。” “好好好。” 我扶着脚步不稳、但不知为何笑嘻嘻的秋津。 “有君要送我到我家门口吗?好H。” “吵死了,我是监护人,监护人。你这样一个人回不去吧。要叫车吗?” “嗯——不用,没多远。要跟我爸妈打个招呼吗?关于结婚的事。” 走过天桥。这家伙又在说梦话吗。 “做你的梦。结婚是没门,但招呼会打的。好久没见了。” “唉嘿嘿,住下也行哦。” “谁要住啊。话说,你早就知道要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喵~” 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把脸扭向一边。 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我的小指。本来脸朝着莫名其妙方向的她,手似乎想抓我的手,但扑了个空。没办法,她也喝了酒。 我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她那无处可去的手。 “鹿见君,啊,有君。这是对之前和后辈打情骂俏的惩罚哦。” “喂等等,你酒醒了吧!自己走!而且惩罚是什么,我根本就没犯罪。” “细节就别在意啦~” 这家伙不松开我的手。微温的风拂过脸颊。 “夏天一起休假去旅行吧?” “那不是惩罚,是奖励吧。” “诶……?唔唔……!嘛,有君这么说的话,也行啦……” 声音越来越小的秋津,被我拉着拐过街角。 “看,到家了,日和。今天也吃得很开心,玩得很开心。” 我小心地掰开她紧紧抓着的手。在按下秋津家门铃的前一刻,我将她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稍稍对上她的视线。 看着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脸颊微微发热。果然还是醉了吧。 不,那饱满水润的双唇不由自主地吸引着我的目光,但我用钢铁般的理性将其封印。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时间静静流逝。 她湿润的眼眸靠近,但我最终只是将自己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她唇边。 “啊,” 刹那间,门铃响了,是过去常听的声音。 “咔嚓”一声,门开了,一脸和善的秋津爸爸探出头来。 简单寒暄几句,道了晚安,我便离开了秋津家。 抱歉了秋津,现在这就是极限了。 颈动脉处传来响亮的心跳节奏。吹在发烫脸颊上的风,比刚才更凉了。 稍微慢点回去吧。 为了让发红的脸冷却下来,我朝老家的方向走去。总觉得走路的步调,和她一样慢。 ◆ ◇ ◆ ◇ 好了,六月初的星期二。我在会议室里睁大眼睛,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我面前,营业一科和二科的人马齐聚一堂。 虽然前阵子两大案子顺利拿下了,但要说公司内部是否有同时推进两个大规模案子的准备,那当然是没有。营业科拿下的案子,需要我们去充实企划内容,与客户协调,还要就时间、预算等实际成本进行模拟,和财务及公司上层协调。 明年正式启动的这两个案子,一个是艺术类活动的空间设计,另一个是某大企业自建办公楼时的办公室整体规划。 不过,艺术活动和办公室规划,着手时间有差,这还算幸运。要是同时期,行政科的人手恐怕得翻倍。 “所以,正如发放的资料中所写,一个月后,营业科全体将进行内部竞标。” 营业一科科长话音一落,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是的,关于办公室规划的案子,细节还没定。本以为会由上层拍板,没想到竟是内部竞标。 可以组队提案,也可以单人完成企划书。只要在预算内,甚至可以用熟人朋友作为外部协助。总之,什么都行。 这“一个月”的期限是关键啊~。能干的事情有限。 内部竞标在营业科内部进行。评审则由营业科科长、各科推荐的职员,以及高层干部担任。 行政科这边,不知为何是相泽科长和我参加。我问为什么不是小峰小姐,得到的指示是“你也该积累点实绩了”。不得不干啊。 说这话时,要不是看到了相泽科长身后偷偷握拳庆祝的小峰小姐,我可能会更有干劲的。 营业科长的讲话在继续。虽然不会公开说,但这当然也会成为奖金考核的基准项目。 钱当然重要,但这是关系到公司命运的项目。想参与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们行政,还有财务的各位,工作量可不是翻倍那么简单,大家交换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和财务科能友好相处了。 这次,秋津确定不参加竞标。毕竟那家伙是拿下另一个艺术活动案子的人,确定会参加那边。 公司内部聊天软件有消息发来。 『好闲~我想做别的工作~反正不参加竞标』 那家伙,坐在最后面还以为在忙工作,结果在摸鱼啊。 『大家都干劲十足呢,别泼冷水,安静点』 我回复道,像是在训斥她。而且我也是评审方,跟我说说啊。虽然之后应该会共享。 『(好…闲)』 『别玩了』 『啊,这周末去之前那家意面店吧,晚上去?晚上的菜单看起来也不错』 『行,我来预约。叫别人吗?』 『嗯——,就两个人吧。』 『了』 一边对营业科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感到厌烦,会议继续进行着。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肚子差不多也饿了。今天决定在自己座位上吃。 因为难得做了便当。或者说,是把昨晚的剩菜装了起来。 想着等这会议一结束,总算能吃上午饭了,我再次将目光投向资料。 会议总算结束,我伸着懒腰走出房间。超过三小时的会议对身体有害。 没有进展、尽是空谈的会议,再没有比这更无益的了。 “鹿见君,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鹿见,有点事。” 外出模式的秋津,和难得主动搭话的营业一科的加古,同时叫住了我。这家伙是俗称的帅哥,而且是性格好的那种。 虽然说得有点酸,但这家伙也是我和秋津的同期,并且是和秋津争夺顶端的其中一人。 最近拿下的大型购物中心的家具销售渠道,就有他的功劳。 “哦,好久不见啊加古。” “我的事不太重要,等下在聊天软件上说吧。” “不好意思,秋津小姐。” 秋津挥挥手,消失在电梯厅。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无非是意面店的事吧。 “不好意思,其实是有事想和你商量。” “真难得啊。你平时都遵守行政科的时间,有什么事我都听着呢。” “你判断标准是这个吗……营业科岂不是几乎全军覆没?” “对,差不多全灭了。替我转告他们,是相泽小姐说的。” “呜哇,好可怕。” “那商量的事是?不太方便大声说的事?” “嘛,倒也不是……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喝一杯?” 加古挠着头,眉头低垂。这家伙干什么都帅啊。 “周末有安排了,下周初怎么样?” 加古你要是早三十分钟约我就有空了。 “好,那就定在下周初,不好意思,周一晚上怎么样?” 喝酒的计划一拍即合。定了两三家候选店和时间,他也消失在电梯厅了。 说起来我也好奇别人中午吃什么……下次去催文件时,顺便视察一下营业科的午餐吧。 帮忙收拾完会议室,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巢穴——行政办公室。 行政科里,后辈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在吃午饭。 “我能加入吗?” ““当然!一起吃吧!”” 为什么这么同步啊。 从包里拿出便当盒,我也坐下了。 便当盒是百宝箱,是谁说的来着?我觉得真是这样。小时候远足时打开便当盒的那种雀跃感,真是无与伦比。 打开朴素无华的便当盒。看到色彩缤纷的菜肴探出头,心情就雀跃起来。 虽说是自己做的,也放了不少冷冻食品,但果然情绪会高涨。 先吃哪个好呢。果然是浓郁甜咸的肉丸?还是今早做的有点失败的煎蛋卷?亦或是点缀色彩的小番茄? 先来一口冷冻的芝士汉堡肉。嗯,好吃。完败于现代技术。 虽然没有刚出锅的肉汁,但越嚼,肉的鲜味越是充满口腔。 配菜的西兰花也吸饱了汤汁,准备万全。 用这些味道浓厚的宝石下饭,白米饭也格外香。而且今天我还带了秘密武器——拌饭料。 色彩缤纷的雨纷纷扬扬洒在雪白的海上,提升了便当的档次。 正一个人“吧唧吧唧”地享受,后辈们投来了渴望的目光。 “哦,铃谷君。想要哪个?” “诶……!可以吗!前辈宝贵的午餐……” “当然可以。便当嘛,果然要交换才香~” “那、那我只要一点点那份那不勒斯意面可以吗……!用我的炸鸡块交换!” “你把主菜级的东西换走,没关系吗?” “完全不够!太感谢了!” 铃谷君也吃得真香啊……不过比不上我家那个食欲怪物。说起来那家伙最近中午都吃什么。 “鹿见先生,我也可以吗?” “春海小姐也要啊,要哪个?” “前辈做的是哪个?” “嗯……虽然做得不太好,煎蛋卷吧。” “那我要那个!……这就是鹿见先生家的味道……!” “太夸张了。” 我把切好的煎蛋卷递过去。春海小姐把它分得更小,优雅地送入口中。 那动作让人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显得我的煎蛋卷格格不入。 不过,只要她吃得开心又美味,我就有做的价值了。 公司聊天软件的通知出现在电脑右下角。 『刚才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被告鹿见君,做好辩解的准备吧』 无视或许是上策,但怕事后麻烦,还是回复一下吧。 『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辩解的』 『唔嗯,但我刚才的“外遇警报器”确实有反应哦』 『外什么遇,没有的事。工作去』 『(了…解)』 午休时间就这样过去。即使在忙碌中,唯有这段时间必须死守。 想到今晚要处理的工作量,不由得一阵无力,我合上了便当盒。 ◆ ◇ ◆ ◇ 走出邻站检票口,温吞的夜风迎面而来。虽不闷热,但凉意的踪影已无处可寻。 在店附近等她。今天她也有商谈吧。 因为是周末,站前人潮涌动。想早点回家的社畜和想悠闲漫步的情侣之间,上演着攻防战。 “让你久等啦。” 将头发松松挽起的秋津朝这边走来。今天难得没穿西装,是一身私服。 “没,我也刚到。” “啊,这看起来不就像约会吗?” 不说话时是个冷美人,一开口就这德行。嘛,这样也挺……不,没什么。 “是约会吧。是你说要两个人一起的。” “咦,鹿见君也这么想呀~” 我从学生时代就知道说不过她,所以不打算再反驳了。 “好了,我预约了,走吧。” “好~!今天吃什么呢~上次是卡邦尼……” 穿过小巷,走向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 那家店今天也“叮铃铃”地发出清脆声响,迎接我们。 因为预约了,被引到里面靠庭院的座位。真厉害,在这都市中心竟能看到如此绿意盎然的庭院。 “呐,这里真不错。庭院也漂亮。” “是啊,没想到在办公楼区还能看到花草。” 看来食欲怪物大人也喜欢花草。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今天点了随意的意面套餐。另外还点了点葡萄酒。 银色餐具中映出的秋津,果然还是很上相。会这么想也是……不,没什么。 一边聊着工作一边喝水润喉,端上来的是玛格丽特披萨。 刚出炉的披萨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存在,表面的芝士咕嘟咕嘟冒着泡。随着热气一同飘来的香味,让我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快点,快吃吧!” “等等,我也等不及了。” 用一起提供的披萨刀切开玛格丽特。连那被拉丝的芝士黏住的圆盘,现在都想甩开。 分好一块,拿在手里立刻送入口中。番茄的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简直像置身于番茄田里。 牙齿刚感受到薄饼皮酥脆的口感,下一秒软糯的芝士浪潮便席卷而来。绝品。 披萨的美味渗入了因些许加班而疲惫的身体。坐在对面的秋津也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把披萨塞进嘴里。 “呜,呜,好~好吃!” 只说了这句,她的手就伸向了酒杯。将斟满红葡萄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哈啊……”她叹了口气,看向我,眨了眨眼。 “这个,太厉害了……身体都飞到意大利了。” “虽然想说怎么可能,但我同意。窑烤披萨竟然这么好吃。” “看吧~果然我的眼光没错吧~”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虽然有种被她算计了的感觉,但确实没错。 她一边露出得意的表情,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玛格丽特。 起初如满月般完整的披萨,吃到还剩四分之一左右时,沙拉和意面一起端了上来。 脸颊微红的秋津又加点了葡萄酒。 “喂,你喝得有点快吧?” “今天高兴嘛。又没别人,就你。” 这趋势怕不是要醉倒。 “照顾你的可是我,喝慢点。” “那是不是说明,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微醺的她比平时更伶牙俐齿了。我说一句她顶一句。 “是是是,随你怎么说,别烂醉就行。” “啊,你刚才觉得我麻烦了吧!” 啊,真的变得麻烦起来了。 她白皙修长的食指伸过来,戳了戳我的脸颊。没想到这把年纪还会被人戳脸。 仔细想想,最近被她触碰的次数也变多了。 “我错了,行吧?我也慢慢喝,还吃甜点呢。” “唔——。虽然感觉被糊弄过去了,但好吧!” 我举起双手投降,我宝贵的脸颊也得以解放。 嘛,倒也不是讨厌……不如说。难道我也被酒精影响了吗? 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倒上的葡萄酒眼见着减少。 不过嘛,这样的周五夜晚也不坏。 再次将酒杯斟满葡萄酒,进行了不知第几次的干杯。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尽情享受夏日的日常 我现在在哪儿呢?答案是,正站在最近车站的检票口外,望着大雨发呆。 其实,在到达这个车站之前,看到电车上的人时,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现在是六月的周一晚上。虽然日本的四季中没有它的专属席位,但它的存在感压倒一切。没错,就是梅雨。 难得准点下班,和加古去喝了点酒,聊了聊竞标的方案还有最近营业科的内部情况,结果就搞成这样了。 虽说我确实有错,早上没看天气预报就忘了带伞,但雨下得这么大也太夸张了吧。 没办法,我正打算认输去便利店买把伞,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通知是秋津发来的。 『今天和加古喝酒了是吧。已经回家了?』 『没,刚到车站。正犹豫是淋雨冲回去,还是老实认输去买伞』 『这个季节早上不看天气预报可不行~』 『知道啦,可偏偏今天就忘了』 『你在那儿等一下』 『啊?』 已读标记没再出现。我茫然地等了十分钟左右,只见秋津从家的方向走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了团子。 “真是的~至少看看天气预报嘛” “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主要是怕你淋湿感冒了,行政科可少不了你。” 她大概是一路小跑来的,气息微促,脚边也溅湿了。这种醉鬼放着不管不就好了。 “总之,谢了。得救了。” “不~用谢。好啦,我们回去吧。” “咦,你带了两把伞?是特地去我房间拿的?” “怎么可能嘛。就一把。” 我就觉得奇怪,因为她手上什么也没拿。 但唯独今天,我很感激能被她纳入伞下。 从车站走回家通常要十五分钟,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秋津手里拿过伞,朝她那边靠近了些。肩与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间隔。 “和加古聊了什么?” “嗯……主要是竞标的方案。他说认识最近很火的那家公司的设计师。” “啊~那家啊,之前好像有个交流会来着。” 只是总觉得那家公司好像在哪里听过,大概是大学时代吧。我应该不认识那里的人。 “今天去你家开第二场哦。” “诶……可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而且明天是周一。” “这是惩罚你把这么可爱又能干的营业科王牌晾在一边。” “行行行,我什么都不说了,但你是打算住下吧?” “有什么不好嘛~我这不是来接你了~” 她趁我撑着伞左手没空,不停地用手指戳我。 别闹了,伞会晃,淋到雨的。别碰我腰。 “好了好了,第二场也好留宿也好都行,先让我冲个澡。然后你给我先回自己家去。” “诶~~我要在鹿见君洗澡的时候,做点下酒菜等着。”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在公寓门口,我抖了抖伞上的雨水,秋津帮我刷开了自动门。 “喂,别想都不想就按我房间的楼层。” 电梯载着我们缓缓上升。 在我房门前,秋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门。真是的,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给她。 我把伞靠在墙边,脱了鞋。 “欢迎回来,鹿见君。” 先一步进屋的秋津转过身,张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回来了,秋津。” 总不能真的抱上去吧,我这么想着,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心情大好的她,利落地帮我脱下外套,然后朝房间里面走去。 ◆ ◇ ◆ ◇ 竞标的日子到了。时节已近初夏,穿着外套开始觉得有些难受了。 好了,现在我正坐在那个熟悉的会议室里。 之前这里坐满了营业科的人,今天气氛却不同。 房间布置成了横向的长条形,我们评审员的桌子对面,挂上了白色的投影幕。没错,竞标的参与者们即将在这里进行提案演示。 我们面前坐着公司的几位高层。他们是亲手将公司做大、带上正轨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像只可爱的吉娃娃。 最终报名的有十组,有的还组了队。 找我商量过的加古似乎是单人参加。从之前听的感觉来看,他的方案相当值得期待。 “相泽小姐,有您之前就知道的方案吗?” 我小声问坐在旁边的科长。 “有几组呢。来找我商量过。不过嘛,亮眼的几乎没几个。鹿见君有了解谁的吗?” “我了解加古那份。因为他找我商量过。” “感觉怎么样?” “相当看好。当然,也要看过其他人的演示再决定。” 上午十点半,演示正式开始。 幻灯片、视频,各种形式的演示确实吸引眼球。 但以公司角度,从可行性、影响范围、与其他项目的并行可能性、预算保障等方面来审视,有些方案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果然,关键还是目标定位。是追求舒适度,还是便于沟通,或是能让人专注的个人空间……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所有的演示终于结束了。虽说每组只有十五分钟,但连看十组也相当累人。 我用力按压着眉间,让眼睛休息一下。 好了,接下来才是我们这些普通评审员的工作。高层们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方案,但据说会结合我们这些实际执行者的综合评价来最终决定。 实际上,他们愿意考虑我们的意见,这真是帮大忙了。能将理想实现到何种程度,取决于我们这些后方人员的执行能力。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代表行政科,向高层提交对十组方案的综合评价。虽说好事不宜迟,但我也想趁着还有印象赶紧整理出来。 我把发下来的资料收进文件夹,将平板电脑休眠,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恐怕还有大量的日常工作等着处理。啊,看来今天,不,是今天又得加班了。 在电梯厅按下行政科所在的楼层。中途遇到熟人,我心不在焉地打了招呼。 嗯……加古的方案值得推荐,但其他的也不错…… 我一边想着作为行政科职员,也作为一名普通员工,哪些方案是可行的,一边推开了行政科的门。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半,行政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相泽小姐要去接孩子,准点下班了;小峰小姐居家办公,也已经结束工作;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最近不算太忙,也准时走了。 不知为何,春海小姐似乎想加会儿班。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有点可怕。 我看着散落在自己桌上的一大堆便条。那是今天听演示时记的。我讨厌加班,但营业科那些人既然认真准备了,我也不能随便应付。我想在仔细思考后,全力支持我认可的方案。 三十分钟前泡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为了摄取咖啡因,我还是喝了一口。 休息一下吧,吃点夜宵。一周才刚开始,得为明天的工作补充点能量。 我在自己的抽屉里窸窸窣窣地翻找。大概是因为没别人,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我掏出来的是杯面。而且是那种需要泡五分钟、面条稍粗的升级版。要是能配啤酒就完美了,但这里是公司,作为社会人我还有点最基本的伦理观念。 电热水壶“咔嗒”一声跳了。真该给开发这个家电的人颁个紫绶褒章。 我把盖好盖子的杯面拿到座位上。……都这个时间了,还有聊天消息?谁还在工作啊? 『还没回去?』 『喂——!你在吧』 『行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肯定是你吧』 又来这套。那家伙怎么也没走?营业科今天不是该各自庆祝演示结束,或者为明天开始的项目做准备然后准时下班吗? 『如你所料,还在。你干嘛呢』 『大家都在准备演示,攒下来的工作总得有人处理呀』 『哇,辛苦了』 『是吧——快夸我。我做得有点头昏脑胀,来自由办公区找我吧』 『我带着拉面,行吗?』 『有罪。我也带点吃的过去。』 我小心地端稳杯面,走出行政办公室,坐电梯往下两层。 说是“自由办公区”,其实整层楼都可以随意使用。从让人堕落的靠垫、沙发,到正经的办公桌,再到适合开会的椭圆形桌子,一应俱全。 到了目标楼层,只见秋津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也是,晚上十点前会在这里工作的人大概没有吧。 平时这里倒是挺热闹,营业部的人常在这里开会。 “抱歉,久等了。辛苦了。” “欢迎鹿见君,哇。” “干嘛?” “你这拉面不错嘛。而且还是便利店限定的那种?” “你怎么这么清楚。这是我拉面收藏中的一种。” “你在家明明不吃杯面的。” “家里有厨具嘛。” 她手里拿着大概是从营业部那边泡的咖啡,和一条能量棒。 怎么能吃得这么优雅……我因为怕弄脏西装,在公司从来不吃这个。 “所以,鹿见君决定推荐哪个演示方案了吗?” “大概有个方向。但作为行政科,我也会把其他可行的方案整理好一起报告。” “你还真是认真呢~只推自己想做的方案不就好了。” “我是后方人员嘛,公司的方向和推动方式就交给你们了。” “你也可以更积极一点啊。像我这样。” “别拿我跟你比,营业王牌大人。” 我轻轻用手刀敲了下她的头,她发出“啊呀”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叫。 这家伙在人前明明挺像样的。从高中起就没变啊。 “啊对了,鹿见君,下周三能空出来吗?我们准点下班吧。” “倒不是不行,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敬请期待。”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困惑,但想着反正也是老样子,就答应了。大概又是要去哪家店吃饭吧。 在聊天的间隙,我吸溜着面条。裹着味噌酱汁的粗卷面,口感爽滑,堪称一绝。味道虽然“垃圾”,但那种“绝对要让您说出好吃”的气魄和努力,让舌头为之叹服。 说实话,还想再加个溏心蛋、叉烧和笋干,但这里只有两个疲惫的社会人。能有这么好吃的拉面,五分钟就能享用,就该知足了。 秋津不知从哪拿出一次性筷子,也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这个好赤(吃)……居然是限定的,好不甘心。” “喂,别抢我的夜宵。” “明天我直接出外勤,会借公司的车,回来时捎你一趟。就当是报酬了!” 她又开始胡搅蛮缠,但累瘫了的现在,能坐车回家真是感激不尽。 又聊了一会儿,我回到了行政办公室。争取十一点前回去吧。 虽然不甘心,但不会告诉她——和那家伙说说话,心情不知怎的就轻松了一些。 整理好笔记,我重新面对电脑,开始撰写报告。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能开车回家真不错。 我坐进副驾驶座,调整了座椅靠背。光是坐着就快睡着了。 旁边的秋津按下了启动按钮。以前还是插钥匙转动的,时间过得真快。 “那,我们出发咯!” 她爽朗地微笑着。加班到深夜还有这种精神,不愧是营业王牌,不容小觑。我现在的精神头简直像晒干的海带…… “看你真够累的。马上就到,要睡会儿吗?” “不,让你送我还坐在副驾驶睡觉,那也太……我陪你聊会儿吧。” “累了就变老实,还挺可爱的嘛。” “少啰嗦。走吧,拜托了。” 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启动。虽然湿度不低,但入夜后还是很凉快。 “你呀,是不是又把工作揽太多了?” “嘛,人手不足是事实……倒是你,也太老好人了吧?还接别人的活儿。” 我瞥了她一眼,街灯照亮了她的侧脸。真是的,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没事的。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找人帮忙。” “你们营业科关系真不错啊。” “毕竟每两个月就要聚一次餐嘛。” 真是精力旺盛。 “呐。现在问这个可能有点奇怪,你学生时代交往过的那个女朋友……” “啊,在毕业前就分手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就是有点好奇,为什么分手了呢。我们大学时几乎没见面吧?” “是啊。如果没进同一家公司,大概见面的机会也很有限了。” “那可不一定哦。” “喂喂,话里有话啊。” “迟钝的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真是毫不留情的说法。 再经过三个红绿灯,就能看到我住的公寓了吧。 “下次喝酒的时候告诉你吧。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作为交换,你也得说说你的事。” “我呀~可什么都没有哦,虽然被告白过。谁让我是美人呢。” “是是是,美人大美人。” “又这样敷衍我……要是我和谁交往了,你怎么办?” “嘛,大概会诚心祝福吧。就像大学时代那样,变回普通的秋津小姐。备用钥匙记得还我。” “哈啊。” 她像是无法理解似的摇摇头。开车的时候看前面啊。 第三个红绿灯过去了。这个时间点,行人和车都很少。深夜加班唯一的好处也就这个了。 “嘛,算了。总有一天会让你不得不明白的。” “虽然不太懂,但请手下留情。” 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一想到今天才周一,心情就无比沉重。 啊——周末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载着我们的车静静地驶入车库。秋津拉上手刹,探过身来看着我。 “看,到了。我们回去吧。” “哦,谢了。帮大忙了。” 两人下了车,一起伸了个懒腰。 电梯里,两人都沉默着。但这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电梯停在我房间的楼层。秋津按住开门键,开口说。 “晚安,鹿见君。” “啊,晚安,秋津。谢了。” 夜晚依然微凉,但刚才擦肩而过时,从她身上确实飘来了初夏的气息。 ◆ ◇ ◆ ◇ 星期三。在我深爱的公司,今天名义上是无加班日。而无加班日,通常意味着是加班日。 “哈?”——这么想的各位,请容我解释。无加班日,意味着内线电话不响,其他科室没有工作派过来。 也就是说,可以不受打扰地处理自己的工作,是绝佳的加班好日子。 然而,在这个绝佳的加班日,我却准时下班了。因为住在楼上几层的食欲怪物吩咐我早点回去。 结果,直到下班时间,我也没问出之后到底要干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挂着水母和另一把钥匙的钥匙扣,打开了门。 咦,还以为那家伙已经来了,结果不在吗。 洗完手漱完口,我先脱了外套。如果要出门的话,换居家服好像也不对。 问她是不是太快了?这么想着,我拿出手机给秋津发消息。 『我回来了,该去哪儿找你?』 消息刚发出去,房门就开了。 “欢迎回来,鹿见君!看来顺利准点下班了呢!” 秋津以比平时高涨三成的情绪进了屋。为什么不按门铃。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我正想抱怨,回头看向秋津,却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样?好久没穿了。” 站在那里的,是穿着一件绘有黄紫花纹浴衣的秋津。 头发在侧面编了起来,在头顶团成发髻,插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脸颊比平时更红润些,不知是妆容还是别的缘故。 她似乎对哑口无言的我感到满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不错吧~!是不是高中以来第一次见?今天我们去本地的夏日祭典!” 秋津把还在发愣的我推进屋里。 “好啦好啦,快换上便服。” 但我可不能认输。其实我也带了浴衣过来。 让她等太久也不好,我迅速系好腰带,回到客厅。 “咦,没想到鹿见君会带浴衣来……明明平时只知道加班。” “那可不是我的本意。” “很合适嘛。婚礼要办和式的吗?” “不办!你这跳跃得也太快了。好了,走吧,我饿了。” “那就出发吧!唉嘿嘿,吓到了?” “要去祭典的话,早点告诉我啊。” “唔——那个也是啦!但重点是浴衣!看!” “嘛——谁知道呢。我觉得挺漂亮的。” 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满足吗!不过被你夸合适,倒也不赖呢。你这个傲娇!” 她用胳膊肘“咚咚”地顶我。喂,别闹,虽然我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好像要看到了啊。 被她拉着手走在街上。从公司回家时完全没感觉到祭典的气氛,现在却零零星星看到穿着浴衣的人了。 人渐渐多起来。远处隐约传来的祭典伴奏声,让我这个年纪的人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旁边的秋津也甩着袖子走着。说起来,这家伙下午好像请假了……?加古来行政科交文件时好像提过。 我们比平时走得稍慢些,朝公园走去。 一穿过入口,那里就完全是“祭典”的世界了。高大的神乐台上太鼓敲响,周围排列着各种摊铺。 “哦,这个不错!” 我立刻被卖饮料的摊子吸引过去。旁边是穿着浴衣的漂亮同期?不,我现在!只想喝酒! 我伸手拿了一罐浸在冰水里的啤酒,买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对着罐口猛灌一口,能清楚感觉到金色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 苦涩,以及随后涌上的鲜润,缓解了身体的干渴。就像声音迟于光芒传来的烟花。 正当我一个人感受着夏日气息时,旁边伸来一只纤细的手臂,抢走了我的啤酒罐。 “喂你干嘛!这可是我下班后的第一罐!?” “谁让你一个人闷头就跑掉了!” 说完,她把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了。 这家伙……!我正打算去买第二罐,朝同一个摊子走去时,手被她抓住拉了回来。 “吃·饭!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哦,好。” 被她那双完全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我畏缩了,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好可怕。 我们自然而然地牵着手,没有松开,一路逛着摊子。 下一个目标是炒面。摊主大哥头上缠着毛巾,豪迈地挥舞着锅铲。说到祭典,果然少不了这个。 “麻烦来一份炒面。” “好嘞,小哥带女朋友来的?筷子给你两双。” “谢谢,帮大忙了。” 塑料盒里堆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面条,面条,还是面条。红姜那股冲鼻的香味刺激着食欲。 “嘿~你没否认‘女朋友’呢。怎么,今天有那种心情?” “不——是,只是懒得解释而已。” “那现在像这样牵着手也没关系咯?” “不行。好了,去那边坐着吃吧。要再来点酒吗?” “真是冷淡呢。这种事靠气氛不就好了嘛。我要罐装酸味苏打酒。” “好好好,我去买,你先拿着炒面。” 我把用橡皮筋勉强维持形状的炒面盒递给秋津。 买了她要的青柠味苏打酒和我自己的啤酒回来。 “你倒记得我要青柠味的。” “你以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啊!这话听起来很像男朋友嘛!” “今天不就是这种氛围吗?” 看着一脸开心的秋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分着吃炒面。味道很重,太重了。但这恰恰很下酒。酱汁的味道不仅裹在面条上,连卷心菜、胡萝卜和猪肉也都入味十足,一点不腻。 想吃点清爽的,我夹了一大筷子堆得满满的红姜。配牛肉饭当然好,但我更喜欢炒面里的红姜。 忘我地大口吃着面条,肚子里的馋虫也渐渐被安抚下来。 至于她,则是以惊人的速度把面塞进嘴里,然后猛灌一口苏打酒,再舒一口气。这吃法可不像那位美人营业该有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肚子填饱了,正喘口气,远处热闹的射击摊子映入眼帘。 “秋津,我们去玩那个吧,射击。” “你以为在游戏里用枪厉害,现实里也能打中?” “我可没那种误会,但好像有奖品。” “那就去吧,我也想试试。” 我们排进队伍等待。付了钱,换回一把沉甸甸的玩具枪。 目标是一等奖的游戏主机……不,那个狐狸面具好像也不错。 子弹有四发。让你见识下我在某FPS游戏里练就的狙击手实力。 “噗”的一声闷响,软木塞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果然和实际射击感觉不同。 感受着手中确实的重量,我重新瞄准。 第二发笔直地飞了出去,打中了狐狸面具。 “有两下子嘛。” 秋津在背后“啪啪”地拍我的腰。有点不爽。 “你也来试试。” 我把枪递给她,她意外地很利落地端好了枪。美人做什么都好看……太狡猾了吧。 喂喂,别俯身太前,要看得到了啊。 她射出的子弹甚至没画出抛物线,笔直地打中了我刚才打中的面具旁边的另一个面具。 高手啊…… “看吧!我什么都做得到哦。” 最后一发打中了零食,我们顺利获得了战利品。 “这方面我甘拜下风……” 秋津立刻把我赢来的狐狸面具戴在后脑勺上,走到前面去了。 想吃点甜食。还想把手里空了的罐子扔掉。 我们依然比平时走得慢些。 走在前面的秋津放开了我的手,突然停下。 “鹿见君,抱歉。先跟你道个歉。时机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呢。” 说着,她把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 “哈?喂,你说什……” 没等我说完,有人叫住了我。 “鹿见前辈,好巧啊!旁边这位是……女朋友吗?” 迎面走来的,是穿着浴衣、拿着棉花糖的春海小姐。 我瞟了一眼秋津,她还戴着面具,一言不发。 喂,这是要丢给我处理的意思吗? “真巧啊。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人。” “咦,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前女友吗?” 为什么明明只是被普通地提问,却感觉压力这么大。还有秋津,你也别释放压力了。这是少年漫画吗。 “不,不是那个。就是个孽缘。” 在春海小姐看不到的角度,也就是我膝盖后面,秋津正“咚咚”地踢我。那到底该怎么说啊你。明明自己还戴着面具。 “嘿~两个人一起来祭典,关系真好呢。啊,失礼了,我是公司里鹿见前辈的后辈,名叫春海。初次见面。” 大概是怕声音被认出来,秋津只是默默鞠了个躬。 “抱歉,她有点怕生。” 姑且打个圆场。 “不会不会,是我打扰了。倒是前辈,下次要和我去喝酒哦?之前约好的。那明天公司见。” 春海小姐轻轻甩了甩头发走了过去。确实,感觉她和秋津对视了一眼。 “呼……”我舒了口气,秋津取下了面具。 “真是得救了。感谢这个狐狸面具。” “喂,该感谢帮你打圆场的我吧。不过确实得救了,差点就暴露了。” “嘛,我倒是觉得与其在公司里费劲装不认识,不如干脆暴露了算了。” “饶了我吧。你那么受欢迎,会有各种麻烦的嫉妒和流言。我在职场只想考虑工作和吃饭。” 我们又朝着摊子走去。感觉秋津比刚才离我近了一点。 嘛,有些事不说破为妙……对吧。 “说起来,下次要去喝酒?” “嗯——之前在行政科聚餐时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是外遇!!” “喂别瞎嚷嚷,只是和后辈吃个饭而已。” “嘛,倒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不会输的。” 她压低声音嘟囔道。别瞪我啊,好可怕。 “你在跟什么战斗啊。” “和一个把我当成‘只是学生时代朋友’的笨蛋。” “好好好,别那么生气。我没把你当成‘只是朋友’啦。” 更像是……家猫? 真是的,她这么直球过来我也很困扰啊。 “呼……”我深吸一口气,从正面看着她。 “我是好好把你当成重要的人的。” 她一下子扭开脸,撅起了嘴。 “和可爱的黑发后辈两个人去喝酒的时候?就两个人?” 这么记仇啊。 “那是公司社交,饶了我吧。” 为什么是我在请求原谅啊。 “那也要好好跟我去喝酒。还有休息日要两个人出去玩。” 要求一下子变多了。这种时候不顺着她,她又要闹别扭了。都认识多少年了,我自认还是知道怎么应付秋津的……但愿如此。 “好好好,下次再两个人出去吧。” 我像之前在意大利餐厅那样,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于是,那撅起的嘴唇也渐渐恢复原状,满意地弯成了半月形。 “那好吧。原谅你了。” 她朝我靠近半步,把脸凑过来。那尚未花掉的妆容,衬托出她的气质。 平时就觉得是张漂亮的脸,今天不知怎的,却觉得格外可爱。 为什么一变成我们两个人,这个爱撒娇的怪物心理年龄就会下降呢? 刚才只是觉得近了点,现在连一个拳头的间隔都没有了。回去之前,这距离大概不会变了吧。 我们之间那种紧绷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我自然也明白,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虽然明白,却又觉得,就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 这段比来时缩短了的距离,是要归零,还是要再次拉开,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去找出答案。 话说回来,工作本来就够要命了,我和你手上都抱着大项目呢。 突然,“咻”的一声响起,接着是“砰”的炸裂声。到了规定时间,烟花开始升空了。 如果是恋爱漫画,大概会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绝佳观景点并肩看烟花吧。 而我们是卑微的社畜,只能一手拿着啤酒,啃着冰黄瓜,站在路边看。 “原来这儿有烟花啊,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感觉赚到了。” 明天还要上班,而且人也开始多了,我们便背对着烟花踏上了归途。 远离喧嚣的夜路,被路灯淡淡地照亮。刚才顺势说出的“没把你当成‘只是朋友’”,此刻正一点点折磨着我的内心。为什么就老实说出来了呢。 心情迟于话语涌现,简直就像烟花一样。 ──────────────────────── 与学生时代的昔日恋人之间,仅仅是久别重逢的日常 这里是鹿见,现场一片祭典般的喧闹,以上是夸张说法。 这场闹剧暂且不提,这里还是那个熟悉的会议室。 最终,竞标结果决定采用加古的方案。据说高层们也几乎是全票通过,不愧是营业科的王牌双雄之一。 单论加古方案的水平,恐怕还有其他同等水准的,但他的演示方式出类拔萃。具有一种引人入胜、让人信服“哦,这样的未来确实可能实现”的强大说服力。营业这工作,果然不是我干得来的。 就这样,接下来要和采纳了加古方案的公司进行礼节性会面。奇怪,为什么我这个后方人员会被叫来? 本来应该只召集作为实际执行部队、在前线工作的人,可我却硬是被一部分高层、加古,还有凑热闹的相泽小姐拱上了台面。 那平常那些行政工作谁来做啊!小峰小姐,拜托了! 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在本公司的会议室进行初次会面。对方也来了几个人,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尽量不引人注目,低头看着写有会面流程的纸。嘛,虽然是我写的。 “感谢各位今日莅临。时间已到,我们这就开始。” 代表和高层的致辞依次进行。虽然被叫来了,但我是后方人员,还是安静地待在后面吧。 对方的介绍也顺利进行。或者说,几乎没有需要我开口说话的对象。 这次要完全定制办公室的桌椅等,连设计师都来了吗。喂喂,这干劲可不一般啊。拜托一定要成功。 “最后,请允许我介绍本次负责协调、物流及行政事务的人员。这位是鹿见。” 还有我啊,不过只是见个面,应该没关系吧。 “我是鹿见。虽然这次只是作为后方人员协助,但能有机会与各位共事,我感到非常荣幸。如有任何不便之处,请随时告知。” “咦……?” 从对方座位的后方传来一声不由自主的轻呼。对方的一位高层皱了皱眉,开口道: “失礼了。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方的人员。” 看到对方后排站起来的那个人,我瞬间屏住了呼吸。真的,虽然这话秋津也说过,但时机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 “初次见面,我是本次负责我方公司后勤协调的夏芽。请多关照。” 是吗,所以才会觉得对方公司的名字耳熟。有多少年没见到她了? 距离不过数米,在我面前微笑的,是学生时代的昔日恋人——夏芽爱。 “呐,你干嘛这么急着逃呀?” 会面结束,我刚走出会议室,就被笑眯眯的夏芽逮了个正着。 “当然要走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才是我要说的台词呢。没想到客户居然是你们公司。多久没见了?” 她将头发利落地撩到耳后,看向我。耳垂上闪闪发光的耳钉,曾是熟悉的景象。 穿着米色西装,戴着对方公司的工牌,拿着平板和记事本、名片夹的她,显得成熟了许多,但魅力比起大学时代有增无减。 “是啊,有四年了吧?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老实说,比起怀念,更多的是回想起当时年轻稚嫩的自己而感到羞耻。 她“嗖”地一下凑近,把脸靠过来,在我耳边低语: “哼——,变帅了嘛。有女朋友了吗?” 希望她别用这种过去的亲密距离。但心底某处涌起的,怀念而温暖的感觉,却也无法否认。 “喂,这里是公司,别这样别这样。我是来工作的。” 大概是因为连日加班加上初次会面,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吧,感觉头脑有些昏沉。虽然此刻的对话最是耗神。 “会对昔日恋人说这种话啊~” “昔日的,呢。” 她迈开大步从我身边离开,挥着手汇合到自己公司的人群中。 “怎么样,比那时候漂亮点了吧?” 她用仅我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这次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啊,想起来了,之所以觉得那景象眼熟,大概是因为那是我送的耳钉吧。为什么还在用啊。 我身边的女性怎么都这么自信满满,让人难以应对。净说些让人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的话。 我提振精神,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径直向前。将客户送到大堂门口后,我便返回了行政科。 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待办事项和一条聊天消息。 『我今天准点下班,你呢?』 看到秋津发来的消息,我不由得按了按眉心。 从刚才开始脑子就不太转。积压的工作只处理了紧急的,剩下的往后推吧。需要动脑的事,现在实在没精力推进。 身体不适时不要勉强,以提高第二天效率为目标,这是加班狂社畜的铁则。 『抱歉,今天恐怕不行。』 虽然抱歉,但实在没多余精力应付她了。 只简短回复了一句,我便关闭了通知。 希望能赶在日期变更前离开公司,身体快撑不住了。为了不影响到周围的人,我默默埋头工作。 夜色渐深,时间指向晚上九点。虽然连拧开塑料瓶盖都觉得费力,但总算处理完了。 好像私人手机有通知进来,但现在连查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之后是怎么回到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拖着沉重的身体冲了澡,然后便像被吸进去一样倒在了床上。 ◆ ◇ ◆ ◇ 醒来时感觉不对劲,身体很沉重。啊,这是,发烧了。 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勉强走到客厅去拿体温计。小小的屏幕显示着38.2℃,还挺高。 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平时这个点已经在刷牙、准备穿外套了。 这种状态实在没心思工作。估计会出错,给别人添麻烦。就当是动用带薪休假的好时机吧。 我挪回床上,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工作用的聊天软件,找到相泽小姐的名字。 『一大早打扰非常抱歉。我发烧了,希望能请假一天。』 『知道了,你最近工作太拼了。好好休息。』 回复快得像是她一直盯着屏幕。她还要接送孩子,真让人佩服。 不过,真没想到昨天会见到夏芽。如果说觉得那家公司名字耳熟,原来是她入职的地方啊。大学时分手后直到毕业几乎都没碰面,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所以都忘了。 以后推进项目时要和她一起工作吗……。嘛,这是工作,不掺私人感情。总比跟初次见面的人从头协调要容易些吧。 我们又不是吵架分手,或者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始交往,自然而然地一起开心,然后自然而然地看不到未来而分开,仅此而已。 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回响着独白,感冒让思维无法集中。 既然今天难得休假,工作用的聊天软件绝对不打开。我“咕噜”翻了个身,坚定了决心。 感觉体温在持续上升。初夏时节,明明开着空调,皮肤却烫得厉害。但同时身体深处又阵阵发冷。啊,好久没体验了,感冒特有的这种不适感。 似乎喉咙也开始痛了。说起来冰箱里好像没什么食材了……。怎么办,算了,一天不吃东西应该也没事吧。 正这么想着,眼皮耷拉下来。不知为何,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秋津的脸。 突然醒来。看日头高悬,大概已经是中午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抱歉了我的身体,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没法满足你。 想去喝点水,打开卧室门,走过通向客厅的走廊,却听到什么声音。是感冒把耳朵搞坏了吗? 拖着虚浮无力的身体往前走,客厅的门开了。 “喂,你干嘛呢。回去躺着。” “哈?你怎么……” 震惊之下,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细节等会儿再说!回床上去!” 我是在做梦吗?眼前站着的是,在西装外面套了件围裙的秋津。 接着,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带回卧室。感冒后沉重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 “喂,感冒会传染的……” “传就传呗。总之快去躺着。不过你居然会感冒,真少见。” “我也是人啊。” “你不是加班怪物吗?” 她的话语不知为何格外轻柔。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好好好,病人要乖乖睡觉哦~反正也没去看医生吧,真是的。” 我就这样被按回原来的床上,盖上被子,旁边甚至备好了瓶装运动饮料。这高规格待遇是怎么回事。 “好啦,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做午饭。” 没等我回话,秋津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就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了。 我愕然的时间不过片刻,眼皮再次沉重起来。意识到自己仅仅因为她在这里就感到安心,这种情绪让我有些不甘,随即我便放开了意识。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高汤的诱人香气,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秋津担忧的脸。 感觉身体比睡前轻快了些。是睡得很熟的缘故吗? “早啊,鹿见君。午饭准备好了,能吃点吗?” “真是……什么都麻烦你了,秋津。我开动了。” 她端过来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但不是普通的粥,浓郁的香味刺激着鼻腔。 这是鸡汤!光是钻进鼻腔的蒸汽,就让人觉得感冒要好了。 “来,啊——” 盛着滚烫粥的勺子递到了嘴边。咦,就这么喂?虽然心里是有点高兴,但这是想让我嘴里开篝火晚会吗? “抱歉,让我吹凉点。” 我说着接过勺子,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别露出那种失落的表情啊,好像我做错事了一样。 为什么别人煮的粥,会这么好吃呢? 在口中扩散的蛋花和小葱的香气,衬托出鸡汤的鲜美。煮得软烂的米饭,无需咀嚼便滑入喉咙。仅仅吞咽一口,身体就从内部温暖起来。啊,还放了生姜。 或许是因为踏入社会后从未如此虚弱过,秋津的温柔格外触动心弦。 “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家……” “我跟家里说‘有家人病倒了’就回来啦。” “我请假的事告诉你了吗?……喂,什么‘家人’啊。” “去行政科交文件时,听相泽小姐说的。反正住同一栋公寓,说是家人也没差啦~” “这什么歪理……不过,谢了,说实话帮大忙了。” “哎呀,真坦率,一直这样多好。” 她说完,把托盘放到小桌上。 “然后,那个,” “嗯?怎么了?” 她看起来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那个,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也没回我消息。” 昨天我没和秋津见面,而且应该没跟任何人提过认识夏芽的事。是直觉吗?如果是的话,营业科王牌真是不可小觑。 “啊,昨天就是跟合作方初次会面。没回消息抱歉,身体实在不行了。” “是……不好的事吗?” “嗯——倒不是不好的事……事到如今瞒着也没用,我就直说了,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是我以前的恋人。” “诶……” 秋津的表情僵住了,说不出话来。会吃惊也难怪,我也吓了一大跳。 “不过没什么,就正常工作而已。难得加古的方案通过了,我也想全力做好。” “话是这么说……” 我正想开口问她担心什么,秋津的手伸了过来。 贴在额头上的手凉凉的,很舒服。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的脸比想象中更近。 “鹿见君,你不会……跑去你前女友那边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怎么可能。” “就是有点担心。” 原本贴在额头上的手,顺势抚上我的脸颊。 “你对后辈也那么轻易就对人温柔。明明有个这么能干又漂亮的美女在身边照顾你。” 她用指头“噗噗”地戳我的脸颊。受了人家照顾,今天就随她去吧。 “那次真是多亏你了,真的。但我可没对谁‘温柔’。” “今天是病人,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突然被责怪又突然被原谅……对病人温柔点啦。” 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满足,她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喝完粥的我,也再次被睡意侵袭。 看着我昏昏欲睡的样子,秋津微笑着。喂,别玩我头发。 “看到你躺在床上还挺新鲜的。” “因为你每次来都占着我的床。” 意识已经很难再维持了。希望醒来时烧能退。这么想着,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句细若蚊蚋的低语:“哪儿都别去哦。”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你才哪儿都别去。我不知是否真的说出了口,就这样放开了意识。 ◆ ◇ ◆ ◇ 现在是周六午后,是社畜们唯一能心境平和度过的时段。周五晚上累积了一周的疲惫,根本没心思玩;周日一想到第二天的工作,心就静不下来。 好了,我现在正瞪大眼睛在超市生鲜区挑选肉类。今晚打算做红酒炖牛肉。 必须得感谢秋津,她甚至为了照顾生病的我而请假。 所以,我约了她晚上来我家吃饭。工作时发了那条消息,她居然嚷嚷着“终于对我示好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收到回复后,她立刻装出交文件的样子跑来行政科打探情况,当时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把蔬菜、葡萄酒等酒水放进购物篮,结账。最近自助结账机多了,真方便。麻利地把食材一件件扫过扫描区。 想稍微奢侈一下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想到西餐。 离秋津来还有几个小时,她大概会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没多少时间了,得赶紧做。 立刻站到厨房,系上围裙,卷起袖子。 首先拿出蔬菜。洋葱、胡萝卜,还有西芹。平时做菜不用西芹,但今天要认真做。毕竟不是为了自己。 将蔬菜切成一口大小。记得以前哪位厨艺高手说过,切得不均匀,受热程度就会有差别。 把切好的蔬菜暂时放入碗中,接着拿起牛肉。没错,我这个薄薪小职员,买了牛臀肉。平时可以节省,但这种时候就想奢侈一下。 把肉切成稍大的块,撒上盐和大量的黑胡椒。不先好好调味,味道就会逊色。 拿出我心爱的平底锅。没有铁锅那种时髦玩意儿。那种东西,我这个加班战士用不来。有时间保养锅具,还不如多睡一会儿。 在我特氟龙涂层的老伙计里倒入色拉油,将切好的肉块表面煎至变色。 煎得差不多后先盛出来,接着在锅里倒入红葡萄酒。这个稍后再用,先放着。 平底锅暂时退场,接下来用炖锅翻炒洋葱和大蒜。啊,光是大蒜煎香的味儿,就想喝酒了。 “哦,总算醒了啊。” 看到手机通知,我不禁嘴角上扬。秋津果然也工作繁重。周六早上还在睡懒觉。嘛,估计昨天又熬到很晚。 好了,现在先集中精神做炖牛肉。 在刚才的炖锅里加入剩下的蔬菜翻炒。等颜色变得漂亮,就倒入番茄汁和葡萄酒,盖上锅盖。如果常做西餐,冰箱里大概会常备管装番茄膏吧,可惜我这个和食派的冰箱里没有。 用介于小火和中火之间的火力,咕嘟咕嘟地炖煮。 给秋津回消息。说起来,之前提过要去旅行,去哪儿好呢。 趁这个空档,把刚才用过的平底锅洗了。独居的厨房东西堆得满满的,不随时收拾,做饭的地方都没了。 『早,晚餐是红酒炖牛肉。』 『好耶!开心!我也会做配菜带过去哦』 『帮大忙了。不过今天你好好休息就行。』 『不用你说~现在正要睡回笼觉』 『还要睡啊……』 看已读标记没出现,大概是真睡了。 炖煮得差不多时,加入多明格拉斯酱,以及用热水溶开的颗粒状高汤块做的简易高汤。高汤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糟了,光靠抽油烟机没法把味道全排出去……! 赶紧把小窗打开,让红酒炖牛肉的香气飘出去炫耀一下吧。 接着把肉和干百里香放入锅中。如果有月桂叶之类的就好了,但那种东西独居社畜家里可没有。能有百里香已经是奇迹了。 看着终于有模有样的炖锅,我心满意足,搬了把椅子到厨房坐下。接下来的炖煮可长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做炖菜时的这段等待时间。静静摇曳的火苗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能让心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用勺子从浓稠的锅中捞起蔬菜。嗯,应该可以了。 关火,等待她的到来。 把椅子搬回客厅,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琢磨该去哪里旅行。 咔嚓,是熟悉的开门声。接着是咔嗒的锁门声。 众所周知,对我家熟门熟路的秋津日和大人驾到了。 “鹿——见——君!