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凡人靠努力开无双~从婴儿期开始努力,一回神已肩负日本未来~ 作者:シクラメ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糟糕……努力过头了……」 惨遭随机杀人魔杀害的少年伊月转生至另一个日本,那里充斥会袭击人类的怪物「魔」──而他就诞生于驾驭魔法并消灭怪物的「驱魔师」家族! 身为驱魔师的孩子容易被「魔」盯上,倘若实力不足,将再次丧命。 于是伊月下定决心──为了不再死去,他要变强。 以最强为目标,从婴儿期开始不断练习魔法……然后他察觉到了。 「咦?我是不是做过头了?」 明明是凡人,却因为努力过头而成为最强驱魔师! 以超越常理的力量横扫所有魔物,靠努力开无双的奇幻物语正式揭幕! 第一卷 ──────────────────────── 序章 转生凡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lcine 录入:kid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我的人生,大概是无聊的集章活动吧。 我既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是来自三餐不继的贫困家庭,而是出身随处可见的平凡人家,过着中规中矩的普通人生。 从国小一路读到高中,最后靠着奖学金升上大学。虽然在求职过程花了点工夫,我还是在大学时的租屋处附近,步行约十分钟的印刷公司找到了工作。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天过着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生活。 平日走路通勤,周末在家睡觉,或是看YouTube打发时间。一边播着平常在追的VTuber直播,一边玩智慧型手机游戏,不知不觉假日就结束了。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兴趣。 虽然有看直播和玩手游,因为没什么钱,不曾赞助或课金过。因此,总觉得这些不太能算是兴趣。 生活中没什么重大变化,我也不会主动参与任何活动。 所以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无聊的集章活动,日复一日地盖着相同的印章。 「唉~好想交女朋友啊~」 我并没有特别想要女朋友,只是打算稍微表现出「焦虑感」,为生活增添一些起伏,才会像这样发牢骚。 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我既不想主动前往可能认识女生的场合,也不想培养户外活动的兴趣来增加邂逅的机会。我讨厌随便挑战什么然后失败,也没想过要走出日常的舒适圈。 到头来,我还是喜欢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该去买晚餐了。」 我把视线从智慧型手机移向窗外,只见夕阳余晖正好洒进室内。 因为嫌麻烦,我从来不自己煮饭。反正一个男生独居,又没有女朋友,也没什么花钱的兴趣,所以三餐都靠便利商店解决。 买便利商店的现成食品不用动脑筋,轻松省事。 我总是买固定的组合──五百五十日圆的拉面,以及姑且算是顾及健康的蔬菜汁。 当我只带着钥匙和智慧型手机出门时,对面公寓反射的夕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的人生真的是一无所有。」 我眯起眼睛,嘀咕了一句。 之所以一无所有,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并认为这样很好。 我本该打从心底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才对。 「算了、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啊。」 我摇了摇头,抛开杂念。 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一边环顾四周,担心自己奇怪的举动会被人看到。幸好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没错,想这些也没用。就算真的发现自己对人生不满,我会改变现在的生活吗? 不,我绝对不会改变现状。因为要脱离这种温吞而单调的生活,对我来说反而更痛苦。 「……好冷。」 或许是因为冬天将近,明明是星期天的傍晚,路上却空无一人,让我有点不安。不过天色还很亮,我心想没什么好怕的,正打算打开社群软体时── 一个诡异的男人突然站在眼前。 『哈、哈……』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他却只穿着一件背心,干瘪的身体犹如枯树般瘦削。这个不健康到极致的男人彷佛刚做完剧烈运动,肩膀起伏地喘气,同时用那双像鱼一样的大眼紧紧盯着我。 ……搞什么啊,感觉好恶心。 我故意低头看向智慧型手机,摆出与我无关的态度。 我认为最好别去理会这种人,于是打算无视到底……结果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哈啊!』 那个诡异的男人发出同样诡异的呼吸声。 在声音传进耳朵的瞬间,男人的头已经近在眼前。紧接着有某种东西猛然刺入我的胸膛。 「啊唔……!」 我本来想大声呼救,却只发出奇怪的声音。 在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时,我已经倒卧在地。 『……就、就是你吧!从早到晚都在促销的家伙!刺人一次只要五十日圆,刺第二次就得背负生命的重量!』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中不断回响。 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听得懂。 痛楚灼烧着我的脑袋。胸口热得像是被灌入融化的铁。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脑袋一片空白。然而那个男人不断地鬼吼鬼叫,接着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我的身体。 我无法呼吸,也想不起该怎么呼吸。现在该吸气还是吐气,什么都搞不清楚。 头晕目眩,视野逐渐变暗。温暖的液体从胸口流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寒意。 我会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一点也不想死。 明明不想死,身体却止不住地流血。 「…………我不要……」 最后,我的意识中断了。 当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木制天花板。 虽然鼻子快冻僵了,身体似乎包裹在毛毯里,感觉很温暖。 这里是……医院吗?是有人叫了救护车?不对,如果是医院,天花板应该不会是木制的…… 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刚才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对了,我的伤势还好吗? 疑问接连涌上心头,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总之,我想先察看伤口的情况,于是打算抬起上半身── 「啊耶?」 上半身抬不起来。 因为头太重了。而且我从来没听过自己发出如此尖锐的声音。 这是怎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于是举起了比平常更沉重的手,结果却看到一条白嫩的手臂。 「……唔耶?」 本来想说「怎么回事?」,却发现嘴巴动弹不得。不对,应该说是舌头无法按照我的意愿移动,彷佛黏在口腔里面一样沉重。 我拼命让舌头动起来,在口腔里来回移动……就在这时,突然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 我的牙齿不见了。 不可能是那个男人打掉的,因为我嘴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难道是后来拔掉的?不对,这样根本无法解释目前的情况。 莫名其妙。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我的情绪溃堤,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呜哇啊啊!」 当我像这样哭泣时,伴随着一阵令人安心的脚步声,一位女性走进了房间。 不过她的身高非常惊人,肯定比我高了好几倍。 那位女性轻轻抱起我,接着问道: 「伊月。你肚子饿了吗?」 然后开始安抚我。 我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却还是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能感觉到溢出的情绪在心中缓缓消散。泪水逐渐收敛,声音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啊啊,你很寂寞吗?乖喔、乖喔。」 非常清澈透亮的嗓音。 她的声音在我的胸口深处回荡,而我也终于……勉强开始理解自己的状况了。 小小的白皙手臂、说不出话的嘴巴,以及能被女性抱在怀里的娇小身体。 最重要的,是和我的本名毫无关联的「伊月」这个名字。 我无法想像……也不愿意想像,不过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婴儿。 「再过几天,爸爸就会回来了喔。」 「……嗯嘛。」 我想试着说「爸爸」,却还是口齿不清。 眼前这位像是我母亲的女性说的是日语,看来她是日本人。 我似乎是在日本重新出生了……的样子。假如真是如此,那我的尸体现在怎么样了?随机杀人事件肯定会引起全国媒体的报导。如果有电视,我真想看看新闻。 我如此想着并试图转动脖子,可是脑袋依然重得动弹不得。 内心百思不解,突然想起健康课上学到的东西,终于恍然大悟。 没错。我的脖子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才无法转动。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转动眼睛观察房间……然而,在能看到的范围内并没有电视。应该说,整个房间里只有婴儿睡觉用的棉被。 地板铺着榻榻米。房间不是以门隔开,而是袄。在母亲背后可以看见障子(注:袄和障子都是拉门,主要区别在于袄不透光,障子透光)。感觉就像是典型的和风建筑。 我这次说不定出生在一个相当富裕的家庭。 想到这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光是能在日本重新出生就已经很幸运了,居然还成为了有钱人家的小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看来不用担心会在出生后立刻死掉了。 如果生在治安不好的国家,或是贫困的国家,那事情就不同了。即使我不擅长读书,也知道那种国家的婴儿死亡率很高。 我不想死。 我再也不想死了。 虽然不清楚是菜刀还是小刀,我还清楚记得被那个东西刺中时的痛楚。火焰灼烧般的剧痛,以及窒息般的痛苦。 只要能逃离那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份痛楚强烈到让我不由得这么想。因此,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真的不想死。 纵使变成了婴儿,一想到自己不会立刻死掉,心里便涌起一股无比的安心感。这种彷佛被毛毯包裹般的安稳感,一下子就让我产生了睡意。 ……原来婴儿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觉得困啊。 而且和成年人不同,婴儿完全无法抵抗睡意。我闭上眼睛,委身于这种感觉,同时意识到自己被放进了被窝。 肯定是母亲帮我躺好的吧。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令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彷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守护我。 就在我沉浸于这份温柔,准备睡觉的时候── 母亲紧紧合起手掌,像是在对什么祈祷一样。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地迎来三岁生日。」 这句发自肺腑的话语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无法忘怀。 ──────────────────────── 第一章 驱魔师 那起事件过了几天,我依然维持着婴儿的模样。 这并不是我被可疑人士刺伤后所作的梦。尽管难以置信……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婴儿。 我当然不只一次想过要让人生重头来过。说到底,我以前的人生实在过于单调乏味。虽然并不讨厌,要说是否真心感到满意……答案是否定的。 因此,我曾经渴望人生再重来一次。 但我并不是想从婴儿时期开始,而是想回到国中或高中时期。 而且我的名字和母亲都变了。这与其说是人生重头来过,倒不如说是展开了全新的人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却无处宣泄,只好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喝母乳。 至于味道……喝不太出来。记得以前在网路上看过,婴儿的味觉还在发育,因此分辨不出味道。实际上,我也觉得这副才刚出生的身体,舌头应该尚未发育完全。 真希望能快点长大。 这想法听起来有点事不关己,不过这副身体除了睡觉,根本没有其他娱乐,实在是无聊到不行。刚变成婴儿时,还以为至少能看电视,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栋房子似乎相当大,连我这个婴儿都有自己的房间。然而,这个房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智慧型手机或平板。该说是热心教育,还是热心育儿呢?对我这个习惯资讯爆炸的现代人来说,这种生活简直是枯燥至极。 不晓得是不是为了代替电视……母亲会在睡前念故事给我听。尽管如此,现在听到《灰姑娘》、《白雪公主》和《糖果屋》的故事,我也不会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我早已耳熟能详,甚至觉得有点怀念,所以可以的话,我想听听新的故事。 虽然心中有点不满,我已经填饱了肚子,于是松开喝着母乳的嘴巴。 母亲抱起我,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可以打嗝吗?」 如果这句话是对成年男性说的,那无疑是在挑衅,不过婴儿就是连自己打嗝都做不到。这副身体在喝奶时,似乎会把空气也一并吞进肚子里,很容易引发胀气。 倘若不透过打嗝排出空气,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甚至会忍不住哭出来。 没错,真的会哭出来。 自从变成婴儿后,我的个性和感情似乎也受到了身体年龄的影响。 母亲拍着我的背,而我也努力想要打嗝。几秒后── 「嗝。」 「打嗝了!真了不起!」 只是打个嗝就被夸奖了。好开心。 得到母亲的称赞,加上打嗝后的轻松感,让我不禁「呀呀!」地发出笑声。看到我的笑容,母亲也跟着笑了出来。 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我在前世从未有过这样与人亲密接触的时光。 毕竟便利商店店员或公司同事不可能和我有这种互动。 如果我有女朋友,或许会有所不同。不过我一直都是单身,所以不太清楚。 整天睡觉的生活的确很无聊,但光是打嗝、笑一笑就能得到称赞,还是让我觉得转生这件事很不错。 然而…… 明明获得了如此幸福的生活,我却无法坦然享受,因为几天前听到母亲说的那句话。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地迎来三岁生日。』 婴儿的身体的确很脆弱。万一生病了,有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可是,这里毫无疑问是现代的日本。 曾经看到母亲以为我睡着了,在身旁使用智慧型手机,或是阅读用日文写的育儿书,还曾经听到远处传来像是日语电视节目的声音。 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要祈求我「安然无恙」呢? 婴儿的死亡率的确比成年人还高,不过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的婴儿死亡率并不高,反而是偏低。 我会知道这种事,是因为在印刷公司工作时,主要负责印制地方企业的传单、广告和海报等,其中也有来自医院的订单。我曾经制作过有关婴儿猝死的海报,也因此接触到了死亡率的资料。 那是我刚入职时做的工作,所以至今还记得详细的数字。 我也怀疑过自己是否身怀隐疾,不过倘若真是那样,我应该早就住院,不可能还待在家里。 如果母亲只祈祷一次,我也不至于这么担心。令人在意的是,每次哄我睡觉后,母亲总会合掌祈祷。 看到她这样,我也开始感到恐惧,甚至担心自己在这个世界也会很快死去。假如这股不安继续加剧,我可能又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我真的很希望母亲能停止祈祷,然而── 「……拜托,请保佑伊月平安度过三岁生日。」 就在我刚喝完奶,正昏昏欲睡时,母亲突然说出这句话……我吓一大跳。 「呜……」 一听到我发出哭声,母亲顿时露出不安的神色。我不想让她担心,于是硬把泪水憋了回去。 紧接着,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哇,没有哭耶。你真棒,好好忍住了呢。」 还像这样称赞我。 哎呀,这种生活果然很不错。虽然有些不满,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夸奖,还是让我十分开心。 「要睡觉喽。」 「啊唔。」 我闭上眼睛,任由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头。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没有见过父亲呢。 自从我变成这副模样,已经过了好几天,只有母亲会来看我,父亲则从未出现过。偶尔会听到母亲以外的人在说话,不过全都是女性的声音。 我还没有看过任何一位成年男性。 母亲看起来并没有在工作,应该是有其他人在赚钱养家吧? 在我这么思索的时候,睡意终于涌了上来。反正只能靠睡觉打发时间,于是我闭上眼睛,准备放空意识── 突然,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从下腹部传来。 这是怎么了……肚子痛吗……? 正当我悠哉思考的瞬间,一股剧痛伴随着难以置信的灼热感从腹部深处窜起,袭向我的身体。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我受不了疼痛与高烧,忍不住嚎啕大哭。 在我身旁的母亲大惊失色,急忙将我抱在怀里。 「伊月,你怎么了?伊月!」 「哇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啊! 剧痛席卷全身,丝毫不逊于我在临死时感受到的疼痛与灼热。 呼吸停止了。我吐出所有空气放声大哭,结果因为缺氧而喘不过气。我拼命想呼吸,却无法停止哭泣,气哽在喉咙里。身体开始缺氧,就像溺水一样。泪水与剧痛让视野变得一团混乱。 死亡。 这个字眼再次闪过脑海。 「没事,不要紧!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在不断旋转的视野中,我看见母亲拼命抱着发烧的我。 明明看得见,却愈来愈模糊。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被抱着还是躺着。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逃离那种痛苦,还以为自己不会死了。 「怎么偏偏在他不在的时候……!」 母亲的话语传进耳里。 为了摆脱从腹部深处传来的痛楚,我用力绷紧全身的肌肉。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不知为何,这个方法居然奏效了。 随着一个不太悦耳的「噗」声,袭击全身的灼热感从屁股排了出去。 紧接着,刚才的剧痛和高烧像骗人似的消失了。视野豁然开朗,呼吸也恢复正常,彷佛只是作了一场恶梦。 ……我还活着吗?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母亲也察觉到我的变化。 「伊月,你还好吗……?」 母亲一边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轻轻让我躺下。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顺利熬过魔喰了呢。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呜!」 「唔!」 母亲说完后,终于注意到我的尿布膨胀了,开始替我更换尿布。 我忘记刚才的痛楚,看着母亲流着眼泪帮忙换尿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伊月,你成功度过了魔喰喔。已经不要紧了。」 我才刚露出笑容,听到母亲的话后,脸色不禁变得凝重。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母亲说了「蘑餐」这两个字。 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刚才那种症状的名称吗? 蘑餐……蘑菇餐?不对,应该不是。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说不定是常见的育儿术语,只是我不晓得而已。不过倘若真是如此,我应该多少会有点印象才对。 就算想调查,我也没有智慧型手机,而且这副身体根本无法使用电脑。说起来,我甚至不确定家里有没有电脑。 不过我至少知道,那个症状非常危险。 要是我没有排便的话,肯定已经死了。 在掌握情况的同时,我不禁毛骨悚然,开始思考「万一」的可能性。 万一刚才那种症状发生在普通婴儿身上,会变成怎样呢? 就连内在是成年人的我,都只能拼命绷紧全身。除了这么做,我根本无力抵抗,甚至没有余力产生抵抗的念头。要是那种痛楚袭向普通的婴儿……就算死掉也不奇怪吧? 那么,母亲每次都会祈求「希望伊月能平安长大到三岁」,就是因为这个蘑餐吗? 我不要。好不容易重生了,才不要面对随时可能丧命的人生。 我想过上更快乐的生活。 「伊月,你能乖乖睡觉吗?」 「嗯!」 母亲换好尿布后,摸了摸我的头,而我也这么回应她。刚才用力时流了不少汗,她细心地帮忙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浏海。 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我感到非常舒适,原本打算闭上眼睛睡觉……结果还是睡不着。 腹部深处有股异样感。 「……唔呣。」 那不是痛楚,而是热气。 我能感觉到一股热气积聚在腹部深处。 这股奇妙的热气是在刚才「蘑餐」结束后才突然出现的,却不像「蘑餐」那样令人不舒服。相反地,它温柔地暖和了我的身体。 这股温暖是如此自然,就算说它从我出生时就存在于身体里,我也会相信。 「怎么了~?还睡不着吗?」 「呼呣……」 变得温暖了固然不错,可是我睡不着…… 这就像冬天时,明明手脚发寒,身体中心却反而觉得燥热的那种情况。因为身体中心和四肢的热量差异,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因此即使想睡,还是会因为太在意腹部的异状而睡不着。 ……该怎么办? 我先试着像「蘑餐」那时一样全身用力,结果失败了,没有任何变化。嗯……其实也不一定要让热气消失,只要能传到手脚末端,应该就会舒服很多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意识集中于腹部……突然,那股热气动了一下。 「呼耶?」 咦?动了!它居然会动吗? 出乎意料的移动让我吓了一跳,差点就哭出来了。 不过,既然热气能移动,那就正合我意。我决定一点一点、慢慢地让这股热气扩散到全身。就像煮味噌汤时让味噌化开一样。 重复这个动作几分钟后,我感觉到原本聚集在腹部的热气开始流遍全身。 ……好温暖。 我意外发现解决方法,整个人沉浸在暖洋洋的热气中。紧接着睡意再次袭来,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回来了!」 玄关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把我吵醒了。 那音量实在太大,本以为自己会被吓哭,没想到因为惊吓过度,眼泪反而缩了回去。 从玄关到这个房间应该有段距离才对啊……我回想起母亲抱着我在家里绕了一圈的情景,再次对那宏亮的嗓音感到惊讶。 「伊月在哪里?他还好吗!」 「他在那边的房间睡觉喔。」 一阵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母亲使用敬语,感觉有点奇妙。 「这样啊。就算只是看看他的脸也好,我好想见他啊。」 「请好好看看他吧,他可是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宏亮嗓音的主人是我的父亲吗?原来我有父亲吗?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隔开外廊和房间的障子被猛然拉开。我感觉到有两个大人走进了房间。 「哦哦……!这孩子就是伊月吗……」 「是的。你要抱抱看吗?」 「……嗯、嗯。这孩子好小啊。」 「他还是婴儿嘛。」 我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一边苦思着该怎么看到他的模样。 因为脖子还在发育,无法转动,我只好努力将视线移向父亲……当他的身影映入眼中的瞬间,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男性。 他的体格壮硕,隔着衣服都看得出那快要爆出来的肌肉。此外,他的脸上布满伤痕,其中一只眼睛甚至戴着眼罩,似乎是失明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明明是日本,他怎么看起来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一样? 我的惊讶终于冲破了情绪的堤防,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呜哇啊啊啊啊啊!」 「唔!他、他哭了……」 面对哭泣的我,粗犷凶悍的男人居然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真是好笑……不过,他带来的冲击还是更加强烈。看到父亲因为我哭个不停而惊慌失措,母亲轻轻接过了我。 熟悉的感觉让我感到安心,情绪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你看,他不哭了喔。」 「好厉害……」 「请抱抱他吧。他的脖子还很软,要小心扶好喔。」 「嗯……!」 父亲似乎紧张得只能用单字说话,战战兢兢地从母亲手中再次接过我。与母亲不同,他的身体既结实又强壮。然而,在与母亲同样温柔的拥抱中,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好温暖? 父亲的身体中心有一股热量。 和我腹部深处的热气非常相似。 「真、真可爱……」 「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停止哭泣,任由父亲轻轻戳着我的脸颊。不过,他的手指也太粗了吧。真想问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手指变得这么粗。而且他连指尖都伤痕累累,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不习惯被摸脸颊,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那个,老公……」 「怎么了?」 「伊月今天出现了魔喰的症状……」 「什么?」 听到母亲的话,父亲的眼神骤然一变。难道只是我孤陋寡闻,其实在有小孩的家庭里,「蘑餐」这个词很常见吗? 「他才刚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吧?会不会太早了?」 「……可、可是,这孩子突然发起高烧……」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喔。魔力也很稳定。」 ……他刚才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魔力? 这可不能当作耳边风。即使我对育儿一窍不通,也不至于连「魔力」这个词都没听过。 那是漫画或游戏中才会出现的词汇,根本不会在育儿时使用。 如果真有魔力,那「蘑餐」这个发音指的或许是其他词汇。 蘑恐怕是指……魔。 魔餐、魔参……不对。 ……是「魔喰」吗? 「但我再怎么说也是如月家的媳妇,不可能会误判魔喰的症状。」 「嗯……不过,伊月的魔力遍布全身,看起来反而像是正在使用『回术』一样。」 回数……回溯……? 才刚解决一个问题,这次又冒出一个没听过的词汇。 「不、不会吧!那不是五岁以后才能学会的技巧吗?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可能会用?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嗯……」 父亲托着下腭,思索片刻。 「若是如此,伊月或许是天才喔!」 然后咧开嘴巴,豪爽地笑道。 当然,母亲对父亲的态度似乎不太满意。 「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魔喰再次发作的话,伊月这次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喔!还是应该立刻抑制他的魔力……」 「枫,别担心。他现在的状况很稳定,这时候随便干涉魔力反而会有危险。对婴儿来说更是如此,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哦~原来母亲名叫枫啊。因为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感觉有点赚到了。 「伊月说不定会成为如月家有史以来最强的驱魔师呢!」 ……驱魔师? 我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父亲就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害我忍不住哇哇大哭。 我边哭边想── 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 第二章 锻炼吧!魔力训练! 自从我转生后,正好过了一年。 婴儿成长得很快,我的脖子已经变得稳固,也慢慢开始学会说话。一年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 我总算平安活到一岁了。 后来魔喰又发作了好几次。每次发作,我都很害怕自己会因为这股剧痛而死亡。本来以为世上的婴儿们都得忍受这种痛楚,不过父亲说,魔喰只会发生在驱魔师的孩子身上,特别是那些魔力量较多的孩子。 驱魔师是使用魔法,以驱除「魔」为职业的人。 没错,就是魔法。这个世界的日本似乎真的有魔法。 所谓的魔法,可以把南瓜变成马车,或是用糖果盖房子……先不论我这些受到绘本影响的发想,总之,魔法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一开始还很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是日本,不过一年下来,也逐渐确认了。这里毫无疑问是日本,而我正住在东京。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有魔力,也有真正的魔法。 至于那个可怕的魔喰,则是因为身体容纳不下魔力所引发。 顺带一提,听说每个人类都拥有魔力,而那些「魔」──也就是妖怪、魔物以及怪物之类的妖魔鬼怪,盯上了这股力量。 我出生于以驱魔为家业的如月家,而且还是长男。 每晚睡觉前,我都会听到父亲的英勇事迹。听说在我刚转生时,父亲好几天不在家,就是因为要出差处理驱魔师的工作。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和手指上的旧伤,也是在与「魔」的战斗中留下。 那些「魔」……真拗口,还是叫它们怪物吧。 这些怪物似乎很强,而且强到不行。听说通常得集合好几名驱魔师才能讨伐──驱除──一只怪物,有时甚至会有人因此丧命。 我之前在家里到处乱爬时,偶然发现摆满遗照的佛坛,当场吓了一跳……后来听父亲说:「驱魔师很容易丧命。」我才恍然大悟。 看到遗照中那张崭新的婴儿照片后,我也终于明白母亲为何会那么热心地祈求我的平安。 我想必……曾经有过哥哥或姊姊。虽然不确定性别,他因为无法承受魔喰而过世。我因此成为了长男。 我很清楚,魔喰发作时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轻易丧命。 那种彷佛被滚烫热水泼洒般的灼热,以及宛如腹部被千刀万剐的剧痛。 「鼻呀!」 我不禁脱口而出。 婴儿的嘴巴还无法清楚发音,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 我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情况。 我被那个可疑人士刺杀后,转生到这个世界。到这里还能勉强接受。尽管我一点也不想死,现在再怎么埋怨也无济于事。 可是,我都已经转生了,为何还得面临生命危险呢? 不仅如此,长大后等着我的是一份殉职率超高的「驱魔师」工作。我在前世从来没打过架,当然不想做这种危险的工作。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痛楚,也不想再死一次。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根本没有「不当驱魔师」这个选项。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是长男。 从父亲和母亲的谈话听来,以驱魔师家庭似乎还保留着战前昭和时代的传统。简单来说,就是家父长制以及让长男继承家业的长男信仰。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成为驱魔师。 太奇怪了吧?这是哪门子的三段论证法啊? 「鼻呀……」 我再也不想死了。 该怎么做才能免于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呢? 我最先想到的是等长大后离家出走,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样行不通。 怪物觊觎人类的魔力。换句话说,它们会优先盯上魔力量较多的人类。拿牛排来比喻的话,就像油花多的部位会特别受欢迎。 不对,好像有点不一样? 总之,既然魔力量较多的人会被盯上,那来自驱魔师家族的我,从出生起就是怪物们的首要目标……大概吧。毕竟这些都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我并没有亲眼看过怪物。这个家似乎设有结界,所以怪物们找不到这里…… 即使我离家出走,还是免不了成为怪物的猎物。反而是待在有结界的家里更加安全。 然后,如果留在家里,我就必须从事驱魔师的工作。 完全走投无路了。 该怎么办才好……我在房间里敲着母亲买来的木琴玩具,一边苦苦思索。木琴发出轻快的敲击声,不过这里并不是我前世住的那种集合住宅,所以不用担心吵到邻居。 「伊月,你敲得真好呢!」 「唔嗯!」 当我敲着木琴时,坐在旁边的母亲夸奖了我。好开心。 ……不对,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过一死呢? 我敲呀敲地,不断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 灵光一闪。 对了,只要变强就好。 连我都感到意外,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么简单的事……既然注定要作为驱魔师与怪物战斗,那我该做的就是变强。 在我的前世,有句话叫「先下手为强」。 我会感到疼痛,是因为被怪物伤害。 我会丧命,也是因为被怪物伤害。 既然如此,只要在被怪物杀害之前先下手为强……不就能避免疼痛吗?当然也不会丧命吧?为什么我一直没想到呢? 如果人生的轨道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就只能在这条路上拼命求生。 仔细想想,我在前世并没有拼命做过什么事。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的入学考试,甚至是求职,我都没有特别努力,只是选择了与自己能力相符的学校和公司,从来没有为了某个目标而全力以赴。 于是我心想── 试着拼命一次,或许也不坏。 啊啊,没错。难得拥有第二次人生,就来发愤图强,做些前世没能做到的事吧。只要这么做,我应该就能避免疼痛,也不会再次丧命。 我才刚打算要稍微努力看看,就立刻察觉到腹部深处的灼热感,瞬间冷静了下来。 该怎么应付魔力(这个)呢? 下定决心要变强是一件好事,不过这只是为了应对怪物的威胁,无法解决魔喰的问题。 这一年的经验让我确信,即使是在呼吸和吃饭等日常生活中,魔力也会自动往下腹部聚集。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不会消化食物的胃。因为不会减少,魔力会一直在容器内累积。 当不断提升的魔力超过容器的容量时,就会立刻满溢而出。 在变成那样之前,我会将魔力导引至全身,或是绷紧身体,用力将魔力排出体外。为了摆脱那种痛楚与折磨,我只能尽快把它排出。虽然有好几次都来不及这么做,导致魔喰发作就是了。 我只有一岁,勉强能靠这种方式来应付。不过考虑到将来,如果我不能及早控制住魔喰,迟早会在公开场合闯下大祸。 因此在变强前,我必须先获得足以容纳自身魔力的「容器」。 那么,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增加容量呢?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让魔喰发作。 虽然不愿去想,我很清楚每次魔喰发作后,我的魔力容器都会变得更大。 要对抗魔喰,就必须经历魔喰。乍听之下有点矛盾,其实并非如此。 这就像在健身一样。为了因应满溢的魔力,身体会被迫成长,所以才会觉得痛。 说起来,无论是肌肉酸痛还是成长痛,人的身体在成长时总是会伴随疼痛。魔喰就如同容器的成长痛。因此,只要刻意引发魔喰,容器就会变大。 要怎么故意引发魔喰呢?其实很简单,只要将全身的魔力集中到下腹部的魔力容器即可。如此一来,魔力便会超过容器的上限,促使魔喰发作。 不过,为了活命而主动去冒生命危险,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该怎么办呢? 或许真的无计可施了……我边想边敲着木琴玩耍,忽然感觉到肚子一阵蠕动。婴儿无法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只能就地解决。 「伊月。来,躺在这里。」 「唔!」 母亲闻到臭味后,便呼唤我过去,我也乖乖躺在她铺好的毛巾上。接着,就在换尿布的过程中,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 如果在这时让全身的魔力回到容器里,会发生什么事呢? 若是在这个状态下那么做,肯定会引发魔喰,而我的肚子里还有没排干净的东西。回想起来,魔喰第一次发作时,我就是让魔力随着「那个」一起排出去,迅速摆脱了魔喰的影响。 既然如此……这不就是答案了吗?凡事都要勇于尝试……来实验看看吧。 于是我将全身的魔力集中到容器里。 紧接着,腹部深处涌起一股热气。在令人忍不住想哭的剧痛与灼热袭来之前,我把魔力排得一干二净。 「真是的!幸好还没有换新尿布……」 被母亲念了一下。嗯,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对,得好好反省才行。 话说回来,这种称不上魔喰的轻微发作,真的能让魔力的容器变大吗? 我试着将意识集中到身体深处,测量魔力的总量。闭上眼睛后,能感受到残留在容器中的魔力余热。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正在换尿布的婴儿,但我此刻的心境却像苦行僧一样。 呼吸几次后,我终于感受到肚子里的热气,并确信了一件事。 容器变大了。 绝对没错。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大概不到原本的百分之一,容器的确变大了。 我不用忍受疼痛,也不用畏惧死亡,就成功扩张了魔力的容器。 下个瞬间,我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太好了!我成功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兴奋呢?完全不痛耶!我就这样轻松摆脱了魔喰! 虽然提升的量微乎其微,只要不痛就好。 这种训练方式……我想想,先命名为排泄训练法吧。 这样做能早早摆脱魔喰,所以今后只要持续下去就行了。反正婴儿没什么休闲娱乐,如果能借此打发时间,也算是一石二鸟。 「……咦?魔力……?」 才刚这么想的时候── 母亲停下换尿布的手,脸色一变,突然站了起来。 「宗一郎先生!」 随后,她一边喊着父亲的名字,一边快步离开房间。 呃,那个,我要维持这副模样到什么时候…… 即使我是婴儿,光着下半身还是很难为情。幸好母亲很快就带着父亲回来。 「你说伊月学会了排出魔力的方法?」 「是的。不过,也许是我弄错了……」 父亲进入房间后,居然直接把手伸向刚换下来的尿布。感觉好臭。 而且光是把手伸过去,究竟能知道什么呢……?我感到疑惑,不过父亲的表情非常认真。 「的确排出来了。这样的话,应该暂时不会发生魔喰了吧。」 「果、果然是这样。太好了……」 听到父亲的话,母亲安心地松了口气。 「可是,他才刚满一岁吧?居然这么早就学会排出魔力的方法,我从未听过这种事……真是坚强的孩子啊。」 「你的意思是,这只是巧合吗?」 「嗯……也许只是巧合……可是伊月说不定……」 「说不定……?」 面对忧心忡忡的母亲,父亲卖足了关子才回答。 「伊月说不定是个天才呢!」 父亲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轻轻戳起我的脸颊。 「真是的,请不要开这种对心脏不好的玩笑……」 与父亲的态度截然不同,母亲对他的玩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呃,先别管这个了,可以麻烦你们快点帮我换尿布吗…… 「嘛!嘛~!」 我的嘴巴还说不出「妈妈」这个词,只好用目前能发出的声音请她帮忙换尿布。不过,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父亲。 「嗯?伊月刚才是在喊爸爸吗?」 我喊的是妈妈啦。 我还来不及吐槽,母亲就察觉到我的意思。 「伊月,对不起。现在就来换尿布喔。」 接着她蹲下身来,俐落地拿出新尿布,同时对父亲说道: 「老公,这孩子是希望有人帮他换尿布喔。」 「……唔,尿布吗……」 父亲看起来有点失落。 「想帮他换换看吗?」 「……可以吗?他不会哭吗?」 「现在是男性也应该参与育儿的时代。」 母亲面带微笑地解释。这么说来,我想起前世有位男性前辈打算请育婴假,结果被上司念了一顿。驱魔师这种职业有育婴假的概念吗?感觉应该没有。 「这样啊。那我就试试看吧。」 「首先请把尿布脱掉,再擦拭屁股。记得要温柔一点喔。」 「……嗯。」 彷佛只用眼神就能杀人的男人,居然在和尿布奋斗。这副模样实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我的笑容,父亲紧蹙的眉头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太好了,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毕竟你是他的爸爸啊。」 听到这些话,我不禁心想,虽然不晓得是我的哥哥还是姊姊……父亲应该没帮那孩子换过尿布吧。 我决定只要一有征兆,就毫不懈怠地进行稍微引发魔喰的训练。 