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佐佐木祯子 和服侦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录 – 第一卷 – 第一章 札幌市中央区,在离电车街稍远的南二十二条那里有一家商店。 附近都是普通民宅,沿着街道几乎闻不到商业气息。人行道上,放在不妨碍行人的地方,有一个独立的木制立牌,上面用浓黑的墨水写着「やつづか屋」的字样,字迹非常潇洒。 天音从儿童公园一直跟着那个穿着和服的美丽青年,就像被哈梅尔的笛声所吸引一样。途中,青年只回头看了天音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走进了挂着「やつづか屋」招牌的店铺。 「啊……」 天音呆住了,站在店门前窥探着。 「这里是……?」 原来是一家和服店。 这是一栋四四方方的两层建筑。 从街道往里走,就能看到挂着「やつづか屋」的门帘的入口。门前宽敞的空地可能是停车场,也可能是商品展示区。在如今非常罕见的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和服。 虽然是摆在店外,但这些和服应该不是很高级的东西,甚至可能是旧货。走近一看,其中确实掺杂着一些略显陈旧的羊毛和服。 摆动的和服都是红色的,但每一件的纹理和红色浓淡程度都不同。 风呼啸而过。晾衣杆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挂着的和服的下摆齐刷刷地翻了起来。天音紧挨着的那件红色和服的内衬是柔和的萌绿色。 好美啊,天音这样想着。 各种不同类型的红色和服挂在一起的景象,就像秋天漫山红遍一样明亮。红豆色。玫瑰色。珊瑚色。红色这一个颜色就有如此多的变化,足以让天音突然想起这个事实。 接近棕色的沉闷红色细条纹。画着类似于吊灯的奇特图案的酒红色和服。轻轻触摸,指尖传来羊毛的温暖触感。 抬起头,将目光转向「やつづか屋」。 大窗户上,天音的脸模糊地映了出来。 短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上。身材瘦弱,缺乏女性魅力,穿着灰色的裤子套装,显得毫不起眼。胸部不丰满,大腿却鼓鼓的,怎么看都像「从上往下渐渐变粗的灰色棒子」一样的人体。实在是太没有吸引力了。 眼睛下方明显的黑眼圈,脸颊和嘴角都因为重力而下垂。嘴唇干燥起皮。 疲惫不堪,毫无生气,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我的脸原来是这样的吗? 虽然不是美女,但是也没记得自己如此空洞且丑陋。 在七五三时期的巅峰之后,可爱程度就一路下滑,这样的全盛期实在太短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天音的鼻子突然有点疼。 天音一直喜欢美丽的东西。也喜欢打扮。非常喜欢可爱的小物件,学生时代会翻阅时尚杂志,尽量融入流行的穿着,享受着时尚的乐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了生活,需要赚钱,为了赚钱,必须工作。 但工作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天音心中一直闷闷不乐的不安和不满,从她的心里渗出,变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泪水静静地滴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音用手掌轻轻擦拭眼睛和脸颊。 泪水很快就止住了。 然后,天音轻轻擤了一下鼻子。 忽然抬起头,看到入口玻璃门里面有张「招聘兼职」的招贴。 「欢迎光临。」 天音踏进店里,一个低沉的美声如此招呼。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把天音带到这里的和服俊美青年。 他脱掉了大衣和帽子,穿着和服站在店铺里。 原来他不是顾客,而是店员。难怪穿和服那么合身。 一个身长瘦高的青年穿着和服,保持良好的姿态,而另一个年轻人,稍微驼背,穿着低腰牛仔裤。从天音的角度,只能看到牛仔裤青年的背影。 两人站在宽敞的收银台前,中间夹着一件摊开的和服。 和服美男的脸颊仅仅移动几毫米,向天音露出明显的服务式微笑,然后将目光移回,开始接着被天音打断的谈话。 「——是啊,这是一件非常好的和服。」 「对吧?