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花嫁:张家楼异谭 作者:白川绀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宛如天女的美丽少女乘着缤纷闪耀的云彩,从天而降。 丢下一句「现在,不流行人类夫婿了啦。」 成都首屈一指的高级旅馆,张家楼。 主人是成都富商张家的老么,琬圭。 体弱多病的琬圭至今已数度徘徊于生死边缘,令父亲担心不已。 因缘际会在一位卜者的帮助下从鬼门关被救回,他声称琬圭拥有吸引幽魂、妖魅类的体质,「正好」跟他的女儿——使幽魂妖魅不会近身的半人半龙之女,甚是绝配! 于是不顾琬圭的疑惑不解,在父亲与卜者的推进下,最终迎来了新娘。 「这孩子承袭了龙王的血脉,一般幽魂妖魅是不会近身的。对你来说正好。」 生长在龙宫之中的率真龙女,拥有雷霆之力却无立身之所的她,与拥有特殊体质,但心胸开放且包容的温润公子,被乱点鸳鸯谱的两人能成为先婚后爱的恩爱夫妻吗……? 第一卷 ──────────────────────── 龙女花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张家楼是成都首屈一指的高级旅馆。 恢宏的楼阁矗立在西市北侧,中庭繁花随着四季更迭盛开,深处有别具风情的莲花池与别馆。入住于此的住客,以称为客商的旅行商人为主。 建立张家楼的是经营多家丝绸批发商行与当铺,成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张家,主人是张家的老么,琬圭。 琬圭是体弱多病的青年,二十三岁至今已数度徘徊于生死边缘。风吹便卧床不起,下雨也卧病在床。并不是身体某个地方疼痛,而是忽然身体无力、脸色发白、呼吸轻浅、醒不过来。看了医生也找不出病因。总之身体孱弱不已。只能吃些滋补的食物,穿着暖和的衣物,卧床休息。 正因为是这样的老么,琬圭的父亲对他格外疼爱、照顾与疼惜。哥哥姊姊也一样。但这人也没有养成任性妄为的性格,而是成了一个凡事悠然自得、不知生气为何物,富家少爷样的青年。 他的外表不像魁梧的父亲,也不像面容凛然俐落的母亲,而是肤色白皙、眼神温柔,有着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神态清冷。很适合手捧梅枝。由于经常生病,他没有与高大身材相应的肌肉,但瘦削的身躯,也将他梦幻而优雅的模样衬得更美。 某一天,琬圭久违的觉得神清气爽,想晒晒初夏的阳光与风,便出了张家楼。他带着仆人,在西市里漫步。时值唐朝元和二年,为宪宗治下的时代。益州成都府繁荣昌盛,有着「扬一益二」的美称。市集分门别类、每日开市,店铺栉比鳞次,用席子或摊台陈列商品的街肆(地摊)几乎挤满整条小巷,购物的人潮推挤着穿梭其中。市集里无所不卖,从金银工艺品、丝绸、马匹等高价商品,到肉类、榖物、蔬菜等食材,二手衣物和古董,甚至连蛇和乌龟都有。今天营业的是丝绸市集,著名的蜀锦和吴越的织锦陈列着,在晴朗的蓝天下,色彩斑斓的布料非常美丽。 在市集里闲逛的琬圭,很快的就因人挤人和初夏的阳光而觉得疲倦。明明今天身体状况不错的,走着走着却觉得脖子周围沉重起来,气喘吁吁。一个不小心就会昏倒。 「病才刚好,这阳光真让人受不了啊。稍微休息一下吧。」 琬圭吩咐仆人,走进有遮荫的小巷。里头有家常去的饮料铺。是个卖甘蔗汁的铺子。在遮荫下凉凉的很舒服,琬圭呼地舒了口气。和外头的大路不同,这里没什么人。隐隐飘来酸臭的泥水味道。照不到太阳的小路上,到处都是这个味道。 「那个……那边的小少爷。」 附近忽然有个声音叫住自己,琬圭吓了一跳。因为他原本以为附近没有人。琬圭不由得停下脚步,路边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男子虽然身着素袍,但生了油亮长须的脸庞透露着几分威严,看起来是品格不凡之人。 「是,有什么事吗?」 琬圭出于商人的待客之道,温柔地回应。男人用宛如猛禽般的眼神直直盯着琬圭的脸,郑重地说: 「你出现将死之兆了。这样下去,这两天就会没命。」 ——哈哈,卜者吗? 琬圭想,嘴上应和着: 「这样吗,那么,要如何避祸呢?」 想随便付点符咒或护身符的钱,早点坐下来休息。 男人叹息。 「避无可避。若是被厉鬼附身的话。」 「厉鬼?」 「是恶劣的幽魂。会诅咒生者。是趁你在市集闲逛时沾染上的。看来,您就是这样子的人啊。」 「这怎么说——?」 「吸引幽魂、妖魅之类的体质。」 琬圭眨眨眼。想着被麻烦的卜者逮到了的同时,也产生了兴趣。多半都是卧床度日的琬圭,能在市街上碰到这种对象本就是稀罕的事。好像很有趣啊,琬圭便决定暂时跟对方交个手。 「呜喔,这样呀。要是吸引到的话,会如何呢?」 「多病。你应该从小就身体不好吧。针灸、吃药都看不到效果。」 一下子就没了兴致。这事情看琬圭高大却瘦骨嶙峋的身体和脸色就猜得到了。 「唔。你不信啊。没关系。看看那边。」 男人指着琬圭身后小巷的墙壁。即使是在遮荫下,那里还是落下了一个颜色极深的影子,是潮湿而阴郁的黑暗。 「那里有跟着你的厉鬼。呐,仔细盯着看。会看见的。」 琬圭照着男人所言,凝视着暗处。散发着酸臭泥水般的味道。忽然,有种这个味道变浓的感觉。 影子颜色变深了。慢慢的,一抹格外深邃的黑暗,像从影子里渗出来似地浮现。是某种东西蜷缩着的影子。它如幼儿一般娇小,但手脚却细长得奇怪。膝盖弯曲,用枯枝一般的手臂抱着腿。那个身影虽然沉淀成黑蓝色的影子,却看得出它穿着破落的衣裳,有满是皱纹的苍老肌肤。是人类的肌肤。低垂的头上密密麻麻生着兽毛般的短毛,额头长出歪歪扭扭的角。脸型被影子遮挡,看不清楚。然而,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它在看着琬圭。 琬圭背脊发寒,渗出冷汗。 「『知』即『见』。你明明是看得见的人,却认定自己看不见啊。我现在不过是稍加引导而已。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我也没办法。若爱惜生命,不妨再来此处。届时,我将在此等候。」 猛然回头时,男人已消失无踪。 琬圭当场昏了过去。 之后琬圭躺了三天三夜。 父亲、哥哥轮番来探望连床都下不了的琬圭,却面色苍白地回去。琬圭心想,自己会因此而死吗?脚下有黑色的影子缠绕。那个厉鬼,蜷曲着。用枯枝般的手臂抱膝,直直盯着自己。当然还是看不见表情。然而,它彷佛正殷殷期盼着琬圭的死亡。 琬圭的父亲从仆人那里听来了前几天在小巷里的事。 「那位高人,是道士吧。」 他说: 「怎么不早讲呢。我立刻送你去那边,拜托道士帮忙。」 琬圭很是意外。因为素日里,父亲看来并不是相信幽魂或神明的信徒。虽然会拜祖先,但不拜财神一类的神只,也只觉得道士啊僧侣啊只不过是卜者而已。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接受,甚至仰赖对方呢?虽然疑惑,但琬圭因为发烧而头昏脑胀,与此相反手脚却冰冷无比,搞不清楚是冷是热,只能任由父亲行动。 琬圭乘轿,被送到前几天的那条小巷里。琬圭的父亲跟仆人陪同前去。他们一左一右扶着浑身绵软、双腿无力的琬圭,走进小路。琬圭连眼睛都睁不开。四周透着寒意,弥漫着水质腐坏的气味。 「唔唔,这下糟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啦。」 听见熟悉的声音,琬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睛。眼前是前几天见过的男人。 「你也真麻烦,偏要等到进退维谷的时候才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男子一边摸着浓密的胡须一边咕哝。琬圭口干舌燥、说不出话。琬圭的父亲向男人行了一礼,拼命地说「道士大人,拜托您帮帮忙」。男人微微举起手,简短地回应「当然」之后,从悬挂在腰上的袋子里拿出墨斗和笔。男人用笔在琬圭的额头上写了些文字。而后不知何故,琬圭觉得背一下子变轻了。明明之前像背着岩石一样重。 「这就像是恢复意识的药。来,回各位的家吧。驱鬼一事之后进行。因尚有必备之物需要准备啊。」 男人明快地说完,迅速迈开步伐。 一边走,男人一边介绍自己姓李,是个道士。虽然他自称是陇西李氏,但是真是假也令人生疑。琬圭再度被抬进张家楼别馆,安顿好躺下。一旁,李道士开始在小桌上摆放蜡烛和器皿。器皿中放满了山一般高的猪肉,还放了盛了酒的酒杯。是祭品。琬圭没有一个一个看清楚这些物品的余裕,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身体又沉重了起来,且胸口生疼。那厉鬼正压着他的胸口,被黑影笼罩的脸庞,在窥视着琬圭。即使鬼脸逼近,还是看不清它的表情。琬圭终于明白原因,因为根本不存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脸的正面彷佛被整片削去一般不存在。只有深深的黑暗,啊啊,琬圭想——这个厉鬼想要我的脸。 回过神来,房间一片昏暗,蜡烛的光亮燃起,回荡着李道士低沉的咒语声。不见父亲与仆人的身影,屋内充满线香的味道。 「……普告万灵……回向正道,内外澄清……急急如律令……。」 琬圭听不清楚李道士在念什么。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李道士捧着器皿来到琬圭枕边。 「把这个喝了。」 李道士递出的器皿里头盛了水。水上浮着灰。李道士扶起琬圭,把器皿凑到他嘴边。但是,琬圭没办法吞进去,把水吐了出来。宛如泥水一般。李道士皱起了眉头。 「不行啊……。」 这声低语让琬圭不安起来。胸口更加沉重,手脚刺刺生疼。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道士看着琬圭的脸沉思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小小几块石英碎片般的东西,闪闪发亮。李道士捻起其中一块。 ——鳞片……? 琬圭眼中,这看起来彷佛是一片薄薄的鳞片。乳白色,像螺钿一般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是脆弱而美丽的鳞片。 李道士抬高琬圭的下腭,把鳞片压进他口中。感觉像舌尖上有块冷冽的冰。不,不仅仅是冰块般的寒冷。彷佛在深山幽谷中盛开花朵的花蜜般纤细而凛冽的甘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令人陶醉。咻地一下,从胸口到鼻尖,一股芳香掠过。琬圭原本发烫的头自头顶开始凉爽起来,手脚的疼痛也慢慢消退。胸中充满清新的气息,全身被淡淡的柔光包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么舒服。想一直被这股舒适感包围。紧闭的眼里,忽然浮现出某个人的脸。是谁呢。翻飞的披帛、摇曳的发簪,白皙饱满的脸颊轮廓泛着光亮,带着凉意的双眸看见琬圭,惊讶地睁圆了眼—— 霍地一下,琬圭睁开了眼睛。 看得见天花板。线香的味道也几不可闻。呼吸不再困难、头部凉了下来,胸口轻盈,手脚的疼痛也消失了。琬圭不由得起身,环顾四周。那个诡异的厉鬼消失无踪,李道士俯视着琬圭。 「看起来舒服多了啊。」 琬圭口干舌燥,还没办法好好出声,只能呆楞楞地点头。 「一般人的话,请个护身符—烧掉护身符,把香灰溶到水里喝下——如此这般,幽魂便会退散了啊。而在你身上完全没用,所以让你服下灵药。这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服用的东西。在某些人身上,可能是毒药。希望你能理解,只有这个可以救你的命。」 「哈啊……这是,当然。」琬圭吞了几次口水,让喉咙湿润些后,终于发出声音。在床上转身面对李道士,低头道谢。「谢谢您救我一命」。 虽然觉得可疑,但看来真是个道士。应该说是仙人吧。 「所谓的灵药,究竟是——?」 还有,刚刚一闪而逝的奇妙人物,究竟是谁呢?看起来是名少女。是因为灵药出现的幻觉吗? 「细节不便透露。那么,我还有事要与令尊商谈,就先告辞。」 李道士冷冷地回话,匆匆离开了房间。大概是要跟父亲讨论回礼的事情吧,琬圭一边想,一边在脑中描绘方才少女的模样。 「你差不多也该成家了吧。」 父亲说出这番话时,琬圭正拿起当季的樱桃。装在白色玻璃器皿里的樱桃水润饱满,紧致的果皮反射着四月的阳光。樱桃有水樱桃啊、蜡珠啊等几个种类,这是果实硕大的吴樱桃。其美味渗入大病初愈的身体里。 「什么差不多,阿爷(注:唐朝一般称父亲为「阿爷」。),我才二十三岁啊。」 家世差不多的男子,大多是三十岁之后才娶正妻。 「还有,您也知道的吧,我的身体不好……。」 与其说琬圭没有结婚的打算——不如说他不知道这副病弱的身体能不能活到适合结婚的年纪,所以觉得比起让年轻的女孩沦为寡妇,还是自己终身不娶为好。幸亏他不是独子,有好几位哥哥。 「最近身体状况很好不是吗?前阵子李道士帮你驱了邪之后……。」 「嗯,是没错啦。」 如父亲所说,发烧和身体的倦怠都完全消失了,感觉前所未有的清爽。 「你啊,那也不是别的什么人,是那位李道士的女儿喔。」 「唉?什么?」 「所以我们谈到结婚的事。李道士也正在物色女儿的归宿。因此,想问问你的意愿如何啊。」 琬圭大惑不解。 「等……请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提到这事?」 「这位娘子不愧是李道士的女儿,似乎精通灵妙之术。说是对你的健康应该有好处。这不是最重要的吗?」 从琬圭幼时起,父亲始终最挂念的,应该就是他的健康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种事不会找来历不明之人的女儿吧。」 「他确实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来历也未必值得信赖嘛。」 救命恩人,这无庸置疑。琬圭现在能精神奕奕地吃樱桃,都是托了李道士的福。 「话虽如此……。」 琬圭一边吃樱桃,一边思考李道士的意图。但是,道士的思维是无法估量的。他想,李道士的那一边,开展着自己不了解的世界。 「这也是一个缘分嘛。如果没有缘分,谈到一半就会破局了吧。就是这么回事啊。」 父亲温柔地一笑,站起身来。 「就算康复了,还是要小心热坏身子。喝点桑椹酒,补补身体喔。」 在父亲回去后,琬圭听话地请贴身侍女准备桑椹酒,一边喝一边看向格子窗。 琬圭所住的张家楼别馆,是栋三层高楼,虽然规模不大,但匠心独具。楼内处处可见以莲花为造型的不俗装饰,一楼设有露台,其前方有一方宽广的莲花池开展。露台上铺满了昂贵华丽的地砖。 别馆的南侧,隔着回廊与中庭,另一头就是张家楼本馆。本馆有两层楼高,是连屋瓦也很美的壮丽建筑。门或窗户的格栅上有许多牡丹、桃花、松鹤等吉祥装饰,从远处也能看出是奢华至极的建筑。挂在别馆与回廊上的同款灯笼,在屋檐下随着微风摇曳。 若有举办酒宴就会很热闹,但现在很安静。客人大多是外地来的客商,所以他们没能在中午悠闲休息。 他们会把商品寄放在旅馆,透过仲介商联络成都的商人,把商品卖出去。因此在像张家楼这样的旅馆里也会有大型仓库。此外,还会帮忙客商经营生意。这类旅馆不仅仅做住宿的生意而已。 因为张家楼还经营丝绸批发等其他生意,所以人脉很广,深得客商信赖。张家楼生意兴隆,并不是因为店面装潢豪华。琬圭虽被委任为这里的主人,但生意是靠着富商张家的名头而来,绝非琬圭一人之力能独自经营的。尤其是他体弱多病,更是如此。 ——如果这是父亲的期望,我并不想违抗他……。 桑椹酒沾湿了舌尖。一股淡淡的、宛如汤药般的苦味渗了进来。桑椹酒是将压制的桑椹汁加上生姜熬煮,与酒混合,所以对治疗感冒、风寒很有效。这酒越陈越香。酒让喉头发烫。 ——比起父亲,更热中的应该是大夫人吧。 琬圭想起大夫人冷冰冰的眼神。在张家,对琬圭冷淡的也只有她了。要说她为什么冷淡待之,是因为琬圭明明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却来掠夺父亲的财产吧。 表面上琬圭是父亲和三夫人所生的儿子,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父亲的儿子。是父亲妹妹的孩子,且不知生父是谁。父亲的妹妹在生产时过世,父亲不忍心,就收养琬圭,抚养长大。 父亲有很多儿子。最大的丝绸批发商行是由大夫人所生的长子继承,但其他的儿子们——除了琬圭之外——只要有机会,就企图夺取他的地位。这些儿子各自的母亲们,也都希望是由自己的孩子继承丝绸批发商行。体弱多病的琬圭虽然和这样的纷争无缘,但大夫人连对琬圭掌管张家楼一事也甚是不满。要是碰到面,就会叽叽喳喳地说些难听话。想娶媳妇,若是娶清河崔氏或范阳卢氏这些名门望族的孩子,她必定会吹毛求疵、百般阻拦。然而,若是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之女,她应该会全力支持。虽然那个道士自称是出自名门陇西李氏一脉,但可能只是常见的谎话。 跟大夫人唱反调不是好事。更何况父亲也有这个意思,琬圭无法拒绝。 ——就照父亲所说,随缘吧。 风息吹过,轻抚他发髻下垂落的发丝。风是脱离尘世的自由。 琬圭再次见到李道士,是几天后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十九日,成都民众全涌向郊外的名胜浣花溪游玩,张家人也各个盛装出门。琬圭以太阳太大为由回绝了邀约,而是让左右手连同自己那份也好好去玩。世人总说这天必定阳光明媚,不会下雨,琬圭也觉得正是如此。 安静的张家楼深处,琬圭伫立在面对莲花池的别馆露台上,眺望着因眩目阳光而闪闪发亮的水面及莲叶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琬圭回头,吓得后退一步,险些跌进池中。抓住琬圭手臂帮了他一把的,正是李道士。他和前几天一样穿着朴素的长袍,美丽的长须泛着光亮。 「为……为、为什么,你?」 ——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没听到脚步声或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是来通知你的。洞庭君已经许可,所以决定今天我女儿就要嫁到你们家了。」 琬圭一愣。李道士的口吻比前几天还随性,但琬圭惊讶得无暇顾及。 「您说什么?洞庭君是——不,今天要嫁过来,有、有这么荒唐的事吗?结婚的手续一件都没办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几天前才从父亲那里听说在谈结婚的事情。正式结婚还有问名、纳吉这些繁琐的手续,至少要花上三、四个月。突然就说今晚要嫁过来,哪有这么不合常理的事?父亲想必也会大吃一惊吧。 「女儿的婚事是由她的祖父—我的岳父、我妻子的父亲作主。岳父的决定在家族里是绝对的。很遗憾的我处于弱势。唉,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类,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 「因为岳父已经允许,所以从今天起,我女儿就成为你的妻子,我成为你的岳父。我女儿今天晚上会过来,你不用特别准备迎接,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琬圭完全没听懂李道士在说什么。 「就算你说我要等在这……。」 「在婚礼队伍来临前,我会再次以遣使身份来拜访。那么,今晚见。」 说罢,李道士从露台上下来,沿着回廊离开,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琬圭。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父亲知情吗。就算琬圭想问,父亲也出门去浣花溪了。 说是晚上到这里来,但城里随着日落,不仅是城门,连坊门都会紧闭,日出之后才会打开。 所谓的坊,是四面被墙壁包围的方形居住区。城里有笔直延伸的道路,彼此直角相交,划出居住区域,坊则是大马路划分而成的一个区域。城里由这许多的坊建构而成。一座坊有两道或四道坊门。坊里面有更小的道路,称之为曲或路。夜里虽然能在曲、路间通行,但无法离开到坊外。 张家楼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住宅区的坊,而是从商的市,但开关门的规矩和坊是一样的。市门会在日落时分关闭。因此,如果李道士的女儿晚上要来这里,最晚必须要在日落前进入市里。她知道这件事吗?不管是哪座城都有这个规矩,琬圭想她应该不会不知道,但她若住在城外的乡村里,可能就不会知道了。 ——虽然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但还是觉得费解。 这场婚姻实在很奇怪,琬圭心中的不安一下滋长了起来。 想询问父亲,但张家人一个都没从浣花溪回来,太阳就这样下山了。往年去浣花溪游玩后会在附近的饭店设宴,第二天才回张家本馆,所以今年应该也是如此吧。 日落时分,云忽然增加,夕阳像是怕被复盖住似地闪耀,渐渐地,湿答答的风开始吹拂,好像要下雨了。 李道士在三更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抵达,琬圭一个人站在湿漉漉又阴暗的露台上。若是平时,旅馆那边应是灯火通明,但今晚担心不合季节的潮湿强风是风灾,所以早早熄灯,陷入黑暗之中。 以为是一颗、一颗的雨滴落到脚边,却变成大雨倾盆而下。琬圭到屋檐下躲雨。就在他拂去衣袍上的水珠,呼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 跟白天一样,回过神时,李道士已在身后。 「我女儿名唤小宁,这是她的乳名,只有洞庭君知道她的真名,多包涵啊。」 李道士指着天空如是说。被雨水遮蔽,深蓝色的天空——不,有某个东西在发光,在这场雨中。琬圭疑惑地仔细一看。 那个在发光的东西,彷佛笼罩在雾气当中。只有那个地方淋不到雨。它缓缓靠了过来。颜色和星光、月光不同,是白光中带着绿色、红色、蓝色,散发宛如螺钿般的光芒。不像鸟儿挥翅,而是平稳顺畅地移动。 ——彩云。 琬圭想。色彩斑斓、闪闪发光的云。就像偶尔在天空中闪耀的云彩。它靠了过来,向下降,往张家楼——往琬圭这里而来。 随着彩云的模样清晰起来,琬圭眨了好几次眼睛而后睁大,还呆楞楞地张着嘴。 乐声响起。笙的声音、琴的声音、鼓的声音。翻飞的轻薄披帛和袖子,都宛如螺钿一般散发着缤纷斑斓的色彩。 琬圭哑口无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做梦吗? 发光的云朵上有几个人。不,不是人吧,应该不是人吧。不过,是人类的外型,有男有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演奏乐器的乐手们和像是侍女的人,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是天女吧,他想。看起来十五、六岁。白皙丰润的脸颊、水汪汪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樱桃小口,稍稍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大袖衫和束在腰间的长裙乍看像是丝质,但这宛如彩云般散发细致而奢华色泽与光辉的究竟是什么?即便父亲是在经营丝绸批发的琬圭,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布料。连波斯商人进口的丝绸都没有这等光华。 云朵越来越近,少女也越来越近。仔细一看她的面容,琬圭啊地吓了一跳。 ——这名少女。 正是李道士让他喝下灵药时,他所见到的梦幻少女的脸庞。虽然发型、妆容、服装有所不同,但五官无庸置疑就是这位少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琬圭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彷佛置身在一场漫长的梦境当中。就在他呆楞楞地看着少女脸庞的时候,云朵降到莲花池上,如薄雾般消散。同时,少女背后一大群的乐手与侍从也消失,只剩下一名侍女屈身随侍在少女身后。回过神来,发现雨停了。少女伫立在莲花池上,确实是站在水上。这究竟是什么现象,琬圭已经不惊讶了,毕竟对方是乘云而来。 少女凌波微步,朝琬圭而来。每当鞋尖高高翘起的鞋往前探时,宽松的长裙便在水面上刷起涟漪,摇动莲花。黑暗中,少女的身姿彷佛在发光。她从莲花池走上露台,身姿彷若无物般轻盈。微风轻拂,花香飘散,少女站在琬圭面前。她貌美无双,眼睛眨也不眨,表情微动。眉峰微皱,用缀着长长睫毛的双眸,睥睨着琬圭。 「父亲大人,这个男的有什么好,让您向祖父大人推荐他给我当夫婿?」 玲珑般清脆的声音。但这声音里带着刺。 「现在不流行人类夫婿了啦。跟柳公那年代不一样了喔。」 「是其他公主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那是她们嫉妒你喔。」 李道士用琬圭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微笑着说。他望向琬圭说:「柳公是高宗时代的人,娶了洞庭君之女。」 他们两人所说的,是那个传说吧,琬圭想。帮助洞庭湖龙王之女并娶她为妻的青年——名叫柳毅,这个传说……是家喻户晓的床边故事。 那么,这两个人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汗水顺着琬圭背脊流下。 「小宁这孩子是我跟洞庭君之女所生,一半是人类,一半继承了洞庭君,也就是龙王的血脉。我的妻子是洞庭君与湘水女神之女,小宁承袭了这份浓厚的血脉,一般幽魂妖魅是不会近身的。对你来说正好。」 李道士的话,让琬圭一阵晕眩。 「龙王——所谓继承龙王的血脉,是什么?」 ——这种事,不可能吧。 想是这么想,但现在眼前所见的,这个乘着七彩云朵、从天而降、在水上行走、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丽少女,又是什么? 「洞庭君是龙王中的龙王,这位大人选定了你做他孙女的夫婿,要是退婚,洞庭君那坏脾气的弟弟和亲戚,应该会把你大卸八块吧。可以吧,对你来说娶小宁就是个吉事,没娶就是个凶事,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李道士用从容的语气,接连说出威胁的语句。琬圭砰地跌坐在地,吓得站不起身。 ——那么,这名少女真的是继承了龙王血脉的女孩吗? 少女——小宁用轻蔑的眼光睥睨站不起来的琬圭。 「小宁,他吃下了你的鳞片一点事都没有,这是有缘啊。」 「鳞片?」出口询问的,是琬圭。 李道士看向琬圭说:「你服下的灵药,是这孩子的鳞片。虽然叫做灵药,但能耐得住龙鳞的人类屈指可数。因为你当时就快要死了,所以我放手一搏,让你服下了这药。哎呀,能救到你真是太好了。」 李道士哈哈哈地笑了,但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你放心,说是鳞片,但这孩子不会化身为龙。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小心把龙尾误以为是脐带给剪了,从那之后,这孩子就再也无法化身为龙了。」 小宁一脸气鼓鼓。 「这孩子虽然因此生气,但若是嫁给你,这样反而比较好。这也是缘分吧。哎呀,不用这么紧张。虽说是龙王的孙女,但也是半个人类,外貌看起来也是人类,虽然一哭就会下雨、生气就会打雷,但除此之外,都跟普通的人类一样,一样啊。」 李道士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打雷?这哪里普通了啊? 「万一真的遇到困难,你就找我吧。我还能听你说两句。那么,我先走啦。」 说罢,李道士从露台跳进莲花池。在入水的瞬间,李道士像烟一样消失了踪影。琬圭已经惊吓到筋疲力竭,就只是呆楞楞地望着莲花池。 「唉,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琬圭抬眼,小宁一脸不满的环抱双臂。 「这里好冷喔。我住哪里?你应该有准备吧?」 琬圭还楞楞的,指向背后的高楼。因为事出突然,当然没办法准备新宅邸,但白天时整理了高楼层的女用房间。 小宁抬头看向高楼。 「嗯,比想像中好点……。」小宁不经意地嘟囔,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啊呀,这里是花卉的模样耶」她弯下身看着露台的石砖,然后看着通往房间的门扉说:「这里刻了公鸡跟莲花!」声音和一般年轻女孩无异,雀跃不已。琬圭耳中响起李道士说的那句「和普通人一样」。 用手指描摹着门上雕刻的小宁,转头望向琬圭,一脸尴尬、害羞的表情。 「我……我是第一次看到人类的住所,觉得很稀奇,仅此而已唷。灵虚殿是很宏伟的宫殿。」 琬圭稍微平复、冷静了些,站了起来。 「灵虚殿是?」 「我之前住的地方……祖父大人的宫殿。」 「在洞庭湖里的龙宫?」 「嗯嗯,在湖里的岛上。有很多,那是很宏伟的宫殿……。」 琬圭走近,小宁怯怯地绕到门扉后,只露出半个身体。这模样就像个害羞的小孩,琬圭不由得露出微笑。 「你,一直住在那里吗?」 「是的。母亲大人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所以祖父大人收养了我。」 「那我也一样。我母亲也是这样过世的……不过收养我的不是祖父,而是母亲的哥哥就是了。」 琬圭不经意间吐露出实情。 「是吗?你也没有母亲大人?那父亲大人呢?」 小宁的眼神澄澈,宛如透明的清泉,让人觉得终究不是人类。 「我没有父亲,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没有?唔嗯……?」 小宁微微歪头。玉制的耳饰摇动。 「你的父亲大人,为什么选我当你的夫婿呢?」 听琬圭这么问,小宁闹别扭似地呼一下别过脸去,表情变来变去,和她身上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不知道呀。所以我才问父亲大人不是吗,父亲大人究竟是看上你哪一点啊?听说你差点因为幽魂作祟而死掉不是吗?好脆弱喔。为什么特意选了个这样子的人类当我的夫婿啊?」 小宁抱怨个没完。 「我不懂的还有祖父大人喔。一旦祖父大人下了决定,就谁都不能违抗了啊。过去祖父大人曾将女儿嫁给另外一位龙王的儿子,结果经历了惨痛的教训,所以不愿意再将孩子嫁给龙族。因为帮助祖父的是人类,所以他比较喜欢人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的父亲大人是人类——。」 琬圭一边分心听她抱怨,一边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装了甘蔗汁的玻璃瓶,取出盛装着白糕(米磨粉制成的蒸糕)和竹叶包蒸麻糬的盘子,放在小桌上。小宁停下了话语,吸了吸鼻子。 「味道很香耶,这是什么?」 「甜的饮料和一些小点心喔。你饿了吗?你吃的东西跟人吃的是一样的吗?」 「啊……」的一声,小宁闭上了嘀咕个没完的嘴唇,看向陈列在小桌上的食物。 「请坐这里」,琬圭把长椅推过去,然后看向一直沉默伫立在露台边的女子。 「她是你的侍女吗?」 小宁在长椅上落坐,一边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食物,一边点头。 「她是十四娘,是鳖。」 「唉?」 「是鳖。那座莲花池真棒啊,十四娘栖息在那里正好。」 小宁伸手拿起。这位名为十四娘的侍女,看起来年约四十岁、身材圆润敦厚,眼睛圆滚滚的,有张大嘴。十四娘慌忙走了过来,提醒嚼着白糕的小宁:「公主,这有失礼仪喔。」 「有什么关系,我饿了啊。你也吃吧。」 小宁扔了块白糕给十四娘。十四娘一下子张大了嘴接下白糕,一口没嚼就吞了下去。 「……你是不是也住莲花池比较好呢?」 琬圭一问,小宁彷佛在说怎么可能啊地睁圆了眼睛。 「才不要呢。我想睡在蓬松柔软的被褥上。」 「啊啊,是吗。这样的话我准备好了喔。」 「唉,那个好喝吗?」 小宁指着装甘蔗汁的瓶子。琬圭把甘蔗汁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小宁舔舐似地稍微啜了一小口,而后一饮而尽。似乎也渴了。 「虽然洞庭湖也有许多美味佳肴,但我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人的食物好甜喔。」 「也有不甜的食物喔,还有辣的、苦的。」 「苦的是药吧,我知道。我不喜欢,不要吃那个。」 还是个孩子呐,琬圭微笑。就当是神仙寄养在这里的一个孩子吧。小宁也不是自愿来这里的,若不温柔以待就太可怜了。 「我去准备餐点,只有这些不够吧。」 「不用,这就可以了,我很喜欢。」 小宁说到做到,把盘子上的白糕跟蒸麻糬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后,就咕咚一声躺在长椅上。在琬圭站起来想带她去房间时,她已经睡熟了。 ——哎呀、哎呀。 虽然她个头小,但没什么力气的自己抱得动她吗?琬圭不安地想,抱起小宁后,被轻如棉花的她给吓了一跳。果然跟人类不一样啊。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琬圭一边想,一边轻轻地将熟睡的小宁重新抱好。 琬圭住在高楼的一楼。因为上下楼很累。 楼中只有面向露台的起居室和寝室,厨房在旅馆里。澡堂在高楼后方另外一栋建筑里。