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伤姬事件 作者:上远野浩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继承。被传承下来的,是力量、梦想,还是幻影—— 这是一个在魔导世界中也绝无仅有的国家——一个既不依赖兵力,也不倚仗武装的军事国家。其统治既明快又简洁,既冷酷又睿智,既优雅又鲜烈,既平庸又因循守旧。 拥有完全相反性格的四股意志,在残酷的时代中疾驰前行。这片偏居边陲的小国,究竟是如何在动摇世界的大战中守住自身的独立的? 因为无人能伤其分毫,故名为“无伤公主”。然而,被赋予了这一名号的少女们,肩负着的宿命与隐秘,究竟是守护她们的屏障,还是妨害其身的诅咒呢? 当那些被众人所爱、被历史所轻、被真理所疏的公主们迎来破灭之时,浮出水面的,究竟是欺骗与虚伪,还是遥远过去的某个约定呢——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青甲虫 校对:枫糖骑士 『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活下去。如果有人说自己从未被任何人伤害过,那他要么是在说谎,要么就是已经和死人无异。』 ——摘自《迷雾中唯一的真相》 “你觉得什么才算是‘究极的武装’,马克威斯尔?” 年迈的教师轻声问道。 被问到的少年微微歪了歪头,随后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因为任何武器的效果,说到底都是要看怎么去使用它。就算只是一把小刀,也能刺杀国家元首;可哪怕集结了百万的魔导兵团严防死守,也未必能阻止区区走私。我觉得一切都要取决于使用者的手段。” 教师点了点头,然后进一步追问。 “这说法很符合你的风格,不过我要问的是在此之上的问题。在我们目前所能分析的情报中,你觉得最为成功的武装是什么?” “您是指哪种手段能够最有效率地歼灭敌人吗?” “你觉得那就是‘究极的武装’吗?” “我不这么觉得。因为在我看来,凡是把同伴和无关百姓当作牺牲品的武装,无论它具有多么强大的杀伤力,那都绝对称不上是什么‘究极’。” “那你觉得什么才符合呢?” “怎么说呢……老实说,我其实不太愿意去思考这些军事装备的优劣。” “我也知道你对所有的武装都抱有厌恶之情。但是不管你如何讨厌,它们都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有必要去了解它们,对吧,鲁鲁老师?” “或者说,你自己也有必要去亲手掌握那种‘究极的武装’也说不定呢,马克威斯尔。” “我没什么兴趣。” “但如果考虑到你将要走的那条路,这种想法恐怕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你的观点与绝大多数国家的秩序体系都格格不入。这意味着你终究得与它们为敌。你总不会指望那位可靠的好友——风之骑士会替你而战吧?” “我倒是也想期待一下,不过,实际上应该恰恰相反吧。我不太希望他去战斗。因为越是战斗,他的手就会变得越发肮脏。” “那么,如果有不会弄脏手的武装呢?” “什么?” “如果真有这种武装存在——不论多么频繁地使用它,都不会沾染半点污秽,而且还能行之有效的话——你不觉得,它就配得上‘究极的武装’这个称号吗?” “那只是欺骗罢了。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说到底,武装本身就是一种威吓,从你握住它的那一刻起,手就已经脏了。” “欺骗啊……这确实很像你会说的话。不过,你不再往下想一想吗?” “诶?” “你说那是欺骗。可你以为,只要贴上欺骗的标签,它就能立刻被否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吗?” “……我没这么觉得。因为这个世界本就充满了欺骗。那老师您的意思是……究极的武装,就存在于这些欺骗之中?” “所谓武装,说到底就是一种迫使敌对者屈从于自身意志的力量。仅此而已。如果真存在什么究极的武装,那它也应该是一个能不断回答‘它为何存在’的存在。正因如此,一旦对武装必要性的探究到达了尽头,最终得出了‘其实根本不需要武装’的答案时,它就注定会被立刻抛弃掉。” “老师您……好像知道具体的例子吧?而且那也已经出现在我们之前的课程当中了。那么,您是在说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事吗?” “我确实在课上提到过这个称呼——但它绝不是正式名称。还有更加直接的叫法,你还记得吗?” “您是说……俗称的‘卡拉·卡利亚’吗?” 少年答道。 教师摇了摇头,“不对,是‘无伤公主与她的士兵们’。这才是最准确的叫法。” “那——可是,这未免也太过诗意了吧?” “你是想说,这种叫法从未出现在任何的官方文件中,对吧?” “倒不如说,这种叫法太过于偏向个人了吧?‘无伤公主’这个象征,本身就是空虚的不是吗?” 面对少年的质疑,年迈的教师只是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你觉得人生的一切都是空虚的吗?” “我倒也没有那么悲观。” “那就值得你去了解。历代的无伤公主们,她们是如何与那份‘空虚’抗争一生的——是啊。” 教师的目光有些飘远,他望向虚空,缓缓开口道。 “我大概是来不及了……但你还年轻,说不定有机会亲眼见证那一刻。届时希望你能好好看清楚。” “看清什么?” “‘无伤公主’这一空虚的终结、其欺骗的瓦解,以及卡拉·卡利亚这个国家的消亡。如果你能见证这一切,也许就能真正明白,所谓究极的武装到底是什么……我很期待哦,马克威斯尔。” 十五年后,曾经是少年的那个男人,站在了那片土地之上。那片被称为卡拉·卡利亚的土地。他的脸上戴着过去不曾有的面具,遮住了眼睛。 “这边请,战地调停士阁下。” 在引导下,戴着面具的男人向那栋宅邸深处走去。 这个地方,按理说是军队最为机密、也是规模最大的军备重地——可外表却意外得平凡。据说原本是附设在粮仓旁的管理员宿舍,从那时起就几乎没有做过任何修缮。