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服侦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录 作者:佐佐木祯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飘雪的札幌。在一家压榨型企业工作、身心俱疲的职场女性——阿曼,被一位身着和服的绝世美男子所拯救,他便是八束千秋。 身为和服店的店主,八束千秋虽然言辞犀利且极度自恋,但他对和服的热爱无人能及。正因如此,他能够洞察衣物中隐藏的穿着者的思念与谜团! 此次的案件,竟是离奇的连环纵火案!? 敬请欣赏这位“沉默时便气宇轩昂”的和服侦探带来的精彩推理! 这是一部既能让你怦然心动,又能为你注入活力的职场推理剧!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bdmbws 间宫天音靠背坐在一个小儿童公园的长椅上,心想「这可真是一场低处的景观」。 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只知道这些,具体的地址并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显得恍惚,错过了应该转弯的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没有任何思考,只是不停地挪动着脚步,漫无目的地徘徊,最后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竟然在这个年纪迷路了……」 天音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找到长椅后便坐了下来──。 天音突然不想再动了。 周围没有人——没有玩耍的孩子。 生锈的滑梯、铁杆和秋千。细长的树木披上了秋天的颜色,周围飞舞着雪虫。仔细地看,这些看似雪花的生物其实是身披白色绒毛的昆虫,每到秋天,它们就在北海道的各个角落飘飘荡荡地飞舞。 头疼。喉咙也疼。 看来是发烧了,身体的各个关节都感觉异常地僵硬。 无法保持正常的姿势,原本坐在长椅上的身体逐渐向一侧倾斜。视线的高度降低,眼前的景象角度发生了变化。「低处的景观」,这个词形容了这种状态,最后天音在长椅上完全躺了下来。 视线里的景象扭曲得晃动不定。 沙坑、天空和那些名字未知的细长树木,整个景色看起来都是皱巴巴的。 天音在想,该如何离开这里。 如果一个孩子躺在长椅上,成年人会过来关心一下。即使是老人这样做,善良的人也会过来关心一下。然而,二十一岁的成年女性天音,在平日的白天躺在这里,肯定没有人会觉得她遇到了什么困难。 成年人真是孤独啊。 不小心迷路是不行的,发烧也不能请假。 老板总是生气,命令天音去买「期间限定的丸山厨师特制便当」。 这个时候限量便当在附近的便利店总是卖光了,于是走得更远去另一家便利店看看是否有卖,可那里也找不到,一边不断尝试找寻,时间却在悄悄流逝,结果就变成了迷路的样子。 千万不要小看这个便当。如果没有带回老板想要的便当,天音会被骂成「没用的家伙」、「去死吧」、「工资贼」,如此不停地受辱。 今年春天,天音虽然从服装专业学校毕业了,但并没有被心仪的公司录用。 然而她还是需要工作,所以考虑了其他职业,最后被一家IT公司聘为办公室文员。老实说,天音并不太清楚IT到底是什么缩写。 尽管不了解,但由于公司人手不足,她接连被分派了好几个看起来像是IT工作的任务。因为光靠IT无法生存,所以还要涉及其他行业,诸如此类的说法。不动产商和保险商纷纷前来,工作堆积如山。 然而,虽然接受了任务,却因为缺乏知识而无法完成──在被骂无能的过程中,天音的大脑渐渐萎缩了。 如果什么都做不好,就去给我买便利店便当,或者给老板的车买汽油稀释剂,这样的杂活——当然,其他的工作也在不断堆积。 只顾眼前的事情,失去了梦想和希望,忘记了如何享受生活。 自从开始工作后,天音好像从未休过假。因为打车回自己租住的公寓太贵,所以向老板诉求提前回家,结果老板同意支付住房补贴,还说会帮她租个离公司步行可达的宿舍。天音心想,这是多么好的上司和公司。 然而,这只是变相让她更多地工作。住房补贴只是从她的加班费中扣除,而这笔补贴还不足以支付宿舍的租金,所以还得从她的薪水中扣除。 每天往返于宿舍和公司,回到宿舍的房间就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又去公司。 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虽然这样想,但──。 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思考问题所在,夏天过去,秋天来临。 高中时代,天音是剑道部的成员,每天锻炼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劳动与社团活动锻炼似乎相似却完全不同。 来自乡下的家人的电话都没时间接,妈妈只能发送标题为「休假回家」的空白邮件。收到这样的邮件,天音却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 和朋友们的交流在夏天过去后也中断了。毕竟没时间接电话,更没时间和朋友们聊天或查看LINE。当然,她更想睡觉,因为太累了,睡眠不足,朋友们谈论的有趣话题和天音的日常完全不搭界,让她悲伤得不忍猝读。 通话记录只有公司和上司的来电。偶尔还会收到上司辱骂的留言。现在手机也在震动,肯定又是上司发来的辱骂信息,大概是「你去买便当花了这么长时间。你这个工资贼。连个便当都买不好吗?去死吧」。 所以,她不想接电话。 雪虫飘过天音的身边。 雪虫总是神奇地飘向过往的人和生物,然后粘在他们的身上。一旦雪虫碰到衣服、头发或皮肤,就会立刻死去。 「别过来……」 天音无力地说着,挥之不去。 天音曾经自由自在地飘荡、欢笑的日子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她翻遍记忆的深处。专科学校时有朋友,生活愉快。高中时期,学习和社团活动充实。初中、小学、幼儿园,甚至更早的时候。 在快速回顾过去的过程中,脑海中的画面突然停止。 七岁时参加七五三的和服装扮。 那时的她可爱得无与伦比。自我赞美。家人和亲戚都夸她「天音真可爱」,而她自己也对穿着和服的自己感到自豪,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眨眼间。 世界变得扭曲。 此刻,天音眼中的景象就像洗过后忘记拿出来的洗衣物在洗衣桶里凝固、变得僵硬、布满褶皱一样。 就在那时,一道非常美丽的景象划过她的视线。 一个手持花朵、身着和服的男士。 他捧着一束令人目眩的蓝紫色铃兰花,昂首挺胸,轻盈地走着。 天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远去的身影,无法从中抽离。 他虽然穿着和服,但脚下却是皮靴。头戴一顶与皮靴同色的山高帽。 帽子下的脸庞美得令人眼花缭乱。 柔软的略带卷发,锐利清爽的双眼以及高挺的鼻梁。整洁的侧脸却没有瞥见天音一眼,只是直视前方。 他身着黑底与灰色相间的和服,外套也是灰色。和服腰带上系着一串炭灰色的毛球,随风飘动。 此外,他还穿着一件略微暗淡的深灰色角袖大衣,正面敞开,这种融合了和风与洋风的着装显得非常合适。 他宛如明治时代的文豪。 他就像是为这世界熨烫景色般走过去。 直到那一刻,天音眼中的景象一直是皱皱巴巴、扭曲的。可能是因为发热,也可能是因为疲劳,原因并不明确。 然而,从他经过的那一刻起,世界变得鲜艳明亮,仿佛被糊上了胶水。 甚至空气都显得挺直清新,褶皱都消失了。 天音犹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抬起了头。她的身体从躺着的姿势变得挺直。忍受着关节疼痛的感觉,站了起来。 然后,摇摇晃晃地。 天音跟着他。 她为什么这么做,比她为了寻找便利店便当而变得迷茫更加无法理解。只是,当她对什么事都感到疲惫,几乎讨厌自己,甚至开始讨厌这个世界时,那个美丽的东西恰好从她眼前走过。 手捧铃兰花和绿叶的青年,令整个世界如同被胶水粘住般明亮,却并不知道他让天音从长椅上站起来的事情。他没有侧目,只是继续迅速地走着。 ──────────────────────── 第一章 札幌市中央区,在离电车街稍远的南二十二条那里有一家商店。 附近都是普通民宅,沿着街道几乎闻不到商业气息。人行道上,放在不妨碍行人的地方,有一个独立的木制立牌,上面用浓黑的墨水写着「やつづか屋」的字样,字迹非常潇洒。 天音从儿童公园一直跟着那个穿着和服的美丽青年,就像被哈梅尔的笛声所吸引一样。途中,青年只回头看了天音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走进了挂着「やつづか屋」招牌的店铺。 「啊……」 天音呆住了,站在店门前窥探着。 「这里是……?」 原来是一家和服店。 这是一栋四四方方的两层建筑。 从街道往里走,就能看到挂着「やつづか屋」的门帘的入口。门前宽敞的空地可能是停车场,也可能是商品展示区。在如今非常罕见的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和服。 虽然是摆在店外,但这些和服应该不是很高级的东西,甚至可能是旧货。走近一看,其中确实掺杂着一些略显陈旧的羊毛和服。 摆动的和服都是红色的,但每一件的纹理和红色浓淡程度都不同。 风呼啸而过。晾衣杆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挂着的和服的下摆齐刷刷地翻了起来。天音紧挨着的那件红色和服的内衬是柔和的萌绿色。 好美啊,天音这样想着。 各种不同类型的红色和服挂在一起的景象,就像秋天漫山红遍一样明亮。红豆色。玫瑰色。珊瑚色。红色这一个颜色就有如此多的变化,足以让天音突然想起这个事实。 接近棕色的沉闷红色细条纹。画着类似于吊灯的奇特图案的酒红色和服。轻轻触摸,指尖传来羊毛的温暖触感。 抬起头,将目光转向「やつづか屋」。 大窗户上,天音的脸模糊地映了出来。 短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上。身材瘦弱,缺乏女性魅力,穿着灰色的裤子套装,显得毫不起眼。胸部不丰满,大腿却鼓鼓的,怎么看都像「从上往下渐渐变粗的灰色棒子」一样的人体。实在是太没有吸引力了。 眼睛下方明显的黑眼圈,脸颊和嘴角都因为重力而下垂。嘴唇干燥起皮。 疲惫不堪,毫无生气,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我的脸原来是这样的吗? 虽然不是美女,但是也没记得自己如此空洞且丑陋。 在七五三时期的巅峰之后,可爱程度就一路下滑,这样的全盛期实在太短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天音的鼻子突然有点疼。 天音一直喜欢美丽的东西。也喜欢打扮。非常喜欢可爱的小物件,学生时代会翻阅时尚杂志,尽量融入流行的穿着,享受着时尚的乐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了生活,需要赚钱,为了赚钱,必须工作。 但工作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天音心中一直闷闷不乐的不安和不满,从她的心里渗出,变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泪水静静地滴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音用手掌轻轻擦拭眼睛和脸颊。 泪水很快就止住了。 然后,天音轻轻擤了一下鼻子。 忽然抬起头,看到入口玻璃门里面有张「招聘兼职」的招贴。 「欢迎光临。」 天音踏进店里,一个低沉的美声如此招呼。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把天音带到这里的和服俊美青年。 他脱掉了大衣和帽子,穿着和服站在店铺里。 原来他不是顾客,而是店员。难怪穿和服那么合身。 一个身长瘦高的青年穿着和服,保持良好的姿态,而另一个年轻人,稍微驼背,穿着低腰牛仔裤。从天音的角度,只能看到牛仔裤青年的背影。 两人站在宽敞的收银台前,中间夹着一件摊开的和服。 和服美男的脸颊仅仅移动几毫米,向天音露出明显的服务式微笑,然后将目光移回,开始接着被天音打断的谈话。 「——是啊,这是一件非常好的和服。」 「对吧?所以我想它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我听说那些大型商店会随便收购二手货,但不会仔细看这种东西。」 「所以您来我们这里了。」 「嗯。这东西太可惜了,被低价收购。古着和服收购是可以马上估价的吧?」 这家店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一进门,眼前就是摆满小物件的货架。左边挂着像是在店外挂着的棉和服。低处陈列着草鞋和木屐。 右边是一个用大玻璃窗和玻璃拉门隔开的榻榻米房间。有一个行李箱的空间,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双草鞋。 这个房间空荡荡的,远处一面墙上全是镜子。如果不是榻榻米铺设,就像是跳舞练习室。拉门旁边,竖着两根竹晾衣杆。 左边的玻璃窗上有一个四连的日式屏风,屏风后面有个老太太穿着和服,在镜子里看到她正在将琉璃苣的花插入花瓶。 然后走进店里,正面,有两个男人在收银台旁边聊天。 旁边是通往里面的门,现在敞开着。在里面,有很多货架,可以看到整齐地堆放着一卷卷的布料。 「确实我们有古董商的许可证,也经营着古着和服的买卖。但这并不是我们的主要业务。基本上,我们是一家偶尔也会处理古着的和服店。」 「所以,偶尔也会处理这种东西,对吧?」 「嗯,那要看具体情况。这件和服看起来已经经过驱虫干燥处理,保存得很好。嗯,肉眼看不到任何污渍。」 他翻转着和服的袖子和里衬,仔细检查。 收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写着「北海道公安委员会许可 衣类商 八束千秋」的牌子。既然店名是『やつづか屋』,那这个姓应该读作『八束』(译者注:后文写作『八束屋」)。 「当然了。这是我母亲非常珍惜的东西。」 男子迅速地说。 「并不是说我们不想收购,但既然这么好的和服,我觉得给孩子留下也是个好选择。和服是可以穿很久的。有些家庭是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孙女,跨越几代人一直穿着。」 「啊,我们家只有我一个。没有姐妹。」 「原来如此。您是晚育。的孩子,肯定一直受到重视。就像这件和服一样。」 「嗯……?并不是……呃,好吧。」 「我觉得我和您的年龄相差不大。今年我二十九岁。」 「嗯……差不多吧。」 「那么您的母亲可能和我同一代人。我的母亲今年四十多岁。」 「我们家也是。」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您小时候是不是和您母亲一起学过什么技艺呢?」 「……技艺?」 「虽然这么说有点粗俗,但您们家看起来很富有,应该很重视教育吧。就像……那个……比如说钢琴?您的母亲应该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吧。」 「钢琴什么的我根本没学过。你在说什么啊。所以到底你们要不要收购这件和服啊?!」 「原来您没有学过钢琴。那么舞蹈呢?」 「舞蹈什么的我们家谁也没学过。快点给我估个价吧!」 男子的语气变得有些粗暴。 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为了卖和服,却被追问家庭是否富有、是否热衷于教育、是否是晚育的孩子等等,这些偏离正题的问题。 长相和声音都很好的这个男子,难道性格很糟糕吗? 天音虽然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这家店,但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看到招聘兼职的广告,心里不禁一阵颤动,就像被引导一般踏进了这家店。 加上身体不适,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梦一般,有些与现实脱节。 于是她默默地环顾四周,聆听男子们的谈话。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有人说和服没有时尚潮流,但其实并非如此。和服的确有时尚潮流,不论是图案还是颜色,都会随着时代而变化。以前有一阵子从裙摆开始渐变的和服很流行,连那些大型服饰店里的好和服都是渐变款……」 传来了讲解的声音。 隔着玻璃窗的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一位手里拿着一只插着蓝色铃花瓶子的白发老太太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 「千秋先生,这样可以吗?花儿。」 这位穿着蓝底上绽放着淡色大花的和服、系着白色腰带的老太太对着那位美丽的男子说话。 这么说来,这位美丽的男子就是名字写在牌子上的「八束千秋」吧。 「哦,谢谢您。帮了大忙了。静子阿姨,很抱歉再麻烦您一件事,能帮我打个『上面的电话』吗?」 被叫做静子的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脑袋。 过了一小会儿。 「上面的电话,好的,我明白了。」 「最好赶快,因为我们这里离得很近,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好的。」 老太太轻快地应答,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在天音旁边的展示台上,然后又跑回了她刚才离开的房间。 老太太利落的回应和快步离去的样子有点唐突,天音不禁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想「原来我还能笑得出来」。 这次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天音走到老太太刚才打开并关闭的玻璃门前,往隔壁房间里看。在她腰部以下的窗框上放着一叠写着「穿着教室 详情请咨询」的传单。这个房间里,也许是在教授如何穿着和服。 「喂,这件和服,你打算买吗?怎么样?」 男子不耐烦地说。 「这么高价的和服,得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花点时间是多久?从刚才开始就听你说些有的没的……」 令人不快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突然,警车的警报声传来,高亢悠长的声音逐渐接近。天音惊讶地往玻璃门外望去,看到一辆警车正向店前靠近。 「……」 男子慌张地扫视周围。 「客人,怎么了?」 响亮的声音响起。 因为警报声变得紧张的气氛被千秋柔和的声音切断,变得松弛。 在这放松的气氛中,男子犹豫不定地看着四周,然后决定跑向天音那边。他并没有往外跑,而是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 「等等,你打算从那边逃走吗?啊……你,抓住他!他是个小偷!」 「啊?」 逃跑的男子就在天音眼前。 天音本能地抓住了男子的手臂,男子瞪大眼睛,甩开了天音的手。被用力推开后,天音摔倒在地。 猛烈地摔倒让她的臀部很疼。从尾椎一直到头顶,仿佛有电流划过。原本恍惚的心情,瞬间像被扇了一巴掌。 男子越过天音,穿着鞋踩在榻榻米上。天音在起身时看到了男子的鞋底,不知为何突然非常生气。 天音的人生,成年后一直充满厄运。 前途茫茫,现实也变得模糊不清。即使努力工作,也只是沉浸在昏沉沉的黑暗中。天音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所以被上司责骂也无可厚非。这些都还算可以接受。 但是,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男子推倒?还摔得尾椎都快碎了,这是什么道理?太过分了。简直是胡闹。不要拿人当傻瓜。 天音可能在那一刻,忍耐的极限已经被突破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子扑向了男子,将他推倒在地。 接着,天音拿起了立在一旁的竹晾衣杆,摆出一副架势,狠狠地打在男子的屁股上。 她将晾衣杆当作竹剑,摆出进攻的姿势。 「我可是前剑道部的,别小看我。」 天音沙哑地说道。 嗓子沙哑并非因为气势,而是因为感冒喉咙痛。 然而,天音说的是事实。虽然没有竹剑,但只要手里拿着类似的棒状物,她还是挺厉害的。 「哼……」 男子捂着被打的屁股,回头看了一眼天音,天音则一步步逼近。 在天音背后,穿着和服的英俊男子──八束千秋也慢慢靠近。 紧随其后,从警车上下来的穿着制服的警察也跟了进来,就像是随从一样。 这一切都映照在正面的镜子里。 千秋眼神犀利地看着前方,站在天音的斜后方,像一尊仁王。 不悦的美貌和服男子显得非常威慑力十足。 警察们分散在左右,就像阎罗和他的随从一样。 挺直腰板,挺起胸膛,八束千秋大声对那个跌倒的男子说道。 「听好了,你。那件和服的图案在五十年前就流行了!图案和布料都是在昭和初期的流行的。如果那时候就制作了那件和服,那么它的主人的年龄现在至少也应该在七十岁左右。如果不是晚育的孩子的话,你的母亲不可能是那件和服的主人。更何况你母亲才四十多岁,这和和服所展示的事实根本不符!」 「这样的说法……就像是找茬一样……我是……」 男子气得脸红,但看了一眼站在千秋身后的两个警察,脸上逐渐露出认输的表情。 「如果只是找茬的话,你不会因为警察来了就逃跑。你是因为心虚才逃跑的。而且,从那件和服的长度来看,穿它的女士的身高大概是一百六十厘米。而且,人类身体的身高和四肢比例大致是固定的。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天音不明白千秋在说什么,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里的千秋。 千秋傲慢地抬起下巴,冷冰冰地看着那个男子,一口气继续说道。他说得如此之快,根本没给人插话的机会。 「但是那件和服的袖长相对于裄长,比通常的尺寸要长一些。这种做法是为了适应那些喜欢伸展手臂的人。也就是说,那个人可能会觉得当手臂伸展到最大限度时,手腕以上的手臂裸露过多是不雅的,可能是因为她有某种兴趣或工作……比如日本舞蹈、茶道、插花。如果那件和服的主人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应该能理解我问题的意图,告诉我她学过的艺术类型。」 「咕……」 男子发出奇怪的声音,拖着屁股向后退。 「你最好记住。和服承载着穿着者的一生。你不是那件和服的合适继承人。人的外表很重要!你的外表不配拥有那件和服。」 说完这些,千秋慢慢地挪开身体。 在千秋的指示下,警察上前, 「我们去警察局继续聊吧。」 警察给那个男子戴上手铐。 男子带着懊恼的眼神,瞪着千秋和天音,被拖进了警车。 「八束先生,一如既往地感谢您。每次和服被盗,都能请您帮忙,真是太棒了。要是小偷都把和服拿到八束先生这里来卖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留下的警官在离开前这样说道,露出微笑。 「别开玩笑了。被你们夸奖也很困扰。首先,我每次都跟你们说了,来的时候不要鸣笛。这次碰巧抓到了,但如果犯人因为听到警车而激动过度,对我和静子做些什么事,你们要怎么承担责任?」 「对不起。刚才我们走得有点远,听说静子通报了就赶紧赶过来。不过这次事情解决了不是挺好的吗?对吧?」 「解决了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我。算了,赶紧回警察局去工作吧。为市民服务。」 千秋挥了挥手,做出驱赶的手势。警官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说「再见」后离开。 「……别让他们再来帮忙算了。真是的……」 千秋一边嘟囔着,一边看向天音。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真是出乎意料地能干。」 他像滑行一般靠近天音,接过晾衣杆。 「……辛苦……做得很好……这些话……你说了吗?」 「嗯,说了。前剑道部的你站在合适的位置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喜欢除了争吵之外的打架。肉体上的搏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喂。」 嘴角形成了一个「へ」,眼睛泽瞪大成了倒八字形。千秋表情冷淡地——但却对天音说了感激的话。 天音接过晾衣杆,受到了她很久未曾从他人那里听到的感谢。这让她的内心深处变得柔软。刚刚的愤怒现在变成了安慰、难以理解的悲伤以及僵硬的疼痛。 然后──天音疲惫地在原地跪倒。 她突然倒在千秋穿着和服的胸口。 原来她一直觉得身体不适。就连平常坐在长椅上都感到困难。走到这里,被撞倒,还和那个男人大打出手。眼前一黑的原因有很多。 手里拿着晾衣杆的千秋,紧紧抱住天音, 「这么突然就抱住我,真有胆量。如果男女反过来,你这可是被当成痴汉告了。你到底是谁呢!?」 千秋不快地喊道。 尽管如此,他没有推开她,这并非因为温柔,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通过口头指示让他人行动的那种傲慢。他的语气和眼神高傲无比。 「立刻离开!」 天音被如此命令,她拼命想让自己的身体恢复正常。 「对不起,只是感觉不舒服……」 屁股瘫在地上时,尾椎的疼痛比头痛更加严重。耳鸣不断,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无法保持笔直站立……」 在努力挣脱的同时,视线再次模糊。无奈之下,她向前倾身,额头再次撞上千秋的胸口。 「那就斜着站吧。总之,靠自己站起来。或者干脆放弃,直接倒在地上。别拿我当拐杖,这可是对我的浪费。」 究竟如何才能让他满意呢?虽然「干脆倒下去」是一种极端的说法,但在公司里习惯了被辱骂,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从后面传来比警车的警报声还要响亮的声音。 是静子。 「千秋啊,真是个麻烦制造者。警察都去哪了?我稍微一离开,事情就突然发展起来了。这是不是那种,当紧急情况或危险发生时,突然对身边的人产生好感的效应?就像那个钓池效应(钓り堀効果)?」 「静子,那个叫吊桥效应(吊り桥効果)。而且这次不是那个。真的不是那个!」 「那有什么不同?」 静子笑着走到天音的身边,轮流看着天音和千秋。她柔和的笑声很优雅,靠近看她的眼睛显得非常年轻。 眼睛微笑地眯起,笑容定格在嘴唇上,让人联想起菩萨像。 就像人们无法一眼看出猫或狗的年龄一样,除了「老了」这个事实之外,静子的年龄依然是个谜。 「这个女人是我的跟踪狂。她在公园第一次看到我,一直跟着我。最后还抱住了我。我是无辜的。」 「哎呀,千秋啊,因为长得帅所以总有人喜欢你呢。」 「没错!我就是长得帅。」 这算是自夸的对话吗? 「要是内在也好就好了呢,真遗憾。」 千秋嘟哝一声轻轻地回应。看来千秋在静子面前有些弱势。 「哎呀,你的脸红得跟番茄一样。眼睛也泪汪汪的,瞳孔还放大了。」 静子触摸天音的额头,她的手指异常冰凉。 「脉搏也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 皱着眉头,静子摸了摸天音的脖子,然后慢慢地告诉千秋。 「千秋,糟了。这孩子发烧得厉害。得让她躺下休息。」 「啊?」 低沉的声音从天音的胸口传来。 「千秋,把这孩子带到那边的和室吧。我去铺床。」 静子小跑着离去。真是精力旺盛的老人。 「静子,你不用跑那么快……哎呀。静子真是的。」 千秋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了。……听见了吗?跟踪狂女。喂,抬起头来。我的胸可不是你额头的支架。」 低沉的声音从天音的头顶传来。 像捏小猫脖子一样,揪住天音的脖子将其往后拉。被揪开的天音朦胧地看着千秋。 「让我背你吗?不仅当拐杖,还让我背你?开什么玩笑。