我——来——啦!” “你是小学生吗?” 我无奈地起身去门口迎接。站在那里的,是打扮得格外漂亮的秋津。 “怎么说呢,这是怎么了?” “哎呀,难得鹿见君,不对,是有君邀请我来家里吃饭,我特地打扮了一下!” 说话的嘴唇泛着水润的红色光泽,平时在家放下的头发今天也仔细挽起。黑色的连衣裙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很适合……我觉得。欢迎,秋津。” “这种时候说‘很适合’就行了!还有,是‘日和’啦。” “好好好。” 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大概因为她平时来都穿居家服,现在这样反而让我莫名紧张。 在长方形的餐桌上摆好盘子。秋津似乎带来了卡普里沙拉和胡萝卜糖渍。 刚睡醒就能做这个,真厉害……以后她来家里,干脆都让她做点好了。 看来今天是要面对面坐。是对坐还是并排,全看她当天的心情。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然后开动。从学生时代起就不变的这一刻,回想起来也让人心头一暖。 果然,把自己做的东西给别人吃,还是会不好意思。我看向她,观察她的反应。 银色的勺子“啊呜”一下被送入口中。 “嗯!好~吃!有君是天才吗?” 秋津睁圆了眼睛,高兴地放松了表情。 太好了,看来做得不错。 我也放心地吃起炖牛肉。浓缩了蔬菜本身鲜美的酱汁,在口中蔓延开来。 炖得软烂的肉在舌尖融化,赤葡萄酒那淡淡的酸味更衬托出风味。 我正想接着吃第二口,秋津却在桌子底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 “你看你看!难得有红酒炖牛肉,我就带来了这个。” 她拿出来的,是之前公司表彰仪式上发给优秀员工的那瓶高价葡萄酒。 “可以吗?你不是说领到时要一个人深夜独享吗?” “还是和你一起喝更好喝嘛,就当是庆祝康复!” “之前真是多亏你照顾了,谢谢。” “嗯——,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嘛。” 这可真是荣幸。从学生时代到现在,能一直被这么受欢迎的秋津这样想着。 往酒杯里斟上葡萄酒,芳醇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其实想买点东西谢你,但不知道买什么好。” “不用啦,我又不是图东西才照顾你的。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下次一起去买点什么?” “也是,等下次都休息的时候,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逛逛吧。” “就这么定了,买对筷子什么的也不错呢……” “我说你啊,待在我家的时间,是不是比待在自己家还长?” 她移开了视线。喂,这绝对是故意的吧。我重整心情,和她“叮”地碰了一下杯。 ““干杯。”” 葡萄酒的洪流冲刷着口中残留的炖牛肉的鲜美余味。 肉和红葡萄酒果然很配。 “对了,之前好像说过夏天去旅行什么的,真的去吗?” “诶!你还记得啊!去去去!先把时间定下来!” “我只要不是旺季,基本周末都有空,看你时间。” “可你不是一年到头都是旺季吗?” “你觉得是谁害的,营业科的秋津小姐?” “呜……这话我无法反驳……还有,是‘日和’。” “真倔啊……嘛,这个月我应该都有空。” “那就定在下下周的周末!来趟短途旅行!” “好,就这么定了。去哪儿呢?” “嗯——其实我查了很多……” 酒意渐浓,愉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定了下来。偶尔奢侈一下也不坏。 瓶中渐少的酒和锅里的炖牛肉,仿佛预示着将为旅行目的地展开一场漫长的讨论。 ◆ ◇ ◆ ◇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虽然已过下班时间,但我依然精力充沛。 还留在行政科办公室的,只有我和春海小姐。为了让她们尽早接触企划类工作,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分别跟着小峰小姐和我,准备秋季的活动。 “进度表的这部分,表述前后有点不一致,我们统一成和计划书一样吧。” “好的!” 大家都匆匆下班了,所以在还算宽敞的行政办公室里,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倒不是说今天非得完成不可,但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忙得抽不开身,所以也让春海小姐留下来帮忙了。 请她加班时,她看起来莫名地高兴,难道有成为加班怪物的潜质……?这边的世界很危险,最好别靠近。 “鹿见先生,企划书的这部分是空着的……” “啊,那里是营业科负责的部分,先空着就好。反正他们肯定会在最后关头填上。” 我从旁边瞥了眼表格,一阵甜香窜入鼻腔,让我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吗?” 春海小姐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不,没什么。抱歉。” “说起来,说好要去喝酒,定在什么时候呢?” “啊——是说过呢。挺久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因为是约好了的嘛!我基本上随时都有空哦!” “嗯——下个月初的工作日怎么样?那时候这个企划相关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晚点在聊天软件上发几个候选日期给您!” 明明在加班,却这么有精神。 之后几十分钟,房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时间指向八点多,春海小姐差不多也该觉得累了吧。 “春海小姐,” “是、是的!” 她肩膀一颤,转向我。突然叫她,是不是吓到她了。 “有点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说着,走向咖啡机,准备好马克杯。 “我冲咖啡,你要怎么喝?我喝黑咖啡。” “那、那我也黑咖啡。” 咦,我记得她平时好像会加牛奶或糖来着……是为了对抗困意吗? 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运作声。 光是这香味就让人清醒了。不过,现在喝咖啡晚上恐怕睡不着觉……算了,为了撑过加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两个马克杯端回座位。要是在这儿打翻了,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所以格外小心,格外小心。 春海小姐正与黑色的液体对视。喝咖啡需要这么大决心吗?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将小嘴凑近马克杯。 该说令人惊讶还是意料之中,她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不用勉强喝黑咖啡的。” “呜~果然好苦,” “你平时是加牛奶和糖的吧。” “被发现了……我想着今天至少要和鹿见先生喝一样的……” “好不容易冲的,好好享受才对吧。给。” 我把放在咖啡机旁边的条状糖和从冰箱拿出的牛奶递给她。 “谢谢,下次我一定……” “不不,不用勉强,正常加糖加奶喝就行。” 之后,我们总算处理到一个段落,便匆匆离开了公司。 从公司到车站的大路,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调走向车站。 春海小姐家在我家旁边一站,坐的电车也相同。 两人并排站在同一个站台还挺少见的。我早上比她早,回家就更不用说了,通常比她晚。 “两个人一起回家,感觉挺新鲜的呢!” 看来她也这么觉得。 “平时时间总对不上嘛~” “我也要多加加班好了……” 我好像听到了危险的发言。后辈啊,这可是条修罗道。 电车到站,我们谦让着上了车。比起准点下班时,人少得没法比。 “下次去喝酒,能不能别直接从公司去,让我先回趟家?我想换身衣服。” 春海小姐随着吊环摇晃,一边把头歪向一边。 “好啊……那我在车站附近找找店。” “谢谢您。啊,我在这站下车。” “这样啊,今天辛苦了。抱歉拉你一起加班,帮大忙了。” “我才要谢谢能和您一起!那明天见,晚安!” 心情似乎比在公司时更雀跃的她,踩着响亮的鞋声,飒爽地下了电车。 ◆ ◇ ◆ ◇ 眼前摆着烤鸡肉串和啤酒、浅腌黄瓜、盐渍乌鱼、大阪烧、味噪炖牛筋,十足的居酒屋标配。 今天是项目启动恳亲会。因为之前碰过头的那个项目要正式启动了,为了促进感情,实际执行人员的酒会就这么召开了。 ……说召开可能不太准确,干事是我和夏芽。没什么比工作应酬的酒会更麻烦的了,况且还都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从找店、协调时间、安排等等,这些都是在正常工作之外的额外工作,压力山大。问了夏芽,对方公司也差不多是同样情况。 不过,双方高层都很配合,倒是帮了大忙。 话说,夏芽一聊到工作以外的事,就总不通过公司聊天软件,而是直接发消息到我私人手机上,希望她别这样。你可是前女友啊。 至于酒会本身,倒是顺利地进行着。起初大家还客客气气地聊着,几杯酒下肚,各处就形成了小圈子。 顺便一提,我占据了最靠拉门边的位置,忙着招呼店员、撤下空盘、追加点单等等杂事。等会儿还要结账、收尾,不能轻松喝醉。 嘛,我这个后勤人员,也不好挤进那些小圈子里。 “喂,过来一下。” “来了!……什么啊,是夏芽啊。” “真失礼。我好歹是合作方哦。” “会对合作方喊‘喂,过来一下’的人,还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夏芽小姐。” “陪我出去一下嘛,有。” “哈,抽烟啊。去跟那边的大人物一起去啊,我又不抽。而且别叫名字,你是合作方负责人。” “细节无所谓。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这副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从大学时代就没变。还有喝酒中途想抽烟这点也是。 我把现场托付给加古,咔啦一声推开门走到店外。虽说是夏天,外面也已一片漆黑。 她走近圆柱形的烟灰缸,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方盒子。啊,牌子也没换吗。 “没变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她熟练地叼上烟,把打火机扔了过来。是要我点吗? 我不情愿地把手凑到她嘴边,“咔嚓咔嚓”按下打火机。牺牲了右手拇指尖,迸发出噼啪的火花。 看着吐出的烟雾,想起了那时候。 “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每天加班加班。” “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点没变的,是阿有才对吧?” “嗯——是吗?” 香烟只燃掉了四分之一。 “夏芽你呢,没什么变化吗?” “我也一样。就工作忙点。” 热得松开了领口的领带。在外面,反正没人看见,无所谓吧。 “说起来,有女朋友之类的吗?” “之类”是什么啊。 “不,现在没有。” 虽然在这种地方逞强也没意义。是酒劲上来了吗? 她的手冷不防伸了过来。 “那,要不要再……” 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按了下去。不知怎的,只是觉得,如果是被碰领带的话,还是那家伙比较好。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们可是干事。” 我伸手去拉店门,好避开看她的脸。夏日特有的黏糊潮湿的空气,沉重地压在我和夏芽之间。 启动酒会顺利结束,确认完包间没有遗忘物品后,我们离开了店。 那之后,即使回到座位,我也没再和夏芽聊私人话题。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大人物的一声令下,社畜们成群结队地走向车站。 “辛苦了~谢谢干事~”,同期和前辈们或打招呼或拍拍我的肩膀,陆续离开。看着大人们开心地、脚步不稳地走在前头,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甚至觉得当干事也不坏。 中途加入聊天的合作方公司的人,也和我打了招呼,一起朝车站走去。 好了,这里不是我一直坐的线路,得走到别的车站才行,我用被酒精浸染的头脑思考着。 “那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我向周围微微致意,走向与大家不同的方向。最后和夏芽对上了视线,她只是默默点头致意。看口型,说的是“再见”。 说起来,酒会中手机好像响过。打开聊天软件,果然是秋津发来了消息。 『酒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呐~好晚~』 这情景以前也有过,是那种在我家等着的模式。 『刚结束,大概三十分钟后到车站。还有,回你自己屋去。』 消息立刻显示已读。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家!难道装了监控摄像头什么的?』 『别瞎想。只是感觉。』 『善良的我还没洗澡,所以去车站接鹿见君吧。』 『为什么啊,而且澡回自己家洗。』 『不——要——』 看到没见过的颜文字,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差点忘了这是在电车上。 到达最近的车站,穿过检票口,就看到秋津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等着我。她穿着夏日感的连衣裙,外搭一件薄开衫,像个大小姐。 “我来接你啦!” “谢了,不过为什么……” “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外遇哦?” “外什么遇,我又没女朋友,想外遇也没对象啊。” “但是和前女友喝酒了吧。” “用词不当……那是公司酒会,好多人都在。” “但是但是~” 秋津揪着我的衣角,开始往前走。一股淡淡的花香飘来。 “好像有不是我身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凑近我的外套“咻咻”地闻了闻,然后用责备的眼神看过来,像只猫一样。啊,是因为被夏芽的香烟正面熏到了吧。 “要是沾上你的味道那才叫问题吧。” “我没关系哦,反正就像住在一起一样。” “所以我说的就是这很奇怪啊……” 她突然松开一直揪着的衣角,边走边转向我。 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向我的脖颈。 “领带,很热吧。” 她仔细地解开了领结。毫无疑问,我解领带的次数远少于系领带的次数,至于这是否算幸福,暂且不论。 “真是的,你可是已经有预订了的。” 听到她嘟嘟囔囔说着危险的话。 “绝无此事……” “下次要不要让你也用跟我一样的香水?” 完了,完全不听人说话。用气味宣示所有权,这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的手指碰到脖子,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就这样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那张脸妆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是刚下班的样子,简直像才化好妆。 我们再次迈开脚步。明明没有下雨,肩膀之间的距离却不足两指。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前往温泉旅行的日常 转动因长途乘车而疲乏的腰背,我们从巴士上下来。虽说长途,其实也就是从我住的公寓最近车站坐电车一个半小时的距离,算是近郊了。 “嗯——总算到了呢。” 旁边的秋津伸着懒腰,似乎也有同感。幸好没说出口。 “好了,我们这就去旅馆吧。” 现在是周六上午十一点,我们是来温泉旅行的。就是之前喝酒时定下的那次。 坐飞机或新干线去远方也行,但想着第一次先就近好了,就来了这处温泉。嘛,就住一晚,这样轻松点也不错。 代替被加班淹没的我订下旅馆的是秋津。毕竟是能干的营业王牌,这方面不用操心。 眼前出现了一家不大但很雅致的旅馆。沐浴在温泉街特有的好闻气息中,我们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一路辛苦了。” 穿着和服的女侍应生迎接了我们。入口宽敞,内饰是明快的木纹,很漂亮,让人心情也随之雀跃。 “我去办入住哦。” 我接过秋津的行李,跟在她后面。 “我是预约的鹿见。” “喂……” 用我的名字预约的啊。 “鹿见女士,欢迎您的到来。请在这里签字。这是房间指引图和泡温泉时需要的票……” “啊,这个交给我先生来办吧。” “明白了。今日晚餐安排在房内,预计晚上七点左右开始,您看可以吗?” “好的,我们会在这个时间前回来的。” 完全插不上话,事情就顺顺当当地推进了。我接过递来的指引图和票。现在我的表情该是什么样呢。 喂,你也别那么起劲地签字啊。“鹿见日和”这根本是假的吧。 现在有女侍应在场,我什么也没说。被当成夫妇预订、房间只有一间、手臂被她挽着——我用“无”的心境通通无视,朝着被引导的房间走去。 “有君,这地方真不错~!” 进到房间,尽头是山景。从门到窗,空间开阔,仿佛这房间是嵌入自然之中的。 “你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啊……” “祭典时也说过了,这种事氛围最重要啦!” “嘛,反正我已经放弃了。” “哎呀,那年末年初就去拜会父母商量婚事吧,交给我!我已经和有君的爸爸妈妈交换了联系方式!” “等等等等,我知道旅行让你很兴奋,我也一样,但别做无法挽回的事啊!” 我急忙从秋津手里夺过手机。 这家伙居然把我老家猫主子的照片设成了锁屏……!什么时候拍的。 把行李放在榻榻米上,钥匙啦手机啦在备好的矮桌上摆开。这次旅行决定不特意去观光名胜,就专心泡温泉闲逛。为此晚餐也奢侈地决定在旅馆里吃。 想让每天被加班摧残的身体好好休息。说这话时,又被她约定下次要去观光的旅行。拉钩到底有什么意义……? 打起精神环视房间,秋津已经“咕咚”一下躺倒了。 “榻榻米好舒服啊,将来也想有个和室房间。” “懂,这味道简直刻在基因里。” “这说法感觉有点不妙,不喜欢。” “又模糊又严格……” 懒散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撑起沉重的身子。差不多该去找午饭吃了。 “晚上在旅馆吃,午饭就在这附近找找吧。” 她“噌”地一下弹起来,开始轻快地准备。 今天她穿着T恤配薄开衫、牛仔裤,看起来行动方便。长发用发夹别在脑后。 “干嘛,看入迷了?” “不——是,就觉得休闲打扮也不错。” “明明就是看入迷了!还想多看会儿?” 她用胳膊肘“咚咚”地顶我,真烦人。 “好好好,肚子饿了,走吧。” “同意!吃点什么呢~!” 穿好鞋,手搭上门把。听着与平日不同的开门声,心中涌起一阵雀跃,我们踏出了旅馆。 走出旅馆,阳光照耀着我们。夏日无情的热浪仿佛要灼伤皮肤。 我们尽量选有荫凉的地方,在温泉街上闲逛。 果然是淡季吗,没有预想中那么多人。 “想吃点清爽的?” “哇,我刚也想说这个。确实有点热呢。” 结果我们选了一家荞麦面店当午饭。掀开深蓝色的暖帘走进去。 感觉好久没来非连锁的荞麦面店了。 在引导的座位坐下,打开菜单。我是比较快能决定的类型,秋津则很纠结。现在也翻来翻去,和菜单上的照片大眼瞪小眼。看她这样也挺有趣,但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在抗议极限了。 “喂——我要叫店员了哦。” “等一下!就剩两个在纠结了!” 这种时候她绝对定不下来,所以我直接叫了店员。店员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过来点单。 “真是的~!说了等一下嘛!” 我大模大样地用手“镇压”住食欲怪物。 “请给我一份酸橘荞麦面。” 夏天果然还是要凉凉爽爽的酸橘荞麦面。难得出来一趟,钱不是问题。 “唔——!那我也要一样的!” “以上可以了吗?” “啊,不好意思,再要一合冰镇清酒,用小酒盅,两个。” 难得来旅行,中午就开始喝点吧。看着眼前瞪大眼睛的秋津,我心满意足地点了单。 “居然中午就喝酒……你其实挺享受的嘛?” “什么其实,就是很享受啊。我说过旅行是奖励吧。” “确实说过呢。然后,也让我喝吗?” “哦,难得嘛,一起喝点。” “想把我灌醉干嘛呀~” “什么都不干。你喝醉了不就软趴趴地睡了吗。今天有自己的被褥,可以睡得宽敞点。等会儿还要泡温泉,别喝太多。” “好~的” 在我们斗嘴期间,酸橘荞麦面送到了。这视觉效果冲击力太强了吧。铺满了切薄片的酸橘的荞麦面,即使现在脸离得老远,也散发着清爽的柑橘系香气。 ““我开动了。”” 立刻尝了一口荞麦面。平时应该闻到的是荞麦香,这次却是一股清冽的香气窜过鼻腔。这完全是另一道菜了。 “呜,好~吃!” 一如既往,眼前的秋津正“吧唧吧唧”地大口吃着。像松鼠一样。 偏浓的汤汁、冰凉的荞麦面,还有连皮放入的酸橘,衬托出夏日的氛围。大热天吃这个真不错。 平时会“吸溜吸溜”地吃,但今天想多享受一会儿酸橘的风味,便吃得细致了些。 正享受着荞麦面,眼前“咯”一声放下了小酒盅。不知何时,秋津已经帮我斟好了。 “你啊,吃饭的时候真是眼里没别人呢。不过,这点也挺可爱的。” “可不可爱另说,确实,一专注于味道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对吃的热情真厉害。” “因为吃即是幸福啊。” “叮”地碰了下杯,然后“咕嘟”一口喝干。偏辛辣的口感与酸橘风味绝配。 这里来个口味变化,夹起配菜的猪肉咬一口。猪肉的甜味和鲜味在口中迸发。与酸橘清爽的酸味截然相反,猪肉的油脂也同样与清酒很配。 这也是对平日加班不断的我们自己的犒劳,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两人慢悠悠地享用了酸橘荞麦面,结账。为了继续无所事事,我们向旅馆走去。 回到旅馆,摸着被荞麦面填饱的肚子,径直回房。 一坐上旅馆特有的那种椅子,秋津就立刻打开了茶点。吃了那么多还……? 真不愧是食欲怪物,在品味旅行这件事上不遗余力。没办法,我来泡个茶讨好一下吧。 懒洋洋地闲聊了几十分钟,肚子也差不多安稳了,该去享受旅行的重头戏了。 不约而同地,手里都准备好了毛巾和换洗的浴衣。泡温泉的准备已万事俱备。 外面当然也有公共浴场,但这间旅馆本身也有个挺大的温泉,所以今天决定在里面悠闲地泡。 “那,我们出发吧~!” “你兴致还真高啊。” 那当然会高涨啦。是温泉啊温泉! 下到一楼,在男女浴场的暖帘前分开。 “我大概会先出来,钥匙你拿着。” “好——,我慢慢泡哦。” 意气风发地掀开蓝色的暖帘。温泉特有的气味已经弥漫开来,让人迫不及待。 卡拉卡拉,随着清脆的声响推开门。蒸腾的雾气,还有那“咔嘭”一声熟悉的入水声。 哗啦哗啦地冲了冲身子,先洗净身体。反正等会儿还要再洗一次,先这样吧。 “哦哦……” 踏入露天浴池,不由得漏出声来。映照着天光的温泉,美得仿佛能治愈日积月累的疲惫。虽然里面有好几个裸着的大叔。 我也未能免俗,浸入热水中。皮肤微微有些刺痛,但这感觉很好。含铁质的温泉水有股独特的气味。 泡到肩膀几分钟,身体从内到外暖和了起来。 接下来是桑拿,居然设在室外。擦干身上的水珠,踏入那闷热的橙色空间。 进去十几秒,全身的汗就涌了出来。 到外面冲了冲冷水,又进了桑拿。感觉汗水连同加班积攒的压力一起被排了出去。 心满意足的我最后又冲了次冷水,回到室内。仔细清洗身体、头发和脸。……顺便也刮个胡子吧。虽然不是因为等会儿要睡在旁边什么的。 神清气爽地走出温泉。 迅速擦干身体,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干,穿上衣服走向洗手台。在脸上拍上化妆水,也刷了牙。虽然等会儿还要吃晚饭,但洗完澡变得干干净净后,就忍不住想为彻底放松睡觉做好准备。 吹干头发,穿过暖帘。目标是瓶装饮料自动贩卖机。 将零钱投入这个平时在外面不常见的贩卖机。在无现金化普及的现代,像这样投入零钱买瓶装牛奶,我反而有点喜欢。 想着在这暖洋洋的身体状态下喝点冰牛奶,撕开瓶口薄膜的手都有些着急了。 终于握住了瓶盖。 送入嘴的瞬间,牛奶特有的甘甜滑过喉咙。就是这个,我等的就是这个。 一口就喝掉了差不多半瓶。充分品味着余韵,剩下的就小口小口地啜饮。 一边发着呆看休息区备好的电视,一边时不时就着瓶口喝一口。要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时光就好了。 不久,纯白的牛奶消失了踪影,以此为信号,我撑起沉重的身子,走向通往房间的走廊。 将钥匙插入转动,但平时摇晃的水母钥匙扣今天不在。 被榻榻米香气包裹的房间,仿佛就是“治愈”二字的具现。 秋津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我重新系好有点松了的腰带,继续懒散地待着。 不知是平日的疲惫,还是旅途的劳顿,抑或是久违地独处了一会儿,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放空了意识。 “咔嚓”、“啪嗒啪嗒”的声响让意识浮了上来。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日和微笑的脸。 “日和……” “嗯,是日和哦。早啊,有君。” “早……浴衣很漂亮嘛。” “诶……谢谢,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呆呆地望了几秒空中,意识才完全回笼。 “抱歉,刚睡醒胡话,忘了吧。” “我记下了,可不能算了哦~平时老实说我可爱不就好了~” “好好好,可爱可爱。” 因为真的很可爱,真让人困扰。穿着浴衣的日和将头发团成丸子,脖子上搭着毛巾。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对心脏不好。 我不由得移开视线,这不能怪我。 “不过居然还打呼了,看来是相当累呢。” “别说了,好丢人。” “平时你也看我的睡脸,扯平了吧。” “那是你占着我的床不起来好吧。” 她“咻——”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那样子和在外面的她相差太大,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什么嘛,有君很会吹口哨?” “一般人水平。” 我“咻——”地吹了一段最近流行的曲子。日和“唔唔”地握紧拳头颤抖着。 “不甘心……!” “就为个口哨,太夸张了。” 就这样,我们在榻榻米上懒散地度过。虽然开着备好的电视,但结果还是立刻就跟她聊了起来。 在悠闲的气氛中,转眼就到了晚餐时间。 咚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之前接待我们的女侍应生走了进来。 “失礼了,可以开始准备晚餐了吗?” ““啊,麻烦您了。”” 我们看着眼前麻利进行的准备工作。日和也不由得漏出一声“哦……”。 转眼间,豪华的套餐便摆满了矮桌。今天的晚餐主菜似乎是鱼。 女侍们脚步无声,利落地消失在门后。 在备好的餐桌前坐下。有人准备好饭菜,真是无比美妙又值得感激的事。 ““我开动了。”” “啪”地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我一样,日和似乎也饿坏了。 首先下筷的是炖菜。蟹味菇、莲藕、胡萝卜闪着光泽。大概是火候到位,松软的根菜在入口的瞬间,美味到让身体发麻的感觉席卷全身。 “呜哇……好好吃……” 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就是如此,果然专业厨师做的和食是绝品。鲜美的汤汁在口中扩散开。 接着将生鱼片送入口中。弹牙的鱼肉配上芥末酱油,同样堪称绝品,不由得扒了一口从饭桶里盛出的米饭。 “有君有君,这个这个!超厉害的!” 我顺着日和指的方向,将筷子伸向主菜的鱼。清淡的白身鱼带着淡淡的油脂,鱼肉特有的浓郁鲜味从口中窜上鼻腔。 太美味了……。似乎是早上捕获的新鲜食材一送到旅馆就立刻烹调的,这就是家里做不到的地方啊。 我们以近乎一粒米、一丝鱼肉都不剩的气势吃着。 酒是按需点的,两人将倒入杯中的啤酒、当地清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光。 “喂,你脸红了。” “有君不也是~” 她口齿不清、软绵绵地回嘴。这可爱的生物是什么啊。可不能放出去。 ……我也有些醉意了。 或许因为是在温泉地,周围没有高楼,感觉比平时生活的钢筋水泥丛林湿度要低些。因酒意而发烫的身体也没那么难受。 连甜点的杏仁豆腐也吃个精光,再次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来这里真是来对了,好久没吃到这么满足的晚餐了。 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全身放松地瘫倒。 酒意似乎醒了几分,脸色恢复平常的日和开口说道。 “喝了酒也出了汗,” 她伸出手,像在邀请。 “再去泡一次澡吧。”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日和走近了。可恶,不该仗着酒意答应的。 我摇摇头,驱散酒醒后涌上的杂念。 不知不觉间,就被她推进了房间里自带的家庭浴池。都不知道还带家庭浴池,把预订交给她果然是失策吗? 后悔的浪潮涌来,但为时已晚,杂念已随雾气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有君,看这边也没关系哦?” 明明平时一副社会人模样,一喝醉只剩两人时就变回学生时代那种天真无邪的样子,真希望她别这样。或者说,很可能是拿我当发泄压力的对象。 停止逃避现实,我将目光转向日和。包裹在毛巾下的她的肌肤,白皙得不输空中浮着的满月。明明营业工作需要白天在外奔走,真厉害啊。 “欢、欢迎,日和。” “你好你好,那边挪过去点嘛。” 圆桶状的浴缸里热水溢了出来。平时难得一见的肩膀和锁骨,在月光下显露。 在家懒散时没什么感觉,但像这样,稍稍脱离日常一步,就会突然意识到。 既然是家庭浴池,无论什么姿势,身体的一部分都难免会触碰到。虽然号称是家庭浴池,但这怎么看都只是稍微宽敞点的单人浴缸吧。 她看着我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固然让人有些不甘;但若是我这边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又觉得像是输了。 “好——舒——服!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和有君一起泡澡呢。” 全然不知我的心思,日和笑眯眯地搭话。 “高中时代一起泡的话就有问题了。” “那倒是~,啊,吓到了?家庭浴池。” “你真是干了件好事啊。” “唉嘿嘿,瞒着你总算有价值了。说有浴池就把你硬推进来的时候,有君的表情可精彩了。” 她恶作剧般地笑了。带着成熟风韵的同时,那孩子气的表情让我的脑袋快沸腾了。 为了静心,我仰头看了几秒夜空中浮着的星星。只有水流声支配着这小小的空间。 冷不防,热水“啪”地溅到脸上。这个距离当然躲不开。 我将视线从夜空移回犯人那边,她正嘿嘿笑着,双手合拢,俨然一副准备再次发射热水的架势。 “喂,住手!你干嘛!” “难得和这样的美人一起泡澡,你却耍帅不看我只盯着天空看。” “那也不能泼脸啊……小学生吗你。” “啊——!你居然这么说!” 热水再次朝脸上飞来。既然知道了,防御起来就容易多了。 不知不觉间,那令人脉搏加速的莫名紧张感已烟消云散。 “这里好像是活水温泉,明天早上也来泡吗?” “我一大早自己来慢慢泡。” “那我也~” “不行不行,你喝醉了起不来的吧。” “那就让和我一起睡的有君……” “我才不叫你呢。” 那句话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水流声再次敲打着耳膜。为了防止滑倒而设置的间接照明,此刻也显得可恨。脸会红,一定是因为热水太热了。 她解开为了不弄湿而束起的头发,转向我。头发放下来,果然也很美。 “呐,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开心。” “我才要谢,饭也很好吃。” “嗯,然后啊……” 满月啊,现在能不能暂时躲一下。我知道的,知道接下去她会说什么。 但我觉得这不公平。让她说那么多次,太狡猾了。可是,可是我还想再等一下。 “日和。” 从口中发出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低沉,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嗯。” 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啊,没事的。我只是对自己还没什么信心。刚入职时的那点缘分只是偶然联系,而且大多还是我帮了她的形式。 软弱的我,在怀疑这份感情里是否混杂了报恩和好意……虽然心里明白不是那样。 等到有一天,等到我能完全、坦然地接纳她说喜欢我的那份心意时,到那时…… “我明白,我也有那个打算,所以,能再稍微,再稍微等我一下吗?我知道我很狡猾……” 她伸出手,像要打断我的话,触到我的头发,用温柔的手势揉了揉。 “可以哦,我等你。” 那张美丽微笑着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成熟。 “不过,这样总可以吧?” 啪啦的水声。刹那间,日和的脸出现在眼前。挺直的鼻梁,泛红的脸颊,接着是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 比热水更热、更柔软的东西,触上了我的额头。 “我先出去了哦。” 不知是否读懂了气氛,月亮再次从云后露出脸来。 我短促地吐了口气,将身体沉入浴缸。 拂过肌肤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空气,比起夏日的面孔,更像是秋天。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同出差的日常 树木的叶子开始变色,入夜后气温也稍稍凉爽了些。 插上挂着水母钥匙扣的钥匙转动。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虽说还是夏天,但天黑得也早了。旅行结束后的周一就开始加班,真是够受的。这次是因为要处理铃谷君和春海小姐犯的错,才搞到这么晚。 帮后辈收拾残局是前辈的职责,但连小峰小姐那份也得一起处理,总觉得有点不对……你才是前辈吧,小峰小姐。 总之,为了赶在明天早上前把一切恢复原状,才弄到这么晚。我难道是等人类睡着后才工作的妖精吗? 好不容易拖着身体踏上归途,顺路买了食材回家。开到半夜十二点的超市,真是帮大忙了。至于因为泄愤而把高度数罐装汽酒也扔进购物篮的事,就别提了。 利落地换好衣服,拿出我的老伙计平底锅、猪肉,还有从冰箱取出的泡菜。没错,今天的晚饭是泡菜炒猪肉。 薄薄刷一层油,放入撒了盐和胡椒的猪肉。深夜的房间里,弥漫着本不该属于这个时间的声响和香气。 像这样,正正经经地一个人做饭,感觉也挺久违了。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就不太想改变了。 给猪肉翻面,漂亮的煎痕,加入调味汁和泡菜一起翻炒。 在这种累瘫了的日子里,连做简单的料理都觉得麻烦。 调味汁遇热,焦香的气味窜入鼻腔。 快好了吧,从冷冻室拿出米饭,塞进微波炉,同时烧上水。 蔬菜也开始泛出光泽,泡菜炒猪肉快完成时,电热水壶“咔”地跳了,微波炉也“叮”地响起。 在饭碗里盛上饭,深盘里盛上泡菜炒猪肉。端着走向客厅的桌子时,忍不住会想,要是再多一个人就好了。 再准备好速溶味噌汤,泡菜炒猪肉定食就完成了。 “我开动了。” 低声的自言自语在墙壁间回荡。大概是因为直到昨天,加班怪物都一直陪在身边,现在感觉格外寂寞。明明这才应该是常态。 打起精神,立刻用筷子夹起那泛着红亮光泽的白菜。浓郁的调味汁香气和泡菜特有的辛辣风味扩散开来。 忍不住拿起那个银色的罐子,“咔嚓”一声打开。 “呼——” 清爽的柠檬味冲走了口中残留的泡菜味。工作结束后的一杯,真是无可替代。 光泽诱人的米饭,松软得不像冷冻过的,和味道浓厚的泡菜炒猪肉、味噌汤是绝配。果然米饭还是想天天吃啊。 那家伙今天是从客户那边直接回家吧。和春天那会儿相比,想起她的次数似乎变多了。总有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不过,既然会想到她,那也没办法。 嘴巴还在吧唧吧唧地动着。今天没吃午饭,胃还在吵着要更多。 “哈……多谢款待。” 看着空了的盘子,心怀感激地双手合十。 今天的饭也很好吃,虽然好吃,但果然比起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起吃更好。 我是不是被她影响得太深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餐具端到水槽。 在盘子上跳舞的筷子,似乎也带着几分欢快。 ◆ ◇ ◆ ◇ 星期四。本周虽已入秋,却异常暖和。 一到下班时间,大家都匆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错,明天放假。三连休,多么令人心潮澎湃。 “打扰一下。” 春海小姐看着我打了声招呼,等会儿我们要去喝酒。明明可以一起回家,半路再去就好,但好像不太行。年轻人的想法真搞不懂。 “咦,鹿见,这么早?少见啊。” 我也正准备下班,眼尖的小峰前辈搭话了。偶尔准点下班也没什么吧。 “我等会儿有约。” “哦!终于交到女朋友了……!?” “不是那种事啦,就普通喝一杯。” 我关闭电脑,也关掉蓝牙鼠标和键盘的电源。 确认桌上没有涉及个人信息的文件,跟小峰小姐说了声: “那我先走一步。” 无视前辈那怀疑的眼神,我走向电梯厅。今天秋津好像说要回老家来着。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又在她和春海小姐一起走的时候撞上吧。 穿过心爱公司的门。时间是六点刚过,记得约的是七点半。 不合时节的温吞夜风拂过脸颊。周围已经暗下来,身体都快产生错觉了。 今天也摇晃着水母钥匙扣回家,记得她说过希望我穿便服。 从衣柜里挑出秋装。成为社会人后,穿私服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黑色紧身裤,姜黄色针织衫,再戴上之前被秋津拉着购物时买下的黑框伊达眼镜。 “好了,走吧。” 时间正好七点。春海小姐家离我家近,这个点出发应该来得及。 在店门口等了几分钟,只见春海小姐摇晃着马尾辫从对面走来。 “辛苦了,鹿见先生。” “嗯,辛苦了,春海小姐。第一次看你穿私服,很合适嘛。” 暗粉色的连衣裙,纯黑色的高跟鞋,唇色和眼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她,仿佛融入了秋色。 大概因为看惯了她穿西装的样子,她突然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氛围,让我也有点畏缩了。 我勉强维持着平静,推开了店门。 今天来的这家店,以使用本地蔬菜的料理和美味的葡萄酒闻名。 踏入被柔和光线笼罩的店内,我们被引到吧台座。让她坐在里面,我坐在靠外的位置。 她似乎不太常来这种地方,有点坐立不安。 “怎么了,紧张?” “啊,是的……我平时不太在外面喝酒,而且,那个,和鹿见前辈两个人,所以有点……” 最后那句说得太小声没听清……不过也是,女生聚会的话,大概不会两个人并排坐吧台。我猜的。 菜单只有酒水,今天预约的是套餐。 点了一瓶白葡萄酒,盛在银色小冰桶里,连同冰块和水一起送了上来。 “哦……”我不由得低呼,春海小姐似乎放松了些,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有,我看前辈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没事没事,放松就好。” 轻轻晃动的、松松挽起的马尾辫很可爱。往杯里斟上酒,“叮”地碰杯。 ““干杯。”” 啜饮一口浅透明的液体,带着细密气泡的葡萄酒充盈口腔。 “嗯……好喝。” 话语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清爽的口感在口中扩散,仿佛在重置味觉。难怪常用起泡酒作开胃酒。 接着端上来的是芦笋配煎蛋。家里做煎蛋会留溏心,但这个煎蛋两面都煎得蓬松。 用刀叉划开蛋黄,蘸在切好的芦笋上送入口中。刺激的黑胡椒、芦笋和鸡蛋本身的甘甜完美融合,堪称绝品。店员说,这芦笋用的是本地产的。 东西好吃本身当然幸福,但知道背后的故事,似乎吃起来会更开心。 右边是动作优雅地切着芦笋的她,这种地方就能看出教养。记得她学生时代一直读的女校吧。 脸颊微红、表情放松的春海小姐,看起来比刚才更符合她的年龄了。 套餐进行着,葡萄酒瓶也空了一半时,话题果然还是转到了工作上。 “这个季度挺不容易啊,铃谷君和春海小姐都很努力了。” “谢谢您……去年明明还轻松得多。” “啊……那时候才是特例,现在这样才是常态吧。” “诶……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嘛嘛,没事的。我负责的那个项目也快到尾声了。” “被营业科抢走鹿见先生,我们这边也很辛苦的呀。” 她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样子。 “真可爱”——这话差点脱口而出。是酒意上来了吗,身体有点发热。 今天的主菜似乎是鱼,点白葡萄酒真是点对了。被仔细摆上桌的是蘑菇三文鱼奶油煎。 外皮酥脆、内里蓬松的白身鱼,和白葡萄酒真是绝配。配菜蔬菜也松软可口,虽然天气有些回暖,但这暖意还是渗入了被秋风吹过的身体。 “这个真好吃。” “真的,家里可做不出这种味道。” “说起来春海小姐是一个人住吧,会做饭吗?” “从大学开始就一个人住了,做饭还算过得去……能拿得出手的……以前学过,倒不算不擅长。” “做饭还专门学过?厉害啊。” “我父母在这方面要求比较严。” 想到自己是自学的,还净做些“垃圾食品”给秋津吃,不免有些惭愧。 “不、不过鹿见前辈做饭也很好吃吧?之前尝过的便当,真的非常好吃!” “谢谢,不用这么客气的。” “不是客套!如果鹿见前辈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再……” “哦,那下次我再做给你带。” 时光悠然流淌。公司的午休可没法这么悠闲,偶尔这样出来喝一杯,感觉挺不错。 “啊,我去下洗手间……” 春海小姐从有点高的吧台椅上下来,鞋跟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 我伸手,下意识地拉住了她,把她揽住。松松的马尾辫拂过我的脸颊。不合时节的香气窜入鼻腔。 她身体轻盈柔软的触感,让我一阵慌乱。 我立刻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抬起头的她,和我对上了视线。那是某次聚餐回家路上见过的、漂亮的棕色眼眸,比在公司时更红润的脸颊,挺直的鼻梁。半张的嘴唇让人移不开眼。 大概连两秒都不到,我慌忙别开脸。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没、没关系,谢谢您……”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臂,那修长漂亮的手指吸引着我的目光。 目送她消失在深处的洗手间。 我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不合时宜的、淡粉色花朵的香气。 像是要冷却骤然升高的体温,我将杯中斟满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咔嚓”一声打开门。结账当然是我来,春海小姐正拼命想从钱包里掏钱,被我坚决阻止了。 “都说不用了,我是前辈。” “不行不行!是我邀请的,至少让我付一半!” “不行。” 这里不能让。这是作为前辈的坚持,和一点小小的自尊。 “呜……谢谢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这听着像反派的台词哦。” 两人噗嗤笑了。时间还不到十点。 平时外食要么在公司附近,要么在自家车站附近,所以对陌生的景色感到雀跃。送她回去后,我走回家好了。 “春海小姐,我送你回家。” “啊,谢谢您。” 我朝着春海小姐家的方向走去。看着走在前头带路的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刚才的事。马尾辫和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摇曳。 咦,她走路有这么慢吗? 车站前的路灯渐渐稀少。虽说这周暖和,但毕竟是秋夜,风已经变凉了。 “鹿见先生。” “嗯?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醉了。” 说着,她放慢脚步,和我并肩。 “怕又摔倒。” 话音刚落,那阵香气又淡淡飘来。虽然没有挽住手臂,但和她的距离几乎为零。能从右边感受到微微的体温。 “可以稍微……绕点路吗?” 我喝醉的日子,也想多走一会儿再回家。 “好啊,走走吧。” “其实本来应该直走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向右拐去。 被带到的是一个小公园。大概是周四晚上吧,没看到其他人。 她“哒哒”地登上一个小丘。 “这里是我搬家时发现的,很喜欢的地方。” “能看到好远的街景呢。” “是的。能看到车站,星星也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离车站稍远,这一带比较暗。正因如此,车站方向的灯光显得格外璀璨。 抬头望去,虽非满天繁星,但也闪烁着不少星星。快要到登场的时候了,东方的天空已能看到猎户座。 “这里,请看!鹿见先生!” 我追上走向小丘中央的春海小姐,眼前展开了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 站在树旁、回望这边的她的周围,正飞舞着樱吹雪。仿佛一幅画作的瞬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反季开花!最近不是挺暖和的嘛~” “这可真厉害……” 是误把秋天当成了春天吗?染着白与淡红的花瓣,此刻正烂漫地纷飞。 “嘿嘿”,春海小姐笑着走了回来。 “呐,前辈?” “嗯?” 耳语般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现在……还没有勇气。” 我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话语。只有短暂的空白,和高跟鞋的声响。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请也好好地看看我。” 没等我回应,她便走下了小丘。脚步比刚才更轻快的她,蹦跳着转过身,开口说道: “今天非常感谢。从这儿开始我自己回去就行!啊,还有……” 她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但那表情又带着几分成熟。 “请转告秋津小姐!那个狐狸面具,很适合她哦。” ◆ ◇ ◆ ◇ 某个星期二,今天难得计划准点下班。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只是最近两位后辈成长显著,已经不太需要我补救了。 难得准点下班,去一家平时加班去不了的店吧。 于是,我来到了一家甜甜圈店。开到很晚的Mister Donut我也常去,但这次是车站前的个人经营小店。 就像甜甜圈的洞不能被单独切掉一样,有加班,准点下班才显得珍贵啊。 我一个个看着陈列柜里的甜甜圈。它们色彩丰富,各具特色,宛如宝石。 嗯……巧克力的不错,奶油的好像也很好……作为晚餐,咸口的肉派之类的也难以割舍。 正“唔唔”地犹豫着,左边传来发丝沙沙拂过脸颊的触感。 “有君选这个巧克力的不好吗?我买奶油的,我们可以分着吃。” 正是那位熟悉的食欲怪物。这家伙真是无处不在。 “你,跟在我后面来的?” “怎么可能!我也是准点下班,想吃甜甜圈了而已,自恋狂~” “少啰嗦,扪心自问一下平时的行为吧。” “在这种大街上说什么摸胸……” “完了,这家伙大脑的重要部分坏掉了……” 我带着哼着歌、心情愉快的秋津,朝公寓走去。 路上,秋津走在我前面几步,回过头来开口说: “对了,我不在、回老家期间,你没搞什么外遇吧?” 问得轻描淡写,但我感到一股选错答案就会立刻Game Over的压力。为什么她能这么轻易地施压。我也想学会这招,让这个食欲怪物闭嘴。 “外遇是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好奇怪呢~我的传感器显示,你对一个黑发、可爱、年轻的后辈女孩神魂颠倒了呢~” 她是不是在我包或外套里装了隐藏摄像头? “别瞎说,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虽然确实是毫无根据的污蔑,但被她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好像干了坏事。我没错,才不会输在这种证据不足的审判上。 我坚定地回视着她,秋津大人呼地叹了口气,走到我旁边并肩。 “今天就算了,饶了你。不行哦?搞外遇。” “没做过,也没打算做,我会铭记在心的。” 从那儿到公寓,肩与肩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穿过熟悉的自动门,走向电梯。 难得地,她按了自己房间的楼层。不,什么难得,希望你每天都回自己家。 “抱歉啊有君,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晚饭不能一起吃了。” “不用道歉,而且希望你天天如此。”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寂寞呢。不过甜点的甜甜圈要一起吃哦!” “你听人说话吗?” 手伸了过来,秋津把她自己买的那份甜甜圈塞给了我。 “所以这些先放你那儿!我吃完饭、洗完澡、做好护肤、换上睡衣就过去!” “喂等等,你是打定主意要住下吧。” “那当然啦!而且明天是平常的上班时间,我们一起走吧。” “骗人的吧,分开走啦……而且回你自己家……” “啊,那样的话明天的西装也得带过去。好麻烦,放几套在你那儿行吗?” “好了好了。算我输了,但别再增加换洗衣服了。” 最近她的私人物品在卧室里与日俱增,很困扰。这个必须阻止。 “诶~没办法,今天就先算了吧。” 她从恶作剧的表情变回一本正经的脸,电梯“叮”的一声。好像到我那层了。 “那,等会儿见。” “好——别偷吃我的份哦——” “不会吃的。天冷,你慢慢泡个澡暖和暖和再来吧。” “就爱在这种地方表现温柔。” 她用力挥着手,消失在上升的电梯里。大概因为公司里是冷美人的形象,私底下的幼儿化就停不下来。 今天也摇晃着水母钥匙扣回家。 快手快脚地准备晚饭。有昨天做的鱼糕天妇罗,就煮乌冬面吧。 烧开水,加入高汤粉。想到以前还正经地用柴鱼、昆布熬高汤,就对现代文明感激不尽。 冷冻乌冬面用微波炉加热,在碗里散开。加上刚才的高汤和鱼糕天妇罗,完成。 像往常一样双手合十,低声自语。今天明明是一个人,却莫名不觉得寂寞。 “我开动了。” 轻轻打了个嗝。幸好晚饭只吃了乌冬面,还有甜甜圈呢。 感觉胃越来越小了。 她说要洗完澡再来,所以秋津过来还得有一阵,稍微打扫一下吧。 洗完餐具,用吸尘器打扫房间。 大概没时间烧洗澡水泡澡了……快速冲个淋浴。 刚换好衣服、吹着头发,就听到了开门声。好快。 “我来啦!” 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打扮奇特的秋津在客厅等着。 “欢迎,造型挺别致啊。” “这是减少随身行李的最佳方案了。”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开始泡咖啡。 趁这功夫,我把甜甜圈装盘端到桌上。 ““我开动了!”” 刚才还只有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首先拿起的是巧克力圈甜甜圈。直接咬下去,是巧克力脆皮和松脆的面团。 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简直像在吃蛋糕。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父母买回来的甜甜圈。 正沉浸在温暖的回忆中,感觉到视线。我嘴里还塞着甜甜圈,投去抗议的目光,眯着眼的秋津开口了: “你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幸福的表情呢。” “平时都在和不讲理的事情战斗嘛。” 手伸了过来,碰了碰我的眉心。是洗发水的香味吗,飘来淡淡的甜香。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努力啊。” 说着,她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我的眉心。 “我还以为要被戳眉心了。”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啊……” “食欲怪物。” “真失礼,真是的。” “啊哒!” 手拿开时还弹了我一下。我明明无罪…… 气鼓鼓的秋津拿起了奶油甜甜圈。这不正在履行食欲怪物的职责吗。 “吧唧吧唧”大口吃着甜甜圈的她,脸颊上沾了奶油。她真的快三十了吗。 “喂,沾到奶油了。” “帮我擦掉~” 没办法,我拿着纸巾凑近对面,想帮她擦擦嘴角。结果秋津撕下一块奶油甜甜圈,递了过来。 “来,啊——” 这时候退缩就输了。这么想着,我一口吃下她用手指递来的甜甜圈。 撒在面团上的糖带来微微的甜,再吃下去,就被奶油那惊人的甜味“暴力”袭击了。 不过,要说腻倒也不至于,对于被乌冬面清爽过的口腔来说,正合适。 “嗯,好吃。下次去就买这个。” “你倒是不客气地吃起来了呢,这算进展……?” 她在嘀嘀咕咕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对了。 “对了对了,夏天祭典时你和我在一起的事,被春海小姐知道了哦。” “哎呀,是吗!那太好了。” 咦,我还以为她会更慌张,说“我完美的变装居然……”之类的。 “这下被公司的人知道了,就不用藏了吧。明天开始,在公司也叫你有君好了。” “别别别,之前还叫姓,突然改叫名字,那才真会被怀疑吧。” “没关系嘛~怀疑就怀疑好了~我就是那么打算的呀?而且某个谁谁还让人家等着答复呢?” 这下确实理亏。得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局算我输,这话题能打住了吗?” “好吧!我可是宽容又温柔的女人。” “啧……” “啊,换个话题,下次去购物吧。” “有什么想买的吗?” “倒也没有~就是想逛逛。” “OK,车站前的购物中心行吗?” “就那儿吧。是约会哦!” “是是是,约会约会。” 最近越来越不藏着掖着了啊。 想到明天的工作,虽然有点沮丧,但含在口中的咖啡,苦得恰到好处。 ◆ ◇ ◆ ◇ 电车车门打开。走出检票口,乘上扶梯,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黄与红。十一月中旬,已是红叶漫天飞舞的季节。 气温低到可以拿出围巾了。总觉得以前的秋天要暖和些。 好了,今天是周五,而且是出差。为什么不是营业科的我得出差啊…… 嘛,虽然嘴上抱怨,但其实这次出差早就定好了。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决算资料之类,所以来西边的分公司叨扰。 分公司的领导三年前还在行政科,我和小峰小姐都受过他关照。也因为这层关系,总公司派人时,行政科的成员常被点名。 下午顺利结束了会议,领导还请我们去了一家好吃的和食店。 之后本该是朝着周末回家去……本该如此的。 到目前为止,对,到目前为止还挺顺利的。可为什么这次出差,旁边还多了一个人啊。 没错,就是那个食欲怪物。 在分公司偶然遇见,结果就被她带出来了。 “果然红叶和鹿很配呢~有种奈良奈良的感觉!” 这位当事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买了鹿仙贝,分给围上来的鹿群。 你也太会享受了吧。什么时候在店里买的啊。 “真是的,你怎么也会在这种地方?” “想说是惊喜啦!不过,真的是巧合。” 听她说,分公司有针对营业科的培训,原本是邀请总公司业绩好的加古和秋津当讲师。 但加古因为项目时间冲突,就把看起来挺闲的秋津抓来顶替了。 这家伙,看起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其实应该很忙才对吧。 望向路边,可以看到鹿混在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着。 吧唧吧唧嚼着递来的仙贝的鹿,让人感觉到的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野性。 还一个劲儿地把鼻尖往秋津身上蹭,好像在道谢。 “你要是也这么单纯就好了。” “有饭吃我也会高兴的。” “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这别扭鬼。” 仿佛在说“你什么都没有吗”,鹿也聚集到我周围。抱歉,只是名字和你们一样,饶了我吧。我,不是坏鹿。 话虽如此,也没必要把我的会议和营业科的培训安排在同一天吧……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我们并肩走在公园的水边。仙贝用完了,鹿们对秋津失去了兴趣,各自散开。真是群现实的家伙。 “明天还想在家休息,差不多回去了?” “嗯~再散会儿步就回吧。” 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本来想着开完会就回去,外套比较薄,也没带围巾。冷风吹在身上,每次都感觉寿命在缩短。 夕阳照耀下的一千二百年前的建筑,至今仍不改其庄严姿态。一想到有人一直在守护它,比起历史本身,更让人为保存它的人们所付出的辛劳而动容。嘛,虽然记得好像重建过好几次。 走在染上淡紫色的街道上。一天中,我最喜欢这短暂的时光。目光投向比我稍矮一些的她。 看到她漆黑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嘴唇时,她正好回过头,对上了视线。 “看太久了。” “呜,抱歉。” “视线可是很明显的哦。所以呢?” “不,没什么……” “有吧,感想。看了这么久。” “嗯……那个,觉得很漂亮。” 我含糊地回答。事到如今,这家伙真的是很受欢迎啊。这种爽朗的性格加上美貌,工作能力又强,理所当然嘛。 听她说,因为平时是冷美人形象,反而在年下中很有人气。聊到这个时,我无法反驳,气氛有点尴尬,我还记得。 “这不是当然的嘛。这个季节是我的季节。” 鞋跟稍高的浅口鞋踢了一下地面。她跃到正靠着水边栏杆的我面前。 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停止了。 “还有啊,” 翩翩飞舞的红叶,就是秋天本身。