他很享受独处的时光,所以身旁也没带着贴身侍女,要是有事就去旅馆。当然,卧病在床的时候例外。 房子虽有三层,但上面两层楼只当做储藏室用。虽然犹豫不知道该用二楼还是三楼来迎接小宁好,但想着要是她不喜欢,之后再交换就好,就先把三楼整理成她的居所。整理的是张家楼的仆役们,琬圭很诚实地告诉他们要迎接新娘。虽然事情来得突然,让大家都目瞪口呆,但他们没有质问主人、也没有抱怨,迅速打扫干净。 这栋楼原本是为了住宿的客人所建造的,所以楼上也有黑漆嵌螺钿的桌案、用金银泥描绘草花的紫檀衣柜等等,奢华的家具一应俱全。接着添上玻璃或青瓷器皿,摆上玉饰,插上牡丹花,薰上香。 就结果论,小宁似乎很喜欢这个住所。第二天早晨,先赞美这里景色优美,接下来赞美了陈设雅致、花卉亦佳。大概是看惯了金银珠宝,觉得花比较罕见。 「你看见庭院里的花了吗?牡丹开得正盛啊。」 中庭铺满了华丽的地砖,中间种植着四季各异的花朵,这个时节正值牡丹花季。琬圭带小宁参观中庭时,她在牡丹花丛间漫步、触摸花瓣、弯下腰去闻香、坐下凝视,一点都不觉得腻。与其说是开心,更像是很少见,所以仔细观察似的。 今天的小宁和昨晚穿着嫁衣的模样截然不同,高高结成髻的秀发上没有任何发簪,也没有化妆。但大袖衫与裙子等衣物和昨晚一样不知道是哪种布料,以为是白色,却透着绿色、蓝色等各种色彩的奇妙衣裳。或许可称为玉虫色(注:意指色彩会随光线变化的金绿~金紫色。),但比玉虫色更精致、更美。还是跟螺钿最接近。 风吹动小宁肩上的披帛,翩然飘扬。因为朝着琬圭飞来,所以他伸手去抓。那触感虚幻得让琬圭觉得这应该称之为羽衣吧,要是用力一握,就会片片碎裂开来。 「我肚子饿了。」 小宁一靠过来就这么说。早餐才刚吃了冬葵粥、腌菜、鸡肉羹。 「很饿?还是一点点饿?」 琬圭开口确认,小宁微微歪头,露出思考的样子后说: 「一点点饿。」 「那么,吃点樱桃吧。」 说罢,想把披帛还给小宁的琬圭,注意到小宁一只手里拿着某个东西。是牡丹吧,他想,但她应该没有拿花剪啊——。 注意到琬圭的视线,小宁举起手说:「这个?」 「哇!」 琬圭不由得倒退好几步。小宁手中拿着的不是牡丹,是蛇,不、不是,是像大型守宫一样,难以判断的「某个东西」。细长、不住蠕动着。像虫子一样有翅膀,像守宫一样有脚,嘴里布满小小的牙,发出宛如虫鸣般的唧唧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虫子喔。」 小宁抓住似乎是虫头的部分,随手啪地一声扯断,随手丢掉。它在空中像黑炭一样变成黑色,崩解,消失。 「不……虫……虫……?」 琬圭用力倒抽一口气。背脊渗出不舒服的汗珠。 「这里有很多喔。你啊,竟然能若无其事地住在这种地方啊。」 「很多——那个是——?」 「满坑满谷的。牡丹花下有,莲花池也有。」 琬圭一思及此,打了个冷颤。在遇到李道士之前,琬圭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但觉得幸好看不见。 「你看,那也有。」 小宁指向种在中庭一隅的红梅树。琬圭回头,仔细一看,树枝上紧紧黏着宛如虫瘿一样的东西。黑色的东西蠕动着。琬圭呜一声捂住嘴,小宁瞠目结舌地说:「你连这都怕?太胆小了吧。」 「更重要的是,我想早点吃樱桃啊。你快去拿来。」 「要去拿,必须得通过那个区域——。」 红梅树就种在回廊旁。小宁嫌弃地哼了一声。 「真拿你没辄。明明你才是那个招来一切的人。」 小宁眨眨眼,富有光泽的长睫毛摇动,眼睛宛如朝露般闪闪发光。就在此时,突然啪一声光亮闪烁,接着响起树枝折断的刺耳声音。红梅树枝落地,上头黑色的东西烟消云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被雷击落似的。 琬圭靠近红梅树,弯腰看向掉落的梅枝。树枝烧焦,原本附着黑色东西处腐烂了。 「你不能碰喔,烧掉就好。」 小宁提醒。 「你可以……该怎么说呢,制伏那些东西吗?」 小宁微微偏头。 「我只是觉得它碍眼,所以清理掉而已。如果是大叔公大人他们的话会吃掉吧。我不想就是了。」 「唉、唉……?」 「不管怎么样,它们应该不会来了。因为一看到我,大概会逃跑或躲起来吧。不这样我会很困扰啊,要一个一个用雷劈也太麻烦了。」 「雷……?」 琬圭觉得头晕目眩。她说的话、做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跟人不同。冷静下来啊,琬圭用手指揉着眉间。得配合小宁说话。然后得让小宁了解这里的生活——要是三不五时就有落雷就麻烦了,房子可能会烧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用雷劈,我会很感激的。」 小宁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招来这些东西的是你吧。因为有我在驱赶,所以你现在才能平安站在这里喔。我一大早到现在不知道踢散多少虫子了。」 这么说来,今天从起床到现在身体状况都很好。是因为小宁把那些东西清掉了吗? 「这个……非常,感谢你。」 听到琬圭道谢,小宁盯着琬圭的脸看。 「那么,我可以用雷劈吧?」 「不,这不太行。」 「你刚刚不是说了『谢谢』吗?」 唔——,琬圭呻吟。对话看似顺利却不顺利。小宁也是一副烦躁生气的样子。琬圭「啊!」地意识到了什么。 「对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拿樱桃,你先回刚刚的房间。」 琬圭赶紧去了旅馆那边,拿了一大盘的樱桃和一笼刚出炉的白糕,回到别馆。 小宁躺在一楼起居室的长椅上,百无聊赖的一边单脚晃啊晃,一边眺望莲花池。 琬圭一把装着樱桃和白糕的深盘放在小桌上,小宁就迅速起身,立刻拿起樱桃。她看也不看琬圭一眼,默默把樱桃放进嘴里。哎呀、哎呀,琬圭一边想着,一边在长椅边缘落坐。 ——或许所谓的龙女比人类还容易饿。像刚刚那样使用神力的话更是。 吃完樱桃,再吃了一、两个热腾腾的白糕后,小宁绷紧的神色轻松下来,显得平静许多。看起来的确是因为肚子饿所以不开心。 「用雷会让肚子饿吗?」 听琬圭问,小宁一边撕下一块白糕送进嘴里,一边点头说「对呀」。 「所以啊,吃掉那个是一举两得的,不过因为不好吃,我不喜欢。」 「啊啊,原来如此——够不够?我再去拿一点吧?」 「已经够了,这边的虫子我已经都赶走了,这附近残存的也应该被雷声吓得逃走了,所以现在不饿。」 「这样呀,谢谢你。」 小宁再度伸手去拿下一个白糕,开口问:「你明明说不可以用雷劈,为什么要跟我道谢呢?」 「不,这是……因为你帮我把虫赶走。」 「我不是为了你啊,是因为它们碍眼。要是有灰尘,也是会打扫的吧。」 小宁说得理所当然。 「对,嗯,的确如此。但我不是因为你这么做的原因感谢你,而是对你做这件事的结果表达感谢。」 小宁终于转身面对琬圭。两颊被嘴里的白糕塞得鼓鼓的。 「人啊,说的话真是听不懂啊。」 话语虽然说得含糊不清,但琬圭还是懂了。 ——我们,都不懂啊。 琬圭用他天生悠然自得的特性接受了这一切。他本就擅长避其锋芒与接纳,适应得很快,也有耐心。 「公主,公主。」 露台方向传来声响,是小宁侍女的声音。小宁一边吃白糕一边走到露台上。琬圭也随后跟了出去。但露台上却不见十四娘的身影。琬圭环顾四周时,小宁蹲在露台边缘,望向莲花池。噗的一声,一张苍白的小脸从水面冒了出来。是鳖。 「公主,遣使来报。您的姊姊们正往这边来。」鳖说。 「姊姊们?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庆贺公主大婚啊。」 小宁「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琬圭问:「你有姊姊呀?」小宁则一脸无聊的回答:「是表姊,我都叫姊姊。」 小宁转向十四娘那边发起牢骚: 「姊姊她们全都来了吗?讨厌,要变成暴风雨了啊。」 「暴风雨?」 小宁抬头看向琬圭。 「龙女来一定会下雨。她们四个人一起来,就会变成暴风雨喔。」 「这下麻烦了,得做好准备。」 说表姊们晚上到,所以琬圭让仆役们在她们来之前做好准备。检查屋顶和墙壁,可能漏水的地方紧急修缮。昨晚开始天气一直不好,所以客人们也不会因此起疑,反而会觉得心安。 最重要的是客商寄放在仓库内的货品。仓库里还设有土藏(注:东洋传统的泥土墙仓库,墙壁涂料使用石灰、植物纤维、海藻等天然材料制成,可防火、防虫。),特别贵重的物品就存放在该处,因为可以避免火灾。琬圭也和伙计一起仔细检查了仓库和土藏。 「东家,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啊?」 这次检查时,伙计开口这么说。 「声音?」 琬圭侧耳倾听。外头乌云密布,所以仓库里也很昏暗。仓库周围堆放着装着茶叶和药材的柜子,深处是土藏。土藏里收藏着金银珠宝、丝绸等等。 ——原来如此,的确有声音。 哈啊……传来一个沙哑的、年老男人缓慢打哈欠的声音。 声音从墙边传来,在堆得满满的茶箱后方。伙计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或许是客商的仆人,又或许是小偷。但去传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轮的伙计,疑惑地歪头,走了回来。 「没人。」 他脸色发白。因为即使在报告这件事的时候,也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这次换琬圭往声源的方向走去。虽然伙计喊「东、东家——」地阻止他,但琬圭毫不在意地轻轻探头窥探茶箱后方。 一位老人站在茶箱和墙壁的缝隙里。稀疏的白发扎成一束,头上戴着幞头(注:也写做「襆头」。)。虽然身材削瘦干瘪,但衣着不俗。尽管光线昏暗难以看清,但似乎是穿着连珠纹样的丝绸长袍。不是仆役,而是指挥别人的那一类人吧。 哈啊……的声音,从老人张大的嘴里泄出。与其说是发出声音,不如说是泄漏。从琬圭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但他的眼睛跟嘴一样张得大大的,眼神呆滞空茫。 老人一动不动。虽然声音泄漏出来时嘴唇会颤抖,但胸口却没有起伏。他虽然是人类的模样,却明显不是人类。琬圭觉得,它跟那个厉鬼比较相近。 嘘,琬圭静静地抽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伙计问:「没有人对吧?」 琬圭头也不回地回答:「啊,嗯,是的。」一回头就会感觉到老人站在那里。 ——啊啊,好弱。 是因为李道士的力量,所以才变得看得见这些东西吗?不想看到黑色的魔物,但也不想看见那种东西。 ——放着不管,应该就会消失吧。 是附在客商的行李上吗?装做看不见、听不到的话,客商的货品搬光,它也会随之离去吧。 琬圭走出仓库,朝别馆而去。天空被深灰色的云层覆盖,潮湿的风吹拂,甚至能听见远方传来的雷声。看来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夕阳西下时,火焰般的落日光芒从云层间隙落下,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厚厚云层的缝隙染成金色、绿色或朱红色,瞬间又化为紫罗兰色,渐渐转为靛蓝色。同样在太阳西沉时,大颗的雨滴开始打湿了屋瓦与地面。还没回到坊中家里的人们,慌忙跑进坊门旁边的饼肆和酒肆。转眼间大雨滂沱、大风吹过,视线一片模糊。人们并不知道有一群人从天空中缓慢而优雅,滑行般翩然而至。一群人奏乐撒花、长幡飘飘,朝张家楼的莲花池而来。 抵达莲花池后,奏乐、持幡、撒花的侍女消失无踪,只剩下四位美丽的女子。风雨停歇,美人们裙摆缓缓摇曳,朝露台走来。琬圭打开面对露台的门迎接她们。房里准备了酒菜。小宁不开心地沉默不语,不像琬圭那样出来以礼相迎,而是一脸无聊的站在房间角落里。 小宁的表姊们全都身着五彩斑斓的美丽服装,上了华丽精致的妆容,高高绾起的发髻上装饰着金银珠宝,看起来比小宁的嫁衣还奢华。 「很棒的莲花池耶。」 年纪最长的表姊,在说完祝贺结婚的吉祥话后,回头看莲花池。其他三人也笑着点头。看来对洞庭湖的来客而言,这个莲花池很有吸引力。 「谢谢。」 琬圭微笑道谢后,小宁的表姊们用估价似的表情仔细看着琬圭的脸,小声讨论着什么。隐约听见「好香喔……」的词语。琬圭疑惑地想,衣服没有薰香,应该是在说料理的味道吧。琬圭说「这边请」,邀请她们入座,她们一边环顾室内,一边落坐。 「这栋楼阁也不错吧?」 「有点小了。」 「哎呀,小宁住不是正好,她也只有一个侍女啊。」 表姊们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一边伸手开始用餐。香煎腌味噌猪肉干、酒蒸竹笋、加入细切腌菜与辣酱炖煮的白身鱼佐香草提味、酥炸后慢炖的鸭肉、细切猪肉炒饭……桌上摆满的料理,接连在她们口中消失无踪。 她们旺盛的食欲,令坐在对面的琬圭咋舌。龙女都是这样的吗?琬圭看向小宁,她像神庙里的塑像般站得直挺挺,没有靠过来。毫不掩饰自己不悦的表情,看向别的地方。 琬圭的视线回到表姊们身上。她们只管她们,没有跟小宁说话,就只是自己吃饭聊天,不知为何而来。看不出她们感情好,但或许这是人类的感觉,而她们的标准不同吧。不知道实际是怎么样的时候,其中一位表姊拍手说「对了」。 「我忘了有给你带贺礼来。」 她拿起放在旁边的酒壶,是个外观上了如同黑夜中发亮繁星般不可思议釉药的美丽酒壶。 「你喜欢喝酒吗?呵呵,我在过来的途中准备的喔。」 过来的途中,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在酒肆之类的地方买的……琬圭一边想,一边准备收下的时候,小宁脸色大变,飞奔过来。把酒壶拿开,瞪着表姊。 「姊姊,你们又制酒了?会惹祖父大人生气的。」 「呵呵呵,你不讲他就不会知道啊。没关系啦,不过是带走一、两个人类而已。」 「这一点都不好喝喔,臭得要命。而且也不是给人类喝的饮品。」 「呵呵呵,这位妹婿不是身体孱弱吗?喝下新鲜人血的话会很有精神喔。」 从她们的对话中,琬圭明白了这酒是什么,觉得不舒服起来。 ——用人的鲜血做成的酒是……。 龙女喜欢喝这个吗?小宁也是? 其中一位表姊看着琬圭,眯起眼睛。她舔舔沾了肉脂而晶亮的嘴唇,小声地说着「妹婿的味道闻起来很好吃耶」。琬圭感到浑身发冷。看见他的表情,小宁的表姊们高声大笑起来。 「哎呀,我们怎么会把表妹的夫婿抓来吃啦,喔呵呵。」 「不过,是真的很好闻。一点点就好,可以让我舔一点你的血吗?」 「二十里外都闻得出这个味道,人类夫婿也很好啊。我也来找一个吧。」 感觉像一场恶梦。不知道她们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是用人类的血制酒,当作半个人类的小宁的结婚礼物,这实在恶作剧过头了。 「姊姊们,请你们回去。把这个也带回去。」 小宁把酒壶塞给表姊,然后用力地把她们往外推。 「好痛!你这怪力女!明明就是个无法变成龙的半调子,脾气倒很大。」 「因为我不是乖宝宝。」 「你要是和离回娘家,也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表姊们一通抱怨,走到露台上。 「回去路上再做一壶吧。」 在呵呵呵……回荡的笑声中,小宁表姊们的身影逐渐消失无踪。当她们如同衣服颜色化成七彩烟雾时,一阵风突然吹过,琬圭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表姊们的身影和烟雾都消失了。从空中传来逐渐远去的呵呵……笑声。若抬头看,能看见夜空中有几道丝绸布条般闪闪发亮的东西。像蛇一样歪歪扭扭、闪闪发亮的长长身体,向远处离去。 ——那是,龙吗? 琬圭回头。小宁头也不抬、看也不看表姊们,一脸不开心的别过头去。从表姊们的举动,可以看出在洞庭湖时,小宁是怎么被对待的。 小宁沉默不语,跑上楼去。 小宁一口气跑到三楼后,噗通一声倒在床榻上。风雨已歇,月光从格子窗外洒落。小宁抿紧双唇,看着昏暗的光亮。 在龙宫时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看着月光。在月光洒落的走廊上,听着表姊们开心的笑声、宴会的乐音,而自己独自一人。 小宁之所以无法化身为龙,是因为父亲李俊在小宁出生时,不慎斩断了她的龙尾。断尾龙是残缺的龙,再加上小宁有一半的人类血脉,所以是残缺中的残缺。偏偏小宁从母亲那边承继了强大的力量,可能因为她是母亲用生命交换而诞生的孩子。她的母亲是洞庭湖龙王与湘水女神之女,小宁确实继承了这个力量。也就是说她能呼风唤雨、操控雷霆。这样是无法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然而,住在洞庭湖的龙宫当中,小宁也是个半调子。 ——无法化身为龙,也不能成为人……。 那么,我该成为什么才好呢?不,我能成为什么呢?小宁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知道自己永远找不到,所以万分恼火。小宁没办法变成任何东西。 ——所以,就被驱逐了。 脸上一热,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小宁紧咬着唇忍耐着。咻咻地吸了吸鼻涕。 听到上楼来的脚步声,小宁转过身背对着门。 「小宁,我进来啰。」 响起开门的声音。同时,一股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 「你肚子饿了吧,我在那边的房间准备了饭菜,你吃一点喔。」 琬圭光是爬上楼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讲话的时候气喘吁吁。真是个脆弱的生物啊。就算在人类当中,他也是特别羸弱的。小宁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会选择琬圭成为自己的夫婿呢?虽说如此,自己也不能离开这里。几个表姊们都结过婚,但因为不喜欢对方而和离回娘家,享受单身生活。然而,就如表姊们所说,小宁就算回娘家,也无容身之地。 门关上了,响起下楼的脚步声。小宁起身,走进隔壁房间。桌上摆着烤鸭、辣味竹笋炖鸡肉、冬葵羹配腌菜、蒸饭拌鱼干。残留的淡淡甜味,是琬圭的味道——在琬圭体内循环的血液味道。他的血很香。就如表姊所说,这是事实。虽然小宁不喝血酒,但闻得出他的血很香。小宁身体里属于龙的血脉是这么告诉她的。让人皮肤一阵酥麻、起鸡皮疙瘩、心痒痒的味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个味道呢?幽魂们是被这个味道引来的吗? 小宁持筷,吃了块烤肉。焦香与脂肪的甜味在舌尖上融为一体。这里端出来的餐点每一道都美味无比。小宁身边的人类只有父亲,所以小宁对人类在想什么、会怎么行动一无所知。然而,小宁感受得到琬圭对待自己是仔细体贴而亲切温柔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琬圭要这么对待自己。小宁想,他会因为对自己好而从中得利吗?他期待自己会驱逐害他的幽魂或妖魔鬼怪吗? ——这样的话,倒也无妨……。 反正,自己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小宁无法理解琬圭的心意——琬圭只是抱持着温柔对待寂寞不安、可怜的小朋友的善意面对小宁而已呢。 ——哭过了吧。 琬圭一边觉得可怜一边下楼。在无法化身为龙的小宁面前,她的表姊们化龙而去。在琬圭眼中,小宁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明天也准备一些好吃的吧,思考要准备什么食材的琬圭,忽然注意到从露台那边传来动静。 「喂……谁……谁来救救我……。」 非常微弱的声音。琬圭慌忙走到露台上,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抬头一看,屋檐上有一只鸟,翅膀好像被挂着的灯笼钩住了。灯笼的火因为伴随小宁表姊们的暴风雨而熄灭。天太暗了看不清楚,琬圭凑上去仔细一看,吓了一跳。 「喔喔……那位大人……呜呜,我被龙女的风吹走,翅膀跟吊索缠在一起了,可以帮我解开吗?」 跟灯笼吊索缠在一起而不停挥动翅膀的,是一只长得像鸬鷀的鸟。说「像是」,是因为鸟腹上有一张男人的脸,只能这么说。人类男人的脸,长在鸬鷀的肚子上。那张脸俯视琬圭说话。眼睛转来转去,黑色的胡须上下移动,是张细长型的脸。 「呜呜,呜呜,我的翅膀痛得受不了。呜,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琬圭原本想要逃跑,但这个男人的表情跟声音感觉起来是真的很痛,让人觉得他很可怜。 ——不知道会不会咬人啊。 琬圭一边想,一边吃力地把长椅拖到露台,放在吊挂的灯笼下。然后站了上去,胆颤心惊地朝鸬鷀伸出手去。因为不敢直接把手伸向男人的脸,所以把灯笼转了过去,从背后抓住鸟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缠在一起的吊索。 「解开了喔。」 因为鸟啪嗒啪嗒挥动翅膀,所以琬圭小小地「哇」一声,松开了手。鸟拍着翅膀,停在屋顶上。 ——幸好没被咬。 琬圭松了一口气。 「得救了、得救了,谢谢你。龙女们每次飞翔都会引发暴风雨,真是够了。到处都有像老夫这样被吹跑的,真的好困扰啊。」 停在屋瓦上的鸟——不,男人的脸,笑嘻嘻的俯视着琬圭。 「告诉你一件事情当谢礼吧。你出现被老虎吃掉的征兆啰。」 唉?琬圭抬头看向男子。 「要注意喔。虎精会化身成人,不要被骗了喔。」 喀啦喀啦……随着发出像敲击木板的声音,那只鸟拍着翅膀离开了。总觉得好像听见了笑声。 看着鸟儿飞离,琬圭呼地吁了口气。厉鬼作祟之后,虎精接着来。这到底怎么回事?说到底,那只鸟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个何时会出现。这么说起来,仓库里还有老人的幽魂呐。 抬头看看暴风雨与龙女们远去的夜空,琬圭打了个哈欠。眼花撩乱的一天结束了。接下来这样的日子会变成常态吗?伴随着恐惧,还有一种奇妙的昂扬感。虽然害怕,但很有趣,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琬圭再度前往仓库。他一方面是去确认有无因为风雨而损坏的地方,另一方面则是在意那个老人的幽魂。 「你要去哪儿?」 来到莲花池畔时,身后忽然有人出声,琬圭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完全没感觉到有人。在那站着的,是小宁。 「你又饿了吗?有樱桃——。」 琬圭开口,小宁一脸不悦的说: 「你啊,一开口说的都是这些。那个啊,我不是无时无刻都在肚子饿啦,都是那些烦人的虫子害的。」 琬圭抓抓后脑。的确,他尽是想着小宁的饮食。若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虽然不知道龙女会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可能会觉得不愉快。 「我问了你要去哪里喔。呐,那里有什么吗?」 小宁兴致勃勃地朝旅馆方向望去。琬圭仔细一想,还没带小宁好好参观张家楼。 「那边是旅客住宿的地方喔。这里是叫做张家楼的旅——你有听过吗?」 小宁摇头。李道士看来什么都没说,这部分果真是远离俗世的道士啊。 「那个……这里是位于成都城内的西市,建在北侧。像我们这样的大旅馆,是沿着市壁而建的,所以位置在西市北端。我待会儿画张地图给你,要是不认识路的话,会满麻烦的吧。这样的旅馆称为『邸店』或『店』,但我们家是楼阁,所以取名为『张家楼』,张家的楼。」 小宁安安静静地听琬圭说明。这样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爱的少女。 「住在这边的客人称为客商,几乎都是四处旅行、买卖商品的商人。虽然也有书生、一般的旅客,但不多。客人就住在那栋建筑物里。」 说着,琬圭指向回廊另一端两层楼的大型楼阁。楼阁邻街而建,入口处有一家提供餐点酒水的餐厅,不限住在那里的旅客,任何人都可以来。现在应该很多人热热闹闹地在吃早餐吧。 「所以,商人们当然会带着很多商品旅行。存放那些商品的仓库,就是那个。」 琬圭指向建筑范围内的东侧。楼阁后方东西侧各有一栋独立建筑,中间就是中庭,中庭深处的西侧是别馆和莲花池,东侧就是仓库,仓库后面有马厩。中庭、别馆与仓库各自被回廊隔开,琬圭所指之处,可见瓦顶屋檐下悬挂着灯笼的回廊与一扇门,另一头就是仓库与马厩。 「嗯……。」 小宁露出不知是否感兴趣的表情看向仓库的方向。或许比起朴素的仓库,她比较喜欢壮丽的楼阁吧。 「你要去仓库看看吗?」 虽然琬圭觉得她应该没兴趣,但还是问问看。 「里面有什么呀?」 「有茶啊、丝绸啊……因为是寄放的商品,所以没办法开箱看里面是什么就是了。」 小宁明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好无聊喔。」 「嗯,是没错啦。」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例如凤凰的尾羽啊、西王母的发饰啊等等的。」 凤凰是祥瑞之鸟,西王母是女神,不管是哪一种,对琬圭而言都是传说中的物品。 哈哈哈,琬圭笑了。 「要是有这种东西,会献给皇上喔。龙宫里有吗?」 「说是有啦,姊姊她们说的。只不过我没有见过就是了。」 表姊们只是逗她玩的吧。不过,小宁似乎很认真。不,难不成真的有?因为有龙女,自然也有龙宫。 「明明就没什么好玩的,你要去做什么?」 「啊啊,嗯……。」 琬圭一时语塞。要是说要去看幽魂,小宁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有些在意的事情。」 「在意的事情是?」 意外地,小宁好像很喜欢问问题。琬圭觉得总比没有兴趣好。 让她看看比解释快,所以琬圭领着小宁往仓库走去。 一走进仓库,小宁皱着眉头说: 「讨厌,这里有幽魂啊。」 琬圭侧耳倾听,果然听见那老人的声音。小宁没有半分犹豫,大步流星迳直往茶箱那里走去。琬圭慌忙跟上。 「不可以打雷喔,小宁。」 「为什么?」 小宁似乎打算赶快消灭幽魂,让琬圭冷汗直冒。 「要是火蔓延到周围的物品,会是大麻烦喔。」 「就只是烧起来不是吗?」 小宁理所当然、泰然自若地说,琬圭苦恼抱头。 「不能烧掉啦。那个——因为这里放的是寄放的物品,是很重要的东西。」 小宁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我不懂唉。你啊,你觉得自己的命跟别人寄放的东西,哪一个重要?」 「不,要说是哪一个……。」 两者都很重要啊。 「那么,要怎么办?抓住幽魂的脖根,扔到外面去吗?有够麻烦的啊。反正都是因为你,之后一定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幽魂会冒出来吗?」 小宁微微皱眉。 「他们不会冒出来,是从四面八方被你吸引过来的喔。」 「啊啊,这样啊……。大多都会怕你然后逃跑不是吗?」 「没错。」小宁用力点头。「所以,不逃的很麻烦啊。」 「为什么不逃呢?」 「不知道怕吧。」 琬圭闭上嘴,看向茶箱。然后他注意到了。老人的声音,跟昨天不同。昨天只泄漏出像呻吟的声音,但今天的声音是—— ——在哭? 呜……呜呜……在痛苦的喘息声中,夹带着吸鼻涕的声音。 不是泄漏出来的声音,而是他确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琬圭走向茶箱,跟昨天一样偷偷窥视。 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凝视后,不由得后仰。昨天看向旁边的老人,今天面朝自己。 苍老憔悴的脸,呆呆张大的嘴,眼神涣散。嘴唇、胸口依然一动不动,只听得到声音。然而,这的确是哭声。 「呜呜……呜呜……。」 明明脸上毫无表情,但声音却奇妙的逼真和悲切。 琬圭退了一步,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听着哭声。悲伤而痛苦,宛如冬日寒风一般,孤寂的哭声。 睁开眼,琬圭看了看小宁。昨晚,这少女一定哭过……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琬圭脑海中。 小宁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琬圭。 「怎么了?」 「没有……幽魂这种东西……那个,会说话吗?」 「不知道耶。我从没想过要跟它们说话。」 大概是讲到想都没想过的事,小宁有些惊讶地说。 「那,稍微,试试看吧。」 连琬圭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时候想做这么大胆的事,只是想试试看。 「为什么……?」 琬圭没有回答小宁的问题,迈步往前走回了刚刚退后的地方。老人呆站在茶箱和墙壁之间狭窄的黑暗当中。琬圭紧张得心砰砰跳,开口道 「东家……东家。」 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人没有反应。琬圭重复地叫了它几次,大概过了五、六次吧。忽然,老人的哭声停止了。 「……东家?」 咻……一下,老人的目光聚焦了。 ——有反应了! 琬圭察觉它的反应,同时强忍逃跑的冲动。现在,自己面对的是幽魂。明明不久前才差点被厉鬼杀死——,脚在发抖。然而,是自己主动出声搭话的,不能就这样逃跑。 老人凹陷的眼睛看着琬圭。眼中没有神采,脸色灰暗如土。 琬圭又想再后退的同时,大概猜出了幽魂的身份。 ——这是,客商吧。 皮肤因太阳曝晒而干燥、长出许多皱纹与色斑。因为客商在国内外四处奔波,皮肤被太阳晒伤,随着年龄增长,这个岁月年轮便化为皱纹与斑点铭刻在上头。和坐商——在城中居住经商的商人相比,就算身着一样堂皇的服饰,肤色也不一样。像琬圭的父亲等坐商,即使年过五十,面色依然丰润光华。 琬圭咕噜吞了口口水。鼓起仅有的勇气,开口说道… 「看来您是某个地方的客商,怎么会在这里呢?」 老人的张嘴一张一合地动着 「……啊……,呜呜……。」 声音泄漏了出来。好像在说话,但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过了半晌,终于变成听得出在说什么的声音。 「扬州……赵六……。」 随着正常的语言浮现,它的脸和眼睛也恢复成人类般的色彩。 老人霍地一下走上前,琬圭慌忙后退。它从茶箱后方出来,那模样让琬圭猛地一惊,身体僵硬。老人半个身子沾满了血。然而就只看到这么一瞬间,眨眼血迹就不见了。 「老夫是扬州的幞头批发商,名叫赵六。从绵州到成都的时候,被老虎袭击捕食。」 老人用平板的声调一口气说完后,呼一声深深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它的身体彷佛进一步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眨眨眼睛、动动嘴唇、有了表情。 啊啊,老人叹息。 「好久没遇到能看到老夫的人了。啊啊,真是太感谢了……。」 「扬州的赵六先生——。」 「是、是。」 赵六虽然动作缓慢,却点了几次头。 「老夫是扬州的幞头批发商,名叫赵六。」 它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名字。每说一次,就彷佛重新取回了人味。现在它看起来不是幽魂,而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的、活生生的人。 ——好像能对话。 琬圭回头看向小宁。她以袖掩口,皱着眉看着赵六。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呢,琬圭不知道。 ——总之,如果能够对话的话,就试试看吧。 琬圭这么想着,开口说道: 「你说你在成都被老虎袭击,失去生命对吧?」 「啊啊,啊啊。」 赵六点头。 旅途中难免遇到老虎出没,在老虎频繁现踪的地方,旅人们会结伴组成队伍,避免在清晨、深夜时移动。在成都,老虎在城内出现的情况也时有所闻,让居民心生畏惧。琬圭脑中瞬间浮现昨夜那只怪鸟的话——出现被老虎吃掉的征兆啰。 「老、老虎。从城边的林子里——老虎。」 赵六像发烧一样呻吟着,脸痛苦地扭曲。 「啊啊,呜呜。」 赵六发出低吼,开始不住颤抖。 「呜呜,虎、虎,呜呜……。」 赵六咕呜呜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声音。脸上没了表情,嘴唇僵硬,两颊松弛,停止眨眼。眼睛变得空洞,黑色增生。 「啊啊……呜呜……。」 琬圭往后退。赵六回到琬圭初次见到它时那样,有人的样子却不是人类的模样。 「赵六先生——。」 琬圭不禁开口一喊,老人的眼睛霍地一下睁开,眼神聚焦在琬圭身上。它啊啊地吐了口气,再次恢复成人类的表情。 在人与幽魂之间游走——琬圭看来是如此。人类死去变成幽魂之后,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赵六泪流满面。 「老夫被老虎袭击,被吃掉,啊啊,好可怕、好痛啊。我的手臂被咬断,喉咙被咬破……老虎连我的骨头都嘎吱嘎吱地吃掉了。好大、好大的老虎啊……。」 光是想像都让人毛骨悚然。琬圭的同情心战胜了恐惧,再次面向赵六。 「太可怜了。」 赵六泪湿的眼睛看向琬圭。 「啊啊,您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若您这么觉得,拜托了,可以把老夫的死讯告诉老夫故乡的家人吗?」 赵六一脸哀求的神情拜托着。 「老夫也是名客商,虽然说踏上旅途后,没回去就会被当做死了,但还是想好好传达这个消息。」 