墙纸也是一个世纪前的样式,之所以未见多少褪色,恐怕是房屋内采光不佳,终日昏暗无光所致。 走廊也很狭窄,光是两人并行就已十分拥挤。所以只能一人先行,另一人随后跟上。 目标的房间在整栋宅邸内也算是小间,就算是当成书房也显得局促。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味道,纸张堆积成山。若是被不知情者看到,恐怕只会将其视作为一堆肮脏的纸屑吧。 “……就在这些里吗?” 面具男开口问道,引路人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历史上的每一位无伤公主都曾在此处停留。如果‘龙之委任书’真的存在,也只能在这个地方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一副“我对此没有任何个人看法”的态度。 但正是那种刻意疏离的语气,反而流露出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 “那以前管理这里的魔导师呢?有多少人来过?” “没有。一位都没有。” “一位也没有?这里不是存放着世界最强的魔导咒文书的地方吗?居然没人来过?” “因为是禁止事项。除了无伤公主本人和她的近侍们,其他人都不得靠近。在过去三十年里,您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外人,战地调停士阁下。” “那你呢?你自己也没进来过?”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那你有什么感觉?” “关于这一点,我想没什么特别需要说的。” 他说得像机器一样,语气里透出一种不想流露任何感情的决绝。 “也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这堆里哪一个才是我要找的委任书?” “正因如此,才请您来确认的。我们只负责交接,其余一切交由您处理。那我们就告辞了。” “这就要回去了吗?” “根据七海联合的指示,只有您被允许在这栋宅邸内停留。我等必须在三分钟内离开。” “唉,没必要这么一板一眼的吧,要是能再多聊几句就再好不过了……” 面具男望了望这间杂乱不堪的房间,再把目光转回来时,眼前已不见了引路人的踪影。不久后,从远处传来宅邸正门关上的声音。 “真是够了……意思是要我一个人收拾吗?” 他在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小桌前坐了下来。那是一张用来写字的旧桌子,上面还放着烛台和笔,桌面布满了斑斑点点的墨迹,看得出年代久远,可能已经用了将近一个世纪。 七十一年——这个名为卡拉·卡利亚的全民皆兵的军事国家自建立以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这也是历代被称作“无伤公主”的女性们,曾在这张桌子前落座的时间。 她们当时是不是就在这里签署的国家政策决议书呢?但这桌子,看上去未免也太过朴素了。 桌子带有抽屉。他试着拉了一下。出乎意料地,那个老旧的抽屉并没有滞涩或卡顿,而是顺畅地滑了出来。 抽屉里放着一本书。说是书,其实封面上并没有写标题。这是本首页空白,从那之后才开始不断写入的书——是一本日记。虽然已经相当陈旧,但是因为做工扎实,所以还没散架。 他翻开封面——然后哑口无言。 『……在读这本书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在生气?还是在哀叹?亦或是在惊讶呢?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失望才写下这些的哦?』 这便是战地调停士ED与无伤公主之逻辑的初次相遇。 那是从半个多世纪前就开始,不断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必胜无败的逻辑。 ──────────────────────── 第一章 公主与败残者 『人类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是不是每当遇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就会试着用谎言去掩盖呢?人们之所以对他人的谎言如此苛刻,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所说过的谎言了呢?』 ——哈莉卡·库奥尔特 吟游诗人诺莱因·耶恩布连曾如此描述无伤公主: “无伤公主的军队堪称世间最不可思议之物。明明全体国民皆为军人,所有产业也都归军方管辖,但他们的主要产业却是树液蜜的出口。而素以勇猛果敢闻名的诺尔人所担任的佣兵工作,带来的收入甚至连全国总收入的一成都不到。明明总是自夸拥有世间最优美的军团阅兵式,可其他国家却从未见过他们进行实质性的军事演习。 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位被称为领袖的‘无伤公主’,实际上并未在军队组织中担任任何职位。她既不掌握指挥权,也没有编入任何序列之中。说是一种象征还算好听,可是根本没有任何明确的依据支撑这一说法。 初代的哈莉卡公主身上完全是谜团重重;从第二代米莉卡公主开始,才逐渐建立起那种君临于军事国家士兵之上的娇怜女性形象,但她一生从未踏出过国境一步。直到第三代玛莉卡公主继位,才出现变化——她会亲自造访各国,与各国首脑优雅往来,毫不怯场。至于第四代尤莉卡公主,倒是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变化。 无伤公主的不可思议,也正是军队这种组织本身所隐含的矛盾的延伸。通常来说,在任何军队中,士兵所配备的武器往往都会比军官更加强大。可即便如此,士兵也不会攻击军官。哪怕军官有时会下达‘去送死’那样荒唐的命令,也极少会有士兵因此反过来杀掉军官。所有军队的运作都建立在‘士兵绝不会攻击军官’这一前提之上。