所以我想它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我听说那些大型商店会随便收购二手货,但不会仔细看这种东西。」 「所以您来我们这里了。」 「嗯。这东西太可惜了,被低价收购。古着和服收购是可以马上估价的吧?」 这家店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一进门,眼前就是摆满小物件的货架。左边挂着像是在店外挂着的棉和服。低处陈列着草鞋和木屐。 右边是一个用大玻璃窗和玻璃拉门隔开的榻榻米房间。有一个行李箱的空间,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双草鞋。 这个房间空荡荡的,远处一面墙上全是镜子。如果不是榻榻米铺设,就像是跳舞练习室。拉门旁边,竖着两根竹晾衣杆。 左边的玻璃窗上有一个四连的日式屏风,屏风后面有个老太太穿着和服,在镜子里看到她正在将琉璃苣的花插入花瓶。 然后走进店里,正面,有两个男人在收银台旁边聊天。 旁边是通往里面的门,现在敞开着。在里面,有很多货架,可以看到整齐地堆放着一卷卷的布料。 「确实我们有古董商的许可证,也经营着古着和服的买卖。但这并不是我们的主要业务。基本上,我们是一家偶尔也会处理古着的和服店。」 「所以,偶尔也会处理这种东西,对吧?」 「嗯,那要看具体情况。这件和服看起来已经经过驱虫干燥处理,保存得很好。嗯,肉眼看不到任何污渍。」 他翻转着和服的袖子和里衬,仔细检查。 收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写着「北海道公安委员会许可 衣类商 八束千秋」的牌子。既然店名是『やつづか屋』,那这个姓应该读作『八束』(译者注:后文写作『八束屋」)。 「当然了。这是我母亲非常珍惜的东西。」 男子迅速地说。 「并不是说我们不想收购,但既然这么好的和服,我觉得给孩子留下也是个好选择。和服是可以穿很久的。有些家庭是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孙女,跨越几代人一直穿着。」 「啊,我们家只有我一个。没有姐妹。」 「原来如此。您是晚育。的孩子,肯定一直受到重视。就像这件和服一样。」 「嗯……?并不是……呃,好吧。」 「我觉得我和您的年龄相差不大。今年我二十九岁。」 「嗯……差不多吧。」 「那么您的母亲可能和我同一代人。我的母亲今年四十多岁。」 「我们家也是。」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您小时候是不是和您母亲一起学过什么技艺呢?」 「……技艺?」 「虽然这么说有点粗俗,但您们家看起来很富有,应该很重视教育吧。就像……那个……比如说钢琴?您的母亲应该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吧。」 「钢琴什么的我根本没学过。你在说什么啊。所以到底你们要不要收购这件和服啊?!」 「原来您没有学过钢琴。那么舞蹈呢?」 「舞蹈什么的我们家谁也没学过。快点给我估个价吧!」 男子的语气变得有些粗暴。 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为了卖和服,却被追问家庭是否富有、是否热衷于教育、是否是晚育的孩子等等,这些偏离正题的问题。 长相和声音都很好的这个男子,难道性格很糟糕吗? 天音虽然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这家店,但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看到招聘兼职的广告,心里不禁一阵颤动,就像被引导一般踏进了这家店。 加上身体不适,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梦一般,有些与现实脱节。 于是她默默地环顾四周,聆听男子们的谈话。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有人说和服没有时尚潮流,但其实并非如此。和服的确有时尚潮流,不论是图案还是颜色,都会随着时代而变化。以前有一阵子从裙摆开始渐变的和服很流行,连那些大型服饰店里的好和服都是渐变款……」 传来了讲解的声音。 隔着玻璃窗的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一位手里拿着一只插着蓝色铃花瓶子的白发老太太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 「千秋先生,这样可以吗?