「原来如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琬圭心想,点了点头。 ——转达个消息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点小事不难。我们也有扬州幞头批发商的客户,在他们来住宿时,拜托他们传达吧。」 幞头是头发结成髻后,戴在头上的男用冠帽,是扬州的特产。应该有紧密的行会。应该能通过行会将消息传达给赵六的家人。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赵六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它就是因为这个遗憾而无法前往冥界吗? 也就是说,若能听从它的请求,即使小宁不使用雷击,它也会消失吧。 「赵六先生,我会确实把讯息传达给您的家人,您可以离开这里吗?」 「嗯嗯、嗯嗯,这样就好。我这就去城隍爷那里。」 据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前往城市守护神城隍爷所在的城隍庙,然后再被带往冥府。看来似乎是真的。 「……不过,还有一件事,就一件事,请您听我说。」 赵六拜伏道。 「什么事?」 「老夫是在城南边缘的树林里被老虎袭击的。试着想爬上树逃离虎牙,却在攀爬时不小心将重要的物品掉在林子里。可以的话,能把这东西也送回老夫家人手中吗……?」 「物品吗?不知道还在不在。你是什么时候被袭击的呢?」 「那个,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一年了……应该是皇帝陛下讨伐西川节度使那年……。」 「那就是去年吧。嗯,就算在城里,离开了市也不方便,而且也没有人家,老虎也还在那里徘徊吧,不会有人靠近。说不定还在那里。」 「那东西是用蓝染棉布包着的银簪……是老夫买给女儿的……。」 赵六一边说,一边放声大哭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一定会送到你女儿手里——。」 就在琬圭想问它要不要去城隍庙时,赵六啪一下抬起头。 「太感谢了。那么,我带您去吧。」 「唉,现在吗?」 琬圭大吃一惊。 「嗯嗯,嗯嗯,来吧,快一点。」 赵六催着琬圭。就在琬圭一脸疑惑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就此打住吧。」 是小宁。一直皱眉沉默地看着琬圭与赵六对话的她,终于开口。小宁用不带情感的冷眼看着。 「不会有好结果的。用雷消灭不就好了吗,明明是一瞬间就能结束的事。」 赵六露出畏怯的表情。好啦好啦,琬圭安慰道。 「这也是一种缘分。如果它能平静离开,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比起担心雷劈下来会引发火灾,这样好得多。 「再加上——」 琬圭露出笑容。 「好像很有趣啊。」 小宁语塞,睁大眼睛。不知道是呆住还是放弃,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没想到幽魂能和人对话,甚至是沟通想法,因此琬圭很感兴趣。当然还是觉得恐怖。但赵六的反应和活人一样,也不这么让人害怕了。真是奇怪。 昨晚的怪鸟说虎精会化成人。琬圭也听说过这件事,他想过赵六也许是。但若是,小宁应该会注意到吧。赵六定是幽魂。 话虽如此,这么执着地引人到自己死去的场所也很可疑。之所以答应它,是因为感兴趣。要是有个万一——琬圭拿起挂在腰带上的锦囊,平常他会在里头放药,现在换成了小刀。 在赵六的带领下,他们往城南边缘去。小宁没有同行。那之后,小宁一脸放弃的表情,丢下一句「随便你们」,就回了别馆。 琬圭乘轿,赵六走在前面。背影看起来跟附近行走的普通人无异,但脚步异常敏捷。看似没怎么动,注意到时却一直在前头。追在后头的轿夫只好赶紧跟随。 当他们到了城南边缘的林子时,轿夫已经满头大汗,琬圭也因为轿子摇晃之故头昏脑胀。 琬圭让轿夫先回去,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没有坊壁、没有人家,也没有往来的行人,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恣意生长。虽然城内人口增加,但只有市和周边热闹、住家增多,边缘地带还是这个样子。要是离开什么都有的市,生活就会极为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赵六——琬圭寻找那个身影,发现它伫立在林子里。 「这、在这里……。」赵六指着林子叫琬圭。 琬圭踏入林子。地面湿答答地生着苔藓,弥漫着像发霉的味道。藤蔓从树上垂下,鲜嫩的绿叶挡住了晴空。一踏进去,便是一片昏暗。 赵六指的树林子,确实像是蛇会盘据的地方,让人不敢毫无防备地把双手伸进去。 赵六说:「就在这个林子的深处……」没办法了——琬圭想着要拨开林子时,背后传来枝叶摇晃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穿着蓝色袍子的青年。皮肤白皙,眼睛细长,黑眼珠部分异常地大。嘴巴大张,画出一个弧线。琬圭一见,手臂上就冒出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很奇怪。 没办法形容是哪里怪,但不是人类。是种直觉。琬圭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抱歉……抱歉……」此时赵六的声音响起:「不这么做的话,老夫无法从这里解放……。」 琬圭回头看向赵六。赵六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失去人类的形体,它变成不是人的样子。 一个「咕呜、咕呜」的呕吐声音响起,琬圭转过去看向青年。 青年嘴巴大张,身体歪斜,头左右摇晃。此时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脸部扭曲歪斜,鼻子挤出皱纹,眼角上吊,已经张大的嘴张得更开。从血盆大口中露出的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巨大的牙。口唇裂开,牙齿突出。青年的身体颤抖,发出叽叽嘎嘎骨头摩擦的声音。咆啸声四处回荡。 青年身体摇晃,四足着地,这不是人类的动作。爪子深深扎进地面,手臂、腿脚肿胀,全身被兽毛覆盖。袍子碎裂开来,身体一甩动就会掉落。它仰起头,发出吼叫声。 在那里的,是一头巨大的老虎。 小宁见琬圭竟然听信赵六所言去城南边,不禁哑然,没有跟去。真的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呢,她想。 好像很有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幽魂或妖魅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们和人类、和龙不同。虽然也有不会害人、只会在附近飘来飘去的,但也有心存恶意、腐败堕落的。虽然不知道赵六是哪一种,但轻易跟着去实在太愚蠢了。 小宁往莲花池一看,一只鳖从水里探出头来。是十四娘。 「公主,您的父亲马上要到了。」 「你说得也太晚了。」 小宁回头一看,父亲已经到了。 「怎么了,父亲大人?」 父亲一边抚着厚实的胡须一边说: 「嗯,我送钱塘君和湘君送的贺礼来。」 他往后一看。两个童仆各自手捧一个光彩夺目的螺钿工艺箱子。「是夜明珠、琥珀器皿和青玉圭。」 「谢谢。得写感谢信给两位大人呐。」 「是啊。人类的笔迹很少见,贤婿也一起……贤婿呢?」 父亲微微睁开眼睛凝视远方。看出琬圭不在。 「他跟着幽魂去城南边了。」 「这怎么回事?」 父亲的目光变得锐利。小宁是第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种眼神,支支吾吾了起来。 「怎么回事……那个人听了幽魂的话,就说要去嘛。我,我有拦过他。」 像在找借口似的。 「这样啊,这个幽魂,是什么人呢?」 父亲的语气缓和下来。 「说是,扬州的赵六……。被老虎吃了,在这座城里。」 「小宁,快追上去。」 父亲立刻说。 「为什么?」 「听好,被老虎吃掉的幽魂称为『伥』,要献几个生者给吃掉自己的老虎,才能到那个世界。这个叫赵六的,应该是打算拿贤婿当人牲啊。」 唉?小宁倒抽一口气。 「赶快去帮助贤婿。」 「但、但是……为什么要我……我明明有阻止他,是他喜欢去的啊。」 「要是贤婿死了,你连这种抱怨都说不出了,知道吗?」 小宁闭口,脑中闪过琬圭的模样。 ——要是死了,自己会睡不好。 肩上的披帛翻飞飘动。风起,莲花池水面泛起涟漪,莲叶震颤。水面缓缓升起薄雾,雾气带着七彩光芒,一边闪耀宛如螺钿,一边往小宁这边聚集。小宁穿着锦缎鞋履,往前踏出一步,灵巧轻盈地乘到彩云之上。彩云迅速升上天空。 「真的是,让人操心啊……。」 小宁嘟囔着,朝南方而去。 琬圭站不起来。老虎就近在咫尺。老虎是这么大的野兽吗?它的身躯如同横躺的巨木,双腿粗壮有力,锐利的爪子插入地面。从能一口吞掉琬圭脑袋的大口中,可以看见滴着唾液的利牙,飘散着腥臭味。因为能变化成人类,这应该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名为虎精的怪物吧。老虎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舔舔嘴,紧紧盯着琬圭看。 ——它乐在其中吧。 老虎看着惊恐万分的人类咧嘴一笑。露出想折磨后再吃掉的眼神。人类没有坚硬的皮肤、锐利的爪牙,毫无自保的能力,是拥有柔软肉质的绝佳饵料。老虎滴着口水,看得出它正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口吞噬。琬圭没几两肉,能吃的大概只有肚子吧。老虎上下打量着。是先吃肚子呢,还是从头开始喀啦喀啦吃掉呢,还是咬住喉头吸血呢……。 琬圭冷汗涔涔,想逃但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本来人就不可能从虎口下逃出生天。琬圭颤抖着手在腰带上挂的锦囊中摸索,握住小刀。 老虎压低身子,似乎决定好要从那里开始吃了。 琬圭下定决心,拔刀出鞘。他并没有打算与之对抗,这把小刀顶多能切断绳子,并不是武器。用来吓唬人还可以,面对老虎实在无能为力。琬圭把小刀的刀刃抵在手背上,用力地一划,刀刃划破皮肤,鲜血喷涌而出。比起痛,琬圭更感觉到热。然而,恐惧战胜了一切。 ——快……快来吧。 老虎一脚踢向地面,琬圭不由得闭上眼睛,身体僵硬。 「真是让人操心的人啊。」 玲珑般清脆的声音响起,琬圭霍地一下张开眼睛。眼前白光四射,接着是砰一声,地面轰轰作响。 宛如头发烧焦般混杂着腥味与焦臭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琬圭以袖掩鼻,咳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 一旁传来无奈的声音,有只手搭在琬圭的背上。明明温暖,却又凉凉的,很不可思议的触感。这只手抚摸了几次琬圭的背,一股清凉的风息充盈胸中,冷汗也收住了。抬头一看,是小宁。她一脸不开心的看着琬圭。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不会有好结果的。还有啊,你现在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好丢脸喔。」 「小宁……你来啦?」 琬圭往小宁背后一看,已经不见老虎的踪影了。 ——去了哪? 「那只老虎的话,已经被雷劈飞了喔。」 小宁若无其事地说。琬圭发出既非感叹也非呻吟的声音。回过神时,发现手上的疼痛也消失了,这也是小宁的力量吧。 「那个放着不管它也会消失就是了。」 说罢,小宁看向左边。赵六站在那里。它骗了琬圭,想让他变成老虎的饵食;正以为对方会逃跑的时候,赵六却当场跪地叩拜。 「太……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因为老夫被那只老虎抓住了,没办法只好听命行事,老夫没办法……请、请原谅老夫啊。」 赵六哭了起来。小宁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琬圭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腿终于不再发抖。 「拜托,请把老夫的事传达给……扬州的家人……。」 赵六说到一半声音变得沙哑,身影像融化的冰块一样变得稀薄、消失无踪。 应该是如他当初所说,往城隍庙去了吧。林子中响起喀啦喀啦的声音。琬圭偷偷看过去,是什么呀?林子深处有一个白色的物体。 拨开树丛,里头是一个破碎的骷髅,骷髅旁有个布包。琬圭伸手,把布包拉出来。打开那个因为风吹雨打而略显脏污的布包,里面有一个精致的银制发〉。就是赵六说的东西吧。琬圭把布包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你要做什么?」 小宁觉得不可思议地问。 「把它送给赵六的家人啊。」 「为什么?」小宁睁圆了眼睛说道:「那个幽魂害你刚刚差点被老虎吃掉不是吗?」 「但是,我没被吃掉啊。」 「那是因为我保护你吧。」 「嗯,谢谢你。我觉得你会来喔。」 「为什么?」 要是我死了你就无处可去,会很困扰吧——琬圭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说: 「嗯,那个……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个幽魂会做什么坏事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来救我。而且你有很奇妙的云朵,也应该可以从血的味道找出我在哪里。」 小宁的表姊说过,二十里外都闻得出来。 「所以你才让自己流血?」 看着琬圭还带着血痕的手,小宁愕然。 「我想这样血的味道会明显一点。」 「太明显了,反而让人找不到方向啊。」 小宁紧皱眉头,看着琬圭的手,以袖掩鼻。虽然她表姊说是香味,但对小宁而言应该是臭味吧。 「你知道跟着它来会变成老虎的饵食吗?」 「不,我没想这么多。不过,感觉它做得很习惯了,应该做了很多次一样的事吧。也说过已经很久没遇到像我这样能的人了……。」 「你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悠悠哉哉地跟着去?是觉得反正我会来救你是吗?」 小宁怒目瞪着琬圭。 「我没觉得『反正』会喔,而是觉得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吧。」 小宁虽然沉默不语,但比起生气,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我不懂。」 小宁微微偏过头,用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琬圭。 「你觉得那个幽魂应该会做什么坏事,但还是觉得有趣所以跟它去,被老虎袭击吓到站不起来,觉得我应该会来救你……」 小宁把头偏向另外一边说道: 「还有,那个幽魂明明骗了你,你还是听它的请求要帮它做事。你没欠它恩情吧?相反的,你不但差点被杀,那个幽魂到最后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不是吗?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我都看不懂。所谓人类,每个人都这样吗?」 琬圭搔搔头。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很难说明清楚。不过,赵六死了,而我还活着,所以觉得就听听一个死者的请求吧,如此而已。」 琬圭从懂事起就一直与死亡相伴,惶惶度日,所以想到那些横死之人的懊悔不甘,心中就会如被火烧灼般疼痛。琬圭觉得,若自己成了幽魂,一定会嫉妒生者吧。因为即使是活着,自己也暗自羡慕、嫉妒过身强体健的人。 赵六应该很恨活着的人吧。 「我不懂。」 小宁复述。眼神透明澄澈。她应该完全无法想像琬圭的内心、赵六的内心,就算解释了也无法理解吧。 在琬圭看来,小宁澄澈的眼睛格外美丽。 ──────────────────────── 银兰金梅 琬圭的父亲是在赵六事件后的次日,才回到张家楼的。 大事已定。小宁已早早嫁到这里来了。 琬圭想告知父亲,却不小心忘了,直到贴身侍女报告父亲来访的消息,他才「啊」地惊慌起来。 「我们在浣花溪悠悠哉哉,到今天早上才回来。然后你啊,听说新娘已经嫁到我们家了——。」 看来虽然琬圭忘了,但手底下的伙计还是没有疏漏地把消息发了出去。 「嗯嗯,是啊,怎么说呢,就这么回事。」 琬圭用不像回答的语句回应,含糊地笑了。 因为天气很好,把长椅拉到露台上坐着晒太阳的琬圭让到一边,请父亲坐下。父亲一边坐,一边问:「李道士怎么样了?」 「昨天他送来了亲戚给的贺礼喔,您要看看吗?」 琬圭将收藏在柜中的器皿和玉圭拿了过来。镶嵌着洁白生辉的珠玉与琥珀的器皿,以及材质清透的绿色玉圭。父亲看到这些不禁感叹,一眼就能看出贺礼有多么贵重。 「能准备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面对低声感叹的父亲,琬圭只能苦笑。 「不问对方来历的是父亲您喔。是您相信李道士,才允诺结婚一事的吧。」 「唔唔,确实如此,但是……。」 父亲含糊地嘀咕着,抬头望天。或许是后悔答应这门亲事了吧,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算了,对方是道士。应该有不一般的地方吧,嗯。」 父亲下结论似地说完,笑着面对琬圭。 「好,我知道了,那么,向我介绍一下你的新嫁娘吧,她在这里吗?」 父亲的优点是不会一直抱怨过去的事,会向前看。但是,说到要介绍小宁还是让琬圭觉得紧张。若是跟父亲见面,小宁会不会脱口说出一些不合宜的话……。当然,小宁是龙女、是从龙宫来的等等,不可能坦白告知父亲。就算坦白说了,父亲也不会相信吧。 「小宁现在有点——。」 正当琬圭开口这么说的时候,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叫我吗?」 抬头一看,小宁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白色的披帛翻飞,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彩虹色的光芒。今天小宁的头发束成百合髻,插着雕琢过的金质花钗。和她可爱又还带点稚嫩的美貌很相配。 「这样子很危险,进去吧。」 小宁在半空中探出头的样子,让琬圭吓得捏了把冷汗。不过她不是普通人,就算摔下也不会受伤吧。就在琬圭想小宁会一脸扫兴的缩回去时,她大动作地从窗户飞了下来。 「咿啊!」 发出惨叫的,是琬圭的父亲。琬圭也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小宁瞥了眼脸色发白的两人,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转了一圈,轻巧地降落在露台上。织锦鞋只发出近乎无声的「咚」。轻飘飘的裙摆如花瓣绽放、散落。这美丽的身影,不知不觉间让琬圭目眩神迷。 ——简直是天女,不,是女神吧。 那是一种非人的美。 琬圭的父亲呆呆地张口,眼睛圆睁。回过神来的琬圭,把手放在父亲眼前晃了晃。 「阿爷、阿爷,她就是小宁喔。」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得说她是个擅长杂技的女孩。 琬圭的父亲眨了眨眼,明明就没有流汗,还是用手擦了擦额头。 「哎呀哎呀,这个……你好……。」 就连父亲也似乎慌了手脚,说不出话来。琬圭对着小宁说「这是阿爷喔」。 小宁盯着琬圭父亲的脸看,说道: 「这是你的父亲大人……亲生的吗?」 「不,是养育我长大的父亲。」 两人的对话,让琬圭的父亲一脸惊讶地看着琬圭。 「你把事情告诉她了吗?」 「嗯,是啊。」 「这样啊……。」 琬圭的父亲看看琬圭,又看看小宁,然后站起身,朝小宁走去。 「哎呀,初次见面。谢谢你嫁到我们家,欢迎你呀。」 琬圭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适应得快,是传承自父亲。果然是会跟养育自己的人很像。 面对一脸灿烂笑容的琬圭父亲,小宁则是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眼神游移不定。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扭扭捏捏的。琬圭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反应。可能是因为父亲过于坦率地接受了自己,而感到困惑不已吧。 「幸好你是嫁来成都,若是京城,就算已嫁做人妇,也可能因为太美被召进后宫呢,哈哈哈。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啊,你的这身衣服,这是丝绸做的吗?唔唔,真的很少见啊……。」 琬圭的父亲执起披帛,仔细查看,用手触摸确认质地触感。还凑上前去仔细看上衫下裙。琬圭知道做丝绸批发的父亲在想什么。这料子太好了,他盘算着若能知道是谁织的,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收购。 「不是丝绸,这是龙吐出的云雾——。」 小宁开口回答,琬圭从旁插嘴道。 「阿爷!不管怎样,都不能像这样抓着儿媳妇的衣服摸吧。」 要是一个不注意,不知道小宁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嗯?啊啊,的确是,抱歉、抱歉。」 琬圭的父亲松开了披帛,「哎呀哎呀,这衣服太美了,我都看得入神了呢」。 衣服被夸奖,小宁面上不显但一副暗自窃喜的样子。这点还真是个率直的女孩。 「就算是白衣,要是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好东西。嗯,非常优秀。」 琬圭的父亲不住点头。虽然规定庶民必须穿白色的衣服,但白色实在单调乏味,没什么人遵守。越是偏远地区,这情况就越明显。富商更是身穿颜色丰富的衣服。因为人们都不遵守这个规矩,甚至到了要颁布禁令的地步。 然而,小宁的白衣却比任何颜色的华贵衣装更美。难怪琬圭的父亲会如此赞叹。 「怎么样,把织造这衣服的工匠介绍给我——。」 父亲果然说出这种话来,琬圭正想插嘴,但伙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东家——啊,是少东家,有客人找您。」 趁着这个机会,琬圭看向那一头,「是哪位?」 「潭洲茶商的王大人,说这次大约会逗留一个月左右。」 「啊啊,王老板。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是常来的老客户。 「那么,失礼了。阿爷,因为有客人就先到此吧。」 琬圭催着父亲回去。父亲一脸依依不舍的看着小宁的衣服。 「我还是会回家露个脸,请帮我跟哥哥们问好。」 「啊啊,对了,大家都很高兴喔。有准备祝贺的礼物,我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不过,这几天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父亲看着琬圭的脸。「是吗?」琬圭摸着脸颊说。 「是喔。之前脸色苍白,现在气色很好,脚步也稳健有力。哎呀,真是太好了,李道士说的果然没错,真是段良缘啊。」 嗯嗯,琬圭的父亲自个儿心满意足地回应,满意地回去了。 「你的父亲大人喜欢衣服吗?」小宁说。 「因为是丝绸批发商啊,所以很喜欢漂亮的衣服。」 「唔,拜托祖父大人的话,我想应该可以帮他准备一套吧。」 看来小宁很喜欢琬圭的父亲,可能是因为被称赞了吧。 「不,这个……谢谢你的心意。」 「什么意思?」 小宁疑惑地歪头道:「要?还是不要?」 「啊啊。那个……虽然是『不需要』的意思,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要怎么说呢,很感激你,但是……。」 小宁皱起眉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难。这种不把话说死的讲话方式,在小宁那里完全说不通。 「东家啊」,回廊那边传来伙计焦急的声音。琬圭回答「我马上过去!」然后对小宁留下一句「抱歉,之后再说」,就急忙往旅馆方向赶去。被留在身后的小宁,一脸闷闷不乐的站在那里。 以潭洲为据点的茶商王老板,半年会造访成都一次,跟在地商人做生意。是固定住在张家楼的常客。 「看来您的生意还是跟以前一样兴隆啊。」 看着从后门运进仓库的大量货品,琬圭说。 「没有啦,没有啦,这里的生意,都是靠你的信誉才做得起来的。」 王老板豪迈地笑了。这无论是身高或体态都魁梧的男人,散发着大老板特有的豁达气度。 「您一直都好会说话啊——牙人跟之前一样请石先生,可以吗?」 所谓的牙人是中间人,是连结客商与当地商人之间的桥梁。张家楼也负责像这样居中协调中间人与客商的工作。因此,能为顾客牵线找个好牙人的旅馆深受客商的信赖。张家楼便是这样的旅馆。 「啊啊,拜托你了。还有,这次可以帮忙收一匹马吗?」 「马吗?」 的确,旅馆可以介绍马贩——因为旅途中马或驴马是必备之物——但王老板是第一次做这种委托。 「是要用它交换其他的马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的马。是来这里的路上,一路跟着我的马。可能是走失了,但是匹好马,我想它应该饿了,就给了饲料跟水,结果它就跟着我不肯走了。我也不忍心赶它走,就想干脆到这里帮马儿找个好主人领养吧。因为不是我的马,所以不是做买卖。」 王老板对动物很好,据说家里养着许多鸟和猫狗。落单的马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跟着王老板吧。 「不过,我觉得原本的主人可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 「算了,你看看吧。」 王老板看向后门。帮王老运货物的马匹们被牵进来,往后方的马厩去,最后进来的马,让琬圭倒吸一口气。 「就是那匹马。很漂亮的白马吧,还安着银制的鞍。」 王老板示意牵着缰绳的仆人把马牵过来。马静静地走了过来,就如王老板所说,是匹很漂亮的白马,算还很年轻的公马,马背上安着精致的美丽银制马鞍。 「但是,你仔细看马鞍。上面沾着血。虽然已经发黑,几乎看不清楚了。」 王老板指着马鞍。马鞍刻着兰花的模样,非常有品味。黏在上面的,的确是血痕。琬圭皱起眉头,这不只是血痕,马鞍还有一名青年跨坐其上。 青年骑着白马。年纪和琬圭相仿,甚至更年轻些。身穿翻领长袍,却只穿一边的袖子,是很潇洒的青年。五官端正锋利、皮肤白皙精致,虽然纤瘦,但有着一副经过扎实训练的健美身材。露出的右肩上有刺青,刻着梅花花枝。非常风流倜傥,像一位侠客。 琬圭之所以皱眉,并不是因为他是侠客,而是这位青年,看来是幽魂。 王老板似乎看不见马上的青年,只注意到银鞍的血痕。琬圭一边应和,一边抬头看着青年。青年看着琬圭,视线交会。感觉有股冷风咻地一下穿过全身上。 「我……我知道了。」 琬圭的目光没有从青年身上离开,开口回答。 「我先收下这匹马。就在这边找可以领养它的人吧,找个可以好好照顾它的人。」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了。」 王老板松了口气地说。「这匹马一定很受原本的主人疼爱,不知道主人怎么样了,这匹马应该也很担心吧。」 王老板说完便离去了,琬圭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是啊」。马上的青年直直盯着琬圭。琬圭跟王老板的仆人说「把缰绳给我」。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后,青年轻巧地从马上下来,对着琬圭拱手一礼。 「欠你一个人情,东家。你真是个好人。」 青年如是说,看着琬圭。是双坦率、清澈的眼睛。 「我很担心它之后的去处,请帮它找个好饲主。我名唤兰芳,在江陵失手,也就死在那里。」 琬圭把马寄放在马厩,让马夫卸下银鞍,然后抱着它回到别馆。琬圭只想把马鞍上沾了血痕但能擦的那部分清理干净。沾在银制品上的血应该擦得掉,但渗进皮革里头的恐怕没办法处理。琬圭走在莲花池畔,而兰芳紧跟在琬圭身边。 在市井里有马的,不是富裕的商人就是侠客。因为马匹不仅价格昂贵,有时还会被官府强制征收。这么一来不仅损失惨重,还只能忍痛放弃、不得有异议。正因为如此,骑马是老百姓的梦想,对骑马的人而言则是财富或侠气的展现。 「它的名字是飞云,因为速度迅疾如飞。没有骏马,我们的工作就做不成了。」 兰芳说着。声音虽然有点沙哑但迷人,听起来很舒服,想必当时在花街柳巷很受欢迎吧。 他们的工作,是暗杀。以重金为酬接下暗杀任务,任务完成后就骑着骏马奔驰百里,逃之夭夭。近距离逃脱是很困难的,所以任务自然是在很远的地方执行。 毫无疑问,这是份危险的工作。他们一旦拿到丰厚的报酬就会去酒楼、青楼,豪掷千金一口气花光。因为即便留下钱财,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在。事实上,兰芳就丢了性命。 「我不慎失手了。原本打算刺对方的心脏,但刺偏了。没能成功击杀的结果,就是被对方反击。我想方设法逃到城外,半路上想让飞云喝点水,就去了维水,那是一条江陵往西十五里左右的小河川,当飞云靠近那片水域时,我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栽进河中,掉了下去。我的尸身大概沉在河底,或顺流而下到了河川下游了吧。但是,我的心醒过来时,已坐在飞云身上了。」 兰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死者的悲伤。 「死了也没办法,做的就是这种工作嘛。做杀手的,只有这种死法,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暗杀有罪,但在战场上杀人有功。琬圭差点脱口而出「去当兵不就好了」,却硬把话吞了回去。就是当不了兵所以才做侠客的吧。 兰芳灿烂一笑。 「东家是觉得暗杀工作是傻子做的工作吧?我也这么觉得喔。」 「……没有……。」 琬圭语塞。因为住在市里,不仅是富裕商人,连小贩、流氓、乞丐也随处可见,但没办法,彼此所处的世完全不同。琬圭无法理解只靠这份工作才能生存的人,但对不懂的事情不多做评论。 兰芳脸色一变,开口说: 「呐,东家,我是看你愿意接手飞云才拜托你的,可以听我说说吗?」 「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是了。」 虽然很疑惑,琬圭还是含糊地回应了一下,兰芳噗哧一笑。 「我才不会拜托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啦。你看起来很有钱,又有时间。」 虽然被人说是闲人实在不太舒服,但这是事实。 「啊啊,是啊——。」 「等一下!」 一声大喝,让琬圭手里的马鞍差点掉下去。琬圭慌忙重新抱好,望向别馆。小宁在露台上,明显一脸愤怒的表情。 小宁迅速跑到琬圭那里。 「这个幽魂是怎么回事?你是学不会教训,又捡回来了?」 「不是捡来的喔,还有『又』这个话……。」 琬圭不记得自己曾经把幽魂捡回家。 「你会引来幽魂,不是一样吗?」 小宁毫不客气、直接了当地说,还上下打量着兰芳。「是想做什么啊,这个幽魂。」 「好了、好了,小宁。」 琬圭想安抚小宁,但兰芳说: 「这谁啊,东家,哪来啰啰唆唆的小娘子。」 因此小宁眼尾一扬。 「这烂幽魂说我啰嗦?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龙王的血脉——。」 「龙王?」兰芳一怔:「小娘子,你开玩笑吧?你看起来就是个人类啊。」 兰芳的话让小宁脸色一白。恐怕是兰芳在不经意之间踩到小宁心里最脆弱的部分。琬圭插嘴道: 「她是半个人类喔。所以既是龙女,也是人类。她同时拥有双方的力量喔。」 兰芳嘿了一声,眨眨眼:「还真的有这种事啊。」 小宁沉默不语。她要是一怒之下用雷消灭兰芳一点都不奇怪,所以琬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东家,你反而看起来更特别啊。」 「唉?」 「我走进成都城内前,就感觉到有光。走近之后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道光啊。」 琬圭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心一怔。 「不是闪闪发亮、光芒四射那种,怎么说啊,你就拥有能吸引我们这种家伙的东西啊。」 「像是——血的味道吗?」 这是小宁的表姊说的。但兰芳疑惑地歪头。 「我闻不到什么味道,只能说有种感觉。」 「哈啊……。」 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这就是吸引幽魂或妖魅的理由吗? 