靠自己的力量走过去,躺下!现在就去!」 鬼神般可怕又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如果反抗,感觉会遭到报应。 「……好。」 被激烈地命令,天音飞快地点了点头。 之后,天音在昏昏欲睡和现实的边缘徘徊了半天左右。 期间,她记得被告知要叫医生时,她说「因为没有加入医保,所以请不要叫医生」,结果千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静子用舒适的浴衣给她换了衣服,用手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出诊的医生给天音检查后说「这是因为劳累和营养不良引发的感冒。要补充营养,多休息」然后离开了。 静子递给天音的鸡蛋粥稠稠的,上面飘着浓郁的汤汁香气,闻到香气后,天音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粥非常好吃,尽管药有点苦,但热乎乎的绿茶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天音的手机不停地响起,千秋露出不悦的表情说「真烦人。这个震动声不美。我来接听电话,告诉他们你现在的状况,让他们别再打来」然后接了电话。 在天音来不及阻止之前,千秋接起电话说「……你在跟谁说话。现世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傻瓜。真是个没礼貌的男人。我是谁?哼,不会告诉你。你还没资格知道我是谁。只有得到我本人许可的人才能成为我的熟人。电话的主人?哎呀,真遗憾。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个电话已经不能用了。从今天开始这个电话是我的,我觉得你很讨厌,所以禁止来电。明白了吗?」用低沉的声音断然回答,然后关掉电话扔到天音的枕头旁边。 「因为太吵了,所以关掉了。没问题吧?」 然后确认一下。 就这样──。 「那个跟着我进店的女人并不是客人,是个跟踪狂。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有点帮忙了,但还是让人非常不舒服。穿着违背我的审美的吊带衣服的套装,这样的女人竟然在我家里睡觉……唉。感觉到一阵寒意。」 千秋一边嘟囔着,一边表情不悦地往盘子里的茶杯倒热乎乎的绿茶。 「随便喝点,随便出点汗,随便睡觉,赶紧恢复元气吧。明白了吗?」 千秋把茶壶放回盘子里,天音迷迷糊糊地回应。 「对不起。但……我不是跟踪狂……我是看呆了。」 「啊,我长得好看嘛。经常有人这么说。」 真是个自信的家伙。事实如此,也只能苦笑。 「因为千秋的和服看起来非常漂亮又帅气,所以我跟着你来的。」 「别这么亲近地叫我的名字。我还没有跟你报上名来。我的熟人是凭许可的。我不想被没有许可的人叫。」 虽然千秋说着让人不明所以的话,天音还是继续说下去。 「但是进店的理由不仅仅是这个。店门口挂的和服颜色鲜艳,让我有些怀念……当时就不想回公司了。」 不想回去了。 说起来容易,但承认起来却很困难。 千秋展示给天音看的姿态和举止,实在是太美了,让人神清气爽──。 回到褶皱满面的现实实在让人难受。所以一定是这样,天音才会迷茫地踏进「八束屋」。 大概每个人都不想正视自己现在的丑陋和悲惨。大概除了非常坚强的人以外。 千秋出现后,天音原本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的现实暴露出来,于是她恍恍惚惚地误入了「八束屋」。 「啊。嗯,和服的颜色吗。」 千秋像被戳中要害一样回答。 「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秋天的山色。我只有在七五三的时候穿过和服……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高兴。就是那种庆典的感觉……所以想起了那个。」 千秋说「是吗」,低声喃喃。然后问道。 「前剑道部的。回答几个问题吧。在不确定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大喊「没用的家伙」、「去死吧」、「工资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要把你淹死」的,你是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吗?」 「呃。那个……是……」 看了一眼现在处于静音状态的智能手机,天音小声地点头。 「你是个M吗?」 千秋冷冷地问。 「不……我觉得不是。大概。」 「连自己的喜好都模糊不清吗。真糟糕。你多少岁了?」 「二十一岁。」 「现在就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事情吗?如果有人发出寻人启事就麻烦了。如果你告诉我,我会联系他们的。」 「没有。」 「没有……?」 「啊,家人是有的。但是在乡下。我是一个人在札幌生活……或者说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公司的宿舍?那个打电话来的上司所在的公司的?」 千秋的脸颊因为不快而抽搐。 「嘛,没关系。那就是现在不用马上联系他们了。二十一岁。好歹是个成年人。那就行了。」 千秋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 「……再倒下或者被抱住都很讨厌。而且,如果我把你赶出去,静子会抱怨。没办法,你就等到恢复好了,能直立行走后再离开这里。为此──也就是说,现在就睡吧。」 虽然这样说的表情很冷,但感觉内容还是暖心的。 因此天音差点哭出来。但是,如果哭了的话千秋好像会生气,于是笑了。 「为什么傻笑着。难受的时候没必要勉强笑!」 然而最终,尽管笑了,还是被责怪──。 「够了。我问了该问的问题,别说话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沙子一样难听。简直就像枯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 被责备后,天音点头说「是」。 「好吧。安静地睡觉!现在就闭上眼睛!」 千秋严厉地说,瞪了天音一眼。天音只好点点头,把被子拉到肩膀处,闭上了眼睛。 「哼。就这样吧。」 这句话千秋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已经闭上眼睛的天音无从得知。 衣物摩擦的声音。千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关上了,一片寂静。 然后──天音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好久没有这样昏昏沉沉地,不仅身体还有心灵都舒展开来,好好地睡了一个非小憩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 像是体内有闹钟一样的清醒。因为再也不能睡下去,所以必须起床,身体和心灵都醒了过来。 睡觉期间,吃了腌制的紫苏和梅粥,还有切成细条的根菜炖乌冬面,大概睡了两顿饭所需的时间吧。 仿佛那些渗入身体深处的疼痛和疲惫,都被热量和药物在皮肤内化作汗水流走了。或许人的肉体和头脑也像衣物一样,日常生活中会被弄脏。偶尔需要洗涤和晾晒,好好照料一下。 天音所在的和室的窗户,无论是面向街道的窗户还是与商店相邻的窗户,都紧紧地拉上了百叶窗。枕头边有一个放在托盘上的茶杯。旁边是已关机的天音的手机。 天音抬起头,半身坐起,环顾四周。 喝了口凉掉的绿茶,呼地叹了口气。 昨天在店里看不到,这个和室的深处也有一扇门。这扇后来添加的门,只有那里过于普通而反而显眼。看起来像是某部著名动画中从未来赠给主人公的机器人所拥有的秘密道具门。 正想着这些事情,天音盯着门把手,门把手转动了一圈。 抱着茶杯的双手紧张地看着,吞了口口水。 从打开的门里露出脸的是──静子。 「哎呀。醒了。」 轻飘飘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您好。」 「早上好。你稍微整理一下,再坐直点。哦,不用站起来。还会晕的吧。穿浴衣睡觉时前襟容易敞开。夏天的时候倒是好睡觉呢。」 静子走近,坐了下来,跨过天音的膝盖,坐在她面前,迅速将天音还有些恍惚的浴衣前襟和领口收拢,然后紧紧地系上带子。跟着静子的手势,天音的背脊伸直,膝盖紧贴在一起。 转眼间天音的浴衣整理好了。与此同时,天音的姿态也挺拔了起来。 静子轻轻拍了拍天音的肚子, 「呵呵。变得漂亮了呢。」 轻声笑着,站起来。 「千秋先生。她醒了。」 静子大声喊道。接着半开着的门那边,千秋露出了脸。 「……啊。早上好……」 天音被严厉地瞪着,紧张地打了个招呼。天音自然地向对她展示温柔笑容的静子敞开心扉,但是千秋通常都板着脸,让天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眼下,正因为受到照顾并给她们添了麻烦,天音只能尽量保持低姿态,并观察千秋的举止。 千秋和静子今天也都穿着和服。 静子穿着柿色的素雅和服,搭配棕色的腰带。千秋则是在无领黑色衬衣上套了一件青色棉质和服,下身穿着灰蓝色的袴。今天他的打扮从昨天的明治文豪风格转变为了像明治时代的书生。白色的足袋紧贴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快的脚步声。 天音盯着白色足袋的时候,千秋在她面前蹲下。他略显粗暴的动作与书生风格非常搭配。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们!突然出现然后昏倒了。你们给了我一宿两餐的帮助。真的救了我。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们的。对不起。」 天音低头鞠躬,恭敬地道歉。这种感觉是因为千秋的眼神像魔物一样锐利。 静子和千秋并排坐着,像是佛像和阎王像的组合。 「一宿两餐。确实是给了你两顿饭。」 「是的!真的很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静子阿姨的饭菜确实好吃。」 「是的!」 「你的声音恢复了呢。」 「是的!」 「反而声音太大了,吵。」 天音耸了耸肩,皱着眉头小声说。 「……是的。」 「别这样被骂了就马上垂头丧气的!」 「啊……啊?」 这不是有点过分的要求吗? 静子,坐在千秋旁边,轻轻地说。 「哎呀哎呀。千秋先生他太诚实了,所以你才会被他的态度搞得头昏脑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间宫天音。」 「天音这个名字?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呢。天音酱,昨天我和千秋先生聊天的时候,你不是在那家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公司工作吗?就是那种砖头(block)企业?」 「静子阿姨,那叫黑(black)企。」 千秋立刻纠正道。 「哎呀哎呀,不过差不多对吧?」 静子抬头看着千秋问。千秋叹了口气说道,「是的。差不多吧」。 「天音酱,既然这样,你就辞掉那家公司吧。连健康保险都没有,还犹豫要不要去看医生,太不健康了。对了,干脆来『八束屋』打工吧。」 静子拍了拍手,笑了起来。 这次慌张的是千秋。 「静子阿姨?你又在说什么?这么随便地……」 「可是,千秋你不是在招聘兼职,还贴了广告吗?」 「我需要的是可以让我使唤的兼职。我觉得让静子阿姨干活儿太过分,所以我想要能成为我的手脚的兼职。不是这种的……而是更……更有用的……」 「又这么含糊。这种是什么意思?无论谁来面试,你都说『对和服没有感情』或者『看起来没有毅力』之类的,找茬儿不聘用。你不降低对兼职的标准,就不会有人留下来。」 「可是……」 「我敢肯定这个人就算被千秋使唤也不会抱怨。因为她一直在被骂却还在工作,是吧?她是有毅力的。对吧?」 被问到,天音回答「是的」。是的,我有毅力。 「问题不是这个。而且我想让别人去干体力活。女性……」 千秋抓了抓头,咕哝道。 「可这个人现在住在公司宿舍,对吧?千秋,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吗?而且千秋,你接到了天音酱上司的电话,生气地挂了电话,对吧?如果她回去,天音酱会遇到麻烦的,对吧?我一直跟你说,如果捡到了动物,就要负起责任。」 「我没捡。这家伙像跟踪狂一样跟着我。而且让她进家里,喂她的人是静子阿姨吧。」 两人因为天音的事情而争吵起来。 「明明就拥抱在一起,还说这种话。对于给予同情的女性表现出不诚实的态度是不行的,这也是我一直在说的,对吧?」 「那个只是她自己抱上来的。而且我是那种挑女性的长相的人。穿着不合身的破吊带套装的女人你懂吗?!穿着肩宽不合的外套的女人被抱住会高兴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到处都有。千秋才是少数派。衣服这种东西脱掉就好了。」 「静子阿姨!请不要说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淑女说这种话不合适。」 尽管在争论关于自己的事情,天音只能呆呆地看着。 「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们就问问天音酱吧。毕竟她是这个问题的当事人。天音酱,你想在『八束屋』做兼职吗?」 本来作为局外人在旁边听着,突然被静子阿姨直接问到。 天音愣住了。 「静子阿姨,你把论点给弄混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算是当事人。」 「当然是当事人了。对吧?因为──这是关于你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我的事情吗。 在这朦胧的昏暗隧道中,仿佛远处透过了一束光,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这话没错。 看到招聘广告的时候,她的心情稍微动摇了一下。在『八束屋』里,她看到了急剧变化的景象和心情。那束透过的微弱光芒虽然仍然不确定,但如果现在不抓住,天音可能会再次失去光明。 如果从这里离开,回到「现实」,天音可能会像以前一样,让身体和心灵疲惫不堪,咬紧牙关地承认「成年人真是孤独啊」。 她不想回去了。 这是她内心深处强烈的想法。在害怕千秋的不悦的同时,天音回答了静子,还有千秋。 「请让我做兼职!我想做!!不管是体力活还是什么都行!!」 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低下头大声说道。 千秋的眼睛瞪得快要翻出来了。 「兼职?你,没有和服知识,还想在我们这儿工作,还想拿钱?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员工。这种话,至少等看完医生再说吧。」 顿时被反驳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 然而。 「但是,也没办法。让你用劳动来还债吧。」 低声嘀咕了一句。 于是──天音成为了『八束屋』的兼职员工。 ──────────────────────── 第二章 『为了封印赤猫,我已经接受了祈祷,并领取了米粒护身符。这是『寄托』祈祷的米粒。我会一起放进去的』 女人在一张小纸片上写着这些细小的字,轻轻拍了拍肩膀。 一字一句地认真确认,记录下来。 接过信的人会认真地读完吗? 也许不会注意到。可能会忽略这封信,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封信的存在。 那样的话,就算了吧。 接到这封信的人可能会嘲笑这个米粒的意义。 若是在开心的时刻发现这封信,那么也许这是一种幸福,女人边这样想着,边写下信的内容。 天音成为『八束屋』的住宅兼职已经一个星期了──。 商店的二楼是居住空间,天音和千秋一起住在那里。静子在附近有房子,所以是通勤。虽然和千秋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让人感到紧张,但是──。 「我只想看到美丽的东西。不过,既然你已经作为女佣进入了店里,就算在店里看到你也没办法。我允许。但是,如果在私底下,你进入我的视线,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捆起来吊起来。」 千秋手里拿着绳子,一边旋转,一边用坚定的眼神断言,因此,天音只能在不进入他视线的情况下,颤抖着消除自己的气息度过每一天。 这根本没有给浪漫留下任何空间。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 而且天音还只是一个兼职女佣。但是,为了回报「一宿两餐的恩情和医疗费用」,不得不靠劳动来偿还,所以无论被如何称呼,也无法抱怨。 一般来说,不会让一个陌生人──更何况是没有保险的人──进入家里,更不会让他们看医生,或者干脆雇佣他们。她完全知道自己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千秋先生、静子阿姨,我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回报你们的恩情。」 「某种方式?到底是什么呢?」 静子笑了。 幸运的是,印章、银行卡和现金都随身携带,这让她得以度过难关。用钱包里的现金购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和内衣。 「不是某种方式,而是用金钱或劳动来回报。别把这里模糊掉!」 千秋严厉地叱责道。 「是的!」 她耸了耸肩,一边感到沮丧,一边点头。 像是捡到的小狗或小猫,在被安置在温暖的房间并享受美味的食物后,它们会警惕地亲近捡到它们的人。天音也是这样,渐渐地亲近了千秋和静子。 亲近──那种模糊远离的现实世界,以及与人的联系之类的东西,正悄悄地回到天音的身体。 天音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息。 「千秋只是一个痴迷和服的人。」 这是静子对千秋的解释。 地点是「八束屋」的一楼和室。 那天,在这个也用作穿着教室的房间里,天音向千秋和静子学习穿和服。 在穿和服的内衣长襦袢之上,穿上木棉和服,把前襟合起来,用腰带系住。 「啊,原来如此。痴迷和服,我明白了。」 千秋一开口就是抱怨。 但是,只要涉及和服的事情,即使是唠叨,他也会认真教导。虽然是踏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但店里摆满了美丽可爱的和服和和装小物,每当她对其中一件感兴趣而驻足凝视时,千秋会详细地教导她,比如「那是织锦的腰带」、「那边和这边的布料,你猜哪个贵?哦,猜对了。看过摸过,就能分辨出贵的东西,贵的东西有它贵的道理」等等,于是天音越来越喜欢和服。 千秋在静子身边,穿着家居服,双臂交叉。 「只有静子阿姨可以称我为傻瓜。」 千秋拿着扇子,啪地打了天音的手一下。 「哎呀?这个傻瓜,是赞美词汇的『傻瓜』哦。并不是贬意的。」 「腰带都系不好的女人,用赞美词汇的『傻瓜』这种说法都是不可能的吧。别得意!首先,因为你没有正确地穿长襦袢,才会这么糟糕。把领子拉得更开一些。至少要让拳头大小的空间在后面。你不是孩子了,不要让后领紧贴着颈后穿着!」 「啊……?」 天音转过身,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后领竖起来,紧贴着颈后。 「穿和服的女性美的一个方面就是背影的性感。从颈窝到背部,这是女性特有的美丽地方,如果不给别人看,那又有什么意义?穿和服时,只有小孩子会把领子竖起来遮住颈窝。你本来就不太有女人味,至少在穿衣方面要透露出女性的气息。从长襦袢开始,再来一次。穿上和服后再叫我。我今天还有外出的事情,尽量快点!」 说完,千秋离开了店铺。 果然,让千秋这个男性看着并教导天音穿内衣襦袢是不合适的──穿长襦袢的过程是由静子教导的。 在穿上和服后,从旁边的店铺把千秋叫来,让她看了看,从刚才开始就这样反复着。 「哎呀哎呀。如果千秋不满意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好吧,从头开始吧。」 静子轻轻地笑着说。 静子实际上并不是这家店的员工,她的本职是悉皆屋那边的。她是因为千秋手头人手不足,才过来帮忙看店的。 悉皆屋这个词,本来是指在江户时代的大阪那边,负责接受和服布料的染色、洗涤、整烫等订单,并转交给京都专门店的人们。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除了染色、洗涤、整烫外,还包括和服的去污、清洗、裁剪等各种和服相关的事务,都可以委托给这样一家「和服的万事通」商店。 适时地来到『八束屋』,在二楼的厨房里做饭,千秋、静子和天音三人一起说「感谢款待」后用餐。这个时候,尽管有天音在私人空间里,千秋也会原谅。 静子的厨艺美味得让人感激不已,于是天音帮着洗碗。 就这样过着日常生活。 「天音酱,要有意识站得笔直。然后用长襦袢包裹住身体。这个嘛,用身体和手指来记忆比用口头解释要快得多。──天音酱,又歪了。后面是斜的。你虽然性格直爽,有毅力,但好像有些地方歪曲了。可能因为没有过硬的内在,稍微受到刺激就折断了。为什么不能站得挺拔?还没从感冒中恢复过来?」 「没有这回事啦。」 在被这样说的同时,又从头开始穿长襦袢。 「那你还是个孩子。孩子们总是扭扭捏捏的,不能保持直立的生物。」 「我都已经过了二十岁了……」 「年纪增长并不意味着就变成了成年人。」 虽然静子口气悠闲,话语中透露出善意,但她说的话也挺尖锐。如果没有被戳中的话,可以听过就算了,但因为心里明白,所以更加让人痛心。这不仅仅是关于站姿,而是关于生活方式的一种扎心的痛感。 没有过硬的内在…… 还是个孩子…… 天音在稍微受到刺激时就折断了。 「成为大人后要有大人的风情,性感,柔韧的身体。为此,首先要站得笔直,找到自己的中心。快点,挺胸,站直。中心在这里。」 说着笑着的静子,确实有一种迷人的气质。她那顽皮的表情让人难以判断她的年龄。 这也算是一种风情吗? 摇摇晃着,那种仿佛想要被她的胸怀所包容的慈爱目光。 静子绕到天音的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这件和服是我以前穿过的。因为天音酱比我稍微高了一点,所以穿着会有些不舒服。但即便如此,腹部和领口还是要整洁,不要弄得凌乱。」 「这是静子阿姨的和服吗?」 「对,可爱吧?」 葡萄酒红的布料上绽放着淡粉色的花朵。这件古着和服看上去非常时尚可爱,然而──。 ──我觉得它不太适合我。是不是穿法的问题呢? 「很可爱。怎么说呢,太可爱了……粉色的花朵……」 「那是牡丹花。秋天的花。可爱的程度刚刚好,不过天音穿着蓝色或橙色系的和服可能更显眼。条纹可能也会很显型。那挺好的。我是到了年纪才终于能安心地穿上那种条纹。我以前一直很羡慕天音酱这种比起可爱,更适合酷炫的脸型。」 「啊……」 「先试试看把这件和服穿得酷炫一点。要站得笔直,哦。你的外表也要自己决定。任何事情都取决于你自己,对吧?」 「我会努力的……」 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象自己站得笔直的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长襦袢的前襟对齐,在腰部系紧绳子。 生活方式还需改进,现在关注的是身体上的「笔直」。 用手指触摸着和服的布料。确认前襟的位置,用绳子系好,再整理领口。 一个接一个地细心完成动作,全身都开始回想起,原来是这样通过身体学会的。 从手指传来的感觉,全神贯注地纠正姿势。就像过去参加学校社团活动时一样,关注从脚的位置到手的位置的感觉。 「我觉得穿和服比我想象中的更像体育社团呢。」 不经意间说出了这句话。 「体育? 社团? 那是什么?」 「就像我在学校社团活动时那样。通过每天的锻炼让身体记住。我喜欢这种感觉。」 「那真是太好了。天音酱喜欢和服的话,和服也会喜欢上天音酱的。加油。」 单纯的天音被静子的话鼓舞,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穿着那件淡粉色牡丹花盛开的和服。 终于在下午,天音穿着和服的技巧达到及格线,才得以出现在店里。 尽管如此,一开始还是整天都在穿和服,没有露面在店里。所以这算是很大的进步。 静子很擅长表扬别人,千秋则严格要求,慢慢地,天音自己的手指变得与和服更加融洽,这让她非常高兴。 「嗯,现在穿得还算过得去。」 千秋这么说。 「太好了。真的吗!?」 虽然天音的兴奋逐渐升高,但千秋反而皱起了眉头。 「因为「还算过得去」就高兴,你的志向太低了。除非超过一千分,否则不值得高兴。」 「……那太难了。」 正当天音感到沮丧时──店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 精神饱满地说出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走了进来,大约七十岁左右。短白发,四方形的脸,严肃的眼神。穿着没有时尚感的米色夹克和同色裤子。 紧接着听到了「咔嚓」的声音,是拐杖敲打着店里的地板。开着的门外,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年女性探出脸来。 「欢迎光临。」 千秋向老妇人走去,但是先前进来的男性喊住了千秋。 「警察局的巡警说,在这里可以帮我估价这件和服。」 「警察局的巡警……是吗。」 千秋的眉头紧锁。 「是你说的,对吧?」 他回头向老妇人求证。 「嗯,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这两个人可能是夫妻。 老人迅速走到收银台前。 当老人从天音面前走过时,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 是稀释剂的气味。 天音下意识地想「好讨厌」。稀释剂和期间限定的丸山厨师特制便当是天音过去那份工作中令人伤心的回忆的代表。由于无能,至少要把上司的私人差事做好,结果却被连累。 老人板着脸,随意地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件和服。 刺鼻的气味变得更强烈。显然气味是从和服上散发出来的。 这件和服有鲜艳的紫色和粉红色斜纹,图案大胆美丽──然而可惜的是,这件和服皱巴巴的。 与此同时,老妇人显得有些吃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千秋将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到和服上,再从和服移到老妇人身上,最后落在天音身上。 「去旁边房间把椅子拿过来,让客人坐下。」 千秋指示道。 「好的。」 天音快速地把椅子拿过来,放在店的角落里,并对老妇人说「请坐」。 「谢谢。」 老妇人背着一个小背包。背包看起来有些旧,旁边有一个口袋,口袋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可爱的护身符。褪色的红色和紫色随风摇曳。 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抬头看着天音,笑着说「漂亮的和服呢,穿得很好看」。 被直接夸奖,天音有些害羞,笑着回应。 「这是我妻子的和服,她不穿了。能卖多少钱?」 老人板着脸,指着散发着刺鼻异味的和服说道。与妻子相比,他显得强硬且不愉快。 千秋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到这么皱巴巴的和服,千秋会生气吗?天音有些担心。和服狂热者是绝不会原谅那些糟蹋和服的人的…… 「您想卖掉这件和服?」 「没有说要卖。只是想知道价值。应该很贵吧?」 「价值?」 千秋拿起和服。 展开和服的布料,将老人和和服比较一下。 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您是怎么保存的?这么皱巴巴的。乱七八糟!」 千秋的声音尖了起来,天音下意识地走向收银台。她无能为力,但想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于是伸手去拿和服。 「褶皱……那个……拉平就好了。」 