花儿。」 这位穿着蓝底上绽放着淡色大花的和服、系着白色腰带的老太太对着那位美丽的男子说话。 这么说来,这位美丽的男子就是名字写在牌子上的「八束千秋」吧。 「哦,谢谢您。帮了大忙了。静子阿姨,很抱歉再麻烦您一件事,能帮我打个『上面的电话』吗?」 被叫做静子的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脑袋。 过了一小会儿。 「上面的电话,好的,我明白了。」 「最好赶快,因为我们这里离得很近,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好的。」 老太太轻快地应答,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在天音旁边的展示台上,然后又跑回了她刚才离开的房间。 老太太利落的回应和快步离去的样子有点唐突,天音不禁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想「原来我还能笑得出来」。 这次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天音走到老太太刚才打开并关闭的玻璃门前,往隔壁房间里看。在她腰部以下的窗框上放着一叠写着「穿着教室 详情请咨询」的传单。这个房间里,也许是在教授如何穿着和服。 「喂,这件和服,你打算买吗?怎么样?」 男子不耐烦地说。 「这么高价的和服,得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花点时间是多久?从刚才开始就听你说些有的没的……」 令人不快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突然,警车的警报声传来,高亢悠长的声音逐渐接近。天音惊讶地往玻璃门外望去,看到一辆警车正向店前靠近。 「……」 男子慌张地扫视周围。 「客人,怎么了?」 响亮的声音响起。 因为警报声变得紧张的气氛被千秋柔和的声音切断,变得松弛。 在这放松的气氛中,男子犹豫不定地看着四周,然后决定跑向天音那边。他并没有往外跑,而是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 「等等,你打算从那边逃走吗?啊……你,抓住他!他是个小偷!」 「啊?」 逃跑的男子就在天音眼前。 天音本能地抓住了男子的手臂,男子瞪大眼睛,甩开了天音的手。被用力推开后,天音摔倒在地。 猛烈地摔倒让她的臀部很疼。从尾椎一直到头顶,仿佛有电流划过。原本恍惚的心情,瞬间像被扇了一巴掌。 男子越过天音,穿着鞋踩在榻榻米上。天音在起身时看到了男子的鞋底,不知为何突然非常生气。 天音的人生,成年后一直充满厄运。 前途茫茫,现实也变得模糊不清。即使努力工作,也只是沉浸在昏沉沉的黑暗中。天音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所以被上司责骂也无可厚非。这些都还算可以接受。 但是,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男子推倒?还摔得尾椎都快碎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过分了。简直是胡闹。不要拿人当傻瓜。 天音可能在那一刻,忍耐的极限已经被突破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子扑向了男子,将他推倒在地。 接着,天音拿起了立在一旁的竹晾衣杆,摆出一副架势,狠狠地打在男子的屁股上。 她将晾衣杆当作竹剑,摆出进攻的姿势。 「我可是前剑道部的,别小看我。」 天音沙哑地说道。 嗓子沙哑并非因为气势,而是因为感冒喉咙痛。 然而,天音说的是事实。虽然没有竹剑,但只要手里拿着类似的棒状物,她还是挺厉害的。 「哼……」 男子捂着被打的屁股,回头看了一眼天音,天音则一步步逼近。 在天音背后,穿着和服的英俊男子──八束千秋也慢慢靠近。 紧随其后,从警车上下来的穿着制服的警察也跟了进来,就像是随从一样。 这一切都映照在正面的镜子里。 千秋眼神犀利地看着前方,站在天音的斜后方,像一尊仁王。 不悦的美貌和服男子显得非常威慑力十足。 警察们分散在左右,就像阎罗和他的随从一样。 挺直腰板,挺起胸膛,八束千秋大声对那个跌倒的男子说道。 「听好了,你。