「——那么,那个男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宁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看来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啊啊,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事情要拜托的?」 「又来?什么啊,你啊,是打算听它说然后去做吗?」 「算是吧。」 「难以置信。」小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看起来不像所说的那般惊讶。 琬圭走进别馆,把银鞍放在桌上。小宁坐在长椅上,兰芳则从通往露台的门看着莲花池。琬圭也在长椅上落坐,开口催兰芳说: 「那么?你想拜托的,是什么?」 兰芳转过头,神情肃穆。端正锋利的五官,让人不禁觉得,若上了年纪,会成为一位沧桑沉稳的风雅男子吧。 「在『西华楼』这酒楼里,有个我熟识的妓女,名为范梅花。我跟梅花约好,要送她手镯。」 西华楼是一流的娼家。但身体不好的琬圭与花街无缘,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样的妓女就是了。 「是金手镯。我在江陵的金肆里找到了做工精良的镯子,想着回到这里要送给她而买下。但是,我死了,镯子也沉到维水里。」 没想到是托人找金镯子——琬圭想,但兰芳先一步开口: 「不,我绝不是拜托你去找它。我不觉得这找得到。」 「那么,要做什么?」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没回来就是死了。梅花也晓得。所以,她应该知道我死了吧。但是,我不喜欢失约。我想道歉,说一句抱歉我没能遵守约定。东家,你可以帮我把这句话转达给梅花吗?」 兰芳跪了下来,郑重请求琬圭。琬圭呼地发出感佩的叹息。本以为是多么困难的请求,结果不过是传句话给一个妓女,根本不算什么。像这样郑重恳求这件事,想必是因为它对梅花专一的心意吧。 「啊啊,我知——」 「我能找到喔。」 琬圭二话不说正要应承下来的声音,跟小宁的声音重叠。嗯?琬圭看向小宁。兰芳也一脸疑惑。 「什么?小宁。」 「我说啊,我能找到它,那个金手镯。」 小宁若无其事地说。 「他说镯子沉到维水里了对吧,若是这样,找到它一点都不难啊,跟维水之神说一声马上就能找到喔。维水是流入洞庭湖的河川之一,所以那里的神明是祖父大人的下属。」 兰芳的表情一亮。 「这是真的吗,小娘子。」 「不是『小娘子』喔。我头发已经盘起来,嫁到这里来了。」 小宁嘟起嘴。 「喔,是东家的妻子吗?这样真是失礼了。那么,我就称你『夫人』啰。夫人,你是真的能找到手镯吗?」 「我不是说了吗,龙女是不说谎的。」 「谢谢!」 兰芳对小宁磕头行礼。 「夫人真是了不起的人。很抱歉笑您是『啰嗦的小娘子』,是我有眼无珠。」 小宁似乎对态度大改的兰芳很是满意,露出一得意的表情说「哎呀,没事」。藏不住开心的模样可爱得紧。 要是兰芳有眼无珠,一开始被它拜托的自己又算什么呢,琬圭露出笑容,这些话当然不会说出口。 「那么,我出去一下。」 小宁说着,站了起来。 「唉?要去哪里?」 小宁惊讶地对着这么问的琬圭说: 「当然是去维水啊。」 她走到露台上,喊了声「十四娘!」鳖从莲花池里探出头来。 「我要去趟维水,你跟着我一起去。」 「好的、好的,公主。」 鳖啃咬着旁边生长的莲花花茎,噗叽一声将花苞咬断后,爬到露台上。莲花花苞的花瓣轻轻地、轻轻地落下。下个瞬间,十四娘身着莲花花瓣色的襦裙站在那里。 小宁的披帛翻飞。莲花池泛起涟漪,雾气蒸腾,烟雾缭绕,散发着彩虹般的光芒,缓缓朝着小宁的方向聚集。这样的美景让琬圭屏住呼吸。 ——啊啊,是那朵彩云。 小宁朝宛如螺钿般闪耀的云走去,用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步伐搭上云朵,身畔的十四娘也一跃而上。 「那么,东家,我们走了。」 十四娘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完,云就飞上天空而去了。 横亘东西的长江宛如龙身,雄伟壮丽、蜿蜒曲折。江陵府位于长江中游沿岸,从成都府出发,要先南下再往东,往东行的路途险峻。但是,这些和腾空的小宁无关。她乘云仅以长江为记,往维水而去。维水是一条细小的长江支流,靠近洞庭湖,沿着山崖流淌。从高处往下看,可见险峻但翠绿的美丽山峦,流动的河川或瀑布也各有黄、蓝、绿等不同的色彩,看起来就像是绚丽斑斓的锦缎飘扬。有时窥见刻在山崖中的雕像,让小宁大吃一惊。区区人类,究竟是如何在那种地方打造出那些雕像的呢?她想。想到那份促使他们全心做这些事的执着,觉得不可思议。 兰芳也是。比起自己的死亡,似乎觉得无法履行承诺更为重要。真的不懂。不过,它大力赞美小宁,小宁也只是为了这一点才行动的。因为小宁从没有像那样被称赞过。 不过,最让小宁费解的还是琬圭。对小宁而言,琬圭是个谜团。明明那些幽魂会威胁到他的生命、折磨他至此,为什么他还是会听它们诉说呢?不仅如此,还听从它们的请求,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还有,那个味道。鲜血的甜美气息。再无其他拥有那种味道的人类。要找琬圭的时候,也是闻那个味道就知道了。如表姊所说,二十里外都闻得到。如果近距离闻到他流的血,会浓烈欲醉吧。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呢? 小宁看着下方的绿意与山崖雕像,脑海中描绘着琬圭的模样。 ——她是半个人类喔。所以既是龙女,也是人类。她同时拥有双方的力量喔。 琬圭说的话,烙印在小宁心里。为什么这些话会深深沉入自己心中呢?小宁思考着自己心灵的骚动。 「公主,维水到了。」 十四娘道。松树生长的山崖旁有条细小的河流,另一头是砾石遍布的河滩。小宁乘云靠近河边。 「维公——维公,出来吧。」 小宁朝水面呼喊,水势一时高涨起来,一个面容苍白、头戴夸张冠冕的男子现出上半身。他便是维水之神,维公。 「这是,这是洞庭湖的公主殿下……好久不见了。」 维公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子男,只有滴溜溜的眼睛特别大。 「我有事想问你。有个年轻男子死在这里对吧,肩上纹着梅花图案的男子。他当时带着的金手镯应该沉在这里,你知道吗?」 「嗯,这里死的人很多啊……。」 维公捋捋胡须。 「溺死的人,必须把其他人拖入河里杀死才行。不这么做就不能前往冥府,所以常有人死在这里。」 「我想问的是那个金镯子。有,还是没有?」 维公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小宁不满,声音不尖锐起来。 「啊啊,怎么样呢……好像有……好像没有……。」 ——有吧。 没有的话直接说没有就结束了。维公用迂回的回答,试探小宁的反应,从中找出对方的弱点,想索求回报。 维公不知道的是。小宁最讨厌这种人。 「维公。我不是拜托你啊,是命令你『交出来』,听懂了吗?」 她发髻下的碎发竖起,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一道道小小的闪电包围在小宁四周。 「唉!」维公发出打嗝似的惨叫。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苍白。 「等、您等等……您稍等一下,我现在、立刻去拿。」 维公㕷哒㕷哒挥着大袖如是说的同时,沉入河川中,立刻再度探出头来。 「有……有了,有了。是这个,公主殿下。」 维公双手高举,捧着金手镯,递给小宁。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 小宁接过湿漉漉的手镯。金色的手镯很适合纤细的手臂,既奢华又细腻。沿着手镯雕了一圈梅花花枝,是很美的一支镯子。 「谢谢你。」 「哈哈……。」 小宁开口,对准备赶快回到河川里的维公说: 「维公,你刚刚说溺死的人要把其他人拖入河里杀死,不这么做就不能前往冥府吧——你是这样教唆它们的,不是吗?」 维公的脸色不仅发白,更进一步变得苍白如纸。 「绝、绝无此事……!绝对,不可能!」 「若你撒谎,我会一并禀告天帝喔。」 「不、不,真的,那个……公主殿下,求求您至少不要跟天帝报告。」 他等于是自己招供了。小宁皱起眉头。 天帝统领众神。即便龙王中最高位的龙王洞庭君,也是他的下属。 「若害怕天帝,就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啊啊,你看,亡者们也生气了。」 小宁指着维公身后。河面上一个、又一个幽魂现身。转眼间幽魂的数量多到数不清,全向着维公伸出手。维公骗了它们,所以幽魂非常愤怒。噫!维公吓得发起抖来。一个神明竟然会怕幽魂,小宁愕然。 小宁乘云离开维水,从空中往下看着幽魂。幽魂们聚成一团,追着逃窜的维公。小宁沉默地举起手,唰一下挥落。 雷光闪烁,划破天空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雷打在幽魂们身上,瞬间消失无踪。 遭到池鱼之殃的维公在河面上载沉载浮。小宁叹了口气,吩咐十四娘「回去吧」,乘云往西而去。 之所以不能放着维公的所作所为不管,是因为此事若被天帝所知,祖父洞庭君会因管理不善而被问责。以前,坏脾气的大叔公闹事时,祖父也曾被天帝斥责。 「以防万一,还是请你通知祖父大人,十四娘。」 「是,公主。」 「虽然他们应该会因为我自作主张而生气吧。」 十四娘对叹气的小宁一笑。 「怎么会。洞庭君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您对祖父大人的心意呢。」 谁知道呢,小宁低语,望向西边的天空。 「啊啊,是这个……!真的找到了,太感谢你了!」 小宁带着金手镯回来,兰芳欣喜若狂,几乎要对她跪拜。 「你好厉害啊。」 琬圭也佩服不已。但不知道小宁在想什么,忽然转过头去。似乎不是被夸赞了就会开心。 「那么,我把这个送给范梅花娘子吧。」 琬圭拿起小宁放在桌上的金镯。精致的梅花刻纹很美,金质也很好。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黄色,让人看着心情平静。对方也能感受到兰芳选择这镯子相赠的心意吧。 「太感谢了。」兰芳也跪下向琬圭道谢。「我来带路。虽然西华楼是一流场所,东家您应该也是他们的贵客吧。」 「不,我不去酒市或鹤市,因为身体不好。」 酒市是酒肆、酒楼林立的喝酒街区,鹤市则是聚集了娼家的花街。娼家大都兼营酒肆,所以很多酒楼即是娼家。 「喔唷,这样啊。也有有钱却做不到的事啊。」 兰芳感慨地说,琬圭苦笑以对说:「的确。」 「刚好是中午时分,虽然还没开始营业,但报我的名字应该可以用饭。西华楼不只酒,菜品也不错。吃点滋补的东西吧,东家。」 琬圭笑着对一脸担忧的兰芳说「谢谢」,往门口走。小宁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在后面,琬圭「唉」地停下脚步。 「小宁,你也要去吗?」 「为什么我不能去?」 小宁困惑地歪头。 「不是,嗯……那个,因为是酒楼啊。」 不是小宁这样的女孩出入的场所。 「那里不是会提供美味食物的地方吗?」 这样啊,琬圭懂了。她乘云往返维水,应该饿了吧。 「你肚子饿了吧?我现在准备饭菜,你先吃饭等我们。」 「为什么?我也要去。」 短短几句对话,就知道她应该不是个说了就会听的女孩。琬圭困扰不已,兰芳放声大笑。 「东家,带她去吧。还没开始营业,不用在意。」 「好吧。」 琬圭自己也没去过花街,不知道营业时间前的酒楼是什么样。不过兰芳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吧,便带着小宁同去。他制止了理所当然地要乘云而去的小宁,派准备了马车。 「听好,小宁,除非是特殊情况,不然不能使用那朵云喔。对你而言可能稀松平常,对这里的人而言则不是。」 琬圭像跟小朋友说话一样认真仔细地说明。 「我知道了。」 小宁出人意料地乖乖点头。琬圭慢慢懂了,小宁她若是懂了,就不会胡来。她只是还不是很清楚在人类的世界里,什么是胡来、什么不是而已。 让小宁换上不显眼的朴素襦裙后,一行出了张家楼。 今天市里依然热闹。街肆挤满购物的人群,十字路口有街头艺人吸引大家的目光,还有路边占卜(注:原文为「辻占」。指傍晚时分,卜者站在十字路口,透过往来行人的交谈内容来占卜吉凶。)的、正在斗鸡的,戏场也游人如织。歌声、乐音与鸡啼混杂交织,喧嚣不已。 往花街方向走,便能看见栉比鳞次的屋檐下,蓝色的旗子随风飘扬。蓝色旗子是酒肆或酒楼的记号。大白天的人不多,但还是有酒肆开门营业。应该是当饭馆在营业吧。 西华楼不愧是号称一流的场所,是和张家楼一样宏伟的楼阁。屋檐下悬挂着盖了红绢布的灯笼,到了夜里会闪着红色的灯光吧。正面的门没有开,琬圭他们下了马车后走旁边的小路,从建筑物的后门绕进去。从后门往里看,有、三个粗使婆子在洗衣服,她们大概都四十几岁。其中一人注意到琬圭,没有停下洗衣服的手,冷淡粗鲁地问「有什么事?」这个声音,让其他婆子也回头看向琬圭。 琬圭踏进门。 「我是从张家楼来的,敝姓张。受兰芳先生之托,有话带给范梅花娘子。您可以带我去范娘子那里吗?」 第一个开口问话的婆子,把琬圭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过一遍之后,用围裙擦擦手站了起来。 「这边走。」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听起来已经什么都了然于胸。小宁跟着琬圭走进后门时,婆子虽然惊讶地扬了扬半边眉毛,却什么都没说,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那些有难言之隐的人。兰芳则静静地跟在小宁身后。 穿过她们所在的后院,一行人被带到东西向建筑物的西侧。应该是妓女的居所。 「梅花娘子,有客人喔。」 婆子停在一间房前喊道。 「客人?谁?」 传来慵懒的回应,是很甜美的声音。 「一个姓张的。说是帮兰郎君带话来——」 话声未,门便被用力地打开。 站在那里的,是个如脆弱花瓣般的女孩。薄得几乎能看见血丝的白皙皮肤,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白部分很苍白。那双迷人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小巧的鼻子和嘴不过是装饰品。纤细到让人觉得不安的脖子,瘦削的肩,头发随意地松松挽成了个半翻髻。 ——这女孩,就是范梅花吗? 琬圭觉得很意外。她并不是个美人,眼睛过大,而且过瘦。然而,她那不安脆弱的感觉很奇妙地富有魅力。 「帮兰郎君带话,真的吗?」 梅花用小而清晰的声音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紧抓不放的急迫。她的视线在琬圭和小宁身上游移,却忽略了兰芳。 琬圭看了兰芳一眼。兰芳微微皱起眉头,一副强忍伤口疼痛的表情。 「说是带话——更确切地说,是有带给你的礼物。」 这么说完,血色唰一下从梅花脸上退去。原本以为她会昏倒,但并非如此,梅花反而露出浅浅的微笑。彷佛要哭出来的笑。 「这样啊……谢谢你们。请进来吧。大娘,这些人是贵客,可以帮我准备一些美酒佳肴吗?」 被称为大娘的女子,正是那个领路的婆子。大娘只是轻轻点头,就离开了。 他们被带进去的房间阳光充足而宽广,陈列着上等的家具和琵琶,可知梅花是很受欢迎的妓女。 琬圭和小宁并肩坐在梅花请他们落坐的长椅上。兰芳倚着格子窗。阳光下看不清楚它的表情。 「张东家……是这么称呼的吧。请问是哪里的张东家呢?想必是位生意做得不小的人吧。」 梅花从举止神态中看出琬圭应该并非官吏、并非军人、并非书生,便开口询问。 「我是张家楼的人。」琬圭回答后,梅花道:「啊呀,那么是丝绸批发那位少东家的弟弟啊。」看来琬圭的长兄是这家妓馆的老客户。 梅花看向小宁。用眼神问这是哪位? 琬圭说「这是我的妻子」,梅花瞠目结舌。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带着夫人一起来这种地方。」 琬圭苦笑着搔搔头。梅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妓女属于贱民,就算被赎身也是家妓,也就是仅止于妾,不会成为妻。更何况与她感情深厚的兰芳才刚过世。夫妇二人一同来访——就算不是恩爱和睦的夫妇——也该避免吧,琬圭想。 「梅花娘子,我进来了。」刚刚的大娘手里拿着盆走了进来。看来是准备了酒和简单的吃食。在桌上一一摆出酒器和腌菜,还有了芝麻的胡饼、把荞麦粉延展成薄片后烘烤而成的烧饼。大娘就只摆放好东西,而后迅速离开。小宁很快地伸手去拿烧饼。她只要有得吃就会乖乖待着吧。 「那么……。」 梅花催促。琬圭点点头,从怀中拿出金镯子,递给梅花。接过镯子,梅花仔细看着镯子,叹了一口气。 不需要说明了。梅花在镯子经由他人送到自己手里时,就知道了。知道兰芳的死,知道他的心意。 梅花戴上手镯,用纤细的手指不住抚摸。眼角浮现接连不断的泪珠,如涌泉般止不住地滑过脸颊滴落。梅花无声哭泣着。兰芳伫立在窗边,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混合着爱护与哀伤。柔和的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彷佛一切的不幸从未发生过。 连小宁都停下了吃烧饼的手,注视着他们两人。 「……兰郎君与我是同乡。说起来是父母的故乡。我本是临州的农家,但是啊,你看,连年战乱、土地荒芜,债款不断累积,怎么做都入不敷出,只好抛弃土地跑到这里来。我的父母在庄园工作,但他们后来也逃走了,虽然靠着捣米之类的工作糊口,但最后好像还是流落街头而死。在那之前我就被卖到这里来了,所以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兰郎君的遭遇与我相似,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当做外人……。」 一字一句,梅花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同时用指尖轻抚镯子上的梅花图案。 自从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发动的叛乱——之后,放弃土地的农民有增加的趋势。然而就算逃跑了,他们的生活也没有变得更好,几乎都像梅花的双亲一样穷困潦倒。城市里充斥着临时工、流氓、乞丐,这些人的下场大概就都是这样了。成都有照顾无处可去之穷人与病人的机构,乞丐也收容在那里,他们会去疏浚沟渠、捡拾破铜烂铁,勉强糊口度日。梅花的双亲,最后的栖身之处恐怕也是这里吧。 「兰郎君身上有刺青吧。梅枝的……。他说是找到了技术很好的刺青店家,所以刺上去……。」 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梅花呵呵地笑了。 「他做那种工作的,所以每次离开的时候,总会担心这次会不会回来、下次会不会回来啊。要是回来,那个晚上他就会把所有的钱全部花光。您可能觉得这很傻,但是,我们……只能这样活下去。」 说罢,梅花呼地叹了口气,敛起表情。就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镯。兰芳也只是一直看着梅花。只能这样活下去。话音刚落,梅花便真切地感受到兰芳已逝的事实。 琬圭默默起身,拉小宁的手臂,离开房间。虽然不知道小宁听不听得懂梅花说的话,但从她毫无怨言地跟着琬圭走看来,应该多多少少有点感觉吧。她撕开手里的烧饼放进嘴里,沉默不语。 「我去跟大娘说不用准备饭菜了。回去之后我准备餐点,你可以忍耐一下吗?」 小宁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 房里开始传来呜咽声,而后变成了痛哭。 琬圭以为兰芳这么一来就要去冥府了。 然而。 「张东家,不,阿兄,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用一辈子去报答你的恩情是不会甘心的。啊,我已经死了,用一辈子这个词有点奇怪。」 兰芳回到了张家楼,跪在琬圭面前。 「把镯子拿回来的是我喔。」 小宁一边吃煮得咸甜的红烧肉一边插嘴。兰芳转头看向小宁。 「对,姊你也是我的恩人喔。所以就让我来报答你们两人吧。」 「就算说要报答……你是幽魂啊。」 琬圭双臂交叉道: 「阿兄你会吸引我这种幽魂对吧?我来监视它们,们不能危害阿兄。」 就像保镖一样啊。嗯,琬圭沉思。 「那我呢?」 被酱汁弄得嘴边黏答答的小宁问道。「确实如此,」兰芳抬眼往上看,说:「我告诉阿姊有什么好吃的饭店吧。」 琬圭一边拿手帕擦干净小宁的嘴一边说,话语模糊起来:「如果你想这么做也没关系……。」 ——梅花娘子还好吗? 这类的问题不是能问的。但兰芳像察觉到了似的,微微一笑。是个年纪不符的苦涩微笑。 「不用担心梅花,她自有她的生活方式。」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牵绊。 还有一个令人惊讶的事情。 「东家……。」 几天后,伙计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到别馆来找琬圭。 「有个女的来我们这里,希望我们雇用她。」 「嗯,若是这样,介绍她找朱管事吧。」 朱先生是管事。原本是上都的官吏,但因为厌倦了官僚间的权力斗争所以辞官,来到成都后,应琬圭父亲之请开始参与生意经营。他头脑灵活,虽然有些冷漠,但因此不受私情左右,能精准权衡利弊。 「那个,是朱管事说要来找东家您的……。」 「喔喔,这样吗?」 怎么回事啊,琬圭疑惑地跟在伙计后头。伙计没有去旅馆那边,而是穿过回廊,往后方的马厩走去。就算对方从后门进来,不会真让对方在马厩里等着吗……琬圭想,朱管事与那名女子正在马厩前。朱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散发着官吏出身特有的睿智与冷静。这样的士大夫多半会被聘为帐房,也有人从事代笔或是教书先生一类的工作。这是个即便是士大夫,也无法安然做官的时代。 琬圭看向女子,不禁一愣。是梅花。和在娼馆里相见时的模样不同,她一身胡服长袍,头戴胡帽,素着一张脸。虽然感觉不同,但毫无疑问是梅花。 「为什么,你——。」 梅花对惊讶得说不出话的琬圭嫣然一笑。 「我不在西华楼工作了。我存了不少钱喔,自己付了自己的赎身费,从那里离开了。要说为什么呢?因为我听说飞云在这里。」 梅花指着系在马厩里的白马。飞云还没找到新的主人,不知如何处置它。 「有个姓王的客商,对吧,每次来成都,他都会来西华楼喔。酒席上,他跟我说了银鞍白马的事。我立刻就知道,那是飞云。张东家,你来的时候要是告诉我就好了,但幸好它还没被卖掉。拜托了,可以让飞云就这样留在这里吗?还有,请雇用我在这里工作。」 梅花拼命说个不停。琬圭最初的惊讶褪去后,接着困惑起来。 「那个……虽然你辞去了西华楼的工作,但妓女是属于乐营管理吧?应该不能够说辞就辞的。」 妓女会在乐营(注:唐朝管理官府乐工和官妓的机构。)这个部署登录为官妓,受成都府尹——在长官之下管理。有住在乐营的正式官妓,也有像梅花一样,虽属于乐营,但为民间妓女的女子,会奉长官之命,到酒宴上表演歌舞。至规定的宽松与严格全凭长官一念之间,视状况有所不同。 「我可是为此花了大钱赎身呢。西华楼的主人会去谈的。」 虽然想着不知道能不能这么顺利,琬圭还是问道: 「所以,你是希望我雇用你来照顾飞云吗?」 「我是想照顾飞云——我会骑马喔——,其他打杂的工作我也什么都做。」 琬圭看向朱管事。朱管事满脸不悦,摆明着反对。一脸想赶快把她赶出去的表情。 「……范娘子,是这么称呼吧?我们不雇用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就算是东家认识的人,也无法雇用你。很抱歉,请你回去吧。」 朱管事的话说得有礼却绝决。梅花皱起眉头,不看向朱管事,而是抬头看着琬圭。朱管事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梅花提出雇用的要求,朱管事拒绝了,但梅花还是不愿意回去,所以才叫琬圭过来。 琬圭沉思。他知道朱管事在想什么。就算要用人,也不会雇用离开青楼妓女。张家楼既非酒楼,也不是廉价客栈,是市署认可、成都最具规模的高级旅馆。连琬圭也不能感情用事。 「西华楼的主人接受吗?」 这么一问,梅花有些畏怯。 「虽然有点争执……但是,该付的钱我已经付了。」 「唔。」 琬圭摸摸下巴。梅花是很受欢迎的妓女,所以西华楼应该也舍不得放手吧。 「如果我雇用你,西华楼恐怕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怎么会。」 「成都府尹又会怎么说呢?」 「……。」 梅花沉默。 「我可不希望这里被传成恶名昭彰的淫窟啊。」朱管事挑明了说。「雇用你,等于把生意暴露在危险之中啊。知道吗?范娘子。」 梅花咬着唇,低下头。 「不,如果我们反过来会怎么样呢?」琬圭低语。 「唉?」朱管事扬了扬单边眉毛。 「她想待在飞云的身边啊,因为这是她已逝的重要之人所留下的马。这是非常——」琬圭看了眼梅花引人注意这类的话或许会伤她更深,所以他换了个词:「触动人心的喔。」 「哈啊……。」只有在权衡利弊时脑袋灵光的朱管事反应慢半拍。琬圭选了他也听得懂的话说。 「世人会冷漠对待妓女,但若是贞节烈女,则会赞扬对吧?」 「哈啊,啊啊——原来如此。」朱管事似乎懂琬圭的意思了,点点头。「就朝这个方向去跟对方提吧。」 「嗯,对啊——跟西华楼的主人谈谈看吧,然后也要跟长官谈。市署那边也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啊。免得日后麻烦,我一个一个去吧。」 「东家,您还要特别去走这一趟啊。」 「要借父亲的招牌,还得我去才行。」 这是因为琬圭是张家之子才能采取的方法。张家在成都繁荣中肩负了重要的角色,有张家这块招牌,其他人才会听琬圭的。琬圭并不会误以为这是自己的本事。 「这么一来,西华楼、长官和我们都不会有所损失,反而能够博得好名声,可以完美收场啊。」 梅花一脸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眼睛眨啊眨的。 之后,梅花顺利被张家楼雇用,不照顾飞云的时候,她就在餐厅里工作。为了要见梅花一面,张家楼的餐厅热闹非凡。 西华楼的妓女范梅花,希望至少能亲手照料因意外而死的恋人坐骑,西华楼的主人深受感动,所以让她辞去了妓女工作。府尹长官也同样被这件事所感动,特许她脱离乐营妓籍。梅花幸得张家楼收留,得照顾爱马——这样美丽又善良的故事流传开来。而将这个故事塑造至此的,是琬圭。 梅花每天带飞云到外面活动筋骨一次。人们看到梅花穿着胡服、骑在马上的飒爽英姿,无不感叹称赞。 兰芳笑着说:「阿兄,你也是个策士啊。」 和飞云在一起的梅花看起来很开心,但也有点寂寞,兰芳静静地看着。 ──────────────────────── 吊死鬼 贴身侍女来报牙人石先生来了,琬圭虽然觉得奇怪,今天应该没有约才是啊,但还是往门口走去。 旅馆一楼有接待客人用的房间,石先生已在那里了。 「我只是来送祝贺结婚用的团子而已。」 他懒洋洋地举起酒杯说。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是与琬圭自幼就相识的老朋友。 「谢谢,百忙当中,还让石先生亲自送来。」 石先生面无表情地轻轻挥手:「托你的福,我才这么忙啊。」 「这说得真让人感动万分。」 「我是重情重义的人啊。」 琬圭笑了,事实上,石先生做事踏实,从不做违反道义礼仪的事情。从事称为牙人的仲介业,有信用是最重要的,这一点石先生在商人之间有很好的口碑。 「咦,你没睡饱吗?」 琬圭会这么问,是因为石先生不断强忍打哈欠的冲动,眼睛也睁不太开。虽然他平常就是个面无表情、没什么气魄的男人,但今天脸色尤其难看。 「工作很忙,日常生活也有些不方便啊。我才刚辞退了仆役,正在找新的人,但没找到可以信赖的。」 「哎呀,石先生那里的仆役是——。」 琬圭想起那个常来张家楼帮石先生传话或送东西的仆役。是个年轻、个子不高的男子,看起来默默在处理工作。因为石先生不喜欢喋喋不休、啰哩啰嗦的人,所以琬圭原本觉得这个人不错。 「他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而认真的人,是出了什么纰漏吗?」 要找个值得信赖的人,也就是曾经发生过不可信赖的事吧。琬圭想,一问之下,石先生苦着一张脸放下酒杯。 「你知道大约半个月前,寄附铺的冯老板死了吗?」 寄附铺是一种让客人寄放金钱或物品,收受保管费后代为保管或贩售的生意。大多是富商在本业之余经营的,石先生口中的冯老板家,原本也是买卖金银珠宝的富商。说「原本」,是因为在冯老板这一代生意越来越差,转眼间本业就垮了,只剩下寄附铺。冯老板本就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知道。虽然他生前我们没有往来,还是有听到他过世的风声。」 据说是生意上出了问题,妻子又与他人有染私奔而痛苦不已,便上吊自杀了。 琬圭说完,石先生点点头。 「那个『生意上的问题』,跟我有点关系。」 石先生用手撑着脸颊,皱紧眉头。 「有个侍女想把主人的发钗送到冯老板店里,结果被冯老板拒绝了。因为那支发钗又脏又旧,他不想做这笔生意。我跟冯老板没有生意往来,但有工作上的事要去隔壁的珠宝店,刚好经过那里。冯老板就趁机把我叫了过去,要我介绍其他的寄附铺。想漂漂亮亮地就把人打发走。所以啊,我就把那个侍女带到隔壁珠宝店了。那家珠宝店也做寄附铺的生意,就顺便了。」 这么一来,才知道那支发钗是值钱的珍品。 「虽然又旧又脏,但用的玉石跟金子都是上等货,最重要的是做工精细。这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货色,应该是订制品,所以珠宝商就问了这发钗的来历,一问之下——。」 这侍女的主人,是某位富有高官的小妾。发钗是高官送给爱妾的。然而,这名爱妾被正妻百般折磨,实在受不了了,某一天就带着女儿离开高官家。 「这个小妾已死,女儿由忠心耿耿的侍女养育。侍女变卖小妾的物品去抚养小妾的女儿。这名高官是珠宝商的客人,珠宝商知道他在找自己的小妾跟女儿。听了侍女的话,他立刻告诉高官,父女俩总算是团圆了。」 珠宝商自不待言,连制造了这个契机的石先生,也收到了许多高官送的谢礼。 「真是太好了。」 琬圭说完后,石先生一脸为难的灌了口酒。 「不知道这是吉是凶啊。」 「结果不好吗?」 「就是那个冯老板啊。从冯老板的角度看,眼睁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后悔得不得了吧。他好像拼命抱怨那时候不该把人交给我。」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说到底,是他自己硬把人塞给石先生的。」 「他要是个能接受这种事的人就好了啊。冯老板在意、烦恼不已,老婆还看不起他,跟情夫私奔,最后就这样上吊自杀了。」 嗯,听完这件事之后,琬圭微微歪头。 「然后,仆役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是在说解雇仆役——的事情。 「所以啊,这也跟那件事情有关啊。」 石先生一脸疲倦的眨眨眼。看起来非常困。 「他竟然拿了当做谢礼的钱想跑啊。」 心生邪念啊——石先生叹了口气:「眼前有好几缗的钱,一时昏头也不足为奇。」 一千文钱用一条缗(注:古代串钱的绳子。)串起来,称为一缗。 「他原本是个不会喋喋不休,不会偷懒,诚实的男人啊。」 看在他过去工作态度的份上,仅仅是解雇他而已。 「第二天他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石先生一脸无聊的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虽拿到谢礼,但冯老板死了、自己的仆役跑了,对石先生而言是吉凶相倚般的事。 琬圭想再给石先生添酒,他说「不用了」拒绝了。 「再喝下去就要在这里睡着了。可能是太忙,最近一直在做恶梦,睡不好。」 「做恶梦吗?」 「啊啊……。」 石先生用手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脸。 「做缢颈的梦。」 ——夜半时分,感觉呼吸困难而醒了过来。附近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石先生立刻知道自己会呼吸困难的原因为何,一条绳子紧紧地绞着自己的脖子。 他挣扎着想要解开绳子。即使用手指去解开绳索,绳子还是深深地勒住他的脖子。指甲抓挠着脖子的皮肤,痛苦得脑袋一片空白。到底是谁在收紧这条绳索? 石先生拼命用手指摸索绳子。绳子的一端,绑在床脚上。 他这才注意到。 绳子的另一端,抓着它紧紧绞着脖子的,是自己的左手。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勒住自己的脖子呢? 想让左手放开绳子,手却完全不听使唤。与石先生的意愿背道而驰,左手手指越发用力拉紧绳索,紧紧绞着脖子。 石先生朝着黑暗伸出右手。谁,有没有人在啊,救救我。 四周如墨一般漆黑,眼睛完全无法适应,反而觉得黑暗更加浓烈。 这不是自己家。这不是自己房间。这里是哪里? 脑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难。 他想起幼时在河里溺过水。这份痛苦跟那时很像。 