天音试图用力拉平和服。 「小姑娘,别那么做。这样拉不会把褶皱拉平的。而且可能会撕破它。」 「是吗?但是……」 天音犹豫着抬头看着千秋。也许她的表情显得特别无奈。 千秋叹了口气。 气愤消散,眉间的皱纹舒展开来。 千秋用低沉的声音告诉老人。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收购这件和服。不仅是因为气味,还是因为保管状况实在太糟糕。」 千秋非常详细地解释了和服的情况。他说了哪些和服可以收购,哪些不能。即使有所谓的古着和服热潮,但没有价值或保存状况差的和服就不值一文。而且这件和服,即使做出最大的让步,也只能免费收下。 「免费?就是不值钱?」 「在我们这里是免费的,但如果去其他店,可能还要向客户收取处理费用。」 「但我妻子说这是铭仙呢。」 老人惊讶地看着身后的妻子。妻子满脸绝望地看着千秋和天音,那种绝望仿佛可以感染到旁人。 「嗯,我听说这是铭仙。铭仙应该……是有价值的……」 妻子点头确认。 「即使是铭仙,以这种状态……而且看这里。」 千秋指着不仅皱巴巴,而且和服边缘有些磨损的地方。从边缘轻轻拔出一根线。 「铭仙是大正至昭和时期流行的和服,本来是用丝线的废料和丝绸的碎片收集起来漂白,彻底破坏原形,使之如棉花般柔软,然后通过机器将其制成线状。因此,与使用单根丝线制成的不同,它容易破损。而且,铭仙太过流行,甚至有假货在市面上流通。而鉴别真伪的方法就是——」 千秋拿起一根线,用双手拉扯。 线像棉花一样分解。 老人看着千秋展示的这根线──。 「看到了吗?这根线如何分解?高质量的铭仙,用双手拉扯,线会很干净地断裂。但假的铭仙,由于废线的粗细不均匀,拉扯时会像刚才那样,扭曲地断裂。这是假的铭仙。」 「假的……?没有价值吗?」 「是的。您应该也明白的,这件和服是为您量身定制的。虽然现在年岁已高,身高略有下降,但原本的身高大约是一米六三。对于您这个年代的女性来说,算是相当高挑。这件和服的长度和袖长都恰好适合您的身高。当时流行的图案。人们总是容易被外表所吸引。现在您依然很美,年轻时肯定是个光彩照人的美人。这件和服非常适合您……。」 千秋看着靠在墙上坐着的妻子说。 「关于这件和服是否有价值,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免费帮您收下这件和服。如果您愿意为它重生,我们也愿意提供帮助。但是这需要花钱。如果您愿意花钱让它重生的话……」 「那……那是不行的。我们无法支付费用。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自己穿和服了。这个图案也不再适合我。」 老妇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可是如果你们就这样扔掉它,这件和服会哭的。」 「可是……我听说……它是铭仙,是有价值的……」 老妇人似乎在求助。 千秋毫不留情地回答。 「很抱歉,我不能说谎。这件和服没有价值。」 「……都是因为我们不懂和服,才被你们这些年轻人欺骗的。你们年轻人说的话能信吗?」 老人愤怒地耸肩,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和服。看着被揉成一团的和服,天音心疼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件皱皱巴巴的和服被老人粗暴地抓住,然后塞进手提袋,实在令人心疼。 千秋露出愤怒的表情。虽然不至于对着老人大喊大叫,但千秋的表情让人觉得他可能会这么做。 天音紧张地站在千秋和老人之间,以防万一。 ──一旦发生什么事,就要立刻阻止……。 天音承担的是体力劳动,其中包括制止千秋的争吵,或者为了抓住小偷而四处奔波等等。大概是这样。 「算了,我们去别的店看看。走吧。」 「好的。」 老妇人拿着拐杖站起来。虽然老人步履蹒跚,但在妻子面前停下来,拉起她的手。他们缓缓地开始走。 天音不由自主地紧随其后,以防她们摔倒时能够及时扶住。 天音紧跟着老夫妇直到他们离开店铺。 当门关上后,天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过头来。 果然,千秋露出了怒气冲冲的表情。 「那个……千秋先生。」 被瞪得瑟瑟发抖。 室内的体感温度仿佛降低了三度,目光冰冷。 「这里有股气味。把门打开,窗户也打开。店里的和服会被这股味道熏染。」 「啊,好的!」 天音打开了门。老夫妇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整天到晚都在学习。天音没有足够的和服知识来教别人,所以反过来,她向来店的顾客请教。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给店铺上锁,关掉灯光,上楼去。疲惫的身体感觉舒服。自从开始在『八束屋』工作,天音才第一次体验到了令人愉悦的疲劳。 静子今晚有事,只准备了晚餐就回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我和千秋先生两个人。 我得小心不要惹他生气,这是天音首先想到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只需放火煮煮就能吃的锅子。火上的炖锅。用昆布熬出的高汤,煮着豆腐。 昆布是厚实的利尻昆布,这是关键,静子曾这样说过。雪白的豆腐在锅里轻轻颤动。鳕鱼和葱。柚子醋和红叶萝卜泥(译者注:红叶おろし:磨碎的白萝卜和辣椒,整个白萝卜,里面有一个辣椒,然后一起磨碎。)佐料也很完美。 随着时间的推移,佐料的香气逐渐消失。豆腐也可能会干掉。 所以,犹豫了一下,天音去千秋的房间叫他。 「千秋先生,晚餐是火锅。豆腐锅。趁佐料的香气还没有散去,一起吃应该更好吃吧。要不要一起……」 说完天音敲了敲门。门居然没有关好,一敲就被推开了。 千秋正在解开腰带,脱着和服。虽然他并不是直接穿在皮肤上,而是在里面穿了一件高领内衣,所以还算安全。虽然安全,但天音看到换衣服的场景还是不禁有些慌张。 ──平时都是睡觉前才换衣服的,为什么现在!? 千秋的和服从肩膀滑落,扭过腰,惊讶地看着天音。 「哇……对不起!我没看!」 向千秋道歉的天音,千秋用双手紧紧地抓住腰带,低声说。 「被你看见也没什么。就算是全裸,也不是个让人困扰的身体!」 千秋的炫耀点与别人不同。天音只能说,是吗……。 「不过我跟你说过,不要在私底下闯入我的视线吧?」 完蛋了。天音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捆起来吊起来。 「是……是的!请不要把我放在您的视线里。请不要看我……。但是请看看豆腐和红叶萝卜泥。因为它们看起来很美味。」 「哈?」 「豆腐锅……豆腐锅在等千秋先生。豆腐又白又滑,还有佐料,红色很漂亮──在它们干掉之前,请品尝。所以……」 「豆腐锅在等我?」 「是的。豆腐锅在等您。我只是来传达这个消息。对不起!」 天音迅速离开,千秋在她身后喃喃自语。 「简直就像是在替豆腐锅表达心意一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千秋无奈地嘟囔道。 然后是第二天。 今天比昨天更快地完成了和服的穿着。衣领也整齐地露出。 就连千秋看了一眼,也没有发表意见──似乎穿得相当好。 「千秋先生,今天的打扮还算可以吗?如果是满分一百分的话……」 天音兴奋地站在千秋面前。 「差不多七十分吧。」 千秋的回答有些冷淡。天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离一千分还很远呢。」 穿着打破百分制,达到一千分的千秋和静子就站在眼前,他们穿着和服的样子非常漂亮。 只能努力了…… 静子温柔地看着天音。 「天音酱,今天早上准备好了呢。」 「是的!」 「那么今天就让我来看店。千秋先生,请带着天音酱出去吧。」 被这么说,千秋皱着眉头说「为什么要我」。 「因为天音酱一个人我很担心啊。这孩子还很年轻。我可以跟着去,但是……」 「……让静子阿姨再继续照顾她是不行的。」 「那么请──千秋先生,拜托了。好吗?」 千秋和静子的目光交错。 最后,输的是千秋。他板着脸,从静子转向天音说。 「那就出去吧。我会带着你。带我去。」 「去哪里?」 虽然被当作决定事项说出来,但天音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二人的对话。 「你的公司。也就是宿舍吧。不能一直放着行李。至少拿着存折来吧。如果我是你的雇主,黑心公司的上司,我会去找离职员工的房间,把值钱的东西都卖掉,用它还本。」 「好过分……」 原来外出的目的地是天音的公司……。 「就是这么回事。我想化妆品和内衣也可以带过来。给,我准备了一个包袱。把东西装进来。」 静子笑着递给天音一个包袱,天音像被迫离开一样,和千秋走出了店铺。 虽然这家店本来就是在迷路时碰巧遇到的,但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后,大致上能了解「这个地方」在哪里。宿舍的位置关系也清楚了。 然而──。 随着宿舍越来越近,天音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本来打算趁其他事情的时候说的。对不起。」 「没关系。」 「虽然对不起,但你……不要像不情愿散步的狗一样,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因为你没有主动说想去拿行李,我们才不得不操心。其实你应该自己一个人想办法的。毕竟你都过了二十岁了。」 确实如此……。 天音只能低头听从千秋的唠叨。 当天音迷路并昏倒时,走过的路因为不断转圈而感觉很远,但实际上,沿着最短直线距离,穿过电车道路,步行大约半小时。由于千秋的腿长,他的步伐很大很快,天音不得不在被催促的感觉下迅速行进。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熟悉的街道。车辆穿梭在宽阔的道路上,排放着废气的气味。便利店前有一个人行横道和信号灯。天音总是从这个便利店的左边去上班。突然,上班和回宿舍时的情感涌上心头。天音全身的毛孔张开,汗水涌出。这是一种讨厌的汗。 天音突然感到头晕。 看来,在黑心企业里,天音比他预想的更加疲惫——。 天音一度从那里逃脱,在名为「八束屋」的天堂度过了一段时间,仅仅再次沿着原公司的路线走,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刚刚还迈着轻快的步子,一经过便利店,明显变得缓慢。 再过这个拐角,原本分配给天音的毫无特色的木造宿舍就会映入眼帘。 恶心的感觉显然写在了脸上。 突然,千秋抓住天音的后领,轻轻地拉了一下。 「噗哈,啊?怎么了?」 「深呼吸。吸气,呼气。」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样,但还是眨了眨眼,吸气,然后呼气。 「仅是去拿自己的东西,何必如此惊恐。光是看你的样子,我都感到窒息。即使万一遇到公司的人,你曾是剑道部的成员,拿起某种棒状物就能应战。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大声说出来试试。拿起棒子就会变强。又不会丧命。根本没有令你如此惶恐、脸色发青的可怕事情。不过是公司,不过是宿舍——」 「是啊,可是……黑暗的回忆涌上心头……」 「用明朗的心情冲走黑暗的回忆。」 如同洗脑般地听从指示,天音重复着「我很强。拿起棒子就会变强」。 天音天性单纯,所以渐渐地有了那种感觉。 深呼吸后,千秋猛地推了天音的背。 「好。祝你好运。」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有点这样的想法。如果千秋像保护者一样在背后支持,那该多好。如果他一直陪着到房间,这冰冷的手脚和痛苦的心悸也能克服。但是想到要拿回内衣,可能不太愿意让他看到全部过程。 「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是应该的。我会看着你的。如果觉得不对劲,我会凭直觉赶过去。」 千秋低沉地声音咬牙含糊地说出这番话。 「直觉?你有那种能力吗?」 「我什么都有!」 他满怀自信地回答,让天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之后,勇气又稍稍涌了上来。 「我不会援助你,但会为你辩护。即使你闹得够被起诉,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赢得无罪。尽情战斗吧。」 「为什么我会闹事是前提?」 「因为我们刚认识时,你拿着晾衣杆把小偷打得落花流水。那时候你能闹事,现在也应该能闹事。我保证你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人。你是专门从事体力劳动的兼职,对吧?加油。」 被做出并不让人高兴的保证……。 就这样被千秋推着走过拐角——然而天音的脚步在那里停住了。 ──我房间门前怎么会有公司的人? 而且还都是天音认识的人。 天音猛地转过身,向站着双手交叉的千秋求助。 「那个木造宿舍一楼靠马路的那个房间……可是,我公司的人正站在门前。难道,正如千秋所说,他们把我的东西卖掉了?」 「喂。这公司真的那么无赖吗?」 千秋摊开交叉的双臂,伸长脖子朝宿舍那边看去。 「就是那个房间。现在有两个人站在门前。那里原来是我的房间。啊?」 二人躲在拐角的电线杆后面,窥视着宿舍。 曾是天音的房间的门被两个曾经的同事砰砰敲着。天音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以为谁让你住在这里的?赶紧出来吧!」 门砰砰地被敲着。 砰砰地──发出声音。 这声音让天音想起了曾经因为疲惫过度而睡过头,无法起床的日子。 在工作期间──那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员工过来敲门,天音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结果被男性员工责怪。「你还真敢叫我们来这儿,你以为自己是谁?」的威胁──。 那时候的窒息感和恐惧充满了胸膛,使得身体不禁颤抖。 被粗暴地敲打的门终于打开了。 因为门挡住了视线,天音看不见里面的人──。 「赶紧出来吧,不然就麻烦了。联系你的时候至少回应一下!那么,钱怎么样了?我们要进来了。」 两个人径直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已经有其他人住进去了?」 「看起来是这样。」 「我的东西呢?」 「如果没有值得卖掉的东西,那可能已经被全扔掉了。没办法。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千秋把僵住的天音留在原地,径直走向宿舍。天音想跟上去,但脚仿佛被地面粘住了,动弹不得。 ──────────────────────── 第三章 『欢迎来到相谈小町留言板』 【因为猫,我快要精神崩溃了 1】 id010922 みかさ 身边的人无法理解我的困扰,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里寻求帮助。 喜欢猫的人请不要阅读。 附近有几个人在喂猫,让我快要精神崩溃了。我们家旁边有一片空地,他们在那里随意喂流浪猫。家里的花被猫踩踏,猫粪也没人处理,剩下的食物还会引来乌鸦的猛烈攻击,真是让人受够了。 更糟糕的是,流浪猫非常嚣张,甚至想闯进我们家养的狗所住的狗舍,还攻击我们的狗。我们家的狗很温顺,所以总是任凭猫欺负。实在是气愤得不行。 我们的车上到处都是猫的脚印,即使把它们赶走,它们也不逃跑,反而威胁我们,让我一点也觉得猫不可爱。 而且我对猫过敏。猫毛沾到洗过的衣物上,或者窗户开着,猫毛飘进屋子里,我一直流鼻涕打喷嚏,眼睛也痒得受不了。 因为文章长度受到限制,所以请看第二部分。 千秋大胆地闯进了天音的「前房间」,探查了里面的情况。天音一直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观察。 回到『八束屋』的千秋向静子解释道。 「所以说,天音的东西就只剩这些了。我告诉他们我是『间宫天音的亲属』,他们给了我一个纸箱。还有,现在住在那里的老头子瞪着我说『别再来了』。他是真的生气,所以我以后不会再去那里了。」 「千秋啊,你真是擅长惹人生气呢。没办法啦。」 千秋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天音的东西被收纳到一个纸箱里,放在房间的一角。 当然,把纸箱运回『八束屋』的是天音。毕竟她擅长体力劳动,而且是天音的东西。 「话说回来,我接到他们的电话时说『已经死了』。他们似乎认为天音已经死了。他们并不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但他们认为天音是『逃跑了』。这家公司充满了黑暗,黑心到令人作呕。」 「哎呀哎呀。」 「当我搜索那家公司的名字时,发现他们在各种地方发布『无经验者可应聘』的招聘广告。没有任何知识也能入职,而且没有员工培训,就突然分配工作。员工进来就马上辞职,公司简直就是敲骨吸髓。你为什么事先不调查呢?这家公司在求职相关网站上散播着各种流言蜚语,非常令人起疑。这家公司不仅是黑企,甚至可能是黑帮背后支持的皮包公司。」 千秋瞪了天音一眼。 ──原来那家公司是那么糟糕吗? 「从你的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开始,我就有点怀疑。那不是正常人说话的方式。你的手机上有追踪应用程序吗?没问题吧?」 「追踪应用?」 「像Cerberus这样的应用程序,可以追踪手机持有者的位置。远程操控拍照并发送,将收到的邮件转发给自己等功能,而手机持有者毫无察觉。这些功能就像是为跟踪狂准备的。我过去曾经被这样的应用程序陷害,不管我去哪里,我的跟踪狂都会马上赶来……」 「呃……好厉害。但是,我不需要那样的应用程序。因为我只在公司和宿舍里,所以追踪我是没有意义的。」 千秋瞪大了眼睛。 「别那么自信地说这种事。让人难过啊!本来应该在就职前就察觉到的。搜索一下就会发现公司理念不好和总裁性格恶劣的博客之类的内容──如果一直往下看,就会发现真正的负面评价。你大概只看了上面的部分。只看表面就会遭遇糟糕的事情。」 「对不起。」 各种各样的话语直接刺入了天音的心头。 天音一直生活在表面和上层,其实并没有意识不到。只是一直逃避着面对现实。 自从踏进『八束屋』以来──她那可悲的自己越来越暴露无遗。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表情都在提醒她。 反省之后,千秋叹了口气。 「算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来谈谈现在的事吧。你过来一下,我把我们的网店检查工作交给你。你已经学了半年的IT,这种事情应该擅长吧?能做到吗?」 「可能吧……」 「可能吧?要有信心啊。」 话虽如此,天音还是比较熟悉电脑而不是处理和穿着和服。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便携式电脑,开始操作键盘。千秋站在她身后,对天音发出指示。 经过一点点教导,天音理解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胜任网上商店的检查工作。 接着──。 店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三个人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脸圆鼓鼓、眼睛圆溜溜、身体也圆滚滚的女性。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红色和服,系着一条纯色的腰带,非常合身。看上去非常习惯穿和服。 「哦,山田女士。」 静子兴奋地走近顾客。 山田似乎对草鞋很感兴趣,在草鞋架前站定,仔细端详着商品。最初是关于草鞋和包包的挑选,但在和静子的对话中,话题转移到了附近的消息。 话题转向了最近附近连续发生的火灾。 「看来是有人纵火呢。『八束屋』也要小心啊。」 据山田的消息──附近已经连续发生了两起火灾。而且,这两起火灾的房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两家都喂附近的流浪猫。 因为猫的问题而争吵,收到过好几封写着『不要再喂猫了』、『都是猫的错』的信,还有人乱扔生活垃圾,经历了骚扰之后──发生了火灾。 「第一家真是可怜啊。听说丈夫欠了不少债,还碰上了一些可疑的人。可能因为心力交瘁,妻子中风倒下。就在妻子刚刚出院,还拄着拐杖行走时,火灾发生了。他们无处可住,又没有亲戚在附近,真是辛苦啊。」 「哎呀,真是的。」 「各种纷争……警察说可能是纵火,所以那家的老爷子指名道姓地说『这是因为猫而纵火,犯人就是隔壁空地上的那个公寓里的学生』,闹得沸沸扬扬。」 「无论如何,指名道姓也有点过分吧?」 静子皱起眉头。 「是啊。有点过分了。但是热衷于找凶手的并不是警察,而是附近的居民们。每次火灾发生,都有一个阿姨跑过来拍照。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呢。虽然火灾发生时过去看一下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要拍照呢。现在的人……」 「这不是现在的问题吧。以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方便地拍照,所以人们没有这样做。时代变了,但人的本质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也是啊。我现在也在传播这些谣言,所以也不能说别人了。……不过,两周内有两户房子着火,真的让人觉得像是纵火。火灾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事情吧?」 「也许是这样呢。」 静子歪着头思考。 虽然听到了谈话的片段,但天音没有插话,保持沉默。 千秋的身体碰到了天音的背。千秋的和服袖子擦过她的脸颊。 天音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心里又回到了刚才的思考。 千秋伸出手越过天音的头,用手敲打着键盘,输入了「纵火 猫 札幌」。点击。一系列搜索结果出现在屏幕上,千秋又输入了其他关键词。点击。一个名为「相谈小町」的论坛出现在屏幕上。标题是『因为猫,我快要精神崩溃了』。 千秋思考着,眯着眼睛看着显示器,然后问道: 「……山田女士,您知道那对被火灾烧掉房子的夫妇的名字和地址吗?」 他向山田询问。 「是三笠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昨天来我们店里的客人可能就是他们,所以想确认一下。」 他们可能是那对拿着假铭仙的老夫妇。 「那对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直在想,他们提到想知道那件和服的『价值』,而不是想卖掉,也不是想让我们修复,只是想知道『价值』……」 千秋喃喃自语。 「那个……我也对昨天的客人感到好奇。是背着背包的老奶奶,对吧?我在想,是不是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 天音也有疑虑,不禁说出了心里的话。 「想卖和服的人,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就算只是因为碍事,那也是『原因』。」 尽管这么说了,但是, 「不过那件和服虽然破破烂烂,但我觉得被珍视过。因为那位奶奶,背包上挂着和服相同图案的护身符。因为颜色褪了,所以一开始没注意到,但仔细看,应该是和服同样的布料。紫色和红色的条纹护身符。这么喜欢的布料,还特地做成护身符,对吧?」 「同样图案的护身符?」 千秋睁大了眼睛。 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为什么你当时没说出来……」 在山田买了草鞋和包之后——千秋带着天音开车离去。 驾驶的是千秋,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是天音。 「你怎么还没有驾驶执照?」 「对不起。」 尽管抱怨,但千秋还是熟练地驾驶着面包车。他穿着结实的短靴。也许是因为季节,千秋常常把靴子搭配着和服,而不是穿木屐。 「那个……我们又要去公司吗?」 从车窗看出去,天音的前公司和宿舍周边景色让她再次感到有些压抑。 「不是,虽然离公司很近,但这次不是公司。」 本以为又有什么公司的事情……但是车子路过那个地方,来到了一个独栋房子前。 住宅区的景色,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相似得让人难以分辨。 然而──。 这里与众不同。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出路中央有一个与周围不同的建筑。 停车,下车。天音也跟着千秋下车。 墙壁和窗户都被火烧得漆黑一片。仅有的墙壁和柱子被烧得残破不堪,强风吹来似乎会将整个房子都吹倒。门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洞。门口被黄色警戒线缠绕着。只有一个挂在玄关处的门牌「三笠」,保持着完好无损的状态。 千秋弯下腰,穿过警戒线, 「打扰了。」 喃喃自语着走进空无一人的房子。里面也是破破烂烂,烧焦得一塌糊涂。天花板上有一个洞。 「千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能进来吗?」 「不太好。但既然有疑虑,也没办法。这所房子就是那对拿着皱巴巴、散发着稀释剂味道和服的夫妇的家。看来那件和服是在火灾中烧毁的房子里,幸存下来的珍贵物品。」 千秋边说边确认着。 这个房子的主人,也是那件和服的主人。此外,他们现在因为家里的火灾,暂时住在隔壁的公寓里。 说话间,千秋径直朝着一楼的最里面走去。那里很可能是起火点。火势最为猛烈。房间一片漆黑。灯油的气味依然浓重。还有那块同样的布料作为护身符。看不出来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千秋双手抱臂陷入沉思。独自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件和服,或许我应该带走。每件和服都有它的过去和故事。也许我不应该抛弃那件和服……」 「千秋先生?」 千秋把手放在下巴上,像雕像一样凝视着。从墙上的洞穴里吹进一阵风,吹动千秋的头发和衣裳的边角。 这破败的房子和吹来的冷风让天音的心揪紧了。 想到这里曾经是那对夫妇生活的地方,心里不禁感到难过。 被烧得一无所有,被赶出家园──。 「……好冷啊。墙上到处都是洞,简直不像墙了。窗户也都破了。连门都没有。不过,只要有柱子,屋顶还能撑起来,算是『家』。所谓『顶梁柱』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是不是有一种病,只要不把想的事情都说出来就会死?」 「没有这回事。我只说了我想的一半而已。但是如果保持沉默……会觉得寂寞、悲伤、害怕。想到这里曾经生活着的人……心里会痛苦。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失去了很多东西,一定很痛苦吧。」 「不过,那件皱巴巴的和服还在。」 千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从开着洞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影向这边窥视。 「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保险调查员吗?消防队员还是警察?」 男人一边愤怒地嚷道,一边将脸靠近洞口。在纵向狭长的墙洞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男子出现。洞口不够大,只能看见眼睛、嘴巴和手等部位,给人一种恐怖电影画面的感觉。 「对、对不起。」 天音因为男人的大声而身体一颤。她很怕那种大声威压的怒骂,可能是在公司被骂得太多的后遗症。条件反射般地道歉。 「我们只是普通的和服店。我们是您请来做和服估价的『八束屋』。」 