那件和服的图案在五十年前就流行了!图案和布料都是在昭和初期的流行的。如果那时候就制作了那件和服,那么它的主人的年龄现在至少也应该在七十岁左右。如果不是晚育的孩子的话,你的母亲不可能是那件和服的主人。更何况你母亲才四十多岁,这和和服所展示的事实根本不符!」 「这样的说法……就像是找茬一样……我是……」 男子气得脸红,但看了一眼站在千秋身后的两个警察,脸上逐渐露出认输的表情。 「如果只是找茬的话,你不会因为警察来了就逃跑。你是因为心虚才逃跑的。而且,从那件和服的长度来看,穿它的女士的身高大概是一百六十厘米。而且,人类身体的身高和四肢比例大致是固定的。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天音不明白千秋在说什么,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里的千秋。 千秋傲慢地抬起下巴,冷冰冰地看着那个男子,一口气继续说道。他说得如此之快,根本没给人插话的机会。 「但是那件和服的袖长相对于裄长,比通常的尺寸要长一些。这种做法是为了适应那些喜欢伸展手臂的人。也就是说,那个人可能会觉得当手臂伸展到最大限度时,手腕以上的手臂裸露过多是不雅的,可能是因为她有某种兴趣或工作……比如日本舞蹈、茶道、插花。如果那件和服的主人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应该能理解我问题的意图,告诉我她学过的艺术类型。」 「咕……」 男子发出奇怪的声音,拖着屁股向后退。 「你最好记住。和服承载着穿着者的一生。你不是那件和服的合适继承人。人的外表很重要!你的外表不配拥有那件和服。」 说完这些,千秋慢慢地挪开身体。 在千秋的指示下,警察上前, 「我们去警察局继续聊吧。」 警察给那个男子戴上手铐。 男子带着懊恼的眼神,瞪着千秋和天音,被拖进了警车。 「八束先生,一如既往地感谢您。每次和服被盗,都能请您帮忙,真是太棒了。要是小偷都把和服拿到八束先生这里来卖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留下的警官在离开前这样说道,露出微笑。 「别开玩笑了。被你们夸奖也很困扰。首先,我每次都跟你们说了,来的时候不要鸣笛。这次碰巧抓到了,但如果犯人因为听到警车而激动过度,对我和静子做些什么事,你们要怎么承担责任?」 「对不起。刚才我们走得有点远,听说静子通报了就赶紧赶过来。不过这次事情解决了不是挺好的吗?对吧?」 「解决了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我。算了,赶紧回警察局去工作吧。为市民服务。」 千秋挥了挥手,做出驱赶的手势。警官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说「再见」后离开。 「……别让他们再来帮忙算了。真是的……」 千秋一边嘟囔着,一边看向天音。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真是出乎意料地能干。」 他像滑行一般靠近天音,接过晾衣杆。 「……辛苦……做得很好……这些话……你说了吗?」 「嗯,说了。前剑道部的你站在合适的位置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喜欢除了争吵之外的打架。肉体上的搏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喂。」 嘴角形成了一个「へ」,眼睛泽瞪大成了倒八字形。千秋表情冷淡地——但却对天音说了感激的话。 天音接过晾衣杆,受到了她很久未曾从他人那里听到的感谢。这让她的内心深处变得柔软。刚刚的愤怒现在变成了安慰、难以理解的悲伤以及僵硬的疼痛。 然后──天音疲惫地在原地跪倒。 她突然倒在千秋穿着和服的胸口。 原来她一直觉得身体不适。就连平常坐在长椅上都感到困难。走到这里,被撞倒,还和那个男人大打出手。眼前一黑的原因有很多。 手里拿着晾衣杆的千秋,紧紧抱住天音, 「这么突然就抱住我,真有胆量。如果男女反过来,你这可是被当成痴汉告了。你到底是谁呢!?」 千秋不快地喊道。 尽管如此,他没有推开她,这并非因为温柔,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通过口头指示让他人行动的那种傲慢。他的语气和眼神高傲无比。 「立刻离开!」 天音被如此命令,她拼命想让自己的身体恢复正常。 