时机就选在母亲要帮我换尿布的前一刻,因为这样做可以把不适感压到最低。长大后早就忘了,不过尿布里有那玩意儿的感觉真的是难受得要命。而且婴儿的身体似乎有个机制,只要不适感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哭出来。 所以婴儿不可以睡不好,不可以把那玩意儿留在尿布里,也不可以一直饿肚子,禁忌多到数不清。话虽如此,到了一岁后,我已经能稍微忍受那些不适感了。 本来打算在上厕所时进行排泄训练,这样就不必等母亲来换尿布,没想到一岁的婴儿还不会训练如厕。 在那之前,我都必须和尿布当好朋友。 一想到新人生的第一个朋友居然是尿布,就感到无比不安。不过,俗话说「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我想在这一世努力结交朋友,弥补前世的遗憾。 就这样,为了摆脱魔喰而开始的排泄训练已经澈底融入我的生活,而我现在正好做完一次。 「伊月,你今天也有好好排出魔力耶,真了不起~!」 「嘛逆!嘛逆~!」 「没错。不排出来的话,肚子会痛痛喔。」 听到母亲的称赞,我不禁开心地拍起手来。 开始训练后过了几天,看到我学会将魔力释出体外,母亲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看着那一排遗照,我痛切明白她安心的理由。 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样,我对排泄训练变得更加投入。毕竟我还是希望尽可能让母亲放心。 只要将魔力收回容器,再立刻排出体外,我就能得到好处,同时避开魔喰的威胁。就魔喰的原理来看,我不至于会因此丧命。 尽管做的事情和过程中的模样都有点那个,不过,这应该算是我人生第一次孝顺父母吧。 话说回来,看到母亲安心的样子,我也不知为何感到安心。回想起来,在前世的童年好像也有过那样的心情。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那份心情了呢? 就在我任由母亲换尿布时,父亲走进了房间。 「枫。今年的『七五三(注:日本传统节日,通常于每年十一月十五日举行。家长会带着年满三岁、五岁和七岁的孩子前往神社参拜,祈求孩子健康成长)』结束了。」 「……这样啊。」 这一瞬间,母亲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 为什么一听到七五三,她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记得母亲经常说:「请保佑他安然无恙地迎来三岁生日。」 也就是说,七五三那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别担心。伊月是很坚强的孩子,他一定能平安活到三岁。」 「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母亲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好、好在意…… 我已经决定要成为驱魔师,也决定要为了活下去而变强。 立下目标固然是好事,但要是在成为驱魔师之前死掉就没意义了。所以我才会这么在意。在三岁之前,我究竟会遭遇什么样的威胁? 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明白,让我心中的不安逐渐加深。 然而,我已经不是那个整天只会睡觉的婴儿了。不懂的事情直接问清楚就好。 「参脆?」 我本来是想说「三岁」,不过牙齿还没长齐,果然没办法好好发音。 尽管如此,父亲立刻兴奋地凑了过来。 「枫!伊月刚才是不是喊了爸爸?」 我最近终于发现,父亲根本是个傻瓜爸爸。 母亲对父亲的反应露出苦笑后,才接着说道: 「不是。这孩子是说『三岁』。」 「已经听得懂我们说的话了吗!真聪明!」 「当然听得懂,我可是念了很多绘本给他听呢。」 「是吗?看来伊月果然是个天才啊!」 父亲说完后,轻轻地把我抱了起来。 「听好喽,伊月。你在三岁前,可能会反覆出现魔喰的症状。」 「呣……」 「不过,只要过了三岁,你的身体就不会再吸收过量的魔力。到时候,你也不用再担心魔喰发作了!」 ……什么?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哇哈哈!这对伊月来说还太难了吗?」 父亲说完后,便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我在意的是他所说的话。 三岁之后就不会再发生魔喰,这的确是好事。毕竟到那时候,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时时紧盯自己的魔力量了。话虽如此,这并不完全是好消息。 魔喰不再发作,不就等于我再也无法让容器变大了吗? 「伊月满三岁后,就要参加七五三了,还得测量魔力量呢。」 「是啊。真心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总觉得这和我知道的七五三有些出入,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真正的问题是,我只剩两年时间可以进行增加容量的训练了。 毕竟魔法的使用次数取决于魔力量的多寡。 根据睡前从父亲那里听到的,驱魔师最常见的死因是遭到怪物偷袭,其次是耗尽魔力,所以扩大容器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尽管如此,魔喰的发作只会持续到三岁,也就表示训练时间只剩下两年。如果这不是问题,那什么才是问题呢? ……或许应该增加魔喰的发作频率比较好。 难得有机会重生,我可不想将来后悔当初没好好努力。 当我在父亲怀里思考这些事时,父亲忽然歪了歪头。 「我说枫啊,伊月的魔力总量……是不是变多了?」 「咦?」 突然被这么一问,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 容器内的魔力总量提升了,这表示即使次数不多,训练依然有效。我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不够,我要让容器变得更大、更大,直到永远不会耗尽魔力。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继续训练时,母亲一脸傻眼地对父亲说道: 「你在说什么呢?魔力总量不是一出生就决定了吗?」 「是这样没错……」 父亲欲言又止,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喔~原来魔力总量在出生后就不会变了。 ……嗯?那我的容器为什么会变大呢? 不光是我自己觉得魔力量提升了,连父亲也有同样的感觉。 所以,这件事应该不会有错。 「是我的错觉吗?可是上次抱他的时候,魔力量好像比现在少一点……」 「你应该是和『魔』战斗太久,感到疲累了吧?」 「嗯……」 父亲不太能接受,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时跟我玩举高高。 这样感觉痒痒的,让我不禁笑了起来。忽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莫非容器只会在三岁之前成长吗? 换句话说,在三岁前身体无法吸收适量的魔力,导致超过容量,进而引起魔喰,并促使容器成长。然而年满三岁后,身体开始能按照容量吸收魔力,魔喰因此不再发生,容器的成长也随之停止。 魔力总量是在七五三时测量,恰好是容器停止成长的时候。 所以才没有人知道其实可以扩大容器──也就是能够提升魔力总量。 不对,说不定「能够提升」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倘若不晓得自己能操控魔力,我也不会想到利用魔喰来增加容量。我不认为没有自我意识的普通婴儿能做到同样的事。 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直到三岁为止,魔力一直在提升? 这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不过实际上,我的魔力总量的确提升了。 只要明白这点就足够。剩下的就是持之以恒。 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高举双手。 「哦~!」 「他刚刚说了『爸爸』吧!」 我才没说。 ──────────────────────── 第三章 第七位阶 我三岁了。 听起来或许没什么,不过从一岁到三岁的成长幅度其实相当显著。 首先,我学会了独自走路。三餐也不再是离乳食,而是能吃正常的食物。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可以自己上厕所了! 多么惊人的成长。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每次上厕所都麻烦母亲,还能提高训练的频率,让容器成长得更快。 还有一个令人惊喜的意外,就是透过训练让容器成长后,能吸收的魔力量也随之增加了。可能是因为幼小的身体无法调节魔力量,误以为「必须吸收更多」,才会不自觉吸收那么多魔力。 幸亏如此,我得以让容器不断成长,直到魔喰不再发作的那天……直到容器发育完成的最后一刻。在两岁快结束的时候,我甚至能一天引发二十次以上的魔喰。 最后……我的容器到底比当初大了多少倍? 我猜应该有当初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我不记得出生时的容器大小,纯粹凭感觉,不过好像就是这么夸张。 我照着平时的习惯进行排泄训练,试着将魔力集中于腹部,结果除了腹部变暖,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 果然,无论尝试几次,魔喰都不再发作。我躺在被窝里,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心里既高兴,又有些落寞。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该起床时,母亲拉开障子,进入房间。 「伊月,你起来了吗~?」 「妈妈,我已经醒了!」 「今天是『七五三』,所以可以出门喔。你一直很期待吧?」 「嗯!」 我用力点了点头。 正如母亲所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踏出家门。 兴奋不已的我忍不住问道: 「可以出门吗?真的可以吗?」 「没错喔。来,换衣服吧。」 我从未离开过家,这既不是开玩笑,也并非夸大其词,而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就连儿童必须接受的预防接种和定期健检,都是特地请医生来家里做的。 跟我刚出生时预料的一样,我的确是出生在有钱人家。不过就算是有钱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一直把孩子关在家里。 我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于是去询问父亲,得到的答案是「为了保护伊月不被『魔』袭击」。怪物会为了魔力袭击人类,其中儿童特别容易成为目标。 回想起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动物节目,我忽然心领神会。在野生动物的世界里,最容易被盯上的也是年幼或病弱的个体。 「伊月,换好衣服了吗!」 「还没!」 说人人到,父亲气势十足地走进房间。 平常总是忙于工作的父亲,今天似乎是硬挤出时间,特地请假来陪伴我。对驱魔师而言,七五三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 毕竟七五三是测量孩子魔力量的重要节日。 这不仅关乎当事人的一生,似乎还会决定整个家族的兴衰。才三岁就得背负家族的期望,真的是很不得了。 「伊月,你在紧张吗?」 「才没有呢!」 骗人的。我现在超级紧张。 应该说处在这种被寄予厚望的情况下,不紧张才怪吧。 回想起来,前世的我也是在就业的那一刻,人生的方向就已经定型了。不过那终究只是我自己的人生,没有背负家族的期望,所以无助于缓解紧张。 「好,我们出发吧,伊月。」 「出发!」 一换好衣服,我就握住父亲伸过来的手,和他一起走出房间。 光是这样就让父亲笑逐颜开。 「早餐要在车上吃喔。」 「车子!我们要坐车吗?」 「没错,要坐噗噗喔!」 我以为戴着眼罩、伤痕累累的男人,只会在吐血时发出沉重的「噗噗」声,看来并非如此。 话说回来,那副外貌加上「噗噗」…… 我有点退避三舍,不过还是被父亲牵着手,走出了正门。来到外面后,映入眼帘的是久违的柏油路、停在正门旁的黑色高级轿车,以及站在车前,姿势端正的西装青年。 「听好了,伊月。」 「爸爸,怎么了?」 我一时兴奋不已,巴不得立刻跑过去。就在这时,父亲紧紧握住我的手,停下了脚步。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神在月』家。途中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离开爸爸身边。」 「嗯!我知道了!」 「真是个乖孩子。」 如今即使没有解释,我也很清楚原因。 要是因为离开父亲身边而被怪物杀掉,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无论如何都要紧跟着父亲。 我们一靠近,站在车旁的青年便深深地低头鞠躬。咦?他是谁啊? 「恭候多时,宗一郎大人。」 「别这样。今天的主角是这孩子。」 然而,父亲并没有露出困惑或不解的表情,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名青年的鞠躬。 「是我失礼了。」 「没事。今天就拜托你了。」 听到父亲的话后,我终于理解状况。这个人应该是司机吧。 等等,居然还有专属司机?我们家这么有钱吗? 当我还在目瞪口呆时,那名青年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伊月,这是车子喔!」 「噗、噗……」 父亲似乎误以为我是对车子感到惊讶,突然开始解说,而我也下意识装成小孩子敷衍过去。那个,我在意的不是车子,是司机啦…… 不过,说出实话好像也有点奇怪,于是我乖乖坐上为我准备的安全座椅。坐在旁边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 「那么,我们出发。」 透过后照镜确认我正确系好安全带后,那名青年缓缓踩下油门。不愧是专业司机,车子的加速非常平稳。如果是在东京搭计程车的话,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老公,把这个拿给伊月。」 「嗯。」 母亲递给父亲的是一袋咖喱面包。 实不相瞒,我超喜欢咖喱面包。而且说也奇怪,我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第一次喜欢上它。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说它变成了我的最爱吧。我在前世对咖喱面包根本不感兴趣。居然连食物的喜好都会改变,转生真是不可思议。 我默默吃着父亲给的面包,同时望向车窗外。 尽管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日本风景,我觉得和前世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是个有魔法的世界,本来还有点期待看到一些奇特的景象,例如中世纪风格的建筑物,或是武士打扮的人走在路上……可惜现实并非如此。 我在看电视时就隐约察觉到,这里果然是普通的日本。魔法或许没有那么普遍。 当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时,车子缓缓地在路口左转──就在这个瞬间。 咚!车子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唉。』 同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性声音。 紧接着,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后车窗上。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大大咧开的嘴巴清晰可见。不对,那张脸上只有嘴巴。令人怵目惊心的怪物「咚!」地敲打车窗。 怪物的手指像蜘蛛脚般细长,覆盖了整个车窗。 『你看得到吧?』 「呀啊啊啊啊!」 在我与怪物对上视线、放声尖叫的同时,它的身体突然起火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变成一团火球的怪物从车上滚落。我忍不住回头,只见怪物的身体在柏油路上弹跳了几下,最后倒在火焰中痛苦挣扎。 然而,路上的行人和其他车辆都毫无反应。 ……他们看不到吗? 我正感到纳闷时,怪物的身体逐渐崩解,化为黑雾消失了。我目睹整个过程后,下意识地望向父亲。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 因为烧掉那个怪物的人,正是父亲。 在怪物贴上车窗的瞬间,从父亲那里伸出一条半透明的丝线。而那条丝线一缠住怪物,便起火燃烧了。 是魔法。 我不禁被第一次看到的魔法夺去目光,甚至把刚才贴在车窗上的怪物抛到脑后。 「伊月,你没事吧?」 「爸爸!好厉害!」 「哇哈哈!很厉害吧?别看爸爸这样,我可是实力高强的驱魔师……」 「从爸爸身上伸出了一条丝线,然后怪物就烧起来了!」 「……什么?你看得到我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双眼发亮地说完后,父亲的脸色为之一变。 「枫,你、你听到了吗?伊月居然看得见别人的『导丝』!他拥有『真眼』啊!」 「……伊、伊月,你真的看到了吗?」 母亲倏地转过头来问道。 我不清楚什么是导丝,但若是指父亲刚才伸出的那条丝线,我的确有看见。 「嗯,我看到了!」 「天、天才,伊月或许是天才啊!」 父亲看起来特别激动,不过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只是看到一条丝线而已,我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会这么兴奋,于是开口询问: 「爸爸,导丝是什么?」 「伊月,刚才那只怪物突然烧起来了吧?」 「对啊,还冒出了火焰。」 「那就是魔法。要使用魔法,导丝是不可或缺的。」 「刚才那条丝线吗?」 「没错。」 听父亲这么一说,我就确信了。 父亲刚才用来燃烧怪物的半透明丝线,果然就是导丝。可是,就算看得到又能怎样呢? 「不可以看到导丝吗?」 「当然可以!只是通常都得依靠魔法,才能看到别人的导丝。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有无数的驱魔师渴望得到真眼。不过……」 「嗯~?」 「那双眼睛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伊月!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哇!」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面包掉到地上。 后来我们没有再遭到怪物袭击,沿着首都高速公路离开东京,往北行驶了几个小时。 「各位,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嗯,辛苦了。」 尽管途中有停下来休息和上厕所,司机先生还是开完全程,最后把车子停在一扇气派的大门前方。 这扇门……好像比我家的门还大耶……? 老实说,光是能在房子前设立大门,我们家的财力就已经非同小可。然而,这扇大门的尺寸还是让人深深感受到财力的差距。 「伊月,第一次搭车感觉怎么样?」 「很开心!」 「这样啊。等你满五岁后,还会有机会搭车。」 怎么回事?每次七五三都会发生什么事吗? 「五岁?为什么?」 「假如不会使用『回术』,就不能离开家门。所谓的回术嘛……简单来说就是操控魔力的技巧。如果没有这个,就会被『魔』吃掉,很危险。」 「和爸爸使用的魔法不一样吗?」 「是更基础的技巧。回术是用来操控体内的魔力,伊月之后还得学习将魔力释出体外的『丝术』,才能顺利施展魔法。」 「呣……」 突、突然变得好深奥。 回术和丝术……? 完全搞不懂,我以为魔法很简单的说…… 看到我皱起眉头,父亲突然哈哈大笑。 「哇哈哈!别那么急,回术的练习才正要开始呢。慢慢来,只要在五岁前能用就行,不需要马上学会喔。」 「如果我四岁就学会『回溯』,是不是就能出门了~?」 我其实是想说「回术」,却无法好好发音。父亲好像还是听懂了,接着扬起一边眉毛。 「是啊,前提是你得真的学会才行。」 接着,父亲将我抱了起来。 「枫,你听到了吗!伊月已经想学回术了!」 「嗯,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很疼爱伊月,但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喔。」 「唔,我、我知道啦……不过,伊月可是个才满月就已经能隐约使用回术的天才啊……」 「真是的,那只是碰巧而已吧?你要是把他捧得太高,会被其他家族笑话喔?」 「……嗯。可是,我真的觉得伊月是天才啊…………」 和长得像黑道的父亲不同,我的母亲是位身材纤细的和风美女。然而,每次看到她把父亲治得服服贴贴,我就不禁感叹人不可貌相。 话说回来,虽然被轻轻带过了,回术就是我一直在用的那个吧? 我有时会故意引发魔喰,有时则是反过来,让魔力在体内持续流动,借此将魔力储存在身体里。照父亲的说法来看,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回术吧。 真令人难以相信,我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跨越了使用魔法的第一道门槛。 更让我意外的是,除了「那样做」以外,原来还有其他方法能将魔力释出体外。我一直以为只有大号才能排出魔力。 不过冷静想想,既然施展魔法需要魔力,当然会有其他能释放魔力的方法。为什么我要那么执着于大号呢…… 我一边为自己这两年来所做的事大受打击,一边穿过神在月家的大门,只见一条壮观的阶梯迎面而来。 ……大门后面居然是石阶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彷佛神社入口的阶梯。神在月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当我被那景象吓住时,母亲温柔地从旁安慰我。 「伊月是第一次看到石头做的阶梯,所以吓到了吧?你自己爬得上去吗?」 「可以!」 因为母亲的语气中带着担心,我便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在穿过这么气派的大门时,脑袋里还一直想着大号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吧。先在心里道歉好了。 「伊月,这次的七五三除了你,还有其他家族的孩子会来。你可以跟他们好好相处吗?」 「嗯!我会的!」 我一边爬着阶梯一边点头……不过老实说,我有点畏惧。毕竟我很怕生。等等,对方和我一样是三岁小孩,那好像也不用这么紧张。 那些孩子肯定也是驱魔师家族的人,而且同样克服了魔喰的考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 会不会很调皮?如果是可爱的小孩,我会有点高兴就是了。 「我记得这次皐月家和霜月家也会参加吧?」 「是啊。霜月家的孩子和伊月一样是在四月前出生,只有皐月家的孩子年纪比较小。」 「同龄的情况还是比较罕见啊(注:七五三的年龄多以虚岁计算,即出生为一岁,每逢新年加一岁,因此实际年龄可能未满三岁)。」 「是啊,而且两家都是女儿。」 「这样啊。他们都还没有男嗣吗……」 「听说有在讨论是否要迎娶侧室或收养儿子。」 「真是不容易呢。」 我沿着石阶梯拾级而上,大人们的对话从两边传来。 有两个人也要参加七五三,而且都是女生……我并不是因为对方是女生而感到胆怯,反而是母亲说的「还没有男嗣」这句话更令我在意。 驱魔师基本上是重男轻女,说是家父长制或许更贴切。听说他们依然保留着日本的传统观念,因此家业通常是由长男接手,女儿则无权继承。 话说回来……父亲刚才是不是说了「侧室」?所谓的侧室,就是正妻以外的妻子吧……?他们打算重婚吗……? 对我这种从未交过女朋友,也不曾和母亲以外的女性牵手的人来说,根本是匪夷所思的概念。在现代的日本做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不会犯法吗? 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我跳过了最后一级阶梯。 「爬完了~!」 在我踏上顶端的瞬间,眼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他不是刚才那位年轻的司机先生,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 「恭候大驾,如月家的各位。皐月家、霜月家的各位已经在等候了。」 「抱歉。我们快走吧,伊月。」 我们似乎是最后抵达的。父亲稍微加快了脚步,我也有种好像迟到了一样的内疚感,连忙快步跟上。 从通往那座巨大宅邸入口的石板路旁离开后,那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朝庭院深处走去。 「请往这里走。」 「要做什么呢~?」 「待会儿要测量魔力总量。这是唯有神在月家家主才能办到的事。」 呃,我想知道的是具体的细节……还来不及问,目的地就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个木制的四方形台座,中央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第一眼还以为是篝火,不过真要说的话,或许更像是焚烧仪式。 总之,在那个燃烧着的台座周围,站着另外两个家族的人。 「你太慢了,宗一郎。」 「哦,终于来啦。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直呼父亲名字的,是个身形细瘦的男性。他挂着和善的笑容,脸上却有一道长度不亚于父亲的纵向伤疤,显然也是一位驱魔师。有个小女孩躲在他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她的长发就像日本人偶一样漂亮,让我也忍不住盯了回去,结果她立刻躲进父亲的阴影里。看来是个怕生的孩子呢,我也是喔。 至于那个语气比较粗鲁的男人,则是有着健壮的体格,一眼就能看出是驱魔师。一个小女孩骑在他的肩膀上,拉着父亲的头发玩耍,和刚才那个怕生的小女孩完全不同,感觉很外向。好可怕。 当我看着这辈子第一次遇到的同龄人时,有个之前没听过的女性声音穿过了我们之间。 「哦哦,三家的人总算都到齐了吗?」 一名打扮宛如巫女的金发女性现身的瞬间,我察觉到父亲等驱魔师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她是大人物吗? 「那就赶紧开始吧,下午还有无月之人在等着呢。顺序就按照到达的先后好了。喂,霜月家的。」 「彩,到这边来。」 在没做任何说明的情况下,金发女性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却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个怕生的小女孩被有着纵向伤疤的男性抱了起来,接着,旁边那位看似母亲的女性剪下了她的一小撮头发。 难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投入火中吧。」 「是。」 然后,那撮头发被丢进了中央那个像是焚火台的火焰里。 下个瞬间,火势「轰!」地一声迅速增强,窜升至两层楼那么高。好热! 当我被那股足以吹起浏海的火势震慑住时,金发女性笑着说道: 「还不错,大概是『第三位阶』左右吧。」 「谢谢您……太好了呢,彩。」 有着纵向伤疤的男性道谢后,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原来如此,是根据火焰的规模来判断魔力总量吗? ……没有更浅显易懂的方法吗? 「下一个,皐月家的。」 「好了,小铃。快点下来。」 「不要~!」 骑在肩膀上的小女孩对着男人闹脾气。男人笑了笑,向站在身旁的女性说道: 「好啦、好啦。就让你继续坐着吧。老婆,麻烦你了。」 「好好好。」 彷佛在说「真拿你们没办法」似的,那位女性剪下小铃的一小撮头发,同样丢进了火中。 轰隆隆隆! 就在那一瞬间,火焰再次窜起,不过规模比小彩那时大了两倍左右,简直难以置信。热得我眼睛都快干了。这也表示她拥有如此惊人的魔力。 「哦?皐月家的是『第四位阶』吗?今年的运气真是不错。」 金发女性面带微笑,愉快地说道。 「最后是如月家的。」 「是!」 因为只剩我一个,我便精神抖擞地回应,结果那位金发女性笑得肩膀直颤。 唔,好难为情。 「伊月,要剪头发喽。」 「嗯。」 父亲说完后,将手放在我的头上。随着「喀嚓」的剪发声传进耳中,我感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因为很紧张。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我想是因为这次的七五三会清楚展现出练习至今的成果吧。没错,为了不在成为驱魔师之后丧命,为了让自己变强,我这三年来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魔力。 这些努力的成果,将会透过火焰的规模具体呈现出来。 对于前世总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我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就连大考时都没有这么紧张。心跳声愈来愈快,从「咚、咚、咚」变成「咚咚咚」,像在敲响警钟般短促,让我有种心脏被紧紧攥住的错觉。父亲走向台座。 ……拜托,一定要有所成长啊。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紧接着,当父亲将头发丢进火中时──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发生了大爆炸。 「唔哦!」 「哇啊!」 彷佛在近距离观赏烟火大会般,低沉的声响在腹部深处回响。翻涌肆虐的火柱散发出惊人的气势,让我不禁紧闭双眼。然而,无论过了多久,火焰都没有烧到身上。 我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有道透明的障壁挡住了火焰。我很快察觉这是父亲张开的,因为有导丝正从他的手中延伸而出。 他居然在丢出头发到爆炸的短短一瞬间张开了障壁……! 「嗯?伊月,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爸爸?」 「没有……」 我才没说。 「原来是我听错了吗……话说回来,你究竟拥有多少魔力啊……」 我的头发所燃起的火焰直冲天际,光是仰望就让人脖子酸痛。与皐月家和霜月家的两位千金不同,高耸的火柱迟迟没有平息的迹象,甚至让我怀疑火力还在不断增强。 ……这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插图006) 呃,我一直为了提升魔力而努力训练,当然希望自己的魔力量能比别人多一点。要是没提升的话,我会很困扰,甚至会超级沮丧,毕竟我每天都有认真练习。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愣住的人不只有我和父亲。在爆炸瞬间扑上来保护我的母亲,还有和父亲一样张开障壁的皐月家和霜月家的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火柱。 我眺望着火柱,心想不知何时才会熄灭,结果下一秒,火焰就像被泼了水般骤然熄灭。 「真是坏心眼啊,如月家的。难道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才故意压轴登场吗?」 「岂、岂敢。我一直认为伊月是天才,却没想到会如此惊人……」 父亲用敬语回覆那位来自神在月家的金发女性。先不管他流畅地展现出傻瓜爸爸的一面,这位女性该不会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就在我忐忑不安时,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火焰久久不熄,无疑意味着『第七位阶』。今年真是大丰收。不,这不仅是丰收,而是数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天才啊!」 听到这句话,皐月家和霜月家的人顿时激动不已。 「什么……?第七位阶不是传说而已吗!」 「……不,那明显已经超乎了常理。」 驱魔师们彷佛还能看见已经熄灭的火焰,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接着── 「宗一郎,你居然藏着这么不得了的秘密啊。」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傻瓜爸爸呢。」 他们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我看着父亲颇为自豪的神情,开始思考自己的魔力量。 我的魔力量似乎是所谓的第七位阶,问题是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样的程度。 记得刚才见到皐月家的小铃是第四位阶。我们的火焰量截然不同,却只差了三个位阶,究竟是怎么衡量的呢? 我对这方面毫无概念,只好拉了拉母亲的手。她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妈妈,第七位阶是什么?」 「嗯?如月家的,你还没跟孩子说过吗?」 我明明是向母亲发问,结果回答我的却是那位神在月家的金发女性。 不过,无论是母亲还是金发巫女,只要能得到答案就好。于是我点了点头。 「我来说明吧。魔力的总量与驱魔师的实力息息相关。因此,从第一位阶到第六,我们将魔力量分为『六个位阶』来测量。」 「……六个?」 可是我是第七位阶耶……? 「没错。如月家的,你应该知道驱魔师的魔力量从出生到死亡都不会改变吧?所以,驱魔师们终生都得与这六个位阶为伴。每个位阶之间的差距,大约是三十倍的魔力量。」 「……嗯?」 「这是神在月家在很久以前发明的术法,用以测量人们的魔力量。唉,至于详细的原理就不必深究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位阶相差两级,魔力量的差距大约是九百倍就好。」 哦……第二位阶的魔力量大约是第一位阶的三十倍,而第三位阶是第一位阶的九百倍……? 真是奇怪的划分方式。 「大多数驱魔师都是第一或第二位阶。偶尔才会诞生第三、第四位阶的『天才』。至于第五位阶以上,往往要十几年才会出现一人。」 第三和第四位阶就已经算是天才……也就是说,比我早一步测量的小铃和小彩也都是天才吗?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所有测量结束后,说出「今年真是大丰收」这种话。 若是照这样算,我和小铃的魔力量差距是三十乘以九百……将近三万倍吗?不,真的有可能差这么多吗?有点不敢相信。 当我在心里反覆计算时,忽然有点好奇父亲的魔力量,于是瞥了他一眼。 结果父亲挺起胸膛,自豪地说: 「爸爸是第五位阶喔!」 「没错,宗一郎是第五位阶。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十几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了。」 真的假的,我家爸爸太厉害了吧…… 我还来不及消化出乎意料的情报,金发巫女就接着说道: 「但是……虽然极为罕见,每隔数百年就会出现天生拥有惊人魔力的人。他们是规格外的怪物,即使是神在月家的魔法,也无法测量他们的魔力总量。『第七位阶』的存在,正是为这些拥有无穷魔力的人设立的。不过,第七位阶吗……嗯嗯,真是大饱眼福。」 「……唔嗯。」 我不禁握紧双拳,因为实在是太开心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逐渐填满我的心。毕竟我整整训练了三年,三年啊。一直以来从未间断的训练终于获得回报,我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 虽然可能有点努力过头了,父亲和金发巫女小姐都说过,魔力量与驱魔师的实力息息相关,所以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毕竟我在前世过着与怪物和打斗无缘的生活。即使能透过修行学会魔法,若要以高殉职率的驱魔师身分活下去,就非得强到离谱才行。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我再也不想死了。 「若失去这等人才就太可惜了。宗一郎,你可要好好守护他喔。」 「那是当然。」 「嗯,不错的回答。」 我还是不太习惯父亲用敬语说话。就在这么想时,金发的巫女小姐弯下腰来,让她的视线与我齐平。 「孩子,你的名字是?」 「伊月!」 「这样啊。伊月,收下这张符咒吧。」 她边说边从白色巫女服的胸口处取出一张符咒,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这名为破魔符。对付弱小的『魔』,仅凭此符即可驱除。里头封印着强力的魔术,务必随身携带。」 「嗯,我知道了!」 我从巫女小姐手中接过破魔符后,母亲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伊月,从别人那里收到东西时,应该说什么呢?」 「谢谢!」 「回答得很好。」 巫女小姐轻笑几声,继续说道: 「听好了,伊月。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这张符咒都能保护你一次。若不想死的话,千万不可让它离身。」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妙的话? 「请、请问!」 「何事?」 「为什么不带着符咒就会死掉呢?」 「一般的结界最多只能隐藏第六位阶的魔力。然而,第七位阶的魔力输出会穿透一般的结界,让『魔』察觉到你的存在。所以伊月,一旦你使用魔法,就会被大量的『魔』盯上。」 「咦?」 「这也是理所当然。『魔』会因为人类的魔力而聚集。伊月拥有这么多的魔力,自然会成为『魔』的目标。」 等、等一下!我明明是为了活命才提升魔力的!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那张符咒可说是你的救命绳索。记住,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弄丢喔。」 「嗯、嗯……」 我感觉到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急忙跑向父亲。 「爸爸!」 「别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守护你!」 父亲笑着把我抱了起来。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我不能永远当被保护的那一方。 若一直受人保护,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就无法战斗。这和年龄无关,因为前世的我就是在成年后被随机杀人魔刺死。我必须先具备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所以,我在父亲的怀里如此说道: 「爸爸!教我魔法吧!」 ──────────────────────── 第四章 特训──如何施展魔法── 「伊月,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 七五三结束后的隔天早上,我穿上儿童道服,和父亲在道场里面对面坐着。我在七五三那天拜托父亲教我魔法,没想到他本来就打算在七五三结束后开始教我,所以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顺带一提,这座道场就位在如月家宅邸内。母亲以前一直告诫我不要靠近。说真的,我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很有精神。从今天开始,爸爸会教你魔法,不过你必须遵守一个规定。」 「规定?」 「在爸爸教你魔法的时候,你要叫爸爸『师父』。」 哦哦。还满有模有样的耶! 换上道服的人当然不只有我。体格壮硕的父亲也穿着洁白的道服,坐在我面前。要称呼这样的父亲为「师父」,真的很有修行的气氛。 前世的我别说体育社团,连一般社团都没参加过,总是一放学就回家。对我来说,这是头一次的体验,所以我满怀兴奋地说: 「师父!」 「……唔。」 我难得叫了一声师父,父亲的脸色却有些黯淡。为什么? 「算了。还是别叫师父了,叫我爸爸吧。」 「咦!」 那刚才的互动到底是怎样? 「那么,现在开始练习魔法吧。首先要学习的是『回术』,你试着将意识集中在肚脐下方看看。」 「……嗯。」 肚脐下方……是那个什么都不做,魔力也会自然累积的地方吗?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从我出生以来就一直是这样。那里或许就是魔力的「容器」所在。 「是肚子下面那个热热的地方吗?」 「没错。那个部位叫做丹田。」 咦?就是这里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实际的位置。正当我沉浸于知识与现实联结的那份喜悦感时,父亲继续说道: 「将那里的热气引导至全身的技巧,就称为回术。」 「嗯。」 「一开始做不到也没关系,一般驱魔师通常能在五岁之前学会。这并非短时间就能掌握的技巧,所以今天先从感知全身的魔力开始……」 「我学会了!」 「什么?」 「你看!」 我边说边把肚子亮给他看。不过,说「学会了」或许不太恰当,毕竟我从一开始就会使用。 「真、真的有流遍全身吗?连指尖和发梢这种地方也有吗?」 「嗯,真的喔。」 我在魔力遍布全身,也就是使用回术的状态下,向父亲伸出手。他有些错愕地握住后,喃喃说道:「好柔嫩啊……」 现在有必要说这个吗? 父亲摸着我的手好一会儿,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你真的做到了。」 「连头发也有喔!」 我把头凑过去,结果父亲反射性地摸了起来。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父亲又摸了一阵子,察觉到我的每根头发都蕴含魔力后,猛然站起身来。 「枫、枫!不得了了!伊月是天才啊!」 他就这样兴奋地大吼大叫,跑去找母亲了。 师父,修行呢? 我还来不及困惑,就听见两倍的脚步声传过来了。 「宗一郎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伊月可是第七位阶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天才了吗?」 「不、不对!不是那样!伊月的确是天才,可是这和位阶无关。我一教他回术,他就马上学会了!」 「咦咦!」 父亲的嗓门还是那么响亮,不过跟着他回来的母亲也不遑多让。 「伊、伊月!你真的会用回术了吗?」 「嗯,我学会了喔!你看!」 我张开双手,想让母亲看见我的全身。面对这样的我,母亲战战兢兢地将我抱了起来。 「……真的做到了。」 母亲喃喃低语。在观察父亲和母亲测量魔力的方式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们似乎都是透过触觉来判断我的魔力是否遍布全身。 对了,记得我第一次被父亲抱起来时,也觉得他体内有股温暖的感觉。这么看来,透过触觉感知魔力,对驱魔师而言可能是很普通的事。 「我、我从来没听过有人三岁就能使用回术!不光是如月家,伊月或许是驱魔师史上前所未见的天才啊!」 啊,不好了。父亲好像快打开傻瓜爸爸开关了。 一旦打开开关,他就会开始不停夸奖我。那样子根本没办法练习魔法,于是我拉了拉他的道服,问道: 「爸爸,我学会回溯了,教我撕速。」 「啊,丝术吗……」 我强行插嘴,关闭了父亲的傻瓜爸爸开关。他坐到地板上,继续说道: 「伊月,伸出手,然后把魔力集中到掌心。」 我把流遍全身的魔力集中到右手掌。 分散的魔力全部汇聚到一处,形成压倒性的热量。 「接着将魔力以『丝线』的形状释放出来。」 「……呣。」 我遵照父亲的指示,试着将集中在掌心的魔力捻成细线,释放出去…… 「怎么样?」 「……呣呣呣。」 不行,完全无法释出体外。 魔力牢牢凝固在掌心里,像石头一样坚硬,没办法释放出去。 「哇哈哈!果然没办法一下子就学会丝术啊。」 「我要再试一次!」 「嗯,反正时间多得是,你就尽量练习,直到成功为止吧。」 我溶解了凝固在掌心里的魔力,将它引导至全身。遇到瓶颈时,就应该从头来过。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魔力聚集到掌心。 「怎么样?」 「呣……」 魔力的确有流入掌心。到这里都很顺利,但就是释放不出来。 