「……又是你们吗?到底想干什么?在这里打探什么?」 「哎呀,我觉得之前的估价可能有误,所以想再次看一下那件和服。我本来打算先看看这里,然后去三笠夫妇住的隔壁公寓。」 「什么?你们会重新估价吗?」 「是的。只要把皱褶弄平,去掉稀释剂的味道,就可以估价了。虽然我们的店可能不能按您心目中的价格收购。」 「我才不要你们收购呢。」 「这样──是吗。或许我错过了和您还有那件和服对话的机会。对此,我深感抱歉。我还年轻,经验不足。您能否再次带着您的妻子来我们店里?」 「带着妻子?」 「那件和服的价值,是您们夫妻最清楚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 「明白了。」 听到一个小声的回应。 「请放心,我不是着火现场的小偷,不会偷走什么东西。您是每天都来这里好几次吗?就像在看守一样。」 「这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我才不会看守呢。只是,我住在隔壁的公寓,在那个空地上给猫喂食。」 「啊,喂猫。听说过这个故事。是从附近的闲言碎语中听说的。」 「肯定是那个女人纵火的。最近的火灾都是那个女人干的。隔壁的公寓里那个年轻女人。」 「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是……猫!猫和我们信箱里的信,我已经报了警。」 「原来如此。是警察啊。」 「对,警察会处理这一切的。这里是禁止进入的。你们快离开吧。即使变成这样,这里还是我的家。看到陌生人在这里很不舒服。」 千秋回应了老人不悦的声音。 「好的。我们会离开的。我们来这里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洞口那边的目光渐行渐远。人的影子消失了。他应该不再窥视了。从墙的另一边,能看到空地。风又轻轻吹了过来。 天音因为老人的存在而比千秋更早地跑出了房子。 在老人走的方向──空地的中央有一个走着的女人。 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她可能和天音年纪相仿。穿着休闲装,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她双手提着一件大型垃圾,停了下来。 「什么?你们在看什么?」 被老人这么一嚷,女人露出不悦的表情。 老人和年轻女人就像两只野猫互相威胁一样,凝视着对方,擦身而过。 然后──女人打了个喷嚏。接连不断地打喷嚏,她的脚停了下来。把大型垃圾放在路边的电线杆前。有很多不需要的东西都贴着标签。 老人径直回到了公寓。 天音不知所措地跑过去,从和服的袖子里拿出纸巾递给女人。 「……谢谢。」 女人惊讶地接过天音递来的纸巾。 「我对猫过敏。」 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红肿。捂着鼻子,接连打喷嚏。 「对猫过敏呢。说起来,这片空地是给猫喂食的地方……」 「是啊。我提出抗议了,但是没有人听。……但是我并没有纵火啊。」 「诶?」 「这种谣言在传播吧?警察也来调查了,真糟糕。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个老人的不幸不是我的错。虽然火灾之类的很可怜……。没想到被烧出来之后,竟然搬到了同一个公寓……。隔壁房间的墙很薄,声音也能听到。」 她小声抱怨着,用力擤鼻涕。 天音觉得可怜,然后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公寓那边。低下头,看向老人消失的门附近。 「是啊。可怜的还有……你呢。猫过敏真的很麻烦吧。」 天音说着,把纸巾连同包装一起递给她。 「嗯。很麻烦。但明天就会好起来了。这个,可以给我吗?谢谢。」 女人说得很快,转身离开了天音。 天音他们回到『八束屋』后没过多久,三笠夫妇一起出现在了店里。手里拿着皱巴巴的和服。 在千秋换下和服的时候,妻子露出悲伤的表情,丈夫则带着焦躁和不安,神情紧张。 「和服是用一块布料缝制而成的。它会完美地利用布料,使其不浪费。因为是为穿着者量身定制,所以每件和服都蕴含着穿着者的特点。」 千秋边说边展开和服,看着它的内侧。 「我本应该向夫人请教,而不是向您请教。这次,请让我好好听听夫人的意见。」 丈夫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千秋瞪了他一眼, 「我来做估价。虽然年轻,但我毕竟是『八束屋』的店主。」 说得坚定,丈夫只得沉默。 「和服设计得非常实用。当用布料制作时,没有多余的地方。也就是说,布料总是恰好够做一件和服。现在人们的体型变大,纵向和横向都变得宽敞,所以布料的标准尺寸也开始重新审视了──这件和服是昭和时代的。身高一百六十三厘米。三笠夫人,作为那个时代的女性,您个子很高。要制作同样布料的护身符,布料必须有多余的部分──这里没有多余的地方,是因为没有,还是一定要从这件和服里拿出来,是哪一个呢。我……在之前的拜访时,已经注意到了衣领的一侧稍短,但还是没说出口……」 千秋的手指指向翻过来的和服的一个地方。 这是衣领,襟子的部分。正常情况下,前襟的末端应该是左右对称的。但是这件和服,当将其完全展开对齐时——右下的衣领末端略短一些。 「和服通常是将右侧放在下面来穿。因此,这个右下角的衣领在穿上后是不会被别人看到的。穿起来后就会隐藏起来。所以,即使短一些也没关系。但是缩短它也没有意义。通常情况下是这样。」 千秋以温柔的目光询问妻子。 「这是一个人亲手缝制的和服吧。不是某个著名店铺的产品。购买了出售的布料,然后自己缝制。就是这样的和服。日常穿着。所以才有可能只将右侧的衣领缩短。是谁缝制的?」 「母亲。」 「所以这件和服是有『价值』的。对不起,我上次没有看出这个『价值』。您的母亲为您制作了这件有共同布料的护身符。这是充满爱意的和服呢。这次就忽略它皱巴巴和稀释剂味道吧。看来有各种原因。我想知道的是,三笠夫人是否一直珍视这件和服。」 「是的。一直珍视着。一直……珍视着。」 妻子含泪辩解。 「护身符的颜色都褪了,说明您非常珍视它……」 千秋沉默片刻后回答。 「变成这样的身体很不方便,可能再也不能穿和服了。而且这个颜色和图案现在并不适合我。但是……母亲说『当图案不再适合时,就给女儿穿吧』。『顺便一提,为了你将来不能穿时也能拥有,所以制作了这个护身符』,这个护身符就是……」 「原来如此……」 「母亲说得一点都没错。……因为有这个护身符,我一直能随身带着。从变成这样的身体后,我总是把它挂在我随身携带的包里,作为我的依靠。我一直觉得母亲在保护我。所以我想保护这件和服……」 「喂!」 丈夫抬高声音,像是在劝告妻子。妻子吃了一惊,闭上了嘴。 千秋轻轻地抚摸着和服的布料。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明白了。请允许我暂时保管这件和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调查。一旦完成——也许我可以给您们夫妇一个令您满意的估价。虽然不能保证,但也许可以为这件和服确定一个让您们两人都满意的『价值』。」 他转向三笠夫妇说。 「你会认真鉴定的吧?」 「是的。我想我可以给出一个合适的估价。请在这里写下您的联系方式。」 三笠在递出的纸上填写联系方式。 「请多关照。」 夫妇对视一眼,然后鞠了个躬。 就这样——他们离开商店,就像上次一样,慢慢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天音不禁感到潸然泪下。 这件和服中蕴含着父母的情感。即使不能穿了,也还有那由共同布料制作的护身符。她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制作这件和服的呢?或许一直一直都希望能在她身边,保护着她吧。无论孩子长大成人,变老,她都还希望能一直守护着她吗? 「和服中蕴含着历史……」 天音感慨地说。 褶皱满布的和服,在她眼中显得更加珍贵——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摸。领子处有些硬。 ──原来这件和服是这样的。 天音模糊地这样想。 静子一直保持沉默,这时说: 「哎呀,天音酱你是不是有点明白了?」 笑着回应。 「当然了。人们常以貌取人,而和服则诉说着主人的品性。然而这次我差点犯了一个大错。差点没发现这件和服的价值——说不定会影响到好几个人的人生。」 「啊?」 天音觉得这有点夸张,抬高了声音。千秋看着她。 ──是要责怪我吗? 天音紧张地看着千秋,千秋说: 「辛苦了。这次……谢谢。多亏了你说的话,我没有错过和服所诉说的历史。」 「啊?」 这太突然了。 然而,恰恰因为突然,感谢的话语在心中格外有力地回响。猝不及防地扔进来,随着时间推移,心开始颤动。就像躲避球时接住了一个猛球,接着手掌开始逐渐发麻。 喜悦让心晃动得几乎痛苦。 「我没注意到护身符。败了。……败了啊。但是……我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这件和服皱褶的原因,这股奇怪的味道的原因。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或许,我猜对了。因为我什么都具备了:聪明、富有想象力、专注力高、野性直觉、理智和美貌!我恨自己!背负了本不必背负的事情……」 「哎呀,千秋,你又在说什么呢……虽然完全不明白,但是没关系吗?」 「……不过仔细想想,是这件和服妨碍了我的视线,导致我完全没看到三笠的背影和包。一开始就是这家伙的错。」 「啊?」 在得到了赞美之后突然又被贬低……。 「总之,静子阿姨,接下来要考虑如何让这件和服重生。然后还有……保险公司和警察吧。」 说完,千秋快速走向了旁边的和室。 「好的。」 静子轻快地回应,也朝和室走去。 留下来的天音边看店边想着「保险公司和警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疑惑地歪着头。 ──────────────────────── 第四章 『因为赤猫,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个护身符交给你。赤猫非常可怕。』 女人写到这里停了下来,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啰嗦了,于是在写的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重新开始。 这不是我的日记。 这是对方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读的东西。 要更简洁。 只要对方能理解我的心意就好。 『赤猫非常可怕。请小心。而且,如果遇到困难,可以使用这个护身符。因为我就是为了让你拥有这个护身符才给你的。』 天音的穿着技巧不断提高,穿衣时间也在缩短。 然而今天也是──「七十分」。 已经快一周了,一直都是「七十分」。 天音在思考如何突破七十分,一边忙碌地工作。她绑上绳子,打扫了一楼的和室,用完的水桶里的水,撒在了院子里。 或许是顺道,千秋突然来到了院子里。 「不要只往一边撒水,要均匀撒开!你给庭院浇水时总是往特定的地方浇。因为惯用手是右手,所以不自觉地从左边开始往右边浇。一直重复,庭院的土壤就会在同样的位置被侵蚀。请偶尔改变站立的位置,也改变撒水的方式。」 他这么说。 「哎呀,真是挑剔……」 「你太粗心大意了。土壤不仅如此,沙石也是以相同的形状流动。我喜欢美丽的东西。自然雨水湿润而形成的景象还好,但你浇水时庭院的土壤和沙石发生变化让我非常不舒服。」 「……好的。」 既然千秋的审美观不能接受,那就没办法了。如果招惹他不高兴,会被绳子捆起来吊起来的……。 处理完水之后,天音这次看了一下网店的销售情况。 店门口的门被打开。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个苗条的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岁左右。下巴和脸颊的地方仍留有些许稚气。 额头略长,线条细腻,穿着黑色牛仔裤的腿很细。 他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着店内,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可能和天音一样,对和服和日本传统服饰不太熟悉。 「那个……我听说这里会收购旧和服。没问题吧?」 天音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求救地去叫千秋来了。 被叫来的千秋带着满面服务式微笑开始接待。 「收购旧和服吗?视情况而定,我们也会处理。可能无法达到您满意的价格,但我们愿意先看一看。」 「我要拿来的量挺大的。我没有车,我和祖母两个人搬运也太多了。而且事实上,我们家因为火灾已经半毁了。」 家因为火灾半毁? 那可真是大事啊……。 话说回来,那是不是──前几天传闻中的邻居家的火灾当事人? 附近有两户发生火灾,而这两户都来『八束屋』寻求收购和服的帮助? 「你们能不能上门进行估价?刚才告诉我这个地方的警察说,你们在某些情况下也会进行上门估价。因为你们是搞和服侦探之类的工作,所以还可以帮忙处理各种事情。」 「那些警官们,真是胡言乱语。所以你才会找到我们这里……」 千秋无奈地小声说。 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附近的火灾、关于和服的咨询、警官们依赖『八束屋』并提起这个地方。这一切都说得通。 「千秋先生,请您去吧。我会看店的。」 「静子阿姨……我可不是什么和服侦探。这家店只是一个偶尔经营古着的和服店。如果是让我看看和服还说得过去——」 「我可是让你看和服呢。和服侦探只是个说辞罢了。实际上,这位先生正为此感到困扰。对吧? 如果千秋先生不帮忙,我可会非常生气的。我讨厌那些不帮助有困难的人的——」 静子温柔地说。菩萨般的笑容和恶魔般的怒目交织在一起。视线交汇之后,第一个移开视线的是恶魔般的千秋。 这两个人的力量关系,总是静子占上风。 「好吧,我开车过去。前剑道部的你也跟着来吧。力气活全交给你了。」 千秋一副苦涩的表情,天音点点头跟了上去。 男性客人的名字叫田上,大学二年级。从乡下来到札幌上学,在祖母田上千代的家里寄住。 然后,他和祖母住的房子发生了火灾。 他们被带到了札幌市中央区的一栋独立房屋。 下车看到房子,天音惊呆了。三笠夫妇的房子很糟,这里也很糟。真正的半毁。一楼侧面的窗户破碎,墙壁露出了变成黑炭的木头,里面的保温层也烧焦脱落。 黄色的禁止进入警戒线封锁了玄关,倾斜的断裂门悬挂着。田上推开门,邀请天音他们进去。 「谢谢你们。因为现在这个状况,我们无法住在这里。所以把和服放在这个房子里也让人不安。虽然一楼被烧掉了,但二楼里的东西基本上还是完好的,所以还剩下相当数量的和服。──啊,穿鞋上去没关系的。扑灭火焰时大家都穿着鞋子上去了,里面已经全被水淋湿了,脱鞋子上去反而会弄脏脚。」 蓝色的塑料布从走廊一直铺到楼梯。 千秋迈步踩上去,天音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打扰了。」 天音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 突然,从楼上传来尖锐的狗叫声,天音吓得缩了缩身体。 「啊,狗,你怕吗?」 「不,我很喜欢狗。」 天音摇摇头说。 「那就好」,田上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们养了一只吉娃娃。现在这种状况,我们无法住在这个房子里,所以祖母、我和狗都暂时住在亲戚和朋友那里。现在这个房子的窗户和门都被破坏了,谁都可以随便进来,锁也坏了。警察说有专门针对火灾现场的小偷,所以我们轮流在家里守着,直到把贵重物品搬出来。」 「真的吗?太可恶了。火灾现场的小偷。」 天音愤慨地皱起了眉头。跑进失火的房子,偷走剩下的贵重物品,这种行为真是太卑鄙了。像是踢倒一个已经倒地的对手。小偷不管怎么样都是卑鄙的。 「是啊,太可恶了。警察告诉我们,有这种专门针对火灾现场的小偷,所以我们最好把贵重物品尽快搬出来。我们已经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出去了,但是大件的电器和所有的和服实在搬不动,也没地方放。这些小偷正是针对这种情况,偷走那些东西。听说这种小偷还真的存在,真是吓了一跳。我和祖母正在犯愁该怎么处理那些和服。」 「我们店里也有几次有人拿着从火灾现场偷来的和服来卖。即使看上去没有破损,也能从气味上判断出来,所以我们会立刻报警。」千秋边爬楼梯边说。 「气味?」 「即使表面看上去没有被玷污,火灾的烟雾、煤灰的气味会附着在布料上。现在的建筑材料除了木头之外,还有保温材料和其他一些化学的令人非常讨厌的气味。有些和服散发着如此难闻的气味,会让人流眼泪。这种气味是在不用打开装着和服的包装纸就可以察觉的。尽管如此难闻,小偷还是觉得可以卖出去,实在是不可理喻。」 「原来是气味啊。」 田上点头,天音在他身后闻了闻周围的气味。确实有煤烟的味道。一股熏烤般的奇怪气味从烧剩下的墙壁中飘散出来。 「污渍大部分都可以通过清洗去除,但气味却很难去掉。因此,从火灾现场偷来的和服大多数都不能立刻卖出去。我们也有时候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拒绝收购一些物品,不仅仅限于火灾现场的。」 「那么我们家的和服也许『八束屋』也不会收购。」 田上失望地嘟囔道。 「有用水洗、阴干等多种方法去除气味。不过,这些方法都需要花费一定的费用。我们需要考虑是否在支付清洗费用后,还能在卖出时加价,以及是否这些和服对顾客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在没有亲自看过这些和服之前,我们无法给出建议。」 「原来如此……」 他们继续上楼,最后来到了二楼尽头的房间,打开了房门。 一个小小的棕色团子迅速跑了进来,在田上的脚边打转。 「哇,好可爱!」 它叫着,围着田上打转——是一只小狗,品种是吉娃娃。 它有着湿润的大眼睛和圆圆的小脑袋。穿着可爱的红色衣服。三角形的耳朵竖着,面露吃惊的表情,接着跳到了天音的脚边。 但是,和对待田上不同,它警惕地垂下尾巴,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奇怪了,小吉娃娃。你怎么了?」 一个老太太从房间中间走过来,拿起了吉娃娃,显得有些慌张。 这是一个六叠大小的榻榻米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一组和式橱柜,抽屉半开着。整个房间里,和服铺满了地面。 有些仍然包在包装纸里的和服放在中间。拿出来的和服和小物件在房间的角落。正中央是一个空旷的圆形空间。 她一直坐在这里整理和服吗? 「奶奶,这位就是警察说的那个和服侦探『八束屋』。」 田上随意地介绍了一下千秋他们。 听到「和服侦探」这个词,千秋的眉头皱了皱。然而他并没有当场纠正,而是脱下草鞋,整齐地放在门口,然后优雅地坐下,低下了头。 「初次见面。我是『八束屋』的八束千秋。特地拜访您,希望能看一下您的和服。」 跟着千秋的样子,天音也脱掉鞋子,然后在千秋稍微后方正座坐下。 「非常抱歉让您费心了。因为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警察告诉我附近有个和服侦探,可以请教他。」 「我不是侦探,我们只是普通的和服店。虽然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解释的,但我只懂和服。那么我马上就来看看您的和服吧。」 千秋改变位置,把包装纸拉近手边。 从斜侧看去,千秋的微笑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完美服务式微笑」。天音看到的那副不高兴的皱眉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友好且讨人喜欢的帅气青年。 千秋感叹道。 「请多关照。」 不知道为什么,脸颊似乎泛红了? 千秋的微笑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仅凭外表,千秋似乎能将世间的风波变得平静。这让人不禁想要深信「人靠衣装」的道理。 「刚才在楼梯上和您的孙子聊过了,即使清洗和晾干,烟味也可能无法去除。但这些和服应该没问题。烟会上升,所以我看了一楼的情况后,本以为二楼的和服也会遭受严重损失。」 「火源是在一楼的斜下方房间,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里几乎没有受到火焰和烟雾的影响。消防员们穿着鞋子进来,只是弄脏了地板。他们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喷水。刚才还有火灾保险负责人过来看了……他们说了很多。」 「是这样吗……哇,这是件好和服。」 千秋在还没解开包装纸的绳子就说道。 「不看里面就能知道?」 天音小声问道,千秋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是江户友禅的老店信繁的包装纸啊。不看里面,光看这个包装就能让懂行的人知道是名匠制作的和服。一般人包不出这种风格,这是著名的『池田屋』的包装纸。」 千秋如同沉溺般陶醉地,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纸张。 看着这一幕,千秋的眼睛似乎变成了心形。 千秋在面对精美的和服和布料时,总是露出让旁人感到不安的迷人表情。 真的可以看出这个人——非常喜欢和服。 如果天音没有听到千秋日常的毒舌,恐怕会被迷住。 ──但内在实在太可惜了。 可惜之处在于——无论是毒还是药,都是过犹不及的东西。如果能保持沉默,就会很迷人,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如果真的这么说,估计会遭受猛烈的谩骂,所以天音可能永远都不会对千秋说这种话。 「您真了解。没错,那是我母亲留下的纪念品。一套振袖和腰带。是我母亲的母亲——我的祖母传给我母亲的。我祖母很早就去世了,听说我祖父一个人抚养我母亲非常辛苦。所以她特别珍视这件和服。」 战时的艰难时期,这件和服从未被丢弃,即使在空袭中也没有被烧毁——母亲曾这么说。 千代像是在喃喃自语,脸上流露出怀念之情。 「我成人那年也穿上了这件振袖,非常开心。那是一件华丽的和服。我母亲说她很少有机会穿这件和服,因为在和服适合她的年代,日本正处于艰难时期,根本无法奢侈。但偶尔她会悄悄看着这件和服,感叹它的美丽,让眼睛和心灵得到休憩。」 没想到的话语一个接一个涌现。战时,生活艰难的时期。大正、昭和时代。这些时期在学校课程中出现过,对天音来说只是「历史」,但确实在七十年前,这个国家正经历战争。 和服见证了好几代女性的「历史」吗? 三笠夫妇的和服也是如此。 ──原来不仅仅是漂亮的衣服,还是从父母传给子女的东西。 「我年轻时结婚,开始养育孩子,振袖只穿了一次。本来想等自己有了孩子再把它传给她们,可是我没有生女儿,也没有孙女,所以一直没有机会传承下去。以前,和服可是重要的嫁妆呢。」 「这真令人叹息。作为日本文化的一部分,它们是如此美丽。」千秋说道。 「是呢。但是潮流总是在变化。西装穿起来更方便。」 「其实和服,只要穿得正确也很舒适。它不仅承载了回忆,还是一笔财富。」作为和服狂热者,千秋认真地反驳道。 「财富?」 「比如说,如果田上先生您参加了家庭财产保险,那么在这次火灾中,这些高价值的和服将作为家庭财产报告。它们确实是『家』的『财产』。保险公司会支付保险金。有些和服估值甚至足以重建一栋房子呢。」 「是吗?」 大家面面相觑。 「你。」 千秋瞪着天音。 「啊,是!」 「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些和服转移出去。放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异味就会越难以去除。虽然在洗涤之前无法确定能否完全去除异味,但我们可以试试。我们『八束屋』可以帮您保管。你怎么还在那儿默默地看着?真是不解风情。力量活儿应该是你的责任吧。来,拿起这个!把它搬到车上!」 「是!」 天音大声回应,站起来拿起了包装纸。 「还有这个,那个也。」 千秋从地上捡起和服和小物件,放在天音手上。 千代放下她的吉娃娃,试图整理旁边的和服堆。然而,吉娃娃一触碰到地面就跑向天音,开始咆哮。 「啊!」 吉娃娃身材娇小,却努力地露出狰狞的表情,吠叫着。被打转的吉娃娃分散了天音的注意力,她还拿着和服站在那里。 「过来。吉娃娃。」 「吉娃娃,别碍事。」 千代和田上把吉娃娃按住。 「前剑道部。赶紧拿着那个去车里。冲刺!」 千秋转过头看向天音,表情瞬间变得冷酷。他们背对着千代和田上,「服务式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化如此之快,这让人感叹。 「是!」 天音则惊慌失措地说「啊!」,脚步踉跄。在半旋转后,她向前摔倒,千秋伸手抓住了天音的和服后领,猛地拉了回来。 多亏了这个,才没有摔倒,但是脖子突然勒紧。 「气……气、喘不过来。」 被抓住后脖子的天音,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就像被抓住的小猫一样。尽管如此,天音还是没有把手里的和服弄掉。这至少是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别慌。但是要快点。懂吗?慌张的话会摔倒。摔倒的话,和服可能会弄脏。」 这个人,真的是个和服狂……只想着和服的事。 天音愣住了,千秋的手从她的后领松开。天音猛地吸了口气,跑出了房间。 忙碌地把和服搬到车上。这期间,吉娃娃不停地叫个不停,显然只针对天音。 「……我从来没有被狗这么讨厌过。」 在搬运第三次时,天音低声抱怨。比起被人讨厌,被初次见面的狗讨厌更令人心痛。 千秋把和服堆在天音张开的手臂里,而在他们脚边,那只狗在嗥叫。 「对不起。它以前对我们家的客人都很亲切。不知道为什么。」 对着天音的和服下摆咆哮的吉娃娃,千秋皱起眉头,将手指挂在狗的项圈上,拉了回来,抱了起来。 「这是因为那些是古着,所以布料变得脆弱。拉扯的方向不对可能会撕裂。要小心。」 千秋一本正经地告诫吉娃娃。 抓住脖子的动作,难道是千秋的习惯吗? ──狗和我,同样的对待……? 吉娃娃与千秋对视,被威慑住,尾巴夹在两腿间。看起来相当可怜。 「总之,先抱住它。你就继续这样做。只要把那里分好的和服拿到楼下就行了。」 「明白了。但是。」 天音同情地看着被千秋抱着瑟瑟发抖的吉娃娃,犹豫地说。 「那个……吉娃娃害怕呢。我不介意被它吠,也会注意不让和服的下摆被它拉扯。要不然放开吉娃娃怎么样?」 田上和千代看上去都是好人,但是他们似乎不能像静子那样控制千秋。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狗,天音不得不站出来。她喜欢动物。即使被狗狠狠地吠也是如此。 「没那回事。吉娃娃这种生物总是在颤抖。不放手也没关系。你应该比担心吉娃娃更担心自己。注意不要摔倒,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到楼下。明白了吗?」 千秋断然说道。 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一只手抱着吉娃娃,另一只手抚摸着它圆圆的脑袋。慢慢地,温柔地,抚摸着。长长的美丽指甲,轻轻地触碰它。这让天音的心感到一阵刺痛。 眼神冷淡,说话严厉,但是对待吉娃娃的指尖却是如此纤细。 「我明白了。」 易懂但又难以琢磨——看似冷淡,但内心却是温暖的。 千秋确实在关心着。想想看,当天音去宿舍取行李时,她的步伐变得沉重,千秋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在前方停下来给她鼓励。试图安慰她。 千秋的性格真是复杂。 「别顶嘴。」 「我不是顶嘴,是因为千秋先生问我是否明白,我才回答说我明白的。」 「好吧,你。别用嘴巴,用手脚去做。而且在别人面前要称呼我为店主。」 千秋不悦地说道。似乎他打算坚决不让人直呼其名。天音究竟能否得到这个许可呢? 一脸不爽的千秋抱着仍在颤抖的吉娃娃,吉娃娃用它那湿润的黑眼睛望着天音。 「啊……我也会帮忙搬的。都需要搬走,对吧?」 田上伸出援手。 「谢谢您。」 道谢后,天音和田上并肩走着。 天音先走下楼梯,跟在后面的田上说: 「真的很抱歉。