她无视睁开眼的我,解下围着的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秋天和鹿,不是很相配吗?” ◆ ◇ ◆ ◇ 时间指向下午五点半,我们在新干线的车站内。托秋津的福,脖子也暖和了,得以顺利踏上归途。 说到出差回来,就是啤酒和车站便当,虽然允许异议,但没试过这个组合坐新干线的人,请务必试一次。会回不去的。 于是,进检票口后立刻分开的我们,各自去挑选晚餐。 眼前陈列着珠玉般的便当。什锦饭团、炸牛排三明治、章鱼烧、精致套餐,琳琅满目。 因为是周五晚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疲惫的社畜身影。他们大概也和我们一样是来出差的吧。 好,决定了,拿起时令风味套餐,走向收银台。嗯——和炸牛排三明治纠结了一下…… 顺便买了罐装啤酒和下酒菜,走向要乘坐的新干线即将到来的扶梯下方。 “啊,围巾谢了。我穿得薄,帮大忙了。” 我把一直围在脖子上的淡紫色围巾取下,递给秋津。 “不客气~” 她轻快地回应着接过,随即把脸埋进围巾里。 呼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脸恢复了精神的表情。 “喂。” “干嘛,我只是围一下还回来的围巾而已。” 秋津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摇摇头。 “少来,你以为这能蒙混过去吗,变态。” “常规操作而已。” “那更糟了。” 舌战照例是我输,我放弃了,踏上长长的扶梯。啊,这边是靠右站。 因为是公司安排的出差,当然是用经费买的指定席。在宽敞的座位坐下,伸了伸腿。 “咔嚓”拉开拉环。这是疲惫大人们的胜利凯歌。不管怎样先干杯,旁边的秋津也一脸疲惫地盯着银色罐子。 第几次了呢,将琥珀色的碳酸液体灌入干渴的喉咙。 觉得苦得喝不下去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啤酒已成为工作结束后的至福时光、社畜们的乐园、治愈疲惫身体的特效药。 “哈啊——好喝。” 两人一起呼出带着酒气的叹息。虽说是没有负担的出差,但长途移动对年近三十的身体还是负担不小。 “我可能暂时都不想出差了。” 秋津把腿一伸,嘟囔道。 “理解。过了二十五岁,长途移动就累人。” 好了好了,要治愈疲惫的身体,美味的饭菜必不可少。 我立刻从塑料袋里拿出便当,旁边秋津也窸窸窣窣地动着。 “你买的什么?” “炸牛排三明治!怎么样,要分着吃吗?” “想得美!我就是在那个和时令风味套餐之间纠结,最后选了套餐。” “唔——!我也纠结过那个!” 新干线载着进行无聊对话的我们向前驶去。 用一次性筷子夹起的是竹笋。 拥有其他蔬菜所没有的脆嫩口感,带着淡淡的高汤味,竹笋本来的甘甜和撒上的柴鱼片香气扩散开来。把这两样和米饭一起煮的人真是天才。 接着是炖菜里的蟹味菇。已经炖得微微颤动,卖相诱人,放入口中,其鲜美堪称绝品,嚼下去时涌出的汁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肉汁。 转向秋津那边,她正张大嘴咬着炸牛排三明治。酱汁绝对会沾到嘴边吧。 我盯着看,她转了过来。一边“吧唧吧唧”地动着嘴,一边歪着头。 “泥也要?”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咽下去再说。” “咕咚”一声,简直像能听到漫画音效似的,她把三明治咽了下去。 “你也要?” “要。” 她撕下一小块递过来,接到手的瞬间,感受到分量,我不由得笑了。这一口可吃不下。 截面塞得满满的炸牛排,从面衣焦黑的部分飘来的酱汁香气,光是闻着就想喝酒了。 这种时候就该大口咬下。反正也没人看见——不对,只有这家伙在看。 “啊呜”一口,松软的面包、酥脆的面衣,接着是肉感充满口腔。灌一口啤酒,再来一口,嗯……或许该选这个? 正享用着分到的炸牛排三明治,秋津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夹我的便当了。喂,那是主菜的三文鱼吧,住手。 “这个好好吃,我是不是该选这个?” “就一口,就一口哦。” “知道啦。” 窗外景色从高楼群变为群山时,我们的晚餐也结束了,真是美味至极。 新干线特有的静谧支配着车厢。 “说起来,圣诞节快到了,你打算怎么过?” “平安夜前一天加班,平安夜加班,当天也计划加班。” “真是没辙呢……” “你呢?” “我也要工作吧~有个挺大的商谈。我这么乖,会不会有哪个被加班累垮、一脸死相的温柔圣诞老人,给我做顿好吃的呀?” 她瞟啊瞟地使眼色。别闹了别闹了。而且哪有那种圣诞老人。要是有,请让他休息。 “那就各过各的吧。” 我简短地回答,望向窗外。 “真冷淡。起码工作结束时间定了告诉我一声。” “了解。” 还是把房间打扫一下吧。这家伙工作结束可能会滚过来。不过,我几乎肯定要加班。 新干线继续前行。静冈怎么这么横着长啊。 不知不觉间,旁边传来呼呼的平稳呼吸声。忘了,这家伙今天还当培训讲师来着。 突然感到肩头一沉,接着是发丝拂过脸颊。 离到站还有很久,我也想休息一下。 本想从包里拿出积压的书,但一动可能会吵醒她。 呼地吐了口气,我将身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要是两个人都睡过头就完了,这么想着,我也放开了意识。 ◆ ◇ ◆ ◇ 呼着白气爬上楼梯。这里是公司的紧急通道,我们正前往仓库。 下着小雨的夜晚,时间八点半。我和春海小姐被财务科命令搜寻制作决算资料所需的文件。 碰到扶手,冰冷得手指发僵。 “不冷吗?鹿见先生。” “说实话冷死了,想回家。” “呜……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们因为别的事去了财务科露脸,被能干的财务科长不由分说地带进房间,听了一通关于决算所需文件的详细说明。 本想叫上铃谷君,但他被小峰小姐因别的事带走了,之后就准时下班了;相泽科长不用说,要去接孩子,也准时走了。 若是前辈也就罢了,总不能把上司也拉来翻找文件。 “春海小姐,快点找到回去吧。” “是,一定……!” 转动冰冷的仓库门把。嘎吱,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门开了。 布满灰尘的室内,大概有几个灯泡坏了,光线昏暗。 寻找不久前刚收进去的区域。放哪儿来着呢? 想起那是和小峰前辈加班时的事,我们一边笑说“这玩意儿谁用啊”,一边把目标资料连文件夹一起塞进了纸箱。 可恶,要是当时脑子清醒点,就不至于…… 后悔无用,在指尖油脂仿佛被纸张吸收的触感中,我翻着文件夹。 “前辈,记得文件夹的颜色吗……?” 春海小姐眨巴着眼睛开口。马尾辫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努力回想,但几个月前加班时段的事,实在想不起来。 “……反正肯定不是黄色。” “这算什么信息嘛!” 眼前堆积着蓝色、灰色、黄色、粉色等各色文件夹,堆积如山。 如果今天找不到,我打算明天自己来努力,但既然把后辈卷进来了,总得有点成果,或者说,想找到那份资料再回去。 “是不是这个箱子呀~?” 咔嗒,一声轻响。 蹲着的她旁边的架子晃动,上层突出的纸箱摇摇欲坠。 “喂,危险!” 瞬间靠近,一手按住纸箱,同时抱住了春海小姐。 和那次坐出租车时一样的,轻柔的香气。 “那个……” 睁开眼,是近在咫尺的鼻尖。泛红的脸颊,圆睁的眼眸,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对、对不起,纸箱要掉下来,情急之下。” “是我没注意……” 松开抱住她的手,感到一丝阻力。晃动的黑发映入眼帘。 揪着我外套下摆的春海小姐,从稍低处仰望着我。 “再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不行吗……?有点冷。” 手指的力道收紧。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公司仓库。 快要坏掉的灯泡滋滋作响。确实冷啊。 “抱歉,我是前辈啊。” 稍一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的眼睛。 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她却先说话了。 “啊、啊!是不是那个!?” 与刚才判若两人,清晰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确实看到了要找的资料。 与此同时,手臂嗖地环上了我的腰。 “那今天先放过你。” 恋恋不舍松开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为了拿起那份粉色文件夹在空中划过。 和进来时一样,门发出沉重的响声。公司里几乎没人了吧,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在走廊回响。 好不容易找到资料回到行政办公室,望向窗外,细小的雨滴已化作了雪花。 ◆ ◇ ◆ ◇ 今天真够呛,真的。从踏进财务科开始,到后来连春海小姐也……不,这个还是打住吧。 季节已是冬天。 水母钥匙扣照常摇晃。迎接化为加班战士的我的,只有自动点亮的灯光。 把包放在地上。大概因为窗开着,冷风灌进了房间。 迅速脱下西装换上运动服,衬衫袜子扔进洗衣机。用踏入社会后拿到的第一笔奖金买的滚筒洗衣机,果然没买错。 按个按钮就全帮你搞定的神器。衣服懒得叠,基本都是挂上衣架,晾在架子上。 反正出门无非是和秋津去买东西或喝酒这两种模式。成为社会人后,衣服种类锐减。 今天也照常站在厨房。 要做的是刺客意面。总觉得这名字不太平和,有什么由来吗?(注:Spaghetti all'Assassina) 因为收拾起来轻松,所以轻率地选择了刺客。 拿出的是大蒜。没有这家伙,意大利菜就无法开始。 薄薄切片,和干辣椒一起放入刷了橄榄油的平底锅加热。 趁锅加热时,把剩下的培根切薄。累了,也想吃点肉。 大蒜的香味出来后,放入培根,光是这味道就想喝酒了。 接着倒入整罐番茄。家里果然没有番茄膏那种时髦食材。 锅里“滋”地一声,冒起了烟。 咕嘟咕嘟煮开后,主角意面登场。平时是拧一拧哗啦地放成圆形,这次折成两段竖着放。 要怪就怪我家26厘米的老伙计吧,我一边祈祷一边咔嚓折断意面。 能把这活干得不溅得到处都是的人,真令人敬佩。 盯着咕嘟咕嘟煮着的意面,果然又想起人际关系。办公室恋情果然没什么好结果。 后辈也是啊。大概觉得我还不错吧……嗯,猜对了吧?要是猜错可就无地自容了。就像之前秋津说的,会变成一个自视过高的奔三男。 不过,即使如此,后辈也终究是后辈。大概因为一路看着她跌跌撞撞走过来,总有种看妹妹的感觉,挥之不去。是诅咒还是祝福呢,那个食欲怪物的脸总会浮现在脑海。 说起来,恋爱话题的话,大学同期要结婚了,婚礼是明年年初吧。 看着手机的日程本自言自语。正想着得把好点的西装拿出来,一阵焦香传来。 意面背面快要粘锅时翻个面,把罐头里剩下的番茄连水一起倒进去。 到这一步就只剩最后冲刺,用盐和颗粒高汤块调整味道。 啊——之前秋津带来的葡萄酒还有剩。天冷了,热着喝吧。 赶紧准备个小锅,倒入红葡萄酒。加点蜂蜜一起加热,简易热红酒就完成了。 “我开动了。” 大概因为最近两人一起吃饭的机会多了,对独自吃饭感到轻松的同时,也掠过一丝寂寞。 废话少说,吃饭吃饭。 得意洋洋地占据餐桌中央、冒着热气的杀手意面,我开动了。 用叉子卷起一口。 番茄的鲜味、大蒜强烈的香气,还有焦香带来的醇厚。 每次意面触碰舌尖,都仿佛感到各种美味在口中打架。 第二口,第三口,或者说,好吃到停不下来,手指自动卷着叉子。 突然碰到培根。裹着大蒜香气的培根,美味自不必说。为什么这么绝配?要是用食材组偶像团体,这俩能出双人单曲了。 不知是热红酒的温暖让人安心,还是酒精作用,又或是加班让大脑疲劳了……不,这绝对是加班的错。 正享用着稍晚的晚餐,手机震了。 『给今天也加班累垮,但想必仍在好好做饭的鹿见君一个提议』 什么啊,希望秋津不要总是这么自然地猜中我的行动。这家伙的预知能力,或者说对我的预测准得吓人。要不要检查下房间有没有被装监视摄像头……? 『下次休假,去购物吗?奖金也发了。』 完全忘了,是奖金啊。仿佛冰冷的房间射入一束光,情绪高涨起来,买什么好呢。 『好,去。早上先来我家吃了饭再去?』 『回复太快有点恶心。而且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为什么?』 『完全忘了奖金这回事。』 『工作狂啊你。不过早饭我吃了。』 吧唧吧唧动着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那就周六。我现在吃完洗了碗就睡。』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吧?是意面之类的?』 『你真的在看着……?』 『看着呢,一直看着哦。那晚安。』 把手机扣在桌上,短促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要说讨厌现在的生活,倒也不是。只是工作时间长了点。能见到朋友,也有自己的时间。 把空了的餐具收拾好拿到厨房。能这样联系、见面,其实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啊。 只是偶然,没错,只是偶然住在同一栋公寓而已。 下意识地用海绵擦洗碗碟。大概因为气温低,自来水要等一会儿才变热。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见面。 不知不觉间,冰冷的手指已微微发热。 ◆ ◇ ◆ ◇ 我现在站在一扇门前。是每天早晚各见一次、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房间号。 时间十点,清爽的周六早晨。本该九点来的秋津没来,试着打了电话也没人接,大概还在睡。 本来应该按门铃,如果没醒就狂按才对。但我有啊,这个房间的钥匙。 水母钥匙扣摇晃着。与平时不同的那把钥匙顺利滑入,履行了它的职责。 不请自入,关上门。没忘记锁上。 “喂——醒着吗?” 用不至于吵到邻居的音量喊了一声,但毫无动静。沿着与我家方向相反的走廊前进。走到头本该是比我家客厅更宽敞的空间,但今天手伸向了靠外的门。 咚咚,试着敲了敲,果然没回应。睡太死了吧,昨天又加班到很晚?要是说了,就把集合时间改到中午了。 下定决心走进去。平时和她在一起时偶尔闻到的香气,此刻弥漫在房间里。房间里有张双人床和床头柜。 在床中央熟睡的她,正窸窸窣窣地把被子往身上拉。冷吧,毕竟是冬天。 床头柜上的手机收到通知,屏幕亮了。喂,怎么锁屏又是我老家的猫主子,还是和上次不同的照片。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她回过我老家……? “秋津。” “嗯——” 摇头说不的二十七岁营业科女性。去旅行时也是这样,这家伙真的叫不醒。 蹲下身,手搭上被子,正嗯嗯哼唧的秋津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拉过去抱住。 “喂,危险。” 我勉强用手撑在枕边,保持住平衡。 时机这东西,真是不巧。 “早啊,有君。一大早来袭击我?” 和她对上了视线。 “才不是。是来叫醒睡过头的、睡得正香的小怪物。” “嘿嘿,一早醒来看到你的脸,真好。” 说着,秋津拽着仍被她抓住的手臂,把我卷进了被子。这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客气了。 我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扑通”倒进被窝。 “今天就这么睡过去?” “放弃得真快,我挺高兴的。这样也不错。不过难得约会,再躺一小会儿就吃早饭吧。” “不就是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嘛。” “那样就好啦~你不懂喵~” “嗖”地一下被她紧紧抱住。冬日的早晨,即使太阳升起也还是冷。刚睡醒的秋津,怎么这么暖和。 感觉到背后被她用头“咕噜咕噜”地蹭着,我闭上了眼睛。真的快睡着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柔和地宣告着早晨。 “嗯,满足了。” 秋津发出一声,猛地坐起身。她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运动裤、蓬松的连帽衫,像只披着冬季绒毛的动物。 嗯,冬天的睡衣真不错。 “打扰了!我准备一下就去你家,等着哦。” “好好,慢慢来。我随便弄点早午餐等你。” 我挥挥手,朝门口走去,准备离开房间。 “果然还是不住一起吗?想每天一起吃早饭呢。” “要收钱的哦。” “人家在好好赚钱呢,交给我吧。” “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我会让它变成不能开玩笑的事。” “请手下留情。” 窗帘大概没拉严,连走廊也透进了客厅的光。 平时都工作到深夜嘛,这样的休息日也不坏吧。一边在脑子里找着借口,一边把手搭上秋津家的门。 打起精神回到自己房间的厨房。要是早知道昨天能做,早饭就能弄得丰盛多了。 像今天这样有时间的早晨反而让人纠结。是和式还是西式……酒店自助的话,最后还不是都吃了。 结果昨晚想吃西式,就把面包浸在蛋液里了。聪明人该懂了吧,是法式吐司。 好了,给自己也煎个蛋卷吧。我算是早上挺能吃的那种,嘛,秋津也一样。 正窸窸窣窣翻着冰箱,门口传来声响。咦,太快了吧? “有——君!准备好啦!” “欢迎,太快了。还什么都没做呢。” “那一起做吧!” “嗯。” 说着,秋津把东西放在客厅,洗了手就挤进厨房。简直像在自己家一样熟练,开柜子毫不迟疑。 “你……” “什么?” “不,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什么也不说。早饭是法式吐司,我还想煎蛋卷,你要吗?不过全是蛋会不会腻?” “嗯——我也要!” “OK,我煎蛋卷,你帮我烤法式吐司。在冰箱的保鲜盒里。” “好——知道啦!” 用余光看着她利落地准备,我也打开了冰箱。 拿出的是鸡蛋。最近涨价让家计吃紧的这个椭圆形球体,但在生活中果然不可或缺。嘛,虽然只是我喜欢。 既然秋津也来房间了,就不搞过滤蛋液那种精细活了。 在老伙计平底锅里融化黄油,黄油冒着细小的气泡滑过锅面。锅足够热后,将打匀的蛋液气势十足地倒进去。 滋啦一声轻响,看着平底锅的秋津凑了过来。 “这蛋液的海洋!我就喜欢这种景象~已经觉得好吃了。” 食欲怪物似乎在料理完成前就已经觉得好吃了。这是什么味觉?嗅觉? “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懂你的意思。” 一边分心看她,一边把她的平底锅放到灶上。 “那,我也开始咯。” 她也像我一样融化黄油。 “这泡泡滑来滑去的好可爱。” “真是的,想法一样真讨厌。” “谁让我们上同一所高中,进同一家公司呢。放弃吧。” 看来只能放弃了。我最近也这么觉得。 “不过大学不一样。” 垂死挣扎一句。她毫不在意地用鼻子哼着歌。不经意间哼得还挺好。 法式吐司只要前一天浸过蛋液,之后就只剩煎了。虽然远称不上专业水准,但能比平时稍微奢侈一点,是我喜欢的早餐。 好了,手边的蛋卷。用盐和胡椒调味,迅速推向锅边整形。这道菜的关键不是调味,而是如何不烧焦。 集中精神,手腕咚咚轻敲。 不知为何秋津也在看这边。你专心煎你的法式吐司啦。 下定决心,手腕一扬。轻轻腾空的黄色蛋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平底锅原处。 太好了,每次都紧张。 旁边的食欲怪物啪啪地鼓掌。 “嗯~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壮观呢。” 她只嘀咕了这么一句,又变回哼着愉快小调的BGM。 把做好的料理端上餐桌。据秋津大人说,今天要面对面坐。 看着对面的她。 ““我开动了。”” 昨天一个人的房间里,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伸手去拿淋在法式吐司上的蜂蜜时,她的脸进入视野。 比平时稍红的脸颊,挽在两侧的头发愉快地摇晃着。大概是刚染过,漂亮的茶色头发在柔和的光线下闪耀。 眯着眼笑着、将叉子送入口中的样子,配上唇上的红色,与冬天十分相称。 电梯门打开。 吃完早饭的我们,来到了车站前的购物中心。 “从哪儿开始逛?” “嗯~想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应该很快能定,先到处看看吧。” “好,就这么办。” 红茶、点心、海外直送食品等各种专卖店林立。从入口望去,大量色彩涌入眼帘,引人雀跃。 这种建筑的结构、布局什么的,肯定是经过各种考虑的吧,我总忍不住用工作视角去想。 “有君,去那儿看看。” 秋津指的是堆满餐具的店铺。 一进去,店员立刻迎了上来,休息日上班辛苦了。 “今天想看些什么呢?” 我刚想开口说“随便看看”,就被秋津掐了下侧腹。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可恶,这家伙能读我心……! “我们来看一起用的饭碗和筷子之类的~” 秋津面不改色地对店员说。我们可一句都没提过这个。 “这样的话,这边区域都有,请慢慢看!” 被引到的一角,陈列着各种花纹的饭碗、盘子、筷子。而且都是成对的,颜色不同。 “哇,好可爱!选哪个好呢?” “你想买的是餐具?” “对对,因为常在鹿见家吃饭,想买套自己用的,顺便就当是平时的谢礼,也给有君买一套。” “不用这么客气……虽然想这么说,但你买了这个,不就等于要一直来我家了吗?” “……本来顺利的话,就能自然住进去了。”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既然要买,就好好挑吧。” “最近变坦率了呢……时机到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 一边聊着,目光也没离开陈列的饭碗。嗯……几何图案不错,但有主题的也好。 一边回想家里已有的餐具,一边考虑选哪个。 四处蹦蹦跳跳、不时拿起样品看看的秋津,突然回来了。 “这个怎么样?” 她手里拿着的,是装饰着水母图案的红蓝两色饭碗。 说实话,超级可爱。 “咦,你完全拿捏住了啊。” “是吧是吧~这是我的第一候选!” 之后又找了几分钟,都没有比那对水母饭碗更让我心动的了。 结果决定就买那对,秋津像护着宝贝似的抱着饭碗走向收银台。就这么不想让我付钱啊。 顺利拿下心仪的饭碗,心满意足地走出店。她似乎还想继续逛橱窗。 换了个楼层,趁秋津去洗手间,我走进昨晚就看好的店。整个过程大约一分钟。 目光快速扫过,拿起了事先看中的红色围巾。不看价签。总让她请客多没面子。 迅速结账,距离太近不好意思,请对方改天邮寄。 要是现在买被她发现,肯定会被取笑。 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赶到刚才分开的洗手间前。太好了,她还没出来。 会合后,我们又逛了很多店。杂货、衣服、香水、书,种类繁多。果然有个大点的购物中心效率高。 “呐,那家店能看看吗?” “哦,走吧。” 没仔细确认就跟她走,结果是一家华丽的内衣店。 “嘿~没想到有君还挺主动的嘛~要帮我选内衣?” 她浮现出挑衅的笑容,窥探着我的表情。可恶,中招了。这家伙是看准我没听清的时候才问的。 “不,还是算了。” “不行~已经决定要去了~” 被强行拉进去,度过了一段坐立不安的尴尬时光。我哪知道哪件适合你啊,而且又没机会看。 差点被拉进试衣间时,我奋力抵抗了。什么叫“实际穿上看看有君的反应”啊。 被迫陪着比在任何地方都逛得慢的秋津,我的精神虽已残破不堪,但购物总算结束了。 虽已过午,但季节是冬天,在耀眼阳光下,把手插进口袋踏上归途。 假日的午后,总感觉时间过得慢,但其实转眼就结束了。 秋津走在我前面一点。回想起来,从学生时代起就好像总是被她拉着走。现在也是,如果不是她叫我,我大概还沉在加班的海洋里。 正因为一直从后面看着她,才能注意到一些事。是的,比如她的包,比出门时鼓了不少。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昔日的恋人不期而遇的日常 岁末腊月(注:师走)。连老师们都要奔走忙碌的话,社畜们怕不是得滑跪前行了。 嘛,把那些“算了等明年再做吧~”的工作抛到脑后,这个月就是要彻底搞定那些必须在年内完成的工作。 虽说休息日去了购物中心,但实际是工作日天天加班。 今天是加古项目的碰头会。行政的出场时间,是到计划敲定、步入正轨为止。……这已经不是行政,是企划了吧? 嘛,总之,我的工作不是看新办公室设计完成,而是为此铺平道路。 关键就在于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对方的要求。设计、费用、交付期,以及核心概念是主要的协调事项。 顾此失彼,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难处啊,我自言自语道。 这次的大主题是:“融合”。 融合,即不互相排斥地共存、交融。设计目标是让独自工作的人能立刻参与到讨论中,也让大规模讨论后能迅速回归个人工作。 据说还旨在实现街道与办公室的融合……这是设计师说的。 时间一到,会议开始。实际执行的成员们大概因为多次会议已经熟络了,气氛融洽地进行着。 反正又不是吵架,而是一起创造什么,所以不太会白热化吧。 噗咚,聊天通知点亮了电脑右下角。 『我们在这儿是不是没啥意义?』 是闲得发慌的夏芽发来的。嘛,我们是后勤,不直接参与任何决策。但是, 『好歹挂着执行人员的名,别摸鱼』 『你这会儿敲键盘,别人看着只会以为在记会议纪要,没事啦』 『我可是真要记会议纪要的,别玩了』 『反正有录音,加班时再搞啦』 喂喂,工作方式不是跟我一样吗?看来这家伙也……没少加班? 会议平稳推进。好了,接下来才是加古等台前人员大显身手的时候。会让步到哪里呢? 我抱着近乎看电影般的心情,静观其变。 『对了,刚才在电梯厅买饮料,认识了个温柔的美女』 『喂喂,这可是这会议的重头戏,好好看着』 『反正结果不会差的,没事啦』 看来她相当信任工作伙伴嘛。 嘛,我也不怀疑同事们的工作能力。不管怎么说,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就是这帮家伙。 『然后呢,那美女怎么了?我们公司的?』 『嗯,怎么说呢,感觉波长合得来,或者说能互相理解。然后就说好等会儿一起去吃午饭了,之后她好像还会带我稍微参观下公司内部』 有能跟这家伙性格合得来的人在我们公司?我停顿片刻,在脑中过了一遍同事们的脸,没想出是谁。 而且别随便带外部人员参观啊。是谁啊,面子大到能这么硬来。 『对了对了,是位叫秋津的小姐。原来那就是所谓的能干职场女强人啊。』 ◆ ◇ ◆ ◇ side:夏芽爱 我现在正在合作方的公司里。刚才开会时还闲得发慌,现在却被一位美人牵着手,仿佛被引领着前行。 “夏芽小姐,这边这边~” 秋津小姐。凛然的气质中带着天真,再加上营业成绩还是顶尖。让人有种倒立也比不上的感觉,同时又不可思议地觉得,为何如此聊得来。 “哇,好宽敞……” 被带去的各个地方,这家公司的自由氛围都让我惊讶。秋津小姐突然走进一间写着“部长室”的房间,随即满面笑容地出来了。 “社内参观,搞定批准了!我们走吧!” 不仅是不用预约就能见到高管级别的人物,社内参观这种事,能让外部行政人员随便看吗……? 我有些担心地问她,她说“没事没事,不会去保密区域的!” 大概是采用了自由工位制,到处都有员工摊开电脑或资料。 他们看到秋津小姐经过,无一例外都微笑着打招呼。好厉害…… 她也和每个人都聊上一两句,然后继续前进。这该不会全公司的人都认识她吧? 看了各种各样的空间,最后被带到的是一个风格复古的楼层。是那种常见的办公室格局,引人注目的是文件和藏书的数量。 五颜六色的文件夹塞满了柜子,内线电话响个不停。 这个与其他部门风格迥异的部门,似乎叫行政科。在那么多文件中,坐着的只有区区五个人。想到如此庞大的业务量是由这点人处理的,就让人不寒而栗。 秋津小姐毫无畏惧这氛围,朗声打招呼。 “大家好~!” 四张脸闻声转过来,都和其他员工一样绽开了笑容。 “欢迎,秋津小姐。” 连看起来严厉的女性也态度友善。真是厉害。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相泽科长。” 听到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初次会面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位。 “好久不见,相泽小姐。” “欢迎,夏芽小姐。只能请你喝杯咖啡了。” “不不!您太客气了……” 只见过一次就记得我的名字。 一个扎着可爱马尾辫的女孩和一个体格结实的男孩准备好咖啡和茶点,把我们引到桌边。 我依言坐下,听大家聊天。我也做类似的工作,所以既有共鸣,也能学到东西。 在这期间,敲击键盘的声音从未停歇。 在公司所有人(似乎)都对秋津小姐很友善的氛围中,唯有一个人,在行政办公室深处工作的人,向我们投来混乱的视线。没错,就是鹿见有。 我时不时偷偷瞄他,但没对上视线。他戴着防蓝光眼镜,看起来有点新鲜,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不知何时拿着罐装咖啡的秋津小姐,径直走向房间深处,站到他身后。 “来,鹿见君。” “你来干嘛,秋津小姐。” 他头也不回地接过了咖啡。那两人,关系不好吗……看秋津小姐特地过去打招呼的样子,看来嫌烦的是他那边。 “偶尔露个脸嘛。” “这种事,等你营业结束好好交文件的时候再做就行。” 总觉得有层隔阂,但说话却毫不客气,这关系看起来真不协调。 他终于停下手,拉开了接过的罐装咖啡的拉环。 “啊,这个谢了。” “感激涕零吧你。” 或许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坐在附近的一位男性员工开口了。 “啊,那两位是同期。你知道鹿见吧?同一个项目的。” “啊,是的。他工作总是很快,帮了大忙。” “那家伙总是不知不觉就搞定了。” 似乎前辈的评价也很高。 看着喝咖啡的他的脸,我猛然意识到。 那表情,和刚才在电梯厅边聊天边喝红茶的秋津小姐的表情,非常相似。是我非常喜欢的那种表情。 是吗,是这样啊。那种不协调的距离感和说话方式,毫不客气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不甘心的是,我的大脑以最快速度得出了答案。觉得和她聊得来、喜好合拍,那当然了。因为喜欢着同一个人啊。 是现在的她。不,或许他早就是属于那个人的了。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种看似不耐烦,却又带着爱怜的神情。旁人看来矛盾的情感,一看她,就明白那是常态。 对于自己现在的立场,对于这已经结束、无能为力的无力感,我感到可恨。 明明是这么寒冷的冬天,今天这温度,没有围巾和手套连通勤都难熬。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不知何时回到附近的秋津小姐体贴地说道。确实快到我们公司成员该回去的时间了。 从开朗笑着的她身上,仿佛飘来了与她名字相称的、清凉的金桂香气。 即便如此,大学毕业后以为断了的缘分,竟在这种地方重新连上了。 既然如此,那岂不是没有偷闲的余地了吗? “夏芽小姐,要回去了吗?今天的会议纪要和资料等我都发过去了,请确认。感谢您今天特地莅临弊司。” 真想给这个公事公办的家伙来一下子。这样的我,能打出的牌只有这张了。 我向前迈出一步,从正面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还是老样子呢。像以前那样叫我‘爱’也可以哦?有。” 看着按住眉心低骂“搞什么啊……”的他,我向行政科的各位道谢并告辞。 在场的人都睁大眼睛,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看。只有一个人除外——略微低着头的秋津小姐。 与我的名字截然相反的冬天,这脖颈微寒的季节,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 ◇ ◆ ◇ 我知道的,秋津的这张脸。 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时间晚上九点半。 我与鼓起脸颊、吊起眼角、抱起手臂进入临战状态的食欲怪物对峙着。 “被叫‘有’了呢,嘿~真不错呀~” 话语中带刺。本来我就没有挨骂的道理。我只是普通地、礼貌地对待外部人员而已。 “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那我也叫你有好了。” 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吧。 “饶了我吧,秋津小姐。” “现在是‘日和’!” 秋津低吼。都这么晚了,会给邻居添麻烦的。而且生气点居然是这里吗,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我还是搞不懂这家伙的点。 啊,残业怪物大人,请您平息怒火。 而且最近被强制要求叫名字太多次,工作上说话时差点脱口而出,真危险。 说起来夏芽搞了那一出之后,小峰小姐就一直拿我开涮,真让人火大。真有你的,肯定会被拿到忘年会上当梗吧。 可恶,明明想平平静静地迎接新年。 “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我跟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大学毕业后见面,这次项目是第一次好吗?” 我用手指戳了戳秋津鼓起的脸颊,“噗”地漏气了。 脸颊比想象中更冷,手上的热气被吸走了。 远离街市的喧嚣。只有朦胧发光的街灯和尚未变成半月,略显丰盈的月亮照亮我们。 附近人家飘来的饭菜香刺激着鼻腔。这个时间点的肉香,对肚子真是暴击。 秋津以罕见地比我快的步调走着。 “嘛,无所谓?反正现在我在你身边,对吧?” 看来她还没消气。没办法,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神那里求助吧。 “好了,顺便去趟便利店吧。” 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假,但谁能告诉我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要最贵的那个蛋糕,还有热红茶,然后还要,还要——” 喂喂还要点啊?别为难我这薄薪劳工了。 她摇晃着大衣下摆回过头。她“嗯——”地数着手指,然后折起,形状优美的唇中吐出话语。 最后吸了一口气,折叠的手指停在胸前。 “那个,平安夜……我们一起准点下班吧。” ──────────────────────── 为了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仅仅是扮成圣诞老人的日常 街上弥漫着某种欢腾的气氛,公司前也好车站前也罢,装饰灯闪闪发光。一想到这些装饰也是某人的工作成果,就有点想哭。 时间指向傍晚六点,行政办公室的成员们难得地、一个不落地正在准备下班。或者说,是我难得准时下班,铃谷君和春海小姐正偷偷朝这边窥探。 “就算是加班狂魔鹿见,平安夜到底还是要准时下班啊。是女人?” “只是刚好工作做完了。还有,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您自己呢,准备怎么办?” 我避开了小峰小姐抛来的刁钻问题。其实这几天,我处理工作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 没错,今天是平安夜。而且还是周五。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要陪家人,铃谷君好像要回老家什么的。 相泽科长和小峰小姐大概以为我会留下来,还分别在不同时间过来跟我说“今天我先走了,关门就拜托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啊,那个,鹿见先生……!” 已经裹上外套的春海小姐朝我走了过来。 “嗯?怎么了?” “我今天和朋友有圣诞派对!” “这样啊,年轻真好啊。玩得开心点。” “是!没有男生会来哦!” 说完这句话,她便“哒哒”地朝电梯方向跑去了。 “不用那么急也可以的……” 铃谷君也跟着她离开了行政办公室。结果最后走的还是我。 关掉灯和暖气,环视房间。确认了电脑和复印机的电源都已关闭,我锁上了门。今年就剩一点点了,下周也再加把劲吧。 想到接下来等着我的晚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正想着这些,电梯提示到达一楼的灯亮了。 走进公司一楼的咖啡馆,买了外带的拿铁。不知怎的,就是很想喝点甜的。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明明才过六点,周围已一片漆黑。 我倚在栏杆上,望着商务街区。虽然没有下雪,但行道树上悬挂的装饰灯彰显着冬日的存在。 我喜欢这个季节的街道,被手套、围巾、帽子、外套等色彩点缀的样子。后天开始,大概会为了迎接年末而渐渐恢复平静吧。 大街上人潮涌动,大家都要赶着回去和家人、恋人或是朋友团聚吧。我不由得想起了秋津的脸。 明明是她叫我准时下班的,自己却还没从公司出来。说好了一起回去,所以我就在附近等着…… 虽然想过在公司一楼的咖啡馆消磨时间,但要是被人看到我和她会合后一起回家,那抓住前女友这个悲惨梗不放的年终聚会,岂不是要变得更加灰暗了。 好了,为了犒劳每天努力、表现良好的秋津——或者说,为了感谢平时一直受她照顾,我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但是,什么时候给她好呢。总觉得普通地送出去也很不好意思。学生时代的时候,好像也没好好送过礼物吧。 看到灰色的外套从心爱的公司大楼里出来,我离开了栏杆。她有点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可爱。真是没救了。 指尖感受着还微微温热的拿铁,我穿过了变绿的信号灯。 和往常一样,水母钥匙扣摇晃着,熟悉的灯光迎接我回家。秋津好像说要先回趟家。采购已经在昨天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做就行。 虽说准时下班了,但晚上终究是晚上,必须快点做好。 今晚的主菜是炖菜。因为是冬天嘛,或者说,难得的机会想吃点有圣诞气氛的菜!——在秋津这样的要求下,就这么定了。 普通的炖菜也不错,但这次我打算多花点心思。虽然都快奔三了,但遇到这种活动,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搞点花样。 而且今天竟然还准备了烤鸡,相当丰盛。是刚才回家路上,在某个有白胡子老爷爷的店里买的。 洗完手漱好口,放下包,把外套挂上衣架收进衣柜。 换上便服走向厨房,那家伙差不多该来了吧? “叮咚”,门铃响了。能分秒不差地预知她来的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恼火,我快步走去开门。 “哟吼~打扰啦!” 抱着大包小包的秋津站在门前。是因为两手都拿着东西没法自己开门,才按的门铃吧。 是回家换过衣服了吗。 今天的她,穿着袖口宽松的红色毛衣和长款薄纱裙,头发在侧面编了起来。平时放下的头发挽了起来,形状优美的耳朵和耳钉清晰可见。 可恶,简单来说,就是可爱。 “欢迎。我这就开始做晚饭,你在客厅放松会儿吧。” “谢谢~不过我也来帮忙~” 没等我的回答,秋津就从我身边走过,径直朝客厅去了。 我又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胡萝卜、洋葱、土豆、狠下心买的牛肉,还有派皮。 “喂——秋津,你想看着锅还是切菜?” “嗯~那我来看锅吧!” “好嘞。” 食欲怪物似乎要负责看锅。于是我准备好砧板,把蔬菜切成一口大小。 把切好的蔬菜放进碗里,她直接把它们倒进刷了色拉油的锅里。 大概切完的时候,我开始做沙拉。这段时间我们几乎没说话,但这反而让人很自在。 大概是等不及了,秋津开始在她那堆行李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话说她东西是不是太多了点?都带了些什么啊。 她笑容满面地回到厨房,手里握着一瓶葡萄酒。咦,这场景似曾相识。 “哼哼,今天也带了瓶好酒哦。” “这从哪儿弄来的?” “其实去一家大公司谈业务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大人物送的。” “营业职的特权啊。” “然后呢,之前稍微尝了下,真的非常好喝,就想和你一起喝……” “哦、哦,谢了。” 被她这么直白地说,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只能含糊地回应。 “啵”的一声,酒塞被拔了出来。 “之前偷偷查了下价格,这个可厉害了哦。好好期待吧。” “别把门槛设太高啊。” 做完沙拉的我,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红酒杯递给她。 “你呀,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开心呢。” “我喜欢过节嘛。” 看着倒得满满的,映着她开心脸庞的葡萄酒,我们碰了杯。 “那么,今天也辛苦了!” 清澈的玻璃碰撞声,回响在温暖的橙色灯光笼罩的厨房里。 炖菜也做好了,稍微放凉后,倒进较大的马克杯里。然后在上面盖上派皮,紧紧地贴在杯口边缘。 秋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咦,不是普通的炖菜?” “难得圣诞节嘛,想稍微弄点花样。” “诶~有意思!那我也要弄!” 不愧是万能营业美人,手似乎也很巧。她盖的派皮比我盖得还漂亮,正往上面涂蛋液。 在预热到200度的烤箱里,烤到盖在杯子上的派皮上色。 趁着烤箱工作的功夫,杯子又空了。喂,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十几分钟后,伴随着烤好的香味,炖菜出炉了。 把料理摆上客厅的桌子,我们拉开椅子。今天似乎要面对面坐。 ““我开动了。”” 比平时稍高一点的,充满活力的信号。我伸手去拿烤鸡。或者说,因为怕烫,想把热腾腾的炖菜放凉点。 毫不在意手会沾上油,我咬了一口烤鸡。到底怎么炸才能这样,蓬松的面衣下是厚实的鸡肉,偏咸的味道很配葡萄酒。 “你平时明明不是这种类型的,只有吃饭的时候,会抛开世上的一切,专注于眼前的料理呢。” 我不敢看秋津温柔眯起的眼睛,装作喝酒来掩饰。 “因为好吃的东西能让人幸福嘛。” 我自顾自地点着头,秋津分好了沙拉,把盘子递过来。 “哦,抱歉,谢谢。” “不客气~你平时做沙拉都会放小番茄呢。” “毕竟是兼顾色彩、味道和营养的神级食材嘛。” 总是承蒙小番茄大人照顾。喜欢它可以直接摘下来吃的这一点。 秋津掰开烤得酥脆的派皮,开始吃炖菜。 “嗯~!好吃,比平时还好吃!” “我也尝尝。” 用勺子咔嚓咔嚓地弄碎派皮。漂浮在雪白海洋上的蔬菜,宛如色彩斑斓的无人岛,诱人的香气占据了鼻腔。 一口下去,是胡萝卜的甜味、炖菜的醇厚,以及牛肉粗犷而柔和的鲜味,与派皮很搭。嗯,这一道菜就能享受全部了。 看向她,她正一脸满足地吃着炖菜。当然,得到对所做料理的评价很开心,但果然,看到她吃得这么香的样子,才是最开心的。 是不是盯着看太久了,她转过头,歪了歪脑袋。那动作本身有些孩子气,表情却符合年龄地成熟。 “嗯——没什么啦。看你吃得很香。” “因为确实好吃嘛。” 啊,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段对话?虽然那时台词是反的。 “说起来,去年的圣诞节怎么过的?” 我随口问道。我好像……是加班来着? “咕咚”咽下一口食物的食欲怪物,露出了有点不满的表情。 “某个谁谁说‘我要工作’冷冷地拒绝了,所以我是一个人过的啦。” 呜……这是自找麻烦了。 “抱歉啦。去年有点手忙脚乱的。今年不是一起嘛,对吧?” 说话间,她手里的勺子也没停。 “嘿~觉得去年不好啊!所以今年才这么听话吗?” 虽然想说“才不是”,但反抗的话会没完没了。 “嘛,算了。现在能在一起就好了。” 她盯着勺子,温柔地低语。看到这样,我的心脏又怦怦跳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盘子已经空了。 万众期待的蛋糕登场。虽然我们俩谁的生日都不是,但能像庆祝一样吃到蛋糕,真是感激。姑且感谢一下耶稣·基督吧。 “有君是那种把草莓留到最后吃的类型吗?” 用叉子从精致的草莓蛋糕的尖角开始吃的秋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啦好啦快说。” 嗯——没怎么想过。不过硬要说的话, “大概是留到最后派吧。” 眼前的蛋糕像被施了魔法般消失。 最后把红色的果实送入口中,她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和我一样太好了。” 她“吧唧吧唧”地动着嘴。然后仔细地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深吸一口气。 “因为最后在一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嘛。” 社畜的夜晚来得晚。转眼已是晚上十点。现在秋津正在冲澡。 这不合理吧?回自己家去啊。也就走几十秒的路。 时间就这样懒散地流逝,结果礼物还是没送出去。 今晚又得睡沙发了吗……要不干脆换成沙发床好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随即想到,那不就成同居了吗? 几十分钟后,暖洋洋的秋津从浴室出来了。 “今天一起睡?”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莫名其妙的建议。 “不睡。” “明明有我这个头发柔顺、穿着毛茸茸睡衣的美女在?” 就算你一边“唰唰”地刷牙一边说这种话也没用啊。喂,头发要进嘴里了。 我伸出手,拂开她脸边的头发。 “嗯——,这个嘛……床两个人睡太挤了。” “有了!那新年大减价时买张大床吧!” “你重点错了,不是那里。” “说不定圣诞老人会来哦?” 这家伙,该不会……都二十七了,总不至于还…… “是啊。我今年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加班占用了,可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不来可不行。” “那!” “但是睡沙发。趁水还热,我也去冲个澡。” 我丢下这句话,拿着换洗衣物穿过浴室门。为什么这么香啊。再不把烦恼解决掉,怕是要在除夕钟声里撞头了。 快速准备好浴巾,我推开了还冒着热气的浴室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忽然想起大概在客厅瘫着的她。 想到刚才这里还有职场同期,再次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不记得认识多少年了,但得知进了同一家公司时,真的很惊讶。 ……事到如今,一起吃晚饭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关系。这一切也都多亏了,或者说,都怪那家伙。和去年相比,秋津占据我内心的时长似乎增加了。被束缚住了啊。 嘛,即便如此,和她比起来,连怀着平日感激之情准备的礼物都送不出去的我,真是太弱了。 身体顺利暖和了,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吹干头发,我走向想必有食欲怪物在的客厅。 之前还缠着要一起睡的秋津,大概也抵抗不了连续五天工作的疲劳,在沙发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喂,会感冒的,去床上睡。” 我叫她,她却回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嗯——,有君抱我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是个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求。 睡眼惺忪、撒娇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孩子气、更可爱,但不能惯着。 我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强行把她拉起来,带回卧室。 平时的话这里可能会有一番争执,但大概是太累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消失在卧室里了。 这里是鹿见,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地点客厅,潜入任务开始。 昨晚终究没能送出礼物就睡了。恨自己是个胆小鬼。 好了,应该有人在好奇我现在在做什么吧……不,大概没有。房间被寂静笼罩。 穿着睡衣、拿着用红纸包装的盒子、蹑手蹑脚穿过客厅的我,映在别人眼里一定很滑稽吧。都快三十了。 虽然想相信离爷爷还远,连大叔都算不上,但姑且就当一回她的圣诞老人吧。 外面还很暗,冬日的严寒仍在肆虐。把毛毯拿到客厅来真是做对了。 啪嗒啪嗒地走过冰冷的地板,轻轻推开卧室门,只见秋津裹在被子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悄无声息地走近,把礼物放在枕边。 手指抚上她依旧美丽的脸。果然这太狡猾了,至少睡着的时候,露出点奇怪的表情嘛。 “一直以来,谢谢了,日和。” 我小声嘀咕,把滑落的被子拉到她的肩膀。这样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正想着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刚松一口气,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嘿嘿,我才要谢谢你呢。” 完全睁大了眼睛的秋津,觉得有趣似地微笑着。 “你醒着……” “因为我们想的事情一样啊。” 她窸窸窣窣地把手伸到床下,递给我一个用蓝纸包装的、大小相似的盒子。 “圣诞快乐,有君。” 空气温暖得不像寒冷安静的清晨。看来圣诞老人似乎也会眷顾我。 “看来因为我一直很乖,圣诞老人也来找我了。嘛,虽然今年我也相信他会来。” 她小心地拆开包装纸,抱紧了盒子。 “这个,可以打开吗?” “当然。虽然我不太确定你喜不喜欢这颜色。” 我不由得难为情地找起借口。 她眼中闪着光,手里握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她爱惜地、仔细地看着围巾,随即表情变成了惊讶。 “呐呐,你也打开我的呀。” 我依言解开蓝色的包装纸。等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难道现在日和手里的是…… 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是一条蓝色的围巾。和此刻她手里的那条,是同样的设计。 “喂喂,不会吧。” “居然会有这种事呢~” 日和打着哈欠嘟囔道。 巧合叠加巧合的结果,是我们握着同样设计、不同颜色的围巾。 我们不由得同时笑了出来。 “难得,帮我围上嘛。” “这不还穿着睡衣吗。” “没事啦没事啦。” 我把自己的围巾放在床头柜上,接过她那条红色的。 仔细地绕上她的脖颈,一圈圈围好。 不愧是挑选这条围巾的人的品味。非常适合她。 为了掩饰害羞,我在心里自夸,同时看着她眼睛。 “很适合……我觉得。” “嘿嘿~谢谢!” “怕弄脏”,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下围巾,仔细叠好,像我一样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她像那次一样抓住了我的手臂。 被拖到床上,转眼间就被盖上了被子。 “今天是休息日,再睡会儿吧。还没到早上六点呢。” “虽然这话由醒了的我来说有点怪,但你为什么也醒了?” “在等圣诞老人呀,一脸被工作累垮的样子。” 刚才还想着要当圣诞老人的我,无言以对。作为报复,我弹了下她的额头。 “啊哒!” “别发出怪声。” “哪有人对刚睡醒的女性弹额头的嘛。” 突然,强烈的睡意袭来。嘛,毕竟是周六。是一周的疲劳啦。绝对不是为惊喜准备而紧张了。 我的手臂被握着,或者说被夺走,似乎是不打算还了。 隔着毛茸茸的睡衣,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说起来,有君在没别人看的时候,会叫我的名字呢。” “别说了,好难为情。学生时代那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用空着的手搂住她的腰。因为是冬天嘛,没办法,冷。 “在公司也不用勉强叫姓哦?” 她虽然一副“我不在意”的表情继续说着话,却把身体转向我这边,动了动身子,好像方便我抱住。 仿佛在宣称“这里就是固定位置”,她把脸靠在我胸前。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香。 “我是公私分明型的,秋津小姐。” “别突然摆出一副正经脸,还顶着那样的睡毛。” 她的手伸过来,碰到了我的头发。 “好啦好啦,明明是休息日还起这么早。我帮你摸摸头,快睡吧。” 她咕咕地笑了。从惊喜失败那时起,节奏似乎就完全被她掌握了。 放在头上的手轻轻摇晃着。对自己因这温柔的手势而感到安心这件事,有点懊恼。 “我呢,会想,要是这样的瞬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是不是太奢侈了?” 她轻柔的声音如同摇篮曲,让我的眼皮渐渐沉重。啊,我也这么想。虽然不确定是否说出了口,但就这样放开了意识。 只是,我确实握住了那温暖得不似冬日的手。 ◆ ◇ ◆ ◇ 十二月二十八日,社会上一般所说的年终工作日。我心爱的公司也不例外,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 别家公司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我们公司中午会用经费吃顿不错的便当或寿司,晚上也会用经费豪华地举办忘年会。 不过,工作并不会因此而消失。行政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上演着修罗场。 今天必须处理完的案件,从营业科源源不断地送来。 相泽小姐太阳穴青筋暴起虽是常态,但少见的是,连小峰小姐也发火了。 “喂,这种明摆着的事情别拖到最后一天才扔过来啊。” “就是说啊。至少月初就该知道了。” 我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手上敲键盘的动作不停。 “春海小姐,能过来一下吗?” 这次是相泽小姐点名春海小姐。现在的科长气场很可怕,春海小姐也战战兢兢地走近科长座位。 铃谷君好像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事大概也和你有关。 “现在去趟营业科,你跟我来。啊,铃谷君也一起。” 铃谷君也露出了和刚才春海小姐一样的表情,肩膀一颤。 好了,每年惯例的那件事开始了。说起来,这两位去年好像留守了吧。 那个,就是相泽科长的拜访问候。名字听起来很礼貌,实际上是斥责巡访。特别是对营业科,悲剧即将降临。 文件不全、不守期限的人以及营业科长,都将遭到相泽科长极其严厉的训斥。 明明有这个惯例,疏漏却不曾减少,真是不可思议。同时,这也让人明白为何这是社长默许的。 我把春海小姐和铃谷君叫到身边,小声耳语。 (要是营业科有谁开始哭了,记得拦住科长。) (诶,这种状态下的相泽小姐,我们俩……?) (你们俩的话,能行的。) 回想起直到去年还在拼命拦阻科长的自己,我不禁目光悠远。 一开始是立刻去拦的,但自从对营业科那些人处理行政工作的草率感到愤怒后,就变成让他们好好“灸一灸”再说。 我和小峰小姐两人,面带微笑地目送像小鹿般瑟瑟发抖的后辈们离开。 我们也得在那三人回来前,把工作处理到一定程度。啊,还有那个的订单。 和小峰小姐交换眼神。是的,订餐的事归我。 “鹿见,交给你了。” “嘛,果然是这样。了解。” 从电脑上另开浏览器页面,进入相关网站。反正走公司经费,就点些好的吧。 几十分钟后,相泽小姐打头,三人回到了行政办公室。咦?有点太快了。还以为至少一小时回不来呢。 两位后辈一脸茫然。手里还拿着大量点心。 “今年稍微改变了一下做法。虽然对鹿见君有点抱歉。” “诶,您说什么……” “嘛,忘年会的时候就知道了。” 科长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心情颇好地回到座位。 太可怕了。相泽小姐到底在营业科干了什么。看后辈们的样子,似乎也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我正要回座位,铃谷君抢先一步,把他手里拿着的点心在我桌上摆开。 营业科那边,因为年末问候会收到大量点心。抢一部分过来也是乐趣之一…… 说是点心,也不是超市或便利店零食区那种,而是百货店地下之类的地方才能买到的,比较精致的西式或日式点心。 接着春海小姐走近,递给我其中精挑细选的一份。 “咦,平时有这么多吗?” “相泽科长说,是去年的两倍以上。她说的时候可得意了。” “诶,到底在营业科干了什么啊?” “那个,可厉害了……开口第一句话,就一句,效果立竿见影。” 春海小姐似乎是为了模仿相泽小姐,稍微板起脸开口。 “‘今年我们鹿见可是相当生气,所以我就不多说了。可能会在这里说教很久,就把他留下了,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一句话,营业科那边就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了……等反应过来,贡品、或者说点心就堆了一大堆。”她目光微垂,轻声笑了笑。 我手抵太阳穴愣了几秒。被算计了,被当成枪使了。 忘年会上肯定会被拿这事开涮。 好了,该怎么辩解呢,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继续处理文件。喂,印章盖错了,重打。 堆积如山的待重提盒子里,又添了新纸。 时间过去,到了午休,电梯停在这一层的声音响起。时机完美。 想着之后的犒劳,嘴角上扬。 为了取餐和结账,我拿着钱包走向行政办公室门口。 接过装饰精美的盒子的瞬间,香喷喷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行政办公室。 公司各处都响起了欢呼声。寿司、套餐,据说还有叫披萨这种垃圾食品的。 食欲怪物秋津小姐发来了寿司的照片。话说为什么不是发到公司聊天软件,而是发到我私人手机上啊。 『刚才相泽科长来说,有君在生营业科的气』 『谁知道呢』 姑且牵制一下。 『我把文件交了吧……?』 可惜,这家伙工作能力确实强。期限内交文件,疏漏也几乎没有。顶多就是每次都会缠上来添麻烦,这点让人火大。 『说实话,你在营业科里也算是最靠谱的那档了』 『太好了~!寿司也能好好享用了!等会儿聊!』 果然满脑子都是吃。或者说,就为了问这个才发寿司照片来的?残忍…… 不过,我这边也不输。 先把沉甸甸的盒子递给相泽小姐,接着是小峰前辈,然后分给后辈们。 后辈两人坐立不安,嘛,也不是不能理解。这香味说实话有点暴力。 等大家都分到后,相泽小姐开口道: “今年也辛苦了,大家做得很好。即使有两个大项目,日常工作也顺利推进。这都多亏了你们。” 周围响起“哪里哪里”的谦辞。只有小峰小姐一脸得意。 “临近财年结束还有结算期,大家平时工作要及时处理。” 后辈们点头点到快掉脑袋的样子,果然有点可爱。虽然下个财年还有地狱等着,但加油吧。 “那么,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今年最后的工作午餐,打开盒盖首先看到的是烤得焦黄的大块鳗鱼。刚才开始这香味就蹂躏着我的鼻腔,让人受不了。 立刻下筷,酥脆的外皮和松软的内里触感传到手上。 先只夹起鳗鱼送入口中。甜咸的酱汁与特有的鲜味交织,堪称绝品,说生来就是为了吃这个也不为过。 口中余韵尚存,扒一口色泽油润的米饭。与其说湿润,不如说颗粒分明的米饭,将残留的鲜味送入喉咙。真是,太奢侈了。 说实话,这时候真想“咻”地来一口辛辣的清酒,可惜忘年会还要等六小时之后。 行政科的各位也差不多。大家都像被鳗鱼的魔力附身一样,专注地把食物送入口中。 吃到还剩一半时,喝口红味噌汤。味道醇厚,香气扑鼻。更能衬托出偏甜的酱汁风味,让人停不下筷子。 最后是特意留的大块鳗鱼和一口米饭,转眼就吃完了。嗯,下次自己也挑战着烤烤看吧。 大家都吃完后,喝口热茶喘口气。最后一天的下午是大扫除。房间本身和营业科一样大,但我们这边只有五个人,够呛。 把垃圾装袋,站起身。用力伸个懒腰,挤出最后的干劲。 “开始吧,大扫除。” 一边期待着之后的忘年会,我开始整理桌面。 啪啪啪啪,掌声中,社长的致辞结束了。上司的讲话和麻烦的会议,短点才好。啤酒的泡沫也几乎没消。 公司大型忘年会。去年记得是在公司的一整层楼热闹举办的,今年好像是包下了居酒屋的整个宴会厅。啊,不是自己当干事的酒会,是多么轻松愉快啊。 本以为有大人物在,会包个场地搞餐饮,没想到居然是家不错的居酒屋。像财年末总结那样正式点的也不错,但想和平常说不上话的管理层或其他部门的人聊聊的话,能一览全场的宴会厅也挺好。 照例,行政科的人坐在末席。相泽小姐在董事附近,因为是管理职,倒也合理。 不过,酒过三巡,大家各自开始串桌,也就无所谓了。 致祝酒词的居然是加古,那家伙真厉害啊。听他说话时看了看董事们,周围的高管干部们也都在嗯嗯地点头。看到同期的活跃,心中涌起感慨。我也快成大叔的一员了吗。 热闹的宴会厅里,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用公司的钱喝酒! 喝一口啤酒,金色的液体渗入因大扫除而疲惫的身体。好了,来履行社会人的职责吧。 拿着酒杯,向上座方向排队。当然是去向大人物们问候。 “本年承蒙关照,非常感谢。今天也承蒙款待。明年也请多多指教。” 跟着前面的人,依次和干部们交谈。这种事怎么说都很重要。 “哦,鹿见君。今年也多亏了你,才能顺利运转啊。” 那位在竞标会上把我拱上台的董事表扬了我。话说公司员工也不少,怎么偏偏记得我啊,我不过是个行政。 “您言重了。多亏了营业科争取到业务。” “别谦虚,干得不错。明年的加薪可以期待哦。这话可别外传。” 我拼命忍住内心的胜利手势,保持面无表情。 “愧不敢当。今后也将竭尽全力……” “太拘谨啦,像平时一样就好。话说,我好像听到风声,说你对营业科发火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不、不用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相泽科长,我记住您了。 勉强应付过去,结束了和社长等大人物的寒暄。累垮了,感觉好像被完全看透了。 果然是把公司做大的大人物,胆识气魄和我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行政科的后辈们正殷勤地把刺身献给小峰小姐。前辈的脸已经红了。真不客气啊,虽然是公司掏钱。 我也开始吃芥末章鱼和玉子烧。 “你们俩也吃啊。” “谢谢!等炸物上来我要大吃特吃!” 依旧精神十足的铃谷君。明年说不定会有新后辈进来,得让他加油了。 “春海小姐也不用配合我的喝酒节奏。” “谢谢,那个,啤酒……真的这么好喝吗……?” 第一次喝的话,会觉得难喝吧。这恶魔的液体,总有一天会突然变得美味。 “嗯——,一开始是觉得难喝,但大学时喝惯了。现在觉得很好喝了。” “那我也试试看……” 她一边拉过菜单,一边嘟囔。 “啊……那,要不要喝一口?” 反正是不拘礼节的场合,这点程度应该可以吧。看着嘶嘶升起又消失的气泡,她的眼睛都直了。 “那,给。” 我把还挂着水珠的杯子递给她。 春海小姐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接过,对着透明的液体抿了一口。 “呜……” 瞬间,她皱起脸,吐了吐舌头。 嘛,平时不喝的话,肯定会觉得苦。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好苦……” 她“咕嘟”一声喝了下去。一看,已经喝掉大半了。 “嘛,平时不喝的话就更觉得苦了。幸好没点一整杯吧?” 脸颊微红的她,点了点头。喝了那么多吗?明明开始还不到三十分钟。 时间悠然流淌。即使在喧嚣中,唯独这一带仿佛被切割出来般宁静。 然而,有群家伙来打扰这平静的空间。正是那位众所周知的营业科成员。 “非常抱歉!!!!!” 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在客户面前侃侃而谈的他们,此刻正低着头、正襟危坐地面向我们。而且从后辈到同期、前辈都有。 这什么情况。 其他桌的人也投来“怎么了怎么了”的视线。好丢脸,快停下。 “明年我们一定注意,这次还请高抬贵手……!” 这大概是相泽小姐拿我当枪使、施加压力的后续吧。原来忘年会时就会知道是这个意思。 “啊——,我没生气,请把头抬起来……” 因为里面混着几位前辈,我不知不觉用了敬语。其实不用到年末还这样道歉的…… 正苦恼如何收拾局面时,意想不到的地方伸来了援手。 “好啦好啦,别都聚在这儿,散开散开。” 看到骚动走来的秋津,挥着手嘘嘘地驱赶。食欲怪物难得这么正经。 “你们还得去跟财务科低头吧?” 营业科的各位匆匆散去。有几个人似乎打算就在这附近喝。 大家聊着今年的大事、明年的指标等等。嘛,和公司的人喝酒,就是会变成这样。 不知不觉间,春海小姐和铃谷君也在同期那边说笑了,小峰小姐也被相泽小姐拉走了。啊——,南无阿弥陀佛。 也就是说,现在坐在我眼前的只有秋津,两个人。这和平时在家没区别了。 “好了,我也去跟同期打个招呼。” 我拿着酒杯想站起来。 “嘛嘛嘛嘛嘛嘛。” 被脸颊泛红的秋津抓住手臂,按回座位。搞什么。而且这家伙刚才拿的杯子,里面几乎空了。 “干嘛。啊,说到这个财年目前为止,营业成绩好像是和加古并列第一吧,恭喜。” “谢谢!……不对!” “嗯?” “公司的酒会不说话嘛,偶尔也聊聊。” 大概因为周围有人,她压低了声音。 “在家不也说嘛。” “嗯——不一样啦!在这种地方聊天才好,可以慢慢填平护城河啊。” “填平哪里的什么河啊。” 我配合着喝光梅酒的她,点了杯高球。用薄杯喝浓度高的,感觉不错。 在不平常的地方,做着和平时一样的事——碰杯。感觉酒会特有的喧嚣似乎远了一些。 “啊,这个玉子烧不错,尝尝。” “真喜欢这个呢。那我就开动了。” 我把整齐排列的玉子烧分出一块,夹了点萝卜泥在小碟里,递给秋津。 “啊,有君,酱油。” “日和,别倒太多。” 刚才还喧闹的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那时间连一秒都不到吧? 我环顾四周,怎么了,却不明原因。 旁边聊着天的营业科同期,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刚才,日和……?有君,诶?”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完全被秋津带着走了。就算有点醉,就算行政科的人不在,也太松懈了。 我手按眉心,大脑飞速运转,但被酒精浸透的脑袋根本不听使唤。 喂,怎么办啊,我看向秋津,她嘴角上扬,一副得手了的表情看着我。 偏偏那张脸还那么漂亮,这种时候心脏还咚地猛跳了一下。 真够呛。说是死里逃生有点夸张,但总算推掉了二次会的邀请,踏上了归途。 名字事件之后,被迫详细解释了我们高中是同班同学的事,被各种人起哄、喝倒彩,还承受了男同事们嫉妒的视线。 嘛,能瞒了五年也算不错了。 重新确认了她果然很受欢迎的同时,也正因为料到会这样才不想公开啊,我叹了口气。 现在,我围着蓝色围巾,好不容易把微醺的怪物从店里拽出来。 “真没想到你真的会叫我的名字呢~” 心情大好的她,语速含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虽然不算太冷,但今年是暖冬吗? “这次是我的失误,就不说什么了……” 但完全是被诱导了啊,不甘心。 想到明年年初开始各种麻烦事,又叹了口气。 “幸好没暴露住同一栋公寓。下次怕是真的会被盯上性命。” “不至于吧,真的是偶然啦。” 是偶然还是必然,对那帮家伙来说根本不重要。不过,应该也不会真有人想怎么样。毕竟那家公司里正经人还是占多数。 “说起来,有君年末怎么过?” “嗯——今年想在自家悠闲度过吧,夏天回过老家了。你呢?” “我也留在这边好了,老家寄来的橘子得消耗掉。来吗?” “哦,那我去拿点吧。回头去你那儿取。” “难得,把暖桌也搬出来好了。最近是暖和,但据说下周又要变冷了。” 她每次转向我,红色的围巾就随之晃动。 从最近车站到家的路灯照耀着我们。大概因为是从大路拐进一条小路,车也不多。 “不过,你果然很受欢迎啊。” “哼哼。是吧是吧~我可是连头发、皮肤这些都很注意保养的哦?” “嘛,工作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营业成绩也确实好嘛——” “可最重要的目标,一直没达到呢。” “目标?没听你说过啊。” “诶~我一直在说啊,现在不告诉你。” 她边说边挽着我的手臂,慢慢走着。看来已经没打算隐瞒了。嘛,年末了,这点程度就随她吧。 “啊,既然你们俩都在,要不要一起跨年?” “好啊,吃荞麦面吧,荞麦面。” “又得去买呢。” 坐进熟悉的电梯。空间明明足够两个人并排,秋津却靠在我身上没离开。 “那,晚安。” 她甜甜地低语,身上飘来淡淡的酒精味、冬日特有的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金桂香气。 ◆ ◇ ◆ ◇ 手指按上黑色凹陷处,发出声响。“叮咚”,接着传来一声开朗的“来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除夕。 忘年会结束后,就是和这边的朋友喝酒,或者干脆睡大觉,过着堕落的日子。 休息日万岁。如果忘年会之后还得工作,我恐怕就要在公司闹事了。 这样一直到一月三号都不用工作。 说起来,说好要去拿橘子,还要一起跨年来着,所以今天才来了秋津的房间。从自己家步行几十秒,仔细想想,能住在同一栋公寓真是惊人的巧合。 门后探出一张脸。 “大过年的,打扰了。” “嗯——没事,本来就打算一起跨年的嘛。” 被让进门。这个比我房间稍大一点的屋子,每次来都让我有点紧张。 她在公司放下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飘来甜甜的香水味,穿着和平时风格不同、长度及膝的针织衫等等。 “看呀看呀!” 随着她精神的声音快步走去,只见客厅里端坐着暖桌。 我一看到这,就被那不可思议的魔力吸引,把脚伸了进去。啊……!我什么时候…… “你进去得也太快了。” “我自己也搞不清。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吸进来了。” 暖桌果然是最高享受。我家也考虑弄一个吧。 “别废话了,往里挪挪。” 她硬是把脚挤进来,坐到了同一侧,身体咕啾一下贴在一起。 “明明有四边,干嘛挤到同一边来啊。” “这边看电视角度最好嘛。” 嘛,那倒确实。 啜一口她泡的茶。舒适得不由漏出叹息。 年末这样就好,说到底,还是暖暖和和、安安静静在家待着最舒心。 “吃点橘子吧,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看了眼垃圾桶,里面果然堆着大量橘子皮。余光也瞥见成堆的橘子。 话说,这是用纸箱寄来的吧?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橘子啊……” “吃太多手会变黄,对吧?” 被她猜中了想说的话。虽然没什么,但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正“嗯嗯”地不甘心,她凑过来窥探我的表情。 “呐,猜对了吧?” 得意的脸近在眼前。挺直的鼻梁,泛红的脸颊,漂亮的黑色眼眸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甘心,但确实。” 我勉强移开目光,让心跳平复。 “你大概在想什么,我基本都懂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白皙的手指利落地剥着橘子皮。那娴熟的手法,仿佛能窥见她一路走来的历程。 “来,啊——” 我依言张嘴,被她投喂了一瓣橘子。噗嗤一声,果肉破裂,甘甜的汁液溢满口腔。嗯,好吃。 一粒粒的果粒口感让人上瘾。既有营养又好吃,真是划算的水果。 “嘛,反正我工作能力超强,长得也不错,手稍微黄点正好啦。” 她边说边把橙色的半月形果肉扔进自己嘴里。 话是没错,但别自己说啊。 不过就算反驳,在嘴上我也赢不了这家伙。 她很快吃完一整个,又把手伸向桌上堆积的橘子。 “吃太多晚饭可吃不下了哦”——这话到了嘴边,想起刚才看到的纸箱,又咽了回去。 我用余光看着她被搞笑特辑逗得大笑,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拿过橘子,把手指插进果皮。 说被暖桌魔力俘虏,出不去了是几小时前的事了。 我们依然瘫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摆的橘子已经吃完了,但连去纸箱那儿拿都嫌麻烦。 “诶——有君替我去上厕所嘛。” “你什么人体结构能让我替你上啊?” 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但这种悠闲的时光也确实必要。渴望悠闲,对社畜来说是奢侈吗? “晚饭简单点吧。” “好啊~橘子也吃了不少,还得吃跨年荞麦面呢~” 目光游离的她转向我,含糊地回答。 懒得出去,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好了,动手吧。” 不情不愿地从暖桌里爬出来,身体一下子凉了。明明房间应该很暖和,但脚下那份安心感消失了。 我刚出来,秋津立刻用被子把缺口堵上。这家伙……! 我把从家带来的、装着昨晚剩菜的保鲜盒塞进微波炉。说起来,很少在她家做过饭呢。 “秋津,要米饭吗?菜只有土豆炖肉。” 喊了一声,没反应。真是,悠哉的家伙。 回到暖桌边,只见她趴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喂,针织衫卷上去了,很不得体啊。 我赶紧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腿。替她整理好暖桌被褥,留下睡得香甜的食欲怪物,独自回到厨房。 打开微波炉,是热好的土豆炖肉的香味。直接拿出来,换上盒装米饭,设定两分钟。 怎么办,要是她还不醒,也许不加热米饭也行。 犹豫不过片刻,客厅传来动静。 “抱歉,睡着了。” 该不会是土豆炖肉的香味弄醒的吧? “没事。怎么办,就睡到跨年?” “嗯——,好香,肚子饿了。吃饭。” 不愧是食欲怪物,毫不含糊。 “只有土豆炖肉,米饭要吗?” “要!” “好好,马上就好,稍等。” 虽然平时是我家,但今天罕见地在她家摆上了两人份的餐具。 虽说昨天才吃过,但高汤的香气和松软的土豆模样,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 ““我开动了。”” 大盘子里的土豆炖肉迅速减少。两人下筷的速度飞快,完全看不出刚才吃了那么多橘子。 “我真喜欢你做的和食呢~” 她夹起滚刀块的胡萝卜送入口中。 “那真高兴。一个人住,很少有机会被人夸做饭好吃。” “高中时,晚饭值班不也常是你做嘛,在你家。” “你怎么知道?你可是别人家的孩子。” 用筷子戳开土豆,热气从中冒出。这就是土豆炖肉的魅力啊。 “我和鹿见家妈妈可是经常联系哦。连你小时候的照片我都有呢。” “人权受到侵害……” 是吗,所以这家伙的手机锁屏是我老家的猫主子啊。还在想她从哪儿搞来那张照片的。 对比预想更快见底的米饭感到一丝寂寥,我把餐具端到水槽。 看到我在洗碗时依然毫无动静的她,我开口道: “懒散到极点了啊。” “睡着就有好吃的,还帮忙洗碗,我却一直待在暖桌里。每天都这样该多好。” 她摸着肚子,看着电视回答。这家伙,再这样下去要变牛了。 离跨年还有些时间。 觉得脚下有点空,这念头刚起,我就再次被吸进了暖桌。 眼前放着一只碗,热气腾腾。 “好,趁热吃吧。” “哇——跨年荞麦面!啊,这个,该不会是那个吧?忘年会拿到的!” 没错,忘年会结束时,是社长亲自给员工分的荞麦面。据说是合作多年的荞麦面店,每逢这个时期就会分享一些。 去年之前好像只给社长家,今年因为销售额增长什么的,特地连员工份也准备了。 真是太大方了。不如说,让我付钱吧。 因为刚吃过土豆炖肉,所以两个人分一碗。冒着热气的荞麦面汁香气扑鼻。 ““我开动了。”” 比刚才稍显安静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把秋津那份盛到小碗里递给她,我也把自己的份转移到碗里。 先来一口。顺滑的口感裹上热乎乎的汤汁。 啊,高汤醇和的味道让心安定下来。 吸溜吸溜地吃着,回想这一年发生的种种。 “哈——好吃。” 呼着气,话语不自觉地漏出。 “真的,温和的味道,让人停不下来。” 享受了几口原味,接着拿出炸蔬菜什锦天妇罗和七味粉。果然说到荞麦面,还是离不开这个。虽然犹豫过虾天妇罗,但根据她的希望,选了蔬菜什锦天妇罗。 因为是成年人,所以天妇罗各准备了一个。啊,当社会人真不错。 把脆得快裂开的天妇罗浸入汤汁稍微泡软。咬一口,各种味道袭击口腔。 趁这味觉暴力尚未消退,再次吸溜一口荞麦面。 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半,今年也快结束了。 “呐,今年也谢谢你了。” 突然说这么乖巧的话,我看向她,只见嘴里含着天妇罗的秋津正看着我。至少咽下去再说啊,食欲怪物。 “啊,我这边才是,谢谢了。托你的福,这一年过得一惊一乍……不,挺开心的。” “啊——你居然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老是被你吓一跳。” 从春天和后辈的午餐,到本地酒会突然出现,以为准时下班却被拉去祭典,出差时跟来,忘年会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嘛,挺开心的。 年末安静的气氛,莫名让人心情沉静。这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明年也请多关照。” “嗯,明年也。明年可要好好关照哦。” 说话间,除夕的钟声响起。大寺院那边,大概人山人海吧。 大学时代好像会熬夜然后直接去新年参拜。到了快三十的年纪…… “要不就这样去新年参拜?” “绝对不要。我今天决定要和暖桌厮守到底了。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出这个门。” 就这副德行。不过,心情可以理解。 “那等公司开工后,找个时间,搞个延迟的新年参拜吧。” “这个主意好!不过,最近你主动约我的次数变多了呢,是到了这个时期了?” 被她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是啊是啊,是到了这个时期了。” “那我可要好好撒个娇了。” 收拾好餐具,静静等待新年到来。会为这种事兴奋,已经是十几岁时候的事了。 时钟指向零点。 “新年快乐。” 她整理好针织衫下摆,正襟危坐,静静转向我。 “新年快乐。” 被那庄严气氛感染,我也不由自主地正坐回礼。 一年之始,总想保持点礼仪。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声,空气如同冰雪消融般缓和下来。 立刻,往杯里倒上罐装啤酒,回到暖桌的怀抱。 愿今年也是美好的一年。许下的愿望大概相同吧,隔着杯子看着微笑的她,我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干杯。”” 比刚才明亮了几分的声音,被房间悄然吸纳。 ──────────────────────── 某位陷入瓶颈的OL的转机 side:秋津日和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深深叹了口气。看看镜中映出的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乱糟糟的头发大概因为很久没补染,发根已经变黑了。 用遮瑕膏也盖不住的深深黑眼圈,藏在西装外套下、衬衫上的褶皱……说实话,快到极限了。 入职几个月,不熟悉的营业工作加上接连不断的加班,生活节奏已经乱到不能称之为节奏了。 “怎么会这样……呜……” 和我同期的、分配在营业科周围的人相比,我的业绩也上不去,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熬到深夜做的资料,客户一句“NO”就全泡汤了。勉强够生活的薪水,加上不断增加的餐费,是不是该住到房租更便宜点的地方去呢? 原本设想的是能过上更优雅的生活才对啊…… 回到家,最多只能冲个澡,护肤什么的,有时间还不如倒头就睡。 难得的休息日,光是偿还睡眠负债就已拼尽全力,出去玩什么的根本想都别想。 今天接下来又要跑业务,是上次被拒绝的地方,心情很沉重。 唉,学生时代,特别是高中时代,要开心多了。那时候的朋友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会笑话吧。 也不能在洗手间待太久,我补了补花掉的妆,勉强拉平衬衫的褶皱,再次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前往客户公司的路上,我茫然地看着手机里的日程本。 啊,对了,明天好像有同期聚会来着……每天被工作淹没,对星期几都已经麻木了。 业绩也没怎么提升,也不太能和同期们热热闹闹地聊天。虽然会找前辈请教,但对同期总有种竞争对手的感觉……虽然不该这么说。 当然,我也不想被当成讨厌的人,日常对话还是有的。 嘛,营业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我们这里还有加古君那样,一进来就崭露头角的厉害人物,而我则埋没在了角落里。 我茫然地回想起入职仪式。 当时看着穿着西装列队的前辈们,还满怀憧憬,心潮澎湃地想着啊,我终于也成为大人中的一员了。 如今却已面目全非。 我紧紧攥着装有昨晚熬夜准备的资料的包,走上了楼梯。 若论输赢,是输了。若问是否一败涂地,倒也算勉强不是。 感觉对方接受了提案中不到两成的部分……如果这是出于同情,那我的心真要碎成渣了。 来回路程,包里只不过少了一份文件,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一种虚无感。我的行李,原来这么轻吗? 紧握到快坏掉的私人手机,也已经有很久没收到通知了。 回到公司,前辈们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氛围,都很关心我。其实我也想对大家有所帮助,也想提升业绩啊。 被温柔对待,反而更加歉疚,但不能在公司哭这点微不足道的倔强,总算勉强止住了眼泪。 从公司回家的电车上人稀稀落落,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啊,明天的聚会真不想去啊。要不谎称工作忙请假算了……可是对不起负责组织的人…… 负面情绪嗡嗡地在脑海中盘旋,不断击打着我的心。 气温高得反常,难道夏天就要来了吗? 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夏天。那时和要好的大家一起去海边、去烧烤……成为社会人后,这些事也会慢慢消失吧。 看看现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不可能了。 不过,真没想到那时一直在一起的有君,居然进了同一家公司。 上了不同的大学后,也就只有同学会之类的场合能碰面,也没什么联系了。 入职仪式时看到了他,但他没注意到我吧。他在行政科的话,应该会处理营业科之后的事,应该看到过我的名字。 忽然,末班电车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映入眼帘。 这副样子,都没法去见喜欢过的人啊。为自己的不争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真想不顾旁人地放声大哭,但身为成年人最后的一丝理性不允许。 即便如此,流下的眼泪也收不回去了。 “好想像那时候一样,再说说话啊……” 深切低语的话语,也从电车敞开的车窗飘散到了外面。 拿出搬家后立刻配的、一直用到现在的那把钥匙。连去买个钥匙包的力气都没有,但又怕哪天弄丢。 总是想着下次休息日去买这个买那个,可每次都陷入“啊,下次休息日是什么时候来着”这种黯淡的心情。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乘电梯。独自一人,感觉这铁箱子格外宽敞,摇晃了几十秒,到达自己房门前。 今天也总算熬过一天,回来了。 超市当然不可能还开着,晚餐也一如既往是便利店买的杯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是我现在的生命线。 最近杯面和速食食品种类繁多也挺好的——正这么想着,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吃亲手做的菜了。 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空虚寂寥的感觉填满了心房。 打开门,自动点亮的灯光迎接我。因为不做饭,厨房很干净,冰箱里整齐排列着微波炉加热就能吃的菜肴。 算了,有盒装米饭和便利店小菜也能活下去。 刚入职时,还天真地想过休息日能做些常备菜就好了。社畜的休息日不是用来准备的,是用来睡觉的。 把行李放在客厅,散乱的衣服、杂志、随手扔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映入眼帘。 打扫……得做了。虽然也不会请人来家里。 说起来,风闻分配到行政科的他好像也一直加班。 但愿他没像我一样,在双眼下方留下深深的黑眼圈。 不过,他向来优秀,做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大概处理得很好吧。 明天的同期聚会他会来吗?看到这样的我会不会幻灭?他还记得我吗? 灰暗的念头在脑中团团打转,但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胡思乱想间,时间仍在流逝。 注入热水等待三分钟,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终究还是漫长的三分钟里,我几乎要睡着了。 三分钟后,味噌和黄油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好像是期间限定款吧。脑海中浮现出每天光顾的便利店里手写的促销牌。 咸味浓郁的汤头,缠在卷曲面条上,填补着我的饥饿。 松了一口气。要是以前的我,这会儿该喝点啤酒了吧。 每天以泪洗面,吞咽着垃圾食品,要是再灌下啤酒,腰腹的脂肪怕是止不住地增长了。 本来,一日三餐,下班后散散步、做做运动,泡个澡加点浴盐,午夜时分入睡,这样的生活或许对身心都更好。 但现实就如你所见,为了不睡过头设了多重闹钟,一个个按掉后手忙脚乱地准备。 妆容能省则省,头发根本顾不上打理。当然,别说做早饭,连吃的时间都没有。 拼命把自己塞进通勤高峰,在闷热的电车里摇晃十几分钟,从最近的车站步履沉重地走向公司。那些超过我的公司职员们,看起来多么精神焕发啊。 “不行,面要坨了。” 我摇摇头,赶走悲伤的回忆,专心地吃起面来。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宝贵的睡眠时间也在被削减。 “多谢款待……” 我小声嘟囔,冲洗了杯面的碗,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扔进塑料袋。 “咔嚓”作响的塑料袋里,还有其他杯面的残骸。 再次从厨房望向客厅。 明明进了第一志愿的公司,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积攒起来的不是银行存款,而是没叠的脏衣服和成堆的塑料瓶。 索性请一周,不,哪怕三天假,彻底刷新心情,好好休息一下……不,不行吧。连一份合同都签不好,哪有脸休息。 脱下西装外套,扔到周末要送洗的衣服堆上,慢吞吞地解开衬衫纽扣。洗个澡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力气放一缸热水,就用淋浴快速冲暖身体。外面也暖和,或者说热起来了,但晚上不好好用热水冲一下,睡眠质量会下降。 因为成了这样,现在我唯一的乐趣,就只是偶尔买点酒,以及高质量的睡眠了。多么寂寞的社会人啊。 长发连洗都觉得麻烦,干脆剪掉算了。 任由热水从头顶流到脚尖。鱼儿就是这种感觉吧。 走出浴室,在脱衣间仔细擦干身体。余光瞥见手指甲疏于打理,边缘参差不齐。 啊,周末得重新涂一下。果然还是没法取消聚会吧…… 我最清楚自己性格,不可能在临近时说出“果然还是算了”这种话。 “可我真的不太想去啊……” 压抑着麻烦的心情,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潮湿的空气充满了房间。 潮湿黏腻、我不太擅长的季节要来了。 海也去不了,烧烤什么的更别提,烟花也不行吧。……这条街有祭典吗? “咔嚓”一声拉开纱窗,走到阳台。 这栋公寓离车站主干道隔了一条街,很安静。 忽然抬头仰望,繁星闪烁。 明明比家乡繁华,却意外地能看到星星。 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脸颊。无论是此刻闪耀的人看到,还是快要哭出来的我看到的,星星都一如既往地美丽,这让我有些感激。 古代的伟人也说过吧,夏天是夜晚。而我喜欢的秋天,是黄昏。 “真美啊。” 低语无人听见,消散在夜晚的街道。 尚未满盈的月亮探出脸来。像豆沙包一样,感觉很好吃……啊,不行,大半夜的居然想吃甜食。 想象明天或后天会变成满月的月亮,看起来仿佛漂浮在夜空中的水母。 说起来,也好久没去水族馆了。好想沉醉在那安静又带着些许梦幻色彩的空间里。 看看手机时间,离起床已不到六小时,得快点睡了。 结束了短短几分钟的“月光浴”,我脱下凉鞋,回到了这世上唯一让我安心的地方——床上。 ◆ ◇ ◆ ◇ 一夜过去,周五。在营业科长面前,我勉强站着。腿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扑簌簌地颤抖。 果然是因为昨天的合同吧,要被骂了。虽说做了心理准备,但心里扎的刺一根也不会少。 “秋津小姐,这次跑业务辛苦了。每个人的节奏不同,先就对方接受的条件,真诚地推进吧。” 科长眼中带着温和的光,继续说道。与预想相反,我得到了慰劳。 是啊,好不容易拿到的合同。 营业科的工作不只是拿到合同。还要好好跟进,直到落实成型。 “谢谢您。” “啊,还有。” 科长继续说着,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今天你们同期有聚会吧?我们科长们出钱,你们好好玩。” 这种公司风气真是帮了大忙。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会有这样的回报。肯定是有人事先打点好了。 时间刚过下午六点,这个时间下班很罕见。 营业科整体氛围很好。同期总是很关照我,也不会排挤业绩差的我。 “小秋津~去集合地点吧~” “稍等,马上来。” 在洗手间稍微补了下妆,整理头发。姑且,姑且啦。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 走到外面,加入同期们的圈子。 明明还没开始喝酒,我们科的同期就很有活力了。 传来“哇啦哇啦”聊着工作、聊着休息日安排的声音。啊,今天的聚会我没话题可聊。 总不能说我那乱七八糟的生活吧,就在角落里听听大家说话,小口抿点酒吧。 掀开居酒屋的门帘,据说这里的海鲜很好吃。 “哦,其他科好像来了不少人!” 加古君正引导营业科的大家进去。如果是他当干事,那今天是上司请客就说得通了。 备受期待的王牌,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让人以为他天生就是干营业的。 英俊的面容,待人温和,在同期中也很有人气。 我也进到店里,被引到一个有掘式暖桌的大房间。大概二十个同期,听说今年比往年多。 我们营业科占了近一半,所以无论坐哪桌都有认识的人,比较安心。 “好像有几个人会晚到!” 正在摆弄手机的……那个好像是财务科的……名字想不起来了,他朝加古君喊道。 “了解!那我们先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家开始窸窸窣窣地看菜单。果然还是啤酒吧!或者梅酒也不错~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种杂乱的感觉,让人安心。好久没参加这么多人的酒会了。 我环视了一圈会场,但他不在。 “小秋津喝什么~?” 大概以为我在犹豫,一起走到居酒屋的女孩开口问我。 “嗯——我喝生啤吧。” 周围人露出诶?的表情。怎么,我喝啤酒很奇怪吗? “总感觉你会喝黑醋栗橙酒(注:一种鸡尾酒)之类的……” “诶,完全没有。周五什么的,我都是成箱买罐装啤酒带回家的。” “完全没这印象!还以为你是更软萌的类型呢。” 什么印象啊。确实,我很少聊私事。 正说着,下酒小菜端上来了。 “生啤三杯,梅酒,highball!” 营业科同期的男生好像帮大家统一点了。 轻快的祝酒词,接连上桌的菜,让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在公司里总有种奇怪的紧张感,午饭也吃不太下。 用筷子夹起金枪鱼刺身送入口中。浓郁的风味让人想多喝几口啤酒。 一边听着据说最近迷上奢华露营的同期男生说话,目光却离不开料理。当然也会适时附和。 “小秋津休息日都做什么?” 那位似乎迷上奢华露营的男生把话头抛给我。又是个绝妙的、难以回答的问题…… “嗯——,做做饭之类的吧。” 骗人。正经做饭,入职以来也就几次。大学时代一个人住时倒是常做。 “嘿~那下次有机会让我尝尝呗?” 虽说成了社会人,到底也只是比学生多点经验。一喝酒,就容易说这种轻浮的话。 “有机会的话。” 我搪塞过去,或者说实质上是拒绝,然后喝了一口啤酒。现在没有喜欢上谁的精力。今天能和同期们正常聊天就已经是奇迹了。 接着端上来的是味噌炖牛筋。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在大喜。用这味道浓厚的牛筋内脏下酒,又是一绝。 我用余光看着那群围着炸鸡块、炸薯条等炸物的男生,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多盛了点。 颤巍巍的牛筋和魔芋,在黑褐色的汤汁中等待被我享用。 连续一周在外奔波疲惫的身体,渗入了咸味和酒精。啊,这可能会很快醉倒。 工作上已经给大家添麻烦了,总不能连酒会时也麻烦大家照顾。 正当头脑开始飘飘然,蒙上薄雾时,有人横向拉开拉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略显疲惫的头发,下垂的眉梢,绿色的领带有点歪了。 高中时代每天都看到的那张脸,不知怎的,感觉有些疏远了。 “抱歉,来晚了。” 鹿见君这么说着,去向加古君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了下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越过无数杯盘,我感觉,此刻我们对上了视线。 他温柔眯起的眼睛,淡淡的黑眼圈,血色绝不算好的嘴唇动了动。 即使没有发出声音,放学后常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辛苦了。) 唰地一下,血涌上脸颊。 不敢再看他,我装作喝酒,把杯子凑到嘴边。 将还剩一半多的啤酒一饮而尽,喘了口气。 是吗,他还记得我啊。 早知道该把头发好好染一下再来,这身衣服会不会很奇怪——诸如此类,简直像学生时代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真是,我太单纯了。 抱着说不定能再看一眼的心情再次望向里面,但没再对上视线。 从那之后,我暂时忘记了工作……倒也不至于,但至少不太在意了,酒和菜都不断地装进了胃袋。 宴会正酣。 啊,好像比平时醉得快些。按理说一个人喝比大家一起喝更容易醉才对。 酒会也接近尾声。啊,今天来对了。听到了大家的近况,菜也好吃,最重要的是。 总之这个周末要睡得像泥一样沉。回去得好好冲个澡…… 收完桌上的份子钱,正要起身时,我踉跄了一下。 呜,好像比预想中喝得多。我勉强绷直腿,不让自己倒下。 平衡感失调,脑袋晕乎乎地转,本以为笔直的路也看起来歪歪扭扭。 好不容易走到店外靠着墙,同桌的一个男生过来搭话。 “小秋津,去二次会吗?” 以这状态再去喝,有点勉强。 “我、我就不去了~有点累了。” 思绪无法连贯。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就地睡着了。 “这样啊,那周一见!” 他挥挥手,回到了要去二次会的人群中。 好了,既然散场了,我也该回去了。 车站是哪边?看了看四周,视线摇晃,没法正常前进。 正摇摇晃晃时,刚才那群人中,有一个人影朝我走了过来。 “喂,没事吧?” 手臂被抓住,身体被扶正。 不知在哪里闻过的、像太阳一样的味道,手臂上清晰感受到的手指触感,唤起了那些已遥远得难以称之为青春时代的记忆。 “有……君……?” 过去的称呼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喂喂,叫我鹿见啊,秋津小姐。等一下。” 他只说了这句,把包交给我,回到要去二次会的人群中,随即又马上回来。 “好了,走吧。你家在哪儿?” “诶,二次会,,” 他瞥了一眼出发去下一家店的人群,转向我。 “啊——,嘛,今天没那个心情。也加了班。” 他“咔哧咔哧”地挠着头,嘟囔道。不看我,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打车送你,还能再走一小段吗?” “嗯……谢谢。” 虽说目标是车站,但我几乎全靠在他身上。 醉眼朦胧中映出的,是各种模糊的光,和他西装的袖子。 “这样一起走,好久没试过了。” “是啊~大学时几乎没见过,真没想到会在同一家公司。” “我入职仪式时就注意到了!” 为什么当时不跟我打招呼呢——我把这任性的抱怨藏在心底,抱紧了他的手臂。 “我也注意到了。但怕你忘了。好几年没见了。” 是吗,他也和我一样烦恼过啊。 “怎么可能忘。高中时明明每天在一起。” “那倒也是。” 他爽朗地笑着,不知不觉间配合了我的步调。 这要是社交舞,能拿满分,要是穿着礼服踩着高跟鞋就完美了。低头一看,是磨旧的西装和跑外勤穿得破破烂烂的浅口鞋。 “顺路去下便利店,行吗?” 我点点头作为回答。说太多话,怕胃里的东西会涌出来。 几分钟后,他拿着两瓶塑料瓶饮料出现了。 “给,你的。” 他连瓶盖都细心拧开递过来。我将水灌入喉咙。 现在才想到,以后和别人喝酒,中途得掺点酒以外的饮料才行。 “啊,谢谢,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这点小事。等你好点了就叫车。” 和他说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沉沉压在心头的不舍,真可恨。 明天和后天要睡个够,然后打扫房间,准备周一的拜访。 以还水钱的名义,还能再见吗?因为久违地聊了天就联系,会不会很奇怪? 醉醺醺的脑袋,想不出再见面的借口。 时间残酷,出租车正等在乘车点,等着载客。客人也想抓住出租车,这就是双赢吧。 一边想着傻事,一边被带着穿过车门,他也坐进了后座。 “诶,那个?” “嗯?送你之后,我也直接这么回家。” 原、原来如此。一瞬间还期待会不会被带到他家。我也还停留在学生思维吗? “喂秋津,把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我手搭在前座,把公寓地址告诉了司机。 “哈?” 他突然出声。回头一看,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惊讶表情。 我用眼神询问,他摇了摇头。 车静静地开动了。 “刚才怎么了?” “不,嗯——,嘛,等会儿就知道了。比起这个,” 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的手。啊,我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 不过喝醉了,这点程度可以原谅吧? “不行?” 没能问出“这里不行吗?”是我的软弱。 “不是不行。” “那就这样。” 我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向座椅。 仿佛不舍离别般,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没想到自己也会用喝醉了当借口。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过了今天,是不是又会变回老样子,无论在公司还是外面都不会再见了呢? 就连这好不容易连上的、纤细的丝线,对身心俱疲的我来说,也是不愿割断的一缕希望。 无言的时光持续着。 若是和别人,这种沉默或许会让人难熬,但不知为何,和他在一起,甚至感到舒适。 过了最近车站附近,穿过几个信号灯,我住的公寓映入眼帘。 让他陪到这里,真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住哪。 真想在他更精神的时候再见。 出租车静静停在入口前。 “你先下。” 水也让他请了,车费回头一定要还——我暗自决定,下了车。 该在这里道别了,至少说声晚安——我靠近车门,他付完钱也出来了。 “诶……?” 他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砰地关上车门,朝我走来。 出租车若无其事地驶入了小路。 我无法理解。 “喂秋津,该回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该在送我之后,直接坐出租车回自己家吗? 我被咻地拉着手臂带进入口。醉醺醺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 他不紧不慢地从钥匙包里取出钥匙,插进附带对讲机的钥匙孔,转动。 我头上再次冒出问号,为什么,怎么会。 在茫然中乘上电梯,按下自己住的楼层。 摇晃了数十秒。 这个时间,没人会上来。 等我回过神,已经和他并肩站在自己房门前。我,终于开始做梦了吗? 醒来之后,那家居酒屋什么的,不会不存在吧? 我将设计朴素的钥匙插进自己房门,打开。 像往常一样照亮房间的间接照明,今天却照着两个人。 “欢、欢迎……?” 不知该说什么,我语塞了。 “嘛,很快就走。” 他嘴角微扬,从我身边走过,向前一步,转过身。 “欢迎回来,秋津” 他面向我,张开双手。仿佛在说这里就是自己家。 不知是酒精浸泡的大脑作祟,还是我的愿望让我产生了错觉。 在这间不过是个颓废OL独居的普通公寓门口,高中时代喜欢过的他—— 虽然多了几分成熟,但带着与那时无异的温和笑容,迎接了我。 记忆中曾喜欢过的,那阵淡淡的香气,将沉沦的我拉了上来。 听说人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深深烙印在脑海的光景。 我确信,此刻便是。 此刻流窜全身的,如闪电般的热情;褪色的世界瞬间变得鲜活的刹那;奔涌交错的种种情感;以及,被以为早已舍弃的那份心意贯穿心灵正中央的感觉——这一切,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我、我回来了。”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张通红的脸。 我低着头走向走廊,忽然意识到。 糟了糟了糟了,里面的房间不能让他看见。散乱的衣服和堆积如山的塑料瓶一定还在那里。 我的祈求没有奏效,他的手搭上了通往客厅的门。 “秋津,你……” 完了,被嫌弃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见到的,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他全然不知我的心绪,环视房间后,开口道: “明天和后天,有安排吗?” “打扫这个房间……是的……” 泪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落。 都成了社会人,还这副模样。合同签不到,喝醉酒给高中时代的朋友添麻烦,连房间都打扫不好。而且还被看到了。 我吸溜吸溜地抽着鼻子,他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那,今天来我家吧。打扫的事,明天我帮你。” 我正发愣,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扇见过的门前。楼层不同。中途,好像迷迷糊糊地收拾了睡觉穿的内衣,确认了房间的灯都关了,还被他拽着手上了电梯。 这种事,可能吗?我和鹿见君居然住在同一栋公寓,岂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去见面的距离? 被邀请进门,是和我家相似的走廊。果然,自动感应灯亮起照亮。 接着打开门,是客厅。比我房间稍小一点的空间,充满了他的气息。 沙发、餐桌,在雅致的家具间,装饰着学生时代的照片。 “今天也累了吧,我去烧洗澡水,进来吧。” 事情发展得太快,心和身体都跟不上。他走向另一个房间,是要换下西装吧。 我不由自主地、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个,我……” 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说。知道,但停不下来。 “工作也好,私生活也好,什么都不顺利……” 啊啊,本不该哭的。大颗的泪珠滚过脸颊。但是,已经…… 既然让他看到了那不堪的房间,接下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每天都在努力想签下合同……” 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没办法像大家那样顺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路上走,已经……”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如同决堤般不断涌出。 流下的泪水和话语,仿佛在诉说着迄今为止我的心情。 他靠近我。抚上脸颊的手,热度仿佛要融化我的脸。 “秋津” 他将我的脸抬起,温柔地编织着话语。 “我不是营业科的,在公司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他眼角柔和地垂下,弯下腰,与我视线平齐。 “但我认识的那个秋津,更有自信,有点小骄傲,总是带着笑容,会忘掉做不到的事,全力以赴去做能做的事,是个让人憧憬的人。” 听到这番温暖的话语,眼角又热了起来。但是…… “有君认识的我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是个不行的人了。就这样,不被任何人察觉,消失掉就好。” 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没法坦率呢。想说想在一起,想被安慰,想被否定不是那样的。 讨厌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但既然已经暴露到这种地步,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好好听着,日和。” 他像以前那样叫我。 “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人不可能一直精神十足。现在只是该休息的时候,只是环境变了,心太忙乱,一时想不起平时的自己而已。” 抚在脸颊的手,移到头上。 能理解被抚摸的猫为什么露出舒服的表情了。 “所以现在,在你恢复精神之前,由我——” 他在这里停住,离开了。直到刚才还放在头上的大手,移开了。 “啊……” 我不由得发出小小的声音,祈祷他没听见。 他很快就回来了,然后——他拉开我无力垂下的手,将一把眼熟的、但和我的形状略有不同的钥匙,放在我手心。 “难受的时候,随时来。饭总会做给你吃的。” 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朵确实红了。 从那天起,我经常赖在有君的房间里了。 仅仅是知道有一个人,知晓自己软弱的部分,就如此不同。 不知是他的料理的功劳,还是能尽情吐露软弱的缘故,一个月后,我的生活就显著好转了。 能在家悠闲度日的时间增加了,也能好好思考工作的事了。虽然他总是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会给我建议。 总有一天,等我变回他曾说憧憬过的、以前的我——不,是变得比那时更好时,这份已经膨胀到双手都捧不下的心情,我能传达给他吗? 而无论其结局如何,或许要到多年后才会发觉吧。他找到我的那天,拿到钥匙的那一瞬间,对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七转。 此次承蒙您拿起《与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这本书,非常感谢。如果这本小说能陪伴您度过通勤、上学或睡前闲暇的片刻时光,我将深感荣幸。 对我而言,这部作品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完全没想到它竟然能够出版成书。去年秋天,我每天利用通勤时间写一点,在カクヨム上投稿。大约一个月后,就收到了邀约,转眼间书就摆在了书店里。人生真是瞬息万变,我深深体会到,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带来巨大的转变。 开始创作这个作品,是因为我自己想读“社畜恋爱喜剧”。当时的我,还想着如果能自己写出打动自己的作品,不就能一口气满足需求和供给两方面了吗?,真是有点异想天开。 在这个娱乐方式极其丰富的现代,买书这个行为,感觉门槛比过去高了不少。作为一名作者,我认为“让人阅读小说”这件事,就是在占用读者的时间。想到各位愿意将自己人生中宝贵的时间,分给我的文字,我既感到无比幸运,也深感责任重大,不由得正襟危坐。好了,我这番羞人的唠叨,就到此为止吧。 接下来是致谢。 致责任编辑大人。感谢您从カクヨム那汹涌的海洋中发现了我,并且总是配合我不规律的生活安排会议,真的非常感谢。我深深体会到“编辑工作真不容易啊”。对于我这个初次尝试写小说的人,您手把手地教导我各种规范,实在感激不尽。改天务必一起去喝一杯。 致どうしま老师。感谢您绘制了如此美丽、鲜明、表情丰富的插图。第一次看到角色立绘时,我真的非常惊讶。这完全就是我心中所描绘的秋津的样子,令我感动不已。我脑海中仅有的形象能够呈现在现实世界,也全赖老师之功。感谢您接受了我这个在奇怪地方较真的人提出的所有琐碎要求。每次收到老师发来的新图,我的干劲都会噌噌地上涨。 最后,致各位读者。如开头所写,感谢您拿起这本书。无论是在カクヨム时期就一直关注的朋友,还是偶然看到信息后购买的朋友,或是碰巧走进书店、在推荐中看到而留意到的朋友,我都只有满心的感谢。 我想,故事,乃至文字,是能够留存一生的东西。即使您在读完这本书、将它放回书架之后,在为了今晚吃什么而烦恼时,在想要摄取一份不太甜的恋爱喜剧时,或是在季节变换之际,如果能再次想起并翻开它,对我而言便是无上的幸福了。 那么,让我们后会有期。 七转 ──────────────────────── 插图 ──────────────────────── 第二卷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前往新年参拜的日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办公室角落里的复合机嗡嗡作响,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我还天真地以为上班第一天就是到处拜个年,没什么工作。可恶,没想到年末退回给营业科的那些文件,居然在第一天就带着修改意见回来了。 是因为那个吗?是相泽科长施加了压力吗? 今天也一如既往,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虽然没想过后辈陪着,但这份憋屈倒是可以朝小峰小姐发泄一下。 除了行政科,没有哪个部门会加班到这个点。和深夜巡逻的保安大叔都已经混熟了。 “哈——今年是从周四开始上班还算好,这要是从周一开始,体力可真撑不住啊。”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自言自语。 之前好像和秋津一起吃过杯面来着。她今天应该是以外勤拜访之名,直接从客户那边回去了吧。 从复合机取出打印好的文件,顺便从冰箱里拿出咖啡。 “啊,下周日是婚礼来着。” 完全忘了之前收到的大学时同级生婚礼的通知。 看着私人手机的日程表才想起来。明天午休时去取点新钞吧。 衬衫也得熨,领带也得找。 看着映在漆黑窗户上自己的身影,叹了口气。 『我要睡了,你还在工作?』 电脑上的聊天软件通知亮了。这家伙,用工作聊天软件找我,是知道我还在加班吧。 『如你所料。很晚了,快睡吧。』 『新年一开始就这么辛苦啊~』 『托你们营业科的福。』 『嘛,大家干劲都上来了嘛。原谅他们啦。』 『只要活儿别落到我头上就行。』 拉开咖啡的拉环,注入干劲。两点前得回去。 『对了,之前说的新年参拜。』 『工作都开始了,还参什么拜。』 『真没情趣。』 『我现在这状况才是最没情趣的。』 明天上午请假也行,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睡过头、来不及去银行的未来了。 『当天穿和服怎么样?』 对我的状况不置可否吗?想到那家伙在家舒舒服服地待着,莫名有点火大。 不过,和服啊……脑海中浮现出她身着和服的模样。浴衣倒是见过,知道很适合她,但穿起来很麻烦吧。 『不了,就穿平常的衣服吧。让我穿和服什么的也够呛。』 『你是不想看我穿和服吗?鹿见君!』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是穿起来很麻烦吧。』 『如果我说即使这样也想看,倒也不是不情愿,怎么说呢……』 『想看是想看啦。』 深夜的兴奋劲让理性停摆。我明明在工作呢。 啊,没回音了,那家伙睡了吧。 叹了口气,环视行政科办公室。 反正也没人了,吃点零食吧。新年大家都回老家,伴手礼收了一大堆。 打开铃谷君似乎去了北海道带回来的特产。是那款熟悉的饼干。确实,说到北海道就是雪,说到雪就是白色。 入口即化,酥脆的饼体带着不过分甜腻的风味。 和黑咖啡很配。 不知是相泽小姐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我被当成了怪物,面对这些似乎已无修改之处的文件,我将手再次放上了键盘。 ◆ ◇ ◆ ◇ 朝手上哈气,空气染上了白色。啊——糟了,忘了戴手套。 这里是最近的车站,为了去新年参拜,约好午前集合。在公司的反方向坐几站,换乘后再坐几站,有个挺大的神社。 集合时间是十一点,现在是十点五十五。 我先到还挺少见的,那家伙明明有点爱操心,总是会提早到的。 正想着要是迟到应该会联系吧,就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 “抱歉抱歉,来晚了!” “不,完全在约定时间内啊。” 今天的秋津穿得很中性。上身裹着黑色羽绒服,下身是灰色紧身裤,脚踩运动鞋,显得腿特别长。 这家伙,身材真好啊。 “对我来说,稍微早点到可是原则呢……” 她挠着头,小声嘟囔。外表和内在的反差也太大了,麻烦你挺直腰板。 “好好,不用急,慢慢来。反正也没让别人等。” “嘀”地刷了卡,穿过检票口。 “那个神社,好像有小吃摊吧?” 她似乎恢复了精神,笑眯眯地开口道。印象中几年前去过一次后就再没去过了。 “啊——什么样来着,好久没去了。” “如果有的话我想吃草莓糖葫芦!草莓糖葫芦!” “夏天祭典时不是吃过了吗?”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耶?” 就算你那么说……草莓糖葫芦是日常该吃的东西吗? 聊着天,就到了神社。果然,小吃摊正在营业。 远远就能看见红白相间的摊棚,秋津的情绪高涨起来。旁边有人这么雀跃,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暖和了些。 走进神社院内,径直向前。大概因为正月高峰已过,人稀稀落落的。 排队很快就轮到了。 按习俗扔了五日元硬币,双手合十。愿今年也能平安度日。 忽然一阵风吹过脸颊,不知是听到了祈愿,还是在嘲弄。 许完自己的愿,瞥向左边伫立的她。她一脸异常认真地在合掌许愿,许了什么呢? 偶尔会错觉,似乎没有秋津做不到的事。她好像什么都能胜任。 两人一起走下台阶。据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不同不同,静待花开就好。 “有君许了什么愿?” “听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诶——说说嘛——” 她像学生一样耍赖。都二十七岁了,能不能稳重点。 “我说希望今年也能平安度日。” “每年都不怎么平安。除了过劳这点以外。” “那才是问题所在啊。” 她哼哼地哼着小调,向前走去。 “那你许了什么愿?” “诶——说了就不灵了吧?这可是今年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事呢。” 感觉到她瞟啊瞟地投来刻意的视线。 “不是祈愿健康之类的吗?” “我健康得过头了。” 她嗯地鼓起手臂肌肉给我看。大概因为穿着羽绒服,居然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不由得笑出声。 “什么嘛~” “不,就是觉得,好像肌肉啊。” 像戳年糕面包似的,戳了戳那鼓起来的部分。 “看起来好好吃……” 果然还是食欲怪物吧。 “愿望内容不能说,但一定会实现的。” 她朝着小吃摊走去,回过头冲我一笑。 “因为,我可是认真的。” 那张得意的脸,让我的心为之一紧。 感觉风特别冷,是因为寒冬发威,还是因为脸颊在发烫呢? “看!有草莓糖葫芦!” 秋津满脸笑容地回来,手里握着草莓糖葫芦。竹签上串着两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厉害啊又……好大的草莓。” “新鲜的普通草莓也不错,但裹上糖衣又漂亮又甜又好吃。” 她立刻咬了一口。啊,看,糖屑扑簌簌地掉在羽绒服上了,像小孩子一样。 “呼呼嗯唔呼?” “啊——是啊,分我一点尝尝吧。” 就着竹签咬下一颗草莓。嗯——垃圾食品般的甜味过后,水果特有的甘甜追了上来,还挺好吃的。 脆脆的糖衣之后立刻尝到草莓,这点也很加分。 只是考虑到大叔的胃,全吃完有点够呛。 “这个好呲,好呲是……” ““对大叔的我来说有点吃力”” 看到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过来,有点火大。 “喂,别预读啊。” “看你吃了一口之后露出‘好吃~’的表情,紧接着就‘呃’的样子,当然能看出来啦。” 我不记得表情有那么明显。说起来忘年会时,路过的人也总说我“吃得真香~”。 把糖葫芦还给她,走出神社。 左手忽然传来触感。柔软,温暖。 “在神社时就想问了,手套呢?” 特地摘了手套才来握我的手啊。 “忘了嘛。” 寒冬发威似乎也不坏。 “那今天,就由我——” 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来当你的手套。” 今年的空气,或许比往常甜了那么一点。残留在喉间的草莓糖葫芦的余味,正格外鲜明地昭示着这一点。 ──────────────────────── 与昔日恋人之间,仅仅是共同参加婚礼的日常 穿着比工作时穿的好了好几个档次的西装,坐上了电车。 眯眼避开刺眼的光线,用手机确认时间。 十点十五分,好,时间充裕,应该来得及。 到站后,先去趟洗手间。领带歪了就不好了。 为了把新郎新娘的身影牢牢印在眼里,连平时不戴的眼镜也戴上了。 今天是大学时代朋友的婚礼。天气真好,真是太好了。 踏入社会第五年,阔绰地打车上了坡。要是走路的话,就算是冬天也会出汗吧,真是明智的决定。 确认西装内袋里装有礼金袋,等待着到达。 “到了,小哥,走好。” 在司机直率的道别声中,我走进婚礼会场的休息室。 已经来了很多人,我先去接待处。 我从礼金包布中取出礼金袋,交给接待人员,并换回了婚礼流程表。 里面,大学时代的同期们正一手拿着迎宾饮品谈笑风生。 “哟,好久不见。” 我打了声招呼,融入圈子。中途,服务生送来饮品,我也没有忘记接过。 “鹿见!” “你还是加班加得昏天黑地啊。” “啊,夏芽也早就来了哦~” 你们一个个说啊,我又不是圣德太子。说起来,夏芽也来了啊。 久别重逢,一上来就提前女友算什么事。 话说回来,里面有个最近常见到的面孔。等会儿去打个招呼吧。 在仪式开始前,和旧友们闲聊。婚礼也有同学会的一面,所以能参加我都尽量参加。 时间到了,进入礼堂。 冬日清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在宾客身上。 伴奏是管风琴。明明我只是个路人角色,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走在前面的损友也同样挺直了腰板,看到这里,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新娘的亲属中,已经有人在哭了。那当然啊,举办这么盛大的仪式作为人生节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如果我是父母,也会哭的。 坐在中间稍靠前的位置,等待开始。 不久,神父到来,讲解流程。据说这个基本上不排练,直接上场。新郎新娘也太辛苦了吧。 仪式顺利地进行着。一边想着“要是我来办肯定累死了”,一边站起、坐下、鼓掌。 新郎新娘都是熟人,或者说朋友,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我也感到温暖。 一直观看到誓约之吻,然后退到外面。 “那个,原来真会做啊。” 我对朋友说。 “你这家伙真是没梦想也没希望,当然会做啦。” “我可能会不好意思,大概做不到吧。” “嘴上这么说的人,办婚礼时反而最来劲。” 是这么回事吗?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站在那里的未来。 在中庭集合,接下来是抛花束。晴空之下,新娘看起来很冷。那当然,虽说白天,但正是一月寒冬啊。 高高抛起的花束,噗地被人接住了。 是谁是谁地踮脚张望,大概是不认识的人吧,可能是新娘公司的同事。 哇——响起一阵呼声,但男士们插不进那个圈子。 和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起慢悠悠地朝屋内走去。 稍作休息后,是婚宴。 法式套餐好久没吃了,对礼仪实在没什么自信。 “喂,你这种场合应付得来吗?” 旁边坐下的损友凑过来耳语。 “怎么可能应付得来,我可是社畜。” “你们不是有接待应酬之类的吗?” “我这种小喽啰才不会去呢。” 就这样,宴席开始了。 前菜之前端上来的小点心就已经很美味。将盛在大勺子里的蔬菜陆续送入口中。 简直等不及祝酒词了。 不久,司仪宣布祝酒。 上台的是新郎高中时代的朋友,一边回忆往事,一边漂亮地做了总结。 喂喂,你这口才也太好了吧,来我们营业科吧。 好了,期待已久的祝酒,愿新人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 推杯换盏间,宴席也接近尾声,酒也喝了不少。 播放新人童年视频时,亲属们都眼眶湿润,连我也快跟着哭了。是醉意,还是上了年纪? 一切顺利结束,准备回家。 “对了,有二次会,去吗?听说等会儿新郎新娘也会来露个脸。” 和在桌对面坐的朋友并肩走出会场。二次会啊,明天虽然是周一…… 因为是婚礼没办法,但也没能和新郎新娘说上几句话。 “好啊,也好久没见大家了,去吧。” “好。那我发个位置到聊天群。” “谢啦谢啦。” 那家伙是干事啊,真辛苦。确实,大学时他和新郎是同一个社团的吧。 为了打车去车站,婚礼会场前聚了不少人。 大家都穿着西装礼服,很华丽啊。我站在稍远的地方,这么想着。 “呐,你去二次会吗?” 循声望去,夏芽站在那里。蓝色礼服的裙摆在风中摇曳。 “哦,好久不见。我去。啊,新年快乐。” “什么好久不见,年底不也见了吗。新年快乐。” 风变大了。我酒醒了正好,但她只穿礼服看起来会冷。 “你怎么办?” “嗯——明天也要上班呢。” 思考回路一样啊,嘛这家伙也是社畜,难怪。 “不过,有你要去对吧?那我也去露个脸好了。” “那就抓几个要去二次会的人一起打车吧。” 大概是和大学朋友聊了天,和夏芽说话也觉得自然起来。 带着微醺走在路上。啊,说起来,以前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几年前平淡无奇的日常浮现在脑海。 前往出租车的路上,踏着咔哒作响的脚步声,与那步幅,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怀念。 和夏芽并肩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灯光昏暗的休闲酒吧。 雅致设计的沙发和桌子稀疏摆放,是个时髦的空间,让人不由得却步。 要不是穿着西装,这种地方可进不来。 “好啦,打起精神。你以前就对这种地方不擅长吧。” 背上啪地挨了一下。 “抱歉啊,阴角。” “我又没那么说。好了,大家都在等呢。” “那怪你。” 都怪这家伙说想买烟,害得我们好不容易在附近下了车,还得去便利店。 战战兢兢地往里走,大学时代的同期们跟我们打招呼。 “哎呀,来晚啦?绕路了?” “和夏芽一起来的嘛,这是复合了?” 没什么空位,一边和大家聊着,一边在场地里转悠。和这家伙在一起,到哪儿都被人说同样的话,每次否认也很累。 “真是的,不用那么平淡地说‘就那样分手了’也可以嘛。” “这种事不说清楚,以后反而麻烦。” 可爱地皱起眉头的夏芽,果然和那时一样没变。 终于找到空位坐下。 并排的四个单人沙发,我们占了两个。 各自用手机点单的方式很感激,要是之后一起结账再分摊,太花时间了。 对着不熟悉的点单界面苦战,点了杯金汤力。很快端上来的透明液体,我“咕咚”喝了一口。 “喂,至少干个杯嘛。” “诶……刚才婚宴不都干了好多轮了,让我轻松喝点吧。” 她点了葡萄酒。吃了那么多套餐菜之后,还能喝味道那么重的酒吗,夏芽真可怕。 喝了口清爽的金汤力,就想吃点甜的。要不点个腰果吧。 正纠结点什么,入口附近响起欢呼声。 看来是新人到场了。 婚礼明明邀请了那么多不同圈子的人,居然还能像这样赶场二次会,真是勤快或者说……明明最累的该是他们俩。 被大家呀——呀——地围着站在中间,他们开始比婚宴时更随意地聊起天来。 “怎么样?去说说话?” “听说他们会一桌桌过来,我们等等吧,正好有两个空位。” “也是。” 不一会儿,新人来到我们这桌。 “果然你们俩是在交往吧?别的桌也这么说呢。” 新郎笑嘻嘻地搭话。 “没在交往,分手了,你们不也知道吗?啊,今天恭喜了。” “谢啦,别这么见外。就你们这距离感,说没交往谁信啊。” 聊了毕业后的事、其他人的近况,还告诉我们一些婚礼背后的花絮。 婚礼,要花那么多啊…… 聊了大概十五分钟,他们结束了话题。也是,不只这里,还得去别处。今天的主角真辛苦。 “改天一起喝酒啊!你们俩都在本地吧?” “啊,改天吧。” 留下的我们,端起酒杯。或许是婚宴上喝的葡萄酒和啤酒开始起作用,感到了些许醉意。 新人最后致意,在掌声中被送走。啊,真是场好婚礼。 “有,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了,你也知道,明天开始又要上班,我这就回了。” “那、那我们也趁人多前走吧?” 话音刚落,她已经拿起小手包,抓住我的手臂站了起来。 快步走出会场,外面天色已暗。 刚走出店没几步,我的手臂终于被放开了。 “干嘛那么急……啊,是那个啊。” 她从不知哪儿拿出的红色烟盒里抽出一支。是刚才让我陪她去便利店买的那包。 她优雅地叼上,转向我。 “嗯!” 又让我点啊。这个弄得手指疼,不太喜欢。 “一脸嫌麻烦但还是会帮我点嘛。” “来,靠近点。” 一阵头晕。是酒,还是这家伙的香水? 旧日习惯使然,我等着她把头凑近。 咔嚓咔嚓。转动金属滚轮,火花四溅。 “你不抽?” “不抽。” 那家伙不喜欢这味道。 把手凑到她嘴边,手指随即被夏芽握住。 香烟前端顺利点燃。怎么说呢,据说第一口最特别。跟啤酒一样嘛。 粉嫩饱满的唇间吐出灰色的烟。我的手指还没被放开。 “那个啊。” 和夏芽对上了视线。比工作时稍浓的妆容,加上一身礼服,那份美丽让心脏猛地一跳。 “说这种话很狡猾,我知道。” 被放开的手指,在空中虚握。 站在我正对面的她,比分手时更加美丽了。 “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话,我们能好好相处。” 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夜晚的街道如同单反照片般虚化。 “喂,夏芽。” “好啦,现在是我在说。” 那曾无数次触碰过的手指,按上了我的嘴唇。 “果然还是喜欢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你的时间?” 随着这句话,世界的声音回来了。景色比几秒前更加鲜明,宛如一幅画。 “这是我的了断,是自私。” 我想开口,夏芽的手指却妨碍着。 “但其实答案我也知道。可我还是想从有这里听到。” 手指“嗖”地移开。 我该说的话,意外简单地涌到了喉咙。 这种时候,偏偏是这种时候,最先浮现在脑海的,却是那家伙吃得一脸幸福的模样。 这会儿肯定在家懒散地躺着吧。 明明平时吊儿郎当,烦恼时却很认真;以为很强势,却又心软;还贪恋着那如阳光般的气息。 深吸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涌入肺部。 “喂,爱。” 呼出的热气将空气染白。 她静静地听着。香烟只剩一点点了。几乎没怎么抽嘛。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看着垂下眉头,仿佛要哭出来的她,我这么想着。 或许因为眼中泛起了薄薄一层、透明的泪水,映不出我的脸。 “我啊,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 那是比迄今为止见过的,她的任何表情都要虚幻。视线笔直,仿佛看透了一切。 “所以你的心意,我无法回应。” “嗯……嗯,” “这样的我,你还喜欢了两次……” 说到这里,嘴唇再次被手指按住。大概因为刚才夹过烟,有点苦。 与我睁大眼睛相对,她温和地眯起眼。 “现在这么温柔,太狡猾了。道谢的该是我。” 她将变短的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高跟鞋咔地一响,挺直了背。 “谢谢你。那,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这个不能搞错。我们原本就是朋友。 “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 “那就够了。那么,别着凉了。” 领带被咻地一拉,我的脸降到了和她相同的高度。 “我喜欢过你哦,有。” 真希望下场雪啊。 她没有回头,朝着车站走去。 啊啊,但是,从前两人一起走过的那段时光,确实存在于我心中。 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夏芽爱这个人。原来她如此坚强、柔韧,又如此坦率。 最后看到的她,泪水滑落,却又带着几分明朗,侧脸染上朱红,有着符合年龄的成熟。 和往常一样,水母钥匙扣摇晃着。 “咔嚓”一声打开门,感到一丝异样。玄关多了一双鞋。 那家伙来了啊,明明昨天说了我今天有安排的。 时间晚上七点,快到晚饭时间了,但肚子不饿。 穿着不常穿的西装,总觉得肩膀僵硬,很累。 感觉着身体的僵硬,脱下鞋子。 穿过和往常一样亮起的灯光,走向客厅。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嗯——这套西装也不错嘛。” 一打招呼,秋津立刻凑了过来。你是狗吗? “呜——” 走近了,她罕见地皱起了眉。这家伙真是藏不住表情。 “你抽烟了?快脱掉。” “没,我没抽。是旁边的人抽了,沾上的吧。” 自己很难注意到。我依言从西装袖子里抽出胳膊。 为了不起皱,仔细地挂上衣架……如果介意气味,就别放客厅了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这个房主还得对她小心翼翼啊。 “啊,等等等等。” 我正要解领带,她的手伸了过来。 她仔细地解开我领口的结。右手来到胸前,灵巧地一转,转眼间就分成了两股。 接着,长的那一头被一拉,领带完全从脖子上解了下来。 那灵巧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谢了,……这对心脏不好啊。” “坦率点说移不开视线了,看我纤细漂亮的手指不就好了。” “不,是怕你记着平时的仇,想掐我脖子。” 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老实承认。 咚地一下,大腿后侧被踢了。住手,大概是因为穿了不常穿的皮鞋走路,奔三大叔的腿已经积累了不少损伤了。 “抱歉。我想换衣服,能去卧室之类的吗?” “我看着呢,就在这儿好了。” 秋津睁大眼睛看着我。 “‘就在这儿好了’个头啊。” 看来,夺回客厅主导权是无望了。 我老实地在卧室换上了运动服。这里,是我家吧……?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她已经安稳地坐在沙发的固定位置上了。 “话说,你吃晚饭了吗?” “嗯——,我认为你会带什么回来,就稍微吃了点!” 这家伙预判力太高了。不这样的话在营业科混不下去吗?要是那样,工资差距我也能理解……不,才怪,给我涨工资啊。 “明察。我带了华夫饼回来,吃吗?” “哇——最喜欢高级西点了!” 刚递过纸袋,她立刻就拆开了。虽然急,但看她仔细叠好包装纸和袋子的样子,就能看出家教很好。 “那我先开动啦——!” 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拿到桌上,直接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华夫饼。 这家伙的字典里没有客气这两个字吗…… 咬了一口,她睁大眼睛看着华夫饼,有那么好吃吗?她张开比刚才更大的嘴,又是一口。 “吧唧吧唧”地嚼着,手托着脸颊,笑眯眯的。 还是一如既往,吃得一脸幸福。 而且之后,一定会说—— ““你也要吃吗?”” ——看吧。 看到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有种得逞的感觉。她平时说这话时也是这种心情吗? “终于能读懂我的想法了呢,佩服佩服。” 看着心情愉快递出华夫饼的她,我忽然想到。 让她等太久了,接下来,该由我…… 虽然这么想着,总之先朝眼前的华夫饼咬了下去。 ◆ ◇ ◆ ◇ 自己的心意变了,但工作就是工作,今天依旧有大量的业务涌来。 外面气温七度,新年过后,身体好不容易才开始适应工作。 时间中午十二点,明明午休已经开始,内线电话却响个不停。 “好的,那么关于那个案件,请准备好文件后提交到行政科。好的,失礼了。” 其实真想直接把电话从窗户扔出去,但不行。 年初就不能让人清闲点吗…… 眼看快到决算期,营业科应该正拼命追数字吧。相反,财务科应该是忙于收款和资料整理,忙得团团转。 至于行政科,则夹在中间,两面受气。 “呜啊——!” 远处传来铃谷君的叫声。虽然想着明年开始让他也负责些企划工作,没问题吧? 我们公司基本没有调动,但因为晋升之类的原因,有时会发生连锁人事变动。 既然我和小峰小姐不知还能在行政科一线干多久,就必须让铃谷君和春海小姐尽快能独当一面。 夕阳照进我们行政办公室时,一个内线电话打来。 咦,奇怪……打到行政科总机的话,应该是所有电话都能接。但只有我面前的电话在响。也就是说,对方不是打总机,而是直接打到了我面前这台电话的内线号码。基本上是不会向其他科公布的。 没办法。 “你好,行政科鹿见。” “辛苦了,我是营业科的小日和哦~” 哈?在产生怎么、为什么的疑问之前,先想挂电话。 “喂。” “营业科这边太忙太吵,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确实,电话那头传来交谈声和怒吼声。营业科也太拼了吧。 想到之后会有大量文件提交上来,现在就开始心情郁结了。 “你也够忙的啊。还有,别把公司的设备私用,会被总务科骂的。” “没事没事!我面子大。” “不是那个问题……还有,我直通内线你怎么知道的?” 大概因为比平时说得随意,春海小姐正用怀疑的眼神看过来。糟了,不快点挂电话的话。 “之前去行政科玩…不,送文件的时候,稍微~” “真心话漏出来了啊……所以,什么事?” “今天下班时间凑得上,一起回去不?” “这点事用聊天软件说啊。顺便答案是肯定的,今天差不多能准时下班。” 回家路上在超市买点什么吧。天冷,吃火锅什么的也不错。 “太好啦!那就这么定啦!” 没等我回答,电话就挂了。居然不是工作的事…… 为什么这种暴行在公司能被允许啊。真希望他们学学加古,人家那么认真、靠谱,业绩也漂亮。 “鹿见前辈,刚才那是……?” 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春海小姐跟我搭话。 肩膀唰地一抖。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有点心虚。不,考虑到不是工作的事,算不算摸鱼? “没什么,营业科打来的。这个直通号码,从哪儿泄露的呢?” “这样啊~是秋津小姐吧?” 她一脸确信地指出。 这莫名散发的压力,跟那家伙真像啊。 “呃……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春海小姐小声嘟囔着回到自己座位。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时间刚过六点,快累垮了。 勉强处理完午后涌来的大量案件,疲惫不堪。今天没力气做晚饭了,步履沉重地穿过家门。 从公司出来,第一个十字路口,穿着驼色大衣的秋津,衣摆在风中飘动。 “抱歉,久等了。” “嗯——没事,我也刚下来!” 虽然这么说,脸颊却红了。 累得无法正常思考,本能驱使下,我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果然让她等了一会儿。 “什、什么什么?” 不说话是冷美人,一开口就露出孩子气,真可爱。 “没什么。走吧。” “嗯,走吧!” 打起精神转向同一个方向,左臂感到重量。是啊,天冷嘛。 大概因为穿得厚,那份暖意感觉比平时稍远一些。 穿过最近车站的检票口,走在夜晚的街道。便利店、美容院、居酒屋林立的街道尽头,排列着熟悉的铁板。 没错,是章鱼烧摊。 “喂秋津,今天有点累,没力气做晚饭了,买点什么回去吧?” “我倒是可以做……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 离摊位还有段距离,但章鱼烧酱汁煎烤的诱人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呐鹿见君。” “不用说完,我懂。” “要不要在便利店只买一罐酒?” 明明没人在听,却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策划什么坏事。 “这主意好,我买柠檬沙瓦吧。” 慢悠悠地走向便利店。在旁人看来,我们像什么样子呢? 进门立刻左转,直奔里面的酒类区。 最近罐装酒的阵容让人惊讶,从时尚的标签到传统风格的标签,应有尽有。 我毫不犹豫地拿起常喝的柠檬沙瓦放进篮子。秋津大概会纠结吧,我先去看看别的下酒菜。 “呐,选哪个好呢~” “是章鱼烧哦,啤酒、highball、汽酒都行。” 秋津摇着头,左右为难。 结果她似乎选了我拿的那罐旁边,不同标签的另一款柠檬沙瓦。 一想到用柠檬冲掉那酱汁味,口水就止不住了。 结完账出来。 冷风吹拂着红蓝两色的围巾。大概是下班高峰,站前人很多。 加班到深夜的话,路上可一个人都没有。 打起精神买了章鱼烧,12个是不是有点多? 中途差点被什锦煎饼和炒面吸引,但被她“绝对是章鱼烧吧!”制止,顺利拿到了圆圆香喷喷的小家伙们。 回到公寓,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我的房间。自然到让人不好意思开口阻止。 好了好了,总之先吃章鱼烧。 打开盒子,柴鱼片在跳舞。青海苔、酱汁、美乃滋的对比绝佳。 虽说比平时晚饭早,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 ““我开动了。”” 我们各自用竹签叉起章鱼烧,同时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首先被舌尖的温度惊到。下一秒,浓郁的、又带着垃圾食品风味的酱汁口感,以及这松软酥脆、矛盾统一的球体,让人着迷。 秋津和我,吃到美味时表情似乎一样。那我也是这副表情吗? 看着坐在对面、鼓着脸颊、睁大眼睛的她,我这么想。 面衣已经好吃,里面的面糊也好吃,吃到切成块的章鱼时,嘴里瞬间充满海鲜风味。 等不及似的打开罐子,草草干杯,将柠檬沙瓦注入身体。 “啊——就是为了工作结束后的这一杯而活着啊。” “别说这么大叔味的话嘛。” “不——我们都快奔三了嘛。” “不想听不想听。” 柴鱼片不再跳舞时,我夹起章鱼烧配上红姜送入口中。 咸味和甜味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拿酒。 “喝得有点快吧?” “偶尔也会有想喝的日子嘛。” 秋津嗖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 “没、没什么~压力还是别积攒比较好哦。” 什么啊,含糊其辞的。这种时候多半藏了什么事,而且往往对我不利。 “啊,对了,有君。” 依然不看我……不,是注意力完全被章鱼烧吸引了吧。 “嗯?” “我过几天有需要过夜的出差。” 哦——,少见啊。对营业科来说是常事,但我印象中这家伙不太有过夜的出差。 “到时候告诉我日期。得调整冰箱里的食材。” “意思是,平时购物时就已经把我会来算进去了?” 那当然。就算不是每天,也相当频繁会来。或者说,经常一起购物吧。 但就这样乖乖承认,又觉得又羞又恼。 “嘿嘿~你就老实说没我在会寂寞嘛~” 她心情愉快地用竹签叉起章鱼烧,转向我。 “我自己能吃。” “所以让我‘啊——’地喂你才有价值啊。” 就算她一脸认真地说着这种歪理…… 偶尔准时下班,和秋津悠闲吃饭的日子也不错——这么想着,我张开了嘴。 ◆ ◇ ◇ 强忍住哈欠挤上电车。职场不算太远,但实在不想坐满员电车。 路过便当店旁,闻到香味,想着今天午饭就在这儿买吧,走在宽敞得足以四人并行的人行道上。 “鹿见先生…?” 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是围着蓬松围巾的春海小姐。 “早啊,春海小姐。一起走?” “早上好,好啊!” 现在七点五十五分,上班时间是九点,但我想走人少的路,所以常这个时间出门。 “今天好早,怎么了?” “不知怎么就醒了……鹿见先生一直是这个时间吗?” 她微微歪头,但被蓬松的围巾挡住,角度比平时小。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由得漏出笑意。 “是啊,不太想在人多的时候走。” “我也这个时间来好了,八点半过后人超多的。” 春海小姐一边嘶嘶地喝着手中的咖啡,一边嘟囔。 她看起来软绵绵的,但走路速度很快,看得出是都市生存历练的结果。 满员电车换乘时,走得慢会被挤扁的。 八点过一点到达座位,开窗换气。 平时一个人做的打扫,两个人很快就搞定了。 “春海小姐,辛苦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零食放在她桌上。努力的人就该有相应的奖励。 “哇,谢谢!” 一百多日元就能让她这么高兴,这零食也算物有所值了。 回到座位,从查邮件开始。虽然没必要这么早来,但用早上悠闲的时间整理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 ……不过,能按计划进行的情况少之又少。 不久,铃谷君和相泽小姐同时来上班了。大概对春海小姐这么早来感到奇怪,两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我用点头致意应付过去。 八点五十八分,小峰小姐啪嗒啪嗒地冲了进来。 从我入职起,她这卡点的作风就没变过。来了不到三十秒就能准备好,九点整去开会,真让人吃惊。 九点,行政科一如往常的景象。内线电话响,处理文件,相泽小姐开会回来大发雷霆…… 就在这时,只有我面前的电话响了。 确认了内线号码,伸手的动作迟疑了。这个号码打来,不妙……不,其实应该一声铃内就接,但为什么是这里。 手指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接起电话。 “你好,行政科鹿见。” “哦哦,辛苦了,现在有点时间吗?” 不出所料,是部长的电话。 奇怪,通常应该打给相泽小姐。部长级别亲自给普通员工打内线,几乎没有过。 “当然,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好说,能过来一下吗?”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手微微颤抖地拿起笔、平板和日程本,离开了行政办公室。 相泽小姐没说话,是知道什么吗? 说了事情经过,小峰小姐拍手大笑,愿你早日遭天谴。 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妙的事吗……从电梯厅走向部长室的路上,我思索着。 最近的事,就是和夏芽那件事,但那是客户,和工作无关……嗯,无关吧。 紧张地敲了敲厚重的木纹门。 “打扰了,行政科鹿见。” 转动门把,用力一推,与沉重外观相反,门顺畅地打开了。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被“设计”出差的日常 side:秋津日和 看看手表,离预约时间还有空档。要不去行政科露个脸再去外勤吧。 这会儿有君应该正被部长叫去问话吧。要是我设的小圈套能让他慌一下就好了。之前一起吃章鱼烧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是我的失误。 我仗着上半年营业成绩第一的特权,向部长讨了奖励,说是什么企划啊休假啊都行,于是立刻行使了这项权利。 我把他塞进了一个需要过夜,名为家具展览会视察的出差行程里,不是以行政人员,而是以企划部门人员的身份。 他虽不喜欢站到台前,但拉着他去的话,就算一脸不情愿也会好好完成工作。 就像去年竞标时,相泽科长他们觉得有趣,硬把他拽出来那样。 这样一来,明年大概就能和我一起工作了吧……应该。上次被加古君抢先了。 ……嘛,虽然找了各种借口,但说到底,不过是想和你一起去旅行而已~。将心意化为言语,竟是如此艰难。 正在准备带去客户那里的资料时,平板噗咚一声收到通知。 都快入职第六年了,头像还保持初始设置的,恐怕只有他了吧。 顺带一提,我的是(即将成为)我老家的猫主子。 『你又搞鬼了吧…』 『怎么了,有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喵~』 姑且装个傻。部长八成是透露了些什么。 『你给我等着,这计划你酝酿多久了』 虽然他一脸嫌麻烦到底的表情,但总是会纵容我的任性。这一点,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变。 这种地方也让我……啊,差不多该出发了。 『那,我今天要去见客户,之后直接回家啦~』 『可恶,还故意安排外勤……连抱怨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哼哼,想赢过我的预判力还早着呢,你以为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不过嘛,打一巴掌还得给颗甜枣,所以嘛—— 『我应该能比你先到家,会做好饭等你的』 『托某位仁兄的福,我今天肯定要加班,会晚的哦?』 『就算那样我也等』 只回复了这句,便把东西收进包里。 外面依旧寒冷的空气,恰好冷却了我发烫的脸颊。 我设法收起映在手机屏幕上的窃笑,走下地铁站的阶梯。 ◆ ◇ ◆ ◇ 哈——累死了,突然通知要出差,这叫什么事啊。这种事不都该提前一两个月就定好吗? 问部长这安排从何而来时,他那眼神简直了。飘忽不定,简直像鱼一样游移。 这下我确信了。相泽小姐大概知情、却又突然决定的出差、部长亲自打的内线电话……所有这些指向的答案就是——有人硬把我塞进了这个行程。 安排得还是那么天衣无缝啊。连相泽小姐都事先打过招呼了,真是滴水不漏。 那到底是谁干的?能这样强人所难的,我只认识一个,肯定就在这扇门后面。 “我回来了。” 打开门,客厅果然亮着灯。 “欢迎回来,比预想的要早嘛。” 系着围裙、拿着长筷的元凶怪物走了过来。 “是你干的好事吧,硬把我塞进出差名单。” “好啦好啦,细节先放一边,快去换衣服吧。” 刚脱下西装外套挂上衣架,手就不知不觉被拉了过去。 领带被利落地解开,手法快得像变魔术。 哼着歌把领带收好的秋津,径直走回厨房。 “要我帮忙吗?” “嗯——不用,加班大叔就好好歇着吧。” “是加班大哥。” 这种地方必须纠正。我离三十代可还差得远呢。 在洗手台洗完手漱完口,顺便洗了把脸。 很想冲个澡,但让她做好饭还等着,总不太合适……咦,不对。这明明是我家吧? 迅速换上运动裤和连帽衫回到客厅。 “你该不会已经洗过澡了吧?” “答对了!我真是太厉害了。啊,浴室我借用啦~” 听这口气,她是直接回我这里来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说什么了,饭都让你做了。” 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什么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那,这是批准了?” 我戳了戳笑眯眯看过来的秋津的脸颊。 “才不是。不过外面冷,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 “谢谢!就这么办!” 什么忙也不帮总觉得不自在,我便从碗柜拿出杯子和筷子,摆在桌上。 今天的菜单是茄子炖肉、味噌汤和玉子烧。 端着茶壶的秋津在对面坐下。 “开动吧!” 甜咸的香气刺激着鼻腔。不行,等不了了。 ““我开动了。”” 比独处时热闹了些的房间里,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最先下筷的当然是茄子炖肉。用筷子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 咬下去的瞬间,是茄子的口感和肉汁,紧接着扒一口白米饭。 “咦,你怎么不吃?超好吃的哦。” 我对托着腮、望着这边的她说道。 “嗯,这就吃。光看你那表情我就满足了~” 说着,她比我更豪迈地用筷子夹起茄子炖肉,送进张得大大的嘴里。 “好了,说说吧,你干的好事。” 秋津吧唧吧唧地动着嘴,然后咕咚咽下。这吃法只在动画里见过。 “什么事呀?” 她微笑着,筷子依旧没停。 “你是怎么把我塞进出差名单的?其他成员也没听说啊。” “咦,部长没跟你说吗?” 想起部长那游移的眼神。真该多追问几句,多打听点情况的。我手上的信息只有目的地和日程。 “那个嘛~!我营业成绩不是第一嘛?” “突然自夸起来了。” 没错。眼前这位连亮晶晶的茄子都差点夹不稳的家伙,工作能力确实很强。 “说是可以给我奖励,我就把出差塞进去了。成员就我和你哦。” “……哈?” 事到如今两个人出差很不妙吧。忘年会不小心叫了名字,好不容易那些闲言碎语、嫉妒眼光才刚平息,这要是两个人单独出差,肯定又会被怀疑的。 虽说无风不起浪,但这简直就像点了篝火,把周围人都叫来开宴会一样啊。 “肯定又会惹上麻烦的。” “我倒觉得那样才好呢?” “不是‘才好呢?’的问题吧。” 为了平复心情,我拿起杯子。 “部长也说,你工作太拼了,正好换换心情。” “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准备得这么周全……而且你也跟相泽小姐打过招呼了吧……” “那当然啦~。我说‘借一下行政科的引擎’,她很痛快就批准了哦。” 相泽小姐的话,肯定会竖起大拇指爽快放行的。这种时候她特别来劲…… 事已至此,逃避无门,只能认命。一边盘算着怎么跟其他人解释,一边看向那位正幸福地大口扒饭的策略怪物。 ◆ ◇ ◆ ◇ 醒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 慌忙确认时间,十点二十分,睡过头了……! 『我大概17点左右过去,一起出发吧』 看到秋津发来的消息,松了口气。对了,今天她请了有薪假。 明天的展览会一早开始,所以要提前一晚抵达当地过夜。 我走向洗手间,整理翘起的睡毛。说起来,昨天是错过末班车打车回来的,居然连闹钟都没设就睡着了,体力真是不比从前了。 这全都怪那个突然决定出差的秋津。 一边“唰唰”地刷着牙,一边想起告知出差时小峰小姐的反应。 “鹿见!你和秋津小姐两个人去,太狡猾了!”她啪啪地拍着桌子,结果被相泽小姐用文件夹敲了头……南无阿弥陀佛。 但我休假期间的工作总得有人做,为了尽量减轻大家的负担,最近天天加班。 话说相泽科长为什么没拒绝呢,在这临近财年末的忙季……行政科常年人手不足,真希望明年能补充点人手。 漱了漱口,吐掉。 早饭……和午饭一起吃算了。离秋津来还有时间,慢慢查查展览会的信息吧。 这差事,就是来年展览会的主要负责人吧……超麻烦的。 本以为今年好不容易从竞标做到与合作方协调,来年能轻松点。 这次的展览会主要面向企业。据说可以实际触摸、试坐,还能当场下单,挺让人期待的。 不过既然是作为公司人员参加,自己就不能下单订货了。 大致查完资料,肚子叫了。差不多该吃点东西了。 要是做了费事的菜剩下,明天晚上前都回不来,就简单做个高汤茶泡饭吧。 微寒的房间里飘起高汤温和的香气。 等不及了,把茶倒进杯子,在桌边坐下,静静合掌。 愿这次出差一切顺利。 “我开动了。” “快点快点,该走啦。” 被催着关上门、上了锁。水母钥匙扣比平时晃得更厉害。 “等等,还不是因为你带了行李箱。” 男人一晚的出差根本用不了多少行李,可这家伙来我家时说什么“把两个人的东西都塞进行李箱吧!”,结果耽误了时间。 快步走在路上,冬天行李就是占地方。话说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东西啊。 问了大概也不会告诉我。 虽说是快步走,但时间还算充裕,我便配合着她的步调。 出差在外应该不会穿便服,可秋津却是一身精心打扮的出门行头。 长款灯芯绒裙配白色蓬松毛衣,外套倒是上班穿也不奇怪…… 用外套自带的腰带在腰部收紧,更凸显了身材。这腰细得,简直快折断了似的。 “看什么呢。” “不,就是觉得你腰好细……” 看是事实,我不否认。 “色狼。” “啰嗦。你该多吃点饭……不,现在已经吃很多了,至少保持现状吧。” “真失礼,真是的。” “啪”地手被拍了一下。 穿过最近车站的检票口来到站台。幸好要坐的电车还没来。 我深深吐了口气,像是要平复呼吸,吐出的气息在眼前染成白色,仿佛在抽烟。 虽已是腊月,心里觉得冬天已够漫长,但寒意依旧。秋津来时天色尚明的太阳,此刻也已西沉。 冰冷的夜晚寂静无边,难以想象接下来要去出差。 “噗哧”一声车门打开,涌出大量人流。原来如此,准点下班的话就是这个时间啊。 我让她坐在仅剩的一个空位上。这种时候她不会说“不用啦,鹿见君你坐吧”,而是爽快坐下,这让我很感激。省去了推来让去的时间。 而秋津坐下后,立刻摇摇晃晃地打起瞌睡……只是困了吗? 我暂时抓着吊环,随着电车摇晃。 “晚饭怎么办?在新干线上吃?” “嗯——” 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的回答,这家伙睡眠不足吗? 她垂下的发丝也在摇晃,我小心地将它们拢到耳后,免得甩到旁边的人。 闭合的眼睑缓缓睁开。 “……早啊,有君。” 随即,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颈边。 “别拿我当枕头,手还我。” “有什么关系,就坐这趟车的时候嘛。” 她迷迷糊糊地摇着头,但马上就到换乘站了。 下了新干线,扭了扭腰,发出咔吧咔吧的讨厌声响。年纪渐长,长时间坐着越来越难受了。 咕噜咕噜地拖着行李箱,走在比平时用的车站宽敞得多的站台上。 新干线车站,总让人莫名兴奋。 换乘普通电车又坐了几站,前往今晚的住处。 “今天住的地方是公司安排的吗?” 我们公司出差,住宿费交通费当然全报,只要在常识范围内,也可以自己选酒店订。 听说营业员里还有高手,跟总务科关系好的人打好招呼,从预订到公司内部申请全都外包了。 不过,要是坐绿色车厢(头等),额外的费用就得自掏腰包了。 这次陷阱重重的出差,不仔细确认,怕是要栽在秋津的计谋里。 “嗯——,是我预订的哦。” “难道……喂,你没那样做吧?” 动画漫画里常见的套路——“只订了一间房哦?”,这家伙干得出来。 “谁知道呢~” 比我快两步走在前面的她,看起来很开心。 答案马上揭晓,我战战兢兢地拉着行李箱。 走出车站,过了桥,街景为之一变。 刚才还是店铺鳞次栉比、仿佛观光胜地的景象,转眼变成了玻璃幕墙大厦林立的商务区。 明天的展览会似乎也是包下了某写字楼的整层。 我们公司一楼也有咖啡厅,但能看到带餐厅的写字楼。 简单的碰头会兼接待,那种地方很方便吧。 不知不觉思考着工作,东张西望了几分钟,眼前出现了今晚要住的商务酒店。 “好冷,快进去吧。” 秋津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 穿过酒店大堂往里走,她优雅地引导我到前台。 “欢迎光临,请问预订人是……” “我想是以‘鹿见’的名义预订的。” 她抢着回答。奇怪,你不是秋津吗? “好的,已为您确认。今日入住一晚,两间房,对吗?” “是的,麻烦您了。” 接过并排的两把钥匙,她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开口道: “那么想和我一起睡的话,等会儿我去你房间哦?” 低调的电梯提示音告知已到达目标楼层。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这份寂静、连脚步声都几乎不响的空间,是酒店特有的氛围。 与外面寒冷相反,不仅大堂,连走廊都温暖如春。将钥匙插入整齐并排的两扇门,各自进入房间。 啊,行李怎么办。我的行李箱里应该还装着秋津的东西。 分开几分钟后,门被轻轻地敲响了。不愧是秋津大人,在酒店里似乎也知道保持安静。在我家也这样就好了。 “来了来了。” 开门迎接出差怪物。她脱了外套,白色蓬松毛衣映衬着美丽的秀发。 “来拿行李!” “我就说嘛,正想着你怎么办。” “嗯——我倒是觉得,干脆就在这个房间待着也不错?” 她挥舞着自己房间的钥匙,挑衅似的转向我。但今天可是为工作来的,怎能认输。 “今天可是用公司的钱来的,乖乖回自己房间去。难得铺好的床呢。” “唔——小气,明明是社畜。” “别拿社畜当坏话。你也是社畜。” “那、那!晚饭总可以一起吃吧?” 没等我回答,她便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装行李的袋子,快步回去了。 出差、酒店,那晚饭基本就定了。当地特产?有点情调的餐厅?不,不对。是商务酒店附近的便利店。 若是刚毕业或工作一两年的年轻时候,大概会去夜店街逛逛,但到了一定年纪,就只想在房间里悠闲待着了。 等再老些,又会变吧。 于是,我收拾好明天要用的东西放进包里,然后用手机召唤秋津。 “应召而来!!!” “好快。” “准备好就去便利店吧”——发完消息才几秒,门又被敲响了。这速度连召唤师都吃惊。 “去餐厅之类的地方会不会更好?” “嗯——,我也想去便利店啦~这种时候,都没力气去贵的地方吃了。” 她一边用手指绕着自己柔顺的头发,一边回答。这是在公司看不到的孩子气动作,但穿着便服的她做来,我已很熟悉。 ……对心脏不好,别搞突然袭击啊。 “完全同意。以前还会出去喝一杯什么的。” “明天还要工作嘛。” 再次乘电梯到一楼。告知到达的仍是那低调的提示音。 并肩走在夜深人静的商务区。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不愧是社畜的聚居地吗,目光所及就有三家便利店。 是忘了手套吗?她默不作声地握住我的手。纤细柔软的触感抚过手指。嘛,反正没人看见——不知对谁说的这个借口,也不知是第几次了。 穿过信号灯,我们仿佛被引导着,融入了那明亮闪耀的光芒中。 ◆ ◇ ◆ ◇ 睁开眼睛,关掉手机上设的闹钟。周五早晨。 我属于在酒店也能睡得不错的类型,所以睡得很好。拉开窗帘,晨光洒入,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今天是临时决定的展览会视察日。 昨天结果是在便利店买了意面,在房间里懒散地吃掉了。 秋津那家伙更是连吃了意面、面包和蛋糕这种罪恶组合,想必睡得相当香吧。 能把看准时机、嚷着想赖在房间里的甜食怪物,好歹塞回隔壁房间,实属侥幸。 出差在外就让我好好睡吧……平时可是霸占着我家的床呢。 换好西装,给秋津发消息。 『我差不多可以出发了,你行吗?』 『完全OK!』 看到回复开门的同时,隔壁也传来“咔嚓”一声。 “早啊,鹿见君。” “啊早,秋津。工作模式了嘛。” 穿着裤装、放下头发的她,俨然一副干练营业的模样。 话说回来,实际上也确实很干练,真让人火大。 “过来一下~” 走近在房间招手的秋津,手便像往常一样伸了过来。 “帮你整整领结。” 毕竟当了五年社会人,睡着都能打领带。应该不至于太奇怪吧。而且因为要见人,我对着镜子好好打过的。 顺利退房,将行李寄存到投币式储物柜,前往会场。 “从哪儿开始看?” “我觉得先稍微看看不熟悉的地方,再去打招呼拜访客户比较好。” “也是,一开始就去客户那儿可能拖很久,而且没法比较……我本来是完全打算先去客户那儿的。” 为什么这家伙一大早就能把脑子切换到工作模式。我还半梦半醒呢。 浅粉色的指甲在眼前晃过。 “好啦好啦,快醒醒,难得能和我一起工作。” 看到她戳我脸颊的样子,稍微安心了些,是平时的秋津。 “抱歉,总觉得平时这个点该工作了,人在外面有点怪。” “嘛,平时都一直待在公司嘛,再这样下去行政科的椅子真要生根了吧。” “还没到那地步。” 走进一栋约二十层高的气派写字楼,连自动门都透着规模感。 “哇,有点紧张起来了。” “为什么呀。我们又没参展。” “光是踏入别人的地盘就感觉是客场作战啊。” “真是的,那样的话一辈子都干不了营业啦。来,手借我一下。” 依言伸出手,被她紧紧握住。 不甘心,但那柔软的手让人安心。我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像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似的,把自己的手握拳、张开地重复着。 “怎么了,你。” “所以说我紧张啊。被某个营业员逼着做不习惯的事。” 不发句牢骚真是撑不下去。 “抱歉啦~不过你不是来了嘛。” “那是工作啊。” “鹿见君这种地方,我不讨厌哦。” 说完这句,她恢复了平时那副干练营业员的表情。我对她这种地方,也不讨厌啊。 乘扶梯上到三楼,那里已是身着西装的社畜们熙熙攘攘的会场。 在接待处报上公司名、递出名片,拿到了挂在脖子上的入场证。 托秋津的福,紧张感缓和了些,我下定决心,踏入了展示区。 先沿着路线走,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是各种办公家具样板。 因为每个区域都使用同一家公司的产品,所以分区统一感很棒。 从那种“用这种灯根本没法集中吧”的款式,到我们现在用的产品的升级版,桌子、椅子、储物柜、办公用品挤得让人眼花缭乱。 哦,这里是独立隔间啊。我们公司没有呢。 虽说在自由空间各自工作,说不需要也确实不需要,但或许可以设置一些,供需要集中处理个人工作时使用。 从设计到理念,尽是值得参考的东西。 “怎么样,这个不错吧?” 我对旁边正在品评的秋津说道。我指的是那张弯弯曲曲的桌子。 “嗯——……营业科或许还行。” 反应不太热烈。顺着她低垂的视线,我也往下看……啊,懂了。 “也是……行政和财务,收纳可是命根子啊。” 没错,脚下没有收纳空间。对我们这些每天埋身文件的人来说,希望能把日常用文件收纳在脚下随手可及的地方,再把待处理的文件摊在桌上。 产品本身自不必说,展示方式和说明文字也值得借鉴。 实际设计家具的当然是设计师。但这并非其他员工不需要培养审美眼光的理由。 实际上,在通过企划时,把握流行趋势并实现与同行的差异化是课题所在。 “您好,好久不见。” 秋津的声线切换成营业模式,走向某个区域里像是负责人的人。 跟在她身后,看到对方名牌,对上号了,是客户。 “啊,秋津小姐您好,您已经到了啊。” 对方态度略显随意,看来和秋津见过几次了。 视线转向我,我点头致意。 “承蒙关照,我是鹿见。” “请多关照。一直受秋津小姐照顾。” 大概和我同岁吧。说话方式感觉有点孩子气…… 交换名片,简单交谈。 感觉是那种会积极进攻的类型,我们公司不太有这类人。 “我们这边的秋津也承蒙关照了。” 聊了些最近的行业动向,更多是附近有什么好吃店的闲谈。 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处,便趁话题告一段落,准备移步下个展区。 客户那位似乎还想聊…… 不经意看向窗外,正在下雨。 为了前往下一个展区,我调整步调与她并肩。或许是和人聊了天,大脑终于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平时都那样吗?” 我小声试探秋津。 “是啊……虽然不能大声说,但有点麻烦或者说……” 像是被吸走了些精力,她比刚进展厅时更显疲惫。 “今天已经是周五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嗯,今晚住你家。” “喂,别趁乱说这种话。” 在人前又不能大声。当然也不能手刀劈她那头秀发。 简单看了看客户以外的展位。 每一件都在时尚中兼顾了功能性,真是受益匪浅。 无论哪个行业,各公司自信推出的服务和产品都是精品。一旦办成展览会或展销,哪怕规模不大,也宛如一个珠宝盒。 大致看完,时间下午两点。 准备告辞,走向出口。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我在这附近等你。” 这是来会场后第一次和秋津分开。 几分钟后,整理好头发和领带回到会场,发现有人在和她说话。 “秋津小姐,刚才说的那家店,等会儿一起去怎么样?我马上也下班了。” “不了,我要回公司……” 秋津一脸厌倦,视线游移。第一次看到她眉毛那样无力地下垂。 “别这么说嘛!能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之前约你午餐你说有事没去成!” 是刚才交换名片的那位某某先生缠着秋津。那家伙自己说过自己受欢迎,长得帅也是问题。 不过嘛……就是让人不爽。 我快步走近,抓住秋津的手腕。 “抱歉,秋津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么,先告辞了。” 我直视对方,只说了这些。秋津日和,毫无疑问是我们这边的人。 快步离开会场走向扶梯。我和她都沉默不语。 我对自己有些烦躁,另一个俯瞰般的自己对此感到惊讶。越是近在咫尺,越是难以察觉。 “真是的!有君你这个人!” 我似乎沉浸在思绪中,没听见她叫了好几次。 视线下移,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她的手腕。 “啊,抱歉。一直抓着没放。” “那才好呢!那个……谢谢你。” 她用白皙的手指绕着脸侧摇晃的发丝,脸颊有些泛红。 “不,我多管闲事了吧,” “嗯——其实挺困扰的,每次都拒绝。不喜欢纠缠不休的人。” 她反而握住我的手,手指交缠。此刻责怪似乎也不合适。 “受欢迎的人果然辛苦啊。” 我搔了搔脸颊,掩饰心情不被察觉,不过对敏锐的秋津来说,大概早就看穿了吧。 自己变得粗声粗气的幼稚样子,真让人讨厌。 “嘿嘿,我很高兴哦。偶尔强硬点的有君也不错嘛,以后也偶尔那样表现一下嘛。” 或许因为远离了展位,她的声线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那是有意模仿不来的吧。” “嘿~就是说那是无意之举咯~?”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戳了戳她的脸颊。 午前那副疲惫的秋津不知去哪儿了,现在心情好得简直要哼起歌来……不会真唱吧?这儿可不是家。 在写字楼里牵着手也怪怪的,一下扶梯我就想松开。我可是懂得分清场合的男人。 然而这愿望也落空了,被牢牢握住的手没有放开。 不知何时掏出手机的秋津看向我。那坏笑是怎么回事。 “呐呐,新闻说因为大雨,新干线停运了。” 哈……?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脑子一片空白。 确实,从玻璃幕墙的大楼望去,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在展会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虽然知道下雨,但没想到这么大。 话说回来,明明是突发状况,为什么这家伙看起来这么开心? “那只能再住一晚啦~明天周六又不用上班!” “飞机呢……” “停飞!刚查的!” 不是吧。选项一个个被堵死。 实际回不去的话,得赶紧找有空房的酒店。 我也掏出手机急急搜索。啧,牵着的手在这碍事。为什么不放开啊。 这种时候就算住别的酒店也行吧,这钱回头能找公司报吗? 在我慌忙查找时,秋津踏着舞步跳到我面前,像是在捉弄我。 牵着的手仍未松开,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仿佛BGM,从形状优美的唇中编织出话语。 “从现在开始就算放假了,可以吧?看到我快被人抢走、会嫉妒的鹿见君?” 她将一间房的预订完成画面转向我,嫣然一笑。 side:秋津日和 顺路去储物柜顺利取回行李箱,我们走向下一家酒店。 知道会下雨,但没想到会下这么大。 交通瘫痪,肯定也有人因此犯难,但对我来说是侥幸。改天去参拜一下好了。虽然不知该拜什么。总有管下雨啊天气的神明吧。 目光转向走在前面的有君。 以前和我差不多高,不知何时背变得这么宽了。 不是说体格,而是作为一个人。 “呐~反正也不是工作了,去喝一杯吧?” “这种大雨天?” 一脸嫌麻烦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以为我听过多少遍了,我可是老手了。仗着他的好人缘,蹭吃蹭喝好几年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 果然。 “我就知道你会说,谢啦。” “你啊……” 他耸耸肩看向前方,嘴角却上扬着。还有,他的步幅和我一样了,记得刚入职时差挺多的——这些事,我体贴地保密吧。 平时挺靠谱的一个人,偏偏固执地不看天气预报,当然也没带伞,只好紧挨着挤在我的折叠伞下。 刚才还走在前面的人,现在也并肩了。 唉,要是在公司也能保持这种距离感说话多轻松。但偏偏喜欢他为此困扰的样子,所以就不太捉弄他了。 从会场坐几站电车,应该就能到今晚住的商务酒店了。 居然能在周五这个时间订到房间……虽然只订了一间,有君抱怨了半天。真该感谢我的超级好运。 周围没人影,下这么大雨,也是当然。 眼前是座天桥,看来要走很远才有斑马线。 要是我一个人就上去了,但有君拖着行李箱,我也不好太任性。 正想着这些,享受着靠在他肩上的感觉,他忽然转过头开口了。 “秋津,走天桥行吗?斑马线好像挺远的。” 果然是因为总待在一起,连想法都变像了吗。 “当然。伞借我,你拖着行李呢。” “不好意思。” “嗯——!” 接过他那刚才抓住我、将我带出的修长手指递来的折叠伞。 这把伞,一直被他握着啊……这么一想,有点嫉妒呢。 将脚踏上天桥的阶梯往上走,为了不让他淋湿,我把伞稍微向后倾。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疏忽了。 我的身体晃地浮起。啊,因为高跟鞋滑了吧,要是这样直接摔下去可糟了——在感觉时间变慢的瞬间,各种念头闪过脑海。 轻微的冲击后,眼前是他的胸膛。大概是情急之下松了手,他拖着的行李箱正被雨打着。 意外地胸肌挺结实嘛——抱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想,我被冲击撞得晕乎乎的。 “没事吧?”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要是能一直在他怀里,别的什么都不要了。 “嗯,谢谢。得救了。” 他毫不介意自己被雨淋湿,将伞倾向我。 几秒后,他想松开手臂,动了动。 “抱歉,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衬衫。难得独处,就一会儿,没关系的。 “真拿你没办法,就一会儿哦。” 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环在我身上的手臂稍稍加了力。 ◆ ◇ ◆ ◇ 在今天的酒店办好入住,前台看行李箱湿了,好心借了毛巾给我们。 不,这该怪我自己……真过意不去。 “有君,电梯在这边!” 而罪魁祸首正开心地走在我前面。 设有六部电梯的电梯间,被柔和的橙色灯光照亮。 在明亮处仔细看秋津,长长的茶发也湿了。 “到房间就冲个澡。” 她猛地转过头。 “色狼。” 她交叉双臂护住身体。 “才不是,是让你暖和下别感冒。” “诶——” 她撅起嘴凑近。别,头发会把衣服弄湿的。 “你带明天的换洗衣服了吧?” “当然带了!等会儿去喝酒前得去趟便利店。” “喝酒的事还没取消啊……” 果然是食欲怪物,淋了雨、受了风,对食物的探索欲也丝毫未减。 “那当然啦,难得两个人跑这么远。从现在开始就是旅行了。” “是是。” 走在铺了地毯、悄无声息的走廊,来到钥匙上标注的房间。 开门,迎接的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右手是卫生间和宽敞的浴室,配有洗漱台。 再往里走,开阔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厚重的大床。 今晚要睡这儿……和这家伙? 感觉到旁边蠢蠢欲动的气息,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臂。这可不行。 “等等,别浑身湿漉漉地就扑床。” “呜…你怎么知道…” 能拦住眼看就要扑上去的她,我松了口气。被她用那种闪闪发光的、跃跃欲试的眼神盯着,当然能猜到。 “你以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每次在我家也往床上扑。” “看到软绵绵的就控制不住身体嘛!” “你这身体真难伺候……好了快去冲澡。” “啊,那种命令式语气很戳我哦。再说一遍‘快去冲澡’嘛。” “不知道你想什么,不说。” 我硬把她胳膊从夹克里抽出来,让她原地转了个圈,面朝浴室方向。 不仅头发,连衣服都吸水了,看着就冷。 “那我先去啦~” 她挥了挥手,留下这句话,消失在浴室。 好了,为正在冲澡的怪物查查晚餐会场吧。 我深深坐进窗边的椅子,将电量尚足的手机放在桌上。 映在透着倾盆大雨的窗户上的,是一张疲惫、眼角下垂,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的,我的脸。 端上来的是肉,肉,还有肉。 多亏冲完澡出来的秋津那句“因为是周五想吃肉”,今天的晚餐就定成了烤肉。“因为是周五”是固定搭配吗,肉的。 把我查居酒屋和意大利菜的时间还给我。 那既然难得,要不去家不错的烤肉店?她却说“今天想吃自助”。食欲怪物的心思猜不透,简直像秋天的天气。 于是,我们对着端上来的肉,碰了碰装满啤酒的啤酒杯。 ““干杯。”” 好久没在外面两个人喝酒了。 “有君,我来为你烤肉吧。” 她“咔哒咔哒”地摆弄着夹子,一脸得意。 “稀奇啊,有什么好事?” “那当然啦,把学生时代的朋友塞进出差变成旅行什么的。” “全是麻烦好吗,而且你终于招了。是恶意吧。” 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翻动着烤网上的肉。 烤出焦痕的肉刺激着视觉和嗅觉。 “先来……牛舌吧。” 在裹满葱盐酱的厚切牛舌上挤点柠檬。不知是谁第一个想到这种吃法,但那人绝对是天才。 恰到好处的口感与肉汁,紧接着葱香和咸鲜味猛地袭来。最后是柠檬清爽的风味冲上鼻腔。 啊,这得配啤酒。 “换我来烤,你也快吃,好吃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看着她满脸幸福地大口吃肉,我也不禁笑了。美人吃肉也这么有样,真是眼福。 继续烤着端上来的肉。内脏真好吃啊——正往烤网上摆,女王大人发话了。 “呐,牛肋排也要!” “好好,这就烤。” 啤酒杯空了又满。 肉、米饭,和啤酒、高球酒都绝配。 越嚼越有味的牛肚、横膈膜、牛肋排,经典款也不能少。 ……虽然现在没点,但牛臀肉(臀肉盖)什么的也很好吃啊。 想点份蒜蓉锡纸烤,手伸向触屏,但想起等会儿要同房睡,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偏偏只剩一张床的房间有空啊。仿佛已经看到被子被抢、被踢的未来。 “呐,回去以后,改天也去家不错的烤肉店吧。” “哎呀,有君主动提以后的事,真少见。” “我喝多了,别让我说。” 我体质是喝一点第二天都难受,但“那不如多喝点”这种大话,也就大学时说过。 为了掩饰发烫的脸颊,我夹了块肉。是因为早上那事,还是淋雨累了,醉意很快上来了。 放下筷子喘口气,和正看着我、张大嘴塞满米饭的秋津对上了视线。 “看你真的,很开心嘛。” “那当然啦。不过有君你也一样开心吧。” “谁知道呢。” 伸手去拿杯壁挂满水珠的杯子,我“咕咚”灌了一大口。 感受着确切的重量,转动指尖。 没有平时的水母,但今天是酒店里熟悉的透明钥匙扣在摇晃。 醉意上来,脚下也有些不稳了。 “喂,到了。” 我把黏在手臂上的微醺怪物扒拉下来。 “嗯~就这么睡~” “不行,不想闻着烤肉味睡。” “那你放洗澡水。” 她像等着被抱的孩子一样伸出手臂。 “都二十好几后半了,自己放。” 我递过房间备好的睡衣,打发她去浴室。 有种在哄耍赖孩子的感觉……这家伙真是营业第一吗? 真想问问客户,和这种人签合同没问题吗? 听到淋浴水声响起,我开始整理行李箱。 没开电视,手机也没响。除了我的呼吸,只有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本想在新干线上看、却一直没翻的积压的书。 房间里飘散的烤肉味中,混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刺激着鼻腔。 追着纸上文字的眼睛开始疲劳时,通往浴室的门开了。 “我洗好啦~!醉意和困意完全醒了!这状态去唱K都行。” “精力真旺盛,你是学生吗?” “嘛,嘛?