而无伤公主,正是这一前提的最极端体现。 士兵们从不责怪无伤公主。 这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不仅是本国的士兵,甚至连其他国家的君主与领袖们,也不会怪罪于她。 她被称为‘无伤公主’,是因为谁都无法伤害她。 但这个说法,究竟有什么根据?那个作为传说广为流传的‘龙之委任书’,真的存在吗?如果那确有其物,为何没有人试图从她手中夺走,然后转为己用呢? ‘无伤公主’这个谜团,在整个魔导世界中拥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虽说不上举足轻重,但它却又异样得难以被人忽视。 一个边境上的弹丸小国,竟能与整个世界周旋抗衡半个多世纪——这到底是通向未来的奇迹,还是终究会被历史的洪流所吞没的微不足道的一段小插曲呢? 无伤公主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同样无人知晓。 一切都始于那个时刻。当一场发生在距离卡拉·卡利亚遥远的两个大国之间的漫长战争暂告终结,新的冲突悄然酝酿之际——据说,那些被遗弃之人,遇见了一位神秘的少女。” 战争要结束了——当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伦佐·农普特大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你说什么?真的吗?” “听说谈判已经开始了。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一个星期,我们里贡联邦军就会和敌军——希希巴尔方面,签署停战协议……” “可、可是!我们义勇兵师团要是现在就被抛下的话——那等于是被困在敌阵之中啊?我们部队的士兵几乎都是从希希巴尔那边逃出来的流亡者……一旦被俘,那就会被直接送上断头台啊!” “……” “我、我们必须马上开始撤退!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 “司令部下达的命令是死守此地。不允许撤退。如果违反命令,就会被扣上叛军之名然后被送上军事法庭。” “这道死守的命令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我们守住这里,敌人也只会从别处绕过去,到头来还是会被包围孤立!” “但——命令就是命令。” “得看时机和情况啊。现在比起死守命令,按实际局势做出反应,才更符合国家利益呀。” “……可你打算怎么向义勇兵们解释?他们是为了从希希巴尔手中夺回这片土地才加入我们军队的,你觉得他们能接受撤退?” “这个嘛……不管他们接不接受,都只能让他们接受了。” “是吗——” 师团长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那就由你去跟他们解释吧,伦佐·农普特大尉。” “我、我去?!” “主张撤退的是你,那你就自己负责说服他们。那些顽固的雷班加人,就交给你处理了。” “那、那师团长您也一同出面说明——” “别傻了。那样一来,不就成了是我在下命令了吗?你一个人去。这可是你基于个人判断所做出的决定。” 接到蛮不讲理的命令,伦佐·农普特大尉只好独自一人前往阵地,去面对那些仍在待命的士兵们。 他赶到时,士兵们已经议论纷纷,正围着野战曹长们激烈质问。 “撤退这事儿……是真的?” “我们还没输啊!只要援军赶到,还能打回去吧?” “再坚持一下,就能把这片卡拉·卡利亚的土地,从那帮该死的希希巴尔人手里夺回来了——” “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撤退!” 有人这样斗志昂扬地吼着,但也不乏有懦弱之徒自暴自弃地说道。 “别废话了,真要撤就赶紧动身吧。” “反正里贡联邦也没把卡拉·卡利亚当回事,才不会派什么援军来呢。” “我们要是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抚恤金都发不下来。那到时候,谁去养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还想活命呢。” 这支部队本就是混成师团,聚集了来自多个民族的士兵。他们彼此之间立场不同,思维方式也天差地别。本质上,这是里贡联邦军将那些难以编入正规部队的非正规兵力,临时编入卡拉·卡利亚这条次要战线,用来填补兵力缺口的结果。因此从一开始,这支部队就不存在什么统一的作战意志。 “大家——都听我说!” 伦佐提高了嗓门喊道,但现场的吵闹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无奈之下,他举起魔力枪,对着天空连射了几发火焰弹。伴随着爆裂声与耀眼的闪光,士兵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有事要宣布,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就在他提到停战协议可能即将达成的那一刻,现场又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瞬间沸腾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们被抛弃了吗?!” “死守的意思是……连撤退都不准吗?” “开什么玩笑!要我们向那帮希希巴尔人投降,你是在做梦吗!” 叫喊声中已经带上了杀气,火药味一触即发。哪怕彼此意见不同,但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就这么被放弃,这支部队就真的没救了。 “冷静点,大家先冷静一下!所以我才要说,我们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还说什么!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现在就撤回联邦境内才是正解!” “等等!