平时它并不会那么叫的。」 他为此道歉。 「它以前对谁都很亲切,可自从那场火灾后,它开始变得害怕生人。当时我们不在家,它一个人在家,然后火从我们家里冒出来,它靠自己力量逃出来获救的。消防员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外面了。一定是受了惊吓吧。」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它还救出了我的手机。」 「啊?真的?」 「那天我恰好把手机忘在家里了。它逃生时,手机夹在它的衣服和身体之间。真是个奇迹。狗真聪明。它知道我一直带着手机,所以一定是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才会带着它逃生的吧,我和祖母都这么觉得。」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譬如佛兰德的狗或警犬一样,狗确实不容小觑。 (译者注:《佛兰德的狗》(フランダースの犬)————又译作《龙龙与忠狗》,由日本动画公司制作的《世界名作剧场》系列第1部的动画系列作品,有TV版和剧场版,改编自奥维达小说作品《佛兰德的狗》,讲述了热衷绘画的小男孩尼洛和忠犬帕托拉休之间的故事。) 「要是它出了什么事,祖母和我都受不了。它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用那么小的脑袋去思考,那么小的脚努力逃生。我猜它是从破碎的窗户以死的意志跳出去的。因为据说没有别的逃生通道。消防员是这么说的。」 这番沉重的话语深入天音的内心。 它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被它叫一下也没关系。 「从窗户跳下来?真了不起。」 「是啊,真的了不起。」 这里的窗户在墙上稍微高一点的位置。如果没有弹跳力和勇气,是无法从这里跳下去的。破碎的窗户玻璃还没有修复,看上去像是一把凶器。 想象吉娃娃像穿越火圈的狮子一样从这里跳下去的情景——天音的心脏猛地一颤。 在烈火逼近的情况下,吉娃娃拼命跳跃。 一定很害怕吧。真勇敢。 如果是自己,可能会因为害怕而呆立不动。设身处地为它想,天音忍不住有点想哭。 「太好了。虽然火灾不是好事,但至少吉娃娃得救了。」 打开停靠在那里的小面包车的后部,天音将和服一下子放了进去。田上也将搬来的和服放在那里。一股烟熏味弥漫开来。 「和服……希望气味能去掉。」 天音关上小面包车的后备箱说道。 「嗯,辛苦了。」 看着回来的天音,千秋这么说。千秋一直很慷慨地表示感激。一直是这样。所以,即使有多余的话语,从心底也不会感到不快。 言辞和态度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这是身历其境地体会到的。 ──当学生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感受到这一点……。 正因为这是无法像考试或成绩那样量化的生活,如果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心灵就会崩溃。 只要得到适当的慰借,就能忍受一些不合理。 「好的,吉娃娃……看着我。」 天音双手轻轻举起,摆动着,试图向吉娃娃展示「我不是可疑的人」。 「你在干什么?」 「因为……我喜欢狗。对千秋……店主不吠叫,但对我吠叫,我觉得很寂寞。啊,我也喜欢猫。还有小鸟。我喜欢所有有毛的生物。」 「那又怎么样?」 「我想摸摸它。」 天音喃喃地说着,注视着千秋怀里的吉娃娃。吉娃娃一边颤抖着,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天音。 天音有点失落。 被威吓了,天音内心的尾巴耷拉下来。 天音的表情显得非常沮丧。 「嗯,对了,狗的零食。给它吃一定会靠近你的。像奶奶那样拿着吧?」 田上说道。千代从口袋里拿出了狗用的奶酪,递给了天音。 「谢谢!」 天音迅速剥开奶酪包装,吉娃娃的耳朵和鼻子猛地抖动了一下。它非常专注地看着天音。 嗡嗡声停止了。 「可能是因为站着。坐下。可能它害怕被俯视。」 「我坐下了!」 天音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奶酪,满脸笑容。 「吉娃娃,过来。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间宫天音。我不是坏人。」 田上忍不住笑了出来,插话道。 「竟然用认真的表情自我介绍?」 「就是这样。我们家的这个……怎么说呢,是个诚实的傻瓜。抱歉。她总是试图理解狗的心情和豆腐的心情,尽管她根本不可能理解。」 不知为何,千秋小声道歉。 ──诚实的傻瓜吗。 千秋对天音的评价总是很糟糕。但因为总觉得言中有理,所以无法反驳。 就这样,千秋一脸无奈地将吉娃娃放在地板上。吉娃娃警惕地慢慢靠近天音。将前脚放在天音的膝盖上,仔细地嗅着天音的气味。似乎满意了,轻松地跳到了天音的膝盖上。 「太好了,它跳到我膝盖上了。」 虽然措辞有些奇怪,但不在意。 「真为你高兴。」 千秋用平淡的语气回应。 「谢谢。」 天音深深地点头表示同意──这是因为她摸到了吉娃娃,但也是因为吉娃娃在这里活得很好、很健康。重新触摸到的小生命是如此温暖、可爱,尽管直到刚才她都完全不了解这只狗──但她为它的平安感到庆幸。 「吉娃娃一定是个有骨气的狗。」 在关键时刻,它能够勇敢地面对。 虽然被当成可疑人物让人伤心,但天音对此表示怀疑的吉娃娃,却能够挺直腰板威胁。她觉得这一点非常了不起。 天音将奶酪撕成小片,放在手心里,递给了膝上的吉娃娃。小舌头触碰到手心,感觉很痒。吉娃娃把奶酪吃完后,天音紧紧抱住它。将鼻子埋在它的的后脑勺。闻到一股像花香一样的好闻气味。 「吉娃娃,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呢。」 天音咯咯地笑着,无忧无虑地说,千秋则叹了口气。 ──────────────────────── 第五章 想的都是关于死亡的事情。 死前还有多少时间。 在死亡之前会变得多么无助。 每天喂流浪猫成了他的日常。 尽管经济持续不景气,生活也变得困苦,但他还是坚持喂猫。然而这样的日子也即将变得艰难了。 金钱即将耗尽。 「我曾经想过一直工作,建一个房子,然后在这里安享晚年。但养老金越来越少,维护一所房子需要花费很多钱,物价上涨,身体也逐渐走下坡路。」 喂猫也不过是把自己微薄的剩饭分给它们。根本没有余裕专门购买猫粮。 凭借剩下的饭菜,让猫向他示好。 他和过来的猫说话。 只有流浪猫愿意听老人的唠叨。 「有人写信说因为喂猫让他们很困扰,让我停下来。只要我还有给你们吃的东西,我就会一直来。」 被人咆哮、辱骂和威胁。 却没有人会帮助他。最后,邻居里的年轻女人同情地看着他,视线一碰到就立刻逃开。猫比人要好。 大多数猫在死前一直是纯粹的流浪猫,只是远远地观察他们。但偶尔也会有猫慢慢地接近他。变得亲近的猫会被保护组织的人带走,做绝育手术,然后再放回野外。或者有人愿意收养它们。 如果人也能像这样在整个社区得到悉心照顾就好了。 「本来以为和老伴一起愉快地变老,在那所房子里度过一生,可现实却不是那么回事。」 古老的街道逐渐发生变化。 他还能在这里生活多久呢? 离开田上家后,千秋似乎格外注意周围的情况。 「怎么了?」 「没事。」 回答之后,千秋默不作声地上车,握住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启动汽车。 就这样,千秋和天音回到了『八束屋』。 田上家的和服一共有近一百件。 最初似乎是挑选贵重的物品,但最后千秋将所有价值较低的日常衣服也都带走了。 将和服从车上搬到店里也是天音的任务。 把搬来的和服放在和室里,按照千秋的指示展开。仅凭包装纸就能判断价值,千秋看着天音的动作,详细地告诉她放置的位置。「那件放那边。那件第三件放左边。」 千秋就像这样使唤天音。 同时,千秋问静子: 「这些和服,您觉得怎么样?」 「哎呀呀,真是一大堆啊。结果还是把所有的都带回来了。这附近的可不值钱。这件和服……也许只能把线拆开,当作碎布卖了。这边的连碎布都不够格呢。」 「是啊,但这些和服都保存得非常好。像这件棉布的日常穿着,看起来她一直在穿。看,袖子里面磨损得很厉害,还有补丁。只有真的穿过,才会变成这样。」 「没办法呢。千秋喜欢和服嘛。」 「是的,作为一个喜欢和服的人,我希望给这些寄存的和服一个合适的价值。」 「说到底,千秋就是喜欢老太太。即使味道去不掉,只要评估价值出来,家庭财产保险就会赔偿的。这些和服数量和质量都很足够了呢。」 「……喜欢老太太?」 「你知道的,就是跟那些只对小女孩感兴趣的人恰恰相反。千秋喜欢的就是这种相反的兴趣呢。」 「静子,你说的不是喜欢老太太而是喜欢小女孩的那种人,应该说是『萝莉控』而不是『喜欢小女孩』。为什么你会把它说得这么复杂?」 「啊?是吗?不管怎么说,千秋,包括我在内,你对老太太都很宠爱,对吧?」 「敬老是你教我的,和宠爱不是一回事。」 「嗯,是呢。」 ──他们真的关系很好啊,这两个人。 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他们长时间的相处,还有他们对和服的热情。 这让我有些羡慕。 心中有一丝刺痛的感觉。 ──我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 虽然天音也希望能加入他们的行列,但她对和服的热爱程度还不够,而且认识他们的时间也还不够长。然而,她却无法抑制住想要靠近他们的强烈愿望。 千秋和静子在和服面前谈论得非常愉快。 然而,天音却没有能够加入他们对话的知识。 因此,她放下千秋和静子的谈话,回到车上取和服。 正当她来回奔波了三趟时,从车上抱起和服的天音身后,自行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第一天遇到的警察。 她微微低下头示意,警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单眼皮的朴实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染上了温柔的笑意,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我来帮您一下。」 警察先生没有等天音回答,迅速伸出手,抱起了装有小物品的袋子和两个装有腰带的袋子,径直走进店里。 「哇,谢谢您!真是抱歉。」 天音慌张地跟上,警察将行李放到了千秋和静子的面前。 「听说和服侦探来火灾现场了。从和服上能找到什么跟火灾有关的线索吗?」 千秋抬起眼,皱着眉头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已经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什么和服侦探。而且,每次镇上发生火灾,你都提到我们的名字,能不能不要这样?」 「可是,当别人说处理和服有困难的时候,我们也会情不自禁地提起『八束屋』的名字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只是处理和服倒也罢了。」 千秋叹了口气。 「您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吗?」 警察满怀期待地问道。 「你要是在巡逻途中偷懒,又会被局长骂的哦。」 「很遗憾,我不是在巡逻途中。刚刚下了夜班,我的班次已经结束了。现在只剩回家睡觉了。」 「严格说来,回家之前都算公务。不许绕路。快回家吧。」 「请不要用回家之前都算公务这样的说法。虽然您说得对,但是——」 在一旁坚决要求警察离开的千秋旁边,静子站了起来。 「哎呀哎呀,千秋先生也不用那么生气嘛。对吧?这个季节骑自行车会很冷的。刚刚下了夜班,肯定困了吧。来喝一杯咖啡吧。稍等一下。」 「啊,谢谢您。静子阿姨泡的咖啡真的很好喝。」 警察挠了挠头,千秋一脸不悦地说道, 「你,到底是看上了这个吧?休息的时候总是来我们这里,又不是来买和服的。我们这可不是咖啡店。」 于是天音也喝了静子泡的咖啡。 通过谈话,天音得知了警察的名字。丸山诚一。三十岁。单身。木讷的脸庞和温和亲切的气氛使得他在警察局为夫妻争吵调解、倾听家庭失踪青少年的烦恼、因徘徊老人家庭照顾而感到痛苦等等方面深受地区喜爱,静子向天音解释道。 「真是一个典型的乡村巡警啊。丸川先生的地方总是弥漫着昭和时代的气息。看到丸川先生,我总是感到宽慰。怀旧的感觉。如果丸川先生剃成圆头,那就直接限时销售(time sale)了。」 稍微停顿一下,千秋回应道。 「……应该是时空穿越(time warp)吧。」 「啊。」 静子把手放在脸颊上,轻轻地笑了。丸川也跟着笑了。 气氛和谐温馨。 「时空穿越,那是什么?是可以回到过去的吗?如果有那样的能力,解决案件也会变得很快的。也许最近的那个恶性纵火犯也能找到。」 「恶性?」 静子忧虑地问道。 「昨晚有个小火,把猫的尸体也烧了。这算恶性吧?」 丸川一脸痛苦地说道。 静子吃了一惊,喃喃地说: 「真正的赤猫呢。」 静子轻声说道。 「赤猫?」 丸川问道,千秋解释道: 「是纵火魔的意思。那是古老的说法。像黑帮之类的人会用「赤猫,我要纵火了。」 来恐吓别人。我看到的是电影里的台词。从前后语境中可以看出这是一种威胁,但实际上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所以问了我的祖母。不过那只是一种说法,并没有真的给养的猫点火放出去的例子,我是这么听说的。」 「所以说,我们的邻居里有一个做了类似事情的人?赤猫这种事情……」 静子忧虑地说。千秋紧紧闭上嘴唇,露出严峻的表情。 「这次至少不是给活猫点火。是烧了猫的尸体。」 丸川回应道。 天音心想这很可怕,回想起在三笠家,千秋透过墙壁说的话。 『只是在那个空地上给猫喂食。』 『肯定是那个女人纵火的。最近的火灾都是那个女人干的。隔壁的公寓里那个年轻女人。』 『证据是……猫!猫和我们信箱里的信。』 老人干瘪的声音。 接着,山田在店前讲述的故事。 『看来是纵火。』 『第一家真是可怜。太太因中风住院,事情很严重,结果又发生火灾。』 『这是因为猫引起的纵火,犯人是那家的太太,有人指名道姓地指责,闹得很大。』 此外,千秋听着山田的话,搜索到的那个论坛的内容也浮现在脑海里。 「千秋先生,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情。在关于猫的问题的网络论坛上发帖的那个人,名字叫『みかさ』(三笠)。那个人会不会跟三笠先生有关?因为他们为了解决关于野猫的问题,才把用户名取为『みかさ』(三笠)?」 天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千秋的眉毛瞬间挑了起来。 「别叫我千秋先生,叫我店主。关于喂猫引发的纷争导致附近的人向三笠家抱怨,这部分是我从谣言中听到的,但我不知道论坛上的帖子是不是附近的人发的。这种事情到处都有。」 「哎呀哎呀,既然这种事情到处都有,那么在身边发生也不足为奇了呢。」 静子轻松地说出了可怕的事情。 「请详细告诉我。」 丸川热切地说道。 「关于猫的问题和纵火,三笠先生已经报了警。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对方不穿和服,即使是附近的人,我也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必要了解。」 千秋冷淡地说。 「啊,对了,是那个抗议喂猫的学生。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虽然当时听说了,但因为觉得只是邻里纠纷,所以没有详细调查……」 丸川恍然大悟地说。 ──然而。 与此同时,天音记得传闻的主角──那个打喷嚏的猫过敏者。她递上纸巾时,那人说了「谢谢」。当看到离去的三笠时,她还说「虽然可怜,但……」 她看起来很烦恼,也很困扰,甚至有些生气。 因为她曾在空地上与三笠对视……。 ──但是,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会纵火的人。 虽然是她自己提出的,但把猫过敏的那个女人和纵火联系起来,感觉有些不对劲。 「调查详细情况是警察的工作,丸川先生。不能听从业余侦探的话。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行的。假设是纵火的话,保险公司会派专门的监识小组来调查。他们会为我们调查很多事情。现在的民间调查也很厉害了。」 「原来如此!」 「比如查看监控摄像头是否拍到犯人。」 「可惜,被烧的房子都没有监控摄像头……」 「哎呀哎呀。对了,纵火罪是不是要判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再加上虐待动物的罪名,会更重吗?」 静子说道。 「那么……像千秋先生所说,我们来收集证据吧。因为动物们太可怜了,火灾也很严重。三笠夫妇看起来也很痛苦,田上先生也很痛苦,那个女人看起来也是个好人,如果被怀疑的话也很可怜。」 天音愤怒地说。 她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她想起了勇敢地挑战天音的小狗吉娃娃。 在『八束屋』度过的日子让少静子一般的天音逐渐靠近现实世界。逐渐找回了曾经离她远去的感觉,开始认为困难的事情确实很困难。 或许正因为如此。 ──她想好好回报恩情。 不仅是对千秋和静子,还有周围遇到困难的人。她开始想,如果她能像千秋他们对待她那样,向那些即将倒下的人伸出援手就好了。 「你看起来──好像是遇到自己以外的人遭殃,也会生气的人。虽然曾在黑心公司受尽欺压,逃跑过来,身体颤抖着恐惧,但是为了那只吉娃娃,你愿意挺身而出吗?为了那对老夫妇,田上先生……还有路过的陌生人。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其他人。收集纵火犯的证据,比在公司里遭受劳动伤害跑到政府部门求助还要辛苦。」 千秋说道。 「虽然是这样……但是。」 「那就这样吧。如果你能为了别人而挺身而出,那是了不起的事情。如果你能为了他人变得坚定,那就是你的优点。」 静子一边搅拌着放了糖的咖啡,一边安静地说。 「啊,是的。正如静子说的。她是个诚实的傻瓜。这个『傻瓜』是个褒义词。」 「诶……是在夸奖我吗?」 眨了眨眼,愣住后,慌忙喝了口咖啡。 咖啡带着浓郁的苦味和难以言喻的香气从喉咙滑过,但是之前提到「赤猫」的时候产生的烦躁不安感觉仍然停留在从喉咙到胸口的位置。 「不过……也许这真的是个赤猫呢。」 千秋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 问了回去,千秋闷闷不乐地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字面意思。丸川带来的东西总是赚不到钱。」 虽然表情看起来很不愉快,但现在对天音来说,千秋的冷峻表情已经一点也不可怕了。她已经明白,尽管千秋总是嘟囔抱怨,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仅温柔,而且在关键时刻一定是个可靠的人。 虽然不做体力活,但嘴巴和头脑都很聪明。 「明年夏天我会买浴衣的,请告诉我你了解的事情。」 「你去年也说过要买浴衣的。我敢肯定明年你还会说同样的话。但到最后还是没买。」 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对了,丸川先生。附近有没有看到女人?」 「女人?没有。」 「嗯。那么──是离开了吗?」 「怎么了?」 「你认识山田女士吗?她是我们店里偶尔会碰到的一位贵宾女性。」 「啊,那个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富态的女性?」 话题突然转变,丸川一脸疑惑地问回。 「山田女士的一个朋友,似乎每次附近发生火灾都会拍照。」 「哦?」 「她在我们店里谈论过这个事情。警察可能早就知道了,但如果他们不知道的话,向她要一下照片数据也好。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好的。我们也拍了照片,可以对比一下。纵火犯很可能会留在火灾现场,欣赏燃烧的景象。照片里可能有线索。你果然是个侦探。」 「不是!」 千秋板着脸断然否定,丸川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这样,丸川喝完了咖啡,轻松地说「我还会再来的。」 ,然后离开了店。 丸川离开之后──。 ──千秋已经察觉到了事实。他对火灾和纵火案进行了深入思考。 既然如此……。 「绝不原谅纵火犯!如果需要体力活,我来做。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们可以试试调查吗?我们一定能抓住罪犯。千秋……不,店主一定能办到。只要有棍棒,我就能战斗。我曾是剑道部的成员。只要有棍棒,我就很强。」 就这样,千秋给了天音一个暗示。 在去公司的路上。 天音想到,因为自己是个老实傻瓜,所以很容易被洗脑。这样的话,就顺其自然吧。正因为总是被人左右的天音,所以要保持积极态度,尽力派上用场。 于是,她下定决心。 「你的实力,上次已经展示过了吧?再加上八宿和……哦,一天三顿饭,八天就是……二十三顿的恩情。」 数着手指头说完,千秋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是吗。那就别随便原谅。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明白了。不随便原谅。那我们俩就一起找到罪犯的证据,然后报告给丸川先生。对吧,静子阿姨?」 即使千秋无视了她,静子也会说「是呀」。 「哎呀哎呀。天音酱和我一起?听起来有点有趣呢。」 果然,静子的眼睛闪闪发光。 千秋绝望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 第六章 『我一直在关心你。一直从远处守护着你』 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有她会交出这样的信,但即使如此…… 千秋一脸严肃地晾晒着和服。 在当和服侦探之前,先完成和服店的本职工作吧。即使想做什么,也要等到完成这些事情之后。 所以,他先把收到的和服展开了。 「首先要阴干──啊,你还没有足够的爱,所以不要碰这个。我来做。」 正当天音想要帮忙做体力活时,千秋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腕,急忙展开了包装纸。 虽然心想什么叫没有足够的爱,但是天音还是理解了。 当包装纸在天音面前展开的那一刻,她明白了为什么千秋不想让她碰那件和服的原因。 那是一件美丽的和服。 这件和服并不是吸引人的那种,而是直接跃入眼帘的那种。 随着图案逐渐展现,天音明白了千秋为什么如此坚持『池田屋』的和服。尽管天音对和服并不熟悉──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只能感叹这件色彩鲜艳的振袖「真的很美」。 从肩膀到裾边,春天初绿嫩叶的翠绿色渐渐变成浓绿色。整件和服好像展示了从春天到初夏、从叶子正面到背面的所有绿色。在这样的色彩中,大朵的梅花斜着描绘出来。袖子上有松树和竹子。金色的镶边和大胆的色彩搭配,让这件和服散发出南国的异域风情。 虽然说法有些奇怪,但这件和服上描绘的梅花枝条上,即使停留着一只鹦鹉也不会觉得奇怪。 然而,这件和服依然散发着浓厚的『和』风情。 「哇。穿这件和服的人一定很美吧。……那个,是田上家的奶奶呢。吉娃娃的……哇。」 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 「能穿上这件和服的人一定曾经非常美丽吧。」 「直到现在,她依然美丽。不要用过去时态来形容。你真失礼,傻瓜。」 千秋板着脸责备天音。 「虽然现在她已经不能穿振袖了。振袖是未婚年轻女性穿的。但是她拥有与年龄相符的美丽和魅力。她的手是勤劳的人的手。指尖和手掌皮肤变得很硬。她一定不是懒惰的人。而且她的眼角和嘴角有很多温柔的笑纹。」 天音惊讶地想,千秋看得真仔细,连褶皱的情况都看得出来!? 和服衣架与洋装衣架不同,它是直的,很长。千秋以谨慎的手势展开和服,挂在和服衣架上。 「那个……我可以稍微摸一下吗?」 因为非常漂亮,所以很想触摸。 「你是触感控吗?既想摸狗,又想摸和服。」 千秋认真地问。天音以为不行,正准备收回手, 「嗯,想摸的感觉很重要。丝绸的触感很光滑,好的丝绸会从指尖滑过去。稍微摸一下可以。我允许。」 被允许了……。 千秋默默地看着天音小心翼翼地触摸。 「感觉很好。」 触感非常好,所以天音对千秋嘻嘻一笑。 「你笑得很傻,摸着和服的样子很恶心。」 「哎……好过分。」 天音受到打击,但还是用指尖沿着振袖的图案。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件和服会是什么样子。虽然觉得自己朴素的面孔和这件和服不相称。 ──如果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穿上它呢? 后领要把拳头挤出一个宽度,稍微展示一点性感。可能是白色的半衿(衣领)比较好。还是鲜艳的半衿更好呢? 「很光滑。跟涤纶有不同的光滑感。」 「当然了。」 「不仅是布料,不同的和服触感也不同呢。那天三笠夫人的和服领子很硬,这件却很柔软……」 「三笠夫人的和服领子?」 「里面有芯,很硬的。」 「芯?衿芯是放在长襦袢的。和服的领子那么硬有些奇怪……」 千秋这样说着陷入思考。 「但是真的很硬。我能再摸一下对比一下吗?」 「我不能让你随便摸我寄存的和服。──别说废话了,继续工作!下一个,下一个。」 接下来,千秋拿出第二件和服挂在和装衣架上,这是一件柿色的羊毛和服,看上去很破旧。袖子上有贴布,给人一种穿得很破的感觉。然而翻开衣服内侧,里面却有漂亮的绿色。这两件和服虽然外观截然不同,但放在一起,却似乎有某种共同之处。 「这两件虽然完全不同,但看起来很像。好奇怪。是不是因为喜好?穿着人的品味之类的?」 天音这样问。 「像吗?它们之间没有共同点。一件是『池田屋』的振袖,另一件是……这就是普通的日常服。没有哪家店的标志。但是,确实是非常珍视地穿着。穿破了就缝补,里面贴上漂亮的彩色布料……」 千秋翻转和服,指着缝补的痕迹对天音说。 「老了,不能穿华丽的振袖,并不意味着要放弃时尚。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有适合的和服。那边有一件提花丝绸的和服,像你这样的小孩子穿上,只会让人觉得是『下属的下属的助手』,但如果是年纪大了,有份量的女性穿上,就会让人觉得是『老字号的女掌柜』。」 「下属的下属的助手……」 天音被这种说法激起了斗志。 她开始觉得不能被这样说——。 而且。 ──在这家『八束屋』里,一定有一件适合自己的和服。 像七五三那次穿的那件一样。虽然知道眼前的『池田屋』的振袖不可能穿,但肯定有一件能让自己瞬间变得光彩照人的特别漂亮的和服。 在摊开的许多古着和服中,天音就这么想。 虽然现在在店里穿着静子给的借来的和服,但——也许真的应该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件。 从原料开始挑选,自己决定里布,一直用心穿着,想要一件能珍视的和服。想要亲自做一件。然后,想要穿得漂亮。 慢慢地,她开始这么想。 在各种颜色和图案的环绕中,天音紧紧握住拳头。 「和服还可以用同样的布料做成护身符什么的……有很多技巧和传给孩子们的方法呢……我越来越喜欢和服了。」 天音直接说出了心里话,千秋的手一瞬间停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天音,然后扭过头。 「是啊。和服是很美的。」 「……是的。」 「就算是一件低调的和服,也可以让里面更加华丽,或者穿着炫耀的衬衣,用低调的和服搭配华丽的腰带。和服就是有这样的乐趣。田上夫人肯定也很享受穿和服。这些和服都是被爱着的。」 千秋满意地说道。 「爱吗?」 用一句话来概括,也许就是这样了吧。 ──千秋说的那样,人的外表和生活方式都被和服所包容。 比如说『池田屋』的振袖,让人想知道那个制作和穿着它的女性是什么样的人。旁边的日常和服也是如此,除非看到背后,否则不会注意到修补的痕迹。从这些细节中,可以看出主人是如何珍惜这件和服的,让人想要询问为什么要如此珍视这件和服。 天音触摸了一下千秋拿过来的日常和服。羊毛的触感让人感到怀旧。靠近一点,熏蒸过的气味就会刺激鼻腔。 「……有味道呢。」 「嗯,希望晾干后能消除。」 