我一边接受父亲的指点,一边练习了几十分钟,却始终没有进展,最后忍不住躺了下来。 看到我这副模样,父亲温和地说道: 「丝术本来就是五到七岁之间学习的技巧。你现在才三岁,学不会也很正常。别着急,慢慢来就好。我想想,今天的练习就先到这里吧。」 父亲察觉到我陷入死胡同,便结束了今天的修行。 原来如此,丝术是要花上两年才能学会的技巧啊。 那就算现在学不会也没关系──才怪,我当然不这么认为。 其他驱魔师或许可以慢慢学习,但我的魔力量是第七位阶,比一般人高出许多,容易成为怪物的目标。父亲和神在月家的人都这么说过。 所以我不能像其他驱魔师那样训练。驱魔师本来就很容易丧命,而我又特别容易遭怪物盯上,要是还照着他们的步调前进,肯定很快就会被杀掉。 ……得想个办法才行。 父亲开始换下道服,我也跟着他一起换衣服。 「伊月,其实爸爸明天就要去工作了。」 「咦?」 「因为这两天休假,工作已经堆积如山了。」 驱魔师连休假两天都不行吗? 「所以从明天开始,可能要到傍晚以后才能练习魔法……你可以接受吗?」 「嗯!」 「乖孩子。」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前世的我也是社会人士,很清楚小孩子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可能改变工作的安排。 可是……父亲不在家啊…… 「爸爸不在可能会让你感到寂寞,不过你要帮妈妈的忙喔。毕竟你是男孩子。」 「交给我吧!」 我如此回答,并且默默地下定决心。 既然父亲不在家──那我就只能自主练习了。 就这样,我开始自己练习丝术。 话虽如此,还是得先学会把魔力释放到体外才行。于是我以此为目标,试着将魔力集中到手掌、发梢甚至嘴里,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 可惜全都徒劳无功。 本以为释放魔力是件简单的事,但我就是办不到。 无论是清醒或睡梦中,甚至连洗澡和上厕所时都试过了,可是只有在我从体内排出某些东西时,魔力才会跟着跑出去。 我持续着看不见进展的练习,转眼就过了一个月。某天,母亲难得在我的房间里使用智慧型手机,忽然抬起头对我说: 「爸爸说明天有工作要做。」 「咦?他明天不是放假吗?」 「好像是临时接到了工作。」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一时语塞。 驱魔师的工作总是来得很突然。我早就明白了,可是…… 「明明说好要一起练习魔法……」 「爸爸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去找朋友帮忙了。」 「朋友?」 「对啊。明天会有人来家里教你魔法喔!」 「呣……」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的朋友,所以这应该是初次见面。好、好紧张…… 不过,既然是父亲的熟人,还能教我魔法,对方应该是驱魔师吧。没时间紧张了,得认真学习才行。 于是我重新鼓起干劲,到了第二天。 来到我们家的人,是霜月家的家主。 他是个高挑瘦削的美男子,身高甚至比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父亲还高。那头凌乱的黑发,加上完全看不出和父亲同龄的年轻脸庞,纵使说他是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前提是他的脸上没有那道伤疤。 虽说身为驱魔师,脸上有伤也在所难免,看起来还是有点可怕。要是在街上擦身而过,可能会被误以为是哪来的黑道分子……然而,这其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没错,他就是我在七五三那天见过一面的人。 好像是叫做莲司先生吧,不知道他名字的汉字怎么写。顺带一提,霜月家那位像日本人偶一样的女孩子……小彩也一起来了。 来是来了…… 「彩,跟伊月打声招呼吧?」 「…………」 「对不起,这孩子比较怕生。」 小彩整个人躲在莲司先生背后,完全不肯露面。 感、感觉好像被讨厌了,有点难过…… 「那么事不宜迟,开始练习魔法吧。我听宗一郎说,你已经在练习丝术了吗?」 「嗯!可是我一直学不会……」 「毕竟丝术通常是五岁才开始学的技巧。你才三岁而已,学不会也很正常喔。」 莲司先生说完后,眯起眼睛露出微笑。脸上的伤疤让他的笑容变得异常恐怖,要不是我早就习惯父亲那张脸,搞不好已经哭出来了。 「不过,如果能早点学会丝术,那当然是再好不过。能同时放出几条导丝,就代表能同时施展几种魔法,所以最好尽早让身体习惯操控导丝的感觉。能使用的导丝愈多,出招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加。」 「但是……」莲司先生接着说: 「放出愈多条导丝,魔力就愈容易耗尽。这方面算是有利有弊吧。啊,你知道『有利有弊』是什么意思吗?」 「嗯!」 「你真聪明呢。回到刚才的话题,一般驱魔师会同时操控三到四条导丝。超过这个数量,从魔力消耗的角度来看,效率反而会降低。不过,因为你是第七位阶,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莲司先生可以同时放出几条导丝呢?」 「最多是十二条左右吧,但通常不会用到那么多,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啊……」 「总之,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我们先来练习丝术吧。」 莲司先生边说边把小彩从身后拉出来,让她坐在我旁边。 「宗一郎应该也有说过,回术和丝术都是施展魔法前的准备阶段。掌握这些技巧后,才能进入正式的魔法训练。彩,你也跟着伊月一起练习魔法吧。」 「……嗯。」 小彩简短地回了一声,始终没有看向我这边。 「那就先从回术开始,让魔力流遍全身吧。」 「嗯!」 我听从莲司先生的指示让魔力流动。我在和父亲练习时也会这么做,可说是施展魔法前的暖身运动。听说在操控魔力时,如果突然做些不习惯的事,可能会让魔力不听使唤,甚至因此造成失误。 父亲说这就像运动员在赛前热身一样,我也就这么理解了。 「……你真的会用回术了啊。」 「嗯,会喔!」 莲司先生已经知道我会使用回术,可是我一使出来,他还是有些惊讶地低语。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我身旁的小彩。 「彩呢?」 「……还是不行。」 被浏海盖住看不太清楚……不过从小彩紧绷的表情看来,她似乎不太顺利。 「彩就照平常那样,先练习感受魔力。伊月,我们来进行丝术的训练吧。」 话刚说完,莲司先生就来到我面前。 嗯?照莲司先生的说法,小彩还感受不到魔力吗?莫非那样才是正常的情况? 「伊月,我想看看你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可以试着用一下丝术吗?」 「……嗯!」 我依言将魔力集中到掌心,却无法形成丝线。莲司先生摸着我的手掌,略微皱起眉头。 「魔力的操控水准完全不像三岁小孩呢。可是,没办法释放出来吗……」 「嗯,怎么试都没办法。」 我对莲司先生这么说,但那并非事实。在开始练习魔法的这一个月里,其实我有成功过一次。只是,那条导丝不是从手中延伸出来的。 我的第一条导丝,是从屁股冒出来的。 丝术是将魔力释出体外并加以操控的技巧。无论如何都得先放出魔力,于是我利用之前那套排泄训练法,将魔力排了出来。 我试着将魔力捻成丝线,结果第一次施展丝术就大获成功。话虽如此,这种事能说给父母听吗?当然不可能。 面对总是称赞我是天才的父母,我该用什么表情告诉他们,我的第一条导丝是从屁股冒出来的? 我决定假装自己还使不出丝术,而且根本不想把那视为成功。 所以才会一直坚称「自己还做不到」。 「嗯……虽然常听说有人无法控制放出去的魔力,完全释放不了的情况倒是前所未闻呢。」 「咦?」 「嗯?宗一郎没跟你说过吗?一般来说,丝术的训练就是练习把魔力化成丝线。通常碰到的问题不是释放魔力,而是无法操控体外的魔力。所以伊月的情况……嗯,该怎么教才好呢……」 话说到一半,莲司先生便陷入沉思。我忍不住打断了他。 「莲司先生!魔力是从身体的哪里出来的呢?」 「从全身上下喔。要是释放不出来,怎么做都无法形成导丝。」 莲司先生边说边伸出手掌给我看。 「伊月拥有『真眼』吧?看得到这个吗?」 「嗯,看得到。」 莲司先生展示着从掌心延伸出来的导丝。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禁歪起头来。明明没有洞,为什么魔力可以从身体里出来呢?我实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咦?难道你是因为魔力存在于体内,一直以为它出不来吗?」 「嗯、嗯……」 我倒是知道魔力能从屁股出来。 「魔力很细小,所以才能释出体外。你想想看,汗水不也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吗?原理是一样的。」 「……嗯~?」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带着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我缓缓将意识引导到聚集在掌心的魔力上。我的魔力凝聚在那里,形成一股热能。 难道说……我对魔力产生了错误的想像吗?因为父亲和莲司先生都只叫我把魔力集中在手上,我就下意识让魔力凝聚成固体,可是这样做其实是错的吗? 或许应该用更细小的单位来操控魔力。比方说……像雾气一样。 我先把魔力分解成更小的单位,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然后试着操控魔力,想像它从手中渗透出来,化成雾气包裹住手掌周围。 就在我这么做的瞬间,原本停滞不动的魔力突然从手中满溢而出。 「哇!出来了!」 「咦?」 莲司先生的惊呼声传入耳中,但我没有余力回应。趁着还记得释放魔力的感觉,我立刻将魔力拉回手边,捻成丝线。正是因为有过从屁股释放魔力的经验,我这次才没有手忙脚乱。 「莲司先生!我做到了,你看!」 我看着自己的魔力化为「丝线」,将手掌朝向莲司先生。 怎么样!我也会用丝术了喔! 莲司先生让导丝在眼前转了一圈,彷佛透过镜片注视着我。接着,他倒吸了一口气。 「……真的形成导丝了。」 「太好了!我成功了!」 得到莲司先生的背书后,我忍不住当场跳了起来。突然做到了一个月来一直做不到的事,我当然开心得不得了。 就在我蹦蹦跳跳时,莲司先生耸了耸肩,喃喃说道: 「这下该怎么办呢……居然这么快就学会,真是出乎意料啊。」 我也没想到只是换个角度思考,就能轻松突破卡了一个月的瓶颈。如今回头想想,在第一次失败时,我就该调整一下做法才对。如果一直重蹈覆辙,当然不可能成功。 当我在惊愕不已的莲司先生身旁独自反省时,小彩突然躺了下来,放声大喊: 「呀~!」 「彩,怎么了吗?」 「我不想练习了啦!」 小彩说完后,就这样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我以为她的个性很怕生,没想到其实还挺奔放的。 「我就是不会啦!一点都不好玩!我想看绘本!」 「彩,不可以喔。你要学会魔法,才能变成公主啊。」 莲司先生安抚着大吵大闹的小彩。 ……是啊,这才是三岁小孩应有的样子吧。 「乖乖坐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肚脐那里。这样一来,应该就会有一股热热的感觉……」 「听不懂啦!爸爸就只会说这句话!好无聊喔!」 莲司先生的说法,或许是驱魔师传授回术时惯用的教学方式。我记得父亲也讲过类似的话。不过冷静想想,对三岁小孩来说,要专心坐着根本一点都不有趣,也难怪她不喜欢练习魔法。 回术之所以要练到五岁,莫非是为了顺便训练专注力?感觉很有可能。 「唉,小彩。」 「……呣?」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小彩停止吵闹,转头看向我。从表情看来,她似乎对突然安静感到不满,但又没有勇气对几乎是初次见面的我发脾气。 莲司先生刚才给了我学习丝术的提示,所以我也想给小彩一些启发。 于是我向小彩伸出手。 「小彩,把手借我一下。」 「手手?」 看到小彩握住我的手后,我将身体里的魔力集中到手掌。 「哇!好热!」 「热热的要消失了喔。」 我这么说着,将手掌里的魔力散布到全身。这是只要会用回术,任谁都能做到的体内魔力操作。 「咦!好厉害,伊月好厉害!」 (插图007) 「很厉害吧?」 「再一次!」 面对兴高采烈的小彩,我再次聚集起魔力。 小彩紧握着我的手,在感受到魔力的温热后,轻轻发出「哇啊」的惊叹。趁着她还对我的手掌充满兴趣,我将手伸向她的肚子。 「你的肚子里好像也有一样的东西喔?」 「嗯~?哇!真的有耶!在肚子里面!」 小彩歪了歪头,随即察觉到腹部深处的魔力,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就是魔力喔。」 「哇!就是这个吗!」 小彩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脸好奇地盯着肚子,然后边看边问: 「这个要怎么办呢~?」 「……彩,你要让魔力流遍全身。」 回答的不是我,而是莲司先生。看来小彩终于能开始练习回术了。我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点头。 嗯,果然没错。 这就像学脚踏车一样,一旦掌握诀窍就不会忘,只是得花点时间才能抓到那个感觉。所以我觉得与其用说的,不如让小彩实际感受魔力的温度会比较快。看到自己的猜想得到验证,让我多少有点得意。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时,小彩拉了拉我的手。 「伊月、伊月!那个是怎么做到的?」 「咦?哪个?」 「回溯!快教我!」 小彩拉着我的手,双眼闪闪发亮地说道。 你不是讨厌练习魔法吗? 「请小彩的爸爸教你比较好吧?」 「不要!爸爸每次都会生气!」 我偷偷瞄了莲司先生一眼,只见他苦笑着耸了耸肩。看来是要我来教啊。 「小彩,你有感觉到肚子里的魔力吧?」 「有!」 「你能让它动起来吗?」 「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 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想过这件事。不过这和魔力的温度一样,都是凭感觉掌握的。于是,我把手放在小彩的肚子上,集中魔力。 小彩一脸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则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要让它动喽,就像这样。」 我边说边缓缓移动凝聚魔力的手掌。小彩肚子里的魔力彷佛在配合我的热量,慢慢地流动起来。看吧,只要明白魔力的移动方式,就能轻易操控它。 「……伊月,那是……」 「怎么了吗?」 「不……没事……」 还以为莲司先生是要责备我一直摸小彩的肚子,结果并非如此。他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闭上嘴,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因为莲司先生没有生气,我便继续帮小彩练习操控魔力。我移动着凝聚魔力的手,引导她体内的魔力流动。 「这个好好玩!魔力在动耶!」 「真的吗?太好了。」 看到她因为我做的事而开心,我也不禁微微一笑。不管做什么,能乐在其中才是最重要的。 「回术就是像这样让魔力在体内流动。对不对,莲司先生?」 「嗯,伊月说得没错。」 莲司先生说完这句话,便看向小彩。 「彩,怎么样?能让魔力动起来吗?」 「嗯!你看!」 「……嗯。既然有在动,那应该没问题了。」 莲司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时钟。我也跟着看过去,发现我们已经练习了约二十分钟。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吧。」 「咦!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道。莲司先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伊月真的很喜欢练习魔法呢。真了不起。」 「很了不起吗?」 才刚问出口,我就马上告诫自己。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因为不练习魔法就会死掉罢了。 「是啊。偶尔会有喜欢练习魔法的孩子……不过大家通常都不太喜欢。」 「这样啊……」 我下意识地附和道。莲司先生笑着看向小彩。 「彩也很讨厌练习吧?」 「最讨厌了!」 小彩毫不犹豫地点头。真不愧是她,态度始终如一。 魔法的训练说不定跟读书很像。尽管有人喜欢,大多数人都很讨厌。所以光是愿意练习,就已经值得赞赏……或许是这样吧。 训练早早结束,让我不禁有些失望,莲司先生则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你不只是喜欢魔法,似乎还有教学的天赋呢。」 「是这样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与其说有教学的天赋,不如说我只是把练习魔法时发现的事情分享给小彩而已。 「如果可以,希望你以后能继续和彩当好朋友。」 「嗯!好朋友!」 听到莲司先生这么说,我立刻点头答应。我在前世完全没有朋友,所以想在这一世多交朋友。既然他希望我成为小彩的朋友,那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那么,彩,我们回家吧。」 「不要!」 「咦?你不想回家吗?」 「伊月!刚刚那个再做一次!」 小彩猛地扑上来,把我压倒在地。 刚刚那个是指哪个啊? 正当莲司先生拉开紧紧黏着我的小彩,准备带她回家时,却被母亲叫住了。「难得来一趟,至少喝杯茶再走吧。」母亲这么说完后,端出布丁给我和小彩,莲司先生则被招待了日式馒头。真是老派。 「伊月!魔力!放到肚子上!」 「咦?嗯,好啊。」 小彩飞快地吃完布丁,来到我身旁。于是我把魔力聚集到手中,放在她的肚子上。虽然搞不太懂,不过小彩似乎很喜欢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莲司先生看着我们用魔力玩耍,同时轻声说道: 「伊月真是厉害啊。」 「伊月吗……?」 「是啊。他才三岁就会使用回术,甚至在刚才的练习中掌握了丝术,难怪宗一郎会对他寄予厚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伊月未来的表现了。」 我很少看到母亲和我或父亲以外的人说话,于是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转向那边。而且他们还在我听得到的距离内称赞我,让我非常开心。一般来说,成为大人以后,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否则很少会有人夸奖自己。什么都没做还能得到称赞,是小孩子独有的特权。虽然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啦。 「在不远的将来……伊月肯定会成为足以代表日本的驱魔师。」 「……是吗?」 「你似乎不太乐见这种情况?」 「是的。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不过……」 莲司先生每次开口都在夸我,使我对他的好感度不断攀升。而母亲在一旁轻声……真的非常小声地说道: 「我不希望伊月成为驱魔师。」 「这是……」 「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伊月是如月家的长男,又是第七位阶……他别无选择,只能成为驱魔师。可是,我还是不希望他踏入如此危险的世界。所以,这只是我的任性。」 我在和小彩玩耍时,突然听到母亲这番话,让我一时语塞……最后,我选择装作没听到。毕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我刻意不去听莲司先生和母亲的对话,继续和小彩玩耍。 过了一会儿,莲司先生静静地站了起来。 「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彩,回家吧。」 「……呣。」 莲司先生说完后,向小彩伸出手,却被她拍开了。 「怎么了吗?」 「我还想和伊月玩!」 「咦?真是的,说这种话会让伊月很困扰的喔。」 「才不会呢~!我还要玩!」 小彩又开始闹脾气。我很高兴看到她这么依依不舍,但这也闹得太夸张了。你不是很怕生吗? 「快跟伊月说『再见』吧。」 「我还可以来吗?」 「这个嘛,就得看伊月同不同意了。」 听到莲司先生这么说,小彩瞬间把脸凑到我面前。 「还能再一起玩吗?」 「嗯!当然可以!」 「太好了!拜拜,再见喽,伊月!」 「再见,小彩!」 小彩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然后就和莲司先生一起回去了。 虽然一起玩的时间不长,真没想到她会那么高兴。我细细咀嚼着涌上心头的这份喜悦。 「伊月,和莲司先生一起练习魔法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你之后要记得告诉爸爸喔。」 「嗯!」 尽管莲司先生他们已经回去了,现在才刚过中午,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既然有空,那就得进行魔法训练。这是自主练习。 当母亲在厨房洗茶杯时,我在一旁开始练习创造魔力的丝线──导丝。将凝聚在掌心的魔力像雾气般释放出来,然后捻成一条丝线。 很好,做得不错。我已经抓到感觉了。 突然学会一个多月来都做不到的事,所以还有点不太流畅……不过再多练习一下,应该就能习惯了。之前学回术时也是这样。 既然能做出一条导丝了,接下来就是要同时做出两条。 我维持右手放出导丝的状态,试着将魔力聚集到左手。可是这个……还满困难的。必须在体内分割魔力并加以操控,感觉就像双手同时在做完全不同的事。 「……呣。」 当我想像着左手的魔力像雾气般释放出来时,连右手的导丝也化成了雾气。真的假的,这也太难了吧? 再挑战一次。这次我决定双手同时创造导丝。我要同时从双手掌心释放魔力,然后捻成两条丝线。 这样总可以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付诸行动,结果这次连一条线都捻不出来。 同时操控好几条导丝,该不会是超难的技巧吧? 不过一般驱魔师好像能同时操控三、四条导丝,应该只是我练得还不够。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次吧。就在我准备继续练习时,母亲刚好洗完茶杯,关上了水龙头。 紧接着,当她正要用抹布擦干茶杯的瞬间── 「啊!」 茶杯从母亲的手中滑落。 眼看茶杯笔直落下,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接。以我的距离当然不可能接得到,但我却在下意识中连导丝也伸了出去。 导丝「咻」地缠住坠落的茶杯,让它在空中静止不动。 ……停住了。 我因为陶制茶杯没有摔破而松了口气,同时察觉到是导丝让它停下来的。 等等,导丝还能做到这种事喔? 「伊月,谢谢你。」 「不客气!」 母亲最先回过神来,接住了停在空中的茶杯后,我才松开导丝。看着母亲擦起杯子,我默默思考着导丝的新用法。 看来还是尽快学会使用第二条导丝比较好呢。 ──────────────────────── 第五章 会议、邂逅,以及领悟 为了替将来的驱魔师生活做准备,于是我埋头练习丝术,结果就这样度过两年。我终于年满五岁了。 这两年来,我把心力都放在「回术」和「丝术」的训练上。 和其他驱魔师不同,我只要稍微漏出一点魔力,就会引来怪物袭击。所以我必须拼命锻炼将魔力抑制在体内的技巧。 正因如此,我才会连回术也一起练习。持续打下施展魔法的基础后,我已经能同时放出好几条导丝。 刚开始只能放出一条,后来变成双手各放出一条,努力练习后进步到四条,掌握诀窍后提升到八条。继续练习,达到和双手手指数量相同的十条。之后逐步增加,现在我最多能同时操控二十四条导丝。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反覆练习,今天却难得休息了一次。 因为今天是七五三。 「唉,妈妈。小彩今天会来吗?」 「嗯,当然会。」 「太好了!」 因为会在孩童三岁、五岁、七岁的时候举行,这个节日才会被称为七五三。已经年满五岁的我当然也会参加仪式。上次是测量魔力量,这次似乎是要让其他家主「认识」我,之后好像还会有大人们的会议。 我紧跟着走在前头的父亲走向正门,只见睽违两年的司机先生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来,请上车吧。」 「好!」 司机先生帮忙打开车门。我上车后,不免感到有些兴奋。 这也难怪,毕竟上次参加七五三后,我就再也没出过门。换句话说,已经整整两年了。 我跟小彩不一样,无法轻易走出家门。若是在尚未精通回术的情况下离开设有结界的家,我就会被怪物袭击。 确认所有人都坐好后,司机先生发动引擎,让车子缓缓加速。当我望着住宅区的风景时,坐在副驾驶座的父亲与司机先生开始轻声交谈。 「我对令郎的传闻有所耳闻。听说他三岁就会使用丝术了。」 「是啊,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天才居然是我的儿子。」 「连宗一郎大人都认为令郎是天才吗?」 「伊月可是『第七位阶』,是数百年才出现一次的天才啊。我根本望尘莫及。」 「您太谦虚了。」 透过后照镜,我看到司机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我从莲司先生和母亲那里隐约听说过,父亲的实力似乎很强。而且不是普通的强……而是强得离谱。 父亲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炫耀实力,所以这是我听来的。不过,听说驱魔师基本上都是两人一组行动,父亲却经常独自执行任务,说不定他真的很强。 在两人聊天的同时,车子驶离住宅区,进入主要干道。 接着经过了交流道。 「那么,伊月少爷已经开始修行魔法了吗?」 「不,他还在做基础练习。毕竟打好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我坐在父亲后面,忍不住露出尴尬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瞒着大家,趁他们晚上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练习魔法。 「恕我这样的外行人冒昧,不过若不让伊月少爷学习魔法,总觉得有些埋没了他的天赋。」 「他现在应该专注于提升魔力的操控能力。魔法随时都能学,但如果不从小开始练习操控魔力,会严重影响将来的表现。」 「是这样吗?」 车子通过ETC闸道并进入高速公路。随着车速提升,窗外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逝。 「操控魔力的感觉得从小培养才行。职业运动员大多也是从小就开始接触比赛吧?道理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宗一郎大人说得的确没错呢。」 我对这段对话充耳不闻,从窗外收回目光。 本以为能欣赏户外的景色,却被隔音墙挡住看不到了。 唉……难得有机会出门。当我这么想的瞬间── 『请、请、请从外面进场!』 有个声音传入耳中。 『欢迎光临~!』 在那个声音大吼的同时,隔音墙猛然爆裂。 轰隆隆隆隆隆隆──! 爆炸声在腹部深处回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侧破坏隔音墙,导致墙体破裂飞散。那些碎片正好飞向行驶在我们前方的车辆。 「……唔!」 我立刻伸出导丝,拦下了那些碎片。 瓦砾在空中瞬间静止,让前方的车辆得以通过。尽管事发突然,我还是即时赶上了。我庆幸自己拯救别人的性命,一边小心翼翼地让瓦砾落向中央分隔岛,以免其他车辆撞上。就在重物「咚」地一声落地时,怪物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听说顾客就是神明喔!』 一头毛茸茸的野兽如此喊道,同时与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汽车并驾齐驱。乍看之下像是狼,可是它有四只眼睛,还有着卡车般的庞大体型。那绝对不是动物,而是怪物。 『既然如此,大家都是神明!我是神明,你也是神明。嘻嘻!』 「……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级别的『魔』。」 坐在副驾驶座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却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好整以暇地开始凝聚魔力。我出声打断了他。 「等等,爸爸。」 「嗯?怎么了吗?」 「……可以让我试试看吗?」 「什么?」 父亲忍不住回过头来,眼神彷佛在问:「你在说什么啊?」我很清楚他想表达的意思,毕竟我只学过魔力操作的基础而已。 「……爸爸可还没有教你魔法喔。」 「嗯。不过,我之前有看过爸爸使用魔法。」 「……唔!」 父亲微微屏息,随即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就试试看吧。万一失败,爸爸会马上帮忙。」 「……嗯,拜托爸爸了。」 我对父亲点头后,开始创造五条导丝。刚准备好第一条就立刻伸向怪物。然而怪物高高跃起,避开了我的丝线,还顺势在隔音墙上跑了起来。 『墙壁!我、我在墙上奔跑!我是神明!墙壁之神!』 怪物好像在自言自语着什么,不过我完全听不懂。 我决定把怪物的话当成耳边风,接着放出第二条导丝。可是这也被怪物躲开了。它用力踢向隔音墙,跳往对向车道。那动作彷佛预判了我的行动,让父亲焦急地喊道: 「伊月,不要紧吗?」 「……嗯!再等一下!」 被躲开也没关系。不成问题。毕竟那两条导丝本来就是诱饵。 我透过挡风玻璃仰望着空中的怪物,同时放出剩下的三条导丝。结果如我所料,完美命中目标。导丝缠住怪物的身体,把它吊在半空中,看起来就像只蓑衣虫一样。 『没掉下去!我没掉下去!神明超级赞~!』 「……哼!」 我任由怪物继续误会,同时改变了魔力的性质。 下个瞬间,我的导丝化为锋利的刀刃,把怪物的身体切割得支离破碎! 「成功了!」 生平第一次打倒怪物,让我激动地大声欢呼。 被切成方块状的怪物残骸,在落地前就变成黑雾消散。这是我之前目睹过的怪物死亡反应。 除了黑雾,怪物死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爸爸,我做到了!」 「怎么可能……」 父亲一直看着我的魔法,惊讶地喃喃说道。不对,不只是他,连车内的母亲和司机先生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伊月!刚刚那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我只是模仿爸爸和莲司先生……」 「模仿……」 我的回答让父亲哑口无言。 当然,我并没有说谎。 之前提过,我拥有一双特殊的眼睛──「真眼」,能看到别人的导丝。或许是因为这样,我能清楚看见别人施展魔法时的过程。 所以我只是模仿他们。 话虽如此,我也不会冒着危险,在怪物出现后才临时模仿。其实我早就趁父母不在或睡觉时,偷偷对着卫生纸练习过魔法了。 ……这都是为了活下去。 不过,第一次对怪物施展魔法就成功,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指导就学会魔法……?」 「等等……我开始头晕了……」 我才刚放下心来,司机先生和母亲却接连说出这种话。头晕不要紧吗?我开始担心母亲的身体状况。 「……伊月能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使用回术,自己学会魔法也不算奇怪。不对,即使如此…………」 父亲喃喃自语,一边陷入了沉思。 先不管父亲,我开始检讨自己第一次使用的魔法。威力不错,可是发动得太慢了。 幸好这次的怪物比较弱,要是再强一点,可能早就挣脱导丝的束缚了。 不行,我还差得远呢。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父亲一再提醒过我,驱魔师的世界只要稍有疏忽就会丧命,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不过,胜利后仍须系紧头盔(注:日本谚语,意思是胜利后也不能松懈)。我必须努力练习,下次要让魔力更迅速地化为刀刃。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情时,恢复冷静的司机先生继续开车,载着我们前往神在月家。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怪物,我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休息站。不过高速公路的隔音墙被破坏了,这样真的能说是「平安无事」吗? 「伊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咖喱面包!我想吃面包!」 「好,那我们去买吧。」 难得在休息区看到咖喱面包的旗帜,我便指向它,然后和父母亲一起排队。我最爱吃的就是咖喱面包。 「老公,关于刚才的『魔』……」 「……至少也是第三位阶吧。绝对不是五岁的孩子能驱除的。」 咖喱面包果然还是现做的最好。毕竟炸物放久会出油,软掉以后就不好吃了。 不过这种地方卖的咖喱面包都是刚炸好的,所以非常好吃。 「连普通的驱魔师也会感到棘手……不对,是根本应付不来。能驱除那种『魔』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伊月却……」 「那孩子毫无疑问是鬼才啊。」 「…………」 说起来,我上次吃到现炸的咖喱面包是什么时候呢?最近好像都是吃母亲从超市买回来的那种。虽然不难吃,但也说不上特别好吃。 「不过,伊月想必还会不断成长吧……他究竟会达到什么境界呢?真是深不可测。」 「只要伊月能活着,我就心满意足。」 啊,糟糕。父母亲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糟了,我满脑子都是咖喱面包,根本没有听进去。 「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伊月有多可爱啊。」 我试着询问父亲,却被他含糊带过。真令人在意。不过,既然他都刻意敷衍我了,就算继续追问,他也不会说吧。我干脆不再多问,乖乖等他们买咖喱面包给我。 现炸的咖喱面包果然特别好吃。 离开休息站后,我们没有绕路,直接前往神在月家。尽管如此,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下车,神在月家那条长长的阶梯便映入眼帘。 睽违两年再见到神在月家的阶梯,依然长得惊人。这让我不禁佩服起三岁就能独自爬上去的自己。 爬到顶端后,眼前矗立着一栋雄伟的宅邸。上次我没有进去,不过这次的主要活动似乎是在里面进行。驱魔师名家的家主将齐聚一堂,与参加七五三的孩子们正式见面。 ……好紧张。 「家主大人与次任家主大人,这边请。」 女佣所说的「次任家主」指的就是我。除了因为我是长男,更因为我是如月家的独生子,所以必然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会有其他人来为夫人带路,请稍候片刻。」 负责带路的黑西装男子如此告知后,母亲一个人被带往另一个房间。驱魔师在这方面真的满守旧的。 我有些无奈地跟在西装男身后,母亲则是叮咛我「要乖乖听话喔」,随后我们便前往召开会议的场所。 而母亲则被带到了外廊尽头的一栋小建筑物里。 那好像就是所谓的别栋吧? 「如月家家主宗一郎大人与其子伊月大人已抵达。」 「哦,来得正好。进来吧。」 从屋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 黑西装男子彷佛被声音引导般拉开了门。屋内男性们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们身上。 「伊月,大家都对你充满期待呢。」 「……我吗?」 「没错,这里所有人都是来看你的。」 听到父亲这么说,我反过来注视那些看着我的大人们。 他们每个都一副道上兄弟的模样,要是出现在普通小孩面前,肯定一秒就把人家吓哭了。就没有长得和善一点的人吗? 在这群彷佛参加黑道聚会的凶神恶煞之中,有位坐着的男性举起了手。 「伊月,最近过得好吗?」 「莲司先生!」 笑着向我打招呼的人,是霜月家家主莲司先生。看到认识的人让我松了口气,心里也多了几分余裕。于是我开始寻找小彩的身影……结果发现她就在莲司先生身旁。是小彩耶。 其实我也好久没见到小彩了。我们在三岁到四岁那段期间还经常见面,但后来时间愈来愈难配合,不知不觉就没有一起修行了。感觉就像刚进大学时认识的朋友一样。 「彩,是伊月喔。你不是很想见他吗?」 咦?小彩很想见我吗!听到莲司先生这么说,我不禁喜上眉梢,于是开心地朝着小彩挥了挥手。 「小彩,好久不见!」 「…………」 然而,小彩依然躲在莲司先生背后,一句话也没说。 我该不会是被她讨厌了吧? 「对不起喔,伊月。彩在家里明明一直说想跟你玩……彩?真的不打声招呼吗?」 莲司先生说着,一边试着把小彩从身后拉出来,结果肚子被她打了一下,还被凶了一句: 「我讨厌爸爸!」 「……这下伤脑筋了。」 莲司先生抓了抓头。我也完全摸不透小彩的心思,忍不住双手抱胸沉思。嗯……女孩子真难懂啊。 「赶快入座吧。会议差不多要开始了。」 就在我困惑得说不出话时,神在月家的金发巫女小姐像是看准时机般开口催促。 听到巫女小姐的话,坐在坐垫上的九个男人同时将视线转向她。父亲也依言坐下,我则是坐在他旁边。 「不过,要是一开始就进入无聊的正题,只会让孩子们感到厌烦吧?我想先让大家认识他们,再来谈大人的事……你们不介意吧?嗯?」 话语中伴随着不容反驳的压力,大人们只能默默点头同意。 这个人果然是大人物吧? 「嗯。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先让备受期待的新星做个自我介绍吧。他可是年仅五岁便成功驱除第三位阶『魔』的英雄。」 嗯?是谁啊? 当我歪着头疑惑时,金发巫女小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家想必都听说过吧?他不仅达到第七位阶,还在五岁时就掌握回术和丝术,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第三位阶的「魔」,一听到第七位阶,我便立刻明白。面对提高警觉的我,金发巫女小姐继续说道: 「如月伊月。」 这一瞬间,我感觉到空气变得紧绷。 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冻结了……就像小学生趁老师不在时大声喧哗,结果突然有个超凶的老师走进教室的感觉。那些面目狰狞、明显不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大叔们,同时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光是没哭出来,就已经很值得称赞了。 「嗯?怎么了?不打声招呼吗?」 「啊,呃……」 突然被金发巫女小姐点到名,我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话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紧张到连父母教我的自我介绍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只好站起来,勉强挤出最基本的问候。 「我、我是如月伊月。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畏惧着大人们的视线,一边低头致意。 没有啦,我当然也有预料到自己会受到关注。不是我自夸,毕竟是第七位阶,甚至拥有真眼,所以在自我介绍时多少会引人注目……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场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心生畏惧的我想赶快坐下,以免显得太招摇,却被一位大叔阻止了。 「听说你驱除了第三位阶的『魔』,这是真的吗?」 「啊,呃,那个……?」 我不懂。位阶不是用来衡量驱魔师的指标吗?为什么连怪物也有位阶? 说到底,我只遇过两次怪物。一次是在两年前,另一次就是刚才。我驱除的是高速公路上的那只怪物,或许它就是第三位阶,但我无从得知。 在我支支吾吾时,父亲为我说明: 「伊月,你刚才不是驱除了一只野兽的『魔』吗?那就是第三位阶。」 「出现在高速公路上的那个?」 「嗯,没错。」 原来如此,那好像就是第三位阶。 有了父亲的保证,我向那位大叔点了点头。 「只、只驱除过……一次……」 紧接着,我突然产生了疑问。 「请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 「位阶除了用在人身上,也会用来衡量怪物……啊,会用来衡量『魔』吗?」 「年纪小到连『魔』的位阶都不知道吗……不,说得也是,是我失礼了。『魔』的位阶等同于强度,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标准,用来判断同一位阶的驱魔师是否有能力驱除这个『魔』。」 大叔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换句话说,第三位阶的『魔』,只有第三位阶以上的驱魔师才有办法驱除。」 「……意思是说,我能对付任何怪物吗?」 「那是你长大以后的事。幼年时的位阶不过是魔力量的指标。对位阶骄傲自满,却被远不如自己的『魔』杀死的驱魔师比比皆是。千万别松懈了。」 「好、好的……!」 提出问题后,被长辈激励了一番……不过这确实是该牢记在心的忠告。要是稍微努力点就开始疏忽大意,早晚会栽跟头的。得多加小心才行。 话说回来,原来怪物也用位阶来衡量强弱的啊。我记得第三位阶的驱魔师就算是天才了吧? 出现在高速公路上的那只怪物,居然那么厉害吗? 不过仔细想想,它能撞毁隔音墙,还能和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汽车并驾齐驱,位阶这么高也不奇怪吧。 ……嗯?那第四位阶以上的怪物到底有多强? 我好像隐约窥见了驱魔师高殉职率的冰山一角。感觉真讨厌。 「慢着。伊月不仅是驱除了『魔』,还在瓦砾飞散时保护了一般民众喔。」 「哦~说来听听。」 在我闷闷不乐时,父亲打破沉默,开始炫耀起我的事。 金发巫女小姐也一脸开心地要父亲继续说下去。 「这次的『魔』从外侧破坏隔音墙闯进来。当时飞散的碎片都被伊月用导丝拦了下来。」 「哦?足以支撑重量的导丝吗!以他的年纪来说,想必是下了不少苦功吧?」 「是的,伊月一直都很努力练习。」 等、等等,父亲一夸起我就停不下来了啦。 我急忙拉了拉父亲的袖子。两、三岁时被父母拿来夸耀倒还没什么,可是到了五岁还这样,难免会觉得害羞。我拉着父亲的衣服,他却完全不理我。 「他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驱魔师。」 「有意思。这孩子居然能让那个宗一郎夸奖成这样。嗯,不错、不错。」 然而,金发巫女小姐并没有吐槽傻瓜爸爸的发言,反而欣然点头。好难为情…… 当我正在害羞时,另一位大叔向我搭话: 「伊月,你可以施展魔法给我们瞧瞧吗?」 「咦?在这里吗?」 「是啊,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你用来驱除第三位阶『魔』的魔法。」 「可是,在这里的话……」 这间和室宽敞得莫名其妙,但我完全找不到适合当目标的东西,该瞄准哪里才好呢? 「伊月,你用这个吧。」 「嗯?」 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金发巫女朝我扔来一个稻草人偶。我正要接住它的瞬间,从巫女手中伸出导丝。下一秒,被导丝缠绕的稻草人偶突然巨大化了! 「唔哇!」 从未见过的魔法让我不禁惊呼出声。 原来还有这种魔法啊!真是无所不能。 「伊月,尽情展现你的魔法吧。别担心,无论施展多么强大的魔法都无妨。」 「嗯、嗯!我知道了。」 我朝那个如成年男性般高大的稻草人偶伸出三条导丝。咻地一声,导丝迅速缠上人偶,随即将它高高举起。 最简单的做法是把缠住人偶的导丝化为刀刃,再将它切碎。不过,那样好像有点没看头。 难得巫女小姐允许我施展魔法,不如趁这个机会试试自己私下练习的招式吧。 于是,我决定挑战一下新的魔法。 「……嗯。」 父亲在我三岁时展示的,能把导丝化为火焰的魔法,加上我在练习时发现的,能注入空气的魔法。我把两者结合起来,开始编织导丝。 很好。 ──爆炸吧。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刹那间,我的魔法造成的爆风将稻草人偶炸得粉碎,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不过,这栋建筑物不会因此受损。因为我很信任父亲他们。 「伊月!危险!」 我正处于离爆炸最近的位置。父亲挺身而出挡在我前面,用魔法创造出透明的障壁来防御。那是我在两年前的七五三见过的魔法。父亲靠着这道障壁,从爆风和冲击波中保护了我。 使出这个魔法的不只有父亲,还有莲司先生、金发巫女小姐,以及在场的所有大人。