「对不起,只是感觉不舒服……」 屁股瘫在地上时,尾椎的疼痛比头痛更加严重。耳鸣不断,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无法保持笔直站立……」 在努力挣脱的同时,视线再次模糊。无奈之下,她向前倾身,额头再次撞上千秋的胸口。 「那就斜着站吧。总之,靠自己站起来。或者干脆放弃,直接倒在地上。别拿我当拐杖,这可是对我的浪费。」 究竟如何才能让他满意呢?虽然「干脆倒下去」是一种极端的说法,但在公司里习惯了被辱骂,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从后面传来比警车的警报声还要响亮的声音。 是静子。 「千秋啊,真是个麻烦制造者。警察都去哪了?我稍微一离开,事情就突然发展起来了。这是不是那种,当紧急情况或危险发生时,突然对身边的人产生好感的效应?就像那个钓池效应(钓り堀効果)?」 「静子,那个叫吊桥效应(吊り桥効果)。而且这次不是那个。真的不是那个!」 「那有什么不同?」 静子笑着走到天音的身边,轮流看着天音和千秋。她柔和的笑声很优雅,靠近看她的眼睛显得非常年轻。 眼睛微笑地眯起,笑容定格在嘴唇上,让人联想起菩萨像。 就像人们无法一眼看出猫或狗的年龄一样,除了「老了」这个事实之外,静子的年龄依然是个谜。 「这个女人是我的跟踪狂。她在公园第一次看到我,一直跟着我。最后还抱住了我。我是无辜的。」 「哎呀,千秋啊,因为长得帅所以总有人喜欢你呢。」 「没错!我就是长得帅。」 这算是自夸的对话吗? 「要是内在也好就好了呢,真遗憾。」 千秋嘟哝一声轻轻地回应。看来千秋在静子面前有些弱势。 「哎呀,你的脸红得跟番茄一样。眼睛也泪汪汪的,瞳孔还放大了。」 静子触摸天音的额头,她的手指异常冰凉。 「脉搏也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 皱着眉头,静子摸了摸天音的脖子,然后慢慢地告诉千秋。 「千秋,糟了。这孩子发烧得厉害。得让她躺下休息。」 「啊?」 低沉的声音从天音的胸口传来。 「千秋,把这孩子带到那边的和室吧。我去铺床。」 静子小跑着离去。真是精力旺盛的老人。 「静子,你不用跑那么快……哎呀。静子真是的。」 千秋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了。……听见了吗?跟踪狂女。喂,抬起头来。我的胸可不是你额头的支架。」 低沉的声音从天音的头顶传来。 像捏小猫脖子一样,揪住天音的脖子将其往后拉。被揪开的天音朦胧地看着千秋。 「让我背你吗?不仅当拐杖,还让我背你?开什么玩笑。靠自己的力量走过去,躺下!现在就去!」 鬼神般可怕又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如果反抗,感觉会遭到报应。 「……好。」 被激烈地命令,天音飞快地点了点头。 之后,天音在昏昏欲睡和现实的边缘徘徊了半天左右。 期间,她记得被告知要叫医生时,她说「因为没有加入医保,所以请不要叫医生」,结果千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静子用舒适的浴衣给她换了衣服,用手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出诊的医生给天音检查后说「这是因为劳累和营养不良引发的感冒。要补充营养,多休息」然后离开了。 静子递给天音的鸡蛋粥稠稠的,上面飘着浓郁的汤汁香气,闻到香气后,天音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粥非常好吃,尽管药有点苦,但热乎乎的绿茶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天音的手机不停地响起,千秋露出不悦的表情说「真烦人。这个震动声不美。我来接听电话,告诉他们你现在的状况,让他们别再打来」然后接了电话。 在天音来不及阻止之前,千秋接起电话说「……你在跟谁说话。现世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傻瓜。真是个没礼貌的男人。我是谁?哼,不会告诉你。你还没资格知道我是谁。只有得到我本人许可的人才能成为我的熟人。电话的主人?哎呀,真遗憾。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个电话已经不能用了。从今天开始这个电话是我的,我觉得你很讨厌,所以禁止来电。明白了吗?」用低沉的声音断然回答,然后关掉电话扔到天音的枕头旁边。 