千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肯定能消除的。因为,田上家的小狗都没有味道,还散发着很好闻的气味呢。和服也一定没问题。或许用香囊之类的可以去除火灾的气味?」 「羊毛是羊毛,而狗毛是狗毛。你真是个傻瓜。」 千秋叹了口气,天音说「啊,是吗。对呀」点了点头。狗毛不是羊毛。 「你知道那家吉娃娃的厉害事吗?火灾那天,田上夫人不小心把手机忘在家里了。结果,吉娃娃把手机藏在自己的衣服里,逃到了外面。就像警犬和救援犬一样,虽然那么小。」 「手机藏在衣服里?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大概是很努力吧。吉娃娃真的很努力。」 千秋无语地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对了,千秋先生,如果用香囊或者香水什么的,是不是可以让气味更好闻,消除浓烈的烟味?就像吉娃娃那样。」 「……是吗,是有气味的。从吉娃娃身上闻到了香水的气味。从它穿的衣服,还有毛发上。」 千秋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样喃喃自语。 「是吧。所以如果撒上香水的话……!」 「气味会混合在一起反而变得更糟糕。别再做多余的事了。明白吗?你,千万不要在没有我或静子阿姨许可的情况下,对这件和服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千秋严厉地命令天音,并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她。 「不过……你似乎又给了我一个提示。黑心企业的暴力倾向,和服的气味。只对年轻女人吠叫的狗。原来如此。」 「啊?」 「顺便说一下,你。从刚才开始,除了张大嘴巴看着我之外,什么都没做。」 「我没看着你呢?我是在感慨!」 「感慨就够了。与其在这里这样,不如去山田家,问问那个拍火灾照片的朋友,听听他们的故事,然后带回照片。我有越来越多想做的事情了。因为你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提示,事情变得很奇怪。」 「山田女士?哦,那个……」 丰满的,圆圆的,常客的……。 「你自己说要『抓住罪犯和证据』,却什么都没做。那你来做点体力活吧。问问静子阿姨,她会告诉你山田女士的家在哪里。打个电话过去,然后去看看。还要再去一趟田上家,详细询问火源!一楼的哪个房间烧了,消防局和警察认为火灾原因是什么。吉娃娃平时在哪个房间看家。仔细注意,如果有什么引起关注的事情,请向我报告。明白了吗?」 听到这么严厉的话,天音慌忙跑去找静子。 天音先去了田上家,找的是田上的孙子。 因为他很快就联系上了。不过,天音不是去田上家,而是去了田上孙子所在的大学。 在大学校园宽敞的食堂里,天音等待着田上。 已经是下午很晚了,但还没到晚餐时间。 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比较尴尬,坐在餐桌旁的学生们并不多。在这些人中,穿着和服的天音显得很引人注目,周围时不时地有目光投过来。 田上上完课后走过来,从入口处朝天音挥了挥手,走过来。 「一眼就看出穿着和服的你了。真是抱歉,让你来学校这边。」 「没关系。反正我是想请教您一些事情。实际上是我打扰您了,真的很抱歉。」 田上坐在天音对面。 「我奶奶去朋友家了。因为把和服都交给『八束屋』处理了,所以感觉轻松了很多,之后就躺下休息了。她打算在朋友家住一段时间。我也是,今天上完课之后就要去朋友家,打算在那里住一晚。」 「她躺下休息了,没问题吧?」 「她说好好休息就会恢复精神的。」 尽管如此,田上还是很担心。他担忧地皱起眉头说。 「真是令人震惊。希望她多休息,早日康复。田上先生也要好好休息。」 「我也要?」 「是的。吉娃娃也要多休息。大家肯定都很累。在一个安心的地方好好休息,吃很多美味的东西,喝别人泡的茶,这很重要。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吉娃娃也是呢。你真的很喜欢狗。把它们当成人一样。但这让人很高兴。狗也是家庭的一部分。很少有人能理解这种感觉。」 田上稍微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温暖的笑容。 因此,让他笑很让人高兴。 「是的,吉娃娃也是。……啊,对了,请等一下。」 天音站起来,去了墙边的自动售货机,为自己和田上买了咖啡。 「没关系的。我本来就要请客的。」 田上慌忙站起来,站在天音后面。 「不行。喝别人泡的才好喝。自己准备的食物和饮料,味道就是不一样。别人给的东西更美味,而且在虚弱的时候会触动心灵。所以,给……」 虽然只是纸杯装的自动售货机咖啡,但天音还是想把饮料递给田上。这是天音在千秋和静子那里得到的快乐。那种心灵受到感动的感觉。 「谢谢。」 田上眨了眨眼,接过了咖啡。抬头微笑着,天音从自动售货机取出自己的咖啡,然后回到了桌子旁坐下。 田上坐在对面,说「感谢款待」并把嘴凑到纸杯上。 「请慢用。」 天音优雅地回应,并喝了口咖啡。 「我们已经开始处理您交给我们的和服了,店主立刻展开了和服,进行了晾晒和清洁的安排。」 「谢谢您。麻烦您了。」 「好的。──顺便说一下,我想问问田上先生关于火灾的事。一楼的房间着火了……。我知道这种话题可能不太愉快,抱歉。」 「没关系,不过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起火原因尚不明确。由于事发时没有人在室内,所以被当作不明原因的火灾处理。」 「起火原因不明?」 「警察在火灾现场调查方面似乎比较宽松。因为这次没有人死亡。」 「是吗。」 天音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在桌子上。她用笔画了一张田上家的平面图,尽量还原了她所记得的范围。 「二楼那个房间的斜下方,就是这里起火的地方吗?这个地方是洗漱间?」 她用笔画了一个圈。 「是的。」 「那吉娃娃平时在家里看家的地方在哪儿?」 「吉娃娃看家的地方?大概是在玄关旁边的楼梯第二步上的一个窗子那里。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 「哦,那个破碎的窗户……」 「它应该是从那里自己尽力逃脱的。」 天音皱着眉头,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可以问。她应该在来之前向千秋详细了解「我应该调查什么」。 沉默中,天音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一个圆,田上问道: 「和服什么时候能好?』 「还不确定。我会问问店主,然后再联系您。我会打到您留下的电话上……」 「哦,要不然我把我的LINE告诉你?比打电话方便。能告诉我间宫小姐的LINE吗?」 「诶……我的?」 田上看着天音腰带处插着的手机。实际上,把东西放在腰带里是非常实用的。可以轻松放入薄物品。另外,在和服的袖口里,还可以放入手帕和围巾。 这样就可以不用包包,空手逛街。 这些都是在『八束屋』向千秋和静子学到的。 「我不是在搭讪。我绝对不会滥用的。」 田上快速地说,表情显得有些为难。天音也感到有些尴尬。 羞耻感是会传染的。一个害羞的男人向你询问LINE的情况──是不是也应该脸红呢? 「我……并没有担心什么……滥用之类的。请稍等。」 天音慌张地拿出手机。 「刚才你看起来很吃惊,我以为我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我平时不会这么做的。真的。这次是因为……和服的事情……」 「是……对啊,是因为和服的事。我们需要联系。我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是搭讪,也没有那么厚颜无耻的想法。我也不受欢迎!我只是想起来,LINE这个东西是可以用的。」 天音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恋,感到非常尴尬。耳朵附近变得火热。如果这种对话被千秋听到,她可能会被嘲笑道:「你这个下属,连和服都穿不好,还敢抱有什么期待?」 「你说刚才想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和朋友联系了,所以没用过。我在学校的时候还是用过的。」 从公司接到的电话变成主要通讯方式──然后朋友之间的交流时间也变少了──自己和朋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可能已经忘记了,手机是连接「人」的工具。这成了一条她身上的项圈和链子,只是为了接收上司的辱骂而存在的工具。 ──回想起来,我真是个严重的社畜。我明显是被洗脑了。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奇怪。 离开公司和上司后,天音感觉自己的思考变得迟钝。那时候,她的头脑和心灵就像被慢慢注入铅一样,变得冰冷且僵硬。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 很久没有打开LINE应用了。田上也拿着自己的手机,轻轻地靠近,互相确认对方的ID。 然后──。 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显示屏上出现了──。 『我一直在关心你。一直从远处守护着你』 这样的文字。 「啊……抱歉。」 虽然不是有意窥视的,但还是看到了。正好双方都把手机伸出来给对方看,所以──。 而且,这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是涉及到恋爱的对话,对吧? 「没事。这个……只是一个社团里的人。不是那种关系。」 田上慌张地伸长脖子向四周张望。 「话说回来……田上先生看起来很受欢迎呢。这个人绝对喜欢田上先生。否则不会说这种话。守护着你什么的……」 因为看到了这个,天音不小心说漏嘴。有点期待,觉得很羞耻,想掩饰起来,变得多话。 「也许她真的喜欢我……但这有点可怕。正常情况下,不会去守护别人吧?我拒绝了她。虽然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拒绝别人可能很自大,但因为无法喜欢她,所以说了对不起。然而她却频繁地发这种邮件和LINE消息给我──实在是困扰。一开始是正常的交流,但最近这种沉重内容越来越多,如果拒绝,她似乎会变得更加愤怒,所以……」 田上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话。 「……抱歉,这样说女性的事情的男生是不是很糟糕。这种借口似的话……」 「不,没关系。话说回来,是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而,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刚才还兴高采烈,感觉彼此距离拉近了,而现在,田上之间的空气温度似乎稍稍降低了。就像是有一股缝隙中的风吹过一样。 ──是这样啊。 别得意。天音。 她在心里这样说道。 田上之所以询问联系方式,是因为和服的关系,并不是因为对天音产生了兴趣。 而且,田上很可能很受欢迎。他是那种爽朗型的大学生。虽然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却是那种慢慢让人觉得不错的相貌。而且还很关心祖母,非常温柔。看起来很认真。 「没有那回事。」 然后,他们用手机互相确认──交换了LINE号码──。 之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嘴巴变得沉重,「那么,谢谢您抽出时间」,低下头,天音与田上告别。 接下来,她去了山田那里。「拍下火灾现场照片的人」原本是想让她介绍给天音的,但出于顾及名声,那个人拒绝直接与天音见面。不过,她还是把照片数据发给了山田。 在山田家的客厅,天音与山田交换了联系方式。 「千秋真是个能留意到细节的人啊。假装没听见,实际上把我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拍火灾现场照片的事情,居然连这种小道消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山田家是一栋普通的公寓。虽然她穿着和服生活,但并不是住在日式独栋住宅里。 然而,原本是西式的客厅木地板,却与日式橱柜、沉重的木桌和藤制沙发相得益彰。蓝染布和小物件作为点缀,形成了舒适的日式风格。 「用邮件附件……稍等。因为我有些老花眼。」 她戴上眼镜,一脸认真地操作着手机,然后问道,「好了。收到了吗?」 「嗯。收到了!谢谢您!」 将火灾现场图片作为邮件的附件,转发给了天音的手机。 天音在手机上查看图片,进行比较。熊熊燃烧的房屋和黑烟。人们仰望着火灾的背影。大多数照片都是从后面拍的,所以人的脸没有拍到。 ──原来如此。如果有相同的脸,那个人可能就是罪犯……但是照片并没有拍得很清楚。 只能通过背影、头型和体态进行比较。 不断滑动保存的图片,查看每一张。 「哎……这个人……」 天音的手停了下来。 ──扔掉大件垃圾的、对猫过敏的那个人……。 「抱着吉娃娃的……啊,为什么?」 吉娃娃被她抱在怀里。 住在三笠家隔壁公寓的──被指名道姓说是纵火犯的那个女人。 接下来是吉娃娃竖起四肢站立,仰望燃烧的房子的画面。 火灾发生时,吉娃娃在观看的人们脚下来回穿梭。四张照片中,吉娃娃的站立位置都不同。有一张照片是它离开人群,孤独地坐在路边。 「那只狗?是吉娃娃吗?我老花眼,要放大才能看清楚。哦,这只啊。……这只狗非常显眼地在叫,所以拍了下来。原来是那户人家的狗。幸好没事。抱着它吗?」 如果不小心说出什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天音这么想着,闭上了嘴。只谈论吉娃娃的事情。 「真的呢。我听说它自己逃了出来。这么小的狗狗还真有勇气。」 她猛地点头表示同意。 就这样──。 告别山田的家,天音来到了『八束屋』附近的便利店,准备打印图片。为了给千秋和静子各自一份,打印了两张。在打印第一张时,她想起山田说过老花眼需要放大才能看清楚,于是为静子放大了一下。 「虽然画质粗糙,但有两张总比没有好。」 她凝视着抱着狗的女人的照片。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真的是纵火犯?但是因为严重的猫过敏就去烧别人的房子? 思考中的天音旁边,那个女人正买着热咖啡。这种滴滤式的咖啡据说和咖啡馆的味道一样美味。 她把帽子紧紧拉下,戴在头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天音。 「啊……你是。」 天音立刻把手里的打印照片藏了起来。 因为──照片里的她就站在那里。 那个女人迅速移开视线,遮住脸,拿着咖啡走出便利店。 天音慌忙跟上去。她感觉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个女人似乎在探寻天音在做什么,同时当天音看向她时,她遮住脸,试图逃跑。 「等一下。」 走到外面。 她叫住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那个女人瞪着天音,满脸恶狠狠地回头。 「为什么你在这里?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台词。你鬼鬼祟祟地到处打探,到底在做什么?不仅出现在了田上君的家,还出现在他的学校。我可是看到了。一直跟着,一直看着。」 「田上……先生?啊?」 「报警的也是你吧?是那个老头子拜托你的吗?所以我被田上君甩了。你说了些奇怪的话,然后……」 「啊?啊?」 搞不明白。 紧接着──。 哗啦一声水响。 接着,感觉大腿内侧渐渐湿润和热。 面对面的对方手中的纸杯变空了。 晚了一拍,天音才反应过来。 ──咖啡洒在了和服上? 「什么嘛,穿和服什么的。你对那个人一点都不了解,还这么亲近!真恶心!」 「和服。咖啡的污渍?啊啊啊。怎么办。」 脑袋一片空白。 这是从『八束屋』借来的和服。而且刚刚才被教导过,去除污渍和异味是很麻烦的。咖啡污渍是不是像洋装一样用湿布轻拍就能变浅呢? 「不要再靠近了!」 女人喊道。 趁天音慌张的间隙,女人转身离开了。 「靠近的是……不是我,而是你……。那个?」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天音在便利店的停车场里孤零零地站着。 ──────────────────────── 第七章 就在天音和田上、山田聊天的同时──。 千秋也再次来到了田上家。 门口的门已经破碎了。门把手附近有锯齿状的无数划痕。推开门,千秋径自闯入了烧焦的室内,环顾四周。走在蓝色塑料布上,踏进了之前没有看过的一楼房间,确认了火源。 千秋虽然自负地认为自己什么都会,但并不会分身术。所以,他请天音去打听消息。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并不知道。 ──她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引力』,所以可能会找到什么线索。 「火灾的起火原因第一名是『纵火』。而纵火的动机有两种。一种是『怨恨』。会被人怨恨的人吗?田上先生,三笠大人……如果是连环的话,那就是共同的某个人。」 三笠坚称那是因为喂猫引发的怨恨。 警察似乎也正朝这个方向进行调查。 「燃烧得很干净。是的,非常干净。」 虽然三笠家也烧得一片漆黑,但站在现场,千秋发现三笠家和田上家的燃烧方式不同。 「火焰呈圆形燃烧。就像是精心洒上了灯油。」 千秋皱着眉头,看着呈弧形燃烧的地板痕迹。 火焰蔓延的景象从烧焦的地板上显现出来。 如果是洒了灯油的话,想到了。 可以知道洒灯油的人站的位置。火迹呈半圆形。站在可能的中心位置,观察地板。 俯视的景象让人感到不适。 「纵火的另一个动机是──。」 千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天音慌张地回到『八束屋』。 「会变成……变成污渍。咖啡。那个便利店里。空地的公寓。猫。火灾照片里抱着吉娃娃的……不,那个不清楚。只是看起来像而已。可能是误会。总之,静子,千秋……对不起!」 天音用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解释,匆匆跑到二楼脱下和服,用湿毛巾轻轻拍打污渍部分。不仅和服,腰带上也沾有棕色的污渍。 咖啡的污渍慢慢渗入铺在和服下的白布。 看着这一幕,天音忍不住想哭。 从下面跟上来的静子说, 「哎呀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把咖啡洒到那个地方?是不是做了什么宏观生物(macrobio)的洒法或者跌倒的动作?」 「宏观生物?」 天音回头询问。 「静子阿姨,我想你是想说『杂技(acrobat)』。」 千秋从静子后面探出头来纠正道。 「我没有摔倒。是被一个女人泼的。三笠的邻居公寓的人……『不要再靠近了』什么的。」 「三笠的邻居?那你,烫伤了吗?」 「没有。」 几乎都洒在腰带和和服上──天音的皮肤并没有感受到热度。 狭小的洗面台里,三个人挤在一起。 背对着洗面台,面对腰带和和服时,突然被掀起衬衣。 「抱歉。不过我要看一下。」 「哎?」 突然感受到凉爽的风。天音吓得扭起身子。千秋掀起衬衣,静子凑近看着天音的大腿。 「……你们在干什么?」 尽管感到困惑,但千秋和静子都面不改色。 「因为你的反应有时候会让人察觉不到烫伤。就算有发烧,你还会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盹,拿晾衣杆打架。烫伤必须马上冷却,否则会留下疤痕。女性的皮肤上留下疤痕可不好。所以我们要确认一下。」 「可是那个……」 天音的手完全停住了。她从没想过会被如此近距离地盯着看那又圆又粗的大腿……。 因为羞愧,脸颊变得火热。 「看起来没事。没有红肿的地方。」 静子说道。 「嗯。那就好。」 千秋松开卷起的衬衣,衬衣轻轻落下,遮住了天音的双腿。 「哎呀。真的有红肿的地方呢。脸和耳朵都红通通的。」 静子的目光从下往上移,最后停在天音的脸上,歪着头说道。 「……那有办法吗?是因为……那个。」 「你知道5W1H吗?」 千秋突然问道。 「五达不溜……?」 「是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用什么方法做了什么事。有意识地讲述,对听者来说更容易理解。从你讲话的方式来看,需要重新教导。你给出的解释让人一头雾水。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被泼了咖啡?从你的话里推测,好像是在便利店被一个女人泼了咖啡,但这和吉娃娃有什么关系?」 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用什么方法……。 「在空地上遇到的一个女人,在便利店里泼了我咖啡。当时她还说了些『讨厌』和『不要再靠近』之类的话。总之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然后那个人看起来很像在火灾照片里的人。那个抱着吉娃娃的人。」 「请冷静下来!」 「不可能啊!」 「明白了。那么,等你冷静下来的时候再重新聊。晚饭时候吧。」 千秋叹了口气说。 「嗯,没有烫伤就好。我也会忘记你的肉感的,你也忘记被看见的事吧。关于和服的污渍,已经交给静子阿姨了。把店空着太不小心了,我回楼下去。」 说完,千秋转身离去。 就算这样说──也忘不了啊。没法当作没发生过啊。 而且。 「刚才他说『肉感』……」 在意的事情。天音觉得,自己的大腿和屁股是安产型的。 「那是他在担心你啊?不是担心和服,而是担心你的烫伤。」 「我、我知道啦……」 回答后突然意识到。 不对──她并没有意识到。 说起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关心和服的污渍,而是询问天音的烫伤。 「虽然喜欢和服,但并不是讨厌人类啊。就算和服上有污渍,不能再穿了,也可以把它当作碎片利用。反倒是你的皮肤上留下烫伤疤痕更可怕。」 「……好的。」 千秋和静子的话深入心中。 所以她再次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是我不小心。关于和服污渍的处理方法,这样做可以吗?能洗掉吗?」 静子拍板保证污渍一定能洗掉,让天音放心。静子递给她一条有橡皮腰带的宽松裙子和一件宽松的运动衫,让她换上。 在此期间,千秋和静子拿到了打印出来的照片。关于田上家火灾现场和吉娃娃的守备位置的示意图,虽然不确定是否有用,但也被千秋带到了楼下。 天音陪着准备晚餐的静子,待在厨房里。 『八束屋』二楼的餐厅厨房。静子站在厨房里,正在炖鱼。从盖子的边缘冒出一缕蒸汽。 静子做的鲽鱼煮得非常好吃。天音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鲽鱼煮。所以她又请静子做了一次。 不加水,只用姜片、酒、味噌、砂糖和酱油在小火上炖煮。 千秋曾经只说过一次「静子阿姨是厨房的守护者」。确实,静子就像守护者一样站在锅边,确保鲽鱼煮不焦,控制火候,调味。 「我也在天音出门的时候看过『池田屋』的振袖,真漂亮呢。」 「是挺漂亮的。」 当天音点头同意时,静子微微歪了下脖子。 「还好不是『荒矶与菊』的图案,不然会让人担心。虽然我告诉千秋后被他批评『又在说不吉利的事』。」 「『荒矶与菊』的图案?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是江户时代关于振袖火灾的传说。」 「我不知道。」 「哎呀哎呀。那个嘛……在江户时代,有一个富家女爱上了一个美少年。但这段感情没有结果。这个女孩无论睡觉还是醒着都无法忘记对方,甚至停止进食,越来越消瘦。担心的父母为了女儿,找来了她一厢情愿的恋人所穿的相同图案的和服。希望这样能让女儿振作起来。但是,女儿最终还是因为爱情的折磨而离世。」 「啊啊?」 「那件振袖的图案是荒矶与菊。为了祈求这个女儿的往生,她的父母在她的棺材上覆盖了这件振袖。但是,这件振袖不知怎么又被拿走了。接着,振袖的新主人的女儿也年轻时就去世了。」 「也去世了吗?」 这是什么传说啊。 「是的。然后这件振袖又传到了另一个女儿手中,她也去世了……如此反复,最后寺庙决定将这件振袖焚烧以祈求安息。于是,住持在诵经时将振袖扔进火中,突然一阵风卷起!」 静子压低声音,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顿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那件燃烧着的振袖像一个站起来的人一样飞向空中,烧毁了正在祈祷的寺庙。火势迅速蔓延,最后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江户的大火。这就是振袖火灾的故事。」 「这是传说吗?还是像童话故事那样?虽然作为童话故事来说挺可怕的。」 「大火是真的。那场火灾被称为振袖火灾,据说当时江户的一半被烧毁了。或许查一下就能在书本上找到相关记录吧。」 这是个恐怖的故事。 「正因为有这样的故事,所以我觉得从失火的家里带回来的振袖是『松竹梅』这样的图案真是太好了。如果是『荒矶与菊』的图案,那可就是祈祷的物品了。」 「那个……」 天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件振袖真的很漂亮。千秋先生让我把它拆开洗一洗,明天我就打算这么做。」 「那件和服真的要拆开吗?」 「是的。拆开和服的线,把它还原成一块布,然后洗净。和服拆开后就变成了一块布。明白吗?」 天音摇了摇头。 「那我明天就让你看看吧。我要把三笠夫人的和服拆开,两件都要还原成布,然后再重新缝制成和服。不过,如果布料太旧,可能会变得很脆弱,除非拆开,否则我们无法确定。如果是污渍或虫蛀,还可以处理……但是味道已经渗透到整块布料里了。除非尝试,否则我们无法确定是否能除去味道。这确实是一场赌博呢。」 「是吗。那件和服真的很漂亮,希望能够恢复。」 静子笑了笑, 「是啊。」 然后看了看锅里的情况。 无论是煮菜还是其他菜肴,静子基本上都是厨房的守护者。当天音感冒时,她会为天音做一些对舌头和胃好的食物。千秋则会享受到另一种料理。她会根据每个人的口味微妙地改变味道。 如果感觉有点冷,她会端来一碗甘甜的柚子茶。当人们在仓库搬运和服时饿了,她会准备好香脆的天妇罗。 因为太美味了,天音曾经多次向她请教菜谱。但静子总是困扰地回答道:「这要看那天的情况,我会根据吃饭的人的面色来调味道。」 千秋也表示赞同,说:「在夏天累的时候,她会在麦茶里加点盐给我们喝。静子阿姨凭经验判断,看着别人的脸色来做菜。所以没有什么菜谱。」 虽然天音觉得在麦茶里加盐有些奇怪,但只要是静子做的,无论做什么都会变得美味。 本来就很美味,而且她会考虑到对方的身体状况,热的东西保持热的,冷的东西让它冰凉,这样才好吃。没有什么不好吃的元素。 「不过,天音酱,你真的懂『池田屋』的和服有多好吗?你真的是行家呢。」 「行家?」 「加贺友禅、京友禅、江户友禅,每种都有自己的特点。江户友禅有着江户的精致与华丽的张扬。」 友禅是染色技法的名称。使用糊料在布地上制作防波堤,在其中加入颜色进行染色。天音从千秋那里听说过这个染色技法的名字,但不知道不同地区的友禅有什么区别。 「它们有区别吗?」 「大致来说,加贺友禅颜色较为柔和,而京友禅则有都市的璀璨和金箔的奢华……当然,这也因工匠和商店而有所不同。大致来说就是这样。江户友禅会让人有喜好之分。我很喜欢。虽然对于和服初学者来说可能有点过于繁复,但这恰恰是行家的喜好。特别是『池田屋』,它的和服是挑剔的。」 「啊……我明白了。确实有那种感觉。」 「对,那种感觉。他们在做和服的每个细节上都不会马虎,做出充满爱心的作品。我就喜欢这一点。真诚地制作和服以及制作方的爱意,都能传达出来。」 「啊。」 天音这样想着。 例如,静子在料理上,也绝不马虎对待细节。因此每道菜都美味得让人吃一口就睁大眼睛。 她会在炖菜中提前用隐刀技将调料融入食材,或是修剪蔬菜边缘,使其在烹饪时不易散开。(译者注:“隠し包丁”。这种技术也可称作“忍び包丁”,是用刀在装盘后不会被看见的食材部分划上切痕的手法。透过这个步骤,食材会更容易煮熟、调味也更加容易被吸收,用餐时会更容易使用筷子夹取成小块食用。例如,在用来炖煮,切成厚实圆柱形的白萝卜下方划上十字;在摆盘时面向后侧的烤鱼背面划上几刀,这些都算是隐刀技。