石先生挥舞着手脚,朝着水面想挺起身体——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石先生面无表情地说。 「最近我每晚都做这个梦。不知道是不是被诅咒了。」 琬圭环抱双臂低语,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朝别馆而去。 他拿出收在柜子里的护身符,回到石先生那里。这个护身符是李道士所做的。之前受李道士帮助时,他给了好几个护身符。 「说不定只是个慰借,但若你愿意的话就收下它吧。」 石先生的恶梦说不定单纯是疲倦引起的,若是这样,护身符就没有效果。再加上石先生本就不信幽魂、神佛一类的东西。 然而,石先生或许是感谢琬圭的心意,说了「谢谢」后,直接收下了护身符。 「仆役那边,我也会去找找看是否有不错的人。」 「也是,委托你应该更好,那就拜托了。」 琬圭干脆地同意后,石先生就回去了。若要找身份与品性都可靠的仆役,还是拜托父亲斡旋比较好吧,琬圭一边想,一边走出房间。 回别馆的路上,琬圭朝马厩走去。刚刚回别馆时,小宁不在。也不见她在中庭,这样应该是在马厩吧。如琬圭所想,马厩那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么,夫人,您没有骑过马吗?」 是梅花的声音,应是在照顾飞云吧。她已经完全习惯张家楼的生活了,小宁也是。 「没有唷。因为,跟马相比,云比较快啊。」 「唉?云?」 小宁的回答让梅花一愣。琬圭连忙冲到两人身边。 「飞云怎么样?」 「哎呀,连东家也来了。它很好喔。」 梅花转头一笑:「夫人也很喜欢这孩子,时不时就来看它呢。」 琬圭点点头,他知道。 「飞云有双漂亮的眼睛。」 小宁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说:「像龙的眼睛喔。」 「唉?龙?」 梅花眼睛又睁圆了。琬圭用「别馆里有一副龙的挂轴啦」带过。 「能看出飞云眼睛的好,不愧是姊啊。」 笑着这么说的,是兰芳。面对着飞云。因为是幽魂,梅花当然看不见它的模样。 得到赞美的小宁露出得意的表情。琬圭带着笑注视着小宁时,小宁突然将目光转向琬圭,皱起眉头。琬圭心想,是我做了什么惹她不愉快的事情吗?但并不是。小宁是盯着琬圭身后看。 「你……是不是又捡了麻烦的东西回来?」 唉唉?琬圭转头看,什么都没看见。 「姊,我也什么都没看见喔。」 兰芳也歪头表示疑惑。 「还不是很确定……总觉得不太舒服。」 小宁皱起眉头说道:「有说什么不吉利的事吗?」 「夫人您看得到奇怪的东西吗?」 梅花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插话。 「看得见啊,」小宁一脸理所当然地回话:「因为我是——」 「小宁。」琬圭慌忙打断小宁的话。 「什么啦?」小宁嘟起嘴。 「那个——你为什么知道?我刚刚的确跟石先生聊了些不吉利的事啊。」 「因为看起来灾厄正缠着你。这种东西,是透过言语附上来的。」 「咦……。」 「不吉利的事是指?」梅花问道。 「有点幸运与不幸运的事情吧。」 琬圭说出了从石先生那里听来的事。寄附铺冯老板的事、解雇仆役的事、石先生做梦的事——。 「若是冯老板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竟然跟石先生有关啊。」 石先生有时会来张家楼的餐厅吃饭,所以梅花知道。 「等一下!」小宁愤怒的声音扬起。 「为什么要聊这些啊。我不是说了会透过言语附上来吗,不要再讲了。」 「啊啊,嗯——。」 琬圭搔搔后颈。因为梅花开口问,所以就不小心讲出来。 「抱歉,夫人,是我不慎发问的。」 「开口说的人更糟喔。」 总觉得小宁对梅花很宽容。不,是对琬圭很严厉吧。 「不可以聊缢鬼的事。父亲大人也这么说过。」 缢鬼——是指自缢而死的幽魂。 「岳父大人?为什么呢?」 「因为缢鬼会让生者上吊——那姓石的人也被缢鬼附身了吧,所以才会做梦喔。」 琬圭大惊。 「那么,石先生岂不是很危险?刚刚我给了他岳父大人做的护身符。」 「若是这样就没问题了。如果只是做梦,靠着父亲大人的护身符就能消除。」 琬圭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小宁瞥了瞥琬圭。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希望缢鬼会不喜欢你吧。」 ——要怎么做? 不等琬圭开口问,小宁就快步离开了。 「若您有护身符,可以贴在出入口或随身携带吧。」 听梅花一说,琬圭想,原来如此。 「就这么办。」 「要是有什么,我也会赶来的,阿兄。」兰芳说。 「谢谢。」 琬圭是对着梅花与兰芳两人道谢的。 琬圭追在小宁身后往别馆方向去。在门边回头一看,梅花正用干牧草在擦飞云的身体。兰芳摸摸飞云的脖子,微笑看着眼前的光景。梅花开心地笑着说:「飞云,你心情很好耶。」 这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正准备就寝的琬圭,忽然停下了动作。 外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他看着门,想着是贴身侍女吗。但是,没有人叫他。琬圭疑惑地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 琬圭往外走了一步,左看右看。虽然看得见旅馆方向灯火通明,但附近还是没有人影。琬圭疑惑地关上门。 脚底传来一丝凉意。 ——总觉得,今晚有些冷啊。 即使是春、夏季,有时夜里也会非常冷。因为不是习惯寒冷的时节,稍不注意,琬圭这样的人便会因此发烧倒下。 「今晚弄得暖一点睡吧。」 琬圭自言自语地进了寝室,准备从柜子再拿床被子出来,却在弯身时停止了动作。 总觉得视野的一角,浮现出某个黑色的东西。 是出入口的方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大敞。 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不过,刚刚的脚步声也是。若是小偷,就是大事了。说不定对方放轻脚步声潜入,隐藏在某个地方。 这时候,身边一个贴身侍女都没有,就觉得不安心。 ——对了,小宁她……。 琬圭抬头看向天花板,小宁没事吧?她面对幽魂、妖魅时很强,但面对人类时是否同样强悍呢? 去看看吧,琬圭起身。视线的一隅果然闪过一个影子。琬圭唰地回过头。 隔壁的房间,落下一个影子。 从大开的门扉只看见有一个落在地上的影子。一个大人的影子。 琬圭胸口剧烈跳动,心中警钟大响。想悄悄靠近却停下来。这个影子,有点不对。 它在摇晃。影子缓缓地左右摇动。 叽……叽……,伴随着摇晃,还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琬圭屏住呼吸,心跳比刚刚更快。手伸入怀中,那里收着护身符,他把指尖放在护身符上。 影子停止摇动,嘎吱作响的声音也停了。 琬圭取出护身符。影子一动也不动。他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再两步左右就能到达隔壁房间。 就在琬圭想再往前走时,影子咻一下收回去。看起来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收到后面去。琬圭不由得追着它出了寝室。 什么都没有。有影子的地方也好、影子的后方也好,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跟格子窗。室内只有烛台上的灯火,昏暗不明。 忽然,一股冷风吹过脖子附近,琬圭冒出鸡皮疙瘩。烛台上的灯火熄灭。在幽暗中,火焰熄灭后特有的烟味飘散在空中。 淡淡的月光从格子窗照进来。只有自己周围一片黑暗,就像是眼睛迟迟无法适应。像是用墨涂满了四周。 格子窗前,有东西悬挂着。像是做成一个环的绳子。 传来叽……叽……的声音。环形的绳子左右摇晃。 琬圭的目光被这一幕吸引住,一阵冷风从手边掠过,轻松流畅地把护身符夺走。 「啊。」 琬圭转身要去追护身符时,有个东西从背后缠住了琬圭的脖子。 脖子被勒住了。琬圭瞬间喘不过气,手脚乱挥。虽然想知道背后到底是谁而伸手去摸,但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那么,是谁勒住了自己的脖子?琬圭搞不清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眼前闪着白光。 琬圭全力挣扎,脚踢到长椅,发出巨大的声响。虽然撞到椅子的小腿很痛,但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像是甘美的花香,这个是——对了,白粉(注:化妆用的白色粉底。)的香味。 「阿兄!」 兰芳的声音传来。就在这时,勒着琬圭脖子的东西松开。喉咙一下子放松,琬圭咳起来。 周围朦胧地亮起来,烛台上燃起了灯火。 「你没事吧?阿兄。」 兰芳蹲在蜷缩着身子的琬圭身边。琬圭点点头。一想说话就不住咳起来。他揉揉喉头、调整呼吸,终于能开口说话。 「谢……谢谢你救了我。」 琬圭发出沙哑的声音,喉咙很痛。 「不,不是我,是阿姊喔。」 「唉?」 琬圭抬起头,看见小宁站在桌旁,手持烛台。点起烛火的,似乎是她。 小宁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琬圭。 「呐,你看看。就如我所说的吧。」 「怎……怎么说?」 琬圭一边揉着发疼的喉头,一边站起身。 「你召唤缢鬼来了啊。因为说了那些事。」 「缢鬼……。」 琬圭回头看向格子窗。那里已经没有摇晃的绳圈了。 「因为阿姊赶来,所以缢鬼逃了。刚刚真是危险啊,阿兄。」 看来是兰芳喊小宁过来的。要是小宁没来的话,会怎么样呢?光想都觉得恐怖。琬圭此刻才猛然惊觉,浑身发起抖来。 「不知道你到底是胆小,还是不知者无畏。」 小宁叹了口气。 「你要更小心点啊。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来救你,真够麻烦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来了,看来小宁是那种什么都不会舍弃的个性吧。 「刚刚的缢鬼,是之前提过的那个冯老板吗?」 「嗯,不知道耶。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啊。」 的确如此。琬圭也不认识这个人。但无论如何,它就是个无法前往冥府的死者。 「如果你想要把那个缢鬼送到冥府,我劝你打消念头。」 小宁紧皱着眉头说。 「不,那个,因为我不是道士,这我做不到。」 琬圭脑中所想的,是脖子被勒住时,忽然飘来的一缕白粉香。 琬圭做了个梦。 是在店里的某个地方。台子上陈列着金银工艺品、陶器、砚台等物品,但每样都不怎么吸引人,看起来并不值钱。 里面是居住的区域。琬圭迈步踏进去,一片昏暗。应该是起居室吧,没什么家具,桌子和双门柜都简陋陈旧。屋里冷冰冰的,弥漫着灰尘、霉味、食物腐坏似的味道。 再往里走,有些声音。是东西翻倒、撞击的声音,还有呻吟。他朝那走了过去。 在一个房间里,一个男人正从背后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男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几岁,瘦骨嶙峋,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浮现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女人也大概是四十好几,身材丰腴,脸上涂满的白粉因泪水和口水脱落,舌头从红色的嘴唇间伸出。绳子死死绞进她白皙的脖肉里,抓着绳子的男人双手颤抖,渗出血来。 咕唔唔,女人的喉间发出呻吟声。白粉剥落的脸上一片红黑色的瘀青。 男人把绳子勒得更紧了些。女人的双臂无力地垂落。脖颈低垂,发髻散开。嘴里伸出的舌头宛如一条芋虫。 即使女人看起来已经断气,男人仍然好一阵子没有松手。过了一会,才终于失去力气。女人的尸体倒在了跌坐在地的男人身上。 「咦!」 明明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女人,男人还是害怕地退开。他绷着脸,看着女人完全变了样的脸。 男人擦去额上的汗水。大概是手上沾到了白粉,弄脏了他的额头。男人踉踉跄跄地起身,把手伸入女人腋下,一拖一拉地把她拖到更深处。男人面无表情,彷佛一切的感情都被夺走一般。 男人从女人头发上扯下发钗,然后撬开铺在地上的砖角,开始剥除。地板下的土显露了出来。他剥除了一个女人大小的地砖,然后男人拿起锄头,开始挖土。 传来泥土潮湿的味道。 琬圭这时醒了过来。 第二天,琬圭出门。兰芳也跟着一起去。 「阿兄你也是个奇怪的人啊,还特别跑去看缢鬼住的地方。」 「嗯,也不确定冯老板就是昨晚的缢鬼嘛。」 琬圭想去看看冯老板的寄附铺。现在寄附铺是个空屋,因为冯老板在那里上吊自尽,也没有买家出现。 「明明请阿姊一起来比较好啊。」 「不……嗯,下次吧。」 虽然不知道那个梦代表什么意思,但是——琬圭叹了口气。但若是真的,就得去找出那些讨厌的东西。 ——冯老板的妻子,跟情夫私奔了这事……。 那是真的吗? 「是这里吧。」 冯老板的寄附铺,在珠宝店林立的那一带。应该是因为珠宝店常兼做寄附铺吧。 大门已经褪色、略显脏污。不是这一两天的污渍,所以应该本来就没有好好打扫干净吧。琬圭从门旁边的格子窗往里面窥视。因为室内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看起来有摆放商品的台子。想起梦中见到的光景。 因为冯老板已无亲人在世,所以这栋空屋由珠宝店的商业组织来管理。琬圭拿着从商业组织那边借来的钥匙开了锁,走了进去。 里头满是灰尘,琬圭立刻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帕捂住鼻子,继续往里走。里面是个简陋的起居室。一如梦境。 「阿兄,不能再往前了。」 兰芳提醒。「里面有东西啊。」 琬圭把手伸入怀中,带着护身符。 叽……叽……,嘎吱作响的声音响起。一道影子从门口落到地上。影子左右摇晃着。 琬圭呼地吐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走进那个有影子的房间。兰芳急忙跟了上去。 「阿兄——呜哇!」 一走进屋里就看见男人在摇晃。房梁上悬着绳子,它的脖子吊在上头,摇摇晃晃。 一眼就能知道它已经死了。男人的脖子被绳子紧紧勒住,面部淤血,舌头从嘴里垂落而出,眼睛几乎要从脸上迸出来——那双眼睛,低头看着琬圭。低头看着,笑了。 瘦骨嶙峋、相貌平平的男人。跟梦中所见的相同,应该是冯老板吧。 男人仍在摇晃。渐渐地,摇得更厉害。左边、右边,像钟摆一样摇晃。 「这是……」兰芳厌恶地皱紧眉头。 琬圭为了不要弄丢护身符,紧紧地把它压在衣服上,然后走向里面的房间。男人的摇动完全停了下来。笑容消失,几乎要迸出来的眼睛凝视着琬圭。琬圭一边觉得自己呼吸变得困难,一边安静缓慢地移动。 琬圭看向里面的房间。就在这个瞬间,怀中传来纸张撕破的声音。琬圭吓一跳,把手伸进去一探,护身符已经劈里啪啦被撕成碎片。 一阵冷风吹过琬圭的脖子。 「现在就出去比较好喔,阿兄。」 「嗯,我知道。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琬圭飞奔进里面的房间。铺好的砖上沾满了泥土,发钗掉在角落。 琬圭捡起发钗,撬起一块已经浮起一半的地砖,露出下面柔软的泥土。是挖过又埋回去的土。 背后传来磅当一声巨响,门关上了。琬圭冲向房门,但无论是推还是拉,门都文风不动。琬圭敲了敲,发现它明明只是粗制滥造的木头门,却像铁一样硬,他的手很痛。 「阿兄,你没事吧?」 门的另一边传来兰芳的声音。 「啊啊,我没事。但是门打不开。」 「如果只有我一个的话虽然可以穿过去,那么没办法了啊——好,我知道了,还是去喊阿姊来吧。你稍微等我一下。」 「稍微」是要多久啊——在问出口之前,兰芳好像就已经离开了。 ——反正门打不开,也没办法。 琬圭再度回到地砖被剥开的地方,开始撬其他的地砖。能剥开的就尽量剥,剥到梦中所见到的大小。琬圭摸摸泥土表面。手边没有挖土的工具。 叽……,背后传来声音。琬圭的背脊发冷。传来了白粉的香气。琬圭唰一下转过身去,眼前是一张脸部淤血的男人脸孔。脖子上依然缠着绳子。 绳子猛地一下缠着琬圭的脖子,男人勒紧绳子。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难。缢鬼果然是冯老板。 男人的手飘散出阵阵白粉香气。应该是掐死女人时,沾染到的味道吧。 响起砰咚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声音。砰咚、砰咚。从后面传来——听起来像是从剥掉地砖的土里传来的。 砰咚砰咚……,声音接连不断响起的同时,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背后有道黑影。勒住琬圭脖子的力量松了开来,他扭动身体侧身倒下,后方有个黑色物体朝着男人扑了过去。男人发出惨叫声。黑色的物体是被土弄脏的一具女身。虽然身着襦裙,但肉体腐烂,令人无法直视。琬圭迅速以袖掩鼻。因为被勒住脖子,呼吸困难,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男人的身影消失。女人则当场倒落在地。 琬圭也再度倒地,失去意识。 小宁赶到时,琬圭躺在腐烂的尸骸旁。小宁一时之间呆立着,直到冲到琬圭身边的兰芳说「他昏倒了」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震惊至此,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以为他死了。 不过小宁没时间慢慢思考自己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尸骸味道很重,小宁皱起眉头,抓起琬圭的脚踝把他拖到隔壁房间。途中,琬圭的头撞到了门,他也因此醒了过来。 「唔唔……。」 琬圭发出呻吟声,睁开了眼睛。小宁对他怔怔的模样视若无睹,关上了门。这样那味道会稍微淡一点。 「这是谁的尸骸?」 小宁开口询问,琬圭一脸惊讶的抬头看小宁。 「小宁,你来啦?」 琬圭一边揉揉撞到的头,一边起身。 「因为兰芳啰哩啰嗦的。」小宁看着兰芳说。 「怎么这么说,阿姊,你不是慌慌张张地飞来吗?」 「最好是。」 小宁睨了兰芳一眼,兰芳笑了。 「飞来?小宁,你用了云朵吗?」 琬圭告诉过小宁,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不要使用云朵。 「没办法啊。兰芳催得急,而且不能引人注目对吧?所以啊,我只好从不显眼的屋顶上下来,踢破窗户进来喔。」 「唉?」琬圭睁大眼睛:「你想得真是周全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呀?」 小宁一脸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情还是想得到的啊。」 琬圭有时会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把小宁当成一个小孩子了呢? 「不是,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有好好记住我说的话啊。」 琬圭慌忙说,温柔地微微一笑。琬圭的言行举止一向温和有礼,不管小宁的态度多尖锐,那个尖刺都像深深陷进去似的。小宁对此感到困惑,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烦躁,还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烦意乱。 「那么,阿兄,那边的尸骸是谁的?」 兰芳用拇指指了指刚刚那个房间的方向。 「应该是冯老板的妻子吧。被埋在地板下。恐怕是被冯老板勒死的。」 自己被冯老板攻击时,尸骸从泥土中出现,飞扑向冯老板——琬圭说。 「护身符呢?」小宁问。「破掉了。」琬圭拿出纸张的碎片给小宁看。 小宁叹了口气。 「因为有护身符,就自以为是地跑到这里来吗?太天真了,这毕竟是纸啊。」 虽说是小宁的父亲画的护身符,但也并不是这么能依赖的物品。 「那个,哈哈……。」或许是被人说中了,琬圭搔搔脸颊苦笑起来。 「昨晚跑到阿兄那边的缢鬼,就是那个姓冯的吗?」 「我想是的。」说罢,琬圭带着一丝思考的表情,看向摆着尸骸的房间。 「又或是——夫人希望尸骸被发现,所以引我们到这里来的也未可知。」 感觉缢鬼已经不存在了。琬圭身后也不见任何影子。应该去冥府了吧。小宁不知道这么多,也没有兴趣知道。 「那个味道都快沾到身上了,赶快回去吧。」 三人走出寄附铺。琬圭说「我得去通知一下珠宝店组织的会长」,就带着小宁去附近的饮料铺,要她在这里等他一下。他递给小宁的甘蔗汁又甜又好喝,她再加了一杯。 「阿姊啊,既然担心,就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 陪着小宁的兰芳说道。 「担心……?我没特别担心啊。」 「你明明一副生气烦躁的样子啊。」 「那和担心有什么关系呀?」 「真伤脑筋啊,阿姊。」 兰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笑了起来。小宁则一点都不懂。 在城市里从商,有一个称为「行」的商业组织。珠宝商的话则是珠宝行。琬圭把在冯家发现尸骸的事情告诉组织会长,拜托他们往县里报告进行犯罪搜查后,往小宁那去。 琬圭看到小宁乖乖在饮料铺子待着,松了口气。她嫁过来那天起就喜欢喝甘蔗汁,看起来是真喜欢呢。兰芳虽然陪在她身边,但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个衣着光鲜、单独待着的年轻女孩,所以周围的人都带着诧异的表情看着她。应该也有被她的美貌和华丽衣着吸引住的人吧。 「抱歉,让你久等了。」 「阿姊都等到加了一杯呢。」 小宁津津有味地喝了第二杯甘蔗汁。托甘蔗汁的福,小宁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琬圭自己也点了一杯甘蔗汁。他在冯家吃苦受难,甜甜的甘蔗汁让舌尖和喉头都湿润起来,他松了口气,总算能放下心来。 据珠宝行那边的人所述,冯老板因为跟石先生有关的那件事,似乎被妻子严厉责备了。因为平时喜好华丽浮夸的妻子早就厌倦了一事无成的冯老板,所以大家也就相信冯老板说他妻子跟情夫跑了。 ——杀了妻子的冯老板,是因为罪恶感而上吊自杀的吗? 还是因为被妻子的幽魂折磨呢? 为了抓住化为缢鬼的冯老板,他的妻子以琬圭为诱饵引他过来吗? ——夫人抓到了冯老板,把他拖到冥府去……。 为了送他去地狱。 琬圭觉得是如此。 彷佛还能闻到飘散的白粉香气。 琬圭喝干甘蔗汁,站了起来。 「既然来了,我去买点油炸点心或团子回去吧。」 琬圭说罢,小宁回答: 「两种都可以喔。」 琬圭发出爽朗的笑声。 买好油炸点心和团子回到张家楼后,小宁的父亲李道士已经等在别馆了。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拜访让琬圭意外不已,不过想一想,他这岳父总是神出鬼没的。 「因为我做的护身符发动了,有些在意,所以过来看看你。」 「啊啊——。」 琬圭把冯老板的事说了一通。小宁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似的,迅速吃起油炸点心来。这是将糯米和蕃薯揉在一起油炸而成的甜点。 听完后,李道士捋了捋胡须说: 「不是那个。」 「唉?」 「因为你很容易吸引幽魂妖魅,所以护身符这种程度的东西恐怕派不上用场。既然小宁会代替这些保护你,就不用担心。我刚刚说『发动』对吧,不是毁损的护身符,而是派上用场的护身符。我在意的是那个。」 「派上用场的护身符……?」 「你把护身符给了谁吗?」 啊啊,琬圭想起来了。石先生。 「我把护身符给了说梦见自己被绞缢的朋友了。」 琬圭还没问他是不是有效。 「就是那个,」李道士点点头:「带我去那个人家里。」 「啊……是可以啦。」 ——为什么? 李道士迅速起身,催着琬圭带路。 「只有护身符是不完整的。虽可保护,但还是要打破它——。」 「打破?」 「诅咒吧。」 小宁一边吃着甜点一边说。嘴角还带着点碎屑。 「那个姓石的,被诅咒了喔。」 琬圭和李道士迅速赶往石家。因为是白天,不确定石先生是否在家。 张家楼虽在市的北侧,但石家也在这一带,所以离得很近。因为不是大型商铺,所以宅邸规模不大。他们代代都是牙人,应该拥有足以媲美富商的财力,但石先生的父亲和祖父似乎都是崇尚节俭朴素的人,石先生自己应该也对奢侈浪费毫无兴趣。 他们穿过宛如隐士庵居般的门,喊着石先生。幸好,石先生在家,但脸色苍白。 「虽然不做梦了,但觉得有奇怪的影子在身边徘徊。」 「让我看看你的寝室。」 李道士对石先生这么说后,便旁若无人般走进屋内。琬圭迅速说明自己的岳父是道士,跟了上去。 李道士停在某个房间前。这应该是寝室。 「你被诅咒了。有想到什么吗?」 石先生平静地回答「太多了」。做生意的,可能会招来很多嫉恨。 「唔。」 李道士捋捋胡须,从怀中掏出几枚护身符和银器。他把银器放在地上,放入护身符,用打火石点火。护身符迅速燃烧。绝大多数的护身符很快地化成了灰烬,但只有一枚,宛如爆裂的栗子一样,啪当一声从银器里飞了出来。 还来不及惊讶,它就朝着床榻飞了过去。琬圭担心床榻会烧起来而慌了一下,但火立刻就熄灭了,护身符也化成了灰。 「诅咒之物在床榻这里。」 李道士说,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然后就一直看着床底,对琬圭和石先生招招手。两人靠了过去。 李道士说完「你们看」,琬圭和石先生都同时朝床底下窥看。 在床底的地板上有某个东西。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木偶——木制人偶。 李道士伸手进去,把它拖了出来。果然是个木头雕制而成的人偶。是身着长袍的男子模样。奇怪的是,它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 琬圭皱眉。石先生也一脸不舒服的看着那个人偶。 「这就是诅咒,要你上吊自杀。能把这东西藏在你床底下的人,应该不多吧。」 石先生皱眉点头。 「若是这样……就是才被我解雇的仆役了。」 「他是哪里人?」 「说是江南吧。」 「说不定有那边的咒术师血统啊。」 李道士看着那个人偶,转眼间双手抓住它,手底发力。熊熊火焰在他双手间燃起。琬圭和石先生都吓了一跳、往后退开,李道士却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张开双手。双手间没有人偶、没有燃烧后的灰烬,什么都没有。 「我把这个还给施咒的人了。」 「还给他……的意思是?」 「遭受报应。这就是诅咒。」 李道士站了起来,用手拂去衣袍上的灰尘,拿起放在地上的器皿,走出房间。琬圭跟在他身后。 施下这个诅咒的人会上吊自杀吗?若是如此,这个人应该就会变成缢鬼吧。 想到这里,琬圭不禁背脊发凉。心想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就如同小宁警告的,吸引过来的话会很可怕。 几天后,石先生送来谢礼。关于那名仆役,虽然风闻在城西的某个商家里,新雇用的仆人上吊自杀了的消息,但石先生对此什么都没说,琬圭也什么都没有问。 礼品多半是吃食,所以小宁很开心。 ──────────────────────── 女神之宿 琬圭的父亲张丰祥往张家楼别馆走去。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挑着如小山般的丝织布料。琬圭虽然外出谈生意了,但没关系,因为他要找的是小宁。 小宁跪在露台边,朝莲花池方向探出身去。在做什么呀,丰祥远远看着,只见小宁伸手去捞荷叶,用指尖轻轻拈起露珠。 小宁手中的露珠,不知用何种奇术,变成了带着彩虹光芒的水晶。而后反覆撷取,小宁把露珠变成的水晶一个一个放在自己的披帛上。丰祥睁大眼睛看着这副光景。 ——从三楼跳下来的事也是……。 该说不愧是李道士的女儿吗,丰祥感动不已。琬圭的身体状况确实大有起色,所以她想必掌握了某种道术的精髓吧。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你在做什么呢?」 丰祥开口,小宁朝丰祥的方向转过头去,非常认真地说: 「我在收集莲花露珠,用它们来做首饰。」 「喔,莲花露珠的首饰……真风雅啊。」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种脱俗不凡的气质。 「我今天带了些东西来,希望你挑挑。」 丰祥对跟在身后的伙计示了个意,伙计在露台上把包袱打开,摆出五彩缤纷的各色布料。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花样,然后做襦裙给你。」 小宁疑惑地歪歪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请你让我帮你做衣裳啊。」 「为什么……?」 小宁十分困惑。脸上丝毫没有贪婪之色。她之前应该都过着富裕的生活,所以散发着这类人特有的无欲无求之感。小宁背后站着一名侍女,但侍女也有着不俗的模样。 「因为我是你的公公啊。不,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你也美得让人想为你做各式各样的衣服啊。」 若她穿上这些衣服后大受好评,丰祥的生意自然也会声名大噪吧。但丰祥丝毫没有流露出这股想法,微笑着称赞小宁。 被称赞的小宁刻意没有在脸上表露出喜色。 「啊呀,这样啊……是这些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没问题喔。」 「太好了。那么,这些布料里你喜欢哪个?」 鲜亮的翠绿色、红色、石榴色、水蓝色……除了各种颜色外,还有连珠、鸟、花、蔓草等花样的印染,或是织入其中,在奢华的料子上用银箔描绘花鸟图案。小宁的目光四处游移,最后,停在一匹桃花色的料子上。 「这个吗?」丰祥问道,拿起这匹布料。是上头绣了各种花卉的料子。小宁点点头。 「非常漂亮。」 「你喜欢刺绣啊。」 小宁又点了点头。她应该是喜欢有精致花纹的料子吧,其他还选了青石色为底,上面有银箔的款式。丰祥了解了她的喜好。看来是喜欢细腻的色调与做工。想一想,她身上穿的白衣也有着细腻的螺钿般光泽。是什么质料呢、是哪里的哪位工匠所织造的呢?虽然丰祥想问得不得了,但琬圭似乎不希望他问的样子,只好作罢。 丰祥让小宁挑了几匹布料并把它们分类,然后让伙计重新包好。 「那么,我用这些做衣服看看怎么样,做好了再送过来——你先回去。」 丰祥让伙计回去,再次转向小宁。其实,现在才要开始进入正题。 「可以再跟我聊一聊吗?」 「嗯嗯。」 丰祥发现这个儿媳妇并不讨厌自己。若非如此,他就不会来了。 「我儿子有跟你提过吗?他亲生父母的事。」 小宁像是要理解他的问题似地稍停了半晌,然后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想由我来解释清楚张家的情况比较好啊……那孩子应该没有说明内情吧。」 就算有说过,但小宁究竟有没有听懂呢?现在,小宁正微微歪着头。 「我有一妻三妾,每人都有儿子或女儿。其中一名妾,箫氏,便成了这孩子的母亲。我的妾和孩子们,都对体弱多病的琬圭很好,但只有妻子对他一点都不好。因为这孩子不是我的亲生子,是我妹妹的孩子。你能听懂吗?」 「嗯嗯……。」 小宁虽然有些不安,但点了点头。 「这个家庭关系,请稍微记在心里。嗯,不过那孩子万事都能处理得妥贴就是了。虽然要是他生父的亲戚家人介入的话会很麻烦,但应该不会发生。」 「为什么?」 丰祥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之所以会出来说,应该是因为小宁的眼睛澄澈无比,彷佛不是人类般的清澈无暇吧。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我妹妹说过……是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小宁睁大眼睛。露出第一次听到熟悉词语般的表情。 「是哪边的哪一位神明?」 「嗯?那个……唉……。」 丰祥觉得这是妹妹的谎言。 「……去浣花溪游玩的时候,突然起了雾。然后我妹妹不小心走进了山间深处,直到傍晚都行踪不明。她回来的时候,被雾气弄得全身湿透。接着她说,她在雾气中遇见了一位非常英俊的男人……。」 他美得宛如光亮,不像是个凡人。她和那个男人度过了一段如梦境般的时光,回过神来时,她就回到这里来了——这些话,都是我一脸神情恍惚的妹妹说的。妹妹是在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美人,所以双亲和丰祥都觉得她一定是被路边的男人给骗了。但是,妹妹坚称对方是神明。 「不到一个月,我妹妹的肚子就隆起来了。所以我们觉得,她之前应该就有秘密情人,才编造了浣花溪的故事。父母责备妹妹是个行为不端的女儿。妹妹非常激愤,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在有孕的情况下跳河自杀。琬圭便是我们从妹妹遗骸中取出的婴儿。」 话虽说得委婉,但就是剖开腹部、取出婴儿。埋葬孕妇是犯忌讳的。若没有将婴儿从母体内取出,分成两具遗体安葬的话,就会残留执念而作祟。