不如反过来看——这也许正是我们的好机会!趁乱主动出击,把卡拉·卡利亚彻底夺回来!趁停战还没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雷班加人闭嘴吧!你们到底要把卡拉·卡利亚当自己家到什么时候?别再沉迷你们那点幻想了!” “这块土地是我们的祖先当年协助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才从咒斗神莉·卡兹的魔爪下守护下来的!我们才是这里的正当继承者!” “那就是幻想!你们雷班加人当初不过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后头跑罢了!” “我们可是救过你们的命!你们加兰加人就这么忘恩负义吗?” “我都说了,我们的祖先根本不是被你们救出来的!” 眼下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们却偏偏把两百多年前祖先间的恩怨翻了出来,扯得不可开交。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冷静一下!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没时间给我们浪费了!” 伦佐·农普特大尉拼命想平息场面。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人悄然站了出来。 是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具威慑力的老兵。 “喂,大尉……师团长为什么不在这里?” “凯、凯里修曹长……这、这个嘛……” “不是应该由他亲口来向我们解释吗?为什么他不来?” 凯里修曹长,是这支义勇兵部队的核心人物。他是佣兵民族“诺尔人”的后裔,也是个辗转于世界各大战场的沙场老兵。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 “现在就算开始撤退,我们也很难顺利回到联邦境内吧。要是强攻,也只会陷入苦战。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跟散布在卡拉·卡利亚各地的其他部队取得联系才行。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师团长。你……根本不够资格。” 面对自己名义上的上级——农普特大尉,凯里修依旧毫不退让,直言不讳。 “这、这个……” 他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凯里修则步步紧逼: “说到底,联邦对我们这些义勇兵部队,不一直都挺冷淡的吗?说不定我们早就被当成弃子了。如果真是这样,你也跑不掉的,大尉。” 农普特哑口无言,正踌躇着,远方突然传来轰鸣巨响。 轰——轰轰——连续不断。 “敌袭?!” “不、不是……不对劲。敌人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那边是库尔扎山,根本没有敌军……我军部队也没部署在那里,怎么可能会爆发战斗……” 农普特一边焦急地思考着,一边下令道: “总、总之,马上进入警戒状态——!” 话音未落,就有个士兵朝他们飞奔而来,边跑边喊: “喂——师团长他们不见了!上面那些家伙全都自己跑了!” 农普特全身冷汗直冒。凯里修快步上前,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说道: “来不及了大尉——看来,连你也一起被他们抛弃了啊。” 不论是撤退还是坚守,在弄清楚先前那阵爆炸声的来源之前都无法贸然采取行动。于是,凯里修曹长与农普特大尉便带着几名士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展开了侦察。 在阵地后方耸立的库尔扎山一隅,正冒着烟。毫无疑问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 “喂——那不是师团长的马车吗?”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块来自魔导强化马车顶部的残骸横躺在地。装甲板碎裂、散落各处——显然是遭受了攻击后的痕迹。若只是翻覆事故,绝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破损。 “是在逃跑途中被袭击了吗?不过——” 到底是谁发动的攻击?四下望去,连个敌影都没有。 “师团长他们……难道是打算翻过那座山?可为什么偏要选那么险峻的路线……” 顺着山坡望去,众人突然注意到了一丝异样。 在阳光照射下,地面上出现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看上去就像是空中漂浮着什么巨大的物体,但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唯有那道影子静静地伏在那里。 “那是……不对,是个洞?” 原来那是一个异常深邃的洞穴,横向贯穿山体。因为角度与太阳光方向相反,乍看之下像是一道影子。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洞口。虽然像是天然的山洞,但那开口却整齐得不可思议——细长的长方形,宛如一扇没有门的玄关。 这更像是人工建造的东西。若作如此推断,倒也合情合理。也许,有人曾在此处建造了某种藏身之所,而那个入口,现在正敞开着。 “难道是……以前的居民留下的避难壕?” 这时,凯里修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符咒。那是一种用于侦测周围诅咒浓度的感应符——一旦敌方武装处于临战状态,就会产生反应。但此刻,符咒毫无动静。