他们全都张开障壁,封住了我引发的爆炸。 「你是在哪里学会刚才的魔法的?是莲司教你的吗?」 「我可没教他这个喔。宗一郎。」 莲司先生耸了耸肩。这也是当然,毕竟── 「不是,这是我看到爸爸使用的魔法后自己想到的。」 「……唔。爸爸明明没有教过你魔法啊。」 「嗯,我只是用看的而已……」 爆炸的火焰在障壁内熄灭后,稻草人偶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在我对第一次使用的魔法威力感到安心时,张开障壁的驱魔师们开始骚动起来。 「……他真的五岁就会魔法了……」 「属性变化的速度也无可挑剔喔。」 「刚才那是复合属性吗?不、不会吧……」 「这就是第七位阶吗?后生可畏啊。」 眼看众人七嘴八舌,场面即将失控──「啪!」一声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纷纷望向那个拍手的人。 也就是坐在上座的金发巫女小姐。 「怎么样?偶尔接触一下这种令人兴奋的年轻才华,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嗯?」 巫女小姐以揶揄的眼神看着沉默的男人们,接着环顾房间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还带着破魔符吗?」 「带着喔!」 我如此回答,正要从口袋里拿出在三岁七五三收到的破魔符时,却被金发巫女小姐制止了。 「不必拿出来,你有带着就好。今后也要随身携带喔。」 「是!」 「回答得很好。」 说完后,金发巫女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了,你们想必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伊月,或是想让他尝试的事。不过这次的客人可不只伊月一人。若忽视其他孩子,未免有失礼数。」 巫女小姐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位如熊般魁梧的男人……旁边的女孩子,也就是小铃。 「铃,你也是堪称天才的第四位阶。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是!」 小铃说完后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是上次七五三时骑在父亲肩上的那个女孩。跟小彩不同,我从那之后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 她肯定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我看着小铃,只见她轻轻低下了头。 「我是皐月家的铃。位阶是第四位阶。会使用回术!」 不晓得是习惯受人注目,还是天生就不怕生,总之她说起话来非常俐落大方。嗯……这种孩子将来应该会变成阳光外向的人吧。没想到从小就能看出一个人未来的样子。好可怕。 正当我感慨不已时,小铃突然看了过来。我不解地歪了歪头,下一瞬间,小铃只看着我,继续开朗地自我介绍。 「爸爸要我成为伊月的未婚妻!请多指教喽,伊月!」 ……嗯? 我听不懂小铃在说什么,头不禁歪得更斜了。结果还没等金发巫女小姐介绍,小彩就先站了起来。 「初次见面,小铃。我是霜月家的彩。」 小彩的语气很有礼貌,和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俗话说「孩子就像竹笋」,一转眼就会迅速长大。 「小铃,你误会了。」 就在我为小彩的成长感到欣慰时,她往前踏出一步,继续说道: 「要当伊月未婚妻的人是我才对!」 小彩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则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胃昏七是什么来着?啊,未婚妻吗? 我知道喔,那是指从小就决定好的结婚对象吧?……嗯?结婚对象? 我慢慢理解了那个词的意思,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这两个小女孩在说什么啊! 小彩就站在我身旁。我慌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问道: 「小、小彩!」 「怎么了?」 「你知道未婚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就是结婚的对象吧?」 她一脸「这不是常识吗?」的表情反问我,害我一时无言以对。原来她真的知道。话说回来,五岁小孩会知道这种事好像也不奇怪。 真不敢相信这是五岁小孩的回答……不,正因为是五岁小孩的天真回答,我才会一时语塞。金发巫女小姐看着这一幕,愉快地笑了起来。 「哦?霜月家和皐月家都很有远见呢。」 然而,房间里的气氛和语气轻快的巫女小姐不同,根本让人笑不出来。 在紧张的气氛中,其他家主们正仔细琢磨着小彩她们那些话的含意。同时,他们还用野兽般的眼神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扫视。吓死人了啦。 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实在太多了,让我忍不住向父亲投以求救的眼神,但…… 「哇哈哈,伊月真是受欢迎啊!」 我唯一能依靠的父亲却笑着说出这番话。 (插图008) 怎么想都不是该笑的时候吧? 更糟糕的是,因为父亲对小彩和小铃的发言一笑置之,大人们的讨论反而更加热烈。 「霜月家和皐月家都还没和如月家谈妥吗?」 「那么,我们家或许也有机会喽?」 「你在说什么呢?如月家的次任家主可是第七位阶,应该广纳侧室才对吧?」 大叔们把我晾在一边,愈聊愈起劲。我原本想找机会插嘴,却被他们那锐利的眼神吓得不敢开口。 我观察着事态发展,一边思考该怎么收拾局面。就在这时,莲司先生耸耸肩,笑着说道: 「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罢了,没必要这么绷紧神经吧?」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莲司先生身上。 「况且,伊月可是第七位阶。倘若只与一人生育后代,对我国的驱魔师而言也是损失。大和,你也这么认为吧?」 莲司先生说完后,把视线转向皐月家。那位像熊一样高大的男人在小铃身旁耸了耸肩。 「有道理。关于订婚的事,或许可以再从长计议。」 「伊月充满了可能性,也具有成为优秀驱魔师的潜力。因此,我们各家都不该随便发表意见。这件事最好留到接下来的『会议』再讨论。」 「……真是的。你说得没错,莲司。」 名叫大和的皐月家家主说完后,便让小铃坐到坐垫上。随着话题告一段落,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彷佛刚才的讨论就此结束般,现场顿时陷入沉默。 嗯?不对,关于未婚妻的事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好像完全没解决耶? 「好了。虽然大家讨论得很热络,大人们自己聊得开心,把孩子们搁置在一旁,似乎不太好吧?」 不顾我还一脸困惑,金发巫女小姐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话题就让大人们自己谈论怎么样?而且孩子们不在场,你们应该也能更尽兴地讨论吧?」 总觉得好像话中有话…… 我听着金发巫女小姐说话时,她的视线突然转向我。啊,不对,她是在看着我们。 「那么,孩子们先退席吧。你们的母亲都在别栋里。会议结束前,你们可以在那里玩耍。」 「是!」 我们向金发巫女小姐回应后,离开了房间。 刚走出屋外,小铃就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伊月!初次见面!」 「初、初次见面……?」 我们在三岁时就见过面了啊……我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输给小铃的气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刚才那个魔法是怎么使出来的?小铃也做得到吗~?」 「应、应该可以吧?啊,不过要先会用丝术才行……」 「啊,原来如此!那就算了!」 小铃说完后,就把脸缩回去了。 我正觉得她是个很快切换心态的孩子,小彩突然从我身旁探出头来。 「唉,小铃。你真的要当伊月的未婚妻吗?」 「嗯!爸爸是这么跟我说的喔!」 「哦~这样啊。」 小彩像平常一样答腔。可是她的语气里怎么有股寒意……? 我第一次听到小彩如此冷淡的回应,不禁瑟瑟发抖。小铃却彷佛充耳不闻似的继续说道: 「伊月,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帅气呢!」 「咦?」 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称赞「帅气」,我当场呆住了。就在我细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时── 「再见喽!」 小铃只说了这句话,便转身朝着母亲她们所在的房间飞奔而去。 喂,真的假的?她说我很帅气耶…… 我品味着这份喜悦,并注视着小铃那自由自在的背影。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转身一看,只见小彩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唉,伊月。」 「怎么了?」 「我是认真的喔!」 「嗯。嗯?嗯。我知道小彩是很认真的人啊。」 我才刚说完,小彩就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搞什么啊?她说的「认真」到底是什么意思?女孩子的想法真难懂。 然而,小彩不理会我的困惑,很快就调整好心情,开口说道: 「我们久违地来练习魔法吧。」 「嗯,好啊!」 彷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似的,小彩邀请我一起练习。我想还是别再追问「认真」那件事比较好,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这里有可以练习魔法的地方吗?」 「去问问看吧。」 小彩说完后,叫住附近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大哥哥。 「那个啊,我想和伊月一起练习魔法。有没有地方可以练习呢!」 「有的,请随我来。」 黑西装大哥哥爽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随即开始带路。 简直就像预料到我们会想练习魔法一样……我这么想着,被带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场地。那里等距排列着好几个木偶。 地面整理得很平整,除了木偶,远处还竖立着弓道的靶子,以及那种只在居合斩影片中见过,卷着草席的木棒。 「这里的器材都可以自由使用,请随意练习。」 「咦?都可以自由使用吗?」 「朱音大人吩咐过,若继承人们想要练习魔法,可以使用这里的修练场。如果使用上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提问。」 「谢、谢谢!」 我鞠躬道谢,一旁的小彩也跟着低下了头。 看来我们的行动真的被预料到了。话说回来,那位金发巫女小姐原来叫做朱音啊。 「伊月,再让我看一次刚才那个魔法。我也想试试看!」 「咦?你已经会用丝术了吗?」 「还不会喔。」 那不就使不出魔法了吗?虽然我这么想,不过直接说出口就太不知趣了。既然她想看,那我也没必要拒绝。 我伸出两条导丝,抓住练习居合斩用的卷藁,然后询问黑西装大哥哥: 「可以破坏它吗?」 「当然可以。」 既然得到了许可,那就不用客气了。我再次施展刚才在房间里用过的爆破魔法。 先前是第一次使用,我还有些担心能不能成功,不过这次是第二次了。魔法顺利引发大爆炸,火焰四处飞散,卷藁也被炸成了碎屑。 在我因为成功施展魔法而松了口气时,黑西装大哥哥率先鼓掌,小彩也跟着拍起手来。好难为情啊。 「伊月!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先用燃烧的魔法,然后混合风的魔法。」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那样好像会烧得比较旺盛……?」 和小铃不同,小彩对魔法充满了兴趣。 只不过难得她向我提问,我却给不出更好的答案。幸好黑西装大哥哥帮我回答了。 「不愧是伊月大人。您不仅掌握了导丝的属性变化,竟然还能做到复合属性变化……」 「……属性变化?」 出现了我没听过的词汇。那是什么啊? 「您不知道吗?也就是说,刚才的魔法是凭感觉做到的……?」 看到我歪起脑袋,黑西装大哥哥显然有些困惑,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伊月大人使用的是名为属性变化的技巧。这是魔法的基础之一。」 「基础……」 魔法的基础不是回术和丝术吗?不对,那些算是学魔法之前的基础吗?或许就像是运动员的体能训练吧。 「您方才所使用的,就是的『属性变化:火』。我来为您示范一下。」 黑西装大哥哥同样以导丝抓住卷藁。下个瞬间,烈焰猛然窜起。 以熊熊燃烧的卷藁为背景,黑西装大哥哥转过身来。 「伊月大人和彩大人。说起来,两位知道导丝是怎么『变成魔法』的吗?」 「嗯!我知道!」 黑西装大哥哥一说完,小彩就率先举手。 「要先伸出导丝……伸出导丝……然后呢?」 小彩很快就接不下去了。然而不只是她,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下一步,只好保持沉默。 伸出导丝之后……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魔法呢? 「彩大人答对了一半。要让魔力转化为魔法,必须先伸出导丝并加以变化。这种变化又分为两类,分别是『形质变化』与『属性变化』。」 「哦哦……」 「我刚才展示的是属性变化的其中一种,名为『属性变化:火』。」 听着解说的小彩脸上写满了问号。我也是半斤八两。不过拥有前世记忆的我,对黑西装大哥哥的话感到有些在意。 「大哥哥!属性变化还有其他种类吗?」 「是的。属性变化分为火、水、风、木,以及土等五种属性。组合这些属性,就能进一步转化为『复合属性』。像刚才伊月大人所施展的,就是火与风组合而成的『复合属性变化:爆』。即使是成年驱魔师,也有很多人使不出来喔。」 说完后,黑西装大哥哥微微一笑。至于还不太懂魔法的小彩,则是猛地转头看向我。 「伊月,你好厉害喔。是连大人都使不出来的魔法耶!」 「谢、谢谢……?」 被夸奖当然很令人高兴。可是小彩,你真的有听懂吗? 「另外,魔法的练习通常是从属性变化开始,形质变化可以留到之后再学。」 「大哥哥,等一下!形质变化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接连不断的魔法知识让我忍不住向大哥哥喊了暂停,转而询问我很好奇的另一种变化。 「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会改变导丝本身的性质喔。比方说……」 黑西装大哥哥笑盈盈地回答,同时在手中编织着导丝。 接着,导丝变成了类似长枪的形状。 「怎么样?你们看得到这把魔力之枪吗?我把魔力变成肉眼可见的状态了。」 「看得到!」 「太好了。那么,只要把这把枪丢出去──」 在大哥哥投掷长枪的瞬间,「啪」地一声,导丝之枪命中了远方的箭靶。 「就像这样,导丝也能进行物理上的破坏。我听说伊月大人在高速公路驱除『魔』的时候,也使用过形质变化……」 「……啊!是指那个吗!」 我当时的确把导丝「变」成了刀刃。原来那就是形质变化啊。 「那个!我也能像伊月一样使用魔法吗?」 「是的,只要持续练习,您当然也能做到。请问您会使用丝术吗?」 「我还不会……」 在小彩和黑西装大哥哥交谈时,我在一旁编织着导丝。 我一边编织一边思考,刚才施展的结合风与火的魔法……是叫做「复合属性变化:爆」吧?我在想能不能只用一条导丝实现那个魔法。 我觉得那样做会比较有效率,便立刻进行尝试,没想到导丝却散开断裂了。 「咦……」 我是第一次遇到导丝松开的情况,不由得惊呼出声。黑西装大哥哥听见后,关心地问我: 「请问怎么了吗?」 「那个……我的导丝松开了。」 「松开了?请问您对导丝做了什么吗?」 「我想只用一条导丝来施展刚才那个爆炸魔法……结果导丝就松开了。」 听完我的话,黑西装大哥哥微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实际上,伊月大人想做的事是办不到的。因为每条导丝只能进行一种变化。」 「只能一种?」 「是的。无论是属性变化还是形质变化,一条导丝只能施加一种变化。这可是魔法的基本原则。」 这样啊,感觉有点受到打击。我还想说能用一条导丝施展会更有效率。 「因此,如果要使用复合属性,就必须结合多条导丝。此外,复合属性变化还存在契合度的问题。例如火与水是相克关系……简单来说就是关系不好。」 这倒也是……怎么想都觉得那两个属性很合不来。 「不过,刚开始不需要挑战那么复杂的事,先从基础属性开始学起吧。轻视基础的人,迟早会自食恶果喔。」 「好、好的……!」 听到这么中肯的建议,我也只能点头同意。 所以我决定努力学会剩下的三种属性──水、木、土。 不过,我觉得做法应该和火与风属性差不多。这很难用言语说明,使用那两种属性时,我会收集空气中的元素,将其压缩后注入导丝。举例来说,在使用火属性时,感觉就像把空气中与热有关的元素聚集起来,再往导丝里头塞进去……大概是这样吧。我并没有真的从空气中夺取热能,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既然如此,要施展其他属性的魔法时,应该也是这样做吧。 ……好,来试试看吧。 我想尝试的是「属性变化:水」,于是从空气中收集水的元素,再注入导丝。就在这瞬间,导丝产生变化,我的手里涌出了大量的水。 「哇噗!」 变化出来的水比想像中还多,害我衣服都湿透了。简直像被水球砸到一样。不过多亏如此,我总算理解了属性变化的用法。 「伊月大人,您不要紧吧?」 「嗯、嗯,没事……」 我对大哥哥这么说。比起弄湿衣服这种小事,成功使出新的属性变化更令我开心。之后我接连尝试了木和土属性,结果大获成功。我顺利施展两种属性变化,不仅让脚下的地面隆起,还长出了草。 我暂时把自己的练习放一边,转身看向小彩。 「怎么样,小彩?抓到丝术的感觉了吗……?」 「唔……能把魔力放出来……但就是做不出丝线……」 原来如此,她卡在这一步啊。跟我正好相反。 「你是用什么感觉来施展丝术的?」 「那个啊,我想把身体里放出的魔力前端固定,然后做成丝线。可是怎么做都不顺利。」 听完小彩的说明,我不禁感到纳闷。 前端?什么是魔力的前端啊……? 魔力一旦跑到体外,就会像雾气般散开。她说的「前端」,是指雾气的边缘吗?如果是这样,应该很难捻成丝线吧,毕竟已经在体外了。 应该要在更靠近身体的地方……在魔力刚释放出来的瞬间加以控制,才能形成丝线。于是我握住了小彩的手。 「小彩,魔力的前端是动不了的喔。」 「是吗?可是爸爸说要这样做耶。」 真的假的?难道是我搞错了?但我的确使出丝术了。 就这样继续教她吧。 「从手中释放魔力时,必须边释放边做出丝线。」 「边释放边做出丝线……?」 「对啊!你试着放出魔力看看。」 小彩的手掌逐渐变得温热。准确来说,是手掌附近都变得暖洋洋的。因为她正在释放魔力。 「你正在释放魔力吧?能把这股魔力编成一条丝线吗?」 「……我试试看。」 如此说道的小彩集中精神,开始操控手中的魔力。尽管有些生涩,看起来还不太熟练,不过魔力依然顺利地凝聚在一起。 下个瞬间,小彩的魔力在我眼前变成了丝线。我清楚地看到了导丝。但它很快就失去形状,化作雾气消散了。 「小彩!你刚刚成功了!」 「真的吗!可是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再试一次看看吧!」 「嗯!」 小彩用力点了点头,再度施展丝术。她先把魔力集中在掌心,接着开始搓捻。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被捻成线的魔力变得更加耀眼。不过……好像有点太粗了。这与其说是丝线,更像是一根比手指还粗的棒子。 「小彩,可以再让它更细一点吗?」 「唔!我试试看。」 小彩边说边闭上眼睛,发出「唔唔……」的声音,进入专注模式。然而,那根魔力棒完全没有变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眉头愈皱愈深。最后,那根棒子从内侧崩解消散。 「哇啊~!不行啦!根本做不到!」 「嗯,应该是因为导丝太粗了吧。」 我如此告诉小彩,黑西装大哥哥也随即提出建议。 「这种情况通常是因为魔力释放太多。稍微减少一点魔力会比较好喔。」 「我再试一次!」 小彩乖乖听从建议,再次挑战丝术。和刚才不同,这次凝聚在掌心的魔力少了许多。或许正因如此,魔力顺利地变成丝线。只可惜丝线在延伸到十公分长时就停住了。 我懂。刚开始练习丝术时,导丝根本拉不长对吧。 「成功了!我做到了,伊月!」 「好厉害!真了不起,小彩!」 不过小彩根本不在乎导丝的长短,抓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她那份坦率与朝气让我不禁为之折服,就连一旁的黑西装大哥哥也为她鼓起掌来。 「……才五岁就能使用导丝,真是不简单。不像我直到六岁才学会呢。」 大哥哥感慨地说道。不过我记得丝术通常是七岁才能学会的技巧,所以他也算学得很快了吧。难道不是吗? 「彩大人,掌握释放导丝的感觉后,接下来只要把它拉长就行了。导丝的长度等同于魔法的射程距离,请务必努力练习。」 「射程变长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高阶的『魔』会使用魔法,因此在魔法交锋时,射程较长的一方可以单方面进行攻击。若彩大人想成为优秀的驱魔师,就必须具备足够的射程距离喔。」 「哇!我会加油!」 听了大哥哥的话,小彩点了点头。我却忍不住皱起眉头,内心五味杂陈。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听到了「怪物也会使用魔法」这种我根本不想知道的情报。难怪驱魔师的殉职率会居高不下…… 而且,虽然大哥哥说导丝的射程够长就能单方面攻击怪物,反过来想,要是驱魔师的射程比怪物短,那就只能单方面挨打了。 看来我也得练习延长导丝的长度。 「伊月大人呢?有做到其他属性的变化吗?」 「嗯!做到了喔!」 我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大哥哥这件事,于是向他报告。没想到他瞬间愣住,皱着眉头问:「真的吗……?」 「嗯,真的喔!」 我点点头,同时准备好导丝。这种时候直接给他看比较快。 「首先是火和风吧?」 目标是我已经很熟悉的卷藁。我先把导丝缠上去,然后进行属性变化。在变化完成的瞬间,卷藁被猛烈的暴风卷上天空,随即起火燃烧。 「再来是水和木。」 我朝着在空中燃烧的卷藁伸出导丝。导丝先变成水扑灭火焰,接着化作无数枝条,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卷藁。 「最后是土。」 我边说边改变导丝的属性。尽管是土属性,实际上却是变成了岩石。我透过导丝投掷这块岩石。它沿着丝线不偏不倚地飞向目标,随着「砰」的一声,直接贯穿了卷藁。威力比想像中还要强大。 「你看!我全都做到了!」 「……原来如此,我似乎低估了伊月大人的才华。没想到您能这么快习得基础属性。」 「因为我会用火属性,想说其他属性的做法应该差不多吧。」 「咦?虽然是这样没错……」 大哥哥有些迟疑地说完后,望向那些正逐渐消散的魔法。 「既然您已经掌握了基础属性,下一步建议练习形质变化或复合属性变化。不过大多数驱魔师都是从形质变化开始着手。」 「为什么?」 「因为形质变化比较简单,而且只需要用一条导丝就行。」 「……的确。」 说起来也是,毕竟每条导丝只能进行一种变化。 「那接下来就练习形质变化吧!」 「好的,请务必加油。不过形质变化远比基础属性变化困难喔,您确定要现在练习吗?」 「嗯,我想要快点使用魔法。」 「既然如此,我尽量不打扰伊月大人。」 「才不会打扰呢!」 反而希望他多教一些关于魔法的知识,毕竟我对魔法几乎一无所知。 我出声挽留黑西装大哥哥,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继续练习吧。以伊月大人的学习速度,想必能在会议结束前掌握形质变化的要领。等学会之后,让宗一郎大人大吃一惊吧?」 「嗯!让爸爸吓一跳吧!」 那样好像很有意思,所以我点了点头。 结果,我、小彩和大哥哥的魔法训练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天色暗下来为止。 我专心致志地练习形质变化,小彩则是练习刚学会的丝术,努力将导丝伸长。当开完会的父亲和莲司先生走过来时,这场愉快的魔法训练才终于告一段落。 「伊月,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呢。」 「爸爸!」 我快步跑向神情疲惫的父亲。他抱起我,让我坐到他的肩膀上。 「你们讨论完了吗?」 「嗯,比预期还早结束。你刚才都在做什么呢?」 「我在练习魔法喔。是那位大哥哥教我的。」 我说完后,父亲将视线转向大哥哥,轻轻点头致意。 「抱歉,因为伊月的任性,让你一直陪着他。」 「请不要在意,这是家主的指示。」 「朱音大人吗……」 朱音小姐的名字很有日本风。话虽如此……嗯~是因为外表吗……她有着一头金发,总觉得不太像日本人…… 「彩是在和伊月一起练习魔法吗?」 「嗯!听我说喔,我已经可以伸出导丝了!」 「……你学会丝术了?」 在我还困惑于朱音小姐的名字和外表有点不搭时,莲司先生也把小彩抱了起来。 「虽然还只有一点点,我终于能伸出导丝了喔!是伊月和大哥哥教我的!」 「……这样啊。哎呀,你真了不起。」 莲司先生摸着小彩的头,并向那位大哥哥致意,然后也轻轻向我点头表示感谢。我则竖起大拇指回应,毕竟我和莲司先生是好朋友。 确认对方明白我的意思后,我便转头看向父亲。 「爸爸,你们刚才都在谈什么?」 「嗯,都是大人的话题。像是会造成威胁的『魔』,还有『无月』……啊,就是一般驱魔师的事。因为出现了有天赋的孩子,大家在讨论要由谁来培育。不过嘛,就爸爸所知,伊月才是最杰出的天才!」 先不管那个哈哈大笑的傻瓜爸爸,有个词汇很令人在意。 「『无月』是什么意思?」 「嗯?这个嘛……你会写『如月』这两个汉字吗?」 「会喔!爸爸之前教过我了!」 「唔!教一次就记住了吗?伊月真是聪明。那么,如月这个名字里是不是有个『月』字?」 「有!」 「莲司他们家的姓是霜月,那个和你同龄的女孩姓皐月,这些姓氏里面都有『月』字吧?像这样姓氏带有『月』的家族共有十个,自古以来培育出了许多优秀驱魔师,因此被称为『有月』。」 「所以我也是『有月』喽?」 「没错。至于不属于『有月』的家族,则统称为『无月』。」 「喔……」 这么说来,「神在月」这个姓氏里也有「月」,所以也是「有月」啊。 「父母都不是驱魔师的『无月』子女,即使具备驱魔的天赋,也可能直到七岁都还不会使用回术,更遑论丝术。当然,也有出生于一般驱魔师家族的孩子……不过无论如何,都必须尽早磨练驱魔的天赋。」 「如果不磨练会怎么样呢?」 「会被『魔』吞噬而亡。」 早、早知道就不问了…… 不过想想也是。驱魔师的天赋和魔力量息息相关,要是没有人教那些孩子防身手段,他们迟早会被怪物吃掉…… 就在我惶惶不安时,父亲安慰我:「没事。」 「我们家设有结界,不用担心喔!」 「唔唔……!」 是这样没错啦。 当我坐在父亲肩膀上沉吟时,父亲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大腿上,开口说道: 「对了,刚才的会议中也有谈到,你要不要来参观爸爸的工作?」 「参观?驱魔师的工作吗?」 「爸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跟着你爷爷到处跑,参观他工作的样子。」 「爷爷……?」 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语气中不由得带了点疑问。 说不定他就在家里那排遗照之中,不过即使如此,也不算是见过面吧。毕竟只是照片而已。 而且,自从在那个房间看到疑似我哥哥或姊姊的婴儿遗照后,我就再也不敢靠近了。总觉得只要待在那里,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恐惧不禁油然而生。 「爸爸,我如果去看你工作,真的不会添麻烦吗?」 「嗯,当然不会。爸爸可是很强的!」 看着豪爽大笑的父亲,我进一步追问: 「我会不会死掉?」 「如果你要来观摩,爸爸只会带你驱除第一或第二位阶的弱小『魔』。比那更强的『魔』,就算有爸爸在,也不能带你一起去。」 我因为父亲的话感到安心,同时也陷入了沉默。 ……老实说,我很想亲眼看看父亲的工作。 毕竟我只看过一次实战用的魔法。就是在三岁七五三那天,父亲用来烧掉怪物的魔法。 我今天从黑西装大哥哥那里学到了很多魔法,但那些都不适合用于实战。所以,我想见识驱魔师在实战中会使用什么魔法,也想知道我创造的魔法,在实战中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 不过……我对死亡的恐惧也同样强烈。这种心情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但我非常害怕死亡。 我还记得五年前被随机杀人魔刺杀时的痛楚,也能清楚回想起胸口那股剧痛,以及血流如注的感觉。所以,我不想死。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不对。 我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吗?要舍弃这种消极的念头,不是害怕死亡,而是为了活下去而变强。 我紧握双拳,做好觉悟后,看向父亲。 「嗯,我想看……我想看看爸爸战斗的样子。」 「哦哦!」 我一点头,父亲就发出欢呼声。 「是吗、是吗!你这么想看啊!很好、很好,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怎么样?嗯,可以吧?那就明天喽?明天!」 「明天?」 这未免太快了,还是该说他的行动力太强了? 尽管我有些惊讶,要是拖太久,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可能会动摇……一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早点出发也不错。嗯,那就接受父亲的提议吧。 当父亲兴高采烈地把我从肩膀上放下来时,月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修练场。 「嗯?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情况?」 对了,还没给父亲看过呢。我想起这件事,便在他面前展现刚学会的「属性变化」,结果吓得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时间来到隔日。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快到午餐时间了……就在这时,父亲接起响起的智慧型手机,简单交谈几句后便收了起来。 「伊月,工作来了。我们走吧。」 「嗯!」 我对正在准备午餐的母亲说声:「我出门喽!」随即跟在父亲后面,绕到没去过的宅邸后方。 那里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伊月,你坐副驾驶座吧。」 「这是爸爸的车子吗?」 「是啊。要记得系安全带喔。」 「原来爸爸会开车吗?」 「当然。爸爸可是无所不能。」 得到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回答,我感到相当困惑。不过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系好安全带了吗?那就出发吧……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你来说可能会过于刺激。不过,这是成为驱魔师的必经之路。你要从现在开始习惯。」 「嗯、好……」 父亲突然说出这么可怕的话,于是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那听起来就像西洋电影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官长会说的台词,害我更害怕了。然而,与不安的我相反,父亲一脸平静地踩下油门。车子随即加速。 昨天才刚下定的决心还来不及动摇,车子就已经驶入马路。 我一直很好奇父亲是怎么去工作的,原来是自己开车啊。 「今天的对手是第一位阶的『魔』。出现地点是一栋独栋住宅。警察……警察叔叔已经封锁现场,防止一般人靠近了。」 不用特地加「叔叔」两个字啦…… 还没等我吐槽,父亲就转动方向盘,开进一条仅容一台车通行的住宅区小巷。 「爸爸,警察叔叔知道怪物的事吗?」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不过,高层的人都很清楚。」 「这样啊……」 既然警察知道,难道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怪物的存在是常识吗?可是也有人不知道……怪物到底是怎么被看待的呢? 我还在思考时,车子已经钻过住宅区的小巷,停在一辆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的警车旁。距离警车不远处,有一栋普通的独栋住宅。然而不寻常的是,房屋周围拉起黄色封锁线,胶带上还写着我只在电视剧或电影中见过的「KEEP OUT」字样。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案发现场。 有两名警察站在那栋独栋住宅前,目光投向我们的车子。令人意外的是,这么引人注目的场面出现在住宅区,却没有半个人来凑热闹。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房子耶?」 「是啊,这种地方经常会冒出弱小的『魔』。」 说完这句话后,父亲拉起手煞车,在解开安全带的同时看着我。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离开爸爸身边喔。」 我跟着父亲下车,并且照着指示紧随在他身旁。 「我们一直在等您,宗一郎先生。」 「抱歉来晚了。」 两人简短交谈后,正当我们准备穿过封锁线时,警察转头看向我。 「这孩子是……?」 「是我儿子。」 父亲简洁地回答警察的问题。 ……唉,五岁小孩想要走进案发现场,警察当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换做是我也会感到疑惑。话说回来,总觉得父亲的回答好冷淡……不过警察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样就放行了?难道驱魔师的地位很高吗? 我纳闷地跟在父亲身后,从封锁线下方钻了过去。 「门好像没锁呢……」 如此说道的父亲拉动门把,玄关的门毫无阻碍地打开了。玄关里整齐地摆着两双大鞋,旁边有一双很小的鞋。鞋柜旁还放着一台小小的三轮车。 这家人或许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孩。 在我看着三轮车时,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那有点像铁锈味。通常不会从家里飘出这种异臭。 当我被那股臭味吸引注意力时,父亲突然开口说: 「伊月,不要脱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父亲直接穿着鞋子走进别人家。 真的假的?这有点令人抗拒耶…… 不过父亲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错吧。毕竟他是身经百战的驱魔师。我乖乖照做,穿着鞋子走进屋内。 我踩在玄关踏垫上,正在消化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时,父亲回头看着我。 「伊月,再靠过来一点。」 「嗯。」 我一靠近,父亲便从掌心伸出导丝,编织出包覆我们两人的球体。 「这是什么?」 「这是结界。一旦『魔』进入范围,它就会自动攻击对方。」 导丝居然还可以这样用? 看到昨天黑西装大哥哥没教过的魔法用法,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应该不是昨天学到的属性变化,而是形质变化。 我本来就是打算在观摩时顺便见识实战用的魔法,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结界魔法啊……回去后自己练练看吧。 父亲完成魔法结界后,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为了不落后,我小跑步跟了上去,却看到地上零星散落着黑色斑点。我没时间思考那是什么,便急忙追上父亲的背影。 屋内的格局非常普通。对前世只是个平凡人的我来说,这里甚至比现在住的家更有亲切感。 当我们穿过走廊进入客厅时,父亲忽然停下脚步。 「爸爸,怎么了?」 「……伊月,先深呼吸一下。」 「嗯?好。」 照着父亲的指示,我做了三次深呼吸。在其中一次吸气时,从刚才就闻到的异臭变得更加强烈,刺进鼻腔深处。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做好觉悟后,就进来吧。」 「……嗯。」 我点点头,同时踏进客厅。 进去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红色的墙壁。电视、沙发、地毯,以及壁纸,所有东西都被染成鲜红色。不对,因为太红了,看起来反而像是黑色。 然后,在那片红色的中心,有一团被压得失去原形,勉强还能看出是人类的肉块──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因为太过震惊,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眼前的景象过于超现实,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是第二位阶的『魔』。为了吞食人类的魔力,它们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杀害人类。」 「可、可是……这个……」 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不同,父亲熟练地双手合十。我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合起颤抖不已的双手。 双脚虚浮无力,彷佛站在棉花上,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作梦。然而,呛人的血腥味强烈刺激着鼻腔。 无论我接受与否,这股味道都在告诉我这是现实。 「今天的工作就是驱除做出这种事的『魔』。它肯定还躲在这个家里。」 「真的吗?」 「嗯。通知爸爸的那位警察叔叔也是驱魔师。他只有第一位阶,没办法驱除这栋屋子里的『魔』,但还是能设下暂时封印『魔』的结界。」 「原来是这样……」 我勉强点了点头,用仅存的冷静接受眼前的状况。 这趟真是受益良多,跟来果然是对的。 尽管这种想法不太庄重,我就是这么认为。 不对,或许是因为不这么想,我便无法面对现实。 我和父亲就这样走向厨房,结果扑了个空。接着又检查了浴室和厕所,同样一无所获。既然一楼已经澈底搜查过了,那剩下的就只有二楼了。 父亲与我眼神交会后,率先踏上楼梯。 在木制阶梯嘎吱作响的同时,一条导丝从二楼伸了下来。 「爸爸!」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我用导丝在眼前筑起一道墙,发动昨天刚学会的形质变化。然而由于尚未熟练,每个动作都显得很生疏。 ……可恶!昨天要是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我刚在心里发牢骚,从二楼垂下的导丝就产生了变化。 叽咿咿咿咿咿咿──! 刹那间,金属撞击般的声音响遍整栋房子。 「爸爸!上面!怪物在楼上!」 「……嗯!」 父亲脸色一变,猛然蹬地。 他的身体瞬间加速,一跃就跳上了二楼! 「咦?」 看到那不可思议的身体能力,我忍不住发出惊呼。不过,现在可没时间惊讶,我也赶紧追了上去。 对于明知怪物会使用魔法,却还是掉以轻心的自己,我感到自责与恐惧,不禁开始反省。不能因为魔力量多就轻忽大意,我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行。 我再次坚定决心,踏上二楼,只见走廊正中央站着两个穿着风衣的灰色男子。不过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并非人类。 『终、终、终于来了……!』 『太、太、太慢了──』 正当那两只怪物中,靠近楼梯的那只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父亲的拳头已经轰了上去。 被揍飞的怪物一边哀号,一边「咚!」撞上墙壁,然后弹了起来。它的脖子被父亲的导丝绑住。父亲一拉手臂,怪物的身体就像溜溜球般被拉回他面前。 紧接而来的第二击狠狠命中怪物。它的身体弯成「ㄑ」字形,瘫倒在地。 「竟敢对我的孩子出手……」 父亲俯视着怪物,冷冷地吐出这句话。缠绕在他右手臂上的导丝,加上那超乎常人的力气……难道是「身体强化」吗?居然还有这种魔法? 我把视线移向倒在地上的怪物。它的胸口凹了一个大洞,彷佛被炮弹打中一样。它吐出如血液般的黑色液体后,就这么化为黑雾消失了。 「既然对我的孩子出手,就算被我杀了也没资格抱怨。」 『那、那、那你就不要带他来啊……!』 没想到会从怪物口中听到这种一针见血的指摘,不过父亲不是用言语回应,而是回以导丝。导丝笔直射向怪物,紧紧缠住后,瞬间将它切成碎片。 「伊月,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喔。」 骗、骗人的吧……我家爸爸居然这么强吗……? 一瞬间驱除了两只怪物,父亲却表现得理所当然,可见他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 ……好厉害。 「『魔』已经驱除了。接下来只要在屋子里找到另外两名被害者,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枫还在准备午餐,我们快点回去吧。」 「嗯。」 因为父亲这么说,我也只能点头同意。原来如此,对父亲来说,吃午餐和驱除怪物同等重要,已经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客厅里的那位恐怕是父亲。母亲和孩子应该还在某处。」 「……嗯。」 「希望他们还活着。」 我和父亲开始搜索二楼的房间,最先进入的是儿童房。里头有张婴儿床,还有各种玩偶和玩具散落一地,是个很普通的房间。 不过,没有人在里面。 接着进入的是一间堆满儿童用品的房间。大概是当成储藏室使用吧。里面同样没人。 第三个房间是卧室。里头有两张并排的床,旁边有一扇看似衣柜的门。门前有一具女性遗体,她彷佛在守护着什么,即使断气了也依然站立着。 「伊月。」 「……没事,我不要紧喔。」 父亲在顾虑我的感受,不知为何,和刚才那种超乎现实的景象相比,眼前这一幕明明更加鲜明,我的内心却很平静。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边环视房间边思索。为什么看到有人死去,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是因为对方与我无关吗?不,应该是因为曾经死过一次。那么被杀害的恐惧,在心中比任何恐惧都更强烈。 所以,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死而动摇。 「……失礼了。」 当我和自己的内心达成共识时,父亲朝那具站着的女性遗体低头致意,接着伸出导丝,将她移到一旁。就在父亲准备打开衣柜的瞬间,里头突然伸出了导丝。 或许是察觉有异,父亲立刻往后一跳,顺势抓住我拉开距离。 下个瞬间,导丝在空中绕出一个圆圈,形成了魔法。 「砰!」随着一声彷佛工地重型机械撞击地面的巨响,卧室地板被炸出一个大洞。 是往正下方释放强烈冲击的魔法吗?一楼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被这个魔法压死的。我被父亲扛在肩上,望向遭到破坏的地板。 但父亲并未停下动作,他用空着的手放出导丝,强行打开衣柜的门。 『被、被、被找到了……!』 从里面现身的,是和刚才一样穿着风衣的怪物。它像是在玩捉迷藏时被抓到的小孩般咧嘴大笑。然而,藏在衣柜里的不只有它。它怀里还抱着一个年约三岁,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了我。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敢、敢、敢对我动手的话……她、她就、死定了!』 「不。已经太迟了喔。」 就连我也知道,现在没时间悠哉听它说话。 所以我施展了魔法。 在怪物察觉我的魔法前,在怪物对那女孩伸出獠牙前,我要施展能迅速驱除它的魔法。于是我创造两条导丝,分别进行「属性变化:风」和「形质变化:刃」,编织出看不见的刀刃,成为能瞬间斩杀怪物的魔法。 其名为── 「『风刃(镰鼬)』!」 刹那间,伴随「唰」地一声巨响,怪物的头被砍飞了。 