原本以为已死去的婴儿,在接触到空气时哭了起来。婴儿周身笼罩着光芒,看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这时候,丰祥才觉得——妹妹说不定说的是真的。不,不过,这怎么可能呢?丰祥的想法摇摆不定,他不相信神佛,屋里连尊财神也没有供奉。然而他却立刻接受了李道士说的话,琬圭果然与常人不同的说法。 现在的丰祥是相信妹妹的话,还是不信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常听说的事喔。」 丰祥的思绪被小宁的话给打断。丰祥一下子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便怔住了。 「唉?什么?」 「我说了,这是常听说的事啊。龙也好、神也好,都会做这种事。在雾里面交合。若是这附近的话,是这里的土地之神干的好事吧。」 丰祥就这样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听不懂小宁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我妹妹说的话,是真的吗?」 小宁一怔,一双澄澈的眼睛回望丰祥。 「有必要是假的吗?」 这干脆的说话方式,让丰祥感觉像是狠狠被打了一拳。没有必要。既然妹妹这么说,那便是真的。丰祥只要相信就好。没有必是假的。 ——因为不想意识到这一点。 之所以会对信不信神明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也是因为如此。大家一起把妹妹逼到了绝境。就算只有自己相信也好,他只是不愿意识到这一点。 丰祥强忍下苦涩,用手掌摸摸脸颊。 「查一查应该就能知道。」 小宁说。 「查什么?」 「那个神明是谁。」 「咦……」丰祥疑惑。为什么小宁查一查就会知道?要怎么查? 「这样就好了。除非琬圭想知道。」 丰祥不懂,便这样回答了。小宁只嗯了一声。 风息吹过,从莲花池的莲花中,飞起一颗、两颗水珠。小宁伸手去接它们,落在手心的水珠变成了水晶。小宁再次把这些水晶放到披帛上。丰祥觉得自己彷佛置身仙境。妹妹怀孕的时候,要是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女孩,或许事情就不一样了——丰祥想着这些无谓的事,转而望向莲花池。夏日眩目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这天,琬圭和住在张家楼的客商一起拜访市里的金肆,统整商务洽谈。 买卖的斡旋和仲介是牙人的工作领域,但有时张家楼这样的旅馆也会处理。这类交易必须向市署申报,并且缴纳相应的税金。 官府事事课税,越是富有的商人,要缴的税就越重。尤其是安史之乱以后,百姓离乡背井变得无法透过户籍收税,因此改变了税法,专卖税啊、商税啊、茶税等等,可以明显看出政府想向商人阶级征税的意图。 这也是买卖交易日益活跃,商人实力日益壮大的证明。 此举有了成效,国家财政得以回稳,资金投入军队;得以抵御外敌与地方上跋扈的藩镇。前年,此处的西川节度使遭到讨伐亦是其成果之一。 虽然为支撑税制必须要缴纳高额的税金很辛苦,但也因为如此,才能如之前梅花事件一般,权贵也得卖张家这些富商面子。算是互助互利吧。 总之,为了诚实纳税,琬圭在官印用的纸上签名后,踏上归途。琬圭回家途中,正想着都没见到兰芳的踪影,它就晃呀晃地靠了过来。 「张家阿兄,能不能听听这家伙的事呢?」 这家伙,兰芳指着身后的年轻人。是个安静无力、垂着肩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当然,是幽魂。 琬圭对跟着的仆役说「我要去个地方,你先回去」,便走入人烟稀少的羊肠小路里。若随意回答兰芳的话,会被人当做是一个自言自语的奇怪男人。 「这位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在市里晃来晃去嘛,就听了听它的故事。怎么说呢,它是河南那里来的吧,虽然进士及第,却没办法在京师谋得官职,于是四处旅行去找幕僚工作。」 即便通过了称为贡举的官吏录用考试,还必须参加其他的录用考试,考试不及格而无法成为官吏的人很多。这样的人就会为了到藩镇工作,而从京师——上都长安往地方流动。藩镇也就是地方的军阀,而身为该处首长的节度使,有权雇用在幕府工作的下属。 「然后它似乎是在旅途中被盗匪袭击而死啊。然后就一直流浪到现在了。」 「……我……。」 青年用虚弱的声音开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是……在寻找而已……。」 「要说为什么,应该是被我阿兄吸引过来的吧?所谓的寻找,是找什么?或是找『谁』?」 「一名女子……我在寻找我的恋人。」 兰芳顿了一下后,用沉静的语气说「这样啊」。 「那名女子,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被盗匪袭击的时候,她跟我在一起。所以我不认为她能安然无恙。」 青年说罢,眼泪掉了下来。兰芳「嗯嗯」地沉吟着,双臂抱胸,抬头望天。琬圭也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糟的情况就是被杀,就算没死,也可能会被卖掉、成为盗匪的玩物。 「是什么样的女子啊?」兰芳问:「若你那时在旅行,是在哪个城还是村子里遇到的女子吗?」 「不,她是……」青年一边吸鼻子一边说:「在往梓州去的路上,我那天本打算住宿在村里的客栈,可惜在抵达村子前天就黑了,要是被老虎或盗匪袭击就逃不了了,所以就找个可以安全露宿的地方。然后——」 竹林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神庙。 「那是座古老又粗糙的庙,大概很久没有人祭拜了,年久失修。没有牌匾,所以不知道是供奉什么神明的庙。里面只供奉着一尊神像。虽然满是尘埃,还是一座面容姣好的女神像。我让仆人们打扫庙内,打算在这里借宿一晚,向女神上了香,打了招呼。然后我在庙内,让仆人和驴马在屋檐下休息……」 旅行时露宿野外并不罕见,旅人会自己带着铺盖。再加上带着铜钱旅行很重,所以通常会带很多丝绸来代替货币。为了要运送这些东西,需要挑夫和马或驴马,再怎么穷的书生,旅行时一般会带着一、两匹马或驴马,以及至少两个以上的仆人。 「我把女神像擦干净。擦完后发现它是一尊色彩鲜艳、非常美丽的雕像。虽然做工质朴,但从眼神和浮现笑意的唇畔,彷佛能窥见美丽的风情与深邃的情感……。我看得入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甚至就着庙里腐朽的土墙题了诗。」 青年像是在回想似的,恍惚地眯起了眼睛。 「袅袅云鬓如梅香……明媚玉满月下床……。」 他低声读出的似乎就是那首诗。虽然是在赞颂女神像的美丽,但并不是多高明的诗。倒也顺利通过了贡举。 「我躺了下来,看着那座神像,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半夜因为冷,所以醒了过来。而后我的枕头边,坐着一个人。」 虽然吓了一跳,但还迷迷糊糊的,身体无法动弹。我屏住呼吸看着,发现对方应该是名女子。女子动了,裙摆曳地。女子在月光照耀下的脸庞美丽不已。 「那名女子说,自己是这座庙宇供奉的女神化身。这么一说,她的五官和神像上的容颜很相像。白皙的纤细脸庞、整齐的眉、杏仁一般的眼睛……女子要我唤她『柳娘』。说是我在这里借宿一宿有打招呼,还作了诗,所以深受感动而现身……然后……」 青年一脸羞赧的含糊带过。看来是一起共度了一夜。 「因为柳娘要我带她走,我便让她骑着驴马,继续旅程。当走到石柜山鞍部的通道时,她一再拜托我走其他的路,说有不好的预感。既然是女神所说的,我就听她的话改道而行。因为绕了远路,山路走到一半时太阳就已下山,在卸下行李准备露宿时,盗匪从林子里现身。仆人们丢下行李,一溜烟地逃了。那些薄情寡义的东西。我不能丢下柳娘逃走,惊惶之际,我被贼人的刀刃刺死。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好像听到了柳娘悲切的声音。啊啊……。」 青年长叹一声,垂下肩头。琬圭看了兰芳一眼,它也看着琬圭,似乎有话要说。两人心中所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个叫柳娘的女子啊,是个圈套吧?」 兰芳直接了当地说。琬圭也有同感。不管怎么想,她都是个可疑的女子。 「突然出现,陪着你一起走,让你改道而行。就在那里,贼人出现了对吧。那么,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岑。出身邓州岑氏。」 是世家大族吗?琬圭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不,可能曾经是世家,但现在没落的家族吧。中央官僚的事情,他只从客商那里听过,所以知之甚少。 「岑先生,那个女人一定活得好好的。你被骗了。」 「不是的。」 他虽然一脸怯懦,但岑生——因为是姓岑的书生,所以一般都是这么称呼的——说得果决。兰芳也觉得意外地噤了口。 「就算是她骗我、就算是她说谎,相信这一切而决定前路的是我。我不是硬被她带去那个有贼人出没的山道上的。」 说罢,岑生低下头。 「所以,如果她还活着,反而是好事。我得救了。但是,若不是的话……」 「你啊……」 兰芳发出感佩的声音。「你比看起来更有骨气啊,我喜欢像你这样的家伙。」 「哈啊。」 琬圭以手复额,陷入长考。的确,岑生在意的是柳娘的生死,而她是不是盗匪的同伙则是另外一回事。 「岑先生,你说事情是往梓州途中发生的吧。若问我的客人,或许有人知道是否有以那一带为据点的贼人。若你所说的美人真和贼人是一伙的,想必早有传闻了吧。」 岑生一下抬起头来。明明是个幽魂,看起来却脸色红润。 「谢谢您……!」 岑生想搂住琬圭。当它的手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一股宛如碰到冰块的刺骨冷意,让琬圭吓得退了一步。明明就这么一瞬间,琬圭却背脊发凉,全身发冷。 ——幽魂是这么冷的吗? 「不行,阿兄,得赶快回去。」 琬圭勉力挪动脚步走到大街上,请隔壁店家的主人帮忙喊个轿子来,慌忙回到张家楼。朱管事他们看着脸色发白的琬圭惊慌失措,琬圭安抚他们后,朝向别馆走去。小宁从高楼上探出身来。 小宁一看到琬圭就皱起眉头,大喝: 「你又捡了奇怪的东西对吧!」 在琬圭回应之前,小宁先牵起他的手,将嘴唇贴在他的掌心,呼地吹了一口气。琬圭体内被清新的风息吹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寒气消散,身体也热热的,像是被太阳照耀过般的温暖。 不管怔在原地的琬圭,小宁放开他的手,挺起胸膛。 「你真的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谢……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你要是真觉得感谢,就不要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小宁的眼光转向琬圭身后。琬圭回头一看,是一脸歉意的兰芳和岑生。 「明明有我陪着,阿姊,抱歉。」 「真是的。你能好好盯着这个人吗?」 不,一开始把岑生带来的就是兰芳啊……琬圭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琬圭转头再回到旅馆那边,去询问往来梓州的客商。 「那附近的盗匪?不太清楚耶。」 「我是没听说啦,但听说过有老虎出没。」 「当然会有老虎跟盗匪,因为那附近地势险峻又多山啊。唉?美女盗匪?这就没听说过了。」 虽说从长安到成都做生意的客商很多,但在盗匪这一点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 「虽然不是盗匪,但抓过一次人。大概是一年前左右的事。」 「缉捕吗,是抓谁呢?」 琬圭感兴趣地开口一问,那位客商则光要说出口都觉得不舒服,便皱起眉头说道: 「被抓的,是杀掉旅人献祭给神明的人啊。偶尔还是有这种村子的。」 「献给神明……。所谓的人牲吗?」 「对、对。不知道是什么神,这种村子从很久以前代代相传下来的传说,没有证据,所以也不会公开去说。牵扯上了也满讨厌的嘛。多少知道一点的人会刻意避开那条路,但毫不知情的旅人会不慎经过,成为饵食啊。这种杀人的行径终于被上面知道了,听说是一网打尽,所有人当街示众啊。」 处刑后将尸骸暴露在市里示众,称之为弃市。就是这样的刑罚。 「您有听说过这些人当中有位美丽的女子吗?」 「没有。要是有女人尸体被当街示众,多少难免会被人议论吧。毕竟发生的是大事啊。」 「您说得是。」 不管怎么问,都没有关于像柳娘这般美女的传闻。 到底该怎么想才好呢,琬圭陷入沉思。 就在琬圭四处打听消息的同时,小宁正听着岑生含泪诉说柳娘的故事。和对琬圭说的内容是一样的。 小宁斜倚在长椅上坐着,一边让十四娘用扇子搧风,一边吃枣糒。枣糒是将枣子和淀粉混在一起干燥制成的点心,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这位娘子是生、是死,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你这么想知道呢?」 小宁打从心底对岑生的诉求觉得不可思议,因而开口询问。岑生吸着鼻子说: 「是没有关系,但若知晓,就不遗憾了。」 「唔……。」 明明自己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人的生死呢?小宁难以理解。 「那附近有河川吗?如果是有熟人的河川,或许就可以知道了吧。」 小宁之所以这么问,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她单纯对岑生的心态感到兴趣。 「最近的河川,应该是嘉陵江……。」 「嘉陵江是吗,不知道怎么样呢。」 这时候,十四娘从旁插话。 「此刻,您的父亲大人应该在前往嘉陵君之处的路上吧。」 「父亲大人?为什么?」 「收了公主您的结婚贺礼要去回礼。您看,前几天不是收到了镜子吗?」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 小宁结婚时,收到各地河神的祝福。 「既然如此,十四娘,可以帮我走一趟吗?」 「去嘉陵江吗?我一个人去吗?」 「嘉陵江的鱼啊螃蟹啊,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最近你不是抱怨膳食之中都没有肉和鱼吗?」 琬圭说,律法禁止五月份杀生、捕鱼、狩猎,所以膳食中没有肉和鱼上桌。不仅五月,九月和正月也是如此。这个月不杀生其实也还好,因为还能吃腌肉和肉干,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得吃,只是味道乏善可陈。龙宫就不会出现这个情况,这是人类世界的决定,所以只有人类遵守就好。 原本一脸觉得麻烦的十四娘,听了小宁的话,一下子就想去了。她目光炯炯,走到露台上,扑通一声跳进莲花池之中,恢复成鳖的形态,就这样消失在水里。通过水路前往嘉陵江。 岑生睁大了眼睛。小宁转头看向他说: 「就算那位娘子是女神的化身,死的时候就是死了喔。」 就像身为龙女的小宁母亲过世时一样。 小宁看着十四娘在莲花池中泛起的涟漪。 ——父亲大人,在母亲大人因生我而死时,在想些什么呢……。 在不小心切断了刚出生的小宁龙尾的,那个时候。 小宁不想问。 道士李俊办完去嘉陵君那里的差事,准备回洞庭湖。 虽然也能去小宁那里看看,但去得太频繁也会让人觉得烦。就在他打算登上准备好的小船,要顺流而下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一个啜泣的声音。声音并非来自附近,而是随着风息从他处而来,凄凄切切而声音细微。不是人的声音,但是年轻女子的声音。李俊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因为这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 走进郁郁苍苍的树林中,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在一片略微开阔的洼地理,一名女子蜷缩着身子哭泣。 「您怎么了?」 说话态度之所以这么恭敬,是因为他感受到眼前的女子并非幽魂、妖魅一类,而是近似于神的存在。但是,身为神明,他非常虚弱,宛如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女子抬起头,脸庞纯洁而美丽,让人想起苦楝花。 「我是懊悔我的无能为力。」 女子哽咽地说。 「我是附近庙里供奉的柳仙。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所以被迫遵照巫婆之命,危害他人,还失去了重要的人。」 「柳仙……不是原本是北方的神灵吗?」 好像是蛇神。应该是北方体系的巫——也称为巫婆或师婆——的守护神。 女子点头。 「我被一位巫婆供奉于此。但在不知不觉间已没有人为我烧香祭祀,我也悄悄失去了力量。」 当人们供奉的香,也就是信仰终结之时,神也会终结。神也会死。 「但是,有一天有位陌生的巫婆前来,她说要如同过往一般供奉我,但是要求我帮忙……。」 柳仙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帮忙是指,帮什么忙……?」 柳仙虽然支支吾吾,但还是委婉地说了出来。简单来说,就是这名巫婆所居住的村庄会杀死旅人做活人献祭,柳仙则被迫担任诱骗旅人的角色。虽说是巫婆,但人类竟然敢指使神明;另外,竟有神明被指使……。再怎么希望有人奉祀,竟会有神明出手相助这种事,还是让李俊觉得荒唐。柳仙柔弱地不住哭泣。就这么希望被供奉吗? ——神也会怕死吗? 李俊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小宁的母亲。 ——那时她也哭泣着啊……。 产下小宁后,她白着一张脸,在血海中哭泣。她是因为知道要丢下初生的女儿死去,以及与夫君死别,所以才静静地哭泣。李俊那时只担心会失去妻子,对于沾满了妻子鲜血、哇哇哭泣的小龙,只觉得它是夺走妻子的怪物,挥剑而下。不是误将龙尾当成脐带切除,而是连它的性命都想斩断……。这事一定不能告诉小宁。 「柳娘娘,那么,失去重要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俊用温柔的声音问柳仙。 「那位郎君,把我的庙和塑像整理干净,还送了诗给我。我只想帮助那位郎君,所以教他走了与平常不同的路。然而……。」 已经埋伏好要屠戮旅人的村民们,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抢先行动,最后那位旅人还是被杀了。 「那位郎君被杀的地方,就是这里。村民们把他的肝脏取出后,尸骨就埋在这里。那之后我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了。巫婆很生气,毁掉了我的庙和神像。我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吧。但是,一想到他的尸骨还在这里,我就无法离去。」 柳仙珍而重之地抚摸地面,然后扑倒在地。 进行活人献祭,供奉神明的村庄——这几年好像有发现这件事,村民们似乎全都被处决了。是这个村庄吗? 李俊无法丢下伏地哭泣的柳仙不管,就在思考该如何是好时,一个带点傻气的女子声音响起。 「啊呀,您在这里啊。」 转过头一看,是十四娘。她化为人身,呼呼地喘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 「嘉陵君的守卫说您已经回去了,所以我一直在找您啊。啊啊累死了,徒步走陆路好累啊。」 「有什么事吗?」 「我是奉公主之命来的。有想询问嘉陵君之事——啊呀,那位是?」 十四娘注意到柳仙,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李俊说明她是附近庙宇中祭祀的柳仙后,不知道为什么十四娘发出了惊呼声。 「没想到竟和本人见到面——因为不是人类,是不是应该说本神比较好?本仙?总之我中大奖啦。」 「怎么回事?」 「有位书生在找这位娘子啊。书生说自己姓岑。」 听到这个名字,柳仙瞬间抬起头来。 「岑大人在找我吗?」 「是啊,」十四娘转向柳仙说道:「就算变成了幽魂,它也还在找你喔。好像是想知道你是否平安无事。」 「这……害死那位郎君的人,明明是我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管你是否和贼人一伙,它似乎都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是很瞭解,所以若有话还是请你对本人说吧。」 十四娘的语气冷漠。这只鳖从以前就这样。她曾是小宁母亲的侍女,所以对让小宁母亲死去的李俊已不止是冷漠,而是冷淡了。 「那么,请带我去岑大人身边。」 「你明明是神仙,自己不能去吗?」 「如今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 柳仙垂下头。十四娘淡淡地应着:「啊,这样啊。」 「不能拜托嘉陵君吗?他应该会愿意稍微帮个忙吧。」 「我不是这里的人,是被巫婆从北方带来的……」 「啊呀。」 连十四娘都露出同情的神色。 「人类真是做不出什么好事呢。」 这话也是说给李俊听的。 「好,我带你过去吧。从嘉陵江入水喔。」 柳仙拜伏道谢。 「您会自己回去对吧?」 十四娘对李俊说。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啊啊,在这之前,柳娘娘,我会试着将您的庙和神像恢复原状。」 「可以吗?」 柳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州的刺史是我的老朋友,只要拜托他,总会有办法的吧。」 把庙和神像复原后,若参拜的人能增加,他的力量应该也能恢复。 柳仙几度行礼道谢,跟着十四娘身后离去。 琬圭回到别馆时,听说十四娘去嘉陵江办差了。要是能知道柳娘的行踪或是生是死就好了,琬圭心想。这时莲花池中传出水声。 琬圭走到露台上一看,鳖从水面探出头来。是十四娘。 「公主,找到了。」 小宁探身到莲池之上,问:「找到什么了?」 「所以,是柳仙喔。」 「柳仙?」 「阿兄,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兰芳指着莲花池。 一名女子从十四娘背后浮了上来。女子立于水上,用不安的眼神环顾四周。他的视线一下子停在岑生身上。岑生也啊地惊呼起来。 「柳娘……!」 岑生大喊着跑向那名女子。莲花和水面都文风不动。在莲花池上,岑生与柳娘手牵着手。 「柳仙是北方的蛇神喔。」 十四娘说。柳娘是真正的女神啊。琬圭看着执手泪眼,像是在互相诉说着什么似的两人。 「刚好公主您的父亲大人在场,说要重新建造柳仙的庙和神像。」 「这样啊。」 「这么一来,那位柳仙就能恢复原本的力量了吧。」 就神明而言,柳娘的力量很弱。十四娘概述事情的经过。琬圭感到惊讶,即使是神,力量弱时也会被人类利用。 岑生和柳娘并肩朝这里走了过来。 「托您的福,才能跟柳娘再次见面,我不知该如何道谢。」 岑生跪下行礼说。 「柳娘的庙宇既然翻新了,我也想搬过去。」 它一脸开朗。岑生对着柳娘微笑,看来并没有要前往冥府的意思。 「既然如此,十四娘,能送它们去嘉陵江吗?」 「又来?」十四娘觉得麻烦地说。 「这点小事,我来帮你们吧。」 小宁说罢,执起肩上挂着的披帛,轻飘飘地朝莲池一挥。螺钿般的披帛如波浪般翻涌,闪闪发光。雾气从水面升腾而起,一边散发着光芒,一边聚集在岑生与柳娘脚边。两人的身体随着彩云一起升起。岑生在缓缓上升的彩云之上,朝琬圭他们一拱手。云朵迅速往空中飞去,很快地就看不见了。 「好难得喔,公主,竟这么亲切地帮忙。」 「因为啊,那个庙在嘉陵江附近吧,这样的话,他不就像是嘉陵君的下属吗?嘉陵君有送结婚贺礼给我,这点小事不能不帮啊。」 「您说话真是越来越知礼数了呢。」 小宁睨了十四娘一眼,回到屋子里。琬圭也进了房间。兰芳探头看了看莲花池,跟十四娘说了些什么。 「真是搞不懂啊。为什么那两个人会这么这么深切地渴求对方呢?」 小宁喃喃自语,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伸出一只手拿起装在容器里的枣糒,接着放进嘴里。 「算啦,它们俩的事情,只有它们俩知道啊。」 琬圭也咬了口枣糒,酸酸甜甜的。 「你也不知道吗?」 小宁一脸意外的说。 「是啊,因为我不是它们啊。」 「你为什么想帮它们呢?」 哈哈,琬圭笑了。 「帮忙的人不是你吗?正确来说,是你、十四娘以及岳父大人啊。为什么你会想帮它们呢?」 「这个,我不知道啦。」 小宁不满地说,嚼着枣糒。 之后,在嘉陵江畔,一个称为水会渡的渡口附近建了柳仙的庙,那里有美丽的女神像,以及书生模样的男子像,做为一对夫妻被人奉祀。因为求良缘、夫妻和谐很灵验,所以各地都有人来参拜,香火络绎不绝。 * 小宁朝张家楼的餐厅走去。因为只要小宁去餐厅,梅花就会帮她准备好吃的食物。 从后门出入口往里看,餐厅好像刚好有空,只有一两位客人,安静得很。梅花注意到小宁,带着爽朗的笑容说「啊呀,夫人」,走了过去。 「今天有肉饼喔。煎得外皮酥脆,内馅柔软多汁,很好吃喔。」 梅花加上手势表现肉饼有多好吃。当然,小宁得到了一盘装成小山的肉饼。 「请跟东家一起享用吧。」 「他有工作出去了。」 梅花露出「哎呀」的表情。 「这样很寂寞吧。」 「寂寞?」 小宁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小宁抱着装了煎肉饼的器皿,回到了别馆。她坐在一楼的长椅上,一边看着莲花池一边吃。就如梅花所说,表皮酥脆,里面塞满了富含肉汁的内馅。琬圭不在,高楼里比平常安静。琬圭并不吵闹,但仅仅是少了一个人,小宁就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 她想起在洞庭湖龙宫的时候。那时自己很习惯这样的寂静,有一种凉凉的风吹过心底的感觉。小宁总是抱膝屈身,忍耐着寒意。 现在情况不同了。这里有琬圭,还有兰芳。去餐厅有梅花,去马厩有飞云,莲花池里则有十四娘在其中悠闲游动。 小宁在龙宫时,因为自己不是完整的龙,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本以为嫁到人间后,不完全是人类的小宁,一定会受到排挤的。 但是,琬圭并没有冷落小宁。并没有把她当做是非龙非人的半调子。他说她是龙女,也是人类,同时拥有两种力量。 小宁觉得自己僵硬、缩成一团的身体放松下来,变得柔软了;紧绷、为了保护自己而满布荆棘的心,也一点一点平静、缓和下来。小宁不是龙,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一点一点的,小宁开始描绘着自己的轮廓。 自己看到对危机很迟钝的琬圭会生气;他没事了则会松口气,情绪起伏不定,让人烦心。但这与在龙宫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这份心情,小宁自己也无以言表。 虽然问十四娘可能会有答案,但小宁莫名地不想说。不跟人分享这份心情,想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 李俊驾着一叶扁舟,停泊在岛的浅滩。 那是一座位于洞庭湖上,被五色云雾包围的岛。洞庭君所住的龙宫,就在此处。 李俊下了船,往灵虚殿而去。 龙宫无数的门扉紧闭,守卫不许任何不速之客闯入。从屋瓦到门柱都覆盖着螺钿,闪耀着彩虹光芒的大门,在李俊靠近之时开启了一扇。手持以鳄鱼牙齿制作的长矛,身穿琉璃色鳞片甲胄的卫兵,拱手让李俊通过。宫中林立的殿舍全装饰着玉石,散发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朝着一座格外宏伟的宫殿,李俊踏着宫殿铺满青玉的阶梯拾级而上,踏入打开的门扉当中。地板由剔透如冰的水晶铺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如琴般清脆响亮的声音。上座的罗汉床则是在螺钿上镶嵌了水晶、琥珀。天花板上垂下兰、蕙等香草,空气中飘散着澄澈的芳香。 屋内传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佩玉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李俊立时跪伏在地,敬拜行礼。来者是身着紫衣,配戴青玉,仪态庄严的老翁——洞庭君。光是站在那里,就有能压倒周围的气势。他的背后跟着几名侍从和宫女。 洞庭君在罗汉床上落坐,开口问李俊。 「李俊啊,嘉陵君平安无事了吧?」 如同地鸣与清风合而为一,既清爽又有威严的声音。纵使是自己的岳父,李俊还是无法直视他的脸庞。 「是……,一切安好。新婚贺礼也已平安送达。」 「嗯。」洞庭君捋捋长须。 「重要的是,那对年轻夫妇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小宁和琬圭。 「那也是个胆大妄为的孩子。龙女都很有主见,相处得来吗?」 「女婿那边处理得很好。」 李俊觉得,琬圭虽然柔和但坚强。 「唔……你那女婿啊……真是找得好。你眼光不错。」 「谢谢。」 李俊想起琬圭的脸。苍白而病恹恹的脸,却映着非属世间苍白光泽的青年——。 「你要常去那里看看,别让小宁生起气打下雷来。也不要让你那女婿伤到了。」 「您不打算告诉小宁吗?他的真实身份。」 「那会很麻烦,毕竟当事人并不知情。小宁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说不定还会收到对方送来的贺礼呢……那么,怎么办呢?这不是老夫该担心的事。老夫现在只担心可爱的孙女在夫家会不会被为难啊。」 「之前去看她的时候,还是一样胆大妄为,应该没问题吧。」 洞庭君笑了。水晶帘幕摇晃作响,香草花朵竞相绽放。 「但是,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真是没想到,会有天帝的私生子娶了老夫的孙女这一天啊……。」 洞庭君如歌般的低语,让花朵飘散出馥郁的芬芳。 ──────────────────────── 五月是恶月 五月有个恶月的别称。 因为这是个食物因暑气与湿气而易于腐坏,身体容易生病的时节。与华中地区不同,成都所在的蜀地虽然没有梅雨,但暑气渐增的时节并没有改变。为了避免瘟疫(流行病)、祛除厄运,会在五日会举行驱邪仪式。这就是端午节。 「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正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挂在别馆门上的琬圭,听到小宁的声音,转过头去。小宁倚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人偶。 「据说艾草的味道能祛除带来瘟疫的邪魔喔。」 「会躲开这个的邪魔也做不了什么大坏事啦。」 「而且现在有你在了。」 「话虽如此,不要再给我拼命捡这附近的幽魂回来了喔。」 「我没有拼命捡……。」 「是被你吸引过来的喔。」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为什么啊?是因为味道吗、是因为光吗……。琬圭歪着头疑惑不已时,小宁直直盯着琬圭的脸看。 「怎么了?」 就在琬圭心想她大概是肚子饿了吧的时候,小宁说: 「幽魂们之所以会被你吸引过来,我想,是因为你流着神之血吧。」 「神之血?」 「你的父亲是神明对吧?我听你父亲大人说的,一定是土地之神。」 父亲什么时候说了这些话——琬圭吓了一跳。母亲的确说过孩子的父亲是神明,但琬圭并没有当真,父亲应该也这么想。 「土地之神啊……」 小宁都这么说了,是真的吗? 小宁对反应缓慢的琬圭说:「我想问问祖父大人,或是问问这附近的神,应该就知道是谁了。」没想到小宁会这样为自己着想,琬圭觉得意外。 「不,有这个心意就好……」琬圭想起这样的说话方式小宁无法理解。「不了,这样就好。因为我不想知道。」 琬圭说得明确,小宁眨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不想知道吗?嗯……」 小宁的眼眸,这时候就像瀑潭深处般幽邃,却又显现澄澈的色泽。琬圭心想,她正在学。小宁正在学,学人类心灵的模样。 虽然琬圭觉得小宁不用去学,就这样保持自己的样子也好,但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傲慢了吧。 「那是什么?」 琬圭把艾草做成的人偶挂到门上,接着拿起五色丝线,小宁走了过来。 「这是五彩,也是驱邪之物。」 青、红、白、黑、黄五色的线饰。 「为什么人类会觉得这种东西能祛除邪魔啊。真是不可思议。」 哈哈,琬圭笑了。 「因为人类弱小,却不得不想尽办法祛除邪魔。只能希望有效了呢。」 「还有其他的吗?」 「赤灵符和插在发上的苦楝叶,避瘟扇和续命缕……今天市里会卖这些过节的物品,要去看看吗?」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小宁皱起眉头说:「很闷啊。」 「这样啊。