至少现在,附近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他朝农普特打了个手势,示意“进去看看”。考虑到里面可能有人潜伏,必须保持安静。农普特正想出声回应句“诶?”,却连忙闭上嘴。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那洞口走去。洞内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通道。农普特试着触碰地面,手掌所及之处光滑异常,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立刻意识到: (这不是现如今的技术能制造出来的东西……是早已失传的超古代文明——大规模魔导时代的产物……) 其他士兵们也一个个脸色发青。不过通道里并没有任何阻止入侵的迹象,于是凯里修下达了“前进”的手势。 他们不断深入,但通道始终毫无变化,也不知道会通向何处。走了几分钟后,有名士兵忍不住低声咕哝道: “真是见鬼了……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就在那一瞬间—— “咦?不是你们自己想走进来看看的吗?” 少女的声音响起。众人一惊,慌忙环顾四周,却完全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那声音仿佛是透过墙体的震动传来的,顺着空气波动回荡在每个人耳边。那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不出声就闯了进来,我一开始都没发现呢……你们是想见我吗?是专程来拜访我的吗?那如果我刚刚没有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啦。不过嘛,我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我刚睡醒……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要是你们能体谅一下我,我会很开心的,不行吗?” 她说话的语气像流水一样一口气倾泻而出,让人几乎插不上话。 “……”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士兵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呃……你到底是谁啊?” 这再合理不过的问题一出口,少女猛地“啊”了一声。 “对哦,抱歉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唔,不过要对不认识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可如果老是这么扭扭捏捏的,又会被姐姐骂成是胆小鬼啦。我是哈莉卡,哈莉卡·库奥尔特。啊啊,好害羞……你们应该没听过我的名字吧?” 就在她说完这段话的瞬间,那原本漆黑一片、只有笔直通道的空间,忽然变成了被柔白光芒包裹的大厅。 一位端坐的少女出现在了刚刚吓了一跳的士兵们的面前。她所坐的平台大小刚好与她的身高相当,看上去……就像是专为她量身打造的棺材一般。 她身上只裹着一块白色的布,似乎没有穿别的衣服。她一边局促地摆弄着布角,一边说道: “啊……抱歉穿成这样呀。不过也没办法啦,因为只有这个能穿。我刚才还在睡觉,这布原本是盖在我身上的——好像叫什么‘时空隔绝布’来着?是布还是什么罩子?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啦。” 果不其然,这名自称是哈莉卡的少女没有等待任何人回应,就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 农普特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她说了什么?哈莉卡……哈莉卡·库奥尔特?还有,她还提到了‘姐姐’?) 这片失落超文明遗迹的主人,且姓氏是“库奥尔特”的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你是……那个……” 他意识到自己牙齿打颤,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是……那位‘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的——?” 对于这个问题,哈莉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嗯,我是奥莉塞的妹妹哦。咦?你认识姐姐吗?这样不太公平唉~你明明不认识我,却只知道姐姐!” 她语气天真,依旧喋喋不休。 ——很久以前,在这个以魔法原理为基础运作的世界,爆发过一场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的巨大战争。 莉·卡兹与奥莉塞·库奥尔特。两名魔女为各自的信念与尊严展开了死斗。她们是魔导文明发展到极致所诞生的两个终点。莉·卡兹是无数代卓越魔导师血统的结晶,作为能为世界带来秩序与安宁的领袖被寄予厚望的“史上最强魔法使”。 而奥莉塞·库奥尔特,则是为了实现终极的破坏与杀戮,被制造出来的魔导兵器——一个人造人类。 然而现实中,两人的命运却彻底逆转。 原本应当拥有光辉未来、被荣耀所环绕的莉·卡兹,突然不知为何抛弃了权力,陷入疯狂。她对世界各地的人民展开大屠杀,毁灭了所有国家的军队,将半数以上的大陆化为焦土。而唯一能够挺身对抗她的,正是那个本应只为伤害人类而被造出的存在——奥莉塞·库奥尔特。她成为了人类最后的盾牌。 两人之间的战斗激烈到了极点,最终双双同归于尽。在那场席卷全世界、持续了一周以上的大风暴结束之后,晴朗的天空下,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两位魔女已从世间彻底消失。这也标志着“大规模魔导时代”的终结。