在别人不会察觉到的地方下功夫追求美味的这点,跟提味秘方的意义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了让味道更加浓郁,她会先将调料炖入食材,然后让其稍微冷却,再将整个锅放回火上调整味道。 或许在家里,母亲也是这样为天音做饭的,但天音从未在母亲身边凝视过她的手艺。所以,即使是为了自己,天音也从未如此认真地做过料理。 「怎么了?眼睛瞪得像猫一样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恍然大悟。」 天音意识到,爱是可以传递的。 制作料理的爱,制作和服的工匠们的爱,销售方的爱。千秋曾说过的『这些和服都是被爱着的』这句话。 在来到这里之前,天音从未在日常生活中意识到「爱」。 她从未想过,工作中的细节和爱意是相互关联的。 但是,天音觉得静子的料理美味——被『八束屋』的和服吸引—— ——现在,她就在这里。 在之前那家黑心企业忙碌工作时,她从未感受到过这种「某种东西」。但是现在她从静子和千秋那里得到了它。 「嗯?」 虽然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但是闻到了酱油和糖混合的甜咸味道,天音的肚子咕噜作响。 静子笑了笑,天音因为肚子直接表露出饥饿感到尴尬,低下了头。 「把配味噌汤的大葱切了,天音。」 「好的。」 虽然天音站在厨房里,帮着静子,但她经常只是看着静子做饭,偶尔按照要求切切蔬菜。 「关于那个……山田女士要求寄来的照片,千秋说布丁(pudding)出来的照片顺序很重要。」 「是打印(printing)出来的照片,不是布丁。布丁是食物。」 「啊,日语也在进化,有时候我跟不上。我记不住那些外来词了。我也老了呢。因为我年纪大了,所以希望大家更关心我。我想变得更任性,让大家更珍惜我。可以吧?」 「……是的。」 天音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静子尽管说着这样的胡话,做饭的手却没有停下。 她煎了一个蓬松松的蛋卷,整形后放在盘子里。黄瓜和裙带菜的醋拌菜已经做好。 鲳鱼煮好了,关火,盛在盘子里。用剩下的煮汁稍微煮一下青菜。在用鲣鱼和昆布熬的味噌汤里加入豆腐,撒上天音切好的大葱。 但是大葱的部分地方还连在一起。 没有切好。 「哇,对不起。」 「……哎呀,没关系。碗里有这个连在一起的大葱的人,我们就说他中奖了吧。人生中偶尔需要意外的事故和意外的好运。即使是平常的晚餐。」 静子一边说着这样严肃的话,一边耸了耸肩。 从冰箱里拿出了加了柚子皮的白菜速食腌菜。 所有东西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一样,同时完成。 「去叫千秋吧。」 静子拍了拍围裙前部,说道。 「来吃饭吧!」 寒暄是很重要的。 虽然天音以前对饮食并没有太多的热情,但自从开始吃静子做的菜之后,她似乎对此有了新的认识。 千秋和静子面对面坐着,天音坐在静子旁边。 喝了一口散发着鲣鱼香气的味噌汤。米饭一粒一粒饱满圆润,嚼起来带着淡淡的甘味。接着,她夹起了期待已久的煮鲳鱼。因为是不加水煮的,鱼皮部分泛着光泽。但是当筷子靠近鱼骨时,鱼肉变得雪白。这也很美味。 鲳鱼虽然是淡口味的白肉鱼,但味道浓郁。鲜味浓缩在里面。煮汁非常美味,让人想把它全部吃掉。甜咸味道恰到好处,和刚煮好的米饭一起吃,让人停不下来。 中途吃了一口带有柚子香气的白菜腌菜,品尝了煮鱼配菜青菜的微苦味,再吃一口黄色蓬松的卷蛋,微笑着享受。 「……天堂的美食。」 天音忍不住低声说道,静子微笑着说「夸张了」。 天音按照千秋的问题,依次列举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注意5W1H。 想问田上的各种事情。之后在山田家收到的照片。在便利店打印照片时,旁边买咖啡的女人的目光让她在意。仔细看后发现那个人是在三笠家隔壁遇到的女人。 「啊……你在那里和某人说话。我出来的时候,你正递给她纸巾。我不打算搭话,所以就远远地看着……」 千秋一边说着一边确认细节。 「你在看啊。搬重物,打喷嚏,看起来很辛苦。要是帮我一把就好了……啊,不,没事。」 说起来千秋是不做体力活的。 「那个女人把咖啡泼在你身上,到底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会无缘无故被泼热咖啡的。肯定是你的某个行为,对她造成了麻烦。」 「哎呀,嘛。但是……是啊。从照片里拍到的那个女人和三笠的证词来看——她真的是纵火犯吗?因为天音调查得越来越接近事实,所以她生气地泼了咖啡?」 「静子,你觉得呢?一看就觉得有问题。多余的举动让人更加注意。这不是在暗示让我们怀疑她吗?」 「可是,小偷在看到警车靠近时会逃跑不是吗?」 千秋说要整理一下思路。 关于三起火灾。第一起是三笠家。从室内起火。房子无人在家,没人受伤。房子虽然还有柱子,但已经烧毁一半,无法重建。 第二起是田上家。从室内起火。 第三起是车库的小火。烧了放着的轮胎。猫的尸体也一起烧了。这起火警察和消防队都说是纵火——丸川重新表示,三笠提出的「喂猫引发的纷争」也要再调查。 「但是……我觉得那个女人不会纵火。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善良的人。」 「哎呀,为什么会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呢?明明没有理由就泼了咖啡。」 「野性的直觉!!」 「啊,原来如此。因为你没有智慧,只能靠这个了。」 千秋叹了口气,天音抱怨道「哎呀~」。 「她说她要搬家。搬家之后还发生了小火灾,难道这个是她干的吗?这不是证据吗?」 「搬家之后都可以还在这附近的便利店泼你咖啡,那也能回来纵火啊。」 「是……吗。」 就在这时——响起了像铃铛一样的哔哔声。 那是放在桌子上的天音的手机。换下和服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千秋和静子的目光都落在手机上。 「对不起,是LINE。因为已经很少有人联系我了,所以忘了关掉声音。」 「真好。我也想试试那个。天音酱,待会儿教我。那么,是谁发的?可以看看吗?」 静子闪闪发光的眼睛问道。 「应该不是前任上司或公司的人。虽然在吃饭,但看看是谁发的也无妨。反正这次就看看吧。」 「哎呀,担心吗?」 静子调侃道,千秋撇着嘴说「是啊。因为这家伙太笨了,周围的人不得不担心」。尽管被男性担心,但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 「对不起。那么,就看看是谁发的吧。──啊,是田上先生发的。今天跟他聊天时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如果知道关于和服的事就联系我,LINE比电话和邮件快。那个……」 『今天谢谢你。请再次见面』 显示器上出现的文字。 「哎呀。交换联系方式……天音酱你可真是不简单。从轻飘飘地跟着千秋来到这里,看来在恋爱方面还是个捕食系女子呢。」 「静子,你说的应该是肉食系,不过捕食也没错吧。捕食系女子,好强烈。」 千秋感叹道,但这种感叹并不是想要的。 「不是……那样的。我觉得他真的只是想要联系我关于和服的事。毕竟是我啊?而且田上先生看起来很受欢迎。就在我们交换LINE的时候,有个喜欢田上的女孩子发来了一条『我在注视你』的信息。那真是热情啊……真诚的感情都传达过来了,我感觉自己完全不在他的眼里。那个,虽然我不想看到那条信息,但还是不小心看到了……」 「没经历过被人喜欢的女孩子真是,就算你不说这些借口也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也不会责备你。别人的恋爱对我来说毫无兴趣。而且──对了。是这样的……所以。」 千秋放下筷子,陷入沉思。 「对。毕竟,你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人。用那种野性的直觉。」 「诶?」 「你给我打印出来的那些火灾现场的照片的顺序非常重要。虽然我们收到的照片是分散的,但拍摄顺序很关键。给我标上序号。」 「啊,对不起。顺序是什么意思?」 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展开手中手机上的照片。 顺序? 「拍摄顺序显示了时间顺序。那张抱着吉娃娃的照片是第一张拍的吗?」 「嗯……啊,是的。是这样的。」 「那么,之后吉娃娃被放到了地上。那么在第几张照片里,抱着吉娃娃的女人从人群中消失了?」 「第四张……最后一张。」 「最后只剩下吉娃娃。那只吉娃娃真的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的吗?就算吉娃娃全力撞破窗玻璃,不受伤的可能性有多大?……可能吧,如果运气好的话。但是,为什么吉娃娃身上会有香水味?根据你从田上那里听来的说法,吉娃娃在主人不在家时,会待在楼梯口的窗台上。从一楼洗手间起火的地方很远,中间还有墙和门,烟不会传到那里。起火时,报警的是路过的行人。他们看到洗手间窗户被破,冒出烟和火。那么……」 千秋一边说,一边喝了口味噌汤。优雅地用筷子,将米饭送到嘴里,嚼了嚼。撕下鲽鱼的肉,吃了下去。 「千秋的大脑开始蛋糕卷(roll cake)了。」 「静子,你说的应该是全速运转(full throttle)。」 千秋迅速地反驳,左手拿着米饭碗,右手拿着筷子,歪着头。 「……虽然不能肯定地说,但那个抱着吉娃娃的女人可能是从田上那里追踪我过来的。我们被跟踪了。如果那个把咖啡泼在你身上的女人和这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话……」 千秋在从田上家开车离开时确实注意了后面的情况。 千秋看向天音,喃喃自语。 「你作为一个跟踪狂专家,怎么看?那个给田上发短信说『我在注视你』的女人,有没有可能是田上的跟踪狂?你这个捕食系女子,试图捕食田上的行为,被跟踪狂女子看到并采取了牵制措施。」 「我不是跟踪狂专家。也不是捕食系的!」 「别谦虚了。看起来挺强悍的嘛,捕食系女子。要有自信地挺起胸膛承认呀。」 「可我没有那种自信……」 故意自己深挖伤疤。 「挺起胸膛不是指大小或形状,而是要有『自信地挺起胸膛』的勇气。成年人至少要有一个这样的依靠。」 天音感觉受到了有些歪斜的责备。 「所以……如果抱着吉娃娃的女人和田上的跟踪狂是同一个人。她是右撇子。她用右手迅速接过了你递过去的纸巾。咖啡是用哪只手拿的?」 「右手……」 「然后是气味……对,气味也让人在意。吉娃娃身上的香水味,田上家的和服气味,还有三笠带来的和服气味。」 千秋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千秋,还要再来一碗米饭吗?」静子问。 「啊,谢谢。那么,再来半碗吧。」 虽然谈论的主题很危险,但饭菜还是很美味的。而且千秋吃煮鱼的样子非常优雅。 天音看着陷入沉思的千秋,一边吃着鲽鱼煮。 接过盖饭的碗,千秋再次放下筷子, 「也许我可以理解。只要把思路理顺。她想要的不是钱,而是鉴定。『顶梁柱』还在。据说火灾保险,如果柱子还在,就不算全烧,而是半烧。问题就在这里。而且,火灾时不仅房子能拿到保险金,家里的财产也能拿到。」 千秋独自点头,喃喃自语。 静子啃着泡菜, 「把思路理顺很重要呢。」 表示同意。 「是啊,静子。猫的尸体很可能是陷阱。为了把罪名嫁祸给别人。」 「啊?真的吗?」 天音惊讶地问道。 「她正在准备搬家。不断地扔掉大件垃圾。所以……是不是匆忙地、敷衍地犯下了纵火罪?室内火灾只要向保险公司报告,科学鉴识队会来调查的,但……」 千秋似乎自己也有些信服了。 天音再次跟不上。 「等等,请问纵火罪是什么意思?纵火不是像愉快犯那样的吗?喜欢看火,看火上瘾,看火灾就能舒服……我以为没有什么理由的……」 「哎呀,天音。你没听说过赤猫和振袖火灾吗?恐吓。仇恨。也有这样的纵火。还有,因为单相思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诅咒的火。」 「那不是古老的传说吗……那个,口耳相传的故事。」 「古时候和现在都一样。根据最近的数据,火灾原因第一位是纵火。而纵火的动机有两种。仇恨。还有──火灾保险欺诈。」 「火灾保险欺诈?」 「事先投保火灾保险,然后纵火烧掉房子,拿到保险金。根据情况,有时可以拿到高额保险金,因为火灾而获得利润。这就叫「烧得旺(焼け太り)」。」 烧得旺……? 「抓捕纵火犯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是──如果涉及到和服的事情,我可以调查并给出答案。从那以后就是警察的范畴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总结起来给出答案吧。」 「千秋先生已经有答案了吗?」 静子问道。 「嗯。关于和服的事情。至于其他问题的答案,如果错了,警察会纠正的。我不能承担那么大的责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和服店店主。」 「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静子微笑着询问。 「这么说吧。既然鉴定已经完成了……请联系一下,明天把大家都叫来。不必特意出门。包括那个有纵火嫌疑的女士在内,都请她们过来吧。」 「好的。」 静子轻快地答应了。 虽然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但天音仍然一头雾水。 天音犹豫地看着静子和千秋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一点也不明白……我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既然脑袋不好使,就当手脚吧。 目前只有这样的用途。 「是啊。你要变得更强。」 「变强?」 天音愣住了,千秋叹了口气。 「别再露出让人看着都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了,至少变得强到让人看不出那种表情。原剑道部。你一开始在这家店里闹事的样子才是最酷的。之后一直都是软弱无力。」 「诶……诶诶诶!?」 被夸赞为酷了。 「那我以后总是拿着晾衣杆走路吗……?」 「虽然不会阻止你,但那可能有点奇怪。」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天音无力地回答「啊」。 ──────────────────────── 第八章 「因为我是傻瓜,所以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好好教给我吗?」 天音犹豫地问,静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因为你还没有变得足够强大和自信。如果你再倒下去,我们会担心的。其实千秋先生心里很担忧的。」 「那个……我多少有点感觉到了……」 「天音酱知道的信息和我知道的信息差不多。仔细想想也许就能明白。」 静子应千秋的请求正在拆解三笠家的和服。 虽然为了让皱巴巴、味道浓烈的和服变得漂亮,但看着被解开拆散的和服,还是让人感到心痛。 「哎呀……真的好硬啊。千秋先生说过的,这个领子部分有芯子。」 戴着老花镜的静子正在拆解和服领子的线。 「是啊,这么硬的话,要怎么在意领子的「直」,才能做好领子呢。」 「通常领子芯是在半领上的。不会像这样变得很硬的。所以千秋先生才让我小心解开。天音酱你还真是敏感,发现了领子很硬。」 「我觉得触感有点不一样。虽然被千秋先生说成是触感控,但我觉得不是那个意思……。静子阿姨,你怎么了?」 静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手中的东西。 「静子阿姨?」 沉默持续了很久,天音走到静子身边,忍不住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天音酱,真厉害。」 静子推了推老花镜,露出笑容。 「是什么?」 天音疑惑地看着静子。 静子手中紧握着一小片折得很小的纸片。 静子把纸片递给天音看,那是一封—— 信。 看来一直藏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 「以前呢,有时会在领子里偷偷放一封信。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商店定制和服。相反,在那个时代,人们往往是自己制作自己的衣服。」 静子说道。 从母亲传给女儿的,那是穿越时间的传统。因为那是和服。 把对女儿的思念藏在领子等地方,等女儿长大成人,解开母亲留给她的和服,重新制作时,她们会发现「来自母亲的信」,这样才能了解母亲的心意……这样的事情……。 『赤猫非常可怕。请小心。而且,如果遇到困难,可以使用这个护身符。因为我就是为了让你拥有这个护身符才给你的。』 一粒米掉了下来。 静子朗读了信上的文字。 赤猫就是火灾。和服是有价值的财产。在解开时才发现的信上,有「正是为此才让你拥有它」这样的母爱。 天音的心感到一阵痛苦。 「定制这件衣服的人,肯定是以前遭遇过火灾。所以一定是经历了很多艰辛,才祈求不再遭遇火灾吧。」 「但结果还是遭遇了火灾……」 人们制作和服,将美好的想法传给他人。不仅仅是外表漂亮,还充满了爱。 「我希望和服侦探能解决这个问题,让每个人都幸福。」 看着那粒米,天音轻轻地说道。 天音今天也穿着和服。 之前穿过的和服正在清洗,已经交给了静子。换上的这件也是静子过去的和服。从远处看,这是一件细小条纹图案的和服。红色中带有浓烈的粉色,和之前的抚子纹的和服同样可爱。 现在终于慢慢习惯了,觉得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的水平。 「不过似乎还达不到一千分。」 「是啊。所以……等一下。」 这时,千秋拦住了天音的手。 「怎么了?」 千秋迅速走到店里,拿来了一整套的腰带扬和半衿,递给了天音。 「静子阿姨的旧和服都是柔和的色系。你和静子阿姨的外貌差别很大。腰带扬和半衿用米色和黑色吧。你的外貌不管怎么打扮,都很现代,这样会更显眼。腰围用奶油色。穿着时多露出半衿的图案。」 「哎呀哎呀,千秋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呢。」 「静子阿姨你也太敷衍了。一直都是教得马马虎虎的。」 「是呢。毕竟,谁知道天音酱到底会在这里待多久呢。对于一个可能随时离去的孩子,我可没有精力全力以赴。我已经不年轻了。」 静子笑着说了些尖锐的话。 天音听了很震惊,呆住了。她是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离开这里吗?但确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情况……。 「啊……天音酱,你的脸好像吓到了。没关系的。既然捡到了你,我会负责照顾你,直到你能独立离去。但是,如果你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那就错了。不管是离开这家店还是留在这里,我希望你有相应的觉悟。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当然,一开始就让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有觉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会给你一个起点。我们都是成年人。」 她温柔地继续说,仿佛是菩萨般的微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粒粒颗粒,落在天音的心头。 这比受到责骂和斥责更让人心痛。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来决定。找份兼职是天音自己决定的。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来到『八束屋』——要么下定决心面对和服和这家店,要么放弃寻找另一条路。这个决定也是你自己做出的。要决定是不是真的想一直这样工作下去,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所以。」 静子直视着天音。 「在千秋教你之前,我希望天音酱能自己摸索着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穿着方式。千秋,你太宠溺她了。就是这个地方。」 「没办法。我希望我眼中的穿着和服的人,始终保持最美的状态。这是我忍受的极限。如果不能穿得合适,让她站在我店里也没有意义。这是我的审美观问题,不是宠溺。」 千秋反驳静子。 「那就这么说吧。」 静子微笑着。千秋不悦地扭过头去。 「不管是这样还是那样,就是这么回事。静子太过分了。」 「千秋,你有足够深入的内涵,能让人猜测吗?」 「有的。我只是像浅滩一样浅显,但是走得足够远,就会遇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而且今天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毕竟她需要拿着晾衣杆。」 千秋如此回应,然后离开了店铺。 「我知道。千秋,你是一个浅滩。但是你自己都承认这一点,这就是你的遗憾之处。你应该让别人意识到,等待别人指出。嗯,没关系。天音酱,把那个半襟缝上去。我之前教过你方法。」 「好的。」 温柔的语气中有坚定的分量。也有刺。静子的刺是可以有意识地伸缩的。当她决定刺人的时候,就会有效地刺一下。天音知道了。 被刺后,天音觉得自己曾经度过的那段「仿佛在梦中」的日子,好像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她随波逐流地开始在一家黑心企业工作,然后继续随波逐流地工作,成为了公司的奴隶。即使在恢复了清醒之后,天音依然被千秋和静子的温柔推着,在『八束屋』里待着。如果她真的下定决心开始做些什么,本来可以主动去做很多事情的。她一直在等待别人给她指令,悠哉地过着平静的日子。 今天,静子的笑容比被责骂和辱骂更让人心痛。 「你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呢。天音酱真的是把所有事情都写在脸上。没关系。如果你现在觉得我说的话『痛苦』,那么你能感受到痛苦的程度,就说明你已经靠近我了。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依靠的地方,在这里感到轻松后,再去不同的世界。并不是要辨别哪个对哪个错,我只是想让和我有同样感觉的人接触和服。不仅仅是千秋,我也是一个和服痴迷者。」 「……好的。」 手中的半襟是米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图案。像海边的波浪一样的,如蕾丝般细腻的线条。腰带是黑色的,上面有黄色的花朵。腰封是奶油色。 虽然不能变成可爱的女孩子,但是能不能穿着显得很酷的和服呢。 一边拿出和缝制用的平针,天音一边思考自己的决心。 换了半襟和其他一些小物件后,镜子里映出的和服形象瞬间变得明亮。 ──本来喜欢时尚的。为什么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了呢。无论是洋装还是和服,享受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褶皱满面的现实就在天音的眼前──映在镜子里。 天音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她在直面这个事实。 ──不再假装看不见。 因为。 千秋──静子──替天音洗去满是褶皱的心情,上浆,熨烫。给她一个挺拔站立的方法和生活的契机。 ──今天,是必要时要战斗的一天。 回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静子站在身后, 「呵呵。变得美丽了呢。靠自己的双手。」 笑着说。 那一刻──原本纠结的心情感到一股力量贯穿。 天音挺拔地伸展背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在前进。当初来到这里时,是静子的手让天音变得美丽,而今天则是天音自己的手让自己变得美丽。 「今天似乎会发生有趣的事情,真令人期待。毕竟,千秋邀请了很多人来,说是『和服侦探』要来了。上午都是『因为原因而包场』哦。已经贴了告示。」 「是这样吗?」 「嗯,除了关系人之外,男割り(関系者以外男割り)。」 那是什么意思? 静子和天音对视了一下。过了三秒, 「……我说错了。是除了关系人之外,其他人都不准进入(関系者以外お断り)。天音,你得纠正我。」 静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让我来纠正像千秋那样的错误,实在让我为难。」 天音的话,静子依旧轻飘飘地笑着听着。 今天千秋和往常不同,没有躲在收银台后面。他站在店门前,像门卫一样迎接来访的客人,并将他们引导到各自的位置。 首先到来的是丸川。 「欢迎光临。早上好。」 千秋说道。同时,天音也高声说「欢迎光临」。 「真的不是骗我说非值班日可以来喝茶。没想到会有八束这样迎接我的一天。被当作客人对待,我真的很感激。」 「你不是客人,所以不会把你当作客人对待。感激是你自己的事情。像我请求的那样,请站在出入口那边,我暗示的时候,盯着我暗示的人。拜托你了。」 千秋露出苦笑,让丸川进入店内。 在千秋的指引下,丸川站在了千秋的对面。 「像神社里的狛犬一样呢。一会呼呼张着嘴,一会紧紧闭着嘴。」 静子这样喃喃道,张着嘴的丸川「嘿嘿嘿」地挠了挠头。 穿着便服的丸川,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三笠夫妇。 三笠夫妇像胆小的小动物一样疑神疑鬼地扫视着店内, 「……为什么有警察?」 皱着眉头嘟囔道。 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千秋迅速握住了她的手。 「三笠夫人。欢迎光临。您和您的丈夫一起来真是帮了大忙。请进。」 站在门前的千秋,温柔地用声音护送着女士。拐杖的声音响起,千秋轻轻扶着老人的腰。 丸川也跟着千秋的步伐,老夫妇被顺利地推进了店内。 椅子分散地摆放着。 「请坐。」 在千秋的引导下,大家各自坐下。 通常摆放着小物件的桌子中央,天音摆放着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打印照片。 接着是从三笠夫妇那里收到的铭仙和从田上家收到的和服的寄存证。 对不自在的三笠夫妇,静子泡了茶递给他们。 然后──田上家的两人来了。接着,在田上的孙子后面,猫过敏的女人不安地探出了头。 「啊!」 天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女人露出了困扰的、泪眼婆娑的、却又似乎生气的复杂表情。 不明白为什么连她都来到这个地方,千秋看着她,千秋却转过了头。 「八束先生让我带她过来。我本来并不想带她来的。」 田上孙子在天音身边嘟囔道。 听到这话,女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么——」 千秋低沉、悠扬的声音在店内回响。 穿着结城绸的千岁茶长裙和羽织,紧绑着米色腰带,羽织绳呈微红的棕色。千秋那略带峻峭的美貌,穿着和服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清新利落。 「感谢诸位光临。」 他深深地低下头。天音也受到影响,跟着低下头。 「关于和服鉴定的回复以及其他事宜,我想一次性告诉大家,所以请各位过来。我是一家也经营古着的和服店。既不高于此,也不低于此。因此,我只能谈论有关和服的事情。首先,我要说明这一点——」 千秋缓缓地接着说。 然后千秋迅速转向了三笠。三笠像被视线击中一样,身体猛地一颤。 「首先,三笠先生。从您那里收到的和服的鉴定价值金钱上为零元。虽然有回忆和感情的价值,但这不是我们能支付金钱的和服。」 「什……把我叫到这里,浪费我的时间,然后告诉我这种……」 三笠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站起来大喊。 「但是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千秋严厉地回应。