魔法的势头不减,「啪」地一声砍在衣柜上,留下了刀痕。 「风刃」是我创造的魔法中,目前速度最快、用起来最顺手的一招。不过,这实在是加速过头了。 在我反省的同时,怪物的身体化为黑雾散去。小女孩因此重获自由,「啪嗒」一声倒在地板上。 「你还好吗!」 我挣脱父亲的手,急忙跑到小女孩身边。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年幼的孩子」。看起来大约三、四岁左右,应该比现在的我还小。还有,非常可爱。 然而,这个女孩有个异常之处,就是她的右半身变成一种难以分辨是蓝色还是紫色的诡异颜色。 彷佛只有那部分被涂上毒液般刺眼的颜色。 「爸爸!不好了!」 「……让我看一下。」 和我交换位置后,父亲看着那个女孩,低声说道: 「不妙,变成『生成(注:出自能剧怨灵面的三种阶段之一。生成属于早期阶段)』了。」 「生成……?」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听到我疑惑的声音,父亲皱着眉点了点头。 「是人类在变成『魔』之前的状态。」 「咦!人会变成怪物吗?」 「会。人类在孩童时期轮廓还很模糊。倘若这时长时间与『魔』共处,身体就会逐渐转化成『魔』。这种状态称为『生成』。」 「也、也就是说……那个小女孩……」 「再过不到一小时就会变成『魔』。一旦变成那样,就必须驱除她。」 「…………」 过于惊人的事实,让我一时哑口无言。 「没、没办法救救她吗?这样太可怜了!」 「当然有应对方法。只要即时治疗,可以救回来。」 「这样的话……」 不就能救她了吗……我正想这么说,父亲却静静地摇头,打断了我。 「爸爸办不到……要让生成停止,必须从内侧确立这孩子的轮廓。但爸爸和她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都不同,也不是专家。若由爸爸来治疗,她恐怕会以扭曲的模样长大成人。」 「可、可是,总比死掉好吧……」 无论会变成什么模样,只要能活着就好,难道不是吗? 父亲语气平淡地对我说道: 「不对,伊月。若治疗得不够澈底,没有正确塑造最初的轮廓,生成便会轻易『复发』,她很快就会变回『魔』……如果不能在这里澈底治好这孩子,她就得抱着随时会变成『魔』的不定时炸弹活下去。」 「…………」 「爸爸看过很多勉强从生成状态变回人类的例子。可是他们全都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答案是自杀。人的轮廓一旦崩溃,就只能走上这条不归路。」 听到父亲彷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明显是基于经验所得出的结论。和第一次接触驱魔师工作的我不同,父亲已经从事这份工作好几年了。所以他很清楚,要是现在不澈底救治这个小女孩,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爸爸要驱除这孩子。你先离远一点。」 正因为父亲知道结果,才会这么说。 我紧紧握住拳头。我知道,父亲说的话再正确不过了。 然而,我也知道死亡究竟有多么痛苦,有多么折磨人。有些人为了逃离死亡,宁愿不择手段活下去。我很清楚他们的心情。 因此,我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等一下,爸爸。让我来吧。」 「……什么?」 「我要拯救她。教我怎么做吧。」 「……伊月,你……」 听到我的话,父亲明显感到困惑。 而我则继续说道: 「爸爸刚才说过,你和她『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都不同』,所以没办法救她。可是,我的年龄和她差不多吧?所以让我来吧。」 「…………」 这时,父亲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陷入沉思,似乎正在犹豫是否要把那个小女孩托付给我。 不过,父亲没有思考多久,便深深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交给你处理吧。」 「要怎么做呢?」 「把导丝垂到那女孩的心脏上面,借此让魔力产生共鸣。」 「共鸣……?」 听到陌生的词,我不禁歪了歪头。 「不用想太多。你们年纪相近,所以会自动开始共鸣。进入共鸣状态后,你应该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这孩子牵引过去。」 「嗯。被牵引过去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把潜伏在这孩子内侧的『魔』驱除掉。」 「……嗯!」 总觉得只有最后一步是靠蛮力解决的……? 我带着疑问望向那个小女孩,发现紫色的部分从右半身扩散到约七成左右。我心想时间紧迫,便迅速捻出导丝,垂到她的胸口。 导丝碰到她的瞬间,我的意识突然被强行拉了过去。 这是父亲刚才提到的情况……! 在我察觉到的同时,随着彷佛掉进水里的感觉,我的意识进入了小女孩的内侧。 刚进去的瞬间,脚下传来木头地板的触感。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刚才的房间里面。 「……奇怪?」 我还以为失败了,父亲却不在附近。刚才明明还是白天,窗外却变成了夜晚。也就是说……我成功了吗? 既然如此,怪物应该藏在某个地方才对。只要驱除它,那个小女孩就能得救了。可是我却看不到怪物的身影,它到底躲在哪里呢? 正当我这么想时── 咚嗡嗡嗡嗡嗡嗡嗡──! 从一楼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唔!」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我全身一僵。正准备前往声音的来源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紧接着,那个小女孩独自进入房间。不对,她是被丢进来的。 进到房间的女孩……错不了,她就是变成生成状态的那个小女孩。 她立刻起身,贴在门板上嚎啕大哭。 「妈妈!不要!妈妈!」 然后,门的另一边再次传来诡异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水球破裂一样。我也在同一时间站到小女孩前方。 门被迅速打开,出现了一名穿着风衣的男子。它脚边躺着的,是刚才还站在衣柜前那位女性的遗体。 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掌握了整个情况。 此刻在我眼前上演的,正是这个女孩的心理阴影。 在哭泣的女孩看到那名女性的遗体之前,我轻轻用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已经没事了。」 我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随即用导丝束缚住眼前的怪物。小女孩似乎是在闭上眼睛后,才第一次察觉到我的存在。 「……你是谁?」 「是驱魔师喔。」 我从未明确意识到自己是驱魔师,却不知怎地脱口答道。总觉得非说不可。在我说出口后,守护她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是来救你的。」 于是,我把怪物切成碎片,驱除了它。 这一瞬间,我的意识被猛然往后拉扯,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接着,当我睁开眼睛时── (插图009) 「做得漂亮,伊月。你成功了!」 「……爸爸。」 我被父亲抱在怀里。 「我做到了吗?」 「是啊,非常成功。多亏有你,这孩子得救了喔!」 我转动视线,只见小女孩安稳地熟睡着。她的气色红润,令人难以相信她刚才全身发紫。 父亲把我放下来后,接着抱起那个小女孩。 「工作结束了。你做得很好,伊月。」 「她要怎么办……?」 「先带她去医院吧。她需要专业人员的照顾。」 父亲说完后,便带着那个小女孩离开房间,我也紧跟在后。 警察立刻叫了救护车,将那女孩送往医院。据目送她离开的父亲所说,我们驱魔师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今后不会再和她有所牵连。 「与其说是不会再有牵连,不如说根本没那个时间……这样讲比较贴切。」 「为什么?」 「因为驱魔师很忙啊。」 父亲说完后便上了车,我也跟着坐进车里。 驱除怪物之后,驱魔师的任务就结束了。后续的事情似乎都是交由警方处理。 「尤其是第四位阶以上的驱魔师,经常要各地奔波,根本没时间去探望自己救下的孩子。」 「这样啊……」 我想起那个被送到医院的小女孩。 她的母亲为了守护她而牺牲了。在客厅里被压得失去原形的那个人,应该是她的父亲吧。如果是这样,那孩子就等于同时失去了双亲。 「那她今后会怎么样呢?」 「警方会寻找她的亲戚。如果找到了,她的父母就会被视为意外死亡,她的监护权也会转移给亲戚。」 「要是没有亲戚呢……?」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驱魔师有经营专门的儿童养护机构。应该会由那边接手吧。」 儿童养护机构。 我在脑海中不断重复这个词。 「小孩释放的魔力比大人还多。正因如此,有不少『魔』会先杀掉父母,再吞噬孩子的魔力。这是常有的事,伊月。」 父亲淡然地向我说明,我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救下了那个小女孩,她却已经和父母天人永隔。我并不清楚失去父母的小孩会过上什么样的人生。 尽管如此,我了解那种理所当然的日常不复存在的恐惧。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我在车内低声嘀咕。父亲应该有听到,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开车回家。 隔天,我们得知那个女孩恢复意识了。 「伊月。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去探望她?」 「咦?可以吗?」 「嗯。在爸爸去工作之前还有点时间。」 面对意料之外的提议,我点了点头。 「嗯,我要去!」 虽然我连那个女孩的名字都不晓得,她却是我第一次救助的对象。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必须守护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自然地想去探望她。 我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不过我还是想替她做点什么。 包括前世在内,我从来没有过探望别人的经验。于是,我和母亲一起买了三岁左右的小孩会喜欢的果冻和布丁,然后前往那个小女孩所在的综合医院。 像那样的孩子住院的地方,似乎叫做儿童病房。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里面住着和那个女孩年纪相近的女孩子,还有看起来和我同龄的孩子。护理师们忙进忙出,不过总觉得他们更像是托儿所老师。 虽然我在这一世没有去过托儿所或幼稚园。 「小雏,我们要进去喽。」 兼具第一位阶驱魔师身分的医生在门口知会一声后,便走进病房。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我第一次得知那个女孩的名字。在我们进入病房后,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医生,表情彷佛在问:「这些人是谁啊?」不过,被盯着看的医生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你的好朋友来找你玩了喔。」 我算是她的朋友吗? 突然浮现的疑问让我歪了歪头。说到底,我和小雏只有在「共鸣」的那一瞬间说过话,她不一定记得我是谁。 要是她以为来了奇怪的人,然后哭出来该怎么办……就在我这么想时,躺在床上的小雏一看到我,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啊,好、好久不见……!」 看来她应该不会哭了……我才刚放下心来,就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瞬间动摇。 「啊,葛格!」 她以纯粹的眼神直视着我。 我不禁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葛格、葛格……是昵称吗?可是我的名字里根本没有「葛」这个音啊?小雏应该不会这么叫我才对。更何况,我并没有和她说过我的名字。 当我还在苦苦思索时,称呼我「葛格」的小雏伸手指向站在我身后的父母── 「妈妈!爸爸!」 如此喊道。 这次不只是我,连我的父母,甚至是小儿科医生都愣住了。只有小雏若无其事地从病床上跳下来,跑到我们面前。 「这里是哪里?」 她似乎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四处东张西望。 医生在小雏面前蹲下,与她互相对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小雏,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小雏就是小雏啊!」 「这、这样啊。那你认识这位朋友吗?」 小雏充满活力地回答后,医生朝我瞥了一眼。 对于这个问题,小雏带着满脸笑容回答: 「他不是朋友!是我的葛格啦!」 「葛格……」 她说的「葛格」,该不会是指「哥哥」吧? 在我恍然大悟的瞬间,小雏接着说道: 「葛格会一直守护小雏喔!」 几天后,这个小女孩成为了我的妹妹。 ──────────────────────── 第六章 新的家人 「差不多该教你新的东西了。」 「新的东西?」 「没错,就是体术。」 我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工作后,已经过了几天。 父亲把我叫到庭院前面,让我换上道服,然后如此对我说道。 时序刚进入十二月,正值冬季。寒风吹过庭院,让人冷得直打哆嗦。 「什么是体术?是体操吗?」 「不对。所谓的体术,是指对付『魔』的战斗技巧。不过,驱魔师通常不会赤手空拳与『魔』搏斗,而是用日本刀来战斗。」 父亲说完后,取下一直拿着的长形物体上的布套,露出一把漆黑的刀鞘。就算是从未见过实物的我,也能从刚才的对话中猜出,那是一把真正的日本刀。 「这就是日本刀。」 「哇,好长喔。」 「哇哈哈!因为你还小,才会觉得刀很长吧?要拿拿看吗?」 「嗯!」 我一接过父亲递出的刀,立刻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这也太重了吧? 「我们驱魔师是靠魔法和体术来驱除『魔』。你上次跟爸爸去工作的时候,不就是在一间普通住宅里吗?在那种地方没办法用魔法对战,正因为空间狭小,才更需要体术。」 这么说来,比起用魔法互轰,我们那天的确以近身战斗为主。只是我回想到一半,突然产生疑问。 父亲说驱魔师不会赤手空拳与怪物搏斗,可是他当时好像就是徒手殴打怪物耶……? 「爸爸,我有问题!」 「怎么了?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爸爸喔。」 「我真的一定要练习体术吗?」 会这么问,是因为在前世有过苦涩的回忆。 我指的是学校的体育课。坦白说,我是个运动白痴。毕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室内派。重生到这个世界后,除了七五三和工作便几乎没有出过门,结果变得更宅了。 我不禁怀疑,像我这样的人去练体术,真的有意义吗……? 「当然得练习。」 「为什么?」 「举个例子好了,你还记得上次的工作吧?如果那间房子里的怪物忽然冲进你的攻击范围,你会怎么做?」 「用魔法制作墙壁!」 「不行,你会在那之前就被对方杀掉。在爸爸的同伴中,最先丧命的往往是那些轻忽体术之人。」 「唔……」 父亲说的每句话都是基于经验得出的道理。面对这番话,我根本无从反驳,也完全不想争辩。于是我把话吞回肚里,看着手中的日本刀说道: 「可是爸爸,这个好重喔……」 「所以一开始要用木刀来训练,我也替你准备了一把喔。」 「真的吗?」 不用从一开始就挥舞这么重的东西,让我不禁松了口气……不过老实说,和魔法训练相比,我实在提不起练习体术的干劲。只是既然父亲已经告诫过轻忽体术会丧命,也只能乖乖照做了。 父亲将儿童用的木刀递给我,接着站到我身后。 「有人教过你握刀的方式吗?」 「咦?没有人教我喔。」 「这、这样啊。因为你的握法很标准,我还以为你学过呢。」 这么说来,我才想起前世上过剑道课。没想到我还记得当时教的握法。 「好,那就先教你简单的型吧。」 「嗯!」 「在驱魔师家族中流传着许多剑术流派,爸爸要教你的是『夜刀流』。」 「叶刀……?」 汉字怎么写啊? 「夜刀流是以连续攻击压制对手的剑术。我先示范基本步法。」 父亲拿起大人用的木刀,与我拉开距离,摆出上段架势。接着,他将导丝缠绕在右脚,向前踏出一步──挥下木刀。 「轰!」地一声,空气瞬间破裂。我看见空无一物的虚空猛然爆开。 迟来的冲击波让我的脸颊微微发麻。 明明没有碰到地面,在父亲挥下木刀后,地上赫然出现一道笔直的斩痕,深度将近五公分。 什么跟什么啊…… 在我对那莫名其妙的踏步感到傻眼时,父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这就是基本的踏步。」 这叫踏步……? 面对完全陌生的剑术,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不不不,这与其说是剑术,根本就是魔法吧! 「诀窍在于用导丝强化腿部,进而使出爆发性的踏步。」 果然是魔法嘛!话说回来,父亲刚才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强化」。上次的驱魔工作中,父亲曾经将导丝缠绕在身上。我当时就猜那可能是「身体强化」,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原来父亲说的体术,指的就是利用魔法的近身战。要是偷懒的话,的确有可能会丧命。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一件事。 「爸爸,我有问题!」 「怎么了?你可以叫我『爸爸师父』喔。」 「这样不就是魔法了吗?」 我假装没听到父亲的话,开口询问。 我觉得用导丝强化身体应该算是魔法,所以才这么问,父亲却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说道: 「既然是在挥刀,那当然是体术啊。」 「……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你也来试试看吧。」 「嗯!」 老实说,分类这种事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熟练掌握剑术。我模仿父亲,把导丝缠在右腿上,准备进行身体强化……却突然愣住了。说起来,身体强化到底该怎么施展啊? 运用导丝的魔法大致分为两种:属性变化和形质变化。属性变化是将导丝转变成各种属性,专门用来杀死怪物的魔法。 无论怎么想,身体强化都不属于属性变化,所以应该是属于形质变化吧。可是形质变化的自由度太高了,反而令人摸不着头绪…… 不过,有句话叫做「知难行易」,总之先试试看吧。 我将导丝缠绕在身上,心里默念着「变强吧……!」却没有任何变化。不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这么模糊的意念就能形成魔法,驱魔师的殉职率也不会这么高了。 必须更具体地思考。 「爸爸,你是怎么强化身体的?」 「嗯?很简单,就是在心里默念『变强吧』。」 呃,这个我刚才试过了。 本以为眼前的师父会教我怎么做,结果得到的却是自己失败过的方法。这下该怎么办呢? 正当我努力思考时,从外廊传来了声音。 「葛格!你在做什么?」 「啊,小雏!我在练习剑术喔!」 突然探出脸来的是小雏。为了确认她是否完全康复,如月家决定暂时收留她。 不过,小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并不只是因为这样。 我稍微听那位小儿科医生说过,小雏似乎受到过度的心理创伤,而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据说为了承受双亲在眼前被杀的打击,会变成这样并不奇怪。 此外,由于封印记忆的关系,小雏甚至把我们当成了她的家人。虽然我也搞不太清楚,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和她曾经产生共鸣,加上她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记忆,所以才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大概是这样。 简单来说,小雏把我们当成家人,而我们也需要确认她是否康复。要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最理想的办法就是收留她当我的妹妹。 「小雏也要练习!」 「不行、不行,很危险喔。」 我阻止了想从外廊跑来庭院的小雏。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她穿着我没看过的衣服。 「咦?小雏,你怎么会有那件衣服?」 「这个啊!是我刚刚去买的喔!粉红色的!」 这么说来,母亲之前说过要帮小雏买生活必需品,所以她们刚才一起出门了吗?看着小雏的新衣服,我忽然灵光一闪。 啊,对啊。只要穿上衣服就行了。 我现在当然有穿衣服。我指的是再加上一层类似衣服的装备,也就是外骨骼装。 在前世工作时,我曾经和安养中心的一位员工聊过天。她是位身材纤瘦的行政人员,说在人手不足时会帮忙照顾老人。我当时心想,照服员不是需要执照吗?但这不是重点。 照顾工作是体力活。毕竟需要背人,当然很辛苦。因此,我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要背人应该很辛苦吧?」 不过那位女性回答说:「公司帮我们买了外骨骼装,现在轻松多了。」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外骨骼装,只能含糊地回应几句。后来回家查了资料,才知道那是利用管线之类的东西模拟人工肌肉,用来辅助体力劳动的装置。 那时候,我只把这当成知识搁在脑海里……直到看到小雏才忽然想起来,这或许能应用在「身体强化」上面。 我再次紧握木刀,将意念注入缠绕右脚的导丝之中──想像着能支撑身体的全新人工肌肉。 「……哈!」 然后挥下了木刀。然而,我不知道该强化到什么程度,右脚踏得太用力,在庭院踩出个小凹洞,还因此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 「唔哇!」 就在我的脑袋即将撞上地面的瞬间,身体突然被用力往后拉。低头一看,只见我的身上缠绕着导丝。 「刚开始比较难掌控平衡,不过你很快就会习惯的。再来一次吧。」 原来是父亲拉住了我。他彷佛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 「嗯、嗯。我再试试看。」 「失败多少次都没关系,爸爸会一直扶着你。」 受到这句话的鼓舞,我调整好平衡后,再次往前踏出一步。 这次我降低了强化的程度,因此没有再失去平衡。不过相对地,我也没能重现父亲那充满爆发力的踏步。 「……呣。」 「哇哈哈!找出自己的平衡点也是训练的一环喔。」 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心里默默点头,开始第三次挑战。 「呼……!」 我吐出一口气,用力踏步。这一瞬间,木刀划破空气。 空气轰然爆开。木刀明明没有碰到地面,却在地上留下了斩痕。 「真不愧是伊月,学得真快啊。」 「……咦?这样算是成功了吗?」 尽管是斩痕,顶多也只有一公分深,完全没办法跟父亲那一刀相比……我正这么想时,父亲突然哈哈大笑。 「别担心,你不可能一开始就像爸爸一样厉害。这样已经非常成功了。」 「唔……」 真的是这样吗? 当我还在疑惑时,从正门的方向传来汽车停下的声响。 「嗯?好像有人来了。」 父亲往正门那边瞥了一眼。 「爸爸去看一下,你继续练习剑术。」 「嗯!」 我听从父亲的吩咐,拿起木刀摆好架势。 就在我维持架势,打算改为强化全身的瞬间── 「……奇怪?」 「葛格,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事。」 我立刻对小雏摇了摇头,但其实并不是没事。 我刚才试着只用一条长长的导丝包覆全身,却发现手脚都动弹不得。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准备四条导丝,分别缠绕在双手双脚上。缠绕完后突然想到,说不定能用导丝编织出铠甲? 我将导丝缠绕在躯干和头部进行强化,同时覆盖上一层新的导丝,制造出透明的防具。正当进行全身强化时,我忽然想到── 莫非其他驱魔师都做不到全身强化……? 据莲司先生所说,一般驱魔师只能同时操控三、四条导丝。 这样一来,光是强化四肢就已经是极限了。要是还想施展魔法,就必须额外增加导丝…… 「……不对。」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别人怎么样根本无所谓。我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变强。再怎么和别人比较也没有意义。 我停止思考,再次挥动木刀。 呼嘶嘶嘶嘶──! 我挥下的木刀真真切切地劈开了空气,激起的强风将浏海整个吹起。地面明明没有被击中,却出现了一道斩痕,深度约有五公分,和父亲留下的一样。 「哇!哇!葛格好厉害!」 「谢谢夸奖,小雏。」 我因为顺利成功而松了口气,听到小雏的称赞,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虽然我才刚决定不再跟别人比较,被人称赞还是很开心。当我准备再次施展「身体强化」给小雏看时,从正门那边传来了声音。 「伊月,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咦?小彩?」 我回头一看,发现小彩站在背后。正门那边可以看到莲司先生正在和父亲交谈。看来,来访的客人是霜月家的父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跟着爸爸一起来的。咦?这个小女孩是谁?」 「我叫小雏,是葛格的妹妹!」 「妹妹……伊月,原来你有妹妹喔?」 「嗯。」 就算我详细解释,小彩大概也听不懂,所以我省略了这部分的说明。小彩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小雏,随即绽放笑容。 「小雏。初次见面,我是小彩。」 「小彩!初次见面!」 不晓得是因为年龄相近,还是因为同样是女孩子,两人才刚自我介绍完,就互相露出笑容。 「所以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你听我说!葛格真的很厉害喔!」 「我知道伊月很厉害啊。」 面对以我为傲的小雏,小彩沉稳地回答。 「葛格挥了挥木头,就刮起了大风喔!」 「风?」 听着小雏这番不得要领的说明,小彩显得一头雾水。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于是我从旁补充说道: 「我刚才在练习剑术。」 「哇,好棒喔。你已经开始练剑术了?可是,小雏说的风是什么?」 「就是这个喔。」 我将木刀拿给小彩看,然后慢慢地挥动木刀。 「快速挥动的时候会产生风吧?小雏说的就是那个。」 「嗯~?」 小彩纳闷地歪起脑袋。 我本来想示范给她看,不过距离这么近很危险,所以只好作罢。 「对了,小彩,你们今天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爸爸来邀请伊月和宗一郎先生。他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他们工作。」 嗯?工作? 我不久前才跟着父亲去工作,难道小彩也是要去看莲司先生工作吗?就在我这么想时,小彩似乎觉得说得不够清楚,又接着补充道: 「听说有熊出现了喔。」 「熊?在哪里?」 「呃……东京!」 咦?东京有熊出没吗? 居然有这种事……我稍微愣了一下,小彩则带着疑惑的表情继续说: 「然后啊,听说那只熊会吃掉其他的熊喔。」 「会吃熊的熊……我们真的可以跟去吗?会不会很危险?」 「爸爸说它只有『第二位阶』,所以没问题……」 如此说道的小彩歪着头。这么说来,让我和小雏相遇的那起事件,也是第二位阶的怪物所造成的。 「而且啊,爸爸还说驱魔师有时候要在外面过夜,所以愈早习惯愈好喔!」 「……说得也是。」 这番话不无道理。父亲和莲司先生有时一出差就是好几个星期,甚至曾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必须习惯出差过夜,这理由听起来的确无可挑剔。 「小彩,你们什么时候要出发?」 「那个……爸爸说如果宗一郎先生同意,今天傍晚就会出发。」 现在才刚过中午,离出发时间只剩几个小时。真是仓促啊。不过这并非出门旅行,而是去工作,所以这种临时安排也很正常。像我父亲即使待在家里,也经常会接到工作上的电话。 我正这么想着时,父亲已经从正门回到了庭院。 「伊月,小彩跟你说了吗?」 「嗯,我们要去出差过夜吧?」 「没错,这是莲司带来的案子……我觉得参加对你以后会有帮助。现在开始准备吧。」 「要准备衣服吗?」 当我这么问时,莲司先生忽然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 「不对喔,伊月。说到在外过夜,当然是要准备零食吧?」 「真的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会给你零用钱,跟彩一起去买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莲司先生笑着说完后,转头看向父亲。 「伊月已经能独自出门了吗?」 「只要不解除回术就没问题。」 莲司先生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即使离开结界,伊月也不会遭到怪物袭击了吗?」。我也是因为害怕这点,才会一直躲在家里。 「伊月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们总不能陪着他去上学,所以是时候训练他自己出门了。」 「训练……宗一郎,你说得太夸张了吧。」 「哪里夸张。在维持回术的状态下到外面走动,这可是很重要的训练。」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在你看来,伊月的回术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从七五三和上次观摩工作时的情况来看,他一个人出门也没问题。」 听到父亲这么说,我高兴到忍不住紧握双手。虽然父亲平常动不动就夸奖我,但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正式认可我的能力。 「不过,千万别忘了带破魔符。」 「嗯!」 我当然有随身携带破魔符。也就是说,可以安心出门了。 当我在心里做出胜利姿势时,小雏举起了手。 「小雏也要去!」 「很危险喔?」 「我不管!」 尽管告诉小雏很危险,她还是猛摇着头,就是不肯听话。 「……不可以任性。小雏还太小了,要乖乖看家。」 「我不要~!」 无论小雏再怎么闹脾气,父亲说不行就是不行。 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小雏只会闹个没完,于是我转头看向小彩。 「小彩,我们走吧。」 「嗯!」 于是我和笑容满面的小彩一起奔出家门。 「伊月已经在驱除『魔』了吗~?」 「还没喔。我一直在练习魔法!」 七五三结束后,我正式开始练习属性变化的魔法。这是因为我已经打好基础,父亲也判断我可以接触魔法了。 「这样啊!跟你说喔,我这几天终于学会怎么释放导丝了!」 「咦?真的吗?」 她的确在七五三时抓到了丝术的感觉,但那不过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小孩子的成长速度真是惊人,难怪会被比喻成竹笋。 「我一直在练习放出更多导丝喔!现在已经能同时放出两条了!」 「好厉害!」 才刚掌握诀窍,就能在一周内同时放出两条导丝,根本是天才。我可是花了一个多月才掌握的…… 话说回来,我最多能同时释放几条导丝呢?我之前试过一次,结果到了六十条左右就作罢。 正如莲司先生所说,导丝数量愈多就愈难同时操控,不适合用于实战。而且数量增加后,每条导丝所能灌注的魔力量也会随之减少。 莲司先生把这比喻成足球的挑球练习,说挑球次数和比赛表现不见得成正比。放出多条导丝,充其量只是在训练魔力操作而已。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和小彩一起在路口停下脚步。就在这瞬间,周围的体感温度骤然下降。 「……?」 我环顾四周……找到了。有只怪物正躲在电线杆的阴影下。 『来玩吧。来玩吧。来做些开心……的事吧。』 乍看之下,像个戴着黄色帽子,背着红色书包的小女孩──然而它的脸上散乱分布着四只眼睛,而且全都向上看着,只有脸朝向我们这边。感觉真恶心。 『躲猫猫……很、很好玩。鬼抓人……鬼、鬼抓人……我、我不喜欢。』 谁理你啊。 「伊月,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 幸运的是,小彩没有察觉到那只怪物的存在。 不过这只怪物说话还满流畅的,应该是第二位阶左右吧? 前阵子父亲跟我说过,怪物的智力与「位阶」大致成正比,也就是位阶愈高,智力通常也愈高。不过并非所有怪物都是这样。有些位阶较低的怪物也拥有相当于人类的智力。 『唉,不要无视我嘛。你、你看得见吧……?』 就在这一瞬间,怪物从电线杆的阴影中现身了。然而,那副模样实在是诡异至极。它有三条左臂,全都像小孩涂鸦般细长而扭曲。因为没有脚,只能用手臂撑起身体,简直就像是怪物模仿人类所捏出的泥偶。 怪物用纤细的手臂击打路面,腾空而起。我瞄准的就是这个时机。 『……咦?』 怪物在空中无处可逃,脖子被导丝缠住。我随即施展「形质变化:刃」,斩下了它的脑袋。扑通一声,怪物的头和身体滚落在地。它在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断气,化为黑雾消散。 我正看着那一幕时,小彩忽然拉了拉我的手。 「伊月,绿灯了喔?」 「真的耶。我们走吧。」 因为没必要特地说出口,我就这样和小彩一起前往超市。 我决定买咖喱面包,而不是零食。看到我走向面包区,小彩似乎有点惊讶。 「伊月,零食在这里喔!」 「我想要买咖喱面包。」 「哇,原来你喜欢吃面包吗?我记住了!」 「小彩要买什么呢?」 「可丽露!我最喜欢吃可丽露了!」 小彩边说边买了可丽露,还顺带买了巧克力。 先不论巧克力,我从没想过要买可丽露,不禁吃了一惊。 我们回家时,母亲已经把我的换洗衣物放进儿童背包里。我也没有再特别准备什么,就这样出发了。 这次不是搭乘父亲的车,而是莲司先生那台超大的车。似乎是四轮驱动。 嗯……驱魔师果然是高薪职业吧……? 「这次是猎友会委托的工作。小彩应该跟你说过,有只巨熊出现在东京。听说在猎捕过程中,有两个猎人被吃掉了。」 「咦?」 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莲司先生边开车边向我说明情况。 「经过调查后发现,那并不是熊,而是外貌像熊的『魔』。所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外貌像熊……还有其他长得像动物的怪物吗?」 「当然有喔。我曾经跟鹿和山猪战斗过。宗一郎呢?」 听到这个问题,坐在副驾驶座的父亲耸了耸肩答道: 「嗯?比起动物,我更常和昆虫交手喔。例如蜘蛛啦,蝴蝶啦,蟑螂啦……」 「噫……!」 「伊月,别担心。只要把它们当成『魔』,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父亲则是给了不知道算不算建议的回答。问题不在这里吧……? 「言归正传吧。那只像熊的『魔』是第三位阶。坦白说,这种对手不需要我和宗一郎联手对付,不过这次彩和伊月也在场呢。」 「总得以防万一嘛。」 听到父亲的话,莲司先生点头附和,接着透过后照镜看着我。 「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才会抵达,你可以先睡一下。彩好像已经睡着了呢。」 我往旁边一看,只见坐在安全座椅的小彩早已进入梦乡。 她的头歪向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我却毫无睡意。话虽如此,我还没有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没办法像前世一样打发时间。 该怎么利用这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呢……想到这里,我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来练习魔法吧。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就立刻把魔力凝聚到手中。虽然是要练习魔法,但总不能在车里练习属性变化之类的攻击魔法。 我要练习的是形质变化。顾名思义,这种魔法可以做出任何东西。我经常在父亲出门工作时自行练习,不过老实说,形质变化的自由度实在太高了,很难掌握。 以那种能自由创角的游戏为例,会花心思自订角色的人,应该也会很擅长形质变化吧。遗憾的是,我是那种嫌麻烦,总是用预设外型开始游戏的人。 然而,我不能就此逃避形质变化。因为自由度愈高,就代表这种魔法的用途愈广泛。 好了……要制作什么呢? 我聚集好魔力,然后愣住了。 在几天前的自主练习中,我做的是衣服。因为小雏来看我练习魔法,我就做了件洋装给她。她高兴得不得了,可是那件洋装不到一小时就消失了。 反正都会消失,干脆一开始就做不会留下来的东西吧。像是食物之类的。 我将导丝绕成一个圈,接着施展形质变化。 做出来的是甜甜圈。单纯是因为有点想吃。 没想到其实还满简单的。我看着刚做出来的甜甜圈。上头洒了一层白砂糖,连那种Q弹的触感也完美重现了。 看起来感觉还不错,问题是味道。 ……这真的能吃吗?不对,既然是用我的魔力做的,那应该没问题吧。我这么想着,咬了一口甜甜圈,结果的确是甜的,而且很好吃。 好,继续练习制作其他点心吧……正准备编织导丝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人会用魔法做洋装和点心。 稍微思考后,我终于想到了。是童话故事。 洋装是出自《灰姑娘》,点心则是《糖果屋》。我做的洋装只存在了一个小时,这点和《灰姑娘》中午夜十二点的限制有些相似。 难道说,那其实是真实故事吗? 很有可能。既然如此,不如试着做做看玻璃鞋吧。 「……好。」 我听着前座两人的对话,一边重新开始练习形质变化。我将导丝编织成鞋子的形状,然后注入魔力。 接下来要做的,是南瓜马车的迷你模型。明显受到绘本的影响,不过我想不到更好的点子。那么,马上来试试看吧。 「……嗯?」 下个瞬间,有大量的魔力从身体里被抽走,让我不禁寒毛倒竖。体感上差不多是刚才的三十倍。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南瓜马车的构造比甜甜圈复杂吗? 连这件事也一起实验看看好了。 于是,我继续尝试制作各式各样的东西。尽管一开始觉得很难而有些退缩,实际练习不到十次,我就已经抓住了形质变化的感觉。 看来做出的东西结构愈复杂,或是想维持得愈久,魔力就消耗得愈多。 南瓜马车更耗魔力,是因为它的结构比较复杂。 这么一想,这种魔法看似方便,却也有不小的限制。我的魔力量是第七位阶,所以没问题,然而对其他人来说,光是制作东西就有可能耗尽所有魔力。这样根本没办法在战斗中使用。 「伊月,你没晕车吧?」 「嗯,爸爸,我没事喔!」 就在这时,四轮驱动车猛地一震。我望向窗外,发现车子已经开进山里。我似乎太专注于练习魔法,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不过,东京居然有这种充满自然气息的地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也许这就是离开二十三区后的景观吧…… 往旁边一看,被刚才的震动震醒的小彩一脸不高兴地抬起头。 「彩有晕车吗?」 「……我刚睡醒。」 「这样正好,我们差不多快到了喔。」 莲司先生轻快地回应刚醒来的小彩,随即转动方向盘。 正如莲司先生所说,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把车子停在缺乏维护的道路旁后,莲司先生转头看向父亲。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宗一郎,麻烦你设下结界。」 「知道了。」 父亲说完便下了车,开始伸出导丝。 我也立刻跟着下车,对着在做奇怪事情的父亲问道: 「爸爸,你在做什么?」 「嗯?这个吗?我正在张设结界。你还记得救小雏时的事吗?」 「嗯,记得很清楚喔。」 「我那时不是布下了针对『魔』的结界吗?我要在这附近设下它的放大版。至于大小嘛……嗯,差不多半径三百公尺吧。」 「咦!好大喔!」 「对吧?爸爸是第五位阶,所以才能设下这么大的结界。其他驱魔师可没有这么容易做到喔。」 父亲一边动手,一边得意地看着我。 半径是三百公尺的话,周长是……将近二公里吗?既然是用导丝设结界,就表示父亲的导丝能伸得那么长吧?好厉害…… 我不想打扰父亲设结界,于是走向莲司先生那边。 「哦,来得正好。可以帮我把安全座椅拿下来吗?我想把座椅放平。」 「好!」 尽管有第七位阶的魔力量,我不会设结界,只能帮忙做其他事。所以我从莲司先生的车子里取下安全座椅,顺便把睡眼惺忪的小彩带出车外。 我看着莲司先生把座椅全部放平,开口说道: 「莲司先生。」 「怎么了吗?」 「这台车是你的吗?」 「是啊。很大吧?有了这台车,就连需要过夜的多人驱魔工作也应付得来喔。」 「哇……」 真的有需要这么多人执行的工作吗?不对,就是因为有这样的需求,莲司先生才会购买这台车吧。 「莲司,结界设好了。它会自动迎击闯入的『魔』,要是目标进来的话,我也能察觉到。」 「每次都麻烦你了。」 「别放在心上。」 从莲司先生手中接过瓶装茶后,父亲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唉,爸爸。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就慢慢等吧。」 「咦?」 设置好了据点,但要怎么寻找怪物呢? 我好奇地问了一下,却得到比想像中更原始的答案。 「『魔』以魔力为食,会自然地被魔力量多的人吸引。驱魔师的魔力比普通人更多,所以不用特地去找,它们也会自己上门。我们要做的,就是趁那时驱除它们。」 「在它们出现之前,我们都要在车子里等吗?」 「就是这样。它们再怎么慢,也会在三天内现身。」 「……」 三天……因为父亲讲得太自然,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可是三天其实很久耶。 现在抱怨也没用。反正这段时间没事做,不如趁机练习形质变化吧。 我调整好心情,继续帮忙做在车内过夜的准备。虽然不到一小时就完成,天色在这期间暗了下来,让我有点慌张。 除此之外没发生什么状况。当我和小彩在车内吃着露营餐时,父亲和莲司先生轮流守在车外,始终保持警戒。 我原以为结界都设好了,两人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他们却说脚程快的怪物一下子就能拉近三百公尺的距离。难怪我们被禁止随便下车。 「我要关灯喽。」 「好~」 不知不觉就到了就寝时间。莲司先生说完后,关掉了车内的灯。 那一瞬间,令人发毛的黑暗涌入车内。明明月亮已经升起,却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色。是因为我们身处山中,光线被树木遮住了吗?感觉有点可怕。 正当我这么想时,躺在旁边的小彩突然动了动,然后把手伸进我的毯子里。 「怎么了吗?」 「……我有点害怕。」 我能体会小彩的心情。在这么漆黑的环境下,恐惧感会慢慢地从心底涌上来,就像渗出纱布的血液一样。 不过,只要闭上眼睛,应该就能不受影响地入睡吧。 我才刚闭上眼睛,彷佛要妨碍我睡觉似的,驾驶座那边突然传来敲窗声。 「怎么了?」 「……来了。」 莲司先生迅速打开车门,父亲则凝视着远方,简短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莲司先生立刻跳出车外。 「爸爸!」 「你们两个待在车里。伊月,彩就拜托你照顾了。」 小彩激动地大喊,莲司先生快速交代完毕,随即站到父亲身旁。我和小彩已经完全清醒,只能透过车窗在黑暗中看着他们。幸运的是,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车外的两人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开始进行准备。父亲一边拔刀,一边对右手臂施展「强化」,接着又用第二条导丝遮住左眼。那是什么?是「夜视魔法」吗? 与此同时,莲司先生将导丝编成正方形,抛向地面。 「……?」 那种宛如地曳网般的设置方式实在太过新奇,我正纳闷它有什么用途时,导丝所接触的地面彷佛在回答我似的,化为了一片泥沼。 「……咦!」 魔法还能这样用吗! 我不禁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光靠自己练习魔法根本无法察觉,也不可能学会这种事。