之后,历经漫长岁月,人类虽然重新建立起魔导文明,但其方向已彻底改变。从追求更强更大的魔力系统,转向追求更小巧、更加实用的魔法咒文体系。那两位魔女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始终未曾从文明中消除。 ——又过了二百年。 奥莉塞以生命守护的和平,终究也开始瓦解。人类再次陷入权力纷争与战争的循环。 “哎~二百年了吗……” 哈莉卡听完这段历史,悠悠地发出一声感慨。 “不过真奇怪唉……我总觉得奥莉塞姐姐她,并不像是已经死了的样子。虽然那个莉·卡兹我不认识啦……嗯——” 她歪着头,一副无法完全理解的样子。 面对这名看似悠闲、无忧无虑的少女,士兵们的脸却是一片苍白。 他们手中的魔力感知符依然毫无反应。感应结果显示:这附近除了他们自己,根本不存在任何魔导装置的运作痕迹。按理说,这代表周围没有危险——但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可能没有? 他们所处的这个奇怪的空间——这间四壁泛着朦胧光芒的房间,从构造上就已经是一座庞大的魔导装置。可他们的符咒却无法感知到它。更别提,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女—— (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 也就是说,这个少女同样是作为兵器而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类,并且自二百年前起,就一直被保存在这片空间中—— (她的力量太过庞大,甚至远超我们测量符的侦测上限……?而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师团长他们……) 是被这个少女杀死了——几乎只能这么推断。他们或许正好撞上了她封印解除的那一刻,被那股暴走的能量所吞没。毕竟这涉及到的是早已失传的魔导技术,光是想象都很困难。 “你、你是……大概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农普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女歪着脑袋,回答: “唔——不太清楚呢。我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大叔们走进来了。不过我啊,其实完全不记得自己睡觉的事情耶……到底是为什么我会一直睡到现在呢?” 难道是因为太危险,所以才被封印在此处吗——农普特不禁这样想,刚想陷入恐惧,少女却又无邪地抛出一句: “话说,大叔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呀?是在找什么和奥莉塞姐姐有关的东西吗?” 少女睁着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天真地反问了一句。她那毫无心机的表情,几乎要将诺普特内心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紧张感一点点地瓦解掉。 事实就是事实,理应无法改变……可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少女是个危险的存在。明明从各种状况来推断答案都毫无疑问了,理应是“黑”的,却有种从心底里升起的直觉在说“她应该是白的”。 他一时无言,这时凯里修插话道: “你觉得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是雷班加人吗?还是加兰加人?我们诺尔人的传说里说,我们祖先曾一度站在莉·卡兹那边,但后来被奥莉塞原谅,从此到了她的阵营里去了……你怎么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忍不住的激动。但少女一脸茫然,歪着头回答: “雷班加?加兰加?唔……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是吗……” 凯里修低下肩膀,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诺尔人其实一直以来都因为没有故乡、靠佣兵为生而背负着隐隐的自卑。 “不过……至少你不是希希巴尔人吧?” 一名士兵几乎是带着祈求般地问道。 “对吧?那个国家可是等莉·卡兹消失之后才出现的。他们从西边来,擅自占领了这块土地——”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少女脸上的表情毫无反应,顿时语气变得支吾起来,最后干脆闭嘴了。 “唔……” 少女噘起嘴唇,有些不满地说道: “感觉怪怪的呢?大叔们都说不认识我……可听起来又好像对我抱有某种期待。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这、这个嘛——” 本想直接说出“当然是希望你站在我们这边”,但农普特犹豫了。若是被问到“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们不可”,他也无言以对。在这种时候必须谨慎——他偷偷看了一眼凯里修,他也是一脸惨白地在点头。 (没错……绝不能让她知道师团长他们死了这件事。或许是他们试图强行打开这个设施,结果被她击退了。如果是那样,我军在她眼中就成了妥妥的敌人——这点必须设法掩盖过去。) 此刻的农普特早已将师团长那身为上司、身为同阵营之人的身份,以及“若被杀害就应替他报仇”的正当情绪忘得一干二净。当然他并非真的失忆,只是心里已不再对那件事抱有任何应有的情感。他甚至没觉得这很糟糕。他或许是个失格的军人,但此刻,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指责他。 “你、你自己呢?” “诶?我?”