在千秋有力、悠扬的声音和眼神的威慑下,三笠咽下了话。 「当你们第一次来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你们不是想让我收购这件和服,而是想让我给它定一个『价值』。作为财产的评估价。确实,和服本身就是一种财产。昂贵的和服价值几千万。而且,在发生火灾时,如果有『家庭财产保险』,损坏或烧毁的家庭财产都会有评估价,会支付保险金。实际上,我曾经因为这样的事情对和服进行过鉴定。我根据烧剩下的和服碎片计算了和服的『价值』,并制作了记录评估价值的文件。我听说那份文件已经提交给保险公司了。三笠夫人,您只是想知道和服的『价值』吗?」千秋继续说。 「正如我刚才所说,三笠夫人的和服是一件沾满稀释剂的皱巴巴的假铭仙。起初我无法从那里感受到和服的故事和历史。但事实并非如此。您的妻子非常珍视这件和服。因此,我想再次调查这件和服。调查和服背后的故事。」 三笠的眼睛闪烁不定。脸色先是变红,然后变青。 三笠的妻子悲伤地低下头。 「我调查了背后的情况。虽然没有深入调查,但附近已经传闻纷纷。三笠家在经济上已经破产。在火灾发生之前,你们就已经陷入财务困境。而且,三笠先生,你和一些不良分子有联系。已经有好几次目击到这些人大声斥责你们夫妇借钱的事情,并进行威胁。但是你们没有还款的办法。于是,一个团体趁虚而入。那就是通过火灾保险进行保险金诈骗。他们让你们烧掉那所房子,然后用保险金还债,对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过是个和服店店主而已。」 「是的。我只是一个和服店店主。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三笠先生的妻子非常珍视这件和服。她非常珍视同样布料做的护身符。她不是那种把和服弄皱的人。那么,和服变皱是有原因的。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的猜测了。稀释剂的渗透方式让我觉得那是故意弄上去的。你们是不是想烧掉它呢?因为相信这是一件有价值的和服」千秋用低沉的语调平静地说。 三笠的妻子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烧掉它就能变成钱。因为火灾保险和家庭财产保险的保险金会支付。无论是房子还是和服。但在紧要关头,三笠夫人打消了念头。她没有烧掉它。至少──我希望是这样。我希望是为了那件和服,还有送给她这件和服的母亲。」 妻子眼角涌出泪水。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她紧紧盯着千秋,眼中的泪水悄然滑落。 「但是──因为这个原因,保险金不够了。火灾保险在『顶梁柱』主体完全烧毁时和部分烧毁时的金额是不同的。火势并没有像预期那样蔓延。因此,保险金的支付金额减少了。而且,手法太过明显,保险公司也不会立即支付保险金。您知道保险公司的调查人员会来,一直在等待。您在隔壁的公寓度日,监视着一切,想尽办法让保险金发放。所以当我们去火灾现场时,你立刻注意到了我们,过来看了看情况。」 「胡说!保险公司的调查什么的。」 「……但是,你不是对我们说了吗?『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保险调查员吗?消防队员还是警察?』。」 ──说过。 天音也听到了。 「别说奇怪的事!那个纵火犯就是那个女人!因为猫的麻烦而产生的怨恨。所以田上家也被烧了。前几天又纵火烧死了猫……太可怕了……是她……」 三笠指着田上带来的猫过敏的女人。 「她不可能是罪犯。我们有证据。」 千秋断言。 「胡说。有什么证据?」 「是的。虽然顺序有些前后,但我认为最好先澄清这一点。从田上家的火灾开始说明吧。」 千秋环顾了大家的脸。 大家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千秋。 「我听说田上先生和三笠先生是因为猫而成为朋友的。与三笠先生不同,田上先生是个富人。他为了流浪猫购买了专用猫粮。就这样,你们通过喂猫而变得亲密。田上先生的火灾可能是附赠品。因为怀疑三笠先生的家是纵火,而保险金无法支付,焦急的黑帮人士为了陷害罪犯而顺便烧了田上家,这就是附赠品。」 ──顺便犯纵火? 「原因之一。那是专业犯罪。我看过门。有撬锁的痕迹。像是刮过锁孔。仔细检查就可以发现。田上家的火灾是专业人士所为。此外,第二点。田上家的火灾中,犯人既不是三笠先生,也不是那个女人,我们有证据。」 千秋从三笠转向猫过敏的女人。 「三笠先生是右撇子。当你在我们家写联系方式时,用的是右手拿笔。而──她也是右撇子。在空地上,交接纸巾时,她用的是右手。然而,田上家燃油的撒法是左撇子的方式。从燃烧痕迹就可以看出来。液体撒的时候,右撇子和左撇子画的半圆位置不同。撒在花园里的水桶里的水时──从灯油桶里撒灯油时也是如此。」 听到千秋的解释,天音恍然大悟。 他在撒花园水桶里的水时说过──因为画同样的半圆,要有意识地撒。人们在不经意地撒水时,会根据惯用手画同样的弧形。 「犯人肯定不是她们两个。为了指责某人为纵火犯,因为猫的麻烦而讨厌她的三笠先生试图陷害她。这使得案件变得复杂。不……也许变得简单了。因为她在,可以解决一些问题。」 「简单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超过我的处理能力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处理能力真是低。听到这里,明白的人应该都能明白了吧?在我看来,她不是犯人,而是证人。正因为有她在,我们才有可能拯救三笠大人。」 「什么?」 三笠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证人什么的。」 女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可是你在田上家失火时就在现场,而且被拍了下来。就是这张照片。」 千秋指着中央桌子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抱着吉娃娃的她。 田上的孙子走近桌子,拿起照片。 「这是……?为什么你和吉娃娃在一起?」 「那个……」 对视线闪烁的女人,千秋继续说道。 「照片的拍摄顺序很重要。它们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首先是抱着吉娃娃的你。然后吉娃娃被放下,你消失了。也就是说──吉娃娃并非靠自己力量逃出来的,而是被你救出来的。我说对吗?」 「啊?」 田上一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我去拜访田上先生时,他家的吉娃娃身上几乎没有火灾特有的味道。尽管我寄存的和服上有那种味道,但在玄关的吉娃娃身上,却有香水的味道。吉娃娃穿的衣服上也有香水的味道,和你现在身上的香水味道是一样的。」 天音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确实,女人身上有一股甜美的香气。 「为什么你会在现场?那是因为那天,田上先生恰好把手机忘在家里。你肯定在田上先生的手机里装了某种追踪应用。这样你就能出现在他身边,时刻关注他的动向。简言之,你是个跟踪狂。正因为如此,你才得以窥视我们的员工与田上先生的谈话,检查情况,并提醒他。顺便说一下,你还泼了我们这件和服上的咖啡。」 「……」 女人瞪着天音,田上离她远了些。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因为我……」 「我并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关于追踪应用,只要检查一下田上先生的手机,就能立刻弄清楚。」 被千秋这么说,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再也没有说什么,这意味着──千秋的指责是正确的。 「不过,那天因为手机没有动静,你去了他家。然后你看到了纵火犯进入那栋房子。一开始你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进去。但是当火苗从窗户里冒出来时,你立刻跑向房子,打开门。」 千秋如同目睹了一切,娓娓道来。他看着三笠家失火现场的废墟,就像当时讲述一样,穿着和服的千秋移动视线,伸出手指,指尖处──他所描述的场景清晰地在天音脑海中浮现。 千秋的声音是一种能提高人想象力的美妙音色。他抑扬顿挫地说着,动作举止都刺激着人的想象力。如果成为演员,肯定会大显身手。 不仅是天音,其他人也聚精会神地听着。 「纵火犯没有锁门就离开了。那时候吉娃娃就在门口。狗是不是朝着你叫了?……它应该叫了。对狗来说,这也是个异常状况。它不安地狂吠着,试图保护自己的家。你抱起了狗。在这期间,你发现屋里没有人。然后你跑上二楼。他的房间里有手机。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不过,你拿起手机,把它放进吉娃娃的衣服里,然后跑到外面。」 「……是这样吗。不是吉娃娃自己拿着手机逃走的?」 田上先生疑惑地嘟囔。 「那可真是对吉娃娃期望过高了。而且,也许除了手机以外的东西也被从房间里拿走了。悄悄地拿走一些小东西,珍视着它们,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跟踪狂来说。」 那女人回头望着后方,试图逃跑。丸川跑过去,挡在了她面前。出入口已经被锁上了。逃跑的路被堵住,她无奈地看着千秋。 「……我喜欢他,没办法。喜欢就一直看着他,捡起他枕头边掉下的头发带回家,这有什么不对。反正头发都要扔掉。本来就要扔掉的东西被拿走了又怎样。」 她愤怒地大喊。 头发──这确实让人有点退缩。 「火灾报警是由几个人分别拨打的。不管你是不是其中之一,消防车和围观群众很快就来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吉娃娃放在地上。然后逃走了。其实你没有必要逃跑,但是你悄悄进了屋子,拿了一些东西,再加上火灾引发的混乱,你就没有勇气站出来作证。是这样吗?」 千秋追问,田上先生接着说: 「是这样吗?」 女人本可以无视千秋,但在田上的追问下,她无奈地小声回答「是的」。 「既然如此……你应该看到了。有人闯入那栋房子。是专业的,为了保险金诈骗而实施的纵火团队。他们带着灯油容器,将灯油撒满了屋子,然后点燃了火源。你应该向警察作证,作为证人出庭。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天音一直处于困惑状态,因为情节进展得太快。 「所以……谁是纵火犯?」 天音举手小声问。千秋皱着眉头回答天音。 「你为什么一脸茫然呢?三笠家的火灾是三笠自己放的火。第二起火灾是指示犯罪团伙的三笠。第三起赤猫的小火也是犯罪团伙追加的纵火。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报复。这是一个专业团队为了保险金诈骗所为。」 「……………………」 「所以田上家是受害者。三笠应该向警察坦白一切。我会向你推荐我的强力律师。关于借款的还款,我们会请专业人士重新审查程序,很可能会减少还款金额。应该没问题。那件和服会以完美的形态回到三笠的手中──事件和债务都会解决。当然,你所犯的罪行还是要承担。──为此,我们需要她作为证人的帮助。虽然她是个跟踪狂。辛苦了。」 千秋轻快地走到她面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辛苦了……应该这么说吗……? 虽然千秋擅长安慰别人,但这种情况下,真的应该安慰吗?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因为纵火犯们太过匆忙,想要找个替罪羊,反而露出了破绽。三起火灾,最后的『赤猫』是多余的。把死去的猫焚烧来纵火,要么是变态,要么就是不择手段的外来者。太过明显,让人感到不适。从这里开始,逐一解开谜题,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天音张着嘴,愣住了。 低头的三笠夫妇,同样惊讶的田上家。对猫过敏的女士也低头垂头,一边偷偷打量田上的状况,一边倾听着千秋的话。 「三笠先生是被胁迫的。你们只能同意。因为他们是真正的『赤猫』。这是黑道的手法。这就是我对纵火犯的看法。关于真实情况,如果丸川先生你能调查并证实,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我只是个卖和服的。」 「哈,和服侦探真是厉害!」 千秋露出讨厌的表情。然后再次将目光转向三笠。 「三笠先生……。接下来是我要说的正题。关于我所寄存的和服价值。那件和服的领子里藏着一封从您母亲那里来的信。您注意到了吗?」 「信……吗?」 「你,把信给她。」 在千秋的提示下,天音从腰间拿出了一直握在手里的信。 那是藏在假铭仙的和服领子里的信。 静子找到的信。 天音小心翼翼地递给三笠的妻子。 天音温柔地,低声地,像鼓励一样朗读着信。 ──这就是这件和服的价值……。 想象着和服传递的缘分和历史,天音不禁泪目。也许藏着不被发现的信,那是一种独特的温暖。她一直想要守护。一直想要守护的。 『赤猫非常可怕。请小心。而且,如果遇到困难,可以使用这个护身符。因为我就是为了让你拥有这个护身符才给你的。』 千秋接着天音的话说道。 「赤猫,指的是火灾。这是古人的说法。真是讽刺。也许您的母亲过去曾遇到过火灾的困境。那时,她可能靠卖掉和服来度过经济困难。正因为有这样的过去,她才把这件和服和护身符给了你这个女儿。她把祈祷和情感融入其中,希望有一天当你解开和服并使用它时,能注意到母亲的心意……她一定希望这能给你带来勇气。这就是父母的爱。」 ──这件藏着父母之爱的和服,一直陪伴在三笠的妻子身边。 三笠的妻子紧盯着她手中的信。 那是一小片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细小的字,三笠夫人可能无法看清。她把信远离又拉近,反复观察……三笠夫人泪如泉涌。 「这是……母亲的字。这是母亲的字。信藏在和服里……」 「是的。这就是三笠夫人您的和服最大的『价值』。幸好没有烧掉。即使沾满了稀释剂,被揉成一团丢在一旁──幸好没有烧掉。如果烧掉了,我们就发现不了这封信了。」 三笠的妻子抬头看着丈夫。 「你……以后……别再撒谎了。即使用这种方式还清债务,我们也不会幸福的。把纵火的罪名推到别人身上,过那种抹黑别人的生活……我做不到。」 「你……」 夫妇互相对视,哽咽着。妻子泪流满面,丈夫的眼中也泛起泪光。他咬紧牙关,拼命忍住眼泪,说道。 他紧握拳头,低头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带有愠怒表情的脸,看着千秋,说: 「就是……如你所说。是我放火烧了那栋房子。」 他似乎已经无法再反驳了。 尾声 和服侦探──八束千秋,给每个人的心情都熨平了。 那些疲惫不堪、布满褶皱的心情都被他一一恢复了生气。 「我只懂和服的事。解决的问题也只限于和服。其他的都是附赠品。我可不想操心那些麻烦事。」 千秋嘟囔着。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 尽管千秋假装把事件交给丸川处理,却还是为三笠介绍了律师,从田上的手机里找到并删除了追踪软件,并告诉田上的那个追踪他的女人「天音只是调查和服的取回和纵火情况,两人之间不会发生男女关系」。而后,他还忍受着烦躁地倾听她的恋爱烦恼。 当然,田上家的和服和三笠的和服是最优先的。他认真地鉴定和服,根据情况将它们重新洗涤、缝制,让和服焕发出美丽的新生。 天音也仿佛得到了新生。过去那些旧感情被重新洗净,缝补好了──。 今天,是天音「重新出发」的决心之日。 「我要去递交辞职书。因为我之前没有主动告诉前单位我要辞职。」 正是因为在这些日子里,她逃避现实地开始了这样舒适的生活, 「我想要好好地做个了断。」 当她这样提议时,千秋和静子相视一笑,然后温柔地说:「是啊,应该那么做」。 那天──在天音鼓足勇气准备出门的时候,刚刚翻新的『池田屋』的振袖被展示在她面前。 看着经过千秋和静子之手恢复了如此耀眼美丽的和服,天音惊叹地发出「哇」的声音。 「可以摸摸吗?」 「只是轻轻碰一下就允许你了。」 「太好了!」 天音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触摸着展开的振袖。手感柔软,似乎能吸附住手指。比新布料更加柔和的触感。一定穿着非常舒服。 而且──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看了又看。 「和服真的好美啊。」 天音叹息着,挤出了这句话。 「啊,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和服都是美丽的。找遍世界各地也找不到比这更美的服装了。」 千秋骄傲地点点头。千秋无论如何都是个和服痴,只要夸奖和服,他就会像被夸奖了一样昂首挺胸。 突然抬起头来。 在眼前的大镜子里,天音的身影映照出来。 修剪整齐的短发为了增添女性气质,稍微做了些波浪卷发。在每天早晨为和服穿着整理时照镜子,逐渐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希望有点儿女人味」,才想出这个发型。 今天借来的铭仙和服色彩大胆。高饱和度的酒红色,粉红色的立涌文图案中间绽放着玫瑰花。立涌指的是像水蒸气那样轻盈摇曳、翻卷起来的双线纹样。在那些柔和的曲线部分绽放出娇艳的粉红玫瑰,这是一件鲜艳可爱的和服。 听到天音的三笠家的假铭仙和服上「喜欢这种和服」的低语,静子便从家里带来这件和服,特意为了今天「递交辞职书」的日子。 襟子费了好大劲才选了紫白相间的细小水玉图案。而腰带则大胆选择了黑色。黑色底上同样绣有玫瑰花的华丽名古屋腰带,打成太鼓结。 腰带扬是用天音手中的围巾制作的。早些时候,天音在专门学校时购买了这款复古色彩和设计的围巾,后来被放进了黑心企业给的纸箱里。 ──我现在,是这样的表情么……。 天音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笑容,不禁一惊。 手搭在榻榻米上,上半身微微倾斜,凝视着和服。那身体的线条和从领子露出的笔直纤细的颈部。 并没有玫瑰般的美丽和高贵。色气也不至于那么浓烈。 但天音笑得很灿烂。非常开心地笑着。 她想起了第一次偷看『八束屋』招牌时的心情。那时她想起了这个世上存在美丽的事物,那时的感情。鼻子深处一阵酸楚,难过得心痛──那时天音很痛苦,很悲伤。自己的人生无法按照预想进行。喜欢的一切都仿佛从指尖滑落。不知道该做什么。无法想象前进的未来,只能消磨每一天。 「怎么了?看着镜子里的我出神了么。毕竟我长得不错。」 凝视镜子的天音被千秋打断。 镜子里的千秋与天音对上了眼。确实,千秋很美丽,但……。 ──因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千秋才会变得令人遗憾啊。 觉得好笑,天音又笑得更欢了。 「不是的。我看呆了的是,我穿和服的样子。我觉得我穿和服的样子也不错哦。好的,我要酷酷地递交辞职书了——这身和服打扮……啊……虽然还只有七十分。我知道。但是没关系吧。请偶尔让我自恋一下吧!」 「不,今天是八十分。」 千秋说道。 「诶?」 「你的少静子装扮已经越来越好了。我承认。那个围巾做的腰带扬很适合你,很好看。」 千秋的话语慢慢地落入天音心底柔软的地方,荡起涟漪。那些被赋予的话语和情感,在心底静静沉淀。在『八束屋』的日子里,她身体力行地了解到这是怎样的事物。 今后若遇到什么事,天音会珍视自己内心深处明净的那部分。然后确认千秋的赞美之词落在那里,作为鼓励自己「要加油」的动力。 得到了认可。 少静子的装扮也在变得更好。 高兴得几乎要流泪了。 在华丽的振袖面前,千秋和天音并肩出现在镜子中。千秋一如既往地带着不悦的,有些阴森的表情。但他其实一直都很温柔。 「距离千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不过,我会努力让静子的和服穿着达到一百分的!请期待吧!」 紧握拳头,坚定地说道。 之后是——有一天想要定制一件自己的和服。 说出口后,天音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情。被热爱和服的人们包围着,天音也开始希望跟在他们的后面。 镜子里的千秋耸了耸肩。 「果然要扣十分。又回到七十分了。那件和服不是静子的哦。看着和服都猜不出持有者,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诶——?那是谁的和服?」 「是你不认识的人。那个穿着这件和服的,魅力四溢,美丽,坚强且温柔的女性。所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静子可能会把这件和服借给你。」 千秋像是回忆起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的眼神。透过天音的和服打扮,好像在回顾其他什么……。 「千秋你这么赞美的话……这件玫瑰铭仙的主人是谁呢?」 「我说过叫你叫我店主了?」 千秋立刻轻拍了一下天音的手背。没有回答问题。 「好了,别管那么多。你先深呼吸,然后快点去递交辞职书。明白了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没问题的。」 虽然被拍的手背有点痛,但被赋予的话语真的很温暖,天音挺直了背, 「是的。我其实很强。我其实很强。所以我可以对那个上司砰地一声,把他拒绝掉。没问题的。没关系。」 充满活力地这样说,站了起来。给自己暗示。虽然还有些不安,被成年男性大声斥责会让身体僵硬。 但是。 ──不想再假装看不见了。 ──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为了迈出这第一步。 千秋同时站起身来。 千秋再次审视天音的全身,然后伸出手,整理了天音的刘海。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额头。痒痒的。 意外地近距离地被千秋凝视,心跳加速。 「那个……」 话音刚落,千秋立刻离开,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挂着的根付,插在天音的腰带上。 这是一个迷你日本刀,上面挂着紫色流苏的英勇根付。 「拿晾衣杆也不合适,当作护身符吧。加油哦。」 腰带被拍了一下。 黑色带着鲜艳玫瑰花纹的腰带。生成里的腰带绳旁边,刀闪闪发光摇晃着。 天音轻轻触摸根付。从那里涌出勇气和活力。 「根付本来是男性佩戴的饰品,但近年来女性也开始将根付作为装饰挂在腰带上。这个根付的原型是剑道部的,实际上……」 听着千秋关于根付的解释──天音用双手按住根付,低头说「我这就去」。 曾经迷路的道路,现在她昂首挺胸,充满活力地行走。沿着道路的一栋楼的一楼。推开写着公司名字的门。 摆放着办公桌的房间虽然宽敞却显得拥挤,电脑排出的热气让室内闷热难耐。灰色和米色的房间,窗户旁有一张大办公桌。那位曾对天音大吼并让她去买便当的上司正抽着烟,查看着文件。 他看到进来的天音,眉头紧皱,一副疑惑的表情。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在探寻什么。也许他看着天音,却不知道天音是谁。 天音径直朝着上司走去。 「好久不见了。我是间宫天音。」 「间宫……?哦,啊啊。」 终于想起了天音,上司惊讶地看着她。 不仅仅是因为他正坐着,而她站着。 ──原来,他并没有那么可怕,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那时候他抓住天音的脖子,说了一通「笨蛋」、「去死」的狠话,让她害怕得连眉头一皱都不敢看,但离开了那里,像是洗脑解除般的──他只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西装的普通男性。 ──他的气势和凶狠程度,都比不上千秋。 天音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用指尖触摸佩在腰带上的根付。 ──好! 然后天音砰地一声将辞职书摔在桌上,从高处俯视曾经的上司。 「这是我的辞职书!间宫天音因个人原因辞职。对不起我这个没用的下属。不过你也没能好好利用我,也没能培养我,是个无能的上司,还是在一个黑心公司。」 一股脑地把心中积压的怨气都倾泻出来。 「哈?你以为你是谁?笨蛋。你就是无能才那样的。和我无关。」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上司脸色涨红。他的脾气火爆,容易发火。 「可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太过分了。我每天工作大约20个小时,周末和节假日也都要上班。即使这样,工作还是没完没了……」 「那是你活该。你工作得不让人放心,所以才会那样。这和我无关。」 「但电话里还有你叫我出来的留言。我还留着。太过分了。我差点因为过劳而死。」 天音故意表现得弱不禁风。 「去死吧。去死吧。我都已经把你当死了。辞职书?哈。」 他挥手驱赶天音,天音则暗自嗤笑。 「您刚承认了没有支付加班费和休息日工作津贴就让我拼命工作。明白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辱骂。我终于醒悟了!」 从刚才的懦弱变得大声疾呼,天音的前鬼上司瞪大了眼睛。 天音拍了拍带录音功能的微型刀根付,昂首挑衅地说。 「刚才的谈话,我全部录下来了。手机里还有你辱骂我的留言。我会把休息日加班等所有事项都查清楚,然后提起诉讼。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那么,再见!」 天音轻快地转身,大步走出公司。背后传来的骂声她根本不在乎。 关上门,天音轻声说道:「我可是前剑道部的。别小看我。」天音紧紧握住腰间的根付刀,开始奔回『八束屋』。 她小跑着,感到身体燥热。心情意外地轻松。原来决定自己的未来能让人如此轻盈。 她看着『八束屋』的招牌,欣赏悬挂在屋檐下的和服。 天音挺直身体,推开店门。 千秋和静子并肩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天音的身影,静子温柔地笑了笑。千秋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 「我已经递交了辞职书。我决定了自己的事情。我想重新在『八束屋』工作。请雇佣我为正式的员工!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和服的美丽,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我想继续与和服相关的工作。我会努力学习的。请让我学习吧!」 她低头深深鞠了个躬。 没有回应。 忍不住沉默,害怕地抬起头。千秋叹了口气,看着天音。 「我们需要整理仓库。那是体力劳动。天音,现在就和静子一起去店后的仓库吧。」 ──叫我的名字了? 就这么随意地直呼其名。 惊讶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 静子对天音说「哎呀哎呀。天音酱,从现在开始请多关照啊。」,天音使劲地点头。 静子看着天音的样子,轻松地笑了笑。 ──────────────────────── 致谢 在本书出版过程中,我得到了来自和服工房MAMEGURA的宝贵意见和支持,特别感谢赤坂福田屋的真知田尚先生和结城屋的结城康三先生。 这本书是原创作品。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现实中的人物、团体和地区无关。 作者简介 * * * 佐佐木 祯子(Sasaki Teiko) * * * 出生于北海道札幌市。1992年,在杂志『JUNE』上首次亮相。在女性向小说活跃了一段时间后,以『鬼石』和『绑缚石』(春树·恐怖文库)在一般小说领域出道。近期作品有『吸血鬼的冰淇淋店』(Poplar文库Pureful)、『恐怖作家·宇佐见右京的他力本愿日子』、『蔷薇十字丛书 桟敷童之诞』和『蔷薇十字丛书 风蜘蛛之棘』(富士见L文库)等。 和服侦探 八束千秋的名推理 2016年4月1日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