我瞪大双眼,想多看看父亲他们的魔法,可是四周实在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不对,等一下。 我模仿父亲刚才的做法,用导丝在眼前绕出一个圆圈,然后施展形质变化。结果,我成功聚集了微弱的光线,制作出简易的夜视镜。 没想到第一次施展这种魔法就大获成功,视野一下子变得明亮许多。 「……伊月。」 当我紧贴车窗,想尽情利用豁然开朗的视野时,小彩牵着我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 不用问也知道,她正感到不安与害怕。 为了让她安心,我努力编织出话语。 「没事喔。因为莲司先生和爸爸都很强。」 「……嗯。」 就在小彩点头的瞬间──一头熊突然从树林里现身了。它态度从容,面对我们也毫无惧色,彷佛在宣示自己才是这座山的主人。看到它的模样,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好大。大得离谱。 它的身长有三……不,恐怕有五公尺。比车子还大,简直像是一栋独栋住宅! 它是外貌像熊的怪物,当然跟普通的熊不一样,不过凡事都该有个限度吧。 面对眼前这头过于庞大的熊,我不禁被内心的恐惧吞没,呼吸变得愈来愈急促。 「伊、伊月,发生什么事了?」 「怪物来了……」 怪物理应听不到车内的声音,我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彩听完,手握得更紧了。我尽量安静地回握她的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没在呼吸。 ……我忘了呼吸。 在我察觉这件事的瞬间,熊在道路上蹬地冲刺。 『吼哦哦!』 才刚起步,它就陷入了泥沼。 父亲没有放过这个破绽,立刻斩向那头熊。「嘶!」地一声,沉重的声响甚至传进车内──然而,熊的脖子并未被砍断。 「砍得太浅了,宗一郎。」 「我知道。」 父亲反转斩击的姿势,正准备朝熊的背部挥出一刀时,熊突然全身毛发倒竖。 「……唔?」 那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我立刻在车子前方用「形质变化:壁」创造出一道墙。慢了一拍后,熊的全身爆炸开来,毛发如铁针子弹般朝四面八方飞散! 铿铿!铁针狠狠刺进我筑起的防护墙,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到防护墙外的交通护栏变得像保丽龙一样坑坑洞洞,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没看就好了。 「那、那是什么声音?」 「熊把毛射出来了。」 「熊怎么会用这种攻击!」 听小彩这么一说,我才觉得那只怪物与其说像熊,倒不如说像刺猬。不对,刺猬好像也不会把毛射出来吧。 然而,不是只有我被熊突如其来的行动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父亲和莲司先生也为了防御而停顿片刻。熊抓准这个空档,从泥沼里挣脱后,拔腿就跑! 「别想逃!」 莲司先生厉声大喊,将导丝如子弹般疾速延伸。然而熊冲进山里的速度还是快了一瞬。莲司先生释放的魔法撞上树木,轰然炸裂。 「莲司,我们追。」 「知道了。」 莲司先生回应后,望向车内的我们,简短地说了句:「我们马上回来。」 我和小彩只能连连点头。看到我们的反应,莲司先生举起一只手表示了解,随即追着熊消失在树林深处。 只剩车子和我们留在原地。 「……真的好厉害啊。」 「嗯。爸爸和宗一郎先生应该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他们很强。」 彷佛事不关己似的,我低声说出感想。 话说回来,他们两人几乎是在熊毛竖起的瞬间,就立刻筑起了防护墙。那究竟是靠反射神经,还是长年累积的战斗经验呢?无论如何,他们都展现出了非常高超的本领。 ……我也得练到那种程度才行。 「伊月,刚才那只熊爆炸的时候,是你用魔法挡下来的吗?」 「对啊,我施展了墙壁的魔法。」 「好厉害!伊月已经会用那种魔法了啊!」 与刚才不安的神情截然不同,小彩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我,让我不禁有些心花怒放。 「只要多练习,小彩也学得会喔。」 「真的吗?可是,我还只会用丝术……」 「那下次我教你吧。」 「咦!可以吗?」 「当然可以!」 莲司先生对我照顾有加,这也算是在报答他的恩情。 而且,教别人还能帮助自己复习,也有助于把知识化为言语。这是我在教小彩回术时学到的。在教她的过程中,我也能加深自己的理解。教导别人,其实也能促进自己成长。 听到我答应教她魔法,小彩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但她接着望向窗外,担忧地轻声说道: 「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嗯~?他们应该没有跑太远……」 我正想接着说「才对」,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这也是不得已的。 「伊月?」 「嘘!」 我伸手捂住小彩的嘴巴,看向车外。 只见一只巨大的山猪出现在那里。它的全长约三公尺,獠牙的长度和我的身高不相上下。那只体型堪比汽车的山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看。 『早安!早安!』 令人不快的刺耳声音。那肯定是怪物没错。 可是,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根据途中听到的情报,这附近的怪物应该只有那头熊。进一步来说,正因为父亲和莲司先生透过结界确认了这点,才会放心留下我们去追那头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伊、伊月!那个是……!」 在我心生动摇之际,耳边传来小彩颤抖的声音。 于是我努力抛开恐惧,坚定地说道: 「没事。」 为了安抚害怕的小彩,我继续说道: 「我已经驱除它了。」 这一瞬间,山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我拔出贯穿它眼睛与头部的导丝。 「咦!咦?」 「小彩待在车子里,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似乎发生了父亲和莲司先生没有察觉到的异状。我想确认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怪物,便这么告诉小彩,结果被她拉住了手。 「等等!我不要一个人!」 「……嗯,知道了。我们一起去吧。」 这要求很合理,我完全无法反驳,只好和小彩一起下车。一踏出车外,我们立刻被好几道视线盯上。 「嗯?」 我环顾四周,发现各种动物正躲在树荫后,窥视着站在道路上的我们。不对,不光是动物,连树木也在蠢蠢欲动。十几只怪物随风摇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别过来。』『驱、驱魔师的孩子!』『好廉价的轮胎……』 它们俯视着我们,一边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 就我看来,没有一只怪物能正常说话。它们大概都是第一位阶……也就是弱小的怪物。 「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待会儿一定要向父亲请教才行。 「伊、伊月!你看周围!到、到处都是『魔』……!」 「嗯,我有看到喔。」 问题留到「之后」再问。现在,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在手中编织导丝,接着像莲司先生那样,让导丝如子弹般迅速延伸,直接贯穿怪物的脑袋。 「不用担心喔,已经结束了。」 下一秒,我视野内的所有怪物都炸开了。 砰砰砰!爆炸声连绵不绝。 「这样就……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我用夜视魔法确认四周,没有看到其他怪物。 最先消灭的那只山猪大概是第二位阶,是这群怪物里面最强的。 「伊月……你真的好强喔!」 「嗯、嗯。谢谢……?」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真正厉害的是父亲和莲司先生。就算得到小彩的称赞,我也难以坦然接受。 「总之,我们还是先回车上吧。要是爸爸他们现在回来,我们一定会挨骂。」 「说、说得也是呢……」 小彩怯怯地点了点头,紧贴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回到车内。 我知道你很害怕,不过,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呢……唉,我当然不可能对一个怕得发抖的五岁小女孩说这种话。我和小彩一动也不动地坐在莲司先生的车里。 刚坐下没多久,沾满怪物鲜血的父亲他们就回到了车上。 「我们已经打倒了那头熊。你们这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有啊!我们突然被怪物袭击了!」 「……什么?」 刚回来的父亲和莲司先生听到这句话,脸色都变了。我把刚才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告诉他们。话一说完,他们就互相对视了一眼。 「情况不妙啊,宗一郎。」 「是会『隐身』的家伙。这下子麻烦了。」 两人从车内拿出纸本地图、蜡烛和符纸,开始摆放在道路上。看着他们急忙准备的样子,我不禁感到不安,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发、发生什么事了?」 「出现会使用『隐身』的『魔』……啊,对了,你应该还没学过吧。」 父亲用导丝在地图上画着某种记号,继续说道: 「我之前提过,有些『魔』会使用魔法。你也亲眼看过了吧?」 「嗯,有看过。」 在我和小雏相遇的那栋屋子里,有怪物会发射「冲击」的魔法。 「所谓的『隐身』,简单来说就是隐藏『魔』的魔法。」 「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 「做得到。不过会使用这种魔法的,只有第四位阶以上的『魔』。」 ……真的假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脱口而出。毕竟在人类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天才是第四位阶。在这座森林里,居然存在着同等级的怪物。 太奇怪了,这次的工作不是只要驱除第二位阶的怪物就好了吗? 当我还在疑惑时,父亲他们却淡然地进行着准备工作,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难道对驱魔师来说,这种事只是家常便饭吗……? 「伊月,来这里。」 「彩也过来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有些惊讶地走向父亲。原本紧紧黏着我的小彩,则被莲司先生抱了起来。 然后,我们四人一起看着摊开的纸本地图。 「接下来要施展的魔法,能找出使用了『隐身』的『魔』。你们今后会经常用到,趁现在好好学起来吧。」 「会经常用到……意思是我会跟很多强大的怪物打架吗?」 听到我的问题,莲司先生轻轻一笑。 「毕竟你是第七位阶啊。这种情况肯定会愈来愈多。」 「……唔。」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能讨伐第四位阶以上怪物的驱魔师少之又少,而能稳定驱除第四位阶以上怪物的第五位阶驱魔师更是几乎不存在。我身为第七位阶,注定会被派去对付那些怪物。 ……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我不知道第几次坚定了决心,将目光落在脚下。 只见导丝在地图上画出漂亮的几何图案,彷佛地画一样。 「要找出正在使用『隐身』的『魔』,必须用比它们施展『隐身』时更强的魔力进行形质变化。」 「要变化成什么呢?」 「会对魔力产生反应的磁铁。」 父亲的回答让我哑口无言,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 不过魔法──形质变化原本就能无中生有。这种变化应该也是可行,只是我没试过而已。然而,随着产物不同,魔力的消耗量也可能会大幅上升。 啊,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他们一开始没有寻找使用了「隐身」的怪物。 从会对魔力产生反应的磁铁这种怪东西反推回去,我终于明白父亲他们为何一开始没有进行这个仪式。 先不论第七位阶的我,第五位阶的父亲自然不愿意特别耗费魔力,只为了寻找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怪物。毕竟要是这里不存在第四位阶以上的怪物,那就等于是在白白浪费魔力。 这好像是个很棘手的问题耶? 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善用有限的资源。通常不会有人每天提防被陨石砸中,也不会有人整天害怕自己被雷击中。 对会使用「隐身」的怪物保持警戒,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地图。就在这时,放在地图上的纸护符突然竖立起来,彷佛要穿越山林般,沿着一条直线开始缓慢移动。 这是……怪物的移动路径吗? 我顺着护符移动的方向看去,发现那前方是东京市中心。 ……难道它正在前往人口密集区? 「莲司。」 「知道了,马上出发吧。」 察觉到事态严重的人当然不只有我。父亲和莲司先生话音刚落,便立刻带着地图回到车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小彩还没能理解状况,向莲司先生问道。 「彩,事态严重了。我们是被诱导到这里来的。」 「诱导?」 「没错,那个『魔』是故意用这座森林引起我们的注目,想趁这段时间杀害其他人。」 听到莲司先生的推测,小彩进一步追问: 「为什么……?」 「我猜它是想让驱魔师聚集到远离自己的地方。先用熊吸引注意力,然后在这里杀掉我们,使这里成为其他驱魔师关注的焦点。如此一来,使用『隐身』的『魔』就能混进人多的地方,在不被驱魔师察觉的情况下尽情吞噬魔力。」 莲司先生迅速地答道。 我也不禁对怪物的缜密计画感到咋舌。 没想到它会为了吞噬魔力做到这种地步。 至今遇到的怪物虽然也有一定的智慧,它们主要都是对眼前的人类下手,没有一个会制定计画杀人。 莲司先生发动引擎,车灯如利刃般划破黑暗。他巧妙地操控方向盘,让车子迅速掉头。在我们系安全带时,莲司先生按下窗边的某个按钮,车顶突然响起了警笛声! 「咦咦!」 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吓了我一跳。 「嗯?伊月不知道吗?驱魔师的车被归类为紧急车辆喔。」 「第、第一次听说……」 警灯的红光映照在道路上。与此同时,莲司先生猛踩油门,车子瞬间加速。 我记得警察当中好像有驱魔师的协助者。这样想来,驱魔师的车被视为紧急车辆也不奇怪……吧? 「宗一郎,立刻联络『神在月』。要是不尽快派出能行动的驱魔师,肯定会有人丧命。」 「我知道。不过在那之前……」 父亲话说到一半,前方冷不防跳出一只鹿。 那不是普通的鹿,而是一只拥有双头六脚的异形鹿。 「……唔!」 那一瞬间,我比车内任何人都先反应过来。我用导丝抓起那只鹿的身体,瞬间将它切成碎片。车顶上传来「啪咻」的声响,我透过后车窗看到黑雾逐渐散去。那是怪物的死亡反应。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能顺利驱除怪物,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谢谢你,伊月。帮大忙了。」 莲司先生擦着冷汗说道。我说了一声:「不客气。」接着问起打从刚才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爸爸,为什么那些第一位阶的怪物会一直冒出来?好奇怪喔。」 「……本来打算之后再告诉你,不过这样也好。」 在时速约一百公里的车内,父亲深深地吐了口气后,对我说明道: 「第五位阶以上的『魔』,能够创造位阶比自己低的『魔』。」 「……咦?」 我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怪物会创造怪物……? 「如果放任第五位阶以上的『魔』不管,它会在所到之处创造出无数的『魔』,并成为它们的首领。『魔』杀害人类,被杀害的人又变成新的『魔』,最终将形成失控的地狱──我们称之为『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听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我以前曾经处理过那种情况……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不同于平常的父亲,那冰冷的声音让我有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 「很难想像会有这么多『魔』聚集在山里。造成这种状况的元凶,想必是那个使用了『隐身』的『魔』。」 「……原来是这样。」 如果任由怪物胡作非为,就会有人丧命。不仅如此,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受害。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心急如焚。为了平复内心的焦躁,我深吸一口气。我虽然不想死,也不想看到别人在眼前丧命。 然而那个怪物身处远方,我根本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等待。在莲司先生的车追上怪物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等等……爸爸、莲司先生!」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并非真的束手无策。 没错,有个只有我能做到的方法,可以在怪物进入市中心之前拦下它。 可以避免再产生像小雏那时一样的地狱。 「伊月,怎么了吗?」 「我……有个主意。」 试着思考怪物为什么会朝市中心移动的原理就行了。 话虽如此,也不用想得太复杂。怪物会前往人多的地方,换句话说,它只是想要获取更多的魔力。 因此,只要给怪物魔力(诱饵),就能把它引过来。 我一直透过回术将魔力储存在体内,而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释放出来。 这样一来,怪物肯定会被我吸引。毕竟我的魔力量是第七位阶。 「不行!」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反对这个主意的人并不是父亲,而是莲司先生。 「伊月,你真的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吗?」 「……嗯,我知道。」 我对莲司先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 「可是,只要我释放魔力,那个怪物一定会主动过来。」 「它会过来没错,但那等于是拿你当诱饵。我绝对不会同意这种做法。」 莲司先生用力紧握方向盘。 另一方面,父亲沉默不语,彷佛在仔细斟酌我提出的计画。 「……伊月,你是相信我们能打赢那个『魔』才这么说的吧?」 「嗯。就是这样。」 不然的话,我才不可能主动提出这么可怕的作战计画。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怪物盯上。可是,要我眼睁睁看着陌生人被怪物杀掉,我也做不到。 我知道这样太乱来,不过,我们这边有父亲和莲司先生──两位身经百战的驱魔师在。 所以我才会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诱饵。 「不行。我不同意。」 莲司先生严肃地回答,父亲则笑着对他说道: 「莲司,小孩子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要是我们不做出回应,岂不是没资格当大人了吗?」 「……你在说什么?」 「就照伊月说的做吧。」 莲司先生蓦地将视线从前方移开,转头看向父亲。 「开……!开什么玩笑!你想拿自己的孩子当诱饵吗!你真的有搞清楚吗!」 「伊月释放魔力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让朝向市中心移动的『魔』注意到就够了。我认这为这样能有效让它停下脚步,或造成短暂的迟滞。没错吧?」 莲司先生不发一语,想必是觉得父亲的话有几分道理。 「如此一来就能减少伤亡,最起码还能争取时间。莲司,你应该也明白吧?」 「…………」 父亲的话语在车内回响。 「……嗯,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莲司先生沉默了半晌,最后放弃挣扎似的叹了口气,随即踩下煞车。 车子猛地减速,停了下来。 「把它引到这里来吧。」 「知道了。」 父亲点头同意莲司先生的决定。 在他们开口之前,我就先下车了。 既然要释放魔力,待在车内的话,可能就无法充分扩散了。 「只能一下子,真的只能释放一瞬间,绝对不能超过喔。」 「……嗯,没事。」 回想起来,几年前光是把魔力排出体外,就让我费了好大的工夫。当时还以为魔力排泄法是唯一的手段,后来才发现那根本是邪魔歪道,害我受到了好大的打击。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闭上眼睛,专心调整呼吸。 「我要开始喽。」 在睁开眼睛的同时,稍微释放出一点魔力。 下个瞬间,「轰……!」空气为之一振。 彷佛地震般的冲击迅速扩散。路边茂密的树木发出阵阵低吼。不合时节的落叶以我的手掌为中心,全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亲眼目睹自己的魔力所展现的景象,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月的魔力真是不得了啊。」 「第七位阶的魔力,光是释放出来就算是一种暴力了……」 听到父亲他们的感想,我也用力点头表示认同。早就听说过第七位阶是传说中的位阶,却没想到光是释放出来就这么惊人。 我释放的魔力顺利达成了预期的目标。我隔着车窗看向放在仪表板上的纸本地图,确认那张在上面缓缓移动的符纸。紧接着,它调转方向,朝着我们的位置逼近。也就是说,它已经把目标转向我了。 莲司先生瞥了一眼地图,推了推我的背。 「伊月先回车子里。宗一郎,准备好了吗?」 「真是的,没想到一天之内要打两场战斗。」 「这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我坐进车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并瑟瑟发抖。 ……原来这是常有的事吗? 就在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的瞬间── 刚才还在持续移动的符纸,「啪」地一声倒了下来。 「……唔!」 下一秒,一根尖锐的树枝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怪声朝车内的我伸来。然而,它在半空中被父亲斩断了。 父亲的手上紧握着日本刀。 『啊,是喔。被挡下来了啊。』 一名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道路正中央。 它的右眼如黄金般熠熠生辉,四条手臂有气无力地垂下。 『这里有个魔力超多的家伙吧?快过来,我们交个朋友吧。』 如此异形的生物,只有可能是怪物。 「伊月!千万不可以从车里出来!」 「彩,不要离开伊月身边。」 面对眼前的敌人,两人立刻做出反应。 父亲用导丝对右手和右脚施展「强化」,摆出居合斩的架势加速冲刺。莲司先生则从父亲背后展开支援的导丝,朝那名青年发动魔法。 『啊,是喔。不肯出来吗?真让人伤心啊。』 铿!怪物用手臂弹开父亲的拔刀斩。就在父亲露出破绽,怪物伸出其他手臂的瞬间,莲司先生的导丝紧紧缠住怪物,随即引爆。 导丝爆炸产生的烈焰瞬间遮蔽双方视线,父亲趁机调整姿势,连同火焰一并斩下。 『唉,算了。只要一个一个处理掉,总能找到吧。』 怪物话音刚落,「空气忽然剧烈膨胀」。 刹那间,树木在无风的情况下开始蠢蠢欲动。地上的落叶聚集成人形。周围的昆虫也陆续变得巨大。 「它在……创造『魔』……」 小彩在我身边低声惊呼。按照父亲刚才所说,只有第五位阶以上的怪物能创造怪物。 所以毫无疑问,这家伙是这次事件的元凶。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尽全力释放导丝,并伸向怪物们。 慢了一拍后,森林里响起一连串爆裂声。那是刚诞生的怪物们同时爆裂的声音。 「宗一郎!」 「……嗯。」 两人瞬间看了我一眼,我也对他们点了点头。 ──杂鱼由我来处理。 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两人重新面对怪物。然而,与他们对峙的怪物只是注视着我。 『啊,是喔。原来你们想来这一套啊。』 接着,怪物拍了一下手。 啪!听起来异常干瘪的拍手声响起后──父亲和莲司先生的身影消失了。 「爸爸!莲司先生!」 『咦?啊,是喔。你对这个很惊讶吗?』 瞬间就让两人消失的怪物睁大了金黄色的眼睛,喃喃自语着。 『这只是普通的传送魔法罢了。』 他困惑地抓了抓头,然后笔直地指向我。 『刚才的魔力是你的吧?啊,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都知道。』 ……「传送魔法」。 尽管从名字就能猜出它有什么效果,具体是怎么办到的,还有莲司先生和父亲被传送到了哪里,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扑通,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异常响亮。 一招。对方只用了一招,原本由我引诱,再由父亲他们负责驱除的作战计画就崩溃了。 死亡。 时隔许久,这个概念再次攫住我的心脏。 心脏被狠狠揪住,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可我却像旁观者般毫不在意。 「伊月……」 「……唔!」 然而,身旁的人紧紧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是身形纤弱,颤抖不已,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小彩,让我重新回到现实。对啊,想活下去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小彩,发现她全身都在颤抖,眼中噙着泪水,像在求助似的用力握紧我的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彩依赖的莲司先生消失了,我的父亲也不见了,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我。 只有我而已。 「……没事,小彩。」 所以我回握住小彩的手,努力挤出笑容。或许笑得有点僵硬,不过我还是笑了,因为我非笑不可。 为了尽可能回报小彩给我的安心感。 为了尽可能抹去她的不安。 「伊月……?」 「稍微等我一下喔。」 小彩还不会战斗。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轻轻放开小彩的手,转身望向怪物。 「由我来驱除你。」 『啊,是吗?我觉得你应该做不到。』 我没有回应,只是将导丝缠绕到自己身上。 ……「身体强化」。 我想像自己穿上外骨骼装,并将其化为现实。为了争取时间,我向怪物搭话。 「我做不到吗?」 『做不到。你只是魔力比较多而已。』 「这样啊。」 我简短回应后,朝身后伸出导丝。 『……嗯?』 「那么,你就来试着抓我吧。」 紧接着,我用力蹬地,同时朝后方全力释放导丝,并迅速拉回。就在那瞬间,我的身体被猛力往后拉扯。 (插图010) 「伊月!」 是小彩的声音。 我刚飞出去,就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交给我吧!」 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呢? 我还来不及确认,四周的景色便快速向后方流逝。现在最需要的是距离。我必须移动到战斗时不会波及小彩的位置。 对手是第五位阶,实力跟之前那些怪物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基于这个前提,我绝对不能在车子附近和它互射魔法,以免牵连到小彩。 ──所以,快点跟过来吧。 我一语不发,冷冷地瞪着怪物。果不其然,它接受了我的挑衅并瞬间「强化」双脚,朝我冲了过来! 「……成功了!」 我不禁低声欢呼。 不过仔细想想,这家伙会上钩也是当然的,毕竟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我。 确认赌赢后,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将导丝布满整个森林。 「形质变化。」 为了更具体地实现自己的想像,我用言语表达出来。 下个瞬间,我张设的导丝全部化为刀刃,形成了隐形的结界。 『嘿,是喔。挺有一套的嘛。』 犹如飞蛾扑火般,怪物冲向刀刃的结界。 然而,就在冲进结界的前一刻,它蹬地一跃,跳到三十公尺的空中,像田径跨栏般轻松越过了结界! 「……唔!」 那是什么啊! 在我对怪物那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咬牙切齿时,我看见它把导丝绕到背后。 它要出招了──唔! 为了与之抗衡,我也用六条导丝缠绕全身,接着施展「身体强化」。这不是用来和怪物正面肉搏,而是用来保命的强化。 下一秒,怪物利用「属性变化:风」产生的气流,像飞弹一样朝我直冲而来! 「……停下来!」 我在眼前施展「形质变化:壁」,筑起隐形的墙壁进行防御。然而,怪物在快撞上墙壁的瞬间减速,灵活地用四只手臂化解冲击,随后反转身体,以物理上不可能的直角轨道飞越了墙壁。 『啊,是喔。』 导丝理所当然似的从怪物的背后延伸而出,丝线末端缠住了山上的树木和路灯── 这家伙居然把身体当成提线木偶,强行做出不合常理的空中移动! 『果然不会轻易让我吃掉啊。』 「那当然!」 我朝后方伸出导丝,再次拉开距离。 『我认为光是逃来逃去,应该杀不了我吧?』 我没有理会怪物的挑衅。 我保持沉默,右手笔直伸向怪物,创造出一把长枪。那是在七五三时,黑西装大哥哥曾经对我展示过的形质变化。然后,我加上了火焰的变化。 在赋予导丝变化的瞬间,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长枪出现在我的眼前。接着,我将联结火焰长枪的导丝笔直伸向怪物。幸好怪物没有发现。看来它不像我一样拥有真眼。 好机会! 我察觉到这点后,立刻在火焰长枪后方施展「属性变化:风」,再引爆压缩空气。我效仿怪物刚才的高速移动,以相同的手法,让火焰长枪沿着导丝直击怪物! 轰嗡嗡嗡嗡嗡嗡──! 爆炸的火焰与冲击波吹飞了周围的树叶,在怪物的身体上炸出一个大洞。 因此,我将这招命名为── 「……『焰蜂』。」 火焰长枪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被高火力魔法直接命中,即使是第五位阶的怪物也会被驱除吧。我注视着爆炸的火焰,如此心想……结果,腹部开了一个大洞的怪物居然从火焰中跳了出来。 『嘿,是喔。你这个魔法还真厉害啊。』 「……谢谢夸奖。」 连这招都无法驱除它吗……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 有件事情必须问清楚才行。我边拉开距离边问道: 「你把爸爸和莲司先生传送到哪里去了?」 『…………』 怪物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盯着我。 要继续用相同的魔法攻击,还是改用其他魔法呢?我边等待怪物的回答,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进攻。就在这时,怪物身上的大洞一点一点地愈合了。 「……咦?」 『咦?这只是治愈魔法啊……』 居、居然还有这种魔法? 我根本没听说过!没人告诉过我这件事!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啊,嗯。没有必要回答。而且……』 怪物朝我伸出导丝。尽管我看得一清二楚,顺利避开攻击,那条导丝飞向我身后的远处,形成一道巨大的墙壁。 『你已经逃不掉了。』 「……这样啊。」 逃脱路线被堵死了。 『啊,我果然好想吃掉你的魔力。』 「我才不会给你呢。」 该怎么办……既然无路可逃,就只能在这里驱除它了。 也许可以从怪物头上跳过去,沿着来时的路逃跑……不,不行。那样会接近小彩,我不能这么做。 我正拿不定主意时,怪物笑着将导丝伸向道路两旁的树木。 『来吧!』 在怪物大吼的同时,树木纷纷站了起来。 「只不过是创造了几只怪物……」 难道它想靠这些怪物,进一步将我逼入绝境吗? 不过,我也已经相当习惯这些怪物了。这家伙创造的全都是第一位阶,就算创造再多只,也不可能影响目前的局势。 然而,一看到那些会动的树释放出导丝,我的思绪瞬间停顿,下意识蹬地一跳。 ……怎么了?它们想要做什么? 怪物会使用魔法并不稀奇。但我第一次看到这名青年创造的杂鱼怪物施展魔法,忍不住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一颗橡实落向我刚才站着的地方。 「橡实?」 为什么是橡实? 我还来不及疑惑,橡实就落到了地面。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 轰嗡嗡嗡嗡────! 「……?」 橡实爆炸了。 倘若没有拉开距离,我肯定已经被波及了。完全没想到橡实会爆炸,自然也没有想到要张开障壁。 好、好险啊…… 我不禁毛骨悚然。万一刚才没发现导丝,我搞不好会当场丧命。 『啊,是喔。你果然看得见啊。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吧?』 青年站在自己创造的树木怪物之间,咧嘴一笑。 『要是打倒它们,刚才那种橡实会全部爆炸喔。』 听到这句话,我不得不陷入沉默。 遗憾的是,我不晓得哪些树会结橡实,也不清楚普通的树会结多少橡实。不过我知道,每棵树上的橡实数量绝对不止一、两百颗。 我看着仍在冒烟的爆炸痕迹。柏油路上彷佛被落石击中般,留下了一个坑洞。烟雾散去后,露出了路面下方的土壤。 仅仅一颗橡实就有这么强的威力。那么,打倒树木怪物引发的爆炸,恐怕会是刚才的数百倍。这么一想,不光是我,连距离这里只有几百公尺远的小彩也会受到牵连。 我不能打倒这些怪物── 「唉,我想问你一件事。」 『…………?』 ──要是它真的这么想,那事情就好办了。 「『传送魔法』应该没办法传送到太远的地方吧?」 『…………』 怪物没有回答,但那金黄色的眼睛明显睁大了。 「嗯,知道这点就够了。」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魔法的射程距离等同于导丝的长度。 因此,「传送魔法」肯定只能传送到导丝所能延伸的极限距离。身为第五位阶的父亲,导丝的极限长度大约是两公里。所以,这家伙能传送的距离应该也差不多是这个范围。 我像交响乐团的指挥家般,用指尖操控导丝,将两条长长的丝交织成网。接着施展「属性变化:风」,让风穿梭于树木之间。 风呼啸而过,吹走了枝头上的橡实。我用网子接住被吹落的橡实,再高高抛向天空! 最后只要给予一点冲击就行了。 如此一来──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空中的所有橡实都会因为连锁反应而爆炸! 在怪物们被天上绽放的红莲烈焰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释放出经过「形质变化:刃」的丝线。它们的身体被切成两半,随即丧命,化为黑雾消散。 「这会成为信号。父亲和莲司先生看到后,很快就会过来。」 『……唔!』 在我露出笑容的同时,怪物倒抽一口气。 「而且,已经没有必要等他们回来了。」 青年听到我这么说,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原来它还没有发现吗? 「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 『啊,是吗?那很好啊。』 「嗯,就是说啊。我今天是第一次施展『焰蜂』,结果发现它的威力还不够。另外,我还得知了『治愈魔法』的存在。只要对手有『治愈魔法』,像『焰蜂』这种程度的魔法就很难造成有效伤害。」 『嘿,是喔。你的话变多了呢。』 这也没办法。 毕竟我已经驱除了强大的第五位阶怪物。 月光隐没,怪物抬头仰望天空。 「我只是在争取必要的时间。」 现在才察觉,已经太晚了。 「『陨星(流星)』。」 当我说出那个魔法的名字时,怪物彷佛万念俱灰般叹了一口气。 『啊,是喔……』 这也是当然的。 我用导丝束缚着怪物,并将另一端延伸向天空。然而,那条导丝的真正用途,是联结高空中的某个东西。那是我用「属性变化:土」所创造出来的,宛如一栋房子般巨大的岩石。它在重力的牵引下,直直朝着怪物坠落。 『──真不该对你出手的……』 说完这句话后,怪物被巨大的陨石压成了碎片。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随后,陨石的撞击造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地震。 地面微微晃动,陨石像切起司般划过道路,最后深深扎进地面。 糟糕,做得太过头了…… 我赶紧解除魔法,看到怪物死后化成的黑雾冒了出来。这表示已经澈底驱除刚才那个怪物。这点很好。 被传送到某处的莲司先生和父亲看到刚才的橡实烟火后,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这一点也没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道路上留下了一个超大的陨石坑。 怎么办……这该不会要赔偿吧……?修复道路要花多少钱?应该很贵吧?希、希望只是挨骂就能了事…… 当我站在地面的大坑洞前一筹莫展时,莲司先生从森林里飞奔而出。他的头上挂着树叶,衣服也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 尽管上气不接下气,莲司先生还是大声喊道: 「伊月!你没事吧!」 「啊,莲司先生!嗯,我没事喔。」 「这个坑洞是怎么回事?不对,更重要的是刚才的『魔』去哪了?」 莲司先生神情凝重地问道,让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因为提到那个「魔」,就不得不谈到这个坑洞…… 「怪、怪物已经被我驱除了。只是、那个……」 「怎么了吗?」 「在驱除它的时候,我不小心砸出了一个大洞……」 「这是你造成的?」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老实交代了。一五一十地向莲司先生坦白后,他忽然噗哧一笑,然后笑着对我解释: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喔。这点程度的损坏,『躯』──负责善后的人会帮忙修复。」 「……躯?」 听到莲司先生说没关系,我稍微放心了。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他提到的陌生名词。 「你还记得之前在七五三见到的其他家族吗?」 「嗯,我记得。是『有月』的家族吧。」 当然不可能忘记,那可是我第一次被一群凶神恶煞包围。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那应该也听过『无月』吧?他们是出生在一般的驱魔师家庭,或是因为父母遇害而成为驱魔师的人。」 我点了点头。最后那句话让我想起小雏,胸口猛地一紧。 「『无月』出身的人,魔力量通常不足以胜任驱魔师。他们无法驱除『魔』,所以会在背后支援我们的战斗,这些人就是『躯』。」 「原来如此……」 魔力量果然很重要啊…… 「他们处理的不只有道路。像是受害者、建筑物,还有其他种种问题,他们也会一并处理。所以伊月,你可以放心地驱除『魔』喔。」 「嗯、嗯……」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只能默默点头。要说最理想的情况,当然还是过着不被怪物袭击的安稳生活。不过,对这种绝对无法实现的事唉声叹气也没用。于是,我和莲司先生一起回到车子那边。 回到车旁时,父亲已经站在那里。他说在看到爆炸和陨石后,就预料到我会驱除怪物,所以先一步赶来保护小彩。真不愧是父亲。 正当我这么想时,父亲身旁的小彩突然飞奔过来。 「伊月!太好了!你还活着!」 「小彩,幸好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平安无事」,就被小彩紧紧抱住,顿时为之语塞。 接着,小彩就这样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真的好担心你!好怕你会死掉!」 「……对不起。」 「伊月是大笨蛋!」 听到她哭着这么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且看到她这么担心……老实说,我很高兴,因为在前世,我死后没有朋友会如此挂念我。 「……其实啊,我很希望你不要离开。」 「嗯。」 耳边响起小彩的哭声。 我只希望能尽快让她停止哭泣。 「我知道那样就不能驱除那个『魔』了。可是,一想到伊月可能会死掉,我就觉得好害怕……」 (插图011) 「…………」 小彩不是笨蛋,是很聪明的孩子。所以她一定很清楚,我为何会冲出去挑衅怪物,为何会和她拉开距离。然而,最无法接受这些理由的,也正是她自己…… 「所以!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 小彩突然从我身边退开,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哭得皱巴巴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决心。 「我也要变强!要变得能和伊月一起驱除『魔』!」 「……小彩也要吗?」 「嗯!我要学会更多更多魔法,和伊月一起战斗!」 如此说道的小彩再次抱住了我。为了不让她的决心动摇,我也轻轻地抱紧了她。 后来,小彩又哭了好一阵子。莲司先生在适当的时机安抚她后,我们才离开现场。当然,我们确认过附近是否还有使用「隐身」的怪物。要是有漏网之鱼,后果将不堪设想。 幸运的是,附近没有其他怪物。父亲和莲司先生向善后人员通报道路上的陨石坑后,我们便踏上了归途。 在回程的车上,小彩或许是哭得太累,很快就睡着了。她一直紧握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伊月,你也可以睡一下喔。」 「……嗯。」 我回答莲司先生后,闭上了眼睛。 身体疲惫得令人惊讶,感觉一放松就会立刻睡着。 在蒙眬的睡意中,我回想起刚才的怪物。它真的是个强敌,不但头脑灵活,甚至还能创造怪物,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并不打算把胜利归因于好运或奇迹,说那种话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能和那样的强敌交手并活下来,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难以忘怀。 那的确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我并不是想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相反的,挥之不去的是那种「差点就没命了」的恐惧,以及事后的反省。 举例来说,当我和那个怪物拉开距离时,如果它硬是冲过来展开近战,我恐怕会陷入苦战。 另外,幸好这次的对手没有「真眼」,否则最后的「陨星」肯定会被发现。 说得极端一点,要是那些第一位阶怪物的炸弹是无差别攻击的话,我早就没命了。 因此,我该反省的地方多到数不清。 这种乱七八糟的战斗方式不可能每次都有用。 「宗一郎。」 「怎么了?」 「这是近几年来,我……做过最令人心惊胆战的任务。」 在我闭着眼睛反省时,莲司先生和父亲似乎误以为我睡着了,开始交谈起来。 「对手拥有『传送魔法』,不是那种毫无准备就能应付的『魔』。这是不适合带着孩子同行的任务。」 「……是啊。」 「被传送到森林里,目睹那场爆炸后,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最糟糕』的情况,一直担心小彩和伊月是不是已经被杀害了。」 「我也是。」 父亲简短地附和。因为看不见他的脸,不晓得他是带着什么表情说话,不过我猜他应该是一脸苦涩吧。 「听伊月说他用魔法驱除了那个怪物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没想到年仅五岁的孩子居然真的驱除了第五位阶的『魔』。」 「……伊月似乎连我不在的时候,也一直在练习魔法。」 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差点惊呼出声。 