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他试着讨好她,才这么一问。结果少女歪着头说: “我想做的事情啊——是什么呢?我到底想做什么呢?唔……我自己对我自己又有什么期待呢?被这么一问,我反而搞不清楚了。我原来是个这么模糊不清的存在吗?唔,好难办呢。这样一想,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些挺没礼貌的话?也是啦……人的想法哪能那么轻易就下结论呢?说到底——” 她又自顾自地开始滔滔不绝了,几乎不给别人插话的空隙。她实在讲太久了,被晾在一边的士兵们都有些发呆,其中一人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袋,准备偷吃一口里面的三明治。就在这时,少女的鼻子“嗅”地一动。 “咦?什么?这是什么香味?是那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呼哧呼哧”地动着鼻尖,时而张开时而收缩,嗅个不停,视线直直落在那名手里拿着三明治的士兵身上。 被她和其他人注视着,那个士兵顿时有些局促,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没……是早饭发的口粮剩下的……我就是有点饿了,想吃一口……那个……” 少女“嗯嗯”地低吟着,皱起眉头走上前来,“咚咚”地踏到他面前。 “有种甜甜的香味耶。嗯,非常甜。这个是什么?” “呃……就是普通的面包啦,抹了蜜……当然不是那种真正的蜂蜜,是这附近产的卡拉蜜。” “卡拉蜜?第一次听诶——啊,不过蜂蜜我倒是有听说过,书里有写,但我自己没吃过。咦?等等,我都没吃过,怎么会知道这味道是‘甜’呢?‘甜’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神经毒气的味道吗?那种应该是不太舒服的才对啊……可是奇怪,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好想试试啊,好想知道这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或许她身为战斗兵器被制造出来时,脑中已经被植入了大量知识情报。然而这些知识并非亲身体验所得,因此在“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累积与深度可言。 “好在意,好在意啊。嗯,真的好在意——这种感觉该怎么说才好呢?” 她越靠越近,盯着那块三明治左看右看。士兵没办法,只好提议: “那个——你想吃吗?” 她一听,整个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咦?哎哟不不,我、那么突然……毕竟还是有点怕怕的……啊但是……唔……真的可以吗?真的真的可以?” “嗯,拿去吧。” 士兵把那块已经被自己捏得软塌塌、看起来有点寒酸的三明治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凑到鼻前嗅了嗅,然后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咻”地一下把它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她“姆姆姆”地咀嚼了许久,大概过了三十秒左右,脸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似乎是一下子吞太多,被噎住了。士兵连忙打开水壶递过去,她急急忙忙地咕咚咕咚喝下,接着“呼——”地大大吐了口气。 “……这、这是什么?” 她认真地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甜味,这种冲击,这种像是麻麻的、又像是酸酸刺刺的、可又会慢慢化开来的感觉……啊啊,我说不清楚,但……对,就是这种感觉!我总算明白了!” 她依然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眼睛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那个……要是你喜欢的话,我这还有。” 另一名士兵也递上了自己剩下的三明治。少女点点头接过来,这次则是慢慢地、小口小口地细细咀嚼着吃下。 “唔——太棒了。只能说是太棒了。‘甜’真是了不起的存在啊。只要有甜的东西,就觉得什么都能原谅了。就算是第一次穿衣服时那种刺刺的讨厌感,只要有甜的东西,也许都能忍了——啊啊。” 看样子她已经非常感动了。可实际上,她吃的不过是军用面包,上面涂着的是便宜的代用蜜,味道与品质都不怎么令人称道。 “如、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个味道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走?我们现在真的很困难,很需要你的力量。而且还有更多好吃的哦。” 虽然这听上去像是用糖果诱拐小孩的说法,但他们实在走投无路,也只能放手一搏。 “啊啊——果然你们是对我抱有某种期待呀。真是伤脑筋呢。姐姐也曾经告诫我,要多加谨慎思考才行……不过你们让我尝到了如此美妙的东西,要是无视这份缘分,好像也太冷淡了。唔嗯,该做选择了哦,哈莉卡·库奥尔特。不能一直窝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吧——这一点可是甜食教会我的。” 她一边轻轻扭动身体,一边仰着头,“呼啊——”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原本那片朦胧发白、散发光芒的地板瞬间消失无踪,他们眼前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外面的荒原。 与其说他们刚才所在之处是真实存在的,不如说那不过是一场梦来的更自然一些。他们一行人就那样突然地,被重新抛回了那片冷酷无情的战场中心。 