皮肤的弹性什么的,我可不会输哦?” 她撩起长睡衣的下摆,像是展示般走近。 “你看你看。” “打住,靠太近烤肉味会沾上的。” “略——烤肉怪物!” 被这么说……被食欲怪物这么说也…… 但要是认真反驳她会不高兴,所以轻轻带过。长期交往练就的净是这种技能。 作为小小的反抗,我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眯起眼睛看回来。 “有君,要是哪天不想工作了,来当我的脸颊按摩专员怎么样?” 真是份有吸引力的工作。 嘛,不过只要社畜之魂不灭,大概还是会边抱怨边在现在的职场干下去吧。 “我也去冲个澡了。” 松开捏脸颊的手指,对着还湿着的头发,我手刀轻轻一劈。留下她那声除了她没人会发出的“啊哒!”,我走向行李箱。 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昨天也是,这副打扮加上拖鞋,真有出来旅行的感觉。……虽然是工作。 一边祈祷烤肉味快散,一边唰唰地刷着牙。为什么牙膏盖这么难开。 想吹干头发,却找不到吹风机。 “喂——秋津,你那有吹风机吗?” 声音比平时稍大些叫她,却没回应。 奇怪,回到房间一看,爆睡怪物正躺在大床正中央,被子也没盖,呼吸均匀。 我短促地叹了口气,回收了被随意放在桌上的吹风机,拿到洗漱台。 吵醒她也于心不忍。 尽量用毛巾擦干头发水分,再用吹风机稍微吹了吹。 这时觉得短发真好,长发的人每天都很辛苦吧。 把吹风机放回大概是原处的地方,轻轻关上门。 张着嘴、露着肚子睡的秋津,幸好没打呼噜。 明明刚才还说清醒了,转眼就睡着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可爱。大概在不习惯的地方做了不习惯的事,累了吧。 我悄悄整理行李,以免吵醒她。难得明天周六,退房时间也宽裕,能睡到最后一刻的话,先收拾好比较吉利。 再看自己的行李真少,展览会资料、路上穿的便服、手机钱包之类的必需品而已。 喝了口刚才便利店买的瓶装水,终于要上床了。 这一刻最让人担心,怕弄醒她。 钻进被窝,被她的体温烘得暖暖的。 “肚子露在外面会感冒的。” 明知没回应,还是给秋津也盖好被子。这家伙肚子也这么滑啊。 她睡得那么香,仿佛能听到“呼啊~”的效果音。看着她,其他事都无所谓了。 平时很少同盖一床被子,感觉有点新鲜。 戳了戳仰面大睡、张着嘴的她的脸颊,她嗯唔嗯唔地说着梦话,想咬我的手指。 不愧是传说中的秋津大人,想同时满足食欲和睡欲吗……社畜的贪婪套餐? 转动床头柜上的旋钮,让房间暗下来。 总算能一个人静一静了。 正欣赏着她的睡颜,眼皮忽然睁开了。朦胧的瞳孔对不上焦。 “有君~……为什么?” 她窸窸窣窣地靠过来,我无法阻止。 “这样啊,我们结婚了呢。” 这家伙做了什么梦……回想起来,这两天一直在一起。是因为平时在公司不太见得到吗,感觉有些奇妙。 梦里好像是结婚了。 “没结吧。” 没结。只是为了避免食欲怪物祸害房间,作为贡品提供饭食而已。 她没听见我的话,还在“嘿嘿”傻笑。在外面这样会被当可疑人物的。 “一起睡好暖和啊~” 她完全不在意我,身体紧贴过来,一把抱住我的手臂。 “还太早……晚安……” 看来还太早。 被紧紧抱住,柔软的触感传了过来。 我一边自嘲着对她太过心软,一边用还能自由活动的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也闭上了眼睛。 side:秋津日和 在安心的气息中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实的胸膛,以及和我同款的情侣睡衣。 迷迷糊糊的脑袋还不太清醒。 我家被子有这么重吗?而且房间感觉不一样了。 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什么。 啊~是有君的手臂,平时都不肯一起睡的……咦,为什么不一起睡呢,明明是夫妻。 “唔~~~秋津,那也吃太多了吧……想把我家冰箱搬空吗……” 有君在说梦话,感觉做了很失礼的梦。等会儿踢他一下。 脑袋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对了,昨天出差回不去,硬是订了一间房住下了。 那结婚是梦……?感觉超真实的。睡觉前好像还被摸了头。 不过嘛,现在的状况可是额外福利,再享受一会儿吧。 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照亮了床。看看时间,六点半,退房好像是十一点,还早着呢。 稍稍抬眼,能看到他的喉结。啊,有点胡茬,好可爱。 把脸完全露出被子,冰冷的空气让身体凉透。 看看他,大概和我一样觉得冷,用另一只手臂抱紧了我。好吧,我就甘当抱枕吧。 都二十好几后半了,居然为这种事开心,学生时代的我能想象到吗……嗯,大概能想象到吧。 高中毕业后上了不同的大学,以为只有同学会才能见上一面,结果居然进了同一家公司。 不过住同一栋公寓倒是意外,而且发现这一点时,我正处在最糟的状态。 搭在肩上的手,和高中时不同,变得骨节分明,声音也比那时低沉了吧。眉间的皱纹是工作……主要是我们营业科害的吧。 谁也敌不过时间,我们就这样老去吧。虽然注意保养,但我也没了学生时代的水嫩和体力。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连这种变化也能乐在其中吧。 能见到总是比我晚睡早起的他的睡颜,这种机会可不多。趁此机会,好好保存在心中的相册里吧。 学他掩饰害羞的样子,把手指放到他脸颊上,转来转去。 指尖碰到又短又硬的胡茬,感觉很新鲜。 好了,平时那么辛苦的他,我也不忍心这么早就叫醒。 无论说与不说,这份关系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那我就…… 虽然看到周围有那么多在我看来也很有魅力的人在他身边,心里会不舒服,但想到他本身就很有魅力,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表达心意这件事上,营业成绩、身材、脸蛋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不过,我运气还算好,可没打算认输。 这次出差,能把他塞进日程自不必说,连下雨都是侥幸。 好了,回去的新干线比原计划晚一天,该怎么向烦人的财务科解释呢。想也想不出答案。 总之现在,先好好欣赏一下这张脸吧——因工作中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显得符合年龄,或者说,比平时更孩子气一些的脸。 呼地短促吐了口气,我重新拉好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再次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 与行政科后辈之间,仅仅是相约外出的日常 时间进入二月第二周,白昼逐渐回暖,但寒冷的日子仍在持续。 将一颗圆巧克力放入口中,伸手去拿装着咖啡的马克杯。 巧克力淡淡的甜味和黑咖啡的苦涩,勉强维系着我的干劲。 这似乎是最后一颗了,摸索盒子的手一无所获。 时间晚上七点,现在回去的话,还能勉强算准时下班。 最近似乎很忙的春海小姐也还在加班,稍远处的座位传来键盘敲击声,速度快得惊人。 她也完全成了加班的常客,说她是如今行政科的主力引擎也不为过。 话说回来,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世人所称的情人节。 行政科没有分发巧克力的文化,但营业科那边似乎很热闹,我们也能沾点光。具体来说,就是来行政科提交文件的人,会在入口附近的柜台上放下巧克力。 堆成小山似的那些巧克力,换个角度看,简直像供品。 我司不愧是社畜之巢,虽然不至于有费时的手工巧克力,但看来暂时不用担心零食了。 我手心朝上,用力伸了个懒腰。 “鹿见先生,您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吗?” 不知何时结束了魔鬼打字的春海小姐向我搭话。 “还——没,春海小姐能走了吗?” “还要再一会儿……” “有约会的话我可以帮忙,放着就好。” 我这寂寥的社畜是没任何安排的,但她才二十出头,有朋友或男友的约会也很正常。 “没关系!谢谢您。约会……说到这个,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就是现在这种加班状态……” 后半句声音太小没太听清,不过没安排就好。 一起赚钱吧。 “对了,我去续点咖啡,你要喝吗?” “啊,谢谢!” 春海小姐也用力伸了个懒腰。伏案工作久了,肩膀和腰周围总会变得僵硬。 几分钟后,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大声响,传来香气。 “砂糖和奶精……” “不用了!和鹿见先生一样喝黑咖啡就好!” 回答的声音异常响亮。哦,能喝黑咖啡了啊。后辈的成长令人欣慰。 但这么说,岂不是显得行政科很“黑”吗?难道……明明氛围这么“白”的…… 别再逃避现实了,会难过的。 端着杯子坐到春海小姐对面。 “怎么样?快完了吗?” “感觉再有一小时就能搞定……” “那八点半左右就能走了吧,我也会待到那时候。” 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怎么想都需要更久,但在周围人因情人节而兴奋,自己却独自留下加班,心里总不是滋味。 想喝口咖啡喘口气,伸手去拿堆积的巧克力时,被可爱的后辈制止了。 “那个那个,不介意的话,尝尝这个吗?” 她递过来的是包装好的巧克力饼干。 “咦,是那个供品区的吗?” “您把那座山叫供品吗……有的,在下面!” 那可能没注意到。 我感激地拿起一块,立刻放入口中。 “哦!超好吃,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不太甜,也不至于太苦。累了喝咖啡时,配这个正好。 这是哪家的?等会儿查一下。 “那、那真是……!合您口味太好了。” 春海小姐“嗯哼”一声,露出自豪的表情。她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挺少见。 “春海小姐也吃啊。” “不!我吃了很多了!真的非常多……” 后半句没太听清,但看她表情越来越沉,便知不便再问。 顺着这势头,我回到工作中。 因为肚子也饿了,手不自觉又伸向饼干。啊,真的好好吃。 有酥脆口感的,也有略带湿润口感的,混在一起吃不腻。 翻动文件和敲击键盘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小时,她的工作似乎也结束了。 “哈——” 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别太勉强自己啊。” “我知道……但不以这个速度做完就来不及,或者说,以前鹿见先生和小峰小姐是怎么撑过来的啊?” 她揉着眉心,垂下了头。那个动作,越来越有行政科的味道了。 听她这么说,我想起春海小姐和铃谷君来之前的事。 那时候是因为有位工作能力超强的科长。在相泽小姐还是前辈、不是科长的时候,现在的部长是科长。 嘛,当然,也多亏了相泽小姐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处理工作。 “相泽小姐还是普通职员的时候可厉害了。” “哇,那也太夸张了。无法想象科长在做普通工作。” “她什么都做得到啊。” 聊了会儿往事,想在九点前回去。 不知何时已收拾好文件、关了电脑的春海小姐,连我的杯子也一起洗了。 “抱歉抱歉,我也马上收拾回家。” “没事没事!洗碗打扫之类的,我不讨厌。” 真想让某个被食欲支配的怪物,喝点她的“指甲垢煎的药”(注:日语谚语,意指学习优秀者的长处)。 我洗碗的时候,那家伙可是在沙发上懒着呢…… 关掉行政办公室的灯,锁好门。 说起来,最近两个人一起下班的情况也变多了。 把钥匙交给保安,并肩走着。去车站只需沿着大路直走。 咕~~~ 旁边突然传来可爱的声音。 用余光瞥去,正好和春海小姐对上视线。 “听、听见了吗……?” “你说什么?我肚子也饿了,要不要去趟便利店?春海小姐也一起?” “真是的!您明明听见了!” 噗噗地拍打着我的外套。 平时淡樱色的脸颊,此刻也染得像苹果一样通红。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年纪小的可爱女孩子啊。 刚入职时手忙脚乱的她,现在已是可靠的工作伙伴了。 我带着仍在噗噗发抖、羞赧不已的春海小姐,走向了便利店。 夜晚灯火通明的便利店,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迎接着社畜们。 好了,肚子有点饿,吃点什么呢。 “春海小姐买什么?” “嗯——,家里有做好的常备菜,所以不用吃太多……” 咕~~~ 她眼睛扫着货架回答时,肚子里又传来可爱的声音。 “呜…!” 她的脸眼看着又红了。 “看吧,肚子都叫了。” “真是的!请忘掉!” 外套又被噗噗地捶打。这样看来,虽然理所当然,但确实比刚入职时关系更好了。 “嗯——,我买炸鸡好了。” 为了避免被误会是在排队结账,我站在稍远处看着热食柜。 在橙色灯光照耀下的炸鸡和春卷,撩动着饥饿社畜的心。 下班回家时,常会看向熟食,或者说意面、烧麦,但边走边“吧唧吧唧”地吃些能拿在手里的东西回家也不错。虽然有点像高中生社团活动结束后的感觉。 “我平时不太吃这种东西呢……!” 她眼睛发亮,盯着的是肉包。 确实。微寒,或者说冻得皮肤发疼的夜晚,就想吃肉包。 两人结完账,走出自动门。真想至少请她吃个肉包啊。 虽然后辈坦然接受请客也是工作,但她坚决不肯松开自己的钱包。 吐着白气,窸窸窣窣地翻着袋子。拿出来的是香辣炸鸡。 累的时候就要吃辣的,这是辣党怪物的至理名言。 张嘴咬下一口,浓郁的油脂在口中溢开。 酥脆的外皮之后是富有嚼劲的鸡肉。本应只有肉本身的鲜味,但多亏了胡椒和香料,让这份多汁更添风味。 毫不在意嘴边多少会沾上油,一口气吃了快三分之一。 肺部寻求氧气般地吸气。冰凉空气与刺激的辣味,太棒了。 忽然察觉到旁边的视线。 “怎么了,春海小姐?” “炸鸡……这么好吃吗……?” “啊,难道没吃过?” “说来惭愧……” 下班后的便利店热食可是顶级美味啊。嗯。 “好,那这个,给。” 我把炸鸡掰成两半,将一半装回袋子递给她。 “诶……!?” “吃吧,难得。”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将炸鸡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没那么稀奇啦。还不到两百日元呢。 “那……!我开动了。” 不用像居合斩剑士那样有气势啦。 小小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睁大了。 “这个……!是大人的味道……!” “喂,这话意思有点变了,别说了。” 还是在大街上。 她歪着头,一脸不解的样子,有着符合年龄的可爱。 大概是介意嘴唇上的油,她舌头哧溜舔了一下,又用药指擦了擦嘴角,这么一看,反倒有了些大人的感觉。 “虽然是第一次吃,但这种刺激的辣味很好吃!” 后辈开心就好。 我也边走边吃完了剩下的炸鸡。大概因为垫了点肚子,反而更饿了,“咕噜”作响。 走了两三步,她凑过来窥探我的表情。 “鹿见前辈,不嫌弃的话,我的也分您一半!” 举到我眼前的,是被略显笨拙地掰成两半、冒着热气的肉包。 咦,刚才在公司好像也有类似的事。 看着递过来的肉包,想起一小时前她给我的巧克力饼干。 “谢谢,真的可以吗?” “当然!好东西两个人一起吃更好!” 这种想法,我不讨厌。 感激地接过热乎乎的肉包。 “那我开动了。” 咬下柔软的面皮。大概因为刚吃了有嚼劲的炸鸡,嘴巴对这蓬松的肉包感到惊讶。 很快吃到馅,咸香的馅料和脆脆的口感让我露出笑容。 把她说“不要的话给我”的黄芥末厚厚涂上,又咬一口。与刚才香辣炸鸡不同的、更深邃的辣味在口中扩散。 “肉包真好吃啊~” “在寒冷的外面吃,风味又不一样呢…!” 聊着聊着,通往车站的入口映入眼帘。 穿过检票口来到站台。冰冷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聚集在这里的,大概都是刚结束加班的社畜们吧。 几分钟后,电车轰隆进站。掀起的风吹乱了春海小姐的头发,飘来甜甜的香气。 步幅不同的两双鞋跨过车厢与站台的缝隙。 透过摇晃的吊环,将她收入视野。 因为马上就到,所以即使有空位,我们也一直站着。 “啊,对了鹿见先生,快到科长的……” “生日了。得找时间去买礼物了。今年是我和春海小姐、铃谷君对吧?” “是的!小峰小姐说那天没空来着。” 电车驶过被荧光灯照亮的车站。 每次车门开关,冰冷的空气吹进车厢,随即又被暖意取代。 “刚才的饼干,好吃吗?” 春海小姐有些坐立不安地转向我。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比在外面走时距离更近了。 “嗯嗯,我正想知道是哪家的。” 车内响起广播。她家附近的车站应该是这站。 “其实,那是我自己做的。” 她将包装精美的饼干再次,这次是轻轻按在我手上,低声说道。 我不由得被笑眯眯的春海小姐吸引住了。 那笑容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又带着些许甜蜜的诱惑,被她笔直的目光射穿,我无法抑制脸颊升腾的热度。 “那,等去给相泽科长买礼物的时候见!” 她“哒哒”地快步走到车门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朝我这边一倾。 “那个,当然不是义理巧克力哦。砰。” 距离最近的车站还有几分钟。她最后展现的表情,足以充斥我的脑海,威力惊人。 车内显示屏显示出我最近的车站。 我凝视着轻轻摇晃的吊环,内心却不再动摇。这个时间乘客不多,算不上拥挤,我悠然地下了车。 穿过稀疏的人流前行。 『刚到我这边车站,马上回来』 我回复了刚才离开公司前、来自准时下班怪物的消息。 偏偏这种时候,那家伙肯定是准时下班在家懒散着吧。莫名有点火大。 我这边可是正烦恼着呢。 在通往检票口的扶梯上停下脚步,脑中又开始思绪翻腾。 包的最上层,放着她给我的巧克力饼干。 带着春日气息的她、曾在樱花树下微笑的她、像要击穿心脏般倾侧手掌的她,即便如此,终究还是后辈。 现在似乎能理解夏芽抽烟时的心情了。 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大概就该像烟一样,抛向空中吧。 走过公园旁。这条街规模小得算不上繁华,却又比住宅区热闹太多,已是第几次走了。 深处是之前买章鱼烧的店。感觉从那之后已过去很久。 这条街承载了太多回忆。 风吹起外套的下摆。 口中还残留着那块巧克力饼干的甜味和咖啡的苦涩。 自她入职以来,虽一同度过许多时光,但感觉上仍更像是工作上的关系。 当然,觉得她很可爱就是了。 在信号灯前停下脚步。这里的红灯,好长啊。我闭上眼片刻。 不知为何,这种时候浮现在脑海的,总是那个在沙发上瘫着的家伙。 虽然不甘心,但既然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也没办法了。 说起来,那家伙有送谁巧克力吗?那位自称且他称都受欢迎的秋津氏,可是个对活动很积极的人。 从圣诞节、祭典时她那兴奋劲儿就看得出来。 仰望天空,朦胧的月亮散发着淡淡的光。 想象着秋津将自己做的巧克力送给某人的样子,虽不至于心痛,但沉重的叹息还是漏出了唇边。 离家还有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在等你,快回来』 那家伙,算着我从车站回去的时间吗。太可怕了。 『已经能看到公寓了』 『房间,帮你暖和好了哦』 房间暖和好了哦…? 在我房间吗。 步伐比出检票口时迈得更大了。行道树和电线杆迅速后退。 夜色渐深,身体却仿佛被明亮的光芒包裹。 走进熟悉的入口,为了打开自动锁的门,我像往常一样晃了晃水母钥匙扣。 乘电梯到自己房间。转动门把向内拉,厚重的门开了。 玄关放着一双眼熟的女式浅口鞋。不,说眼熟算什么,又不是我的。 将挂着水母钥匙扣的钥匙像往常一样放好,去洗手间洗手。 打开通往餐厅的门,只见秋津一边看着电视笑,一边挥动着平底锅。 注意到我了吗,她关火走了过来。 “今天也辛苦了,欢迎回来。” “啊,我回来了…你怎么在这。” “刚才不是发消息了嘛!高兴吧?完美无缺的美女做好饭等着你什么的。” 她嗯地挺起胸,一脸得意。从围裙缝隙瞥见她穿的衣服,我不由得手指按上眉心。 这家伙,居然换上了睡衣。 “要是没确定某人会来住的话……” 到家了想快点换衣服。我比平时稍快地脱下外套,换上运动服。 回到餐厅,桌上已摆好豪华的菜肴。 有香煎三文鱼、西兰花、土豆煎饼,有点法式风味。甚至还贴心地配了面包。 哦,这面包是附近那家好吃的面包店的吧。真下功夫,太感谢了。 “晚饭,谢啦。” “小意思啦~” 秋津一边“唰唰”地挥舞着刀叉一边回答。 量比平时两个人吃的稍少,可以期待一下吧。 坐下,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和往常一样,对于两人生活略显狭小、一人生活又嫌宽敞的房间里,响起了声音。 菜的味道自不必说。松软的三文鱼、酥脆的煎饼、还有能清爽口腔的西兰花同处一盘,真是奢侈。 蓬松有嚼劲的面包,单吃都足够美味。 不知是因为加班晚了肚子饿,还是因为刚才垫了点东西,秋津做的菜也被我“呼啦呼啦”一扫而光。 想帮忙洗碗,把餐具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秋津在后面窸窸窣窣地动。 都让她做了这么多,洗碗总该让我来。 这个季节不开热水手会冷。带着仿佛能哼出歌的满足感,我动着海绵。 碗快洗完时,她悄无声息地回到餐桌边,朝我招手。 “呐,喝一杯吧喝一杯!” “咚”地放在桌上的是威士忌。 还以为是客户送的,但看着眼熟。 “你这家伙,这是我家厨房柜子深处的酒吧,怎么找到的?” “做饭的时候发现的!想背着我一个人喝,还早了一百年呢。” 不,正常做饭不会看到那么里面吧。这家伙翻我东西了。 而且,用自己钱买的酒,总该让我一个人喝吧。 “一百年后也在一起吗,伙食费可不得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哦?” 她“呵呵”地笑了。 奇怪,明明是想惹她,这家伙怎么心情更好了。 “啊,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提高声音说。 “情人节啊,托营业科各位的福,从明天开始要和血糖值战斗了。” “而且,加班的鹿见君,有来自我的巧克力哦!” “啪啪啪”,她拍着手,喜悦七成害羞三成。这家伙真是堂堂正正……就算只有两个人在家,不会不好意思吗。 “在那之前,有件事要你坦白。” “我可没犯什么罪。” 白皙纤细的手指指了过来。什么啊,这么夸张。 “然后呢?从学生时代就颇受女生欢迎的鹿见先生?收——到——了——多——少——巧——克——力——啊!!” “这说法带刺啊。没有没有。” “反正回来的路上,和黑发软萌后辈啊——地互相喂食了吧!” 这家伙,是有千里眼吗。不过被喂的不是巧克力,是肉包。 “没到啊——的程度啦。” “啊——!那果然是从可爱得不得了的春海小姐那里收到巧克力了吧!花心的家伙~!” “别人要给却拒绝才奇怪吧,而且你也送给别人了吧。” “我送别人的是超~绝~海~量的人情巧克力!买的!她的是本命!” “嘿~真是让人感激的话啊,真的。” 我别过脸向右上方,吹起口哨。我和她不一样,是能吹响的哦。 “别把脸转开用伪关西腔说话,还有那没来由好听的口哨也停下。我要生气了。” 这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吗。有什么关系嘛。 虽然气鼓鼓的,她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盘子。 纯白盘子上映衬着黑色的三角形,宛如撒上细雪般点缀着白色糖粉的它,散发着蓬松的甜香,被端上了桌。 “这是……厉害啊。” 精致得让人误以为是商品的巧克力蛋糕,在小餐桌上彰显着它的存在。 “我尝过了,超——级好吃的。” “没怀疑啊,你的手艺。” 用递来的叉子切下三角的尖端。 湿润而富有恰到好处弹性的巧克力块,推回我的手,更增添了期待。 一口。 蓬松的蛋糕体与融化的巧克力,甜味中带着一丝微苦。 难以想象这是平时露着肚子睡觉的怪物做出来的高雅味道。 脸颊连同眼角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好吃。” 想快点吃完的心情和还想慢慢品味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尽管如此,还是无法停止将叉子刺向巧克力蛋糕。 “好吃吧?” “真的,太棒了。好吃过头了。” 瞥了她一眼,是一脸满足的表情。 对上视线,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话语从唇间流淌而出。 “那个,是名副其实的真·本命,目标是钓一条大鱼。回礼就用你三个月工资来成交吧。” 看着她一脸“怎么样”的表情点头,我不由得笑了。说得这么直白。 不过,不回礼也不行吧。 “别抱太大期待。” 说着,我将倒入小杯中的金色酒液一饮而尽。 ◆ ◇ ◆ ◇ 走下楼梯,走向铺着地毯的楼层。 大白天这个时间进办公室的公共区域,真是久违了。 这里闹哄哄的,可没法做行政的活儿。 我一踏入,视线便集中过来,但喧闹声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每经过随机摆放的奇形怪状的桌子,都会有人打招呼。 “这不是鹿见嘛,难得来这层。” “开个会。” 经过同期身边时,零食飞了过来。 这帮家伙在这玩吗? 瞥了眼平板,确实是在认真做营业用的PPT。 嘛,怎么说呢,这帮人还是很优秀的。 “鹿见,找秋津?” 营业科长用洪亮的声音搭话。怎么提起那家伙的名字。奇怪啊,找我用聊天软件不就行了。 “不,不是,绝对不是。” “否定得这么激烈,等会儿告诉本人哦。” “请别,那家伙闹起别扭来很麻烦的。”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朝里面的房间走去。今天是相泽小姐发消息让我来会议室的。 考虑到小峰小姐和我也被叫来,是要调动吗?我还挺喜欢现在的行政科,不想变啊…… 或者是来新人? 要是那样,就得考虑工作分配了,教育负责人八成是我吧。 嘛,虽然想了各种可能性,但百闻不如一见,我紧张地转动了门把手。 对三个人用来说过于宽敞的会议室里,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坐在里面。 “欢迎,鹿见君。” “抱歉,来晚了!” “好慢啊!鹿见!” 啊——啊,你那样招惹她,看吧,又来了…… 相泽小姐的栗暴袭向小峰小姐。那边感情也很好嘛。 毕竟两人是前辈和后辈关系的时间,比上下级关系更长。 “话说,叫你们俩来的理由呢……” 相泽科长正色道。 “其实,上面发了人事调动通知。” 果然啊。 是谁呢,我和小峰小姐都在调动范围内,铃谷君和春海小姐也有可能,甚至相泽科长调去别的科也在考虑之列。那样的话行政科就完了。 看着屏息等待的我们,科长笑了。 “放心吧,不是谁要调走。” 说着,在我们面前各放了一张纸。 “恭喜,小峰君晋升为科长助理,鹿见君则是破例加薪。作为行政科长,我很自豪。” 惊讶得说不出话。科长助理是什么。之前没这个职位吧。 和小峰小姐对视,歪了歪头。 “啊——,科长助理这个职位是从下个财年开始新设的。部长说,公司要发展壮大就需要。当然责任会加重,不过工资也相应,嗯。” “太好啦——!” 眼看就要跳起舞来的小峰小姐,又挨了一记栗暴。这位前辈也学不乖啊。 话说我也加薪啊。是那个吗,忘年会时说的那个吧。 “所以,明年也请两位多多关照了。” ““是,非常感谢!”” 三人慢悠悠地走出会议室。 公共区域那边正哇啦哇啦地讨论行政科怎么来这里了。明明年初才被狠狠回礼过,还真能闹腾。 这下不但要庆祝相泽小姐生日,还得庆祝小峰小姐晋升了。一边想着,我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上行按钮。 ◆ ◇ ◆ ◇ 无声地醒来。 今天是周六,能休息……才怪,是去买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礼物的日子。 打开房间的灯,从一周有三分之一时间被呼呼大睡怪物占据的床上爬起来。 时间六点半,不知是该改掉休息日起太早的体质,还是就这样也行。 拉开窗帘,仿佛要沉入微暗的晨光中。 虽然刚进入三月,但今天似乎会回暖,鸟鸣和流入房间的风,都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洗完脸,用漱口水漱口。换衣服等出门前再说吧。 回到床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做伸展运动。工作日可没法这么悠闲,真希望社会能变成周休三日制啊。 正嘎吱嘎吱地伸展僵硬的身体,玄关传来声响。 这个时间怎么回事。 “早啊~来吃早饭了!” 在蓬松睡衣外披着开衫的秋津,以不像清晨的兴奋劲儿进了房间。 这家伙,穿成这样在公寓里走动啊。 “要是我在睡觉怎么办?” “早起老爷爷你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在睡,要是真那样,我就钻你被子了呗。”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靠过来。 “谁是你早起老爷爷。而且你今天休息吧,在自己家悠闲待着啊。” “今天嘛,就是,心血来潮。对,只是心血来潮起早了而已!” 突然慌慌张张地,消失在餐厅方向。搞什么啊。 不过早饭也不能不吃,我追着她走向厨房。 “呐~我想喝滑子菇味噌汤。” 她像孩子一样邦邦敲着桌子耍赖。这早饭的选择对孩子来说口味有点重啊。 “嘛,我也想吃和食,行啊。但是,不劳动者不得食。” 我招手叫来那位蓬松的营业成绩第一,让她进厨房。 “玉子烧就拜托了,今天要甜口的。” “交给我吧!” 她嗯地卷起袖子,从后面架子上拿出碗。我看着她的动作。 真是,对我家厨房熟门熟路啊。感觉她迟早能不看就拿出餐具,有点可怕。 短暂的沉默,只有碗中跳跃的蛋液和锅中化开味噌的声音在房间回响。 十几分钟后,桌上摆着可谓典型的日式早餐。 玉子烧、米饭、滑子菇味噌汤、常备菜凉拌茄子,完美。 煮味噌汤时,两人都被香味弄得坐立不安,不由得相视而笑。 ““我开动了。”” 像往常一样,动作和声音同步。 温热的味噌汤渗入晨起的身体。 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湿润安稳的和食。当然面包或炒蛋之类的西式早餐也不错。 松了口气,刻在基因里的安心感充盈了内心。 慢悠悠吃完,将餐具拿到水槽。 今天她似乎也愿意帮忙。哼着歌,身体轻轻晃动,将洗好的餐具摆到沥水架上。 这么磨蹭着,快到不准备就来不及的时间了。 在卧室换好衣服,拿上钱包、手表和手机,在玄关穿鞋。 “呐,有君。” 跟到门边的秋津,表情异常认真地开口。明明还穿着蓬松睡衣。 “嗯?怎么了?” “我呢,不打算偷跑。所以会好好地,嗯。” 咚,她把手贴在我胸前,凑近脸。 “我在等你,早点回来哦。路上小心。” 平时的生活里,不会靠这么近吧。怦然心动的心脏,也藏进了薄薄的外套里。 那仿佛在诉说什么的眼神刚缓和下来,她就变回平时的样子,消失在房间深处。 走出门外,比预想的暖和,视野边缘仿佛掠过一抹淡粉色的碎片。 到达约定地点,时钟下是熟悉的后辈脸庞。 “抱歉,等了一会儿?”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白色大领衬衫配淡粉色裙子,笑眯眯的她比平时更添魅力。 “咦,铃谷君呢?” “刚才收到他消息了~说发烧了。道歉道得可厉害了……” 听她一说,看了看手机,铃谷君正在拼命道歉。我回复“完全没关系”,等他感冒好了肯定又会全力道歉吧。这种认真的地方也是他的优点。 “所以今天就两个人了?前辈。” “是、是啊,请多关照。” 为什么我周围的女性阵容都能这么轻易地散发气场呢。 结伴走在林荫道上。或许是这几天难得暖和,也能看到带着家人的人。 花香淡淡飘来。 和办公室里见到的她不同,今天表情很放松。她本来就应该常做这样开心的表情吧。 “啊,鹿见前辈!今天我大致想好要去哪儿了哦~!” 她把身体靠过来,给我看手机屏幕。 巧合的是,和我打算去的地方一样。 “那里我也正想去。” “在这附近的话,那里是第一候选吧~” 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身高比平时似乎高了一点点。 脚下是厚底黑色短靴,白皙的脚踝在柔和光线下显得耀眼。 只是身高差改变一点,印象就如此不同吗。 一旦发现一处,目光便接连捕捉到她的变化。 长长的睫毛、淡红的脸颊、耳上闪着微光的小耳钉。 平时扎马尾的头发也编到一侧垂在肩上,光泽的嘴唇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 简而言之,很时尚。 “是两位的份对吧,挑选起来一定很开心。” 她以只有我能听清的音量低语,然后面向前方。 她没有拉开靠近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却忽然被路上的坑洼绊了一下。 要摔倒——这么想时,身体已经动了。 “好险…!” “啊,谢谢您……每次都是,对不起……” 抓住的手臂比想象中更纤细,带着温热。 看着她站稳,我松开了手。 “抱歉,手臂,” 我指着她纤细手臂上泛红的痕迹,口中吐出道歉的话。 很讨厌吧,被年长的男性前辈用力抓住手臂。 “没有没有!您帮了我!而且……” 她像爱惜般抚摸自己的手腕,抬眼低声说。 “我……不讨厌这样。” 到达购物中心,人潮汹涌。嘛,休息日午前大概就是这样吧。 周六上午从没来过这里,所以不知道。 “好多人啊~” 她摆弄着垂在肩上的头发,眺望着中庭挑高设计的购物中心内部。 每次动作,衬衫宽大的袖口便随之飘动,在眼前呼啦掠过。 “快被人群淹没了,平时不来这种地方吗?春海小姐。” “嗯——,和朋友有约的话会来,但一个人就不出门了!” 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她每周都会出去玩呢。 “啊,露出意外的表情了~我其实挺宅的!” “我还以为你每周都在外面玩呢。” “那种工作量怎么可能……周末光是恢复体力就拼尽全力了,真希望变成周休三日啊……” 大家想的事都一样。要是周三左右能休息,干劲会更足吧。 “好,那走吧。” 我鼓起勇气扎进人海……不过比起早晨车站站台根本不算什么,我在人群中穿梭,走向扶梯。 回过神来,春海小姐的身影落在了后面,糟了。 我暂时脱离人流等她。 “真是的~!您走得也太顺溜了!” 她喘着气,哒哒地小跑过来。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 果然鞋底厚了不好走路吧,我在心里发誓接下来要走慢点。 调整好呼吸的春海小姐,朝我走近一步,挽住了我的手臂。 “秋津小姐都那么做了,我也可以吧?祭典的时候不也黏着嘛。” 被紧紧抱住的手臂传来柔软的触感,明白了在外面闻到的花香来源何处。 被她颈边散发的甜美香气和清澈的褐色眼眸吸引。 那里有种魔力,让人觉得此刻若将手贴上她的脸颊,似乎也…… “呐,可以吧?鹿见前辈。” 时间大概连三秒都不到吧。 但号称铁壁的我的理性,以及脑中的食欲怪物,拉下了刹车。 若我再年轻几岁,恐怕就沦陷了吧。 “好啦好啦,走吧。” 我为了掩饰不争气泛红的脸颊,面向前方,虽然放慢了步伐,但仍继续前进。 “唔~,这样也不行吗。” 手臂上的力道减弱了几分。 “在和什么战斗啊……别打大叔的主意了。” “在和什么战斗……是在和明明不迟钝、却有点狡猾的前辈战斗哦。” 她噗噗地用话语刺着我,也迈开了脚步。 结果给相泽小姐买了支不错的笔,给小峰小姐买了个零钱包。 对总是在固定时间去买罐装咖啡的小峰小姐来说,应该正合适。 本想就在购物中心吃午饭,但毕竟是休息日,带孩子的家庭占满了座位。嘛,亲子时光很宝贵,疲惫的社畜们还是乖乖出去为妙。 “好,那就回去吧!” “啊,那散步着慢慢走回车站吧。” 暖洋洋的温和天气,确实很适合散步。 “是啊,今天总觉得很暖和。” 我们走了和来购物中心时不同的路。 沿街种植的花儿也摇曳着花蕾,看来春天要开始了。 穿过住宅区,上了一个坡,来到河边。有慢跑的人、遛狗的人、陪孩子玩耍的爸爸妈妈,看到这些—— “真好啊,感觉时间缓缓流淌。” 春海小姐望着景色低语。 “真巧,我也正这么想。” 感受日常的美好,需要非日常的衬托。 不过对我们而言,地狱是日常,所以能在休息日的午后悠闲散步,大概就是非日常了吧。 沿河远眺,种着樱花树。 现在才三月上旬,白色和粉色的花蕾如同点缀在名为景色的画布上,星星点点。 就像偶然看到那棵早开樱花时一样,她走在前面几步。 回过头来的脸庞带着虚幻,单边扬起的嘴角,透着几分自嘲。 “呐,前辈。” 啊,这种感觉,我知道。 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自行车驶过的声响、潺潺流水声,此刻听起来都那么遥远。 “我想您知道的。” 她慎重地编织着话语。 “鹿见先生,我喜欢您。温柔的地方、为前辈和后辈奔波后疲惫的脸、眼睛、声音,全部。” 摇曳的裙摆、背后交握的双手、湿润的眼眸,宛如从故事中走出的女主角。 温和、柔软、有点天然、对什么都积极向上的她,正是春天。连气温和空气,此刻都仿佛是她的盟友。 但是。 但是,对如此有魅力的她的心意,我无论如何也…… “谢谢你,春海小姐,我——” 话被她走近的脚步打断。 “我知道的,前辈。我肯定、肯定是赢不了的。即使如此,我——” 话说到这份上,不明确回应就太失礼了。 “谢谢你,喜欢这样的我。即使如此,我已经没有能给予别人的份了,全部被人夺走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应春海小姐的心意。” 我一口气,却仍像咀嚼般珍重地说出了口。 她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两步。 “谢谢您,能好好接受这份心意。” 她十指交握,嗯地伸了个懒腰。 气氛缓和了几分,话语从她美丽的唇中缓缓流出。 “喜欢前辈的时光,非常温暖、开心,简直就像春天一样。” 我不由得被这至今为止最美的表情牢牢吸引。 我有义务听完接下来的话。 “谢谢您给我一段美好的时光。在我忘记这份心意之前,我都会喜欢您。” 世界的声音逐渐回归。 她轻轻鞠了一躬,转向车站方向。 她挺直背脊,笔直地走着,柔风吹拂,编起的发丝随风摇曳。 这幅宛如悬挂在美术馆巨幅画作般的景色,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 最后瞬间捕捉到的,滑过她脸颊的泪滴,映着为时尚早、早开的樱花,闪烁着淡粉色的光芒。 side:春海丽 “啊——,还是输了啊。” 眼泪虽然止住了,但鼻子还在吸溜吸溜地吸气。 脸颊上泪痕带走了脸上的热度。 我选择了绕远的路,一点点接近车站。 明天,不,后天之前,得把这份心情收进心底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然后装作没事的样子去上班。 被抓住手臂时那粗粝的触感、曾被拥抱时的温暖体温、明明困倦但说话时会好好睁开的眼睛、就连那低沉的声音,我都记得如此清晰。 这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依然那么喜欢前辈。 比平时高的视线,不稳的脚步。即使快要摔倒,现在也没有人会扶住我了。 如果那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这份令人焦急却又舒适的关系,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呢? 不,大概不会吧。 那仿佛一碰即碎、危险而甜蜜的关系,是建立在我的心意和前辈的温柔——这不知何时崩溃都不奇怪的基础之上的。 说没有后悔是谎话,但既无反省,也有种奇妙的释然。 即便如此,若能在那表情平静的他、那风平浪静的心湖中,哪怕投下一颗小石子,我这份心意也算有了回报。 说白了,就让那个坏心眼的前辈,将来某天为他放手了我而后悔去吧。 看来暂时是振作不起来了。 没想到恋爱是这么快乐又痛苦的事。 因为期待去公司、珍视两人的瞬间、然后看到他在想着别人的样子而感到痛苦的那些日子—— “真是很开心啊。” 等到这些樱花凋谢时,我大概也能忘记了吧。 即便如此,在那瞬间,我想展现自己人生中最美的表情。 想在那颗心上留下一道抓痕,希望我的心意能被带往未来。 微风吹过。 明明还没到满开的时候,樱花却已飘零。 我用指尖绕着摇曳的发丝玩。 唉——,好不容易留到能编起来的长度呢。 幸好明天预约了美发沙龙。 ◆ ◇ ◆ ◇ 我多少有点预感。 无论何时,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都需要勇气。 我还没坚强到,能将从某人那里得到的心意,原封不动地抛回去。 所以,至少想记住。发生过的事、能做到的事、以及没能做到的事。 我横过手机,将河边的景色收入画面,但对焦在了飘落的樱花上,背景变得模糊。 这样的照片也不错吧。我按下了快门。 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朝着车站笔直地迈出一步。 春日的暖意似乎会让思考变得迟钝,但跳动的心脏和烙印在眼中、挥之不去的那幅景色,却在脑海中翻腾。 与来时不同,归途只有一人。我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没想到在二十几岁的最后一年,心会受到如此多的撞击。 穿过住宅区,来到大路。 差不多该从这个舒适的、当下的空间迈出一步了吧。 迟早会那样的,不能再听任风将事情吹向未知,必须由自己推进了。 再次拿出手机,点开收藏的网站。 明明早就该做好觉悟的。却总是不由得拖拖拉拉、沉溺于温柔。 将几个看中的截图保存到文件夹,将来总会有用得到的时候。 离车站还有一点路。 被温暖的气温包裹,正想着要不要绕点远路,又想起出门前被叮嘱早点回来,便径直穿过了人行横道。 日常变为非日常,只需一瞬。 如同用手指触碰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如同将餐刀切入做好的蛋糕,只需一点冲击,关系就会改变。 如同那时为夏芽点烟,如同樱花飘舞的河边,春海小姐回眸。 无心在扶梯上停留,我走上了楼梯。 电车摇晃了十几分钟。 秋津是预见到会这样吗?嘛,想也没用。 想象着此刻正在房间沙发上懒散的她,我不由得笑了。 广播通知抵达最近的车站。 这个时间在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毕竟是休息日的午后。 车门噗哧一声打开,踏上站台,温暖的春意便倾泻全身。 气温还会继续升高吧,皮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预告。 ──────────────────────── 对营业科美女同事,仅仅是坦白心意的日常 水母轻轻摇晃。打开这扇门,就必须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留在过去了。 我拉开门,自动感应灯亮起迎接我。 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吗?低头一看,地上有双凉鞋。出门前没注意到,她真的是醒来就直接穿着睡衣来我房间了吗。 静悄悄的。我推开门,只见秋津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来穿着睡衣过来是为了这个…… 走近些,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要醒的样子。 我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睡着的秋津齐平。看着她发出咻咻的安稳呼吸声,那份稚气让我不由得抚摸了她的头发。 “唔嗯……实在决定不了,就把菜单上从这里到这里全部吃掉好了……” 这得是什么情况才会说这种梦话啊。打算吃满汉全席吗? 想象着她大模大样递出菜单的样子,我不禁“噗嗤”笑出声,不愧是食欲怪物。 我在沙发旁坐了一会儿,摆弄着手机,她静静地醒了。 “早啊,秋津。” “嗯~早啊有君,抱歉,睡着了。” “反正是休息日。不过,为什么不住回自己房间我就不明白了。”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是还没睡醒吗,她抓住我的手,想塞进自己和毯子之间。 “那是我的手,还我。” “不要!今天我要抱着它躺一天!” 正当我们上演争夺手的攻防战时,两人的肚子都叫了。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一脸呆然。 “吃点东西?我来做,想吃什么?” “今天想吃蛋包饭~” 趁我稍有松懈,我的手被她拖进了毯子里。又是温暖又是柔软的触感,快要招架不住了。 “那把手放开。” “嗯,再等三分钟。” 说着,她闭上眼睛,又嗯唔嗯唔地把身体蜷了起来。 看看这架势,俨然一副房间主人的从容模样。 回想起来,自从她开始来这个房间,东西似乎就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靠垫、沙发毯、牙刷、女士洗发水和护发素,最近好像连衣服都搬过来了。 这样的话,不如干脆一起住算了…… 要是以前,肯定会觉得“开什么玩笑”而立刻否定,但现在也开始觉得“那样也不错”。我也中毒不浅啊。不过,暂时还没对本人说。 三分钟既意外地漫长,又仿佛很短。 想玩玩手机也没那时间,索性放弃,开始欣赏她的睡颜。 “怎么样?” 她闭着眼睛低语。毕竟是敏锐的秋津,就算不全部说清,大概也对发生了什么有一定理解。 “结束了。” “这、这样啊。辛苦了。” 手被紧紧握住。那有些疼的力道,大概是因为我的不争气吧。 紧闭的眼睑、因刚睡醒而微红的脸颊、翘起的一撮呆毛。 挺拔的鼻子、发出“咻咻”呼吸声的嘴唇,我莫名想恶作剧一下,便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是为了掩饰害羞。反正今后肯定还有更让人难为情的事等着。 “呜……你干嘛呀……” 她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我给依然蜷着的秋津重新盖好毯子,为了做蓬松的蛋包饭,向厨房走去。 ◆ ◇ ◆ ◇ 工作日的早晨,身体总有些不对劲。从远谈不上拥挤的电车上下来,穿过检票口。 前天秋津最后嗯唔嗯唔地说着梦话住下了,昨天仔细打扫房间,一天就过去了。 有那家伙在……果然会变乱啊。 休息日,是多么短暂。 走出车站,是看惯了的建筑和招牌。即使自己的环境变了,这不变的景色也让人安心。 大路上人影稀疏。 真想说来一句“在通勤路上品味清晨澄澈的空气也是社畜的……”但不行,只是因为有工作没做完才提早出门而已。 特别是这周,想尽量早点回去。 “啊,有前辈!” 听到不熟悉的称呼,我回过头,是春海小姐。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有点慌乱。而且,她不要紧吗?还在同一个部门。 “早、早啊春海小姐。今天好早?” 她右手拿着的、像是在便利店买的黑咖啡晃了晃。 “想着这个时间前辈可能会在。” 我们并肩走着,比平时上班时走得慢些。 她用和前天之前毫无分别的语调继续说着话。 要说变化,大概就是那剪短、打理得柔顺的黑发在她脸旁轻盈跳动的样子吧。 那甚至不及肩的黑发,依然很适合她。 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未免太过傲慢,而且也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经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越来越接近公司。 一看到自家公司的大楼,感觉大脑就从私人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话题忽然中断了。平时的话,我会沉浸在那份舒适的沉默中,但此刻…… 步调微微放慢,只有我们两人能察觉的程度。 “我在想,由自己主动去忘记,太可惜了。所以——” 自然无需多问“所以”什么。 她轻快地向前一步,如同低语般说道: “所以,在能忘记之前,我想好好珍惜这份心情。” 她像那时一样回过头。虽然没有樱花飞舞,也没有河川,只有清晨寂静的水泥丛林。 明明是最近才见过的情景,却仿佛有些遥远。从大楼缝隙间照亮她的朝阳,宛如聚光灯。 那仿佛即将起舞、充满跃动感的她,简直像是巴洛克绘画中的主题。 她张开双手,回望过来。 带着挑战性笑容的她,确实是位女主角。 “啊,对了。您可以叫我的名字哦?在公司里也可以,叫我‘丽’就好。” ◆ ◇ ◆ ◇ 周五晚上,总算准时下班了。真是的……明明周初就宣布了周五要准时下班,但从周三左右开始气氛就不对劲,差点泡汤。 财年末最后一个月,想达成今年业绩的营业科当然会拼命吧。 听说加古和秋津从三月开始就不去跑新客户了,转而负责现有客户的售后和帮其他人的忙,我不由得笑了。 那帮家伙今年上半期结束时就已经达成了全年目标嘛……真可怕。 行李不多的我早早合上包,先给秋津发了条消息。 『今天准时下班,我先回了。要在我家吃的话回我一下』 正想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准备锁屏的瞬间,回复来了。 『鹿见君居然准时…?财年末的周五?明天怕不是要下雪刮台风,连樱花都要反季开了吧,我负责红叶好了』 “负责红叶”是什么啊。要一个人变成红色或黄色吗?又不是红绿灯。 不过也不错,想体验一天之内经历春夏秋冬。 『你这失礼也有个限度吧』 『你先看看自己平时的下班时间再说……』 我无言以对。 『我再一小时也能回了,晚饭能拜托你吗?』 『了解。明天休息,要住下吗?』 『要住~!看电影看电影』 我周五晚上的日程被强制决定了,否决权……大概是没有的。 好了,打起精神想想今天晚饭做什么。 嗯——,既想吃鱼,也想吃肉。 正想着冰箱里有什么,想起了昨天还剩了些土豆炖肉。 好久没做,要不做成炸肉饼吧。 到家后,迅速脱掉外套洗手。打开冰箱,果然土豆炖肉做多了。 像去年某次一样,用微波炉去掉些水分,然后用叉子碾碎。 高汤的香气充满了厨房。为什么周五晚上做饭,心情会如此平静呢? 算着她大概回来的时间设好电饭煲,接下来…… 想着顺便做个简单的沙拉,我开始切萝卜丝。 就在准备好炸肉饼馅料,就差下锅炸的时候,玄关传来咔嚓咔嚓的开门声。 我解下围裙去迎接。 “欢迎回来,秋津。” “我回来啦~有君!周五!回家就有饭吃的幸福!” 情绪高昂的她脱掉鞋子摆好,“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 “啊,又没解领带。” 熟练的手指解开了领结。作为一点点回礼,我接过她的外套和行李,她则朝客厅走去。 “怎么说呢,被帮忙脱外套也挺不错的呢。” “别说傻话了,快去洗手。今天是炸肉饼。” 食欲怪物“啪嗒啪嗒”地踏着拖鞋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我把行李放到老地方,将她外套和我的领带收进卧室衣柜。 回到厨房,她已经卷起袖子开始帮忙了。 “餐具我拿出来了,这样行吗?” “哦,完美。我来炸肉饼,其他拜托了。” 我也不甘示弱地卷起袖子,准备炸油。 “好耶~!看来昨天果然是做了土豆炖肉吧?” 听着“噼噼啪啪”的油炸声作背景音乐,听秋津说话。她心情好得仿佛要哼起歌来,手上利落地忙活着。 不一会儿,餐桌上就摆满了今晚的菜肴。 ““我开动了。”” 我立刻对炸肉饼下手。 因为是用调好味的土豆炖肉做的,所以什么都不用蘸就很下饭。 酥脆的外皮,然后是土豆、胡萝卜、肉末混合的鲜美洪流。 看来也很合秋津的口味,她一脸幸福地吃着炸肉饼。 那当然,说这已是老家的味道也不为过。 边闲聊着工作上的牢骚边吃了十几分钟,很快,大盘里的炸肉饼和萝卜丝沙拉都装进了我们的胃里。 她嗯呼一声露出满足的表情,却又伸手去拿剩下的菜。 自己做的料理能让她开心,我也坦率地感到高兴。 而这样的每一天。 “喜欢啊。”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停不下来,也无法停止,大概在这里停下也没有必要。 不是为了感受非日常的日常。我不愿失去这琐碎而珍贵的每一天,更不愿失去将这一切化为确幸的她。 “诶……?” 是时候给那缓缓抬起头、动作定格住的食欲怪物来一下回礼了——不,是回应了。 “呐,我果然还是喜欢你,日和。” 看着笑眯眯地把饭送入口中的她,我再也忍不住了。 话语如同叹息般流泻而出。和秋津——不,是和日和在一起的时间如此重要,又过于自然地融入了日常生活,以至于我下决心迟了。 即使工作晚归,和她一起吃饭时,心总是格外安宁。 想将这般无可替代的瞬间,延续为今后的日常。我设法将泉涌般止不住的思念,塞进话语这个形态里。 另一边,她像是无法把握状况,又或是大脑拒绝理解,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一动不动。 “虽然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啦。”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话语在紧张的推动下不断涌出。 “我喜欢你,日和。一直都。” 哐当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日和缓缓睁大了眼睛。 在她回答之前,我先发制人。 “三个月工资的回礼下次再说,这个就当是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巧克力蛋糕真的很好吃。谢了。” 我舌头还挺利索的嘛。 我将一个小盒子轻轻递给依然僵住的她。 我和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日和“吧嗒吧嗒”地动着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分别用深红和黄色点缀的耳钉。 小到几乎要用手指捏住,仔细看,是红叶的造型。 她珍重地拿起耳钉,对着光端详。 两行泪水划过她的脸颊。 那光景,奇妙地与那天她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相同。明明是在日常生活的家中,却美得难以言喻,怦怦直跳的心脏被紧紧攫住。 我害羞起来,捡起她掉落的筷子,拿到厨房。 不仅是手,连膝盖都在发抖,真没用。 几秒钟里,房间里只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热。主动告白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啊。 “话说回来,” 我对依旧坐在餐桌旁不动的日和说道。 虽然完全不是“话说回来”的事,但感情无法像平时那样顺利化作言语。 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刻就会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掉,于是勉强自己开口。 “如果明天后天休息没安排的话,把下次一起住的地方也定了吧。当然,只要日和愿意就行。” 明知道很逊,还是忍不住设下了防线。 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张通红的脸,却又想看看那食欲怪物现在是什么表情。 日和像被弹开似的站起身,但动作有些笨拙。 她仔细收好耳钉,慌慌张张地朝我跑来。你是野猪吗? 她“咻”地紧紧抓住我的身体,慌张地开口: “诶,不是做梦?” “不是梦啦。” 她“不不不”地摇着头。 “真的真的?” “所以说真的啦。说多少遍都行。” 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啊哒!” 听到那熟悉的叫声,我不由得笑了。 “呐有君,这一刻,我等了多久……!” 最后的话被呜咽吞没,不成语句。但就是这样的地方,让人怜爱。 她把漂亮的茶色头发蹭在我胸前,仿佛咬紧牙关般,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抓着我衣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连我的心跳都被撼动了。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只见她眼圈都哭花了。 “呐,你还没回答,我一直很害怕啊。” 我强忍着也要跟着哭出来的冲动,开玩笑似的笑了笑。 “那还用说吗。我不是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吗。” 她一副这不是明摆着吗的表情,干脆地给出了OK的回答。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咿呀咿呀不要嘛~” 松开手指,我吻上了她正揉着脸颊的嘴唇。突然袭击让她睁大了眼睛,那甘甜的触感,和环在我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的力道。 初吻居然在厨房,真没情调——这种离题的想法掠过脑海。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说是春天的暖意还带着些许凉意。 这不合时节的香气,是来自外面,还是来自她呢? 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我们只是忘我地紧紧相拥,仿佛要填满彼此间的所有空隙。 春夏秋冬都不会改变——不,好像有谁说过秋天是属于自己的季节来着。 与营业科的美女同期,仅仅是吃饭的,仅仅如此的。 然而,这本应是非日常的每一天,多亏了始终坦率、不断细心经营的她,才化为了日常,并且今后也将继续下去。 不是错觉,确实,此刻我仿佛确实闻到了金桂的香气,穿过了房间。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共度职场时光的日常 “听说秋津日和好像有男朋友了。” 这消息瞬间传遍了公司。速度快得简直能追上喷气机,连平日相对封闭的行政科都在当天收到了风声。 不,听说不仅总公司,连分公司都传遍了,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据消息灵通的营业科人士说,她最近常把以往披着的头发扎起来。这什么粉丝俱乐部啊,为什么连这种信息都在流传。 更有甚者,说是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甜甜一笑,这肯定是有男朋友了。 希望他们别瞎猜得太过分,但每隔几分钟就笑,在鹿见家可是日常啊。 话说回来,是谁每天还用电子表格记录发型怎么的吗……?要是让我找到,绝对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备份也删掉。 但话题到此为止,似乎没人知道那男友是谁,是怎样的人。 据说有位勇敢的社畜上前搭讪说“要是没男友就和我交往吧”,结果被以连古代剑豪都要惊叹的速度和凌厉斩杀了,太好了太好了。刀法与回绝告白,都贵在干脆利落。 可怜的实验体A君似乎至今尚未重返恋爱市场。敢对我们的人出手,这是应有的报应。 “听说你成八卦主角了哦。” 我用筷子戳着煮芋头,一边喝着罐装啤酒。 眼前是穿着随意、目光在零食间游移的秋津日和——那位八卦中心人物本人。 “让他们说去就好啦~对吧?话题中的男友先生。” 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耳朵红了。 这种地方还挺可爱的。 “不过要是暴露了可是生死攸关啊……” “现在谁敢对你说三道四啊……营业科的命脉可是攥在行政科手里的。” 话虽如此,要是他们拉不来业务,我们全体也确实要跟着一起下地狱。 “嘛,等热度过去之前先保密吧,虽然相泽小姐大概已经知道了。” 与预想相反,秋津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诶!真的吗!?” “你干嘛这么开心啊?” 我真心疑惑,姑且一问。