原来他早就察觉我在练习了,我完全没发现。 「练习魔法?你没有制止他吗?」 「他可是小孩子啊。就算叫他别做,他也不可能乖乖听话。况且,魔法还是从小开始练习比较好。」 「……这倒是没错。」 车子开始加速,可能是上了高速公路吧? 「我说,宗一郎,你知道伊月是怎么驱除那个『魔』的吗?」 「不……很遗憾,我没有亲眼看见。是什么样的魔法?」 「是陨石喔。他让一颗像房子一样大的陨石坠落下来了。」 「……这样啊。」 「老实说,我真的大受震撼。才五岁就能施展这么强大的魔法……等他长大以后,究竟会变成怎样呢?我猜他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驱魔师……」 「太夸张了。」 「才不夸张。我敢保证……」 我清楚记得的内容,只到这里为止。在这之后,我就被睡意吞没,意识彷佛陷进泥沼般沉了下去。 我再次醒来,是在身体被摇晃的时候。 「嗯……」 「啊,伊月,你醒了吗?」 我睁开眼,眼前是父亲的后脑杓。在远方的路口处,莲司先生的车正转弯离去。 「已经到家喽。我本来不想吵醒你。」 「嗯……」 父亲背着我穿过正门,回到几个小时不见的家。屋里一盏灯都没亮,母亲和小雏应该都已经睡了吧。 「你好像睡得很浅,是睡不着吗?」 「……没有啦,只是刚好醒来而已。」 「是吗?毕竟你是第一次战斗……这种事也是难免。要不要爸爸唱首摇篮曲给你听?」 「不、不用啦……」 我立刻婉拒了父亲的好意。 虽然心想爸爸唱得很难听,我没有说出口。 我在婴儿时期曾经被父亲唱的摇篮曲吓得嚎啕大哭,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我从中学到,如果唱歌走音太严重,会让人从觉得有趣变成觉得恐惧。真不想学到这种事。 「这样啊……真的不用吗?」 「嗯!」 「那我就不唱吧。」 父亲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伊月,你真的表现得很好。」 「……嗯?」 突然被父亲夸奖,我一头雾水地歪起了头。 「那是连经验丰富的驱魔师都无法独自驱除的第五位阶『魔』。你不但成功将它驱除,还为了避免镇上居民受害,牺牲自己把魔物引开了。没错吧?」 听到这句话,我点了点头。 要说有哪里不对,就是我并没有打算牺牲自己,只是结果变成了那样而已。 「身为你的父亲,我不能毫无保留地称赞你的行为。驱魔时有时的确需要做出自我牺牲的判断,但你才五岁而已,要牺牲自己还太早了,根本没必要那么做。」 「…………」 「即使一开始没有这个打算,当你面临可能必须自我牺牲的情况时,你还是会选择那样做。这让爸爸感到很害怕。」 「……嗯。」 对于这番话,我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不过呢,你的行动间接守护了数万人的性命。身为驱魔师,身为如月家的家主,我想向你致上谢意。谢谢你,伊月。」 「……哪里,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不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而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真的很谢谢你。」 父亲说完后,轻轻地把我从背上放下,然后紧紧地抱住我。那一刻,我感受到父亲的魔力散发的温热,伴随着令人安心的气味包覆着我。 内心被某种情感轻轻触动,我却不晓得该如何用言语形容。被父亲拥抱时,我感受到无比的安心感,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从来没有驱魔师能在五岁就驱除『第五位阶』。你真的是爸爸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都是因为有爸爸教我魔法啊。」 「哇哈哈。嘴巴变得这么甜啦!」 父亲抱着我,粗鲁地抚摸我的头,但我并不讨厌这样。接着,父亲说了句:「对了。」然后站了起来。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作为奖励,爸爸什么都买给你喔。」 「想要的东西?」 「没错。像是玩具啦,还是零食之类的。」 「嗯~嗯……」 突然听到父亲说要给我奖励,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当然有想要的东西,例如智慧型手机或平板之类能够上网的东西。可是,我们家并没有Wi-Fi…… 所以在买智慧型手机之前,必须先架设好网路。话虽如此,要是回答「我想要Wi-Fi」,连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了。 「爸爸,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尽管告诉爸爸吧。」 父亲的回答让我下定了决心。 既然什么都可以,那就老实说出我的愿望吧。 「我想要爸爸的时间。」 「什、什么?」 父亲惊讶地瞪大眼睛,我则是继续说明理由: 「我想要把体术和魔法练得更好。」 这是我在这次战斗中突显出来的最大课题。 为了在与怪物战斗时活下来,我需要体术,也必须变得更强。能够指导我的人只有父亲。 所以我试着提出请求,结果── 「居、居然这么想让爸爸教你……呜!」 父亲进入了奇怪的模式。 啊,糟糕。我好像按到不该按的开关了。 「好,决定了!爸爸接下来要请一个月的假!这段期间,我会不遗余力地教你体术!」 「这、这样工作没问题吗?驱魔师不是缺乏人手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儿子的请求,实现这个愿望是父亲的责任!」 「那、那驱魔师的责任呢?」 「我不管!」 我拼命安抚父亲。 这段对话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被父亲的大嗓门吵醒的母亲前来制止才结束。 ──────────────────────── 第七章 响彻云霄的雷鸣 没想到父亲真的请了假,密集地指导我剑术。 父亲传授给我的是专精攻击的「夜刀流」。所谓专精,指的是完全没有防御技巧,专门击溃对手防御,从正面澈底压制对手的超攻击型剑术。 从这门剑术中,能深刻体会到创始人有多么想要斩杀怪物。 不过俗话说得好,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虽然只是一味地进攻,反过来说,这也能成为保护自己的手段。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我的体格。五岁小孩无论怎么锻炼,还是有攻击不到的地方。想要熟练运用这门剑术,终究得等长大以后才行。 尽管还有不足之处,我依然充满干劲。因为在和那个第五位阶怪物的战斗中,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那场战斗是我努力的集大成。 我对学习剑术产生热情,此刻正站在庭院里举起模造刀,对着木偶摆出架势。不过,我面对的并不是普通的木偶。 木偶身上系着导丝,由父亲亲自操控。他说学习剑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实战练习。顺带一提,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和父亲对练,是因为实力差距太悬殊了。 「伊月,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要观察对手的『一切』,不能只盯着眼睛或脚。必须放宽视野。」 「放宽视野……」 「没错。经验老道的『魔』会透过眼神或步伐来误导你,伺机痛下杀手。所以你必须看清对手的一切。」 「……嗯。」 我点了点头,用力握紧模造刀。 我的右臂和双脚都缠绕着导丝,进行了「形质变化:身体强化」。夜刀流虽然是剑术,却是以搭配魔法运用为前提。 我专注地观察木偶,不遗漏任何细节。突然,我瞥见木偶用力蹬地。 木偶被导丝吊着,其实不用蹬地也能扑向我。不过父亲认为那样无法达到训练的效果,所以特地模拟了真实的动作。 「……嘶!」 我配合木偶的攻击挥出一刀。 然而,木偶看穿了我的攻击距离,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地减速,勉强避开我的刀,接着朝刚发动攻击的我挥下木刀。 不过,我没有因此停下,因为我被教导过不能中断攻击。 我维持挥刀后的姿势并踢向地面,让导丝缠绕在木偶身上。 ──抓到了。 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用经过「强化」的双脚猛力一蹬,直接使出一记飞踢。我在木偶挥刀前飞进它的怀里,狠狠踹了上去。 「咚!」我强化过的双脚命中后,木偶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后飞了出去。 「伊月,做得好。很出色的『体弹』。」 「……嗯!」 在面对持刀的对手时,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呢?答案自然是刀刃挥舞的范围内。 因此,若想避开攻击,最基本的做法就是「离开」刀刃的攻击范围。然而,专精攻击的夜刀流不会选择向外闪避,正好相反,是要直接冲进刀刃的内围。 当然,这么做很危险。 不过刀刃的内围却不同,那里是挥舞手臂的范围。 因此,刀刃的内围才是安全的地方。 我不确定实际上是不是这样。 但这就是夜刀流的观点。 正因如此,才要鼓起勇气踏出一步,以加上全身重量的一记踢击贯穿对手要害。因为是把人当成炮弹,这招被称为「体弹」。 虽然完全没有用到刀,听说这是攻击落空时的补救招式,所以也算是剑术。真的假的? 「『体弹』是很实用的招式。用这招把对手踢飞后,无论是要施展魔法,还是要趁势追击都可以。」 我听着父亲从远处传来的建议,一边下定决心──要是在实战中遇到这种情况,我绝对要施展魔法。当我重新握紧模造刀时,从外廊传来一阵可爱的掌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小雏和母亲。 奇怪?小雏刚才不是在看电视吗? 「伊月,小雏说想看哥哥练习。」 「葛格好帅喔!」 咦,真的吗?她还特地来看我练习?好难为情啊…… 我摆出架势,正想在小雏面前耍帅时,身旁的父亲向小雏问道: 「小雏,那爸爸呢?爸爸帅不帅啊?」 「呣!爸爸好可怕!」 「…………唔。」 小雏毫不留情的话语,让身材魁梧的父亲明显大受打击。看到这一幕,我不禁笑出声来。我看得出父亲对小雏的爱就像对我一样深厚,不过他的长相实在是…… 就在我这么想着时,倒在地上的木偶突然起身,然后再次蹬地冲来。 我把注意力从小雏身上拉回到特训,重新举起模造刀。看到我的架势后,木偶随即改变挥刀角度,像从地面捞起东西似的,斩向我的双脚。 刹那间,我用模造刀迎上木偶的木刀,运用柔道「单臂过肩摔」的要领,把刀当成手臂般回转,钻进对方怀里后,顺着旋转的力道将木偶斩飞出去! 让刀不仅止于刀,而是将其视为柔软之物,如舞蹈般巧妙挥舞。 因此,这招被称为「舞剑」。 「伊月,做得漂亮!」 彷佛真的有生命般,木偶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愈看愈能体认到自己与父亲的技术差距。我还差得远呢。 「哈啊!」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对手失去平衡的好机会。 我用力踩踏地面,同时强化模造刀和双手双脚。 最后,我使出全力,毫不留情地往下挥砍。 咚嗡嗡嗡嗡! 我挥出的剑压震动空气,发出低沉的鸣响。模造刀顺势劈下,一碰到木偶,它就被纵向劈成两半。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踏步」。 看着被踏步斩劈成两半的木偶,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正当我心想战斗终于结束,准备放松下来的瞬间──木偶的一只手缓缓动了起来,朝我扔出了木刀! 「咦咦?」 我以为已经澈底打倒木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投掷而来的木刀擦过我急忙举起的模造刀,改变轨道后,狠狠砸中我的额头! 「好痛!」 「哇!葛格好像很痛……」 父亲走向被击倒在地的我。 「伊月,你太大意了。」 「是爸爸太狡猾了啦,我还以为赢了耶!」 「你在说什么啊?有些『魔』即使被砍头也不会死。以为劈成两半就能打倒『魔』,未免太过轻率了。」 「……呣呣。」 「要判断是否成功驱除『魔』,必须观察它们的身体有没有变成黑雾。」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同时对父亲抱怨。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我根本无法反驳,只能不甘心地呻吟着。 无奈之下,我只好按着额头站了起来。就在这时── 「伊月,过来这里。」 「嗯?母亲,怎么了?」 我走到外廊后,母亲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 她那温暖的手一碰到额头,我就感觉疼痛逐渐消失。 ……咦?这该不会是…… 我最近才刚见过一模一样的魔法。 「这是『治愈魔法』吗……?」 「咦?原来你知道啊?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呢。」 「我之前有看过喔!」 说完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这岂不是学习「治愈魔法」的大好机会……? 「我说,母亲。」 「怎么了?」 顺带一提。我对母亲的称呼早就改成「母亲」了。其实我也想开始叫父亲「父亲」,但每次这么叫他,他都会强烈抗议,所以只好继续叫他「爸爸」。 言归正传。 「请教我『治愈魔法』!」 「嗯~还不行喔。」 「咦!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啊。」 母亲出乎意料的拒绝让我愕然,毕竟我完全没想到会有禁止学习的魔法。面对不愿放弃的我,母亲笑着继续说道: 「治愈魔法属于形质变化,必须先了解人体构造才能施展。所以等你上小学后再学吧。」 「唔……」 怎么这样,我很想用用看耶…… 「……真的不行吗?」 「嗯,等你成为小学生后再说。」 我不死心地再问一次,结果母亲马上摇头拒绝。既然她如此坚持,我再怎么撒娇也没用,只能乖乖听话。 距离上小学还有五个月。 ……我真的好想学治愈魔法喔~ 起初,我对治愈魔法依然念念不忘,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每天早上,我会和父亲一起活动筋骨、学习剑术,并在午睡过后进行魔法训练。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周左右。 「奇怪?爸爸呢?」 我这天难得早起,却发现父亲不在家。 最近父亲总是待在家里,我觉得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便向母亲询问。她双手抱着一堆洗好的衣服,告诉了我原因。 「爸爸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工作。」 「工作……」 对啊,父亲还有工作呢。他已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想起来,前世身为普通上班族的我也从未请过这么久的特休,对于忙碌的驱魔师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父亲充满感激。 话说驱魔师有特休吗? 「爸爸说他违背了和你的约定,边哭边出门呢。」 边哭边出门……这只是母亲说得夸张了点吧?不会是真的吧?真心希望是前者,我实在不愿想像父亲那副长相哭着出门的模样。 「伊月,爸爸也很忙碌,你不能因为他食言就生气喔。」 「我不会生气啦!」 如月家一家四口的生活开销,全都仰赖父亲一人的收入。我很清楚工作赚钱有多辛苦,当然不可能因此责怪他。 于是,我拿着训练用的模造刀来到庭院里。 即使父亲不在,我还是要照常训练。 仔细想想,我最擅长的或许就是独自训练吧? 毕竟从婴儿时期的「魔力增强训练(不可告人之事)」开始,回术、丝术,甚至是半夜偷偷进行的属性变化训练,我都是一个人努力练习的。 话虽如此,丝术是在莲司先生的指导下才掌握的,属性变化则是在黑西装大哥哥教导后才学会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排列在庭院里的木偶。 这些都是父亲为了让我练习体术而准备的。 虽然可以拿不会动的木偶练习剑术技巧,光靠这样,还是会有点担心能否运用于实战。父亲也多次强调过,唯有实战形式的训练才有意义。 既然如此,我也得让眼前这些木偶动起来才行。 ……好,来试试看吧。 我模仿父亲朝木偶伸出导丝,再紧紧缠绕。 我观察过父亲的做法,所以大致知道该怎么操控。我把导丝挂在木偶的脚上,让它往前踏出一步。尽管动作僵硬得彷佛会发出「嘎嘎嘎」的声音,不过它的确向前移动了。 「……哦哦!」 既然脚能动,那应该也能重现朝我跳过来的动作。 我沉浸在第一次成功操控木偶的喜悦中,接着让它的手臂也动了起来。木偶笔直地挥下手中的木刀。虽然这个动作也很生硬,至少动作本身能够重现。这比操控提线木偶更直观,感觉我真的能让它动起来。 「好耶!」 脚和手都能动,算是相当成功了吧。 我在心里做出胜利姿势,喃喃说道: 「这样就能一个人练习了……!」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毕竟没有人在看。这个时段小雏还在睡觉。 不过,我训练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夸奖,而是为了活下去。要是因为没有人称赞就气馁,根本是本末倒置。 像要甩开清晨的寒冷空气般,我试着操控木偶,让它朝我攻击。木偶右脚蹬地,重心前倾,随即挥下木刀。 我完全掌握木偶的动作,弹开了那迟钝的攻击。 「嗯……好弱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眼前的木偶是我自己在操控的。我知道它的下一步动作,也很清楚挥刀的力道,这样根本算不上实战。 ……我还以为这是个能独自练剑的好主意呢。 我在漫画里看过,有些厉害的剑士会在脑中创造出想像中的剑士。我真的觉得这个主意很棒,没想到实际能操控的,却是动作如此单调的木偶。 「唔唔唔……」 我带着满腔不满看着木偶,同时在脑中思索。 只要持续改良下去,这应该能成为很棒的训练方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因为我还不习惯吗? 我再次伸出导丝,让木偶站起来,并仔细想像要让它做出的动作。不过,我的头脑还不够灵活,无法完全重现想像中的动作。 我需要一个参考对象。谁比较合适呢?父亲吗?也只有父亲了吧。 我看着眼前的木偶,心想「如果是父亲的话会这么做」,然后让它向前踏出一步。 「……嗯。」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那动作有多笨拙。 脑中想像的动作果然和实际的身体动作截然不同啊…… 然而,我的剑术也是如此。这两个星期以来,我不知道被纠正过多少次「架势不够扎实」,不过我每次都会改进,现在已经愈来愈有模有样了。 操控木偶肯定也是同样的道理。 「再试一次……!」 我再次让木偶的脚动起来。 木偶踏出一步,接着加速,顺势从斜下方向上一斩! 「……咦!」 木偶的动作过于精细,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连忙举起模造刀挡下它的木刀。 喀!木剑相击的声音响起,我和木偶正面撞上。木偶先是利用体格优势压制住我,接着突然卸下力道。不对,虽然是我让它这么做的,但我太专注于防御,冷不防踉跄了一步。 「唔哇!」 我失去平衡,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就像父亲绝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一样,我也不会放过自己的破绽。木偶以左脚为轴,朝我的胸口使出一记回旋踢。 「咳!」 我就这样被踢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反弹了一下。不过在落地前,我把导丝像坐垫一样垫在背后,减轻了伤害。 最后,我呈大字型仰躺在地。 「……做过头了。」 我的近战能力弱得超乎想像,结果我的魔法毫不留情地爆发了。虽然我也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总之这次的想像训练算是成功了。 话说回来,这个训练真的瞬间就暴露出我的弱点呢…… 或许有人会觉得,自己攻击自己不可能看得出弱点。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在魔法与近战之间的实力落差太大,在「使用魔法的我」看来,「近身作战的我」简直浑身都是弱点。 「再来一次……」 这就表示…… 只要一一克服这些弱点,我就能变得更强。 完成这件事所需的基础,父亲已经全部教给我了。 ……剩下的就是持续练习,直到澈底克服为止。 我起身面对木偶,再次重复相同的训练。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复。 在旁人眼里,这疯狂的训练肯定像是在虐待自己……不过反覆练习后,成效马上就出来了。 首先,我开始懂得「要怎么利用步伐迷惑敌人」。理解了这点后,我的动作也开始改变。毕竟,连我都会被自己认为「这样应该能骗过敌人」的动作给欺骗,初次见面的对手肯定会更容易上当。 接着,我明白了「对手会讨厌什么样的攻击」。曾经有个不知道是实况主还是职业玩家的人说过──玩对战游戏,就是要做会让对手讨厌的事。 透过与自己的特训,我把「最讨厌被怎么攻击」的感觉刻进身体里。经历过那些恼人的攻击,自然就掌握了应对的方法。 就在我的近战技巧逐渐纯熟,连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时,站在外廊的母亲突然出声叫我。 「伊月,小彩打电话找你喔。」 「小彩?」 我用放在外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接过母亲的智慧型手机。 「喂?」 『啊!伊月!我是小彩!』 「小彩,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啊……』 小彩难得吞吞吐吐,我耐心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吸气的声音。 『明天要不要一起开圣诞派对呢!』 「咦?派对?」 突然听到意想不到的词汇,我忍不住开始思考。 今天是几号啊?啊,对了,是十二月二十三号。那明天就是平安夜喽? 『嗯,我在想,如果一起开派对,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想开派对!」 『那我明天可以去你家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如果要在家里办派对,必须先得到母亲许可。于是我望向母亲,她笑着点头答应。 「没问题,放心邀请小彩吧。」 小彩的声音似乎从电话里漏出来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母亲就同意了。 「小彩,母亲说没问题!」 『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你家喔!』 然后小彩就直接把电话拿给她的母亲桃花女士,于是我也把智慧型手机还给母亲。 不过,圣诞派对啊…… 真的假的,我终于有机会参加那种活动了吗?没问题吗?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参加吗? 回想起来,我在前世一直过着与圣诞节无缘的人生。 这样啊……有女孩子邀请我参加派对……自从转生以来,这搞不好是最让我开心的事。虽然小彩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女「孩子」。 不过,无论小彩是女孩还是男孩,这都是我前世今生第一次被朋友邀请参加派对。真的好开心。 因此,就算先不提近战技巧的进步,我现在还是兴奋得不得了。身旁的母亲则是向桃花女士道谢后,挂掉电话站了起来。 「那么,伊月,我要出门买东西,你可以来帮忙吗?」 「买东西?」 「对啊,既然要准备派对,当然得先采买一些东西吧?」 说得也是,得先做好准备啊。 因为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转生之后,我愈来愈常意识到,自己严重缺乏这方面的人生经验。 我冷静下来后,便去冲个澡,换下身上的衣服。 之后我和母亲,还有睡眼惺忪的小雏一起出门购物。 我们要搭公车去商店街。 我们家只有一台车,而那完全是父亲的工作用车。因此,我们出门时通常会搭乘都营公车或电车。 话说回来,母亲抱着小雏,牵着我的手,这画面完全不像是驱魔师家庭,反倒更像是普通的家庭。 「伊月、小雏。我们要在下一站下车喔。」 「小雏要按按钮!」 母亲才刚说要下车,小雏立刻用力按下公车的下车铃。 随着一声轻快的铃声,车内广播开始播放。说起来,我前世小时候也总是想按下车铃。为什么那种按钮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按呢? 「伊月,来这里。」 「嗯!」 母亲一手抱着小雏,另一只手牵着我一起下车。 「哇,圣诞老公公!葛格,是圣诞老公公耶!」 小雏兴奋地喊着,伸手指向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经过精心装饰,充满圣诞气息的街景。商店街中央竖立着高高的圣诞树,圣诞老人在店门口招呼客人。 「真的耶,是圣诞老人!会不会有驯鹿呢?」 「驯鹿不在这里啦!它们都会待在雪橇旁边喔!」 在我听小雏解说时,母亲边寻找店家边开口: 「我们先去买装饰品吧。」 「为什么?」 「把家里装饰得像店里那样闪闪发亮,应该会更有趣吧?」 母亲带着我们来到一间连锁杂货店。她说在这种店可以一次买齐所有装饰品。果不其然,店里已经换上了圣诞装饰。 「或许可以加上一些气球。」 「气球?」 「没错,就像这种。」 如此说道的母亲拿起充气后会变成「Merry Xmas!」的造型气球。原来有这种气球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把气球放进购物篮后,又买了拉炮和圣诞树。杂货店真的是什么都有耶。 在我怀着这种平平无奇的感想时,母亲已经在蛋糕店订好了蛋糕。我以为在圣诞节前一天应该很难预订,结果居然成功了。或许是这家店不是位于百货公司,而是位于商店街的缘故吧。 之后我们还顺路到附近的肉店买了鸡肉,结束今天的采购。 正当我以为要回家时,母亲忽然对我和小雏提议: 「伊月和小雏,难得的圣诞节,不如送个礼物给小彩吧?」 「礼物?」 提问的人不是我,而是小雏。 「嗯,就是交换礼物喔。小雏想送什么给小彩姊姊呢?」 「呃……小雏的洋装!」 「洋装?不过小彩姊姊的个子比较大,可能穿不下小雏的衣服喔。」 这么说也是。 「伊月想送什么呢?」 「咦?我想想喔……」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记得以前听说过,心型饰品太孩子气,不太适合拿来当圣诞礼物。不对,好像是不适合送给大人吧? 完了,我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根本不知道要送什么才能让小彩开心。我实在毫无头绪,只好询问母亲。 「小彩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我觉得只要是伊月用心挑选的礼物,她应该都会很喜欢喔。」 「……唔。」 难就难在要怎么挑选啊…… 在我思考最能让小彩高兴的礼物时,突然灵光一闪。 「我可以送那个用来绑头发的东西吗?」 「发圈吗?要是有可爱的款式就好了,我们去找找看吧。」 对了,那个东西叫做发圈。送这个应该不会太奇怪,而且小彩想必也有不少发圈,多一个也不会造成困扰吧。再加上因为是女孩子用的东西,肯定有很多可爱的款式可以挑选。 连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我们最后又去买了给小彩的礼物,然后就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暂时放下魔法训练,专心整理家里。毕竟庭院里散落着我练习魔法和剑术时弄坏的木偶,以及满地的碎片。 我一会儿收拾那些东西,一会儿打扫房间,忙东忙西的。二十三号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接着到了平安夜当天。 为了配合傍晚开始的派对,我和小雏一起布置场地。顺带一提,父亲从昨天外出工作后就一直没回来。母亲则是一个人出门去拿预订的圣诞蛋糕,顺便采买一些不足的东西。 「葛格,帮我挂上去!」 「嗯,好喔。」 小雏用打气筒把气球充饱,我则用导丝把气球贴在墙壁的高处。 魔法真的很方便。即使不靠母亲帮忙,我也能轻松碰到高处。布置好气球后,我们拆开了圣诞树的包装。 意外的是,昨天买的圣诞树居然具备发出七彩光芒的功能。插上电源后,它立刻闪烁起缤纷的光彩。 嗯~原来是电竞树……不对,圣诞树是这种感觉啊…… 我抛开无聊的想法,接着用棉花、星星和闪闪发亮的彩带装饰圣诞树。就在这时,外出采买的母亲回来了。 「你们布置得真好看呢!很漂亮喔!」 「跟你说喔~!是葛格他!咻~一下贴好的喔!」 「是伊月贴的吗?真是好哥哥呢。我去准备料理,其他装饰也拜托你们喽。」 只有圣诞树还没装饰好,不过装饰品所剩无几。我和小雏合力把它装饰完后,准备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接下来就只剩迎接小彩他们。 我才刚这么想,门铃就响了起来。 「伊月,小彩他们好像到了,去迎接他们吧。」 「嗯!」 我和小雏一起走向正门,看到小彩正从计程车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长得和她很像的成年女性。 自从几年前的七五三以来,我再次见到了小彩的母亲──桃花女士。 「伊月和小雏!我来打扰了!」 「欢迎你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喔!」 受到小彩的影响,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啊,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伊月和小雏喔!」 「彩,礼物待会儿再送比较好吧?」 桃花女士制止了急着要送出礼物的小彩。看到这一幕,我不禁莞尔一笑,然后带着她们走进家门。 「很快就可以开饭了,伊月和小雏来帮忙一下。」 「好~」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们便走向了厨房。 因为太期待人生第一次的圣诞派对,我有些心神不宁。 难得做了这么多准备,希望小彩和桃花女士都能玩得开心。唯一可惜的是莲司先生和父亲不在,明年一定要让他们也来参加。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准备开始圣诞派对时── ──随着一道雷鸣响起,派对瞬间宣告结束。 彷佛落雷直接击中房子般,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花板因冲击而崩落,一道人影随之落下。 「伊月!小雏!」 母亲试图冲过来保护我和小雏──但在那之前,我已经被某个人捡了起来。 『终于开花结果啦!』 嗡──那声音直接在脑中回响。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骨传导耳机一样。头骨受到摇动,声音的震动直达脑内。它压过雷声引起的耳鸣,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令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紧接着,我被狠狠地撞向墙壁。 「……唔!」 抓着我的那只手臂一片漆黑,彷佛昆虫的甲壳般。 这不是人类的手……是敌人,是怪物! 『吾要开动了!』 我正要对声音的主人释放导丝时,胸前的口袋却突然发烫。 『……呣!』 刹那间,我的胸前口袋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轰!」地一声,带有质量的光芒弹飞了抓着我的怪物! 伴随着「滋」的一声,触碰到光芒的怪物右臂瞬间消失。然而怪物的反应异常迅速,立刻与我拉开距离,背部撞破障子,跳到了庭院里。 ……是破魔符。 我放在右边口袋里,是神在月家的巫女小姐吩咐我随身携带的破魔符。正是它保护了我。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怪物在被破魔符消灭之前就逃到了屋外。更糟的是,半毁的天花板随时可能坍塌。 我朝摇摇欲坠的天花板放出导丝,像网子般张开,确保能在坍塌时承受冲击。 「大家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出声的人是桃花女士。 当尘埃逐渐落定,视野恢复清晰时,我看到了凌乱不堪的房间,以及安然无恙的大家。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跟我来,我们从这边逃出去吧。」 桃花女士松了口气,站在她身旁的是抱着小雏的母亲。 她、她们怎么能这么冷静啊……?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惊慌失措或大声尖叫也不奇怪吧…… 正当我佩服着她们,准备逃跑的瞬间,从庭院那头传来咆哮般的声音。 『弱者要逃跑也无妨!』 疯狂的声音响彻脑海,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现在正是品尝小子的最佳时机!』 连我也知道它说的「小子」指的是谁。 毕竟那是用来称呼少年的词,而这里只有我一个少年。 『很好、很好,结出果实了!长得真不错!』 怪物的声音响彻四方。我完全不明白它在对谁说话,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不过,我能切身感受到怪物从庭院散发出来的强大压迫感。 那股压力支配了整个空间。就连刚才还试图逃走的桃花女士和母亲,似乎都因为害怕而不敢动弹。 ……不、不妙。 遇到这种危险的家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避而远之。哪怕只是稍微扯上关系,都有可能会像前世的我一样惨遭杀害。 「母亲!我们快逃吧!」 母亲完全被怪物吸引了注意力。我拉了拉她的手,把两个大人的意识拉回来。当我催促她时,母亲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说道: 「是、是啊。伊月说得对……我们快逃吧。」 啪滋,雷声瞬间响起。 才一眨眼,一个异形就出现在眼前。 首先能确定对方是男性。身高大约两公尺,还有着令人联想到壮硕肌肉的铠甲……不对,是甲壳吗?我搞不清楚。 它全身覆盖着黑色铠甲,嘴里上下各长着两根獠牙。 被破魔符消灭的右臂不知何时已经复原。只见它悠然地站在那里,散发着不容任何人逃离的压迫感。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它的头部──那里长着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是角。那个怪物的额头上长着两支角。 我不可能认错那副外表。前世今生都是日本人的我,绝对不会搞错那个怪物的名字。 不对,不光是我。只要看到它,任谁都会这么说。 任谁都能说出它的名字。 「──『鬼』。」 『正是如此。吾名雷公童子。』 「……咦?」 怪物居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不禁语塞。 面对这异质且异常的情况,沉默下来的不只我一人。 不光是小彩,连本来应该会被吓哭的小雏,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鬼──「雷公童子」。 另一方面,雷公童子则像在评估价值般,逐一打量现场的每个人。最后,它将目光停在小彩身上,对她说道: 『有天赋!好好修行吧!』 ……这、这是在夸奖吗?怪物在夸奖人类? 我感觉累积至今的常识正轰然瓦解。压抑着内心的动摇,我编织起导丝。才刚编好,桃花女士就将我抱了起来。 (插图012) 「伊月,快逃!」 「咦?为什么?」 桃花女士就这样抱着我奔向庭院。她的双脚缠绕着导丝,是「身体强化」的魔法! 「拥有名字的『魔』(冠名怪物)全都是第六位阶!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 第、第六位阶? 我在森林里对付的那个怪物是第五位阶。也就是说,雷公童子比它强上三十倍吗?这种等级的怪物,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可、可是母亲、小雏和小彩都还在屋里!」 「不用担心。雷公童子还没有盯上我们,也不会把我们吃掉。它就是这样的『魔』。」 「……吃掉?」 「雷公童子是个『猎人』,会等有天赋的孩子长大成熟后再去捕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数百名年轻的驱魔师被它吃掉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怪物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家?」 「我也不晓得!它上次出现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当时被吃掉的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子……」 桃花女士抱着我飞奔到庭院,突然,有道阴影出现在她的脚边。 然后,那道阴影抓住了桃花女士的影子。 「……咦?」 下个瞬间,桃花女士的身体彷佛被缝住般定格。只有我因为惯性而脱离她的手臂,滚落到庭院里。 幸好我有练过受身倒法,不然就危险了…… 「怎、怎么会……!」 『哎呀、哎呀,你没有玩过踩影子吗?』 噗通一声,有个滴落阴影的鬼从桃花女士脚下现身。 然而,它和刚才的雷公童子不同,有着女性的身形。 『被抓住影子的话就会动弹不得,这可是连孩童都知道的常识喔。』 「『风刃』!」 我朝那个鬼施放魔法。 这是混合了「属性变化:风」与「形质变化:刃」的复合魔法。眼看无形的刀刃即将斩断女鬼,它却再次融入了影子之中。 「……唔!」 『别那么心急,孩子。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雷公童子大人喔。』 下一瞬间,雷电从屋内窜升而起,随即在我眼前劈落。 雷电就这样化为人形,双手抱胸站在我面前。 ……这、这些家伙到底是怎样? 『嗯,很好、很好,已经熟透了。』 彷佛在品鉴水果般,雷公童子带着笑容俯视我。 ……它散发的压迫感远胜于我在森林里交手过的那个怪物。 冷静点,先深呼吸。总之要保持镇定。 我必须呼吸才行。 得先吸气……没错,就是呼吸……该怎么呼吸啊? 我明明记得的,明明平常都能无意识完成的,此刻却无法呼吸。 呼吸变得愈来愈微弱,愈来愈浅薄。 怪物近在咫尺。 我必须施展魔法,必须使出体术。明明该这么做,身体却不听使唤。被恐惧吞噬的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食材就是要趁最美味时享用,否则无论是对素材,还是对栽培者都是一种冒犯。这便是猎人的作风。小子,汝也是这么想吧?』 黏稠如胶的疯狂,正逐渐侵蚀我的全身。 我的手脚都在颤抖,内心被杀意笔直贯穿。 面对这异常的存在,我不禁回想起前世,刀子刺入胸口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无论怎么呼吸都吸不到氧气,彷佛在陆地上溺水的那种痛苦。 死亡。 不可违抗的恐惧牢牢抓住了我的双脚。 「等等!」 『嗯?』 然而,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出现的人是母亲,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手持剃刀向这边奔来。 「不准靠近伊月!」 『放弃吧。兔子赢不了狮子,此乃世间常理。』 雷公童子抬起手臂,示意母亲止步。 然而母亲毫不理会,朝它挥下了剃刀。 「……唔!」 『吾说过,弱者要逃跑也无妨。』 刀刃被轻易抓住。连「身体强化」都没使用的一击,根本不可能伤得了第六位阶。 不对,母亲是第一位阶,本来就无法施展强化魔法。 『但是,既然汝执意反抗──』 雷公童子伸出了导丝。 朝着母亲的心脏笔直延伸。 再这样下去,母亲会被它杀掉。 ──快动。 心脏猛地一跳。彷佛有冰冷的铁针刺入脊髓,窜起一阵恶寒。 恐惧宛如污泥,紧紧缠着我不放。 ──快动啊。 『就表示汝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了吧!』 快动起来啊,我的身体! 刹那间,我竭尽所能地从全身释放导丝。 下一秒,雷公童子的闪电奔驰而出。 啪滋滋滋滋滋滋滋────! 它的魔法划破空气,猛然炸裂。 然而,闪电并没有击中母亲。 因为我先一步施展「属性变化:土」,用土墙挡住了攻击。 「你叫……雷公童子吧?」 我叫出它的名字。双脚不停颤抖。 鬼转过身来。 「你刚才想杀害我的母亲,对吧?」 不光是脚,我连声音都在颤抖。 为了活下去,我一直努力变强,想让自己强大到再也不会死去。我以为先下手为强,才是避免死亡的最佳选择。但这其实意味着,我根本还没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所以,就老实说吧。 我真的很害怕,怕到想要立刻抛下一切逃走。 稍微松懈就可能丧命的恐惧,使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我有可能会死── 「那就表示,你已经做好被我杀死的觉悟了吧。」 ──我也绝对饶不了这个企图杀害母亲的家伙。 『世上岂有猎人会死于猎物之手。』 「那你就是第一个被猎物杀掉的猎人。」 因此,我要在这里将它驱除。 「『焰蜂』!」 我编织导丝,创造出火焰长枪。 在极近距离施展的「焰蜂」,其初速甚至超越音速。 有本事就躲给我看啊! 在我出招的同时,雷公童子后退一步,并让雷电沿着体表流动。 啪滋!比冬天静电声响亮数百倍的雷声轰然炸响。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的「焰蜂」居然在雷公童子的体表上游走。 『很不错的咒术。但是!雷电引发火焰乃是世间常理,火焰无法战胜雷电亦是理所当然!』 「……唔?」 最、最好有这种事啦! 我把涌上嘴边的吐槽吞回肚里。这种说法实在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可言,不过我的魔法的确被挡下了。 虽然不清楚它做了什么,既然火焰无效,那只要换个手段就好。 我才不管什么「开花结果」。闯进别人的派对就算了,居然还把人说得像当季的草莓一样,真是可恶。于是我立刻为下一招做准备。 我双手一拍,粗细不足一毫米的导丝缠住了雷公童子的头。 令人联想到瞄准器发出的雷射光。 看起来只是条纤细的导丝吧?感觉一点也不可靠吧? 前者是事实,不过后者就大错特错了。 我前世任职的印刷公司,是间深耕当地的小型企业。 正因为是小公司,和当地中小企业的联结才格外紧密,我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例如,有些金属加工机器会从不到一毫米的喷头射出高压水刀,精准地切割金属。我没有亲眼见识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不过,只要知道原理就没问题。 以水为核心。 以风为动力。 「『天穿』!」 下个瞬间,高压水流沿着导丝疾驰而出! 其初速远远超越「焰蜂」。雷公童子微微睁大双眼,反射性地扬起右臂。雷电之壁随之形成,然而「天穿」的速度更胜一筹。 水流穿透障壁,贯穿了雷公童子的额头。 「咚!」伴随一声爽快的声响,雷公童子的头部被打出一个洞。 然而它并未倒下。 『吾至今见识过不少发射高速水流的咒术──』 雷公童子的身上迸射出紫电。 ……火力还不够。 我咬紧牙关。 既然还不够,那就只能继续提升火力。 『引以为傲吧,小子!汝的咒术是最快、最强的!』 刹那间,雷公童子踏出一步。 是想要拉近距离吗?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打算。 「……啊啊,这样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庭院里的小石头踢过去。 这是寻常小孩也会做的普通动作。或许是因为这样,雷公童子的反应才慢了一拍。 当然,那颗石头上面缠绕着我的导丝。 『唔!』 雷公童子终于察觉到我的意图,急忙蹬地后跃,但我还是快了一步。 咚嗡嗡嗡嗡──! 石头一碰到雷公童子便立刻爆炸。尽管那副黑色铠甲毫发无损,爆炸的威力依然把它整个炸飞出去! 我参考了之前在森林里交手的那群树木怪物使用的橡实炸弹……以第一次来说,效果还满不错的。实际用过后才发现,这个魔法其实没有想像中困难。 只是用导丝包住附近的物体,再施加形质变化而已。原理虽然简单,却能把身边的东西都变成武器。 这会是强而有力的威胁。 『雷公童子大人!』 在雷公童子被炸飞的瞬间,影鬼从桃花女士的影子里窜了出来。 