那么,待会我去买吧。」 琬圭想,漂亮的扇子啊、可以系在手腕上装饰的续命缕啊,小宁应该也会有兴趣吧。然而,小宁还是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要是去那地方,又会捡没用的东西回来吧。」 小宁用披帛的边缘啪嗒啪嗒地拍打琬圭。无论怎么说,琬圭都会「捡没用的东西回来」,所以小宁气得要命。 「哈哈,我会注意的。兰芳会帮我看着。」 兰芳现在不在琬圭身旁。它有空的时候会去看看飞云的状况,观察梅花工作的模样。今天也是吧。梅花虽然看不见兰芳,但若梅花被醉汉骚扰的话,兰芳会从背后瞪着对方。这么一来客人会霎时感到通体生寒,脸色发白,然后离开。 「今天我们也会分送客人扇子、招待艾酒喔。之后,还有角黍(注:粽子的古称。)。我也会带过来,你会吃吧?」 小宁理所当然般地用力点点头。琬圭笑了,此时侍女从回廊跑了过来。琬圭以为她是拿角黍过来,但不是。 「石先生和房先生来了。」 「两位一起来?这真难得。」 「不,他们是分开来的,只是碰巧同时间抵达。」 「啊啊,两位应该都是来参加端午款待的。」 琬圭一边往回廊走,一边不忘交代贴身侍女「帮小宁拿角黍来」。 牙人石先生与市壁师房先生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市壁师是管理邸店(注:即是供客商居住、堆放货物、进行交易的店家。)的官员。邸店延着市壁而建,所以称官员为市壁师。对牙人、市壁师和邸店而言,彼此都是关系密切——必须维持深厚情谊的对象。 端午送礼是惯例,送的东西从求吉利的扇子、续命缕,到送丝绸等高价品都有。虽然送得过度会颁令禁止,但赠礼的惯例从未因此消失。石、房二人看上张家楼招待的艾酒和角黍,每年都会腆着脸来访。因为只是吃吃喝喝,比起公然要求高额贿赂之徒,还算是可爱的了。 「这里的角黍最好吃了。」 房先生一边大声说着这些话,早早就吃着角黍。他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大汉,颇有男子风范,但恣意乱长的胡须因没有修剪而过于野性,比起官员,看起来更像个无赖。 「做官的应该有上头发的津贴吧。」 石先生一边不耐烦地斜睨房先生,一边小口啜饮着艾酒。 「那难吃死了,不如不要给。」 房先生挥挥手,「黍米也好,菰叶也好,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玩意儿。」 角黍是用菰叶包黍米,用硷水煮过后蒸熟的食物,所以张家楼端出的角黍有嚼劲又有甜味。艾酒则是撒了艾草,可以享受艾草香的酒。 桌上还有其他食物,用白术做的,称之为术羹的汤品;用榖粉捏出,称为粉团的团子;裹了枣子或栗子的麻糬以竹叶包裹后蒸熟的粽䊦。还放了菖蒲酒。菖蒲酒和艾酒一样,是截下芬芳的菖蒲叶,让其漂浮在酒里的酒。 贴身侍女拿着他们的菖蒲酒过来,琬圭对她说: 「不只角黍,那边的食物也拿给小宁。」 他指指桌上的食物。侍女立刻应答离开了,房先生惊讶地说:「少夫人一个人吃得完吗?」之前收过房先生当做结婚贺礼送来的酒。明明没有通知他,却三天不到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食量很大喔,」开口的是石先生。「听说之前我送来的团子,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吃光的。」 「哎,嗯,是啊。」 琬圭苦笑。只希望这个食量大的传闻别传开得好。 「不过,是位大美人对吧?我没见过,石先生,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这两人是老朋友,堪称一对损友。随口聊聊。琬圭也是从小就认识他们,但因为年纪比他们小,所以像是弟弟一样。 「长得像天女一样美丽啊,穿的是世间罕见的美丽衣服,这些是真的吗?」 面对房先生的提问,琬圭难以回答。每一个都是真的。 「我听说是个悍妇喔。」石先生说。 「这都是些什么……?」 琬圭皱起眉头。到底从何处、是怎么传出来的呢?谣言真可怕。 「虽然有时说话比较尖锐,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听信这种话真是令人满困扰的。」 琬圭的语气中带着少有的直接,石先生惊讶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我没信啊。抱歉啊,让你听到这不好听的。」 「不会……。」 小宁正学着了解人类这样的存在,虽然嘴上抱怨,但从一开始就守护着琬圭。也不会做琬圭讨厌的事。从她的行为来看,她非常认真坦率。不能用表面的言行来评断她。 「大家都很好奇啊,」房先生笑了:「因为你突然就娶妻了。明明之前还说身体不好,所以不打算娶妻的,就这么一转眼哪。」 「我有没有娶妻,不都无所谓吗?」 「我们是无所谓啊,只要张家楼安泰就好。不过是街坊间的传闻罢了。特别是那千金小姐啊。」 「反正你们是觉得好玩,就加油添醋把话传出去对吧?」 房先生豪放磊落地笑了。没有否认。 「这样反而能蒙混过关吧。」 石先生平静地说,喝了口酒。「流言越夸张越好,还能帮张家楼宣传啊。」 看来是觉得事不关己啊,琬圭叹了口气。把酒送到嘴边,菖蒲的清香飘散开来。让人觉得身体里也被净化了。 「说到街坊间的传闻,好像又有老虎出现了,你们也要小心啊。」 「老虎啊……。」 琬圭脑中浮现的,是被老虎吞噬而死的男子幽魂。它的遗物已经顺利交给往扬州的客商了。 「好像已经跑进城内了,说会在晚上的街道上突然扑人。虽然现在还没有死人。」 「那是老虎吗?」 石先生歪歪头。「碰上的那个人,好像说的也不清不楚的不是吗?老虎啊、大猿啊之类的东西。」 「是巨大的猛兽吧。」 「是有爪子和利牙,动作敏捷的某种动物吧。」 石先生仔细订正。 ——有爪子和利牙,动作敏捷的「某种动物」……。 那是,什么东西呢? 「端午驱邪对野兽没用吧。虽然你晚上应该不会去妓馆寻欢,还是留个心啊。」 房先生一边扇着避瘟扇一边说。由于琬圭体弱多病,房先生和石先生从小就会从各方面关心他。琬圭道谢,点了点头。 等到房先生和石先生回去,琬圭回到别馆时,小宁已经吃完角黍了。她看起来很是喜欢。 小宁瞥了琬圭一眼,皱起眉头: 「讨厌,又捡了奇怪的东西回来。」 「唉唉?」 琬圭回头。不至于吧,他明明没出张家楼啊。 小宁说着「背后、背后」,指向琬圭的背。琬圭反手绕到身后。 「嗯?」 有个东西死死抓在背上,拿着手感刺刺的,感觉是有摸过的东西。飘散着艾草的香气。这是——。 小宁站了起来,唰一下从琬圭背上把这东西拿下。在她手里的是艾草做成的人偶,琬圭挂在门上的东西。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我背上?」 小宁凑近玩偶,仔细盯着看。 「里面有什么东西啊。」 「什么东西?」 「不是幽魂……也不是妖魅。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小宁低语时,露台传来一个声音。 「是灵魂的碎片吧。」 是李俊。身后跟着一名持盆的童子。 「父亲大人,怎么了?灵魂的碎片又是?」 「我是来送端午的礼物的——魂魄的魂,这只是碎片,所以连幽魂都算不上。」 李俊从盆中拿起楝叶与护身符,把楝叶给小宁,护身符给琬圭。护身符是以朱笔写上咒文的赤灵符,用来祛病的。李俊一边把楝叶插入小宁发间一边说:「应该是不知道在哪里迷了路,跑进人偶里的吧。」 「是被我引来的吗……?」 琬圭问,李俊迅速转过身道: 「应该是。」他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碎片,到处游荡。大概是跟着哪位客人一起来的东西吧。」 「客人的……?」 刚才的访客是房先生和石先生两位,不过因为是旅馆,所以有很多住宿的客人。是今天抵达的客人吧。 「这应该不会做怪,在意的话用火烧掉就好。」 「烧掉吗?」 「或是丢入河中放水流。不过,视物品而定,有时会惹怒河神啊。」 李俊从小宁手中拿起人偶,放到桌上。 「啊……。」 琬圭看着人偶。听说里头有灵魂,实在不忍心烧掉丢了它。而且它还特意贴在琬圭背上,会不会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就在琬圭仔细端详着人偶时,小宁道: 「坏毛病又要跑出来了。」 她睨了琬圭一眼。 「这东西,烧掉吧。」 「不,啊,但是。」 「你不烧掉,我就用雷消灭它。」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着急。」 看琬圭闪烁其词的样子,小宁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不担心你自己吗?」 原来如此,听小宁这么说,琬圭才恍然大悟。 「你一直担心我啊。」 小宁睁大眼睛。 「才不是,我只是觉得要做的事变多,很麻烦啊。」 「啊啊,这样啊……。」 李俊忽然笑了。 「引雷打个艾草人偶,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父亲大人,您在说什么呀?如果事情办完了,怎么不回去呢?」 李俊看着一脸不开心的小宁笑了。 「那么,我回去了。啊啊,对了对了,你前阵子惩罚了作恶的维公吧,岳父大人夸奖你了喔。要是放着不管,就会像钱塘君那时一样,又要惹天帝生气了。」 「啊呀,这样啊。太好了。」 小宁虽然一脸没事似地回应,但声音里带着喜悦。 李俊转向琬圭。 「钱塘君……就是洞庭君的弟弟,的确有些勇猛过头了啊。他经常失控动粗,惹得天帝不悦。虽然现在回归钱塘江龙王的位置,但曾经因此一度被迫隐居。」 「啊……原来如此。」 龙王啊天帝啊这些词汇太过遥远,琬圭至今还不能习惯。然而,对小宁而言,这里反而是那样陌生的一个地方。琬圭不想忘记这一点。 「那么,告辞。」 说罢,李俊离开房间。在琬圭以为他会从露台跳入莲花池时,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还来不及多加款待,他就回去了。该说这样子好吗,恐怕他是担心小宁,所以来看看情况的吧。 「呐,这怎么办啊?」 小宁指着艾草人偶。琬圭的目光,落在人偶上。 「嗯,是啊——。」 「昨天、今天抵达的客人吗?」 朱管事从簿册里抬起头来。 「对。有第一次光顾的客人吗?」 总之,先试着找找看有状况、导致会有灵魂附身的客人吧,琬圭想。若是常来的熟客多少知道内部状况,所以决定从第一次住宿的客人开始找起。 「嗯嗯,有三位。其中有一位客商,然后是书生和军人。客商是贵州的药材商,说是希望我们介绍牙人,就介绍了石先生。」 「啊啊,原来如此。谢谢。可以让我看看店簿(注:日文为「宿帐」,即住宿登记簿。古称「店历」或「店簿」。)吗?」 「请。」朱管事道,摊开簿册。店簿上记载了姓名、职业、籍贯。琬圭记下了三人的资料,决定去打个招呼。旅馆主人去打招呼并不奇怪。不过这多半和生意有关,对象几乎都是客商,平日倒不会特地逐一拜访书生或军人。 书生和军人住通铺,两人都是要去西川节度使的幕府。似乎是意气相投,因同住一室的机缘,所以决定结伴而行。他们自身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琬圭客气寒暄了一下,就离开房间。 「阿兄,阿姊在跟个艾草人偶生气,发生什么事了?」 兰芳轻飘飘地现身。 「好像有个灵魂碎片跑进去了,紧跟在我背后,现在在查那到底是什么。我想,应该是客人带进来的。」 「嘿,灵魂碎片。还有这种东西啊。」 「关于那个灵魂,你可知道些什么?像是男是女一类的。」 「不,我不知道。本来我就对自己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啊。」 「这样啊……。」 原以为若是幽魂会知道些什么,看来并非如此。 琬圭带着兰芳造访药材商的房间。房间位于二楼的尽头,是张家楼中上好的房间之一。门扉以牡丹与桃花组合的浮雕为饰,房内也摆满豪华、用料又好的家具。张家楼的装饰处处讲究,这是琬圭父亲的坚持。 这位药材商客人姓潘,三十岁,脸庞因长年日晒而紧实。看起来很老实,但可能是旅途舟车劳顿,脸上带着一抹阴郁。 「长途跋涉,您累了吧。我马上就走。」 琬圭不好意思地说完,潘老板轻轻地笑了。那是抹柔和的笑容。 「不会不会,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旅行惯了。会看起来很累,是因为这张脸啊。」 一问之下,原来他已经待在成都附近几个月了,贩卖药材,或是进货。这一带是盆地,所以被群山环绕。他似乎一直从山上采药的人那里收购药材。寻找能采到好药材的人也好,买卖交涉也好,端看药材商的手腕如何。看来潘老板是个有才干的商人。 「您介绍的石先生是个可靠的人,在成都应该也能做笔好生意。非常感谢。」 「这样就太好了——要替您送杯茶来吗?您用过角黍了吗?」 琬圭突然心生疑虑地问道。房内没有应该要发给客人的避瘟扇或护身符,桌上也没有角黍。朱管事应该不会忘记这种事……。 「啊,不,不用了。是我婉拒的。」 「是不喜欢角黍吗?那酒……?」 「我不驱邪。」 喔喔?琬圭盯着潘老板看。潘老板露出一抹寂寞的笑。 「我在寻找邪魔,所以不会驱邪。」 「这是药材商的习惯吗?」 「不是、不是。这跟生意无关。该怎么说好呢,我本就是因为这个契机才成为药材商的,所以……。」 「是您自己在找邪魔吗?」 琬圭很感兴趣,倾身向前。 「您喜欢这类故事吗?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而大皱眉头。」 「喜欢啊。我没旅行过,而且因为身体不好,外出也难以如愿,所以喜欢从旅人那边听些奇闻轶事。」 「这样啊……。」潘老板思考般地沉默了半晌后,开口说: 「我原本是湖南木材商的儿子。做的是把砍下的树透过水路运送到各地的生意。可谓是富豪,家境很好。也有很多佣人和奴婢。我们会去各地做生意,所以奴婢也是从四处购买。成都也有奴婢市场吧……。」 佣人是给薪水雇用的帮手,奴婢则是主人出钱购买的财产。被视为贱民中最底层的人。特别是若奴婢长得漂亮、又有才艺,就能卖个好价钱,但便宜的就只值几百钱。 「那时候,父亲在旅途中顺道造访的青州村落里,买了一名少女当奴婢。这名少女差点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杀害,父亲以要杀掉的话不如卖给我为由,将她便宜买下……比在市场上买便宜,父亲很高兴,他就是这样的人。」 潘老板羞愧地低下头。琬圭对于此事没有置评,而是问「为什么这孩子会被父母杀掉呢?」 「因为她是五月生的。」 潘老板回答。 「五月生的孩子会克父克母——这个村庄似乎还留存着这种民俗信仰。听说以前有杀掉五月出生婴儿的习俗,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村子……。这也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当时她十二岁,可以长到这个年纪都是多亏了祖父母。祖父母疼爱孙女,阻止父母亲杀害她。然而,祖父母相继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这是您从那孩子那里听来的吗?」 潘老板露出与刚刚不同的羞赧神色。由此可知两人的关系。 「她名叫青娘。是父亲取的名字,因为是在青州买的姑娘。」 潘老板只说了这些,表情十分阴郁。奴婢与富豪的儿子。若是他的奴婢也就算了,却是父亲的奴婢。律法上规定,主人是能把奴婢从贱民阶级拉到良民阶级的。然而,主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感受到后续的发展黯淡无光,琬圭也心情沉重起来。 「青娘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投井自杀的。」 潘老板的声音干涩。琬圭强忍住一声叹息。 ——果然还是这样啊。 奴婢是主人的财产。主人可以随意处置,变成玩物也是理所当然的。有时甚至会因为很小的过失被杀。杀人当然有罪,但跟杀了良民的罪责完全不同。 「把她从井里拉出来很吃力,这口井的水也因此不能喝了,所以父亲非常生气,别说是丧葬费,连口棺材都不给。竟说出『就扔在路边吧』这样的话……。那时我差点要打死父亲,所以整晚被锁在仓库里。」 潘老板以干涩的声音轻轻说道。 「但在第二天,青娘的尸首就不见了。我问管事是怎么回事,他说是给了上门来的巫女。」 「上门来的巫女?」 「对。我们家从商,所以常有这种人上门来。能看见鬼怪的人啊,道士啊。嗯,就是些贩卖符咒、自顾自地念经,然后索取祈祷费用的人。虽然我父亲这么说,但管事担心要是真丢路边,评价也不好,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一位老妇人漫不经心地推门而入,说『要是觉得善后很棘手的话,我来埋葬吧』。是位穿着有奇特花纹的破旧麻布衣、腰上缠着铃铛的老妇人,据说是修行多年的巫女。虽然她要了一些金子当丧葬费,但比起委托葬仪社要便宜,所以管事就付了。不过这么矮的老妇人,要怎么把尸首运走呢……?」 潘老板话停在这里,吞了口口水。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琬圭一语不发地等着。 「……说是老妇人在青娘背上贴了符咒,念了某种咒文,拿块红布盖住青娘的头。然后,青娘就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琬圭没听懂潘老板的意思,反问道。 「站了起来。」 潘老板只是重复而已。 「管事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吓得退了开来。我父亲当时并不在场……。然后,老妇人敲着小锣,迈开步伐,青娘就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琬圭不知该如何理解潘老板所说的话,满是疑惑。 「也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意思?」 「不是的,」潘老板摇摇头:「我后来去查才知道,这是贵州一带的法术。」 「法术?」 「让尸体行走的咒法……。称为送尸术或行尸术。说起为什么会有这种法术,是为了把客死异乡的死者送回故乡。我老家或是我自己也是,因为做生意少不了得到处旅行。这种就是减少运送客死尸首的人手,让尸首不腐得以回到故乡的法术。」 「让尸首移动……而不腐……。」 真能做到这种事吗?琬圭没有见过,实在难以相信。 「听完管事的叙述后,我立刻去追那老妇人和青娘。虽然过了一天,但老妇人和尸首的脚程,应该走不远吧。但是,听见过她们两人的人叙述,跟着她们的足迹走,才发现原来已经出了城。」 潘老板不管琬圭面露疑惑,继续说了下去。 「我完全不知道那老妇人想去哪里。若是要埋葬尸体,去城里的墓地就可以了。出城是打算旅行吗?还带着尸体?我完全不懂,但总之就追了上去。希望她可以把青娘的尸首还给我。」 潘老板立刻整理行李,离开了家。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回过家。」 潘老板轻轻地笑了。 「敲着小锣的老妇人和盖着红布的女子很显眼。见过她们的人,都以为她们是某种艺人之流。我虽然骑马行动,但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法术,她们出没的地点时而东、时而西、时而南,捉摸不定,我连到底离她们是远是近都无从得知。旅费渐渐所剩无几,我便托人引荐开始做生意,成了药材商。就这样一边继续旅行,一边一直追着她们俩。」 「一直」一词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应该有七、八年了吧。 「那个……您现在仍能掌握她们的行踪吗?也就是说,她们俩还同行——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恰当,但青娘娘子还跟着那老妇人吗?」 琬圭心想,不管是什么法术,施展到现在,尸体应该无法维持原状了吧。 潘老板微微一笑。那笑容似乎带着痛苦、沉郁,也带着绝望。 「江陵、潭州、苏州、扬州、宋州……去了很多不同的城市。很多喔,一直是。青娘也没有腐坏,一直是。」 「但是,您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青娘娘子。」 琬圭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那个推论是理所当然的,潘老板也知道吧。但是,他不能不追。 潘老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我有时也想那不是青娘比较好。但是,那是青娘。」 潘老板用沉郁阴暗的声音说。 「唉?」 「青娘在呼唤我。青娘的心一直在我身边,呼唤我取回那具身体,呼唤我帮助她……向我求助。于是,我就更坐立难安了。」 琬圭默默沉思。 ——青娘娘子的心啊……。 心,这是不是魂魄呢?琬圭脑中浮现的是那个艾草人偶。 跑进去的,是青娘魂魄的碎片吗? ——不过,若是这样。 虽然想从老妇人那边取回青娘的身体,但面对的是旅行中的骸骨,琬圭能做的似乎也不多。毕竟不能像潘老板这样持续追着她跑。 「嗯?那么,您现在在成都,那青娘子她——」 琬圭忽然灵光一闪,看向潘老板,潘老板点了点头。 「好像在成都。之前,我跟为了躲避老虎而一起同行的客商在梓州又碰到面,他告诉我,几天前他在客栈里看到老妇人和青娘。那客栈不像这里这么气派,只是山村里的小店。那位客商知道青娘是尸体。客商做久了,偶尔也会碰上送尸。尸身站在客栈的后门。客商问老妇人『要送去哪里呢?』老妇人回答成都。她们俩之前在梓州,更之前在绵州、阆州。所以我也待在那一带过。」 梓州、绵州、阆州,不管哪一个都在成都附近。 「听了这话后,我就来成都了。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在这里拦住她们,但我一定要找到她——不,这可不行哪。我一定会在成都找到的。至少要好好地埋葬她,不然实在是太……。」 潘老板话锋一转,陷入沉默。他的皮肤明明饱经日晒,却泛着苍白的阴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健康。即便取回了青娘的尸首,他有重拾灿烂笑容的一天吗? 「我也会注意有没有这样的二人组。若有消息就通知您。」 琬圭只能这么说,随后离开了房间。 张家楼的走廊面对中庭,阳光透过雕着脱俗装饰的格子窗倾泻而下。 「这简直像是被尸体迷住了啊,阿兄。」 在房间内有所顾虑,一句话都没说的兰芳,一边伸懒腰一边说。因为琬圭要是在人前跟兰芳对话的话,会让人觉得很诡异。 「保持沉默这事,让我的肩膀僵硬得不得了啊。」 这时吐槽「你没有僵硬的筋吧」好不好呢,琬圭拿不定主意。 「我也听说过喔,送尸这种事。虽然没有看过。若那个老婆婆非要带尸体去墓地,那么,究竟其中有什么目的?」 虽然语气漫不经心,但兰芳直指事情的核心。琬圭也觉得那不可思议。 「看起来并不是为了要在街头卖艺每天赚点钱——若是这样,早该在市里的十字路口一类的地方被发现了吧,为了什么要带着尸体走呢?」 应该是有理由的。这些年来带着尸体辗转各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嗯,我们在这里猜测,也不会知道那个老妇人的目的是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琬圭想知道的,是那艾草人偶中是谁的灵魂。 「要是能找到青娘娘子的遗骸就好了啊……」 「成都城很大啊。我倒是可以跑一趟去到处找找看,不过要是没个头绪,应该也是找不到的。」 「头绪啊。不容易啊。看来只能试着找找看便宜的客栈了,这数量也很多啊。」 成都有许多客商往来,客栈也迅速增加。像张家楼这样的邸店是历史悠久的旅馆,沿着市壁而建所以好找,但若是便宜客栈,不仅在市里,城外也很多。成都据说有十万户。客商众多,还充斥着从外地来讨生活的人、街头卖艺的人、无赖等流动人口。 「用咒法驱动的尸体啊……尸体……」 琬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别馆。一进房间,就看到小宁在长椅上缩着身体,睡得正香甜。桌上放着艾草人偶,旁边则有一个已经空了的容器。应该是吃饱了想睡吧。 为了不吵醒她,琬圭静静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小宁的睡脸。天真而可爱。小狗、小猫熟睡的模样总让人心情平静,现在琬圭也有相似的心情。 「阿姊有时候满吓人的,但现在这样子好可爱喔。对吧,阿兄?」 兰芳笑了。 「对啊,就像小狗、小猫一样可爱。」 琬圭的评价,让兰芳噗哧一笑。 「阿兄,用小狗、小猫比喻自己夫人不好吧。」 「会吗,我喜欢小狗也喜欢小猫就是了。」 「谁是小狗、小猫啊。」 小宁猛然起身。睡眼惺忪地瞪着琬圭。 「吵醒你啦?抱歉。」 「以为我睡着了,就随便说什么小狗啊、小猫啊的话呢。」 哈哈,琬圭笑了。 「不喜欢这个比喻吗?这是说你很可爱啊。」 不知道小宁是怎么想的,摆出一个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的复杂表情,转过头去。 「阿兄……。」 兰芳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停住了。露出暧昧的笑容。 「那么,知道这个人偶的灵魂是怎么回事了吗?」 小宁气鼓鼓地问。 「啊啊,对。我也有事想问问你。先听我说——」 琬圭把潘老板的故事大概讲了一遍。小宁从故事的一半开始就一直皱着眉头。听完后低低地说了「真是讨厌的故事」。 「那么,这个灵魂是那个叫青娘的女子吗?如果是,就连人偶一起交给那个姓潘的商人处理就好啦。本就是跟着他来的嘛。」 小宁像在说这样就解决啦。 「嗯——,但是,青娘娘子想取回自己的尸骸吧。她接近我,是想传达此事吧。」 「你没义务做到这种地步吧?」 「与其说是义务……既然已经知道了情况,什么都不做也不太舒服吧。」 「我觉得最好还是别出手管这件事啊。这事跟麻烦的巫师有关。」 「巫师?」 「也称巫婆或师婆。能使用起尸鬼之术的巫师——能这么长时间驱遣尸体的巫师,怎么想都是个麻烦人物。」 「起尸鬼……我本来想请教你这种让尸体移动的法术,起尸鬼跟所谓的送尸术原来不一样吗?」 「送尸只是让尸体移动,尸体也只会移动以及停止。起尸鬼则是驱遣尸体的一种咒法喔。」 「驱遣是指?」 「使用这个杀人喔。不腐、不朽的尸体被称为僵尸,是会袭击人类的。是驱遣尸体来杀人啊。」 ——为了杀人而驱遣尸体。 琬圭觉得找到青娘求助的理由了。如果行动跟自己的意志无关,是被当成杀人的道具使用的话……。 「阿姊,很瞭解啊。」 兰芳双臂抱胸,佩服不已。小宁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起尸鬼使者是冥界的通缉犯。因为尸体属于冥府,却被那样任意妄为使用实在麻烦,魂魄也会混乱不堪。因此通缉令也送到龙宫来了喔。对了,既已知道这件事,我得通知龙宫一声。」 小宁起身,走到露台上。 「十四娘,十四娘。」 小宁一喊,鳖就游了过来,从水里探出头。 「有什么事吗?公主。」 「起尸鬼使者在成都,你把这消息带给祖父大人。」 「啊呀,这玩意竟然在成都。公主,您得多小心。」 「我小心?起尸鬼使者,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 「不是起尸鬼使者,而是僵尸,绝对不行。要是碰上了必须立刻降雷。您的父亲大人难道什么都没告诉您吗?真是麻烦了。」 十四娘仰天长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僵尸会变成一种叫做犼的猛兽。这个犼是龙的天敌,据说会吃掉龙脑。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嗯……?那明明是人类的尸体啊?真的吗?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情况。请务必小心,可以吧。我去向洞庭君报告此事。稍后冥府的差役就会来缉捕起尸鬼使者吧。」 十四娘的声音和平常不同,充满紧张。琬圭觉得不安起来。 我先走了,说罢,十四娘的身影在水中消失了。 「看来会变成很可怕的怪物啊,阿姊,真可怕。」 兰芳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怕的语气说。小宁哼一声,笑着转过身。 「比龙还要强大的,顶多就是天帝了吧。要是真的是那种不得了的怪物,在龙宫会有更多传闻的。」 「僵尸不可能进入龙宫,所以才没有遇过那个叫做犼的东西吧。」 琬圭指出这一点后,小宁陷入沉默。因为她的表情僵硬,琬圭补了一句「不,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我没有吓到。」 她气鼓鼓地说,是在逞强吧。 「好啦,阿姊也好、阿兄也好,最好别贸然行动。」 「我本来就没想要行动。」 琬圭点点头。「嗯,这样很好喔。」 「不是因为怕僵尸喔。」 「我知道啦。」 原来是在意这个啊,琬圭苦笑。 「你也不要做多余的事喔。」 「啊啊,嗯,对啊。」 既然冥府的差役要出马,那还是照小宁所说,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好吧。 「如果那个起尸鬼使者被冥府的差役抓住的话,青娘娘子的尸骸就会被解放吧。」 「这是当然。」 「那么,可以还给潘老板吗?」 小宁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 「从法术当中解放,不是回到被施术之前的状态喔。而是会推进这段时间。」 「啊啊……。」 尸骸经过七、八年的岁月。 「至少可以还骨头吧。」 「大概吧。」 琬圭呼地长舒一口气。吹在脸颊上的风息宜人,从澄澈天空上倾泻而下的阳光令人神清气爽。虽是汗流浃背的暖阳,成都的五月还是很舒服的。五月是恶月的说法并不适合成都。若到处都是这样就好了,琬圭心想。 喀沙,传来东西掉落的轻响。回头一看,是艾草人偶从桌上掉了下去。琬圭靠过去,把人偶捡起来,发现人偶在颤抖。 「阿兄,这是……」 「怎么了,在发抖。」 「什么?」 小宁也走了过来,看着人偶,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琬圭看着人偶,心底缓缓爬升的不安悄悄地浮现。好像漏了什么事情,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是什么……难道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顾着关心周遭的事,我——。 啊,琬圭猛然惊觉,手中的人偶掉在了地上。小宁诧异地抬头看着琬圭。 「……小宁,所谓的僵尸,算是妖魅一类的东西吗?」 「唉?」小宁歪头疑惑。 「连魂魄都到我这里来了……那么……」 小宁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琬圭吞了口口水,口中干涩。 希望并非如此。不过,然而。 「阿兄,有声音。」 兰芳压低了声音道。 「但是,起尸鬼是驱使僵尸的法术。僵尸不会自己行动啊,所以——」 喀嗒声响起,小宁噤了声。声音是从格子窗传来的。喀嗒喀嗒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仔细一看,房间深处的窗户上有个人影。它抓着窗框摇晃。看不清楚脸,因为它头上披着一块红布。仔细看抓着窗框的手,是泥土一样的青黑色,指节凸起,指甲异常地长。指甲焦躁地喀嚓喀嚓刮着窗框,木屑飞落。手指紧握着窗框,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 琬圭在思考之前就先握住了小宁的手,飞奔到了露台上。接着从露台下到池畔,拔腿狂奔。窗边传来木头折断的声音。 「阿姊,那是僵尸吗?」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呀。」 琬圭回头一看。从别馆里出现一个人影,它一边前后左右不自然地摇动,一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体型来看是名女子,披着红布,身穿破破烂烂的青衣——奴婢穿的衣服——应该是青娘吧。 脑中浮现出十四娘说的话。 ——要是碰上了必须立刻降雷喔。 她是这么说的。恐怕是要抢在变成这个龙的天敌之前吧。 小宁停下脚步,转身,以手指天,准备降雷。然而,小宁显得犹豫不决,最后放下了手。 「你不降雷吗,小宁?」 「因为,你不是说过吗,不能劈这里啊。」 「唉……。」 虽然场合不对,但琬圭不由得感到钦佩。不,应该说是感动。 「你啊——。」 「总之现在非逃不可。这时候可以用云朵吧?」 平时不要用云朵移动,也是琬圭拜托的。 「那个,我也可以坐吗?」 「唔。」,小宁表情不安。 「如果只有我掉下去也很困扰,而且,留僵尸在这里也不安心。」 「那,要怎么办啊。」 「阿兄,我有个主意。」 话音刚落,兰芳便用手指吹响口哨。咻一下响起如同鸟鸣一般的声音。而后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声,马蹄声渐渐靠近。一匹马从仓库和马厩的区域疾驰而来。是飞云。 「飞云,你究竟是怎么了?」 跨坐在马鞍上惊叫的,是梅花。她穿着胡服,不知道是正要带它去散步,还是刚散完步。 「阿姊也一起骑飞云逃跑吧。用僵尸追得上的速度逃,那玩意想必也会追上来的吧。好了,快。」 虽然琬圭不擅长骑马,仅是勉强能握住缰绳、跨坐上去的程度,但也别无选择。 