反正会得到些莫名其妙的道理吧。 “诶,因为这说明在行政科打情骂俏是被允许的,没错吧?” 果然搞不懂。拜托别这样,我们部门会变成修罗场的……还有,都快奔三了别说什么打情骂俏。 “怎么可能允许,别公私混淆。” “在公在私不都和我在一起嘛。” “所以才要分清啊。” 真是的,这又不是学生恋爱。 “不过难得嘛,不想在公司里也能轻松说话吗?” 嘛,确实……虽然现在只是普通同期,但稍微拉近点距离还是可以的吧。啊不行,差点就要顺着秋津的意思,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要是结了婚马上就会暴露的。” “为什么这么想在公司说话啊?” “一半是我的欲望,另一半算是……牵制吧。” 牵制谁啊。 “适可而止吧,真的慢慢来就好。” “下次去送文件时叫你有君好了。” 喂,别嘀咕些危险的话。那可是直接出局啊。 “我会打回去的,严格审查。” “不可能不可能,因为总是要给你看,我可是都做得超仔细的哦?” 不甘心的是,她提交的文件确实总是很完美。 认输也不甘心,我喝啤酒的频率增加了。 她见状,也心满意足地笑眯眯起来,同样灌了口啤酒。 ◆ ◇ ◆ ◇ 财年末近在眼前,公司内部也莫名躁动起来。无论经历多少次,这种总是被催着赶着的氛围还是习惯不了。 但总觉得心情比平时轻松了些。 外面天气晴朗,午后春日般温和的气温包裹着街上行人。 “喂鹿见~最近心情不错嘛。” 以鬼速敲着键盘的小峰小姐凑了过来。 这是那个吧,用脑的处理做完了想休息会儿?嘛,我也把麻烦的活儿大致搞定了,也好。 “是吗?我觉得自己一向心情都不错啊。” “怎么可能。你第二年的时候,营业科乱来搞出一大堆烂摊子那会儿,脸臭得像般若一样哦。” 啊——真怀念。那时真想炸了营业科的办公室。 不过比我先爆发的相泽小姐咚咚地踩着地板冲了过去,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看到比自己更生气的人,怒火反而会消退呢。那是为什么呢。 “还有最近下班异常地早啊。” “小峰小姐不也是~” 两人敲键盘的手都没停,视线也没离开屏幕。 我们加班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减少了一点,是有原因的。 因为两位后辈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 我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嘛,大家想得都一样吧。 “走吗?” “好啊,偶尔也展现一下前辈的风范吧。” 我们结伴去了便利店。刚才的对话让后辈们浮现在脑海,所以来买点甜食,顺便摆摆前辈架子。 铃谷君看起来那样,其实超爱甜食,春海小姐自不必说。 其实相泽小姐午饭后也会享用甜点,这我可没看漏。 反正这个时间大家都需要点糖分吧。 “小峰小姐,难得一起,要不大家分着吃?” “啊~也不错,反正我们今天要加班,上班时间稍微休息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 说着,她买了盒装的小泡芙,我们匆匆赶回公司。 “说起来,你接下来要居家办公对吧?家里环境没问题吗?” “是有这么回事……我家怎么看都是全员出勤效率更高。环境嘛,还算凑合。” “绷太紧也不好,能偷懒时就偷懒点。” 到底是谁害得我要居家……现在抱怨也没用了。而且公司大楼也快到了。 公司电梯难得不挤。营业科应该都在外面跑,人事、总务、财务大概正忙于财年末的处理。 “听说那个秋津小姐有男朋友了?” 为什么她总能问出这种直击我要害的问题。 或者说,是那个吧,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把我叫出来的。 “真有男朋友吗?只是心情好吧?” “其实啊,听说圣诞、情人节这些日子,她总是准时下班哦。” 那家伙真是,话题不断啊。 想起去年圣诞清晨的围巾事件,以及前几天的巧克力蛋糕。 “嘛,和我没关系啦,只是同期而已。” “看到忘年会时那样子,不想怀疑都难。” 正盘算着怎么搪塞过去,电梯恰好停了。 咦,行政科应该还要再上一层。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抱着文件夹的秋津日和本人。 “哦,说曹操曹操到,秋津小姐。” “哎呀小峰小姐和……鹿、鹿见君。” 危机管理太松懈了。这样马上会暴露的。 今天不用外勤吗?她一身办公室休闲装束。 看着身穿白衬衫、黑色长裙、挂着工牌的她,转眼就到了行政科楼层。 “来行政科有事?” “嗯,交文件。” 就算交往了,也没什么变化。 倒不如说,工作中收到的聊天信息还变少了。 问理由,她说“反正回家也一起,一周也有一半时间一起吃饭”。 不是休息日一起度过,而是有饭吃这点,不愧是食欲怪物。 穿过行政科的门,里面是化身工作狂的春海小姐和铃谷君。 “喂——你们两个!稍微休息下!” 小峰小姐拿着小泡芙向后辈们发起突击,真不愧是前辈。 他们也深深吐了口气,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 我懂,太专注时眉间会挤出皱纹。看着揉着脸的春海小姐,我这么想。 在里面咔哒咔哒干活的相泽科长,似乎也闻到了甜味,走了过来。 “哎呀秋津小姐,欢迎。营业科的文件?” “下午好,相泽科长。是的,这个给鹿见君。” “嘿~,给鹿见君啊……” 科长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请别这样,什么都没有。 “好了,东西拿了就回你自己的窝去。” 秋津拜托了,就这样回去吧。自爆太可怕了。 “哇,好过分。说到底我和鹿见君只是文件往来的关系嘛。” 她转动着双手手指,抬眼望过来。真会装……但现在是工作时间。 “没说错吧?” 打开泡芙盒的小峰小姐凑了过来。不妙,这走向…… “秋津小姐,等会儿不忙的话,一起吃?” 果然……这种茶点时间问她吃不吃东西,那可是食欲怪物啊食欲怪物。 “诶!可以吗?谢谢!” 就知道会这样。而且她比我这行政科的人还先坐下了。 我叹了口气,给客用杯子倒上茶。 “给,吃完就回去,嗯?” 我在她斜对面坐下,递过碟子和杯子。 “嗯,无妨。” 要是在家就该给她一手刀或弹额头了,这里得忍住。 眼前碟子里堆着小山般的小泡芙。今天反正要加班,这点程度还行吧。 大家就座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 将小巧圆润的泡芙送入口中,溢出的奶油。酥脆的薄皮与柔滑的甜味暴击了口腔。 虽然不常吃,但这种能一口一个的小巧点心也不错。下次回家路上买了在家里吃吧。 “你吃得真香啊~” 说这话的是小峰小姐。“你”这说法,应该是指我吧。 “是吧~他总是……嗯嗯” 接话的是秋津。 这不就露馅了吗。在旁人看来,你怎么会知道他总是怎样啊。 “是吗?我自己不太清楚。家里人也常这么说。” 我试图补救,但太牵强了。快让这段时间结束吧……如坐针毡。 秋津那翘起的一撮头发,开心地晃动着。 “表情很幸福嘛,鹿见。说起来秋津小姐也吃得很香呢。” 小峰小姐请别在这种时候产生奇怪的联想。相泽小姐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了。 “都说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像嘛~家人就是。” 喂秋津,别享受走钢丝的感觉。 我贯彻不评论方针,专心往嘴里塞泡芙。现在开口,恐怕自己也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但无情的现实是,口中的甜味很快就消失了。 正抬头想拿下一个,和她对上了视线。 那唯独朝我绽放的笑容,让我的心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 ◇ ◆ ◇ 居家办公,那是社畜们的憧憬。 我们公司也为了应对疫情之类的万一,引入了居家办公制度。 时间刚过八点,今天我居家办公。 工作日这个时间点在家,总觉得有点奇妙。 我,或者说行政科基本是全员出勤,但财务、总务等部门偶尔会有居家办公的印象。 据人事统计的工作形态数据显示,行政科的居家办公率是惊人的0%,公司成立以来一次都没有。 甚至铃谷君和春海小姐之前都不知道可以申请居家办公。 于是上头下了指示,让谁先当个试验品居家一下。 管理职的相泽科长不行,小峰小姐耍赖说不想在家工作拒绝了,两位后辈有很多不出勤就处理不了的业务,也难办。 排除法就轮到我了。话说小峰小姐你别拒绝啊……都多大年纪了。 嘛,我确实对工作熟悉能快速处理,又是独居,算是合适人选。 我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嗯~~~好困。” 边扭着腰边打开电脑电源。随着“嗡”的一声,熟悉的登录界面出现。 在家里看这个显示器有点不爽啊。 今天有企划相关的会议,从午后开始,其他就是财年末的收尾了。 正看着聊天软件,噗咚、噗咚,跳出来几条给我的消息。 『鹿见先生,您居家办公还打扰您实在抱歉。关于这个案子,从这里开始的处理哪种方式正确,若能告知就太好了。』 『哦——喂!起床没!居家男!』 啊——来了,春海小姐发来的是关于复杂处理的询问,小峰小姐则是确认我是否醒了。 光是这就看出两人认真程度的差别了……春海小姐还没到上班时间就在工作。早上又没加班费,要干活等下班后不就好了。 只给小峰小姐回了个表情,我开始给春海小姐写处理方法。这种交流要是出勤的话几秒就解决了。 话说回来,能放自己喜欢的音乐是居家的特权。 我啜饮着刚泡好的咖啡,推进工作。 平时营业、总务等人会来行政办公室问的事,现在全都通过聊天软件涌来,还挺忙的。 果然明天开始还是出勤吧。居家不走动,身体都要生锈了。 听着快节奏的音乐对着电脑几小时,快到中午了。 在家做饭吃连一小时都不用,还能吃到刚做好的,这点不错。做点什么呢,意面好了。 将聊天状态设为“离开中”,走向厨房,玄关那边传来声响。 咦,我预约了快递吗? 屏息等待,砰!一声开门声。 糟,这感觉是那家伙。 不出所料,预料中的声音立刻响彻家中。 “真是的,有君!先跟我说一声嘛!害我也申请居家了!” 门口站着拎着沉重公文包、一身西装的食欲怪物。 这家伙怎么午休时间跑回来了。 “喂,工作呢工作?” “下午开始居家!我行动很快吧,这种地方你也喜欢,对吧?” 烦,烦死了。常说闻一知十的人是优秀的,但哪有问一句说十句的家伙。而且还跳过了好多步骤。 确实这种地方我也觉得不错……觉得是觉得,但绝对不说出口。 “你今天不外勤?而且营业科居然能居家?” “啊——!不行吗这是歧视!营业科也要做资料、处理流程、有文书工作啊!” 那基本没有吧。而且不出外勤哪来的文书工作,营业科就该出去跑啊。 “哦……那样的也算文书啊。” 脑海中闪过那些连必要最低限度的记载和确认都没有的文件山。 秋津察觉到踩了我的雷,一点点往后退。 “没、没什么!比起那个,午饭午饭!” 糟了,想起那些太不像话的文件,把正事忘了。 “为什么回来等会儿再问,先吃饭吧。” “做什么?我帮忙哦。” 本想简单做个意面,但秋津也在,就做点能吃饱的吧。 “嗯——本想做意面来着……” “意面!不错啊,肉酱?还是培根蛋面?” 她脑子里似乎已经浮现出盛在盘子里的料理,眼看就要流着口水凑过来了。 那可就真是食欲怪物了。 “不,既然你也来了,咖喱炒饭怎么样?” “哇!天才…?告白那么磨蹭,只有做饭时决断超快。” 她凑过来用手指“戳戳戳”地指着我,烦人。 我用手拨开她那戳来戳去的手指,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转向客厅方向。 “下午要居家的话,得准备电脑什么的吧?还有我三点有会,绝——对不要出声。” 姑且,姑且叮嘱一下。天知道她能遵守多少。 重整旗鼓,走向厨房。 拿出冷冻蔬菜。现在的超市有卖切好的冷冻蔬菜,很方便。 在好搭档平底锅里倒油,放入洋葱、胡萝卜、培根、玉米。 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咦,她知道插座位置吧? 洋葱和培根颜色变了之后,用盐和胡椒调个底味。 接着把米饭倒进锅里。昨天的剩饭居然在这时派上用场。 食材也炒散后,投入主角——咖喱粉。 房间瞬间充满了香料味。当然开着抽油烟机,但这味道午休结束也散不掉吧。 最后撒上小葱,多来点胡椒,完成。 总共才花了几分钟,加上肚子饿,眼前的咖喱炒饭让人馋得不行。 “好了?超香的味道,是陷阱吗?” “是陷阱哦陷阱,是为了逮你设的!” 我捏了捏像脱兔般凑过来的秋津的脸颊。 有好吃的这家伙哪儿都会去,真担心她会在外面乱晃。 放开她有点发烫的脸,两人一起准备餐具。 “咔嗒咔嗒”的盘子、杯子、勺子碰撞声在房间回响。 虽然没说话,但意外地喜欢这段时间。 不久,面对在餐桌上摆开的料理,我们合掌。 ““我开动了。”” 14点50分,测试耳机、麦克风和摄像头。 虽然是内部会议且只有认识的人参加,就算出点小差错也没啥,但工作无法顺利推进并非我本意。 “啊——,啊——。” 对着麦克风出声,显示屏上的音量条随之跳动。 嗯,看来没问题。 “有君——,一个人说什么呢?寂寞了?” “别闹,别出房间别出声。” 从卧室探出头来的,正是那位秋津,一脸吃饱了咖喱炒饭的心满意足。那纤细的身体里装了我1.5倍的量吧。 “诶——,不是还没三点嘛。” 她撅起嘴,摇着头如此宣告。 “快开始了,给我安静待着。” “好——!” 她异常老实地缩了回去,老实得让人泄气,接着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嘛,她工作不马虎这点我信得过,应该不会来打扰。 三点整,来吧。 输入URL进入会议室,显示屏分割成八块。 “辛苦了。” 大家纷纷回应辛苦了。声音重叠,或者说听起来略有延迟,是在线会议的常态。 各部门参加的人点头致意,其中当然也有营业科的人。 “那么,今天的议题呢,就像事先在聊天里发的一样。” 是关于法规修订导致的明年起手续变更,嘛,大致方向已定,但也要听听其他部门的意见。 确认事项和要求接连不断。 我一边一丝不苟地做会议记录,一边思考着四月起的工作分工。 春海小姐要接手我负责的部分处理,铃谷君大概会从小峰小姐那里接手吧。 包含这次议题变更在内的处理,暂时会由我和小峰小姐主要负责。 工作量会增加,但难度不会变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聊了约45分钟,会议顺利结束。果然事先共享议题效率高。 大家陆续退出,只剩下作为服务器主持的科长和我了。 正要效仿其他人挂断通话时,科长叫住了我。 “鹿见君,稍等。关于明年起的工作分工……” 正好是我在想的话题,有点吃惊。 “是。” “虽然说过可能会有新人来,但我们科似乎没份。听说现在财务科人手不够。” “啊——,合同数增加的话,单据数量也会暴增……” 我们科负责处理和流转审批,财务科则根据这些审批管理收支,所以营业科越努力,他们的工作就越多。 股东大会上要用的资料也得准备吧。 正和科长商量着今后的安排,传来“嗒嗒”的脚步声。 “咦,鹿见君。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吧?” “嗯…是的。” 有不祥的预感。 而且这种预感总是会应验。 “有君——!听营业科的人说你会开完了,就给你端茶来啦~……啊!” 秋津在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声惊呼中僵住了。明明说了别入镜,这家伙。 全员沉默数秒后。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茶放在我桌上,对着屏幕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回了卧室。 “鹿见君,你——” “科长,现在请您什么都别说……” 我不由得扶额,画面深处,相泽科长正拍着手笑。 “这次会议,就当是不小心没录上吧。反正鹿见君会好好做记录的。” 相泽科长说完,哈哈笑着退出了。得救了……但这是致命伤啊。 幸好其他成员不在。 那么,问题的入镜怪物从刚才起就很安静。那家伙在干嘛? 有点在意,但还在工作中。要是她在那边接电话时我这边弄出点声响,不就跟她一样了。 转换心情,面对屏幕。 倒也不是生气,但为了传达今后的态度,有必要谈一次。 嘛,边吃饭边谈也行。 时间晚上六点,华丽下班。 居家办公时不能加班。嘛,毕竟能无限工作下去。 我倒反而想趁居家时加班,享受零秒通勤的福利。 居家不能加班,也就是说,那家伙今天也该结束了。 关闭电脑,也关掉蓝牙连接的键盘和鼠标电源。忘了这个,第二天会很没干劲。 穿上拖鞋去卧室。 叩叩敲门。如果她工作脱不开手就等会儿再说,正等着,门从里面开了。 “辛苦了。” 我打了声招呼,只见秋津蔫蔫地,身体藏在门后,只探出脸来。 “辛苦了,刚才对不起。” 她窥探着我的脸色,小声说道。 “嘛,算了。” 我按下门把,把门完全打开。 秋津嗒嗒地从我身边穿过,以为她去了厨房,结果立刻又回来了。 她在床上正坐,双手递出一个袋子,身体前倾。 “这个…是赔礼!” 她手里握着的,是和我之前被无故问罪时买的一样的泡芙。 嗯,确实,收到点什么就不好发火了。虽然我也没在生气。 话是这么说。 “你工作期间去便利店了?” 怪不得那么安静。 “咻——”不成调的口哨声傻乎乎地掠过耳边。 是没打算隐瞒,还是太不擅长隐瞒了。 “这次只有相泽科长在就算了,下次注意。” “果然泡芙是伟大的…” 她小声咕哝着。 “说什么了?” “嗯——,没有!肚子饿了吃饭吧~!” 被原谅瞬间就切换状态。…嘛,说不定这也是优点。但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晚饭怎么办,有想吃的吗?” “嗯——,难得在家不想出门采购!所以!” 她猛地站起来,举拳宣告。 那是我的床吧。 “点披萨吧!我请客!” 从秋津宣布“赔罪披萨”开始,我们行动迅速。 立刻用平板搜索,并排坐在沙发上凝视菜单。 “嗯…想吃扎实点的。” 完全看不出反省的样子。 确实接下来又没约人,想吃那种肉!大蒜!满满的披萨。 “果然还是想要萨拉米香肠加大蒜那种啊~” 我们大脑的重要部分是不是连在一起了。 思考回路如此相似,让我涌起一丝不甘,和微乎其微的喜悦。 但是,一边说想吃肉一边捏我膝盖请住手。我会被吃掉吗…?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向世间释放真正的怪物了。 “有君你也是肉食系嘛。” “我什么都没说。” 手从我膝盖移开,秋津在我面前摇晃手指。 别啧啧咂嘴摆出一副真没劲的表情,火大。 “你不懂呢有君。我可是世界上最懂你在想什么的人哦。现在在想‘这家伙真火大’对吧?” 太可怕了。 承认她说中了又不甘心,我拨开眼前摇晃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啊~不行!这样蒙混过关!不过我很开心就原谅你啦。” 她最近越来越不掩饰了。不过,来我家的频率倒是稳定下来了。 虽然有点暴风雨前的宁静那种不安,但对于也想珍惜独处时间的我来说,帮大忙了。得把积压的书看完。 吵吵嚷嚷中顺利点好了披萨,将平板放在桌上。 几秒钟的沉默。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朝我倒了过来。 眼前是柔顺的茶发,甜香和隐约可闻的呼吸拂过耳际。 “怎么了,有事吗?” 姑且,姑且问一下。 “嗯——,才没有觉得难得在同一个家工作却不能贴贴好寂寞哦。我可是高冷美人。” 这不全说出来了。 那里嘛,呃,虽然不好意思,但我是男友嘛。 没想到奔三了还会有这种互动。 被她撒娇也不坏。 平时撒娇方式更麻烦,要是每天都这么坦率就好了……不,要是那样我可能招架不住,现在这样麻烦的程度刚刚好? 我将手放在她头上。 “到披萨来之前。” “嗯。” 主动蹭过来自我抚摸的食欲怪物,即使如此,在公司里也是左右公司命运的营业成绩第一人。 在对讲机响起前的短暂片刻,我抚弄着这只大猫,把她揉来揉去。 ◆ ◇ ◆ ◇ 迷迷糊糊地起身,外面天色已开始泛白。 三月的某个周六,今天有外出的安排。虽然目的地还不清楚。 大概是周三来我家时,秋津突然丢下一句“周六有空吧?十一点公寓大堂集合!”就走了。 这也太乱来了。好歹用聊天软件联系一下啊。 这么说了之后,她回“可我想见你呀”。真是的,拿她没办法。 所以我现在正准备早上的事。周四和周五软磨硬泡打听出点信息,说是要穿即使弄湿也没关系的衣服。 弄湿也没关系…?海边吗?再怎么说现在这温度也不能下水吧。 不行,想破头也猜不到,还是乖乖等着惊喜吧。 “哈啊——” 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虽说春眠不觉晓,但感觉真的能睡到天荒地老。 我鞭策着被睡意包裹的身体,从被窝里爬出来。上周我和秋津都很忙,见面时间不多。 再上一周因为居家办公什么的几乎一直在一起,所以现在觉得房间格外空旷。 用温水洗完脸,果然还是走向厨房。说我是为了尽情享受独处的休息日早餐,才在这黎明时分起床也不为过。 取出冷冻米饭,就那么用保鲜膜包着扔进微波炉,其间将切好的葱花和豆腐放进煮沸的水的锅里。 将常备菜金平牛蒡盛在小碟里,又拿出生鸡蛋。 边准备味噌汤,边照顾着冷冻米饭。试过多少次也掌握不好合适的加热时间。 几分钟后,早餐成员们在餐桌上一字排开。鸡蛋拌饭套餐、纳豆、金平牛蒡、味噌汤。 我小声嘀咕着动了筷子。在无言的寂静中,早餐稳步推进。 眯眼望向从拉开的窗帘缝隙射入的阳光。我想,人生中多少也需要一些像这样,独自悠闲安静的时光。 不一会儿,所有碗碟都空了,我又将它们送回厨房。 一边洗碗,一边畅想着今天的目的地和要穿的衣服。 说起来,像样的约会也好久没去了。不稍微打扮一下有点失礼吧。至少希望她能告诉我目的地。 将洗好的餐具放到沥水架上,我走向洗手间。 大概是最近没再过度加班,皮肤有了弹性。但愿新财年也能像这样准时下班就好。 ……虽然我像在内心独白般反复思量,但准时下班大概不可能吧。 暂时做完该做的事,我陷进沙发。正是有这种闲暇的时候,才该好好思考一下将来。 我拿出手机,翻看收藏夹里的房源信息。 就算要搬家,也得是更久以后吧,新财年哪儿哪儿都贵。 我的身体仿佛误以为乘上了沙发这朵柔软的云是要睡觉,又或者是因为刚吃完早饭,思考逐渐模糊起来。 作为最后的抵抗,我把手机闹钟设到十点,然后放弃了意识。 电梯门打开,等待我的是身着春日淡色连衣裙、外罩开衫,脸颊比平时更红润的秋津。 “怎么样?”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轻描淡写地带过。 “嗯,可爱。春天气息的装扮也不错。” 她当场轻盈地转了个圈,表达喜悦。长裙“呼啦”扬起,说像樱花可能有点夸张,或者说失礼? “嗯哼哼,也会说这种话了嘛,有进步!” 她挽住我的手臂,径直穿过大堂。 左侧,哼着小调、清爽的食欲怪物看似无拘无束地走着,其实似乎在配合我的步幅。 从走在右侧的我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将头发拢到左肩时露出的耳朵。 说起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换妆了?但具体说不上来。” 她松开我的手臂,向前几步,半侧过身,嘴角上扬。 “不错嘛。” “毕竟是男朋友了。” 我迈开大步靠近她,这回由我主动挽起手臂。 前进的方向交给她,但似乎是要去车站。 我们俩都有驾照,买车也行,但总觉得不开通勤的话,机会就很少。 沿着小水渠,樱花树等距排列。每当风吹过,视野便被染成粉色。 “好想在这样的地方赏花啊~” 春日照耀的地面,温和地反射着暖意。 “确实。下次在便利店买点酒,晚上来这附近走走吧。” “想!还想买炸鸡!” 无论外表多么清爽,内在终究是食欲怪物,着实有趣。 明明说的是散步,怎么一开口就是炸物。 休息日氛围中,带着孩子的夫妇从身旁经过。 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送他们离开。 “呐。” 秋津压低眉梢,靠过来搭话。 声音比预想中更贴近耳朵,让我背脊发痒。 比平时更靠近耳朵…?啊,怪不得觉得奇怪,这家伙垫了身高。 原来违和感是这个。 话说回来,就像她能懂我在想什么一样,我也多少能猜到她的心思。 “不用全说出来,我懂。” 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她再次朝车站走去。 结果还是忘了问目的地。 收回前言,就算能猜到心思,一点提示都没有还是不行。 穿过平时用的检票口,走向相反方向的站台。 “喂,差不多该告诉我去哪儿了吧?” “嗯~~好吧!” 在扶梯上,她总是站在上面一级。 今天似乎因为个子高了点,她的声音从比我高出一头的地方传来。 “今天去水族馆!还要接一个大大的玩偶回家!” 上次来水族馆是什么时候了? 嘛,虽然不用想也知道答案……上次来是新人第一年,秋津还没成为干练营业员的时候。 我们两人一起登上通向入口旁售票处的阶梯。挽着的手臂没有松开,不注意台阶的话怕是要摔倒。 “我想看海豚表演!要坐最前面!” “那个感觉会被淋湿,有点怕。” “可你不是说了穿不怕湿的衣服吗?” 怎么看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家伙在说什么呢。大概有卖雨衣吧。 在售票处买票时,顺便确认了表演时间。 怎么样呢,看一半左右再往表演场移动比较好吗?我看着拿到的宣传册上的导览图思考。 不,先看完“小小生物展”,再穿过主水槽去表演场才是最佳路线吧? 简直像在规划游戏迷宫中以最快速度收集宝箱的路线,我在脑中构建着行进图。 手忽然抚上我的脸颊。 “好冰!” “你又在想怎么走效率最高了吧,上次来也这样。” 她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幸福要跑掉了哦。我可不会放跑。 不过,心思被看穿还真是不爽。 “因为想全都看嘛。” “别摆出那种闹别扭的表情嘛。没看完的地方下次再来就好,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走进馆内,周围的嘈杂便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铺了地毯吧,我并不讨厌这份寂静。 总觉得连大声说话都该有所顾忌,我们俩都闭口不言。 不一会儿,长长的扶梯出现在眼前。 看宣传册,大概有三、四层楼高吧,从这里看不到上面的出口。 一看到大型构造物就容易兴奋啊…巨大的起重机、高层公寓什么的…… 正想说此乃男儿本性时,发现旁边的她眼睛也闪闪发光。 “好大啊~~!看到这种就超兴奋。” 同类在此。我不由得以“我懂”的心情与她相视,她却咦地歪了歪头。 我们迈步踏上扶梯。没有留出阶梯间隔,她站在前面。 随着楼层升高,光线逐渐变暗,最后暗得像电影院放映前。 大概是自上而下按路线参观吧。 在扶梯上大概待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了出口。 “哇哦……!” 被她“嗒”地轻巧一踩地面、拉着向前,我们踏入广阔的空间。 淡淡的光晕悠悠地照亮地面。 眼前矗立的,是从上到下贯穿建筑中央、如巨柱般的庞大水槽。 与它压倒性的质量相比,自己的身体显得如此渺小。 大小各异的生物在其中优雅游弋。 比我们晚来的人似乎也同样被震撼,停下了脚步。 “呐,好美。” 耳畔的发丝在轻晃。 从脸庞旁垂落的帘幕缝隙中,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从水槽漏出的光影,仿佛嬉戏般,在室内悠悠地飞舞跳跃。 这样的光景,今后还能让我看多少次呢。这我怎么赢得了。 啊,真的, “好美啊。” 我蓦地移开视线。 不可能和鱼群对上眼,我只是静静地伫立。 不知是谁先迈开了脚步。 最上层似乎只有这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槽。 为了方便慢慢观赏鱼儿,设置了几张长椅。 贴着玻璃指指点点的孩子、从后面望着他们的夫妇、手徘徊在似牵非牵微妙位置的情侣。 春日里不应有的冰凉触感侵袭我的手。我将刚才移开的视线转回,但并未对上她的眼。 “我和你在一起时,就算不说话好像也很幸福呢。” 她握着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了些。 能感觉到热度正被夺走。大概,幸福就是这样的吧。 无论好事坏事都分享,连温度也会趋于一致。 几乎没有过十指相扣的牵法,此刻却莫名契合。 绕着水槽走了大约一半,秋津拿出了手机。 “哎,就这样牵着别放哦。” “不用你说。” 水槽上映出的我们,被收进她的手机。 即使只是玻璃反射的半透明影子,也清晰地形成了轮廓。 看着她为拍照而认真到皱眉的表情,我不由得放松了脸颊。 是因为平时不常做这种事吧。 话说,用那种表情拍进去好吗。 “说起来,我们之前都没怎么拍过彼此的照片呢。” “因为之前都没约会过嘛~都怪某个不爱出门的家伙。” “那时又没在交往。” 她用没牵着的那只手,灵巧地戳了戳我的侧腹。 “住手住手,好痒。” “就不~!嘿!嘿!” 刚才弥漫的宁静舒适气氛,此刻已变成了平日的嬉闹感。 像在家里的沙发上放松一样,这种感觉我也很喜欢。因为周围安静,声音压低了而已。 走下斜坡,除了巨大的圆柱,开始零星出现其他水槽。 side:秋津日和 从环绕中央水槽、镶嵌在墙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企鹅们。 混在茫然伫立的同伴中,有一只在小角落里“啪嗒啪嗒”拍打着脚蹼的企鹅。 它眉间皱起、一脸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加班时的他,总觉得有点好笑。 看着身旁表情柔和的他,我仍觉得这该不会是梦吧。 两个人一起外出,挽着手臂,这样的日子会到来——告诉大学时代的我,她会吃惊吗? “呐,那家伙不就像在家耍赖时的你吗?” 他指着刚才看到的企鹅,挑衅般地搭话。 “说什么呢,真失礼。那明明是你,加班时的你。” 我明明就没在他家耍赖过。 “啰嗦,更像你,更气势汹汹。” 他哧哧地笑着低语。通过挽着的手臂,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在公司必须叫“鹿见君”,这种时候稍微撒个娇总可以吧。 我们逐一探看按地域分块展示的水槽。前进的步幅,不知是他的功劳还是我的习惯,配合得天衣无缝。 长腿的螃蟹、色彩斑斓的鱼,在人类看来不可思议的身体,对它们而言大概理所当然吧。 不经意间,昏暗水槽上映出自己的脸映入眼帘。无精打采下垂的眉梢、勾勒出浅弧的嘴唇、比五年前确实明亮起来的眼睛。 虽然立刻移开视线,觉得不太看自己的脸,但与曾经每早镜中所见、那截然不同的表情,让我感慨万千。 大致看完这层,我瞥了眼手表。 “啊,海豚表演是不是快开始了?走吧!” 难得来了也想看海豚。最好能近距离。 我喜欢它们用鼻子顶空中球后扎进水里的那种魄力~再怎么说我也做不到嘛。 说起来,上次和他来时因为下雨没能看成海豚表演来着。 不过也因此能悠闲地参观,也很开心。 久违地想来水族馆的真正理由,既不是海豚表演,也不是大玩偶。 想起那张如今被我珍重地收在钱包里、钥匙扣脱落了的钥匙,我拉了拉他的手臂。 ◆ ◇ ◆ ◇ 我们现在,正站在贩卖店前。头发上滴着冰冷的水珠。 结果就是在海豚表演时玩疯了,被训练员小哥点名“那边有活力的夫妇~”拍了照,之后被水花浇了个透。 从头到尾都羞得脸上快喷火,或者说已经喷了。嘛,不过被海豚激起的水花浇灭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准备充分,表演前秋津不知从哪儿掏出雨衣时,我不由得笑了。四次元口袋吗。 托它的福衣服没事,就不抱怨了。 在二十几岁即将结束的年纪,我们和周围的小朋友们闹得一样欢,此刻正像承受平日运动不足的报应般,瘫坐在长椅上。 “呐——玩得开心吧,有君?” “开心是开心,但你闹过头了。” “啊哒!” 我手刀轻轻劈在她湿发上,手触到乖乖不动的秋津的头发。 比平时颜色更深的头发,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刚出浴的样子。 卖店旁边的摊位是“小小生物展”,是卖海天使之类的东西吧。 走进去,外面喧闹的气氛像假的一样,一片寂静。 踏着吸音地毯,观赏着小小的水槽。 混在大鱼或鱼群中时,目光不会落到它们身上,但像这样聚焦展示,其姿态细节之美便直击心灵。 常言道“神宿于细节”,用红、黄、深蓝点缀的鱼儿们,宛如落入海中的颜料。 和刚才不同,秋津“噔噔”地快步向前。仿佛早有目标。 “有君,这里这里。” 她低语着指向的,是一个小小的水母悠悠漂浮的水槽。 不规则摇曳的它们,带来治愈。 “水母真好啊,自由自在的。” 我想起挂在彼此钥匙上的、成对的水母钥匙扣。 “不过我也喜欢现在的生活哦,很自由。除了你回家太晚这点。” 一缩一张,水母的伞部轻轻晃动。就能做想做的事这层意义而言,我们也是自由的吧。 “完全同意。包括我回家太晚这点。” 或许是周围气氛使然,我们低声交谈。 “有君也喜欢,太好了呢。” 水槽玻璃映出她的表情。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按在她柔软的手上。 “可以再看一会儿吗?”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没有回答,只有手被紧紧握住。 它们纠缠翻滚,没有特定目标,只是自由地来回游动,我不由看得出神。 此刻虽是人工灯光,但在真正的海里,它们大概会漫反射阳光,将光芒洒向其他生物吧。 我的目光追随着悠悠晃动的水母,忽然感觉到视线,侧过头。 “嗯,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上次来时,你也这样盯着水母看呢。” 是吗。虽然记得和她来过,但自己当时怎么看、看到了什么,记忆已很遥远了。 “和上层不同,你径直往这里来……” “嗯,就是来看这个的嘛。” 平日是干练女强人的她,怎么可能毫无调研就出门。 看了十几分钟小水槽,时间差不多了。 “呐呐,最后去买纪念品吧!要把大大的玩偶接回家呢!” 一“鸟”定音——不,是怪物一“吼”定音,我们的破费时间就此确定。 “好,走吧。那玩偶你可要自己拿好哦?我已经看到它被扔在我家沙发上的未来了。” “知道啦!” 从展区出来,原来的喧闹又回来了。从不自然地安静的空间出来,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走进卖店挑选纪念品。 “啊,对了。我们互相给对方挑点什么吧。” 又来了,莫名其妙的事……选礼物可难了。 “那预备——跑!” 没等我回答,秋津就消失在店铺深处。 光发呆也没用,我从附近的货架开始看起。 上次来时,天下秋津日和还不是干练的营业员。 每天被工作弄得狼狈不堪的她,凭着同住一栋公寓的交情,我给她饭吃、帮她打扫房间……和现在也差不多嘛。 记得她当时久违地签下合同时的奖励,就是来水族馆。 当时觉得有点孩子气,但在被水槽全面包围的空间里,她开心地跑来跑去,简直像从社会压力中解放出来、如鱼得水一般。 为了不让她在未来某天再次消沉,怀着哪怕自己多少能成为她的依靠也好这种天真的想法,我把备用钥匙给了她。 结果就成这样了……不,嘛,倒也不后悔。如果生活发生变化的时刻就要来这里,那这次也是。 这么一想,能选的只有一个。我没有再看其他商品,从琳琅满目的钥匙扣中拿起一个,走向收银台。 走出卖店,热爱鱼类怪物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从大袋子里,一只海豹玩偶探出了头。 “又买了这么大的啊。” “要带回家的话,我早就决定要带最大的!” 她“唰”地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来到我身边。 我们并肩走向水族馆出口。 “啊,对了,我选的是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纸制小袋。 接过的瞬间我就确信了——搞砸了。 “喂秋津,” “嗯~~~?” 我们脑子一样这点,真是让人吃惊。 “我的是这个,你先打开看看。” 我也递出一个小袋子。 随着“窸窣”声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与上次略有不同设计的水母钥匙扣。 “嘿嘿~我大概猜到了一半。” 看来被预想到了。 我也打开袋子,果然手里是同样设计的钥匙扣。 “不过,你居然发现我钥匙上的钥匙扣掉了啊。” 走出馆外,炫目的阳光照耀着我们。 因为在暗处待了太久,感觉格外明亮。 “咦,是吗?我不知道啊。” “这样?那这是……?” 水族馆的影子在眼前摇曳闪烁。 “正好是成对的,配在新钥匙上吧。” ◆ ◇ ◆ ◇ 走出公司,在往常的人行横道前停下脚步。 现在将近晚上七点,难得地把坚持到最后、仍在加班的铃谷君留下,离开了行政办公室。 最近他似乎也认识到自己已是有力的战力,工作干得很起劲。 看到即使收到奇怪的文件,他也只是皱下眉、不发牢骚继续处理的样子,觉得他很有潜力。 我靠在栏杆上,人行横道那边传来嗒嗒的脚步声。 “嗯,辛苦了。” 我扭过头打招呼。 身着裤装、外披春款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的秋津,嗒地跳过最后一道白线落地。 “抱歉,久等啦!辛苦了!” “没事,我也刚到。” 虽然觉得在公司门口不该太亲近……但也是,她会凑过来的。 “唉——要是下班时间差不多,我就该去行政科把有君绑架出来的。” “饶了我吧,会变成修罗场的……各种意义上。” 并肩的距离,连一个拳头都塞不下。 我们一边朝公司最近的车站走,一边思考晚饭。 “怎么办?买点回去……还是做?” “是啊~能一起下班也很难得呢,多亏了某个加班怪物。” 关于这点我无可辩驳。 百分之百是我的错……等等,要是营业科好好做文件,加班时间不就能减少了吗? 话说怪物是你吧。 “抱歉,我刚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了……也有我们科的错啦。” “你真是超能力者吗?感觉以后不用说话也能交流了,有点可怕。” “才不要那样呢。我要你亲口说喜欢我。” 突然开始撒娇真让人头疼。在家还好,这可是在大街上。 我蓦地别过脸,贯彻不评论方针。 “又害羞了,真可爱。” “承蒙夸奖。所以晚饭怎么办,快到车站了。” “在家吃也行,不过今天出去吃吧!要肉还是鱼?” “鱼吧。” 回想最近的饮食,我低语道。 即使不知道秋津在想什么,但至少她能想吃些什么,这点我能猜到。 “啊!答对了!” “不要求贵的话,去吃寿司怎么样?回转的那种。” “嗯~~,完美!听说从家到公司那站开了一家!” 虽然她喜欢美味的东西,但并非喜欢昂贵料理。得救了。 我的工资有限度。 “前几天还去了水族馆呢~” 说到吃寿司想起水族馆,是用捕食者的目光看着那些活力四射游动的鱼吗……? 难不成真的是怪物? 大概是饿了,我迈开脚步,配合她从公司出来时更快的步伐。 走在稍前的她已经在念叨“金枪鱼~三文鱼~”考虑要吃什么了。 我没有抑制上扬的嘴角,我们踏响鞋跟,走在通向车站的柏油路上。 ◆ ◇ ◆ ◇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这里是职场……不,是我自己的房间。 搬家文件有这么多吗? 想着差不多该认真推进之前就和秋津提过的同居话题,先整理搬来这间屋子时的文件等等,结果眼前堆起了纸山。 ……嘛,我也就借机把那些看起来重要的文件分了下类,我也够呛。 餐厅桌子那头,秋津正罕见地做着饭。 “有君,饺子要煎得圆圆的对吧?” “哦,难得做,就弄成圆圆的吧。” “好嘞好嘞好嘞~~!” 那家伙心情真好。 “噼啪”的油花声、“嗞嗞”的煎烤声,以及强烈勾起食欲的焦香弥漫开来。 “好烫!” 大概是碰到了平底锅的边缘,虽然脑子明白,身体却先动了。 我绕到厨房,抓起她的手,打开水龙头冲水。 “呐呐……手就这么被你抓着,怪不好意思的……” “在外面不是挺能黏人的?” “那个嘛,算是驱虫什么的……” 她“支支吾吾”地想逃,但手被我抓着,只好别过脸。 几秒钟,只有水冲刷水槽的声音在响。 脸颊微红的她把脸靠在我肩上。这姿势简直像在社交界跳交谊舞,让我的头脑冷静下来。 差不多可以了。我放开她的手,关上水。 用毛巾擦干手,正想回餐桌不碍她事,却发现腰被她环住了。 “怎么了,如你所愿手放开了。” “开关打开了所以不放开~就这样宠着我嘛~钓到的鱼也要喂饵哦。” 她把头蹭蹭地靠过来。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也是在厨房。 “不要,文件们在等着我呢!” 虽然这么说了,但大概赢不了吧。 “那些之后再说。” 为什么撒娇时反而能发出这么干脆的声音。 我无奈地揉乱她的头发。意外地,这种时光也不坏。 本想继续到她满意为止,但一股焦香猛地窜入鼻腔。 糟了,忘了。 “饺子要焦了……放开。” “唔~,晚饭确实想好好吃呢。” 即便如此,食欲怪物仍不放手。 没办法,我拖着挂在腰上的秋津,挪到灶台前。 揭开锅盖,热气蒸腾。 出现的是皮上带着焦痕、同时被充分蒸熟、泛着光泽的饺子。刚刚好。 “好,这边完美了。只等米饭好了就开饭。” “在那之前!为了让我放开!亲一下额头之类的怎么样?” 这家伙是顺嘴说的吧? 不过肚子里的馋虫也说等不了啦。就一下好了。 我拨开她的头发,在额上印下一吻。 “嘿嘿。” 她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饭勺。 毕竟等会儿嘴里就会充满蒜味……现在可是唯一的机会嘛。 ──────────────────────── 与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们之间,仅仅是相约赏花的日常 那么,我现在是在哪里呢? 周围是带着孩子的父母,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玩着飞盘、接球游戏,看起来很开心。 没错,是公园。而且是周六傍晚。 在这温馨的空间里,我独自一人坐在铺开的蓝色野餐垫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理由很明白,事情要从上周三说起。 小峰小姐在行政科提出我们去赏花吧。我原以为最近的年轻人不太喜欢这种活动,但春海小姐和铃谷君都立刻答应了参加。 咦,那按理说不该是他们两个去找地方占位子吗?结果他们说会负责去买酒水和零食。 那没办法了…… 今天留在家里的秋津也异常地好说话。 平时总会说“不要不要!我也要去!”,今天却爽快地送我出门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空。 太阳西沉,孩子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相反,提着冷藏箱和便当的大人们开始聚集到公园。 “喂——!鹿见~!” 远处有人叫我,转头望去,只见小峰小姐抱着个大袋子。 “多谢占位啦!” “不客气……不过您买了真多啊。” 哗啦哗啦的罐子碰撞声掠过耳畔。 “难得赏花嘛,虽然没新人,但我们自己也喝个痛快!” 前辈兴冲冲地把买来的酒在野餐垫上摆开,那样子真让人怀疑到底谁年纪大。 风忽然吹过,林木摇曳。 在沙沙声中,我没注意到走近的脚步声。 “前辈,辛苦了!” 稍带一点鞋跟的鞋子、春意十足的白色连衣裙、小巧的拎包,抬眼一看,春海小姐正弯着腰,探头看向这边。 “哦,欢迎,辛苦你们采购了。” 飞舞的樱花瓣反射着夕阳余晖。 宛如被聚光灯照耀的她,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等、等等我……” 气喘吁吁的铃谷君抱着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赶到。啊——,这同期之间的力量关系…… “请别在意,他是打赌输了才拿的。” 读懂我和小峰小姐表情的她,笑容可掬地说道。铃谷君,以后也够呛啊…… “话说回来,春海小姐一发现前辈就立刻跑起……好痛!” 我几乎没看清,那道右直拳。看着低头认错的铃谷君,不知怎的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就剩相泽小姐了。” 大致准备妥当的小峰小姐环顾四周。 “科长居然会在休息日答应出来,真难得。” “听说今天她先生在家照顾孩子。” 我们几个年轻人正聊得热闹,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了。 “哎呀,已经准备好了嘛。谢谢。” 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转来转去的,正是那位科长大人驾到。 奇怪,来的应该只有相泽小姐一人,脚步声却有两个。而且另一个人的鞋,我见过。 “我把秋津小姐捡来了哦。” “打扰啦!” 她轻轻点头致意,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 我就说她怎么那么爽快就放我出门。原来等会儿自己也要来,所以无所谓啊。 那不如一开始就一起出门啊。 明明出门前还穿着蓬松的睡衣,现在却是一条黑色紧身裤配淡色针织衫,头发用发夹别起,看起来很利落。 “哦哦……!开心是开心,不过为什么?” 小峰小姐歪着头。疑问很合理,我绝对没走漏风声,她是怎么知道赏花的? “之前去交文件时,相泽科长告诉我的啦~” 拜托您可别这样了。 “好了,人差不多齐了,开始吧?” 相泽小姐发出开始的信号。事到如今,我等社畜岂有不动之理。 后辈们开始摆放买来的东西。炸鸡块、汉堡肉、烧麦、沙拉、水果拼盘…… 这种时候性格真是暴露无遗啊。谁买了什么一目了然。 “大家都拿好罐子了吗?那么,今年也请多关照啦。干杯!” “““““干杯!!!””””” 夕阳在啤酒罐上反射着光。 她那仿佛理所当然在此的侧脸,看起来发自内心地愉快。 不经意间,和秋津对上了视线。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动了动。 “呐,开心吧?” “不否认。不过没想到你会来。” “又嘴硬。这种时候就该坦率地享受嘛,何况有可爱的我在。” 真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她。 “喂鹿见!就你跟秋津小姐说话,太狡猾了吧!” 小峰小姐充满活力的声音飞了过来。 哇,那家伙啤酒已经空了嘛。铃谷君悄悄在旁边准备好了下一罐,真让人感慨。 “只是碰巧坐在旁边而已啦。” “诶~才不是碰巧呢~” “拜托你安分点……” 我夹起(推测是)铃谷君买来的汉堡肉。 即使是微凉的汉堡肉,肉汁的冲击力、多明格拉斯酱的醇厚混合在一起,也足以让嘴巴感到幸福。 想起以前她给我做的便当。 趁着口中肉味尚存,我仰头喝了口手中的啤酒。 嗯,太棒了。 我又把筷子伸向配菜的西兰花,旁边也伸来了筷子。 “喂,这是我的。” “不——对,是我先~” 身体被猛地一推,争夺战败北。啊——……吸饱了肉汁的西兰花……! 小峰小姐面前,空罐子迅速排开。 连铃谷君都放弃补给了,真可怜…… “啊,对了。” 食欲怪物罕见地主动开口。 她在背包里“窸窸窣窣”翻找,拿出一个保鲜盒。 “我也来蹭吃蹭喝,什么都不带不太好……就做了点东西带来!” 喂,那个保鲜盒和里面的东西,我在我家冰箱见过哦。 side:春海丽 清脆悦耳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平时总是清爽系穿搭的她,今天似乎优先考虑了活动方便,紧身裤配针织衫,头发用发夹束起,露出白皙的颈项。 果然很美啊。 事情的起因,是小峰前辈和相泽科长在内部聊天群发来的消息。 『想去赏花,怎么样?』 去赏花我举双手赞成,但是…… 温柔的科长说“为了以后,要不要先看看情况?” 这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花时间说服自己也没用,鹿见先生也说过。工作上遇到瓶颈,尽早确认现状比较好。 我和铃谷君一起摆放着酒水和零食。不比笼罩我们的大樱花树逊色,野餐垫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罐子。 相泽小姐和小峰小姐坐在了我旁边。 收在包里的小小保鲜盒,被珍藏在心底。科长一声令下,赏花开始了。 樱花正当盛时,夕阳映在花瓣上。 明明天色将暗,世界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鲜艳。 无需思考也能明白。仅仅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在那里,哪怕他的意识并未朝向这边,仅仅是听到声音,我的世界就总会染上色彩。 看着眼前的两人,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们无论怎样亲近,都小心翼翼地守着最后一道线,绝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 大人真厉害啊。能这样不自觉地彼此尊重,甚至让我有些嫉妒。 我打开啤酒罐。 咔嚓的声响似乎引起了科长的注意,她转过头来。 “咦,春海小姐,你喝啤酒吗?” “最近开始喝了,托某人的福。” 我放松嘴角,看向相泽小姐。 像是领会了什么似的,科长也打开了一罐无酒精啤酒。 真的,连私人时间都这么关照我,实在感激。被分配到这个部门真是没错。 “嘛,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 离开罐边的嘴唇泛着光泽。一天中最短暂的时光,头顶的天空染上了紫色。 视野中飞舞的樱花和逐渐加深的夜空,宛如童话一般。 “年轻真是特权呢。” 科长这么说着,目光转向了我的包。这个人真是明察秋毫。 “请好好安慰我哦。” 不等回答,我从包里拿出保鲜盒,带上牙签和啤酒罐,向前辈那边走去。 ◆ ◇ ◆ ◇ “呐,鹿见先生。” 春海小姐抱着保鲜盒走了过来。说起来,自那以后,像这样好好说话还是第一次吧。 她在我和秋津之间的位置咚地坐下,打开了保鲜盒。 “我也做了点东西带来,不嫌弃的话尝尝看?” 看向她手中,玉子烧正泛着诱人的光泽。 大概是刚才吃了不少炸鸡块、汉堡肉这些铃谷君精选,正好想吃点温和的味道了。 “都是重口味的东西,说实话这来得太及时了。” “太好了!” 春海小姐用牙签叉起切得小小的玉子烧,递到我嘴边。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林木轻摇。 垂下的枝头,樱花簌簌飘落。 一如往昔,那种世界声音都消失的感觉。 与她缓缓对视,这也已是很久没有过了。 那双微微湿润、映着樱色的眼眸,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时间不过短短数秒。我正张嘴准备吃下玉子烧,有什么东西从视野中横插进来。 “嗯~好吃……下次我也做做看吧?” 眼前是牙签的尖端。 那层层叠叠的玉子烧,已被食欲怪物夺走了。 “请一定试试。我们一起做吧,秋津小姐?” 别去招惹后辈啊,都多大年纪了…… 察觉到不祥的气氛,我把牙签上另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迅速撤离到小峰小姐旁边避难。 哦,甜的。 我家是咸口派,所以很新鲜。 嗯——,下次各种口味都试试看吧。 我用余光瞥着那两个噼里啪啦用眼神交锋的女性,又开了罐新的。 “那边是发生什么了吗?感觉有点可怕?虽然两人都在笑。” “咱们这是被晾在一边了。反过来说,你有勇气插进去吗?” “……还是算了吧!” 男士们碰了碰罐。 叮,清脆的声响穿过耳际。 脑袋有点晕乎的。在外面喝酒,醉意总是来得特别快。其实要是在家阳台喝点小酒就最好了……可惜我家太小了。 樱花也快结束了,接着又是那个闷热的夏天了吧。 回过神来,刚才还在较劲的春海小姐和秋津,已经笑着喝起酒了。 ……得感谢小峰小姐组织了这次聚会。 愉快的酒局总是转瞬即逝,真如春宵一梦。 在些许感伤中,大家开始准备收拾。我站起身,拿起袋子开始归拢垃圾。 ──────────────────────── 与营业科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携手搬家的日常 回过神来,已是夏日。就在不久前还说着樱花如何如何,转眼间夏意已浓。毫不留情的酷热与湿气席卷了商业区。 周三上午,对每周工作五日的社畜来说是一个小关卡。 能否顺利度过这一天,会影响到后半周的心情。 『今天一起吃午饭吧,反正你也不会离开行政科的椅子对不对?』 旁若无人的聊天消息弹到我的电脑上。 『多此一言』 『才没那回事~!我的话你该心怀感激地接受才对』 这家伙……看来是今天签下合同了,所以这么兴奋……那岂不是能蹭饭吃了? 『行行废话少说,吃饭去』 『我今天想吃中华餐。反正之后直接回家,吃点大蒜也行!』 嗯。炒饭、饺子、干烧虾仁……脑海里浮现出餐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 光是想象,肚子就“咕咕”叫了。 ……等等,她说之后直接回家? 我打开电脑上的日程表,查看她共享的行程,确实写着“因签下合同,提前回家!”。 太霸道了。 不过营业科就是有这个特权,只要遵守合规、拿出成绩,剩下的就自由了。 相比之下,行政科的日程表,晚上六点之后依然一片通红。 我原以为今年会有新人或调岗来增加人手,现在看来希望彻底破灭了。 为了探究为何营业科有新人加入而行政科没有这个谜题,去趟中华餐馆吧。 “我去吃饭了。” 我跟小峰小姐打了声招呼,她正以绝对会肩膀酸痛的姿势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不忘在聊天软件上给后辈们发晚上的会议资料。 “好嘞,我猜是意面。” 她头也不抬,给了个离谱的猜测。 “不,不是。” 他像要结束对话般挥挥手,再次投入与文件的搏斗。 看看手机,集合地点发来了,反正肯定是老地方的车站吧。 阳光热辣辣地照在脖子上。 差不多也到了穿西装外套觉得难受的时候了。 皮鞋敲击着柏油路面,发出声响。 嘴巴已经在渴望中华餐了。这种热起来的日子,要是能喝上啤酒就太棒了。 呜哇,现在就想下班回家。 行道树青翠的叶子、黏腻的空气,都昭示着季节的变换。 走近车站,一个穿着清凉的女性映入眼帘。 她倚着墙,双臂交抱看着手机,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模特一样。 秋津大概是注意到我了,扬起形状姣好的嘴角,走了过来。 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的得意表情,让我也不由得笑了。 话说回来,真热啊。 我用单手稍稍松了松领口的领带。 为了陪伴食欲怪物庆祝,我加快了脚下迈步的节奏。 “欢迎,有君。” 挽着手臂、得意洋洋的食欲怪物就站在那里。 “抱歉,稍微晚了点?” 午休时分的商业区人潮汹涌。毕竟大家差不多都在同一时间休息。 “啊,领带该让我来解才对~!” 纤细的手指伸向我的颈间,但我啪地抓住,放回原处。 随即,我与试图牵手的秋津展开攻防,最终以微弱优势,我赢了。 “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能让你来。” 她噗噗地抱怨着,我们快步前进。这家伙可能下午就开始休息了,但身为普通社畜的我,休息时间可是有限的。 “话说,怎么突然想吃中华餐?” “谈生意的时候,想起了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煎饺子的画面,就想了。” 她双手合十,一脸陶醉,大概是在想象饺子吧。 这家伙工作的时候脑子里也是花田……不对,是被食欲填满了吗?我都开始同情那些被她签下合同的客户公司了。 “看,到了,就这儿。” 挂着红色暖帘的推拉门透着岁月的痕迹。发出咔啦咔啦与外观不符的轻快声响,我们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全是吧台座的小小店内,看得出主要目标顾客是单人食客,而非家庭。 我们穿过稀疏的客人,坐到最里面的座位。 “好了,吃什么呢。” 我用湿毛巾擦擦手,拿起菜单。为了让她也方便看,我把菜单摊开,但她啧啧地咂嘴,摇着手指。 烦人,别摇手指。 “我早就决定好啦!饺子和炒饭!” 这家伙,居然连谈生意时想象要点的菜都定好了。 “那我点别的你可别说什么也想要哦?” “怎么可能。那多没品。” 亏你说得出口……!以前被你抢走的那些饭菜都在哭泣啊。 我快速浏览着菜单,咽了咽口水。炒饭,确实难以割舍。 饺子嘛……下午还要工作。在行政科搞大蒜袭击可不行。 “有君~午休时间要结束啦~就这样跟我一起请半天假回家吧?” “等等,我在考虑呢。而且下午请假工作就做不完了!” 食欲怪物“嗯唔”地撅起嘴,在吧台座位上摇晃着身子。 天气热起来了,反而想吃点辣的。 “不好意思~!” 我向在厨房挥动炒锅的店主点单。 “一份炒饭、一份饺子,还有……一杯生啤!” 对了,她能喝酒来着。 “再加一份炒饭和麻婆豆腐。” 我出神地望着那忙而不乱、富有艺术感地挥动的炒锅和炒勺,旁边传来心情愉悦的肚子叫声。 我无言地看向秋津,她回以灿烂的笑容。 这种时候还会觉得她这张脸好看,我也真是没救了。 “久等了~!” 端上桌的菜肴香气,驱散了那些甜腻的思绪。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浓油赤酱的中餐。 喝了口水,我们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最先入口的当然是麻婆豆腐。 黑亮、泛着油光的表面映衬着雪白的豆腐。原本想必鲜翠的葱花,此刻也淹没在辛辣的海洋中。 家里做的红色麻婆豆腐当然也好吃,但路边中华餐馆这种又黑又辣的麻婆豆腐也同样难以舍弃。 舌头碰触的瞬间,仿佛针刺般的刺激席卷口腔。随即,又被美味的暴力所包裹。 为了中和辣味而咬下的豆腐,反而更凸显了辛辣。 湿润的豆瓣酱和生姜,裹着蒜香的肉末一入口,就让人无比想要米饭。 “你那表情,可不敢让别人看见哦。” 旁边的怪物好像在说什么,但此刻我的最高优先级是炒饭。 用刚才舀麻婆豆腐的勺子,扒开金黄色的小山送入口中。 辛辣的冲击之后,是胡椒充分调味的米饭在口中狂欢。 脸上、脖颈、后背都冒出汗来。麻婆豆腐配颗粒分明的炒饭,果然绝配。 “这个厉害。真想喝啤酒。” 我眼巴巴地望着放在我俩之间的啤酒。 “不行~~社畜下午也要好好工作哦!” 说着,她将挂着薄薄水珠的啤酒杯倾斜,一口气灌下了三分之一。 羡慕过头了。 “就是这个!签下合同后的啤酒,最棒了。” 说的话简直像个大叔。 “饺子也吃吧饺子也吃。” 秋津咔哧一声,仔细切开酥脆的饺子皮,将饱满的饺子蘸上醋和酱油,送入口中。 “吧唧吧唧”咀嚼几下,还没说感想,手就伸向了啤酒杯。 “我就是为这一刻而活的。” 她心满意足地嗯嗯点头,右手握着的筷子却已伸向了下一个饺子。 “就今天,真想跟你换换立场。” “诶?我才不要。我可不想工作~” 饺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她口中,回过神来只剩两个了。 偷瞄一眼手表,差不多该回去了。 “呐呐有君。” “嗯?”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不过,倒是可以分你一个饺子哦。” 那个食欲怪物居然要给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真失礼!分享为数不多的食物,是爱的表现吧!” 她在柜台下狠狠掐了我的大腿一下。 住手,这家伙真不留情。 “不过还有工作……这种大蒜满满的……” 话没说完,一个饺子出现在眼前。 “来,啊——” 我顺从地张开嘴,她顺势送了进来。 “一开始老老实实这样不就好了。” 我沉溺在溢出的鲜美肉汁中,看着她满足的表情。 “嘴里稍微有点大蒜味,坏虫子才不会靠近嘛。” 她一边发表着奇谈怪论,一边用啤酒将最后一个饺子冲下喉咙。 ◆ ◇ ◆ ◇ 回到家,熟悉的自动感应灯亮起迎接我。里面传来人的气息。 ……这动静,是秋津那家伙入侵了? 最近她已经理所当然地在我房间闲逛,我都习以为常了。 嘛,反正马上就要一起住了,也不是坏事吧。 “我回来了。” 我打开通往客厅的门说道。 “欢迎回来~有君!” 她嗒嗒地小跑过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我自己来。” “交给我嘛,解领带是我的特权。” 她熟练地在我颈间转动着领带。其实早上系领带更麻烦,我倒希望她能帮那边……不过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口。 “嗯~,果然已经闻不到大蒜味了呢。” 她把脸凑近。 “后来仔细刷牙了。” “为什么啊~有点口气一天也没关系嘛。” 说什么傻话。营业科地方大或许还能通风,行政科那可是牢房。 “怎么可能没关系。会被赶出行政科的。” “……确实,在那空间里待上好几个小时,旁边的人有味道的话,是有点讨厌。” 顺利解下的领带,连同不知何时已被脱下的外套,被秋津拿着消失在衣柜方向。 说起来她系着围裙,是在做什么吗? “秋津~晚饭怎么弄?” “今天我来做,有君你去洗澡吧~” “哦,谢了。” 我不由得把手放到她头上,立刻被她的手包住。 喂,别自我抚摸。你几岁了啊。 “好啦,有君能量补充完毕!” 她咻地一下,又回到了厨房。 看来是准备做全套晚餐。从我开始一个人住时,简直无法想象。 既然都让她准备了,那洗碗和打扫浴室就归我负责了。 反正两个人都会用,今天把浴缸放上热水吧。 正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传来浴室水烧开的声音。 我拿着浴巾和换洗的运动服走向浴室。 虽说天气热起来了,但温水淋浴可满足不了。 边泡澡边流的汗,再用热水冲掉,真是舒服。 要是能把整个身体放进洗衣机里洗就好了……谁来发明一下。 顺利从浴室生还,吹着吹风机的热风。头发也长了,该剪了。 厨房飘来高汤的香气。哦,晚饭是和食啊。 中午吃了重口味的中餐,清淡的饭菜正合心意。 “我洗好啦~饭好了吗?” 餐桌上摆着色彩缤纷的盘子。 “下午请了假太高兴,一不小心做多了……” “吃,我饿了。” 我顺手拿了两个杯子放到桌上。今天她似乎想坐我旁边。 连筷子摆放方向一致这种小事都能让我感到一丝喜悦,我也真是被她拴得死死的了。 两人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明亮的房间里,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桌上摆着的是什锦饭、照烧鰤鱼、玉子烧、凉拌菠菜、大葱豆腐味噌汤,全是和食。 真豪华啊……怎么回事。 高汤的香气勾得胃一紧。 坐在旁边的秋津似乎也饿了,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餐桌。 “饿了吧,其实你可以先吃的。” “想和你一起吃才等的嘛,傻瓜。” 突如其来的言语暴力袭击了我。 ……嘛,倒也不坏。 她一副“我才不害羞”的表情,脸颊却微微泛红。 大概是天气开始变热的缘故吧。 “那我从玉子烧开始。” 筷子夹起的金黄色长方体“DuangDuang”地颤动着。 “快快”地送到嘴边,感觉到秋津的视线。 “嗯……干嘛?” “没事没事。” 她伸出手,催促我快吃。 一口咬下,不负其名的高汤鲜味瞬间充盈口腔。 紧接着是鸡蛋的甘甜。 口感紧实的也不错,但我更喜欢这种“DuangDuang”的玉子烧。而且这个超好吃。 我不由得把手伸向什锦饭。 “好吃,真的。” “哼哼~!太好了!” 她露出某种安心的表情,也朝菜肴伸出了筷子。 “所以,怎么回事?” “哎呀~,因为之前你吃了某个可爱后辈做的玉子烧,露出一脸陶醉的样子,所以想让你知道谁才是老婆。” 槽点多得不知从何吐起。 “不是那样,而且你还不是我老婆吧。” “还不是,对吧?” 对,还不是。 听她直白地说出嫉妒,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挠了一下,又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为了掩饰脸上的热度,我把染色的米饭塞进嘴里。 与白米饭的甘甜不同,另一种风味。胡萝卜、滑子菇、牛蒡的口感,与玉子烧形成鲜明对比。 还放了油豆腐,真开心。 明明调味温和,却有压倒性的满足感。说什锦饭一顿就能搞定一餐也不为过。 “真是,吃得真香呢。” “因为真的好吃啊,将来我……” “才不会开呢。” 我想开玩笑说要不要辞职开个定食屋,似乎也被她看穿了。 “嘛,不过,这味噌汤,能让人每天都想喝哦。” 又是一副毫不害臊的样子。 “啊,话说搬家也快了吧。” 虽然想转移话题,但太勉强了吧? “嘛,算了,陪你聊聊吧。其实我那边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哦。” “太快了吧,还有一周多呢……啊,你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然后在我这儿生活吧?” “不评论!” 说话间,盘子里的菜肴陆续消失。 虽说肚子饿了,这也太快了吧。不愧是食欲怪物。 食欲得到满足后,我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啊,果然。 是自己做的那个味道。 为这种事高兴,很奇怪吧。确实想每天喝,也想让她每天做给我喝。 ……不过,还不会说出口。 和她视线对上。 她不怀好意地笑着,大概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喉咙明明不渴,我的手却开始寻找杯子。 ◆ ◇ ◆ ◇ “嗯~~!真不错!” 秋津用力伸展双臂,一脸惬意。 我们身处一家大型家具卖场。比平时去的商店、公司,当然还有家里更高的天花板,让人兴奋。 搬家结束了,我们决定为两人共用的家具添置些新的。 “买个超大的沙发吧!” “你兴致真高……跟我吃饭时也这么兴奋就好了。” “怎么可能。” 我不由得板起脸回答,膝盖窝立刻被踢了一脚。 “别瞄准关节。而且还是高跟鞋。” “没让你反向弯曲就该感谢我了。” 发言完全是怪物级别的,可怕。 她的头比在家时更近了,这个身高的秋津也很新鲜呢。 “怎么了,看入迷了?” 她开玩笑般说着,靠了过来。 “……嘛,差不多吧。” 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但说出口又觉得难为情。 都快奔三了,这种简单的事还是做不到啊。 “嗯哼哼。” 秋津心情很好地走在前面。 今天是工作日,我们请了年假来购物。 跟小峰小姐提起请假时,她立刻开始查看秋津的日程,我不由得笑了。 倒不是要隐瞒,但这也太明显了。 “呐有君,这个沙发之类的怎么样?” 附带大小适中的旋转边桌。是可以放倒变成床的优秀产品。但是, “有点小吧?” 两个人坐的话不会太宽敞。加班累了一天回来,想舒舒服服地用吧。 “傻瓜,小一点才能贴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她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我真佩服。 两人耳朵都红了,就当是可爱的小特点吧。 “买大的也可以贴在一起坐啊。” 像是碰到了猫尾巴,她咻地抖了一下,转向我。 “诶,真的吗有君?不是冒牌货?” 她在我手臂附近“啪嗒啪嗒”地摸了摸,然后拉向她那边。 我的手臂轻易被俘,落入她的专属位置。 “嗯~,这手感是真货呢。” 怎么判断的…… 结果还是买了大沙发。 又逛了逛想买点别的,但没什么特别中意的。 买了几个小物件,又往购物篮里放了一盆小盆栽,想着两人一起慢慢养。 “这样购物,才真有搬家了的感觉呢。” 秋津望着购物车里的篮子低语。 “不过还拿着以前房子的钥匙,感觉有点奇妙。” “在那个家也住了挺久,有点寂寞呢。” 从新人入职开始就一直住那里了。虽然是不经意的生活,但回想起来,那个家也有很多回忆。 不过,仔细想想,之前也差不多算是半同居了,所以只是换个地方,和现在的生活应该不会差太多。 “咕~~”,从她肚子里传来可爱的声响。 晚饭吃什么呢。 是被食欲怪物毒害了,还是对新厨房感到兴奋呢,我开始盘算回家路上在超市买什么了。 ◆ ◇ ◆ ◇ 那么,我现在站着的是新家的厨房。居然是三眼灶……! 这样就能一边煮汤、做主食,一边准备配菜了。以前两口灶也挺方便,但两个人生活,灶眼果然是多多益善。 “看你很高兴的样子嘛。” “毕竟有三口啊!光是这个就值了,好房子。” “那你干脆一直待在厨房好了。” 来自食欲怪物的犀利吐槽。这里该庆幸只是吐槽吗。 外面已是黄昏。刚拆完搬家行李不久,我们就与一堆面粉面对面了。 “今天想吃意面~!” 因秋津这句话,今天的菜单就这么定了,但得好好利用这难得的灶台。 “所以,我决定做两种意面酱。” “那我看着你做。” “不帮忙啊?” “我觉得这是同居女友的特权嘛。” 新家是开放式厨房,坐在高脚椅上的秋津隔着水槽就能看见。 “别说了,多不好意思。” “就我们俩,有什么关系。” 被她这么一说,才慢慢有了实感。 像是为了掩饰,又像为了抵消甜腻,我在水里撒盐。不加个几倍量根本没意义。 “意面酱,想吃什么?” 我问向已经备好威士忌酒杯、手肘撑在柜台上的秋津。 “说什么都行~不过难得做两种,我们各选一种吧?” 嗯——,其实我什么都行。 这里就让我这个多年的老相识,预测一下秋津的套路,反着来吧。 “决定了?” “哦。” 她刚才说饿了,应该是重口味吧……那我选罗勒青酱之类的好了。 大概不会错。为了验证,我从冰箱拿出她可能会选的酱料食材。 “那就一二三” “叮叮”,纤细手指转动酒杯,发出清澈声响。 ““一二三”” “青酱。” “番茄奶油。” 果然是红色,从冰箱拿出的番茄看来没拿错。她肯定要说反正我猜你会选清淡的之类的话吧。 “哼哼,我猜到你会预测我选重口味,然后选清淡的,所以我就选了经典的!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这水平去考个秋津鉴定一级都行吧? “看你高兴的。嘴角都翘起来了哦。” 她把手贴在嘴角,嗯——地往上提。真可爱。 “因为完全猜中了啊。” “要这么说,我也是哦。” 窸窸窣窣地手从柜台对面伸过来。 “给,奖励。” 说着,她把刚才自己喝过的酒杯递了过来。 她早已给自己新倒了一杯威士忌。 “把那边新的给我。” “不-行!” 她用手臂比了个×,举起了杯子。 ““干杯。”” 与之前相比,东西还少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人的声音。 “光有意面有点那个……” 她在厨房架子旁窸窸窣窣翻找。说起来,之前一起去购物时,她往篮子里塞了各种各样东西来着。 那家伙,一扯到食欲就真的毫无节制,真怕她拿出什么来。 “锵——!” 她得意地递过来的,是法棍。太大了吧,这玩意儿两个人吃也得花点时间啊。 “碳水加碳水啊?” “吃的时候就要彻底嘛~” “哪来这种规矩。” 有点羡慕秋津那种活法。我总是过于规避风险,选择安稳的路。 回想起来,她一直活得那么全力以赴,就连进入这家公司再次相遇时也是如此。 “别摆出那种苦瓜脸嘛,不喜欢法棍?” 看到她眉毛倏地垂下,我反省了。 “不——是,抱歉。想起了以前的你。” “一如既往地可爱吧?” 正因为活得全力以赴,连这种话都格外有说服力。虽然也不是不觉得她有点过于自信。 不过,她一直很可爱倒是事实。 “是是,可爱可爱。” “喂!认真回答我啦——!” 留下这句话,她消失在厨房深处。总是这样帮我转换心情,真得感谢她。 刚听到哼歌的声音,香味就飘了过来。 看来是在重新加热意面酱了。 “法棍切了,你吃多少?” “我一片就够了。” “好——。我吃两片吧。” 那纤细的身体到底把吃下去的东西装哪儿了。 她“嘎吱嘎吱”地切好法棍,抹上意面酱,扔进了烤箱。 几分钟后,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接着是“哐当”开门声。 端上桌的,是小小的披萨。 “哇,看着就好吃。” “后悔只说一片了吧?” 还周到地撒了融化芝士,外观完全是正宗的。迷你的尺寸也很可爱。 蓬松面饼的披萨固然好,但这种硬面包做的山寨披萨也很新鲜。 咬一口,是和刚才的意面又截然不同的风味。芝士果然功不可没。明明该是很有冲击力的,却让人觉得还能再吃。 看向秋津,她已经吃完一个了。 “太快了吧。” “为什么好吃的东西总是消失得这么快……” 虽然有点垂头丧气,但手已经伸向了第二个。 吃饱喝足,一边试图无视近在咫尺的洗碗地狱,一边手撑在柜台上喘口气。 “嘿嘿。” 一脸满足的秋津凑过来搭话。我正想着怎么了,与她视线相对,她却抿了口杯子。 “这个!” 她从柜台下拿出来的,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细长盒子。 咦,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瞬间冷汗下来了。 “之前嘛,收到耳钉的回礼。快打开快打开!” 我依言,小心地解开包装。 里面出现的,是一条深藏青色的领带。上面各处点缀着茶色和红色的小枫叶。 宛如眺望秋日的山峦。 “以后是我来系嘛,总得有一条你特别中意的。” 她腼腆地低语,朝我露出一个美得不像该独自欣赏、却又想独占的、无比迷人的笑容。 ◆ ◇ ◆ ◇ “鹿见君,恭喜。” 听到这句话,是在某个工作日的午休。堆积如山的文件、文件夹、未处理的纸堆后面,相泽科长向我搭话。 咦,今天我有什么好事吗?前不久才刚为记错纪念日慌张过的记忆复苏了。 虽然碰巧今天正系着那条领带。 “别一脸怀疑嘛。” 科长啜饮着杯面,笑了。 没带便当的话……今天是要加班吧,科长。在这部门待久了,连这种别人的生活琐事都能看穿。 说起来我也肯定要加班,电脑上不断增加的未处理案件通知紧紧抓着我,不肯放手。 “有什么事吗?” “同居啊同居。” 我不由得伸长脖子看看四周。 “啊,不是从文件之类的个人信息看出来的哦。” “那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了……” 科长咕咚一声喝完剩下的汤,站了起来。 “猜对了。嘛,有人高高兴兴地连照片都给我看了呢。” 我不由得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秋津或许不常见到相泽科长,但我可是每天见。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小峰小姐在场,气氛可能还轻松点。 想象着下午开始可能出现的尴尬气氛,我仰望天花板。看到的只有明晃晃的荧光灯。 忽然噗咚一声,电脑右下角弹出通知。 还以为是下午会议的日程提醒,结果又是元凶秋津。 『你今天加班?』 没约好一起吃晚饭一起回家吧……? 『抱歉,看来要加了』 『我也加班,一起去公共区工作吧』 秋津是那种能边聊边工作的类型,但我就不太擅长了。 『诶~……今天科长也加班呢』 『客户送了很好吃的西点哦』 附上了用手机拍的照片,是个挺精致的西点盒子。 在美味的西点和工作进度之间权衡。答案其实早就定了…… 『有西点的话就没办法了,8点公共区见』 『其实6点开始也行吧?』 『会被别人看见的啦』 就算这关系再怎么人尽皆知,实际被看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一边期待着晚上的西点,一边想着得叮嘱她别到处宣扬同居的事,我开始挖掘下午会议的资料。 “呐~两个人一起工作也好久没试过了呢。” 明明夜色已深,秋津的声音却元气十足。体力是无限的吗? 我们在办公室的公共区并肩坐下。 她带了活页夹、电脑,以及装着西点的厚实盒子,我则罕见地只带了平板。 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端着刚买的咖啡坐下。 今天的秋津把头发扎了起来。 “咦,你今天没文书工作?” “积压的申请审批啊……都怪某个科不好好计划性地调整合同。” “咻——咻——”不成调的口哨声掠过公共区。 不知是幸运还是理所当然,她手里一件积压的都没有。两人在一起时,差点要忘了她其实是能干的女强人。 “嗯哼哼,我不会有漏交的吧?” “啊,真遗憾。” 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正哎呀呀地摇着头,嘴边就被递来一个费南雪。 “给!来自优秀的我,给赏脸前来的你的谢礼。” 我感激地咬了一口,砂糖的甜味充斥口腔。 疲惫的大脑需要糖分。虽然很想避免这种加班缠身的情况。 “就算没这个我也会来的。” 姑且辩解一下。 “少骗人啦。” 无法否认这是最后推我一把的动力。 她嘿嘿笑着,把我咬过的费南雪直接送进自己嘴里。 这要是在家里的沙发倒没问题,但这里是办公室,即使是晚上,也希望能更有身为社会人的自觉。 “你刚才在想‘好歹是社会人’之类的对吧?” “……不予置评。” “我懂~!” 她用左手翻着活页夹,右手灵巧地戳了戳我的脸颊。 简直是毫无内容的对话。但就是这样,才成为加班这片无尽沙漠中的甘霖,真是奇妙。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只剩下敲击键盘和翻动资料的声音。 我的申请审批工作也快结束了,她大概也是。 晚饭吃什么呢,正想着,秋津开口了。 “对了有君,下个月的婚礼你去吗?” “别叫有君。” “有什么关系嘛。” 都到这个时候了啊。 我和秋津共同的朋友要结婚了,两人都收到了婚礼请柬。当然是分开的。 “我回复说会去。” “太好了太好了!婚礼是周日,周一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确实不错。婚礼这玩意儿,怎么说还是挺耗体力的。虽不及新郎新娘。 难得机会,在家看看电影吧。 “好,就这么定。不过总觉得好像被牵着鼻子走了。” “怎么会~!” 她“咯咯”笑着,合上了电脑。 “哦,结束了?” “托你的福!我们快回去吧。” 两人一起起身,走向电梯间。想着和她一起的话,深夜的电车也不错嘛,我按下了上行按钮。 “十分钟后,楼下见?” “好——!” 她精神满满地应道,甩着马尾辫消失在楼梯方向。 穿过检票口,乘上通往站台的扶梯。末班车前两、三班明明很空,末班车人却相对较多——这种现象该由谁来命名一下。 “这附近没什么居酒屋吧?” 我看着周围的行人说道。 “大家都是我们的同类……熬到这个时间。” 这么一说就通了。 看起来醉醺醺的人几乎没有。商业区这点真够呛。 一个人坐末班车回家时,也就是看看手机。但有秋津在,就有余裕去在意周围了。 说是余裕,倒更像是预支了精力…… “是不是搬到更近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她用手指绕着沿着美丽脸庞轮廓垂下的发丝,低语道。 “你还想工作啊……你意外地也是个工作狂嘛。” 我耸耸肩表示真拿你没办法,腰侧却被戳了一下。住手,我已经累得没力气反应了。 “别摆出那副不爽的表情嘛。要是公司离家近的话……” 滑行进站的电车让她噤了声。 车门将伫立在站台上的人们吞入。我们也不例外,以同样的步幅被吸了进去。 很快,这钢铁的箱子便静静驶向我们的街区。 “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 哐当哐当,电车仿佛要将漆黑的夜幕剪开,撕裂疲惫的夜晚。 窗外人家的窗户都已暗了。 “嗯——那个……” 她像在回想似的,将手指抵在下巴。 “通勤时间短了的话,两个人悠闲相处的时间也会增加吧?” 我一边想着“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啊”,一边望向窗外。 真亏她能毫不害臊地说出来。 “你嘴角在笑哦。” “啰嗦,别管我。” 电车驶过几站。 比出公司时近了半步的距离,一定是因为电车摇晃的缘故。 “对了,下次婚礼的礼金,要不我们合在一起送?” 想象着在接待处递上联名礼金袋的场景。收礼金的人会立刻看名单……那不就糟了。 “又不是夫妻,联名很奇怪吧,名单上名字也是分开的。” “诶~这样多明显啊~” 我也懂她想说什么,是懂的。 有形的东西真难办啊。我又嘴笨,不借助什么东西就表达不好心意。 事到如今才想,两个人一起生活,真的能瞒过秋津的眼睛,给她什么惊喜吗?职场也一样,甚至连在岗状态都被掌握着。 正想着她怎么安静了,就见她咚咚地开始点头打瞌睡。 离我们最近的车站还有几分钟。 眼下,作为男友,至少得完成不让她摔倒这项最低限度的工作吧。 想着要是闭着眼睛,我是不是也能大胆点这种没救的念头,我揽住了她的腰。 ◆ ◇ ◆ ◇ “喂~过来一下~” 朋友的婚礼当天,我正在客厅喝咖啡,听到秋津的声音。 明明刚才才说我去准备!,消失在房间里的。 女性化妆真是辛苦啊……即使是婚礼这种需要正式打扮的场合,男性基本上也就弄弄头发了事。 “怎么了怎么了?” 考虑到她可能在换衣服,我在房间外问道。 “嘛嘛,进来进来!” 打开门进去,里面摊开着好几件礼服。 “啊,你在喝咖啡?我等会儿可能也想要。” 是怕味道沾到衣服上吗。 “也给你留了。” 她嗒嗒地走过来,把鼻子凑近我的手臂。住手,你穿得薄,什么都感觉得到。 “就是要让你感觉到。” “别读心了行不行?到底怎么了?” 看到房间的惨状,大概明白为什么叫我来了…… 说起来,这家伙搬家时带来的衣服量,好像是我的好几倍。把带衣柜的房间让给她果然是明智的。 “在纠结穿哪件好呢~” 婚礼的主角是新郎新娘,不,是新娘吧,参加者——或者说群众演员穿什么,我觉得都差不多。 但要是说出这种话,肯定会立刻被赶出房间,事后还得费心哄她。几年的交往让我学乖了。 嗯——,在脑中把摊开的礼服一件件给她换上。老实说哪件都合适,而且秋津只买真正适合自己的衣服。 “虽然知道说这话很不好,但我觉得哪件都合适。” “合不合适我知道。我是想问你的喜好。” 真有自信。话说回来,问我的喜好吗……又是难题。 颜色从淡彩色到接近深原色的都有。 我托着下巴思考,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坏笑起来。 这种时候,通常没好事。 “有君,今天领带准备怎么配?” “啊——,本想保险点用白色来着。” “那那,难得机会,跟我礼服颜色搭配一下吧!” 又开始说怪话了。 那不就戴不了白色领带了吗。 反正就算反抗最后多半也是我妥协,干脆早点放弃,想想自己的领带。 “浅蓝色怎么样?” 我拿起一件礼服递给她。 她抬眼看向我,露出“嗯——”的思索表情。 “好!今天就这个了!” 说着,她利索地开始换衣服。 “等我出去你再换啊。” “诶~后面的拉链帮我拉上嘛~自己弄好麻烦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还来呀来呀地凑近。 虽然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果然还是会害羞。 “好啦好啦,别那样一点点蹭过来。” “真是,要求真多。等会儿我也帮你打领带哦。” 她开心地说着,把身体靠了过来。 真是的,今天没想象中那么热,太好了。夏日的婚礼,出门前准备得再充分,到现场时也可能全都白费。 即使使用了出租车这种只属于成年人的作弊移动手段也一样。 “哈~到了呢~自己开车的话不能喝酒,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出租车最棒。” 她“嗯——”地伸着懒腰,高跟鞋踏上柏油路面。 眼前是奶油色的大型建筑,无论来几次,婚礼的氛围都让人肃然。 “嗯——,入口是……” 我正用手机确认请柬,有工作人员过来打招呼。 “您好,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啊,是的。” 一身裤装、白手套、系着丝巾,标准的staff装扮。 那亲切有礼的笑容,让人心情也明朗起来。婚礼果然该是这样。 下一秒,手臂传来轻微的撞击和熟悉的香气。 “在婚礼上拈花惹草,胆子不小嘛。” 鼓着脸颊的秋津抱住了我的手臂。喂,什么都蹭到了。 “只是打招呼而已。” “对着staff小姐流口水!看来我得看紧点,免得你花心……” “你脑补什么呢,怎么可能。” “可是,可是~!” 咚咚,她用拳头捶我。喂,还挺痛的,别打了。 社畜的身体很脆弱的。主要是胃之类的。 告别那位staff,我们朝仪式会场走去。 “……我只看着你。” 绝不是对她感到亏欠。比起一年前,表达自己心意多少也进步了点吧。 “哼哼,那好吧!” 她发出满意的鼻音,我的手臂终于被解放了。 两边排列着绿植,大概是模仿森林小径吧。我们一边看着,一边慢慢前行。 “这种不冷不热的季节正好呢。” 微风拂过脸颊。 “诶,在说我们那时候的事?” 先把戏言放一边。 婚礼这玩意儿,无论几个人参加,总有点寂寞。唯独这一天,无论谁说什么,自己都只是配角,必须从“自己的人生”中抽离,彻底成为背景。看着鼓掌的自己,会想即使没有我在这里——这种消极情绪会冒头。 不过,这样就好。今天的主角怎么看都是新郎新娘,若他们将来回顾照片时,能在那背景中看到作为热闹点缀的我,就足够了。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身边有光彩照人、气场强大的秋津,感觉能稍微好一点吧。 正想着这些无可救药的事,旁边伸来一只手。 与刚才不同,这次很温柔,她碰了碰我的颈间。 “看~有点歪了哦,低一下头。” 秋津咻地整理好歪了的领带。 今天的系法好像和平时不同……话说你自己都不系领带,怎么知道这种技术性的系法? “那当然是为了每天给某个人的领带打结啦。” “喂别读心,每次都这样。” “是你表情太好懂了。” 终于松开手的她,随即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向前走。 礼金应该带了吧。 我确认了一下小包里用袱纱包好的礼金,为了不被落下,赶紧追了上去。 事先确认过,礼金似乎是在婚宴前递交。也是,毕竟也有人从婚宴才来。 这次的仪式是基督教式的,好像要在神父面前向神宣誓爱意。 新娘入场前的新郎,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和我对上眼时,咧嘴笑了笑。 “真好啊~~” 旁边的秋津小声嘀咕。我移开视线,不敢看那双闪闪发亮、望向前方的眼睛。 不知为何,此刻就是不敢看她的脸。 不知怎么安排的,我们坐在了亲属席正后方,而且靠近中间。 与一般宾客的热闹氛围稍有不同,更像是被亲属们那沉静的气氛所吞没。 忽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膝盖上。 与此同时,礼拜堂的门开了,新娘入场。真是庆幸今天天晴。仿佛在祝福两人一般,纤细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照在我们头顶。 “哇,好美。” 秋津的声音带着叹息。 缓缓走来的新娘,周围纷纷举起手机拍摄的景象,让人感到时代的气息。 目不斜视走向新郎的身姿,相当打动人心。 “那婚纱很重吧,走路看起来好辛苦……得锻炼才行。” 旁边的食欲怪物嗯地鼓起了劲。鸡胸肉之类的合适吗……立刻想到吃的,我也中毒不浅了。 接着是交换戒指、誓言之吻,仪式进入高潮。 “我喜欢教堂~有君呢?” 在掌声回荡中,她凑到我耳边低语。手依然放在我膝盖上。 “我哪种都开心。” 想象一下,无论是和服还是西式婚纱,秋津应该都很美吧。真不甘心。 “嘿嘿。” 她开心地发出鼻音,也开始为新娘送上祝福般地拍起手来。 仪式结束,我们被引导到外面。正因为有这个环节,天晴真是帮大忙了。 用鲜花铺满两人经过的道路。若是春天,樱花会提供天然的“吹雪”……之前好像在哪儿见过那景象。 紧接着,膝盖窝受到冲击。 “刚才在想别的女人?” 真是的,难道脑子里想什么都被看透了? “怎么可能。” “是吧?” 花吹雪没有停歇。 新郎新娘走过之后,掌声仍不断升向天空。 咔嚓一声,我回过头,是摄影师在拍我们。 “想用在最后的视频里,可以吗?” “嗯,没问题!” 秋津唰地向前一步,笑容可掬地回答。顺势挽住了我的手臂。 “方便的话,能再帮我们拍一张吗?” 脸皮真厚。 我被拉着一起进入镜头。当然,是满分的笑容。 如果能用这个让最后的视频好上那么一点,简直太划算了。 “下次就轮到我们了……对吧?” 她提着裙摆回头。 食指抵在唇边的表情,果然很有大人样。 为了看看即将开始的抛捧花会花落谁家,我也跟着秋津,朝新郎新娘那边走去。 捧花虽然遗憾地落入了秋津之外的某位手中,但她笑容不减,走向婚宴会场。 “反正我不接捧花也能结婚~” 好像能结婚似的。咦,第一次听说。 “对吧?” 总觉得左侧传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大概不是错觉。 我拿出用袱纱包好的礼金,准备在接待处递交。话说,其他应该也有认识的人,但没人对我们并排递交礼金说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吧。 “对吧?” 得安抚一下仍在散发压力的秋津才行。 “是啊。” “言质,我收到啦!” 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轮到我们递交礼金了。 “恭喜二位今日新婚。我是鹿见,鹿见有。” 我递出袱纱中的礼金袋,目光扫向名单。 “我是不是已经变成‘鹿见日和’了呢?” “怎么可能,你姓秋津,在名单上更靠上吧?” 说着,目光再次落到签到簿上,自己名字的正上方,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喂,为什么“あ行”和“さ行”能一上一下挨着啊。什么巧妙安排,不存在的。(注:秋津 (あきつ )属于 あ行,在排序中会非常靠前 ;鹿见 (しかみ)属于 さ行,在排序中会相对靠后。主办方(或作者)故意没有严格按照音序排列,而是将作为情侣/伴侣的秋津和鹿见的名字排在了一起) “啊~还是秋津这个姓啊~” “不挺好的嘛,好好珍惜吧。这么美的姓氏。” 我边走进会场边低语。 大概是婚宴开始前润喉用,吧台旁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饮品。 “就是嘛,我也很喜欢这个姓氏。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改!倒也不是不能改!” 她啪啪地拍着我的手臂。已经醉了?明明还没喝呢。 “是是,知道了。” 座位果然如我所料,和秋津相邻,周围是当时的朋友们。如果不用负责接待、致辞、余兴节目之类的工作,心情就能这么轻松吗。 干杯、致辞、播放视频、余兴节目,接着是换装。 说起来,刚进婚宴会场时,好像拿了支彩色蜡烛来着。 这玩意儿猜中新娘婚纱颜色是不是有奖来着。 “嗯~~会是什么颜色呢?” 秋津看着手中的蜡烛低语。候选颜色,我记得是秋津拿的黄色、紫色,和我拿的浅蓝色。 终于,新娘入场了。 BGM变得宏大,门开了,身着耀眼黄色婚纱的新娘出现。 “太好了,猜中了!” 喂,这种时候不是该先说好美~!吗。 “真好呀~婚纱。我每种颜色都想穿。” 饶了我吧,那得花多少钱……不对,你打算换几次装啊。 “试穿一下就算了吧。” “哼,小气!” 你的工资,是我的几倍来着? 就这样,宴会在进行,最后以感人至深的致父母信收尾。 我和秋津并肩走出会场。 果然还是因为她今天比平时高,有点不协调。 “呐呐,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大概两件,对吧?” “哦~不错嘛。不愧是暂定第一的丈夫候选人。” 傻瓜,还能有别的候选人吗。什么暂定。过去怎样我不知道,但从今往后,肯定一直是第一。 大概因为一直在室内,户外的光线让我不由得闭眼。 用手遮住依然炫目的午后阳光。 “那个对吧,去超市买点不错的下酒菜,回家开二次会?还有……” 她抱着手臂,嗯嗯点头。 随着动作,挂在肩上的小包欢快地跳动。 “另一件嘛,嗯……就快了。” 说着,我拉起她白皙的手臂,迈开步子。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依然保持着不变的步幅。 ◆ ◇ ◆ ◇ 『今晚吃烤肉!』 收到这条消息,是在细雨绵绵的周四。 下午两点三十分,外面的湿气让头发自己卷成了小卷。 想着回家路上得买肉,随手打开日程表一看,秋津显示在宅。那家伙是摸鱼去买肉了吧……? 『收到,有什么要我买的吗?』 『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希望你别加班』 果然是摸鱼了吧。昨天冰箱里应该没肉才对。 『包在我身上』 『那我算好你下班时间煮饭哦!说真的!』 对我的信任到底是有多低。 不过,偏偏这种时候,就容易遇到麻烦事。 看到一群营业科的人表情严肃地呼啦啦涌进行政科,我叹了口气。 嗯——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作响。 现在是五点,能赶在准点下班前告一段落,太好了。什么嘛,对方要求修改合同条款。 虽然心里想着“这种事你们自己不能做吗”,但毕竟是靠他们才有饭吃,不能不听。 『怎么样?能走了吗?』 伴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秋津的消息点亮了屏幕。脖子微微冒汗,为什么冷气不开足点。 『勉强扛住了,应该能走』 『我们科给你添麻烦了呢』 『知道的话就给我来上班。反正调整合同的是你吧』 『那是两码事~我的心已经飞向烤肉了』 工作和饭哪个重要…… 当然是饭,毕竟是食欲怪物。脑子里已经全是肉了。 用香喷喷的酱汁腌过的肉,在米饭上弹跳着吃。嗯,啤酒、高球酒都行,清酒也不错。 回家就有米饭和肉等着,这是哪里的童话故事。和她交往的坏处,大概就是晚饭菜单的决定权被掌握了吧。 不过,她的选择从来没错,所以也算不上坏处。 电脑右下角闪烁的时间宣告着工作的结束。 唯独今天不能加班。必须走最快路线回家,否则天知道之后会被说什么。 工作方面基本很温和的秋津,一旦和吃饭扯上关系,就会化身恶鬼。 我正把钱包之类的东西塞进包里,路过的小峰小姐搭话。 “真难得,这么早。怎么样?去喝一杯?” 今天不行……! “抱歉,今天得早点回去。” 我边说边抓起包,对小峰小姐点点头,快步冲进即将关闭的电梯。 一如既往,水母钥匙扣摇晃着。虽然上班前也开过这扇门,但感觉比去公司时轻快。 自动感应灯啪地照亮我。多亏它,才有了“回家”的感觉。 噗地一下,腹部受到冲击,接着是香水的清爽香气。 “欢迎回来,有君。” 秋津抓住我的腰,揉来揉去。 “我正担心最近是不是胖了,别摸。我回来了,秋津。” “真是的!是日和才对。” “是是,我回来了日和。工作搞定了?” 如果是远程办公,工作就没完没了了。难就难在不好切换开关。 “工作什么的……已经留在前世了……” 这是没做完就强行结束了吧。 “我来准备烤肉,你要不要继续?” “绝——对不要。肉比工作重要!” 不愧是食欲怪物。 嘛,半途(推测)摸鱼去买肉的这家伙也有不对。 总之,先准备晚饭。 在餐桌上架好电烤盘。一个人不会用的这东西,两个人就能用上了。或者说,不烤两人份,对不起洗刷的辛苦。 趁她收拾电脑的时候,我开始切菜。 今天的首发阵容是青椒、洋葱、茄子。反正肉是主角,但光吃肉嘴里会寂寞。 刚打开电烤盘电源预热,轻快的音乐就响起了。 看来米饭正好煮好了,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 只要我和秋津其中一人在家,就能吃到刚煮好的米饭,真希望一辈子都这样。 哼着从电饭煲传来的音乐,秋津登场了。 “咦,你换衣服了?马上要吃烤肉了耶。” 我对她多余的连衣裙歪了歪头。 之后应该没安排才对……不过可能考虑到味道问题。 “那当然啦……因为工作的男朋友回来了嘛。” 真是的。跟以前一样,毫不害臊…… “嗯~?害羞了?都这时候了?真可爱,明明是社畜。” 她凑过来,用手肘戳戳我。在别人面前肯定不行,但就算是两人独处,害羞的还是会害羞。 而且,多余了吧。“明明是社畜”算什么。简直像没人权一样……不,难道真的没人权? 一转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眨眼送来一个秋波,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嘴笨的我,把两倍、不,是更多的话语托付给她,真是不公平啊。 “很害羞啊。” 连对视对我来说都门槛很高。 我从冰箱拿出的盒子里,用筷子夹起牛肉,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在电烤盘上排列开来。 嗞啦一声,香气直冲鼻腔。 短暂的沉默。 不一会儿,肉从红色变成茶色,我呼啦呼啦地往她盘子里夹。 “今天我是烤肉专员,就这样。” “没办法。吃的就交给我了。” 她已经把几片肉送进嘴里了。 这样下去不会全进了那家伙的胃里吧……? 我一边对她的食欲感到战栗,一边用筷子夹起了下一片肉。 ──────────────────────── 为了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仅仅是准备共进餐食的日常 “阿嚏!” 一个不太常听见的喷嚏声。 这房间里除了我就只有她,所以毫无疑问是食欲怪物打的喷嚏。 “空调太冷?” 我拿起遥控器。 “嗯——……倒不如说,这是那个!” 秋津似乎有点高兴的样子。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我们在客厅懒散着。我坐在沙发上,她则懒洋洋地横躺着,与我成直角。 我捏了捏搭在我大腿上的、秋津的小腿肚。 这让人想一直捏下去的触感……! “别啦~” “这玩意儿,会上瘾啊。” 幸福这种东西,意外地就散落在身边。 只是看不到形状,但它就在那里。 “像在做炸鸡时那样……你该不会是想吃吧?” 脑子立刻被食物带跑这点,真不愧是食欲怪物。 或者说,看着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明白了。 “你……” “嗯~?” 她头也不抬地敷衍。 “发烧了吧。” 我顺势把手贴上秋津的额头。 倒没有高烧那么严重,但明显比平时烫。 “啊呀~被发现了。” “好,赶紧睡觉。明天必须好起来。” “要是好不了呢?” 她一边咧开嘴笑,一边啪嗒啪嗒地晃着脚。 住手,要是踢到我下巴,我就直接睡过去了。 “在家远程办公不就得了。” “诶?” “嗯?” 我不由得和露出咦?的表情的秋津对上视线。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一般来说,发烧了就该请假休息哦。” 是哦。大意了。 为了表示理解,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绝对没有把灵魂出卖给工作。 “上次你发烧的时候,是谁照顾你的?” “是秋津大人。” “喂。” 光凭这句就能明白她想要什么,这本身也有点问题。 “……是日和大人。” “所以?” 她似乎已经知道接下来我会说什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凝视着我。 “唉。” 我叹了口气。这可不是认输哦。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也请假。” “太好了!有君的看护事件!” 她呼啦一下坐起身。 会体温升高的,别这样,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这么兴奋的事吧。 “做什么好呢做什么好呢~?在家看电影?” 这家伙,其实精神得很吧。 我轻轻弹了下她的眉心,她啊哒!地叫了一声。 手立刻被她缠住,成了她的所有物。 在屋里牵手也不再觉得别扭了,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我用仅剩的自由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看着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我在心里默念“就五分钟”,也放弃了意识。 side:秋津日和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那当然,怎么可能那么巧就穿越到异世界了。 再说,我也不想去没有有君的世界。 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是发烧的缘故吧。 平时身边该有的温暖今天不在,昨天是怎么睡着的来着……吃了饭,洗了碗,在沙发上躺着……之后就不记得了。 是自己醒过来走到床上的,还是他把我抱过去的呢。要是后者就好了,虽然不记得的自己很可恨。 打了个寒颤。 “呜~……长大后的发烧真难受……” 我在枕边窸窸窣窣摸索,找到体温计。 腋下传来一种机械般的冰凉触感。我讨厌体温计鸣响前的几十秒。不能动,又短得不够思考什么。 “几点了呢?” 再次摸索枕边,把目标手机勾过来。 小小的长方形屏幕上显示着8点30分,糟了要迟到……刚这么想,昨天自己说的话就掠过脑海。 对了,发烧了通常该休息。和某个加班怪物不一样,我才不会现在开始远程办公呢。 但至少得先联系上司,必须起来。 我慢慢挪动无力的身体,从被窝里爬出来。简直像虫子一样……这算是卡夫卡式的吗? 正想着至少喝口水站起身时,门“咔嚓”一声开了。 “喂,说了躺着别动。” 他的声音,与话语相反,非常温柔。 我咚地坐了回去。 “但得请假……” 有君默默走近,直接按住我的肩膀,让我慢慢躺回床上。 他把被子重新盖到我肩头,在紧挨着床边坐下。 “已经帮你联系了。今天你的工作就是睡觉。” 我被他眯起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跳。在虚弱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人喜欢的表情,效果太强了。 但他这么迟钝,肯定一点都没察觉到吧。 看,证据就是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能吃点什么吗?” “想吃有君做的饭。” “那当然。” 他微微一笑。我的视线被那单边上扬的嘴角吸引。 “但你今天有工作吧?” “我也请假了。科长说‘偶尔也用用年假吧’。” 那意思是今天可以尽情撒娇?让他做什么好呢。 “那,先……” 我用手指捏住他的衣服。 “想喝粥。” 噗的一声,他笑了出来。真失礼,我只是想吃早饭而已……虽然自己做有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在那之前能睡着吗?” “嗯。”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把肩头的被子拉到头上。 视野变暗,光是这样睡意就又袭来。感受着他的温暖,侧耳倾听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 “唉——,要是能每天和有君在一起,光是那样就好了呢。” 不经意漏出的话语,可惜是真心话。 如果没搞错的话,在闭上眼睛前,好像听到了“我也是哦,日和”这样甜蜜的话语,但会不会是我想得太美了? 感受着轻轻放在头上的、微温的重量和舒适的触感,我放弃了意识。 ◆ ◇ ◆ ◇ “我也是哦,日和。” 我用她大概听不见的音量——不,或许心里有点希望她能听见——低语道。 紧接着,听到她“嘶——嘶——”平稳的呼吸声,我松了口气。大概是垂下的发丝弄得脸颊发痒,她的嘴巴嗯嗯地动着。 平时在公司那么干练,睡着时却像个孩子。 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从床上起身。走出只有空调静音运转的房间,来到感觉异常明亮的客厅。 工作日白天,独自一人的时间真是久违了。 “好了,做什么好呢。” 嘛,当然是她点的粥。不过难得休假,稍微费点工夫也行吧。 我意气风发地进入厨房,反手系上围裙带子。 说起来,之前我倒下时,是秋津给我煮的粥来着。那时候,那家伙本来有工作吧,怎么回来的? 事到如今,大概不会知道了。 “不管做什么,先得煮饭。” 在电饭煲里放好米,按下按钮。光靠这个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米饭,文明的利器真厉害。以后是不是只要看着,就能完成料理的全过程了? 那有点寂寞啊,我喜欢那种“自己动手”的感觉。 而且,我也不讨厌从厨房偷看她做饭的样子。虽然当面说会不好意思。 有节奏的切菜声、噗噗的气泡破裂声、偶尔传来的哼唱。 这随处可见的平凡日常,其实并非理所当然——告诉过去的我,他会相信吗? 一边想着这些,我一边去晾衣服。 烧得那么厉害,肯定会出盗汗。趁现在把床单烘干,晚上才能让她睡得舒服。 在勉强还能算早晨的时间里,我一边望着公寓前缓缓走过的人们,一边哗啦哗啦地抖开床单。 偶尔有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等她好了,想在家来个看电影的约会。 像这样随意想到的未来能够实现,真是值得感激。 这么想着,轻快的提示音响起,饭煮好了。 再次回到厨房,我准备好了砂锅。 倒上水,加入鸡高汤粉,开火。不一会儿,香味就出来了。 用饭勺舀起刚才煮好的饭,移入砂锅。光是这么煮一煮也能成粥,不过…… “得让她好好恢复才行。” 我从冰箱拿出生姜,细细切丝。 虽然自己说有点怪,但就平日很晚回家、两人生活的状况而言,我觉得我家冰箱内容物还挺充实的。 接着是长葱,说起来之前的休息日,秋津说过“我切好小葱放保鲜盒里了!要感谢我哦!”。这不是自己回收伏笔嘛。 全部放进锅里,最后是鸡蛋。 小碗里,满月般的蛋黄轻轻晃动。稍作凝视后,我用筷子打散。 倒下的金黄色液体触到锅底,发出嗞的一声凝固了。 用调羹舀起一点尝味,淡了吗? 终于完成的粥,暂时从火上移开放凉。 我也饿了……等她吃完,我也吃点什么吧。 回到卧室,发热怪物正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真是的,睡得这么安稳。 在她醒来前,就让我好好欣赏这睡颜吧。 我把椅子搬到床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 这样看护着,就想起自己之前病倒时的事。那时候她是特地请了年假,中午就赶回来了。 和学生时代不同,长大成人后,“在一起”的分量变得沉重。是彼此托付后背,无论好事坏事都两人共担。 为了让重量不至过于偏向一边,就像要打出漂亮的蝴蝶结一样,将彼此的心意平等地融入眼前的事情中。 以她深长的呼吸声为BGM,时间流逝。目光在书页上滑过。理由心知肚明。 下次去哪里,明天吃什么,接着聊什么。思考时,眼前总是同一个人。我的心早已是她的,而她的心也是我的。虽然她的过去并非我的,但未来确是我的。差不多,该说出口了。 ◆ ◇ ◆ ◇ 对于夏天来说,这是个凉爽的夜晚。回过神来,季节总是转瞬即逝。 一如往常地加班归来,从最近的车站走回家。一个人时会快步走的路,两个人就会走得慢些。 与白天的闷热不同,夜晚的气温也沉静下来。 “今天也这么晚呢。” 开口的当然是秋津,光听话语像是疲惫不堪,但她本人却显得很开心。 从早上就外勤奔波还有这体力,果然食欲怪物连体力也是怪物级的吗。 “我只想快点洗澡睡觉。” 皮鞋敲击着柏油路面。 比早上出门时更显倦怠的声响,回响在深夜的住宅区。在外面多穿高跟鞋的她,头发在我脸旁轻晃。 呼地飘来洗发水的香味。明明用的是同一款,为什么闻起来就这么好闻呢。 不行,疲劳侵蚀了大脑。 “嗯哼,好闻?” 她“来呀来呀”地晃着头凑近。烦人。 “我不也该是同一个味道吗。” 我捏住凑近的脸颊揉来揉去。嗯,会上瘾。工作时左手也想有这触感。 “别弄啦~!” 我从秋津柔软的脸颊上松开手,顺势流畅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双平时敲击电脑键盘、在文件上运笔、握着菜刀切食材的手,这个时间是属于我的。 相触瞬间,她立刻回握的地方,我觉得很坦率很可爱。 “呐,那里。” 她指的是那个散发着明亮光芒的长方体。 拖着加班后疲惫不堪的身体勉强抵达的,是社畜的诱蛾灯——便利店。 进去几分钟,仿佛一开始就商量好似的,我们拿着同样的东西穿过自动门。 “说到夏天,就得是这个吧~” “虽然今天挺凉快。” 撕开因汗水而发黏的包装袋,甜香四溢,沾上些许黏腻的手掌映着夏日的微光。 我的是苏打味,她是橙子味。 我们摇晃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在熟悉的路上。 路灯朦胧地照亮道路。短暂的沉默,只有鞋子的节奏和咬冰棍的声音,在夜间的步道上昭示着我们的存在。 “呐,我说不定也不讨厌夏天呢。” 这么说着的她,撅起了嘴唇。 一手拿着冰棍的那个表情,有点孩子气。 我不由得张开了嘴,气息漏了出来。她湿漉漉的视线刺了过来。 “抱歉啦。” “觉得我像小孩?” 好像全被看穿了。 在她面前,大概还是认为内心被看透比较好吧。像魔法一样。 话说回来,我偶尔,只是偶尔,也能明白秋津在想什么。 啊,真的,太奢侈了,能独占这样的她。 即便如此,人还是贪心的,想要比现在更多地拥有秋津。简直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从她的心意前逃开的男人。 “那,你的也给我来一点。” “‘那’是什么啊。” “细节就别管啦!磨磨蹭蹭的男人可不受欢迎哦。” 说时迟那时快,秋津已经一口咬上我的冰棍。这可不是问别人“要一点”时该有的嘴型。 被怪物夺走大半、只剩下一小截的冰棍尖端,形状恰好能嵌成夜空中浮月的一片拼图。 与出站时相比,我们放慢了的步幅,仿佛不愿让夏天哪怕一丝一毫溜走。 据说事物在临近终结时最为美丽。 看来季节也是如此。如果独自一人,恐怕不会察觉到吧。 “嗯~!” 大概是突然吃了太多冰,秋津紧紧地闭着眼睛。是头疼了吧……果然还是小孩子嘛。 看着她,我果然还是会想。不用每天,但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心底“呼”地温热起来。 但吹拂肌肤的风,仍带着些许凉意。 对于夏天来说,真是个凉爽的夜晚。 ◆ ◇ ◆ ◇ 时间刚过晚上七点,我快步赶回家。藏在包里的那个小盒子随着步伐跳动。因为收件耽搁了,那家伙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晃动的视野映出手机屏幕,果然消息弹了出来。 『还没到~? 不是说今天不加班吗~!』 附赠一个手忙脚乱摆手的表情。这消息反而让我悸动的心平静下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我知道。这么一想,一股微妙的优越感,以及尚未传遍全身的兴奋感,慢慢染上了头脑。 总是被她捉弄,小小的反击总可以吧。 现在回想,下定决心的我行动很快。两人并肩回家的那个夜晚,那个“不想放开这日常”的瞬间,第二天我就预约了到店。 一时兴起都做不了大额消费,算什么社畜。 我独自走在之前两人吃着冰棍走过的路。并无悲壮之感。 『抱歉,晚了。刚出站』 『现在大概走到之前吃冰棍那儿了吧,我等你哦~』 我是被装了GPS吗? 对她这看透心思的超能力,我已经超越无奈,只能失笑。 像往常一样将钥匙插入锁孔。不知是否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水母钥匙扣似乎比平时晃动得更欢快。 打开门,是和食的香气……这是土豆炖肉吧。房间感觉格外温暖,是因为外面变凉快了,还是因为…… 里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秋津出现了。 “我回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以防她察觉包里的东西。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扬起。 “嗯,欢迎回来。有君!” 一如往常,本该如此。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她比平时在家时更精致的妆容,是虽非盛装但格外漂亮的穿着,是编在侧边的头发。 白天时,明明还是随意披散着。 就像她能察觉我的变化一样,我也能察觉秋津的变化。 咦,今天是什么纪念日来着? 是秋津的话,如果是庆祝,应该会提前联系我才对。 洗手漱口,摘下手表,回到客厅,秋津靠了过来。 “嗯。” 她的手伸向我的颈间。说起来,我已经不抗拒她帮我解领带了。是成长,还是沉溺于她的温柔? 不经意间视线交汇,几乎要被那美丽的眼眸吸进去。虽然被她弄得心跳加速很不甘心,但我并不讨厌。 漫长又短暂的时间流过,领带咻地从衬衫上滑落。 “呐呐,有君。” 秋津若无其事地开口。手里拿着她送我的那条领带。 她“唰”地转过身,拿起桌上小巧的盒子。 那个比我藏在包里的盒子大了一圈,她的小手几乎拿不住。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她的话语,如同从美丽的泉眼中涌出,潺潺流淌。 “是啊。” 相遇在学生时代,不知什么因果进了同一家公司,住在同一栋公寓,现在更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觉得,就算说我是事实上的妻子也不为过哦。” 又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了。 而且要说这个,早就……这么想是不是太不识趣了? “这是在等吐槽吗?” 我摆出要弹她额头的架势,她咻地别开脸。这反应速度是怪物级别的吧。 不行啊,在谈正经事的时候。 “那么,自称事实上的妻子的女士,有何贵干?” 说是事实上,但我正打算从现在起让它变成真的。 “所以啊,我就在想,差不多该让有君把姓氏给我了吧!” 日和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里面出现的,是一块哑光金边的手表。 恰到好处的高级感,洗练的设计,诉说着秋津的好品味。 “呐,有君。和我——” 让她把话说完,总觉得像是输了。 对一直赢不了的她,今天必须让我来。 我将手轻轻贴上那双有些湿润、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唇畔。 “等等,日和。” 她睁大了眼睛,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打断。 “诶……?” 困惑的表情,眼角垂下,像是在担心会被拒绝。我急忙把手伸进包里,取出那个刚好能放在掌心的小盒子。 “抱歉,这里得让我来。” 我将手指从她唇上移开,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话语依然没有立刻浮现。 回家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呐,日和。” “嗯。” 泪水已经划过她的脸颊。傻瓜,太早了吧。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 “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以前也曾觉得不般配而想抽身,但果然还是放不开。 和这位营业科的美女同事、学生时代的朋友、不情不愿的工作搭档、理所当然的恋人、如今已宛如自己另一半的她,一起度过的,仅仅是吃饭的、这般甜蜜到麻痹的日常。 我并没有灵巧到能将这心思说出口,即便如此仍想传达,于是将那份心意,灌注进那句用旧了、但经典而绝不会错的话语中: “我们结婚吧。” 一旦说出口的话语,就再也收不回。改变关系需要勇气,但此刻,已没有任何能阻止它的因素。 她仿佛用舌尖品味着我的话语,又像是闭目仔细体会,沉默着。 那段时间,感觉比解下领带还要漫长。 终于,日和抬起视线,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嗯,当然!” 安心的力量让我几乎脱力。 我像把体重交给墙壁般靠上去,她朝我走近一步。 “呐,帮我戴上。那个。” 大概比预想的还要紧张,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随即发现,她也同样在颤抖。 此时无声胜有声,银色的戒指稳稳地套上她左手的无名指。 日和将手举到光下,开心地笑了。 “对了,那我也来!” 她从手边的盒子里取出手表,绕上我的左手腕。 明明是第一次戴,却如此契合。 “本来想说的,被某个加班怪物打扰了没来得及……” 她愉快地低语。什么某个加班怪物,除了我还有谁啊。 “这样的我,以后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明明是知道答案的告白,心脏却被紧紧攥住。 回答早已注定。 “正因为是这样的日和,我才想一直在一起。” 秋日的到来只在转瞬之间,空气清冷寂寥,却又被那适合暖色调的温馨氛围所包裹。 与交往时不同,这次真的与季节无关,金桂的香气轻抚过我们的脸颊。 今后,大概也会和那个吃饭吃得很香的她,一起度过这平凡的每一天吧。 若能如我所愿,她认为这便是幸福的话。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七转。 这次《与营业科的美女同事之间,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日常》第二卷能呈现在大家手中,非常感谢。如果这部小说能在各位繁忙的日常中,提供片刻喘息的时间,我将不胜荣幸。这第二卷是以超快的节奏推出的,各位觉得如何呢? 没想到在第二卷,承蒙责任编辑老师厚爱,竟然允许我写长达四页的后记,所以想和大家聊上几句。事先声明,这都是社畜的妄言。 作家只能写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这是世间常能听到的一种论调。我认为这个说法,与其说略有不足,不如说存在未被言明的部分。 我觉得“作家无法写出自己未曾体验过的情感”这个说法,似乎更接近真相。无论现实中与小说里发生的事件如何不同,我相信从中生发的情感,终究是涂抹着作家曾经见过的颜色。 当登场人物的情感发生变化时,读者能通过共鸣,或者反拨,来获得乐趣,不是吗? 因此,我希望对自己情感的波动保持敏感,也希望在表达它们时,用词能更加审慎。 或许我说得有点太多了。明明被允许书写与书店特典短篇同等的篇幅,空白却已所剩无几。我也想遵循日语中想说的话留在最后这条美好的规则。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陪伴我将这后记读完。 接下来是致谢。 责任编辑老师。您不仅负责众多作品,还要兼顾管理工作,在此之中仍将本作推向世间,我深表感谢。自初次商讨时起,您就像谈论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物、就像谈论共同的朋友一般谈论着本作的角色,这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您用“さん”称呼秋津,让我非常开心。能以如此高速的节奏顺利写到完结,也全赖责任编辑老师的运筹帷幄。真的非常感谢。下次一定再一起去喝一杯(每次都说)。 どうしま老师。第二卷也承蒙您绘制了精美的插画。您精准地把握了我那些细微的偏好,真的令我感激不尽。尤其是春海小姐……老师出色的插画,让我深深体会到自己穿上了多么高的“木屐”。作为本作的作者,每次都能先于各位读者拜见插画,是我的一大乐趣。老师绘制的插画是我的宝物。今后,我将作为一名粉丝,在后方抱臂悄悄为您应援,同时也期待着未来某天能在某处不期而遇。 参与制作的各位同仁。既然我也忝列社会人之末席,对于出版一本书需要多少人的参与,多少也能想象一二。校对、营业、宣传、法务、财务……列举起来没有尽头。在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不辞辛劳、竭尽全力工作的各位,请允许我献上这微不足道的感谢之言。谢谢你们。 最后,是各位读者。 感谢您拿起本书,并且喜爱本书中登场的人物。近来的恋爱喜剧轻小说世界,充斥着魅力十足的作品,不,是魅力十足的女主角、魅力十足的世界观。NTR、后宫、逆袭、异世界、百合、情色猎奇……抓人心的元素不胜枚举。 在这样的环境中,各位却选择了这部只是社畜吃饭的纯爱喜剧,退一步看可谓“调味只有盐”的本作,我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若能在各位心中,哪怕播下一颗名为“唯有社会人恋爱喜剧才能提供的养分”的种子,我便可说心愿已了。我期待着有朝一日它能发芽、开花、结果。 那么,我认为“人只能通过从他人那里获得的言语来认识世界”。倘若我献上的这二十余万字(原文),有幸能成为点缀各位今后所见世界的色彩之一,我将深感荣幸。 阅读小说,想必与散步有几分相似。 时而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时而化身痛快的恶役千金,时而是解决疑难案件的侦探,时而又是思念青梅竹马的高中生……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 当您对波澜壮阔的恋爱喜剧、对拯救世界感到些许疲惫时,请务必回到这里。愿我能向您被喧嚣包裹的每一天,献上片刻的休憩,以及那庞大的食欲。 终有一日,我也会停下“书写故事”的脚步。 即便如此,然而即便如此,至少那不是现在。所以,让我们在某个地方再会吧。 我衷心期待着,能用我的言语,去填满各位那漫长人生中的些许时光。 自工作结束、归途的电车上,满怀爱意。 七转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