「因为太吵了,所以关掉了。没问题吧?」 然后确认一下。 就这样──。 「那个跟着我进店的女人并不是客人,是个跟踪狂。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有点帮忙了,但还是让人非常不舒服。穿着违背我的审美的吊带衣服的套装,这样的女人竟然在我家里睡觉……唉。感觉到一阵寒意。」 千秋一边嘟囔着,一边表情不悦地往盘子里的茶杯倒热乎乎的绿茶。 「随便喝点,随便出点汗,随便睡觉,赶紧恢复元气吧。明白了吗?」 千秋把茶壶放回盘子里,天音迷迷糊糊地回应。 「对不起。但……我不是跟踪狂……我是看呆了。」 「啊,我长得好看嘛。经常有人这么说。」 真是个自信的家伙。事实如此,也只能苦笑。 「因为千秋的和服看起来非常漂亮又帅气,所以我跟着你来的。」 「别这么亲近地叫我的名字。我还没有跟你报上名来。我的熟人是凭许可的。我不想被没有许可的人叫。」 虽然千秋说着让人不明所以的话,天音还是继续说下去。 「但是进店的理由不仅仅是这个。店门口挂的和服颜色鲜艳,让我有些怀念……当时就不想回公司了。」 不想回去了。 说起来容易,但承认起来却很困难。 千秋展示给天音看的姿态和举止,实在是太美了,让人神清气爽──。 回到褶皱满面的现实实在让人难受。所以一定是这样,天音才会迷茫地踏进「八束屋」。 大概每个人都不想正视自己现在的丑陋和悲惨。大概除了非常坚强的人以外。 千秋出现后,天音原本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的现实暴露出来,于是她恍恍惚惚地误入了「八束屋」。 「啊。嗯,和服的颜色吗。」 千秋像被戳中要害一样回答。 「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秋天的山色。我只有在七五三的时候穿过和服……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高兴。就是那种庆典的感觉……所以想起了那个。」 千秋说「是吗」,低声喃喃。然后问道。 「前剑道部的。回答几个问题吧。在不确定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大喊「没用的家伙」、「去死吧」、「工资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要把你淹死」的,你是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吗?」 「呃。那个……是……」 看了一眼现在处于静音状态的智能手机,天音小声地点头。 「你是个M吗?」 千秋冷冷地问。 「不……我觉得不是。大概。」 「连自己的喜好都模糊不清吗。真糟糕。你多少岁了?」 「二十一岁。」 「现在就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事情吗?如果有人发出寻人启事就麻烦了。如果你告诉我,我会联系他们的。」 「没有。」 「没有……?」 「啊,家人是有的。但是在乡下。我是一个人在札幌生活……或者说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公司的宿舍?那个打电话来的上司所在的公司的?」 千秋的脸颊因为不快而抽搐。 「嘛,没关系。那就是现在不用马上联系他们了。二十一岁。好歹是个成年人。那就行了。」 千秋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 「……再倒下或者被抱住都很讨厌。而且,如果我把你赶出去,静子会抱怨。没办法,你就等到恢复好了,能直立行走后再离开这里。为此──也就是说,现在就睡吧。」 虽然这样说的表情很冷,但感觉内容还是暖心的。 因此天音差点哭出来。但是,如果哭了的话千秋好像会生气,于是笑了。 「为什么傻笑着。难受的时候没必要勉强笑!」 然而最终,尽管笑了,还是被责怪──。 「够了。我问了该问的问题,别说话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沙子一样难听。简直就像枯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 被责备后,天音点头说「是」。 「好吧。安静地睡觉!现在就闭上眼睛!」 千秋严厉地说,瞪了天音一眼。天音只好点点头,把被子拉到肩膀处,闭上了眼睛。 「哼。就这样吧。」 