「梅花,抱歉,要请你下马,我暂时借一下飞云喔。」 「唉唉?东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骑飞云吗?」 梅花虽然疑惑不已,但因为是主人的吩咐,她还是迅速下了马。琬圭借着梅花的帮忙跨上马鞍,朝小宁伸出手。小宁才在想是不是要将自己的手放在琬圭手上,转眼间便轻盈地坐上马鞍。果然是感觉不到她身体的重量。穿裙装的小宁无法跨坐在马鞍上,便侧坐在琬圭身前。 「阿兄、阿姊,那玩意来了。」 兰芳厉声大喝。僵尸忽然加快动作,朝这边奔来。它奔跑的方式很奇怪,只有双腿大张,上半身可能是无法顺利活动,喀啦喀啦地摇晃着。可能是不习惯奔跑? 「可以吧,飞云,不可以让这两个人掉下去喔。别被那个怪物追上,快跑。要好好听阿兄的话喔。」 兰芳抚摸着飞云的脖颈,温柔地说。 「要到方便降雷的地方,我们去南郊吧,那里没人。」 就像是听懂琬圭说的话似的,飞云以蹄踏地发出声响,跑了出去。梅花怔怔看着飞云,没注意到背后逼近的僵尸。 「飞云和那个人在说话时一样,用马蹄踏出声音……」 兰芳试图将梅花搂入怀中,但手却穿过了对方。梅花转头,看见盖着红布、气氛诡异的女子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尸却看也没看梅花一眼,追着飞云而去。 琬圭确认状况后,让飞云朝马厩区域,直奔后门而去。在马厩里的马和驴马惊惶骚动,马夫也慌乱不已。飞云在前面疾驰,僵尸跟在后头。转眼间便冲出后门。琬圭就这样让飞云跑进小巷,惊慌的人群让开道路,目瞪口呆地看着马上的琬圭和小宁远去,随后再被头披红布的女子惊吓一次。 从最近的市门冲到大马路上后,往南疾驰。宽阔的大马路跑起来很顺畅。琬圭的大腿拼命用力着,免得自己摔落马下。小宁一边抓着琬圭,一边看着背后,确认后头的僵尸是否有跟上来。 「没看到巫师的身影,也没听见操控僵尸的铜锣或铃声。那个僵尸没有被驱使……,是它自己要追着来的。」 「果然是被我引来的吗?」 「应该是,它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类。」 虽然是麻烦的体质,但现在是有利的,僵尸不会袭击其他人。 「巫师怎么了?」 「那僵尸能自由活动,巫师应该已经死了吧。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缘由,但可能是驱使的法术解除了。因为维持着僵尸的状态,若你不在这里,它恐怕已经袭击其他人了。」 「其他人……。」 琬圭想起石先生和房先生说过的话。出现袭击人类的老虎,不,那不是老虎,看不清楚模样,这样的对话。夜间走在路上被突然飞扑而出的东西袭击。莫非其实是僵尸干的好事? 巫师死去,从驱使中解放,开始攻击人们的僵尸,注意到琬圭的存在。然后被吸引到琬圭这边来——是这么回事吧。 随着一路向南,住屋周围的坊壁变得越来越破败。土墙这里坍那里塌,屋顶倾斜,杂草丛生。修缮坊壁是居民的义务,这边没有修,表示没有住人。十万户的大城市,居住不便的郊外竟是这般光景。明明靠近市区的坊里房屋盖得满满的。 不久,坊壁也消失了,出现郁郁苍苍的幽暗树林。藤蔓从恣意生长的树丛中飞出,树木的绿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浓郁。飞云走进树林,被令人无法呼吸的绿色气息包围。琬圭让飞云走到树林尽头的一块空地后,要它停下来。因为有一棵巨大的老树干枯倒地而形成的空地。阳光从天而降,好明亮。 「这边怎么样?」 「可以。」 简短说完,小宁高举一只手臂指向天空。僵尸沙沙地穿过小树林,现出身影。紧接着小宁的手臂往下挥,闪电划破天空,接着响起一道雷声。因为太过刺眼,琬圭闭起眼睛,转过脸去。 琬圭深信,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小宁的雷声震天动地。吃了这一记,应该不会有怪物能毫发无伤。若那个僵尸是青娘的话,虽然很遗憾不能把骸骨还给潘老板,但情况紧急,无暇顾及。该怎么告诉潘老板才好呢——琬圭一边思忖着,一边睁开眼睛。 「唉?」 地面烧焦了,是落雷的痕迹。僵尸本该灰飞湮灭了。 在烧焦痕迹不远处,有某个四肢着地的东西。红色的布从头上掉下,落在地上。 炯炯有神的双眸,如土地般青黑色的肌肤,从唇间露出的牙齿。从蓝色衣服中伸出的手脚细得宛如枯枝,皮肤表面上密密麻麻长着白毛一样的东西。长长的指甲深深扎入泥土,只有结成双鬟的头发特别有光泽而美丽。 「为什么……?」 小宁声音沙哑地低语,脸色发白。 僵尸发出咆哮声,看向琬圭他们。 「青娘娘子——是青娘娘子吗?」 琬圭唤她,却没有反应。但咆哮声愈发响亮。僵尸下腭朝上,嘴巴大开。发出沉重的叩叽声音。口型如下腭脱臼般改变,獠牙一根一根生长,往前突出。覆盖在皮肤上的白毛长长,双鬟散开,也埋在白毛当中。从后脑到背脊,出现如鬃毛般的朱红色毛发。不,不是朱红色,是正在燃烧。火焰在它背后燃烧。本如枯枝般的手脚变得粗壮有力,青色衣服随之破碎、烧焦。 在那里的,已非僵尸。 ——不会吧。 十四娘的话语在脑中无数次回响。 「……犼……。」 僵尸变成了犼,是龙的天敌。 这头猛兽,死死盯着琬圭。它有一双比夜晚还要漆黑、却又像彩虹般闪耀的眼睛。全身虽长满了白毛,底下的皮肤却是灰色的,每次移动都能隐约窥见。鬃毛上的火焰时不时发出树木爆裂的声音。 ——会被杀。 琬圭背脊发凉,止不住颤抖。他有这种强烈的预感,会死。只要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眼前的猛兽要扑上来,琬圭连眼睛都没办法眨。越想屏住呼吸,呼吸就愈发急促。 有所动作的,是小宁。小宁缓缓地站在马鞍上。 「我不怕。」 在张家楼别馆说过的话,小宁再说了一次。「我才不怕呢」——小宁虽然这么说,但怎么看都是在逞强,一定很害怕吧。 「小宁,」琬圭硬是挤出声音:「就算是你,也太乱来了。」 对手是龙的天敌。不但勇猛,雷也对它没有效果。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对手呢? 「那该怎么办啊。」 小宁不满地说: 「现在能做点什么的,也只有我了不是吗?」 这句话,让琬圭再次深深感动。小宁在学习什么事情不能做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并且付诸行动。 小宁总是认真、真诚地生活。此刻,她从马上低头看着琬圭的脸庞,表情充满紧张与恐惧,嘴唇微微颤抖,但仍然美得惊人。小宁压抑恐惧、将之深埋心底,准备迎战的模样,宛如闪闪发亮的女神。 ——然而,这次非常危险。 「我们逃吧。」 琬圭提议。 「我可以用云朵逃走,但你和马逃不掉吧。」 是的,若是小宁一人,要逃走是很容易的。然而她没有逃,更甚之准备迎战。 正因为如此,琬圭才想让小宁平安脱身。 「我骑着飞云逃,你可以一边乘云逃走,一边用雷击掩护我们吗?」 「但是——」 就在小宁准备反驳时,猛兽发出咆哮声。吼噢,如同狂风吹过般的声音。和虎啊、狼啊不同,这猛兽就像是一场暴风。闪烁着令人不快光芒的黑色眼睛,死盯着琬圭他们瞧。猛兽压低身子,准备扑上来。 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总之快逃吧。」 琬圭让飞云的头朝向森林深处。 小宁的披帛翻飞。风起,闪闪发亮的云奔腾翻涌。小宁轻飘飘地迅速乘上云朵。 就在小宁乘云而起的同时,琬圭也骑着飞云奔驰。背后猛兽的咆哮声和踏地的声音令人胆寒。附近闪光乍现,奔雷落下。琬圭往后瞄了一眼,雷虽然没有打中猛兽,但让它后退了。 即使没有拉着缰绳,飞云也聪明地在树与树之间奔驰。琬圭知道小宁时不时降下雷击,让猛兽停下脚步。就这样继续逃下去——。 ——然后,该怎么办? 琬圭知道小宁刚刚反驳的理由是什么。逃了又如何,她应该是想说这个吧。 ——冥府的差役会来吗?会有龙宫的援军吗……? 只能寄望于此了。有危机意识的十四娘,应该会采取什么行动吧。 唰唰,身后响起树丛摇晃的声音。 「它藏在树丛里!」 小宁从空中大喊。飞云急停,发出嘶鸣声,前脚高抬。 「呜啊!」 琬圭从马鞍上往地面滑落,重摔着地。冲击力道让他呼吸一滞,动弹不得。 旁边的树丛摇动。猛兽飞扑到眼前,巨大的利爪抓进泥土里。呜吼,它发出风般的咆哮声。 琬圭全身都在发冷。他躺在地上,痛苦喘气。从马上摔下来的疼痛感,却因恐惧消失无踪。 猛兽朝地面一踢,利爪让泥土飞溅。 「趴下!」 小宁的声音响起,琬圭迅速双手抱头,趴伏在地。小宁打算降雷。打中吧——琬圭祈祷。 猛兽以脚踏地,利爪深入土中,突然扭动身躯。换了个方向。 琬圭松了口气,坐起身来。 「小宁!」 猛兽往地上一踢,跳了起来——以小宁为目标。 爪子刨开泥土,粗壮的脚一跃而上。白色的毛摇晃,可从中窥见灰色的皮肤,是像蛇鳞一样光滑发亮的皮肤。 小宁本准备放出雷击,却因这出其不意的袭击而失去平衡。即使如此,还是勉强降下雷击,白光闪烁。 猛兽身体一扭,轻松避过雷击。它嘲笑似地摇摇尾巴。朝天一踢,再次跳跃。 张开的大嘴里层层叠叠长着密密麻麻的獠牙。舌头长长的,是红黑色。口水从牙尖滴落飞出。喉咙深处一片漆黑混浊。小宁皱眉,为了闪避獠牙而旋身,但猛兽抬起脚,扬起一阵风。云朵摇晃,小宁身体一歪。 一瞬间。 猛兽咬住了小宁的脖子,獠牙咬破了白皙的肌肤,深深刺入,彷佛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呼的一声,猛兽的头晃动。小宁小小的身体在空中飞舞,摔落地面。血花四溅。 琬圭连声音都发不出,踉踉跄跄地朝着小宁奔去。 小宁一动也不动。见她这个模样,琬圭呜地哽咽。 小宁的喉咙被狠狠撕裂,鲜血涌出。颈子几乎被扯断,地面瞬间被血染红。小宁的脸色惨白,微张的眼皮和嘴唇一动不动。 「小……小宁。」 琬圭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用颤抖的手指碰触小宁的脸颊。相当冰冷。像是这寒意传了过去般,琬圭的手指也冷冰冰的,颤抖益发剧烈,呼吸也轻浅起来。 小宁的额头落下一颗、一颗红色的水珠。琬圭抬头看。浮在半空中的猛兽也低头看着琬圭。小宁的血从它的牙上滴落。 琬圭的身体中,有某种东西炸开。类似樱桃的皮啪一声爆开,里面的东西溢出。 他的腹部深处一阵灼热。从那里溢出光亮,流淌而出。逡巡全身,在眉间聚集。 琬圭凝视着那头猛兽。风息停止,猛兽的前方彷佛有热浪在摇动。不,不是热浪,而是猛兽本身在摇动。 猛兽的脸、四肢、鬃毛扭曲变形,皮毛蜷曲。咕喀一声,彷佛被大手从两侧夹住似猛兽的身体被压扁了。身体黏稠地融化。融化像一滩浑浊的泥水,还来不及滴落到地上就消失无踪了。 风息再起。 「小宁!」 回过神时,李俊站在琬圭身旁。膝盖触地,看着小宁的脸。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现身的,还是琬圭只是没注意到他接近的脚步声而已。他背后是十四娘,十四娘旁边站着不知姓名、人高马大的青年。他穿着宽袍大袖与蔽膝,头戴进德冠,一副高贵文官的模样。 「小宁她……被犼咬到了……」 琬圭光是说出这句话就拼尽力气,甚至恍惚到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若只有她一人,明明逃得掉的。都是跟自己在一起害的。 不知道李俊听见了没有,他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去,朝着背后的青年叩首。 「屏灵官。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高亢,化成悲鸣。额头触地的李俊明明脸色苍白,却汗如泉涌。覆在地面上的手颤抖着,手指陷入土里。 被称为屏灵官的青年,他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看着李俊。 「李俊啊,你的女儿帮助了少主,以前也有惩罚作恶河神的功绩,天帝非常满意。我当然想帮助她。」 与他的表情相反,屏灵官的声音满是慈爱。 「……但是,这不是我做得到的事。」 「屏灵官。」 「不用担心,我不是说不帮她,只是做这件事的不是我。少主——」 屏灵官看着琬圭。 「唉?」 琬圭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皱起了眉。他为什么称我为少主呢? 「细节之后再说吧。你想帮助这女子吗?」 「咦,嗯嗯……当然。」琬圭虽然困惑不已,但深深点了头。 「那么,」屏灵官走近琬圭。空气中轻轻飘散着好闻的香气。他每踏一步,地面便生出绿草,花朵盛开。 「我是天帝的使者,名叫屏翳。请您吐出舌头。」 「舌……舌头?」 琬圭哑然,抬头看着屏翳。 「虽然用手掌也可以,但用舌头最为有效。」 琬圭不知道原因。但这个名叫屏翳的人说的话,有种真诚的纯粹。他只知道这一点。 琬圭抬起下巴,吐出舌头。屏翳屈身。压住大袍的衣袖,伸出一只手,将食指置于琬圭舌上。滋的一声,指尖插入舌头。琬圭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不觉得痛,连舌头被开了个洞的感觉都没有。屏翳迅速抽回了手指。 「这样就可以了。请让这女子喝下公子的血吧。」 血从琬圭的唇边滴落。还是在舌头开了个洞吧?但是,完全没有痛感。 琬圭怔怔地依言覆在小宁身上。 小宁的眼和唇微开。从眼睛看进去,瞳孔无光,睫毛一动不动。从可爱的嘴唇里流出的血已经干了,洁白的牙齿被血染红。凄惨得让人想转过头去。但是,小宁这个模样都是琬圭的错。 小宁原本可以丢下琬圭逃走的。天敌当前,自己的生命也岌岌可危,但小宁试着帮琬圭一起逃走。 琬圭这么一想,其实打从一开始,小宁就是这样的女孩。帮助差点被虎精吃掉的琬圭、帮助被幽魂碰触而动弹不得的琬圭……。虽然不甚赞同自己,但她从来都没有放着琬圭不管。「我不怕」——小宁这么说,站在马上的时候,琬圭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侧脸怕得发白的时候也是、脸颊绷着的时候也是。 啊啊,但是面对那头猛兽时的小宁,是多么崇高而美丽啊。她是有着勇敢灵魂的少女,这灵魂闪耀着光芒,绝对不能因为琬圭等人而消失。 琬圭轻抚小宁的脸颊,将手指探入她已经不动的口中,撬开,任由鲜血从自己的舌尖滴落。血从小宁舌尖滑过,落到喉咙深处。琬圭一滴接着一滴,让血滴入小宁口中。琬圭想起自己曾经服下小宁的鳞片。如今反过来了。 忽然间,琬圭注意到小宁的身体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就像披上了一层纱似地柔和的光芒。光芒逐渐变得浓厚、强烈,而后小宁的身影完全消失其中。 「已经没事了。」 屏翳如是说,琬圭站起身。 空气中弥漫一股香气,是从未闻过的香味。是清新、柔和、华美的味道。和花香不同,也不是果实的味道。若水面上闪闪发亮的光芒有味道的话,就是那种吧。 覆盖着小宁的光芒,像开花似的,渐渐消散。那里没有她惨不忍睹的身影。伤口消失、血迹也消失无踪。她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皮也微微颤动,从微张的口中,出现气息。李俊慌忙执起小宁的手,确定手腕上的脉动。小宁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 「小宁……!」 正在李俊要抱起小宁的时候,屏翳阻止了他。 「身体上的伤虽然已痊愈,但魂魄的伤还不稳定,暂时让她休息吧。」 李俊放开了小宁的肩,看向琬圭。他拂了拂衣袖,端正姿态,朝琬圭行了一礼。 「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小宁。」 「不,岳父大人,因为这……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这么说起来,琬圭心想,把手放在舌头上。没有受伤的样子,血也不流了。 琬圭抬头看着屏翳。屏翳跪在琬圭身前,深深低下头拱手做揖。 「未能及时觐见,万分抱歉,少主。以往您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我们找不到您。直到从洞庭君那里收到您与龙女成婚的通知,才终于见到您。天帝也很高兴。」 琬圭怔怔地看着屏翳。在深入理解屏翳说的话之前,琬圭霍地一下环顾四周。飞云虽然乖乖地待在那里,却不见猛兽的身影。 「那头猛兽……」 「少主消灭了。」 虽然不太清楚消灭为何意,但总之若是消失就太好了。 「那是青娘娘子吧?」 琬圭虽然说得小声,但屏翳点了点头。 「这是这名唤作青娘的女子最后的结局。可怜的是,她因邪恶的巫师而变成僵尸,成为傀儡。巫师已经因病死去了,但她的魂魄应该被冥府的鬼卒抓走了吧。」 「那么,青娘娘子她……?」 「青娘的魂魄虽然因为成为僵尸而四分五裂,但慢慢收集,应该能完整恢复。这么一来还是得前往冥府。不过——」 「不过?」 「成都的城隍神因为可怜青娘的遭遇,表示愿意迎娶青娘为妻,所以……」 城隍神是城市的守护神。死者的魂魄首先会去那里。 「成为城隍神的妻子……」 若是神明的妻子,即便是死后,也是一段佳话吧。但是,琬圭陷入沉思。 ——若是凭神的旨意就能为人妻子的话……。 「可以死而复生吗?」 琬圭报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问看。屏翳的表情不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已经没有身体了,所以。」 「啊啊……」 果然是不行。若是如此,就算是幽魂之姿,能让她最后跟潘老板见上一面吗?琬圭因为正在思考这件事,所以对屏翳接下来所说的话反应迟钝。 「若其他人的身体可以,魂魄是能够回去的。」 「唉?」 「让青娘的魂魄回到在这一两天刚死掉的女孩尸体上,这么一来,青娘就能够死而复生。」 「……不,那是别人不是吗?」 「虽然身体是别人的,但灵魂是青娘。只是容器不同而已。」 「不,『只是』这事……」 「这是借尸还魂,偶尔会有。」插嘴的是李俊。 「啊……这样吗。」 「这必须要征询本人的意见。我去跟城隍神说吧。是要成为城隍神之妻、借人家的身体复活,或是要前往冥府,都由当事人自己决定就好了。这样如何呢?」 若是如此,琬圭点点头。 「请把还魂一事当做是天帝给您的祝福礼物。」 琬圭张口,又噤了声。从屏翳的话中可知,琬圭的亲生父亲似乎是天帝。虽然是个离奇的故事,但若这是真的他倒是有想说的话。但是,就怕惹怒天帝,断绝了青娘所选择的道路。 琬圭吐了口气,抬起头。 「谢谢您。那么,若青娘娘子决定了去向,可以告诉我吗?」 「嗯嗯,这是小事。」 琬圭脑中浮现出潘老板的脸庞。 随后屏翳便离开往某处去了,应该是回天帝那边吧。琬圭抱着仍未醒过来的小宁,乘飞云回了张家楼。因为李俊说让她睡着,很快就会醒的,琬圭就让她在寝室睡着。李俊似乎想在小宁身边看顾她,所以琬圭离开别馆,不去打扰他们,转去马厩看看飞云的状况。兰芳已经在马厩里,摸着飞云的鬃毛。 「飞云的状况还好吗?应该没有受伤吧?」 「没事,这孩子强壮得很。对吧?伙伴。」 兰芳一唤,飞云便开心地用鼻子蹭蹭它。实际上触碰不到,只能穿过去,但飞云似乎并不在意。 「比起飞云,我更担心阿姊。她醒了吗?」 「不,还没。但是,应该没问题吧。岳父大人也陪在身边。」 「阿兄也一起陪着吧。要是醒来你不在,阿姊会很寂寞的。」 「岳父跟十四娘都在,不会寂寞吧。」 「阿兄真是不懂得少女心啊。」 哎呀哎呀,兰芳叹了口气。琬圭微笑。 「我和小宁是以血与鳞而相连着,没问题的。」 兰芳吓了一跳。「唉……?」 小宁的鳞片成为琬圭的血肉让他活着,琬圭的血在小宁体内流转,救了她的命。他们两人的身体里,混合着对方一部分的生命。 「这真是意外啊。这话说得像是真正的夫妻似的,我还以为阿兄并没有把阿姊当成妻子看呢。」 琬圭微笑不语。琬圭原本也打算这么做的,就当做是神仙托付的女儿,以礼相待即可。然而,那时候——看到小宁面对犼,说出「现在能做点什么的,就只有我了」的时候——那份勇敢,以及因害怕而紧绷的美丽脸庞,让琬圭有种被她的雷打中的感觉。老实说,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琬圭爱上了小宁。 琬圭往后门走去。 「阿兄,你要出去的话,我陪你去。」 兰芳想陪他去,琬圭说「不用陪我」而拒绝了。 「我只是去市里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这时候还去买东西呀?」 「因为是端午啊,我还没买要送给小宁的礼物。」 「啊啊,那得去。」 琬圭在兰芳与飞云的目送下走出后门。已经是傍晚,但市里还是人声鼎沸。贩售端午节商品的街肆,为了要在日落前卖完而纷纷打折。琬圭将周围物品大致看了一轮,视线停留在一条用美丽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上。是续命缕,也称为长命缕。琬圭看的这条是用富有光泽的上好丝线编织,做工精良的手环。 街肆的男老板虽说「这不是张家楼的东家吗?给你打折」,但琬圭反而以双倍的价格买下。这类过节物品千万不可讨价还价,应该慷慨付一大笔钱来祛除厄运。父亲是这么教他的。 琬圭将续命缕揣进怀中,转身离去。某个人站在琬圭眼前,让他吓了一跳。那名青年身穿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高官服饰。是屏翳。 屏翳拱手作揖。琬圭左看右看。高官不会出入市集,更确切地说,是不能进入。这是律法决定的。需要物品时会请他人帮忙,或是请商人送来。所以突然有穿着高官模样的人在市里晃来晃去,一定会引起市署的注意。想到这里,琬圭环顾四周,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着屏翳。而且其他人就像是有棵树长在那里似的,自然地避开琬圭和屏翳,往旁边走过去。 「我是奉命来告知您,您吩咐的青娘之去向。」 屏翳丝毫不在意他们身处市中,用轻松自在的语气开口。 「青娘希望去冥府。」 琬圭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呼地深深吐气,说「这样啊」。 ——这样啊。她并不希望复生……。 「那女子也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难得得到了天帝的贺礼。」 「青娘娘子,有说什么吗?」 「她说『因为五月是恶月』。不知道是何意啊。」 琬圭心中一震。青娘因生在称为恶月的五月,差点被父母所杀,卖为奴婢,选择死亡,被做成僵尸。 ——她自己选择的,只有死亡。 青娘抛弃五月,弃之不顾,连神的恩赐都拒绝了。 「她说去冥府之前只有一位想见的人,所以允诺了她的心愿。」 「啊啊……」 琬圭脑海中浮现潘老板的脸。 「我知道了,非常谢谢您。」 「少主有需要,这点事情都是小事。您还有其他要委托的事情吗?」 「不,没有了。」 「什么都请跟我说。您是与天帝血脉相连的孩子,他自然会挂心您。若有任何事情要转达给天帝,尽管吩咐。」 他根本不在意那个怀孕又死去的女子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琬圭也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屏翳正等着琬圭要传达给天帝的话语。 「没有。我先走了。」 简短地回答后,琬圭绕过屏翳往前走。虽然听见他在喊少主,但琬圭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通知日落的街鼓声开始响起,鼓声结束之时市门便会关上,无法外出。买东西的人惊觉时辰已晚,慌忙奔跑离去,从琬圭身旁急奔而过。小路上被弃置的菰草和竹叶散落一地,被人踩踏。他给了缠人的乞丐一些钱,然后在路口弹琵琶的乐师前停下脚步。那凄凉的旋律与日落时分相映成趣。 回到张家楼后,琬圭穿过旅馆,打算往别馆走去。途中,他看见潘老板伫立在中庭的树荫下。就在琬圭犹豫该不该出声喊他时,潘老板发现了自己,转过身来。 潘老板在哭。 「……东家……您可能不相信,但我刚刚看见青娘站在我眼前。」 琬圭走到他身边。潘老板连泪水都没擦,看着天空。 「在那里……她真的,就在那里。说从那名老妇人手中解放,终于能前往冥府了,向我道谢……」 潘老板喃喃自语,肩膀颤抖。 「青娘。」 潘老板像溃堤般啜泣,当场瘫倒在地。琬圭只是沉默着,静静离开现场。 小宁醒过来时,起初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朦胧的光芒包围。眨了眨几次眼睛,光芒消失,眼前一片清澈。 「小宁,你醒啦?」 父亲的声音传来,小宁的眼睛动了动。全身疲倦,光是移动视线都觉得提不起劲。 李俊的脸出现在小宁眼前,是张小宁从未见过的憔悴神情。 「父亲大人……」虽然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喉咙干渴,说不出话来。舌头也干得没办法好好动作。 「公主,您口渴了吧?请喝点水吧。」 十四娘的声音响起。话声中充满了担心。 「喔喔,对、对。」李俊道,用手臂揽住小宁的肩膀,慢慢让她坐起来。十四娘将倒满水的杯子凑近小宁嘴边。小宁一开始舔水润润嘴唇,而后开始一口一口地喝下。水湿润了口中,滑过喉咙。水遍及全身后,她呼地吐了一口气,将嘴唇从杯子上移开。身体充满水分,头脑也清晰起来。 「你记得发生什么事吗?」李俊问。 「这种事情暂时还不用提吧,公主才刚醒啊。」 十四娘道,嘟起了嘴。这么说起来,回头想想,十四娘对自己的父亲还挺严厉的。 小宁朝十四娘举起手,表示没事。 「我以为我死了。」 环顾屋内,琬圭不在。 「……那个人呢?他怎么了?」 小宁发问的声音颤抖不已,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没事喔,东家没事。」 正当李俊要回话时,十四娘先一步说了。 「和犼战斗真的是太鲁莽了。公主因此受伤……东家出手相救。」 「那个人?怎么救?」 小宁惊讶地问,十四娘瞥了李俊一眼,似乎是要让他解释。 「他是天帝的儿子。」 小宁一时间无法回答父亲的话,仔细想想后,原来如此地豁然开朗。连龙女都着迷的气息……吸引所有幽魂妖魅的光……怀了神之子的母亲。原来如此,那个神明,是天帝啊。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宁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您,还有祖父大人,你们都知道吧,这件事情。」 李俊一时语塞,垂下目光。 「我可是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哎,您还真常做这种骗人的事情啊。」 「不,我不是骗你,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觉得保持沉默比较好。」 「是祖父大人决定的吧。父亲大人您不能违抗啊。祖父大人是想透过保护这个人,卖天帝一个人情吧。因为在叔父大人的事上得到很多帮助。」 「……」 李俊凝视着小宁。 「你不喜欢吗?嫁到这里后悔了吗?」 小宁回望父亲。 「现在问这个未免也太卑鄙了。」 她忽然移开视线。「如果不喜欢,我绝对不会在此停留一刻。」 「……我很抱歉,一直保持沉默。」 「您倒是一开始就说啊。」 十四娘居高临下地说。李俊一脸难堪。小宁看着他。 「您好憔悴啊,父亲大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啊,这是当然的啊。虽然天帝的使者说你已经没事了,但在你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来之前,完全没有活着的感觉。」 「我出生的时候,你明明想杀了我呢?」 李俊惊讶地睁大眼睛,脸色变得苍白。 「果然。我就知道。」 小宁一直心存疑虑,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问出口的事,忽然间脱口而出。是因为差点死掉的缘故吗?心情非常轻松,胸口彷佛点了光似地温暖。这是琬圭的光吧。莫名感受到琬圭把生命注入自己体内。小宁的身体里,有琬圭。 「……。」 「没什么,算了。」 小宁用手抚摸自己胸口中央:「算了。」 小宁睁开眼睛时,看见父亲憔悴不堪、发自内心担忧自己的脸——看见这个,就够了。 小宁觉得自己体内发生了一点变化。能清晰地掌握自己的轮廓。小宁虽然非龙非人,却也绝非他人,就是小宁——终于能明确地这么想。 「那么,那个人在哪?」 就在小宁这么说的时候,响起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听惯了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点都不吵,轻柔安静的脚步声。 「啊啊,小宁,你醒啦?」 琬圭走进寝室。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琬圭的声音很温柔。打从初次见面就一直是如此,但此时宛如特别触动人心的深沉声响。 「没有。」 简短的回答,让琬圭笑了。李俊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琬圭。琬圭坐下,仔细看着小宁的脸。小宁有种莫名发痒的感觉。 「什么?」 「没有,因为你脸色恢复了,太好了。」 琬圭是会这样笑的人吗?他本来就是个可亲的人,但对谁都是如此,比如说他对小宁和兰芳的笑容是一样的。会觉得不同,大概是因为琬圭的血吧。 「犼……那个怪物,是你打倒的?」 「说是打倒……嗯,消失了。」 就是打倒了那家伙。装傻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么,那个名唤青娘的女孩幽魂呢?」 「它踏上去冥府的路了。最后跟潘老板见了面。」 「这样啊。」 小宁不知道这到底好不好。从敞开的房门,看着落在大厅地板上的艾草人偶,那里面已经没有灵魂了。 她这时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俊和十四娘都不在寝室里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啊?还有,为什么? 「对了,我想送你这个。」 琬圭从怀中掏出某个东西,是用美丽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 「怎么样?」 「……好漂亮喔。」 小宁老实地说。琬圭微笑。 「这是续命缕,要长寿喔。」 「龙的寿命有一万岁,要活得比这更久吗?」 「是真的有一万岁吗?」 「我身上有人类的血,所以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是了。如果你是天帝之子的话,说不定能活到一万岁左右啊。」 「嘿唉,既然如此,跟你差不多就好了。」 小宁看着琬圭的脸。想着要跟琬圭一起共渡一万年。一想到这虽然漫长,但终点一定终将来到吧,一股寒意刺进小宁的心。 「这个,戴上吧。」 琬圭执起小宁的手,把续命缕系在她手腕上。琬圭的动作总是仔细又讲究,纤长美丽的手指拈起五色丝线,每动一下就会碰到小宁的肌肤,小宁觉得痒痒的。不只是手腕,不可思议的是,心底也觉得痒痒的。但是小宁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责备他,只是看着琬圭的手指灵巧地移动。 「没有你的吗?」 「续命缕吗?嗯,因为这是礼物啊。我没收到。」 「唔嗯。那么,明年五月我送你吧。」 琬圭惊讶地看着小宁的眼睛。不知道在惊讶什么。 「差不多就好的话,这样比较好吧。」 小宁说着。琬圭笑了。 「啊啊,对啊。」 风息吹过寝室。清爽的风息中,带着菖蒲和艾草的味道。 「你又捡这种东西回来!」 小宁抬起眉梢。 「不,我没有捡啊,只是跟着我。」 「这就叫捡回来喔。真是个学不乖的人啊。」 这已是琬圭和小宁之间司空见惯的对话。琬圭若是去市集会捡到游荡的幽魂,附在客商身上的幽魂会跟着他。在张家楼别馆,小宁今天也在骂琬圭。 十四娘在莲花池中悠游,有时在露台上晒太阳。兰芳在马厩里照顾飞云,经常去看梅花的状况。 「好啦好啦,小宁,你稍微听我说嘛。」 「不是『稍微』喔,每次都是。」 尽管抱怨连连,小宁最后还是让步了。真是个麻烦的人啊,真是的——她只会这么说,然后叹气。 琬圭或许是想看小宁这个模样,才捡幽魂回家的吧。 【参考文献】 《日野开三郎 东洋史学论集 第十七巻 唐代邸店の研究》日野开三郎着(三一书房) 《日野开三郎 东洋史学论集 第十八卷 続 唐代邸店の研究》日野开三郎着(三一书房) 《中国の民间信仰》泽田瑞穗着(工作舍) 《修订 鬼趣谈义—中国幽鬼の世界—》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修订 中国の咒法》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修订 地狱変——中国の冥界说》泽田瑞穗着(平河出版社) 《中国神话·伝说大事典》袁珂着,铃木博译(大修馆书店) 《中国古代の年中行事 第二册 夏》中村裕一着(汲古书院) 《唐宋伝奇集 上·下》今村与志雄译(岩波文库) 《中国の巫术》张紫晨着,伊藤清司、堀田洋子译(学生社) 《中国服饰史図鉴 第二巻》黄能馥、陈娟娟、黄钢编著,古田真一监修、翻译,栗城延江译 (科学出版社东京、国书刊行会) 《大唐帝国の女性たち》高世瑜着,小林一美、任明译(岩波书店) 《唐宋时代の家族·婚姻·女性——妇は强く》大泽正昭著(明石书店) 《杜甫诗选》黑川洋一编(岩波文库) 《杜甫全诗訳注(二)》下定雅弘、松原朗编(讲谈社学术文库)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