「少来碍事。」 和雷公童子不同,这家伙刚才没有硬接我的魔法。 也就是说,它把我的魔法视为一种威胁。 影鬼迅速逼近,我朝它的大腿发射「天穿」,打出了一个洞。在它摔倒后,我立刻补上一发「焰蜂」。 命中,接着引爆。 黑雾伴随着烈焰消散。 ──驱除掉它了。 一确认这件事,我就立刻对紧握剃刀瘫坐在地的母亲大喊: 「母亲!趁现在快逃吧!」 「可、可是!」 「去找爸爸他们来!这里交给我应付!」 「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跑……!」 「快点!趁那个怪物还没有回来!」 母亲显然在担心着什么。 是否该抛下我去找父亲过来。她的犹豫全写在脸上。 怎么还不快走呢……!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刚转生到这个世界时,母亲说过的话。 「请保佑他安然无恙」这句话。 ……这样啊。 母亲因为失去孩子留下了创伤,担心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安心。 「……母亲,没事。」 「但是……」 「我驱除过第五位阶的怪物。就算打不过雷公童子,我也能找机会逃走。」 「…………」 母亲没有回应。那就再推一把吧。 「母亲,不只是我,还有小雏和小彩也在这里。现在只有你能带她们到安全的地方。」 「……好吧。」 母亲压抑住所有情绪,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站了起来。 「你绝对要逃走喔!」 喊完这句话后,她便朝着小雏所在的地方跑去。 「桃花女士,请你也赶快带小彩去安全的地方。还有,麻烦你通知莲司先生过来。」 「……嗯,我明白了。」 因为影鬼已经被驱除,重获自由的桃花女士比母亲更快展开行动,赶往小彩身边。 我看着她们离开后,被炸飞的雷公童子伴随着雷电回来了。 『让弱者逃走了吗?嗯,也罢。还不到品尝的时候。』 「少来了,你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雷公童子即使被「天穿」击中也若无其事,那种程度的爆炸根本不可能对它造成伤害。 也就是说,这家伙随时都能回到这里,它却刻意放走母亲和桃花女士。 『正是!反正不会有人前来救援,纵使放走她们也无关痛痒。』 「……?」 『森林里的那个小伙子不也创造了手下,引开驱魔师的注意吗?那可是吾传授给他的手段啊。』 「……这样啊。」 第五位阶以上的怪物,能够创造怪物。 难怪莲司先生和父亲这几天一直忙于工作。 「对了,那个影鬼被我驱除了,你不在意吗?」 『无妨。吾早就说过不准插手,它却还是出手,那就表示它已有赴死的觉悟。况且若数量不足,只要再造出来即可。』 这么说来,和我在森林里交手的那个第五位阶怪物,该不会也是这家伙创造的吧?感觉很有可能。 『弱者之事无关紧要!吾从刚才便听着汝等的对话……汝真以为能逃出吾的手掌心?可笑至极!猎人绝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 「不,我不打算逃跑喔。」 那早就不在我的选项之中了。 「我绝对会驱除你这个怪物。」 『呼哈哈!居然说要驱除吾!汝要如何为之?』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母亲她们逃跑?」 轰,空气猛然震动。不对,是我让空气震动。 「是为了让她们逃离我的魔法喔。」 刹那间,天空崩塌了。 我把导丝的一端绑在雷公童子身上,另一端则缠绕着透过「属性变化:土」所创造的流星。 ──坠落吧,「陨星」。 『嗯,是流星吗?』 看到从天而降的星星,雷公童子猛然蹬地,想要逃离这里。然而,「陨星」会沿着我的导丝移动,除非导丝被切断,否则它不可能逃得掉。 然后,没有任何方法能切断导丝。 『原来如此。是用导丝系住吾,并召唤星辰的咒术吗?年纪轻轻就怀着如此杀意,提早来狩猎汝,果然是正确的。』 然而,雷公童子无动于衷地仰望着坠落的「陨星」。就在这瞬间,它的手臂迸发紫电,导丝同时缠绕上它的双臂与双脚。 『但是!这点程度的咒术,只需正面迎击即可!』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巨响震撼五脏六腑,冲击波席卷而来,将周遭的一切尽数掀飞。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房屋终究撑不住,轰然崩塌。要是没有事先将「导丝」钉入地面,恐怕连我也会被吹飞出去。 我让星辰坠落大地。 不可能有人挡得住,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状!态!绝!佳──!』 雷公童子挡下了「陨星」。 当然,它并非毫发无伤。 承受冲击的右半身已被烧毁,露出里头的黑色骨骼。头部只剩三成左右,仅存的一根角也从中断裂。身上冒着既像蒸气又像魔力的黑色烟雾,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模样。 即使如此,雷公童子依然屹立在陨石坑的中心。 紧接着,它的身体迸发紫电……伤口彷佛影片倒转般逐渐恢复原状。 『吾再次报上名号吧,小子。吾乃是第六位阶「魔」之一。穷极雷之咒术,狩猎驱魔师之鬼。』 啊啊,这样啊。 这就是── 『吾名为雷公童子。』 杀害并吞噬数百名驱魔师,借此增强力量的怪物。 以智慧扼杀无数驱魔师的幼苗,压倒性的强者。 这就是第六位阶,这就是拥有名字的怪物(冠名怪物)。 君临于怪物顶点的存在……! 『刚才那招似乎是汝的最大火力,可惜对吾不起作用。』 但是,那又怎样? 是怪物的顶点又如何? 要是因此放弃,因为这样就逃跑──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啊! 『吾说过,这世上没有猎人会死于猎物之手。』 「不过,我可没有说过──」 魔力从我体内奔涌而出。 这家伙毁掉了大家辛苦准备的派对。 企图杀害我最爱的母亲。 最重要的是,它还狂妄地以为能吃掉我。 「──『陨星(那招)』是我的最强魔法。」 我要让它见识我努力的成果。 『哦?汝的意思是,还有比流星更为强大的咒术吗?』 「没错。」 『这话真是荒唐啊,小子!汝要如何施展威力胜于星辰的咒术?』 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 如果我不了解魔法,或是只学过属性变化的基础属性,我肯定也会这么想。 可是,属性变化还有更高的境界。 那就是由基础属性变化组合而成的复合属性变化。 倘若不晓得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想到能创造出超越「陨星」的魔法。 我第一次施展的复合属性魔法,是结合风与火的「复合属性变化:爆」。 仅仅把两条导丝编织在一起,魔法的火力便暴增到基础属性的三十倍左右。当然,魔力消耗量也同样增加了三十倍。 「老实说,我并不想施展这个魔法……也没有真的使出来过。我实验到一半就因为害怕放弃了。」 那是灵光一闪。 是从某个疑问中诞生的魔法。 『小子,竟敢以未完成之魔法,向吾口出狂言!』 「不对,魔法本身已经完成了喔。只是因为它的威力太强,连我也不清楚会造成多大的损害。」 身为魔法使和前印刷业员工,我在练习复合属性时,自然而然想到一个问题。 要是加入第三种属性,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会有这个疑问,是因为印刷的原色只有三种(严格来说要加上黑色,一共四色),却能透过各种组合重现任何色彩。 当这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既然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 若不局限于三种属性,而是进一步组合更多基础属性,究竟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我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吧? 『呼哈哈!在吾面前发狂了吗,小子!连自己都无法驾驭的咒术,不过是无用之物!终究只是宴席间的杂耍!汝真打算以此诛杀吾吗!』 话音刚落,雷公童子便猛力蹬地,伴随着紫电冲了过来。 我注视着它,一边伸出导丝。 我创造了七条导丝,其中两条用于「身体强化」。 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好。 「雷公童子,你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吗?」 我朝着迅速逼近的雷公童子踏出一步。 恐惧依然盘踞在我的心中,但愤怒要远远凌驾于其上。 『赴死的准备?生与死是一体两面!活着本身就是在为死亡做准备!』 「啊,是吗……?」 它似乎有一套很独特的生死观。 对我这种不想死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价值观。 「那么,你就不会后悔吧。你的生命已经开始倒数了。」 我一口气伸出剩下的五条导丝。雷公童子躲开了本该看不见的导丝,然而,没有真眼的它不可能完全躲开。 一条附加火属性变化的导丝缠住了它的右脚。 还剩四条。 『吾之一生无怨无悔!唯有不断前进!』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有点对不上。我再次往前踏出一步。和父亲一起训练的这两周来,我不只学习剑术,也努力锻炼了体术。 『竟然选在此时冲向吾吗!』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雷公童子的魔掌,绕到它背后。 接着立刻伸出导丝。 然而,为了不让我逃跑,雷公童子将雷电蓄积于右脚,猛然踩向地面。 它以落雷般的速度扑向我,使我误判了导丝的长度。 两条导丝划过空气,另外两条则缠住了雷公童子。分别带有水和土的属性。 还剩两条。 『大意了吧,小子!』 雷公童子抓住我的身体,把我举了起来。 因此,我开口询问: 「唉,雷公童子。」 『事到如今才想求饶吗?』 「你真的要抓着我吗?」 在这种极近距离下,我的导丝绝不可能落空。 正因如此,当我忍不住露出胜利的微笑时,雷公童子松开了手。 『……!』 它急忙蹬地拉开距离。 不过,没用的,它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我的导丝已经缠住了雷公童子。 「现在,倒数计时已经归零喽。」 瞬间,世界以雷公童子为中心扭曲了起来。 彷佛出现了强烈的重力场般,光线扭曲变形。 「你不该对我们出手。带着这份后悔去死吧。」 『什么!这是……唔!』 基础属性共有五种。 当它们全部融合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吞噬它吧,『胧月』。」 轰──风卷起了漩涡。不,那是空气被吸入的现象。 问题的答案,此刻正显现在我的眼前。 『这、这是什么!这究竟是何种咒术?』 ──喀嚓嚓嚓嚓嚓嚓! 刹那间,雷公童子的腹部浮现了一颗漆黑的球体。 雷公童子正逐渐被吞进球体之中。 『无、无法脱身……!连咒术都使不出来!为什么!』 当然,并不只是单纯被吞噬而已。 它的身体被分解得又细又小,宛如烟雾般被吸了进去。 将五种属性融合后所诞生的,便是「复合属性变化:夜」。 这是一种能单方面吞噬森罗万象的虚无属性。虽然施展时所需的魔力是基础属性魔法的八十一万倍……不过对第七位阶的我而言,根本不成问题。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这个魔法产生的漆黑球体,会被即将吞噬的物体分解而成的粉尘所掩盖。这些粉尘在被吞噬的过程中会泛出淡淡光芒,使得漆黑球体看起来宛如隐没在朦胧薄云后方的明月。 因此,这个魔法我命名为「胧月」。 「我绝对会驱除你这个怪物。」 我第一次使用这招时,就被它强大的威力吓了一跳,忍不住就解除了魔法。 所以我之前并不晓得,被吸进去的对手会使不出魔法──幸好现在知道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雷公童子的身体只剩下不到一成。 再也无法从那里脱身了。 『吾岂会败于人类,岂会败于幼童之手……绝无可能!』 「不对,你错了。」 『……唔!』 「雷公童子,你已经输给我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雷公童子澈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这就是曾经葬送数百名驱魔师的第六位阶怪物迎来的末路。 ……真的是很难缠的对手啊。 毫无疑问,它是我目前遇过最强悍的敌人。 也是我竭尽全力才得以驱除的对手。 「所以……是我赢了。」 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平安夜的晚霞清澈透明,倘若有圣诞老人飞过去,肯定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吐出的气息凝结成纯白的雾气,随风飘散。 「得先通知母亲她们。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处理『胧月』……?啊,它好像正在缩小。」 只见漆黑的球体彷佛在蒸发似的,变得愈来愈小。 看来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我把视线从自己的魔法上移开,望向已经完全崩塌的房子……背脊瞬间窜过一阵寒意。 「这、这该怎么办啊……」 雷公童子撞破屋顶落进屋内,害我住了五年的宅邸半毁。结果我的「陨星」又补上致命一击,让整栋屋子澈底崩塌。 除此之外,父亲布下的结界也已经失效。这样别说举办圣诞派对,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 「总之先去叫母亲她们过来吧。」 她们应该是去找父亲和莲司先生了,不晓得现在人在哪里?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疲惫瞬间涌上全身。 本想坐下来休息,却想起这栋屋子现在没有结界,万一有其他怪物来袭,我恐怕会来不及反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我只好站着发呆,直到夕阳完全西下,月光洒进庭院。 就在这时,庭院里吞噬雷公童子后留下的坑洞中,有某个东西散发出淡淡光芒。 「……嗯?」 我好奇地朝那边走去,发现地上有一颗金色的宝玉。 它只有弹珠般的大小,却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彷佛本身就会发光一样。 我不敢直接用手碰它,便伸出导丝把它拿到眼前。当然,是为了在不直接触碰的情况下仔细观察。 这是什么东西啊…… 正当我把脸凑过去的瞬间。 从倒塌的房屋后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啊,母亲!」 「伊月!」 这下就不用花时间找人了。 在我冒出这种无厘头的感想时,母亲快步跑向我,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嗯,我还活着喔。」 「幸好你平安无事……」 母亲轻声说着,声音里满溢着情感,于是我也紧紧回抱住她。当我想要放开她时,她却不肯松手。 「母亲,这样我会喘不过气啦。」 尽管我这么说,母亲还是一直抱着我,不愿意放开。 「我好担心你。」 「……嗯。」 「你明明说过会逃跑,庭院里却一直传来魔法的声音。」 「…………」 「声音突然消失后,我甚至开始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对不起。」 我一时无言以对,但还是努力挤出话语。 因为除了道歉,我想不到该对母亲说什么。 「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说完这句话后,母亲深深吐了口气,终于放开了抱着我的手。 「母亲,小雏和小彩她们呢?」 「我拜托桃花女士带她们到安全的地方了。」 「这样啊,那就好。」 「对了,伊月。雷公童子呢?它逃走了吗?」 母亲放开了手,却依然配合着我的视线高度,如此问道。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她雷公童子最后怎么了。 「它没有逃走喔,我把它驱除掉了。」 「…………咦?」 母亲露出呆愣的神情,不敢置信地问: 「你驱除了雷公童子……?」 「嗯,是我驱除的。后来发现这个东西掉在地上……母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遗宝?」 宜饱……? 仪表?好像不是这样。汉字怎么写啊? 「伊、伊月,你真的驱除了……那个雷公童子……?」 「嗯,对啊……」 一看到金色的宝玉,母亲顿时脸色大变,带着困惑与惊愕的表情继续说道: 「……伊月,这是一种名为遗宝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般来说,『魔』死后会化为黑雾吧?不过第六位阶以上的『魔』,会在死后留下魔力结晶,也就是遗宝。」 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那我死掉以后,是不是也会留下结晶啊? 虽然我绝对不会去验证就是了。 「这应该是雷公童子的遗宝吧?得先让爸爸确认一下……不过,既然得到了遗宝,就表示你真的把它驱除了呢。」 母亲话音刚落,从宅邸后方便传来轮胎与柏油路摩擦的刺耳声响。我正想着是父亲来了,忽然听见「砰」地一声,似乎是车子撞上了墙壁。 咦?不要紧吧? 「伊月!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父亲那宏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紧接着,他从宅邸另一端飞越到庭院里。 他的脚上缠绕着「身体强化」的导丝,落地后立刻跳到我们面前。 「雷公童子在哪里?你们没有受伤吧?」 惊慌失措的父亲看起来有点好笑。我指了指雷公童子的遗宝。 「我们没事喔。我已经把它驱除掉了。」 「……什么?」 听到我这句话,父亲眼神一变。 「让我看一下……」 父亲拿起我用导丝吊着的遗宝后,错愕地喃喃自语。 「……的确是雷公童子的魔力。」 光用摸的就能分辨得出来吗? 不过父亲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吧。 「这样啊……伊月驱除了雷公童子……」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父亲此时的侧脸。那或许是听到我驱除雷公童子时的惊讶,也可能是看到遗宝后所获得的笃定,甚至是对雷公童子的怜悯……不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足以诠释他现在的表情。 又或许是这些情绪交织而成的神情。 「爸爸,带着这个东西有什么好处吗?」 「嗯,当然有。透过这个遗宝,你的魔力和雷公童子的魔力会产生『共鸣』……简单来说,就是你能施展它曾经用过的魔法。」 「咦?」 我也能施展那些雷电魔法吗? 「不过,前提是你必须一直带着遗宝……这件事之后再讨论吧。」 父亲说完后,便将我抱了起来,紧紧地拥抱我。 「……太好了。」 和母亲不同,父亲只说了这句话。 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获得了太多太多的爱。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决定换个话题。 「爸爸和母亲,我们快去接小雏和小彩吧。」 「嗯?小雏她们在哪里?」 父亲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母亲起身后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回答: 「她们和桃花女士一起去其他地方避难了。」 「这样啊。既然如此,得快点去接她们才行呢。」 父亲说完后,牵起我的右手。 接着,母亲握住了我的左手。 「那么,我们走吧。」 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去迎接小雏和小彩。 ──────────────────────── 第八章 嬉戏宴乐 「真的没关系吗?都快年底了,还去他们家打扰……」 「是莲司提出的邀请,还要我们别跟他客气呢。」 在夕阳斜照的车内,父亲如此回答后,缓缓转动方向盘。 车上不知何时装好了给小雏用的安全座椅,她正和我一起坐在后座。 在我驱除雷公童子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这星期真的很忙碌。因为房子全毁了,在新家盖好前,我们只能先暂时下榻饭店。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体验饭店生活。 我并不反对住在饭店,但要说有什么不满,就是这里没办法练习体术。毕竟在饭店房间里不能尽情活动身体,附近也没有能避人耳目的公园。所以我这个星期都没能练习体术。 于是我改成练习能在室内施展的魔法,不过这种练习效果有限。要是不小心施展太强的魔法,还可能会弄坏饭店里的物品。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句话说得真好。我从来没有想到,能毫无顾虑练习魔法的「环境」竟然如此宝贵。 「差不多快到喽。」 「小彩姊姊的家?很大吗~?」 「嗯,很大喔。跟我们家差不多。」 「好大!」 小雏惊讶得双眼圆睁。其实我也没有去过小彩家。 毕竟在得到父亲认可之前,我甚至无法踏出家门。加上平时都是小彩主动来找我,所以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去她家玩。 他们家会是什么样子呢……就在我这么想时,车子开始放慢速度。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又长又高的土墙,令人联想到江户时代的武士宅邸。墙壁涂得洁白如雪,看不见一丝脏污。 看到如此漂亮的墙壁,小雏忍不住大喊: 「是墙壁耶!墙壁!」 「嗯,驱魔师的家都是这样子。为了避免修练情况外泄,驱魔师会用墙壁把住宅围起来。而且这样比较容易布下结界。」 父亲回答了小雏。我忽然有个疑问,于是这次换我开口: 「为什么有墙壁会比较容易布下结界呢?」 「因为可以当成参考。你在骑脚踏车时,也是有辅助轮会比较好骑吧?道理是一样的,有辅助的话会比较容易布下结界。」 「……这样啊。」 我有点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是父亲说的,应该是正确的吧……当我这样想着时,莲司先生从高大的正门里走了出来。 「欢迎你们!宗一郎,停车场在这边。」 「可以先让孩子们下车吗?」 「嗯,当然没问题。彩也很期待你们来玩呢。」 我拿起儿童背包,和小雏一起下车。 我们今天要在小彩家过夜。 因为圣诞派对被雷公童子毁了,经过讨论后,我们决定改办跨年派对,地点就选在小彩家。 我、小雏和母亲一起前往初次造访的霜月家。当我们穿过正门时,小彩从玄关飞奔而来。 「哇!伊月!小雏!欢迎你们!」 「打扰了!」 彼此打完招呼后,小彩拉着我们的手,带我们进入玄关。 母亲和桃花女士在玄关寒暄起来。我们绕过她们,走进小彩家。看到这栋和我们家差不多大的日式建筑,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在现代的东京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房子啊。」 「往这里走!」 然而,小彩带我们去的地方并非房间,而是外廊。外廊前方有一排等距排列的人偶模型。 嗯?那好像和我们家的木偶一模一样? 面对那个非常眼熟的人偶,小彩突然伸出导丝,瞬间就缠住了十公尺外的人偶模型。 「你看!我已经能伸得这么长了!」 「好厉害!」 她之前还只能伸出几十公分的导丝,现在居然能伸得那么远了。 「小彩,你真了不起!」 我这么称赞小彩,小雏则因为看不见导丝,只是疑惑地歪着头。于是我轻轻摸了摸小雏的头。 我正惊讶于小彩的成长时,她开口说道: 「我是认真的喔。」 「认真?」 我记得小彩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继续说道: 「我要成为能和伊月并肩作战的魔法师!」 「……这样啊。」 夕阳照在小彩那坚定的侧脸上,使我不由得看得出神。或许,我是被她的决心深深打动了。 「我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小彩追上了呢。」 「真的吗?那你要等我喔!」 「要、要等你吗……?」 这就有点难答应了。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我绝对不能停滞不前。 所以我没有说「我会等你」,而是努力带着笑容说: 「如果是你,一定能轻松超越我喔。」 「我才不要那样!我要跟你一起啦!」 明明想称赞她,结果却被凶了一顿。 ……女孩子真的好难懂。 「彩,你让伊月看过了吗?」 「嗯!」 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莲司先生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他和父亲一起站在那里。 莲司先生微微眯起眼睛。 「伊月,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彩了。」 「好、好的!」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可能是因为看到我这样,莲司先生爽朗地笑着说道: (插图013) 「虽然还有点早,我们来吃饭吧!」 他带着我们来到客厅。 客厅里早已备妥大暖桌和瓦斯炉。母亲与桃花女士正一起准备饭菜,于是我们也过去帮忙。 「哇!螃蟹先生!葛格,是螃蟹先生!」 「真的耶,说不定还活着喔。」 「呀啊──!」 厨房的桌上放着两只完整的大螃蟹。我对小雏开了个玩笑,结果她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一边开小雏玩笑,一边和小彩一起帮忙准备晚餐。就跟看到螃蟹时猜的一样,今天的晚餐果然是螃蟹火锅。我们准备了瓦斯罐、餐盘等,还忙着张罗各种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家帮忙做家事,感觉很有趣。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谢谢你们今天远道而来。伊月、小雏,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嗯!」 「那么,我们开动吧!」 「我要开动了!」 在莲司先生的带头下,我们双手合十。 「葛格,螃蟹先生要怎么吃呢?」 「我也不晓得耶……」 我和小雏拿到母亲剪好的蟹脚,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别说几年,我大概有十几年没吃过螃蟹了。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时,母亲示范了剥蟹脚的方法。 「要像这样用剪刀把壳剪开喔。因为很危险,伊月和小雏的分就交给我吧。」 「嗯!啊……先等一下!」 就在母亲准备帮我剥螃蟹时,我喊了暂停。仔细想想,其实不需要剪刀,只要用导丝抓住蟹脚,再把壳弄碎不就好了吗?既不会弄脏手,吃起来也方便多了。 总之来试试看吧。 我将导丝穿过蟹脚,施展形质变化。啪!蟹壳应声碎裂,露出里头的雪白蟹肉。 「用导丝就能吃了!」 莲司先生和父亲看到这一幕,也模仿我用导丝剥螃蟹。 「这还真方便啊。」 「以前都没有想到呢。」 如此说道的两人轻快地剥着螃蟹。 小雏不会使用导丝,于是我决定帮她剥壳。 尽情享用螃蟹火锅,觉得差不多吃饱后,我擦了擦手。环顾四周,只见父亲和莲司先生喝了不少日本酒,已经变得醉醺醺的。小雏填饱肚子后,躺在母亲膝盖上睡着了。就在桃花女士说「应该可以收拾了吧」的瞬间,一直盯着窗外的小彩突然大喊: 「下雪了!」 「啊,真的耶!」 听小彩这么说,我望向窗外,发现天上飘起细细的白雪。 「你们想去外面看雪吗?」 「可以吗?」 「只能到庭院喔。」 莲司先生明明喝了不少日本酒,却神色自若地向我们提议。另一方面,小彩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对她说: 「那我们走吧!」 于是我们来到了外廊。 从走廊走到外廊时,雪似乎才刚开始飘落,能看到雪花薄薄地积在木偶身上,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好漂亮喔,伊月。」 「会不会积雪呢?」 「如果积雪了,我们就来打雪仗吧!」 小彩充满朝气地说道,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看了一会儿雪。这时,我忽然想起有东西要送给小彩。 「小彩,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想要给我的东西?」 我对好奇的小彩点头后,从口袋里拿出礼物。 「虽然晚了一点……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可以打开吗?」 「嗯!」 小彩接过礼物后,静静地打开包装。 里面放着我精心挑选的红色发圈。 「这是伊月选的吗?」 「我想说这应该很适合你……」 我话刚说完,小彩就扑过来抱住我。 「伊月,谢谢你!」 突然被她紧紧拥抱,我吓了好大一跳。彷佛不想让我思考似的,她继续说道: 「这是伊月送我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 「真的吗?你愿意用的话,我会很开心。」 「嗯,我会好好用的。以后每次和你玩,我一定会戴着它!」 「想戴的时候再戴就行了喔。」 因为被小彩抱着,我看不到她的脸,不过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喜悦,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没想到送别人礼物,居然会给自己带来如此的幸福感。 回想起来,自从在这个世界重生后,我经历了无数的第一次。 魔法、朋友、家人,还有派对。 我从没想过能经历这么多事情,更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多人。能够认识小彩、小雏、莲司先生,还有父亲与母亲,真的让我感到好幸福。 所以,我不禁祈祷。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不过,这个想法被传到外廊的电话铃声打断。我和小彩一起回到客厅时,只见父亲坐在满是蟹壳和日本酒的桌前讲着电话,还隐约听到他说「现在吗?」、「要去哪里?」之类的话语。 最后,父亲在挂掉电话的同时抬起头。 「抱歉,我和莲司临时接到工作。神在月家的人会来接我们。」 眼看就要跨年,驱魔的工作却突然找上门来。 ……还以为至少今天能和父亲一起度过。 听到父亲的话,我不禁咬紧牙关。 「我会暂时不在家,母亲她们就拜托你照顾了,伊月。」 「嗯,包在我身上……!」 可是我是驱魔师。 没错,因为我们是驱魔师。 我很清楚,驱魔师想过平凡的生活有多么困难。 所以,我必须变得强大。 为了过着平凡的生活。 为了不遭到怪物杀害。 也为了不让任何人丧命──我想变得更强。 ──第一集 「幼年期」完── ──────────────────────── 后记 大家好!我是シクラメン。 感谢各位拿起《转生凡人靠努力开无双》!若您觉得「真有趣啊~」,请务必推荐给朋友,或在社群网站上分享「这本书很好看喔!」,如此一来我会非常高兴。 其实这部作品很荣幸地获得了小说大赛的奖项,才得以出版成书。不过从网路版开始阅读的读者,应该会心想:「出版速度是不是有点慢?」 这背后其实有着一段心酸血泪史。 为了让作品顺利出版,我不畏风雨,随时带着耐操的电脑。当西边的档案消失时,就从网路下载备份;东边有新游戏上市,就在一天之内打通关。我一直东奔西跑,玩了太多游戏,看了太多漫画,还忘了怎么写稿,结果因为超过截稿日被骂了一顿。 当然这都是骗人的。 好了,先别管连我自己都搞不懂哪里好笑的玩笑,来说些真话吧。《转生凡人》将会连续出版两集,第二集预计下个月发行(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太棒啦~! 内容当然比网路版更精采,请各位务必拿起第二集确认看看,还会有新女主角登场喔!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 夕剃老师,非常感谢您绘制了如此精美的插画!封面插画的威力实在太强了,让我第一次看到时都忘记怎么呼吸。 责任编辑大人,非常感谢您从网路的海洋中发掘了《转生凡人》。在撰稿期间,我曾经提出许多无理要求……除了致谢,也请容我向您致上歉意。 致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认为小说不是单靠作者就能完成,而是要经过读者的阅读才得以完整。若能让您享受其中,我将感到十分荣幸。 最后,我想借此机会向所有参与本作的人致上诚挚的谢意。衷心感谢各位。 让我们在下一集再会吧。 拜拜! シクラメン ──────────────────────── 幕间 融化的游乐园 日本时间一月一日的中午,在中转机场完成转机的两人已经抵达当地,搭上接送的车辆前往目的地。 「难得的新年居然还有工作……我以为这次终于能陪家人一起过年了。」 「每年的年末年初,东京都内的人口都会减少,『魔』的数量也会随之下降。再加上大灾一过,朱音小姐应该是认为东京这几个月内会很安全吧。」 第六位阶被驱除之后,「魔」的出现频率会在短期内大幅锐减。尽管原因不明,驱魔师们将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称为「大灾一过」,并且流传至今。 「我本来打算趁这个空档帮伊月买书包,结果一切都泡汤了。」 「咦?他四月就要上小学了吧?还没买书包吗?」 「我想跟他一起去买啊……」 他们身处于英国伦敦,正在前往当地的一座游乐园。 大约一个星期前,那里发生了「百鬼夜行」。 神在月家从当地驱魔师那里取得资料,并完成翻译。他们已经读完那份资料,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六位阶的「魔」突然现身,仗着力量展开暴行与杀戮。 被召唤出来的「魔」杀害人类,死去的人又变成新的「魔」,再度屠杀他人。那如同地狱般的惨状,最终只留下了一名生还者。 不对,是第六位阶玩腻了才停手。 每到年底,本来就人口众多的伦敦,「魔」的数量也会随之暴增。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没有足够人手能应对百鬼夜行的后遗症。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驱魔师总是人手短缺,所以他们两人才会被派来支援。 车子停了下来。 为了不让一般民众进入,警察和驱魔师(Exorcist)设置了检查哨。通过检查后,车子再度加速。 映入眼帘的,是因为支柱中段融化而崩落的摩天轮。 从车窗外飘来的焦糖甜味,浓郁得令人难以忍受。 车子在游乐园的入口前再次停下,两人下了车。车子无法继续前行,因为第六位阶所留下的魔力残渣仍在持续孕育出新的「魔」。 两人走出车外,进入游乐园,正准备确认状况时,突然有一只「魔」从天而降。 那是一颗巨大的眼球──它彷佛液体般湿润,静静地垂落下来,接着猛然裂开,从内部伸出无数手臂。就在那些手臂同时伸向两人的瞬间,眼球轰然爆裂,化作黑雾消散。 他们一踏入游乐园,便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大概是使用了某种极高温的魔法吧。旋转木马上的马匹早已化为乳白色的黏稠块状物。云霄飞车的轨道也融化到像水一样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滩金属的水洼。两人脚下的石砖道被染成黑色,那是喷溅的血痕。在这种情况下,恐怕连回收遗体都难以进行。散落在园内的遗体已经腐烂变质,内脏变成了与血液不同的黑色液体,缓缓流淌,沦为「魔」的玩具。 「……真是残酷。」 「一想到东京也差点发生这种事……就令人不寒而栗。」 「都是多亏了伊月。」 在两人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融化的地狱。 第六位阶出现的地点,通常都会变成这种惨状。至少一般驱魔师都是这么想的,唯一的例外是如月伊月。 「宗一郎,你读过资料了吗?关于那个唯一幸存的孩子,听说一直在父亲的遗体前笑着。」 「你说那个孩子啊。真令人同情,明明和伊月他们差不多大。」 「这也没办法。那孩子现在应该还在笑吧。」 「魔」能轻易毁掉人心,也能轻易创造出令人崩溃的地狱。 「那个消失的第六位阶似乎朝东方前进了。」 「嗯?对啊,听说是这样。」 「你觉得它会来日本吗?」 「……你应该知道『第六位阶无法离开自己诞生的土地』吧?」 「嗯。」 所有的「魔」都会吞噬人类的魔力。 那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魔力,为了获得更长的寿命。 正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答案。 「只能祈祷它不会来了呢。」 (插图014) ──────────────────────── 电子书特典 变身 清醒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魔」。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燕尾服,头上戴着一顶漆黑的礼帽,右手则握着一柄绅士手杖。 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看起来莫名滑稽。 暗灰色的云覆盖天空,斗大的雨滴拍打窗户。偶尔还能听见雷声响起。 雷声乃是凶兆。自从曾祖父的弟弟被雷公童子吞食后,他们家就一直如此认定。 因此,家族里的男孩被视为不祥之物。倘若年幼时在同一个地方长大,就会被「魔」吃掉。于是弟弟被送至祖父母家。由于祖父早逝,家中仅剩祖母一人。 弟弟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听说,神在月家认可他是睽违数十年的「第五位阶」。 五官精致的脸庞,让他得到「有月贵公子」的美称,并且吸引了无数女性的目光。 本应该由长子继承的家主之位,双亲似乎打算改由弟弟继承。 弟弟是侧室所生。 自己在年幼时遭受灼伤,整张脸变得肿胀不堪,被讥笑为只有血统的「第一位阶」。弟弟是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每次看到弟弟,肿胀的脸便隐隐作痛,彷佛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曾经丑陋的脸孔,现在却光滑得宛如陶器。 忽然,一道雷光猛然闪过,瞬间照亮了室内。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双亲与弟弟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本应该是白色的丝质手套,如今却被染得通红。 袄画、榻榻米,以及全开的拉门,一切都变成了鲜红色。 房内的双亲遗体似乎被强行拉扯和扭转过,像蛇一样盘起。身体本身恐怕被拉长到了三公尺左右。 弟弟的模样更加骇人。他的右手和右脚异常肥大,彷佛能将整个成年男性塞入其中,甚至有种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错觉。相反地,他的左侧身体大幅萎缩,变得像蜥蜴的前脚般细小。 然而,凄惨的景象不仅于此,连那张精致的脸庞也未能幸免。想必是经历了超乎想像的剧痛,他的右眼睁得极大,几乎占据了脸部的七成面积。 现在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无数少女争相提亲的「有月贵公子」,反而更像一颗做工粗糙的气球,或是一个小丑。 弟弟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让他忍不住咧开嘴角,发出阴森的嗤笑声。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嘲笑别人的死亡。接着,他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笑。尽管外貌丑陋,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着高洁的精神。 然而,如今他居然会因为弟弟──因为家人的死亡而发笑。 「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他厉声告诫着自己。 没错,这是不可饶恕之事。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彷佛发烧时做了一场恶梦,他清楚记得自己对家人下了毒手。 刹那间,响起了异常响亮的铃声。 「……!」 那是通报用的结界声,当「有月」的家族之一全灭时,会向其他家族传达「魔」的存在。 再不快点离开,驱魔师们就要赶来了。像自己这样的「第一位阶」,想必会被轻易驱除。为了活下去,必须立刻逃跑。 他冲进雨中,淋湿的燕尾服令人烦躁,于是他用「导丝」裹住自己,创造出透明的雨衣。还是人类时始终无法施展的「形质变化」,让他内心雀跃不已。 无所不能的感觉充盈全身,彷佛整个世界都落在自己的掌心。 「……嘻嘻。」 笑声从嘴角溢出。 家人已经死亡。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虽然不愿意识到──他认为此刻的自己非常幸福。 像是要压抑这股心情,他在雨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直到置身于深邃的绿意当中,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天色早已入夜。月亮被云层遮掩,没有半点星光的兽径,却比白天还要明亮。这或许是因为「魔」的眼睛具有适应黑夜的能力。 不知不觉间,雨势逐渐减弱,附近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 在这片寂静中,他再次孤身一人。 周围没有半户人家,也没有文明的光亮。回头望去,东京的灯火在远方闪烁。他不禁心想,自己可真是来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 干脆就这么远走高飞吧。可是即使逃走,也注定会被驱魔师追杀至死。人类变成「魔」的案例虽然罕见,并非前所未闻。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向神在月家献上首级吧。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反正照原本那样活着,也只会一辈子活在弟弟的阴影下。自己既没有才华,相貌也不出众,又被亲戚疏远,在驱魔师世界更是无人闻问的存在。即使就此死去,又有什么差别呢? 「死亡吗……」 那样倒也不错。 可是,他忍不住这么想。 自己不是铲除了人生路上的障碍吗? 无论是鄙视自己的双亲,还是碍事的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假如被问到是否觉得痛快,他实在难以否认。本应高洁的精神变得扭曲,内心因喜悦而颤抖不已。 「──我果然不配当人啊。」 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绽放出笑容。 明明不想察觉,但终究还是得承认。 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对于杀害家人,玩弄他们的尸体这件事,他甚至产生了甜美的怜爱之情。 既然已经深刻体会到人生的幸福,即使就此死去,他也不会后悔。 「……嗯,我不会后悔。」 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他再次重复道。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非常幸福。 然而,眼前一望无际的东京,甚至整个日本,究竟有多少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呢?即使有九成的人感到幸福,也必定存在不幸的人。 那么,是否能够凭借「魔」的力量,多少为他人带来幸福呢?只有自己独享因他人之死而获得的幸福,怀抱着亲手杀害家人的安心感,在连骨头都快崩解的快感中死去,未免让人难以安息。 啊啊,没错。 ──自己必须将这份幸福散播出去。 它感觉到力量从体内不断地涌现。 『我需要名字。』 倘若要拯救他人,就需要名字。因为名字是能让人仰赖的绝对力量。 因此,必须是个相称的名字。能与这份幸福和这份使命完美契合的名字。 它在脑中思索着词汇……忽然灵光一闪。 『消受不起的幸福,终将引致灾祸。』 不错的句子,简直是自身的写照。 因为它由衷渴望着,那种足以为人带来灾祸、满溢而出的幸福。 就带着这个名字展开第二次的生命吧。 『祸福公子。』 月光自云隙洒落,照亮了它的脸庞。 连绵不绝的雨势,早在不知不觉间停歇。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BOOK☆WALKER Japan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