这句话千秋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已经闭上眼睛的天音无从得知。 衣物摩擦的声音。千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关上了,一片寂静。 然后──天音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好久没有这样昏昏沉沉地,不仅身体还有心灵都舒展开来,好好地睡了一个非小憩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 像是体内有闹钟一样的清醒。因为再也不能睡下去,所以必须起床,身体和心灵都醒了过来。 睡觉期间,吃了腌制的紫苏和梅粥,还有切成细条的根菜炖乌冬面,大概睡了两顿饭所需的时间吧。 仿佛那些渗入身体深处的疼痛和疲惫,都被热量和药物在皮肤内化作汗水流走了。或许人的肉体和头脑也像衣物一样,日常生活中会被弄脏。偶尔需要洗涤和晾晒,好好照料一下。 天音所在的和室的窗户,无论是面向街道的窗户还是与商店相邻的窗户,都紧紧地拉上了百叶窗。枕头边有一个放在托盘上的茶杯。旁边是已关机的天音的手机。 天音抬起头,半身坐起,环顾四周。 喝了口凉掉的绿茶,呼地叹了口气。 昨天在店里看不到,这个和室的深处也有一扇门。这扇后来添加的门,只有那里过于普通而反而显眼。看起来像是某部著名动画中从未来赠给主人公的机器人所拥有的秘密道具门。 正想着这些事情,天音盯着门把手,门把手转动了一圈。 抱着茶杯的双手紧张地看着,吞了口口水。 从打开的门里露出脸的是──静子。 「哎呀。醒了。」 轻飘飘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您好。」 「早上好。你稍微整理一下,再坐直点。哦,不用站起来。还会晕的吧。穿浴衣睡觉时前襟容易敞开。夏天的时候倒是好睡觉呢。」 静子走近,坐了下来,跨过天音的膝盖,坐在她面前,迅速将天音还有些恍惚的浴衣前襟和领口收拢,然后紧紧地系上带子。跟着静子的手势,天音的背脊伸直,膝盖紧贴在一起。 转眼间天音的浴衣整理好了。与此同时,天音的姿态也挺拔了起来。 静子轻轻拍了拍天音的肚子, 「呵呵。变得漂亮了呢。」 轻声笑着,站起来。 「千秋先生。她醒了。」 静子大声喊道。接着半开着的门那边,千秋露出了脸。 「……啊。早上好……」 天音被严厉地瞪着,紧张地打了个招呼。天音自然地向对她展示温柔笑容的静子敞开心扉,但是千秋通常都板着脸,让天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眼下,正因为受到照顾并给她们添了麻烦,天音只能尽量保持低姿态,并观察千秋的举止。 千秋和静子今天也都穿着和服。 静子穿着柿色的素雅和服,搭配棕色的腰带。千秋则是在无领黑色衬衣上套了一件青色棉质和服,下身穿着灰蓝色的袴。今天他的打扮从昨天的明治文豪风格转变为了像明治时代的书生。白色的足袋紧贴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快的脚步声。 天音盯着白色足袋的时候,千秋在她面前蹲下。他略显粗暴的动作与书生风格非常搭配。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们!突然出现然后昏倒了。你们给了我一宿两餐的帮助。真的救了我。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们的。对不起。」 天音低头鞠躬,恭敬地道歉。这种感觉是因为千秋的眼神像魔物一样锐利。 静子和千秋并排坐着,像是佛像和阎王像的组合。 「一宿两餐。确实是给了你两顿饭。」 「是的!真的很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静子阿姨的饭菜确实好吃。」 「是的!」 「你的声音恢复了呢。」 「是的!」 「反而声音太大了,吵。」 天音耸了耸肩,皱着眉头小声说。 「……是的。」 「别这样被骂了就马上垂头丧气的!」 「啊……啊?」 这不是有点过分的要求吗? 静子,坐在千秋旁边,轻轻地说。 「哎呀哎呀。千秋先生他太诚实了,所以你才会被他的态度搞得头昏脑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间宫天音。」 「天音这个名字?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呢。天音酱,昨天我和千秋先生聊天的时候,你不是在那家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公司工作吗?就是那种砖头(block)企业?」 「静子阿姨,那叫黑(black)企。」 千秋立刻纠正道。 「哎呀哎呀,不过差不多对吧?」 静子抬头看着千秋问。千秋叹了口气说道,「是的。差不多吧」。 「天音酱,既然这样,你就辞掉那家公司吧。连健康保险都没有,还犹豫要不要去看医生,太不健康了。对了,干脆来『八束屋』打工吧。」 静子拍了拍手,笑了起来。 这次慌张的是千秋。 「静子阿姨?你又在说什么?这么随便地……」 「可是,千秋你不是在招聘兼职,还贴了广告吗?」 「我需要的是可以让我使唤的兼职。我觉得让静子阿姨干活儿太过分,所以我想要能成为我的手脚的兼职。不是这种的……而是更……更有用的……」 「又这么含糊。这种是什么意思?无论谁来面试,你都说『对和服没有感情』或者『看起来没有毅力』之类的,找茬儿不聘用。你不降低对兼职的标准,就不会有人留下来。」 「可是……」 「我敢肯定这个人就算被千秋使唤也不会抱怨。因为她一直在被骂却还在工作,是吧?她是有毅力的。对吧?」 被问到,天音回答「是的」。是的,我有毅力。 「问题不是这个。而且我想让别人去干体力活。女性……」 千秋抓了抓头,咕哝道。 「可这个人现在住在公司宿舍,对吧?千秋,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吗?而且千秋,你接到了天音酱上司的电话,生气地挂了电话,对吧?如果她回去,天音酱会遇到麻烦的,对吧?我一直跟你说,如果捡到了动物,就要负起责任。」 「我没捡。这家伙像跟踪狂一样跟着我。而且让她进家里,喂她的人是静子阿姨吧。」 两人因为天音的事情而争吵起来。 「明明就拥抱在一起,还说这种话。对于给予同情的女性表现出不诚实的态度是不行的,这也是我一直在说的,对吧?」 「那个只是她自己抱上来的。而且我是那种挑女性的长相的人。穿着不合身的破吊带套装的女人你懂吗?!穿着肩宽不合的外套的女人被抱住会高兴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到处都有。千秋才是少数派。衣服这种东西脱掉就好了。」 「静子阿姨!请不要说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淑女说这种话不合适。」 尽管在争论关于自己的事情,天音只能呆呆地看着。 「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们就问问天音酱吧。毕竟她是这个问题的当事人。天音酱,你想在『八束屋』做兼职吗?」 本来作为局外人在旁边听着,突然被静子阿姨直接问到。 天音愣住了。 「静子阿姨,你把论点给弄混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算是当事人。」 「当然是当事人了。对吧?因为──这是关于你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我的事情吗。 在这朦胧的昏暗隧道中,仿佛远处透过了一束光,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这话没错。 看到招聘广告的时候,她的心情稍微动摇了一下。在『八束屋』里,她看到了急剧变化的景象和心情。那束透过的微弱光芒虽然仍然不确定,但如果现在不抓住,天音可能会再次失去光明。 如果从这里离开,回到「现实」,天音可能会像以前一样,让身体和心灵疲惫不堪,咬紧牙关地承认「成年人真是孤独啊」。 她不想回去了。 这是她内心深处强烈的想法。在害怕千秋的不悦的同时,天音回答了静子,还有千秋。 「请让我做兼职!我想做!!不管是体力活还是什么都行!!」 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低下头大声说道。 千秋的眼睛瞪得快要翻出来了。 「兼职?你,没有和服知识,还想在我们这儿工作,还想拿钱?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员工。这种话,至少等看完医生再说吧。」 顿时被反驳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 然而。 「但是,也没办法。让你用劳动来还债吧。」 低声嘀咕了一句。 于是──天音成为了『八束屋』的兼职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