可在他们眼前,却站着一个与这片景色格格不入的少女。她微微有些不悦地皱着眉,说道: “那么,请带路吧——带我去你们想请求我帮忙的那个地方。” ——一周后,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王国缔结了停战协定。这场持续了三年以上,造成双方共计二百四十万名战死者的惨烈战争,最终在没有任何明确胜者的状况下画下了句点。 最初的目标原本是收复失地,但随着战事拖延,避免第三国军队的介入反倒成了优先事项。最终虽有些许变化,实则双方所控制的领地反而都有所减少。这样一场无人获胜、只是为了避免更大损失而草草收场的消极停战,就像是硬把还在冒烟的火种用盖子死死压住,随时可能再次引发爆炸,局势始终是不安稳。 其中,最模糊、最不可思议的例外便是卡拉·卡利亚地区的处理。该地原本就是战争目标之外的次要战场,地形被高山与湿地所包围,资源贫瘠,或许正因如此,才不被任何一方真正觊觎——结果,这片区域成了停战协定的空白地带,未被纳入协约的适用范围。 在休战达成前夕,希希巴尔军曾一度向本应兵力空虚的该地发动进攻,但很快便撤退——更准确地说,是径直穿过那里,进入联邦领土后才停下脚步,随即便迎来了停战,部队也返回了本国。 唯独那片土地,至今仍是名义上的交战区域。尽管里贡联邦军在表面上已宣布撤退,但由旧联邦军所组成的“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义勇兵师团,仍然驻守在那里,未曾撤离。 ——然后,半年时间过去了。 局势依旧毫无变化。卡拉·卡利亚依旧被那支来历不明、名为“统一战线”的独立军掌控着,而希希巴尔与联邦方面对此却毫无声明,一致地保持着沉默。 “实在太不自然了——你不觉得吗?” 在远离卡拉·卡利亚的卡塔塔国境内,两名男子正在某处展开会谈。 一位是看起来年事已高的老军人,似乎即将退役;另一位则年轻许多,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但却穿着同样的军服,肩上的军衔标示着“大佐”,虽然年轻却地位不低。 “哈啊——” 那名年轻的大佐皱着眉,面露苦色。而老军人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里贡联邦放弃卡拉·卡利亚这片土地,恐怕是真的无所谓。他们那边的后方师团几乎一开始就全数撤退了。可现在的状况就有些异常了。太反常了。卡拉·卡利亚这个地方本身并没有战略价值,但他们却对那支本属于自己麾下、如今却像是变成了独立国家一般行动的义勇兵团,不仅不发一语,反倒像是畏惧靠近似的。连当初一度占领过该地的希希巴尔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只是匆匆通过,然后就撤了出去……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问题吗?” “……情报太少了。我也不好说——” “是啊,确实如此。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搜集情报呢,伯恩斯·里斯卡瑟大佐?” 听到这话,年轻大佐原本苦涩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中将阁下,其实我——” “你可是有实绩的啊。你在士官候补生时期发表的那篇论文,就准确预判了希希巴尔与联邦的战争不可避免。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与双方都保持距离,避免被卷入那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还顺势以‘保护’为名义夺取了几座岛屿。这次,我也期待你能提出同样出色的见解。” “那只是——那个……” “上层对这件事也有分歧,是否可信还不好说。但有种说法是——那片有问题的土地‘卡拉·卡利亚’,正是传说中的战鬼奥莉塞·库奥尔特最初现身的地方。也有人猜测,那些义勇兵可能得到了与她有关的、来自‘失落的大规模魔导时代’的超武装。甚至士兵之间还有流言说奥莉塞的妹妹现身了,现在正由她统帅着义勇军——虽然听起来很荒诞。” “奥莉塞·库奥尔特吗?那她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他这么一说,那位老军人轻轻笑了出来。 “这倒是挺妙的!正义的伙伴吗?要她来一扫这乱世吗?哈,可惜的是,哪有什么对妇女孩子都友好的战鬼存在呢。现实中的奥莉塞·库奥尔特,不过是台杀戮兵器罢了。只不过是因为她对上了凶恶的咒斗神莉·卡兹,所以站在对立面的她反而看起来像‘好人’,仅此而已。作为军人,咱们反倒应该对莉·卡兹那令人惊叹的征服力表示钦佩吧。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侵略全世界,这份伟业也只有那位魔女能做到了。如果不是因为奥莉塞那个怪物的存在,说不定我们如今早已成为她所缔造的世界帝国军的一员了。” “……” “嘛,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如果真有机会获得能与那样的魔力相匹敌的战力,就算希望再小,也值得我们去试一试。” “如果,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真的还活着……那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世界各国的军队都会动起来吧。为了把那超兵器纳为己有,必将展开争夺战。如果无法得到,恐怕连卡拉·卡利亚这片要地也会被一并抹除,绝不手软。” “怎、怎么会……” “并非做不到。引发连锁反应的魔导轰炸,完全可以实现那种破坏。” “可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些曾避难的居民也该陆续回到那里了吧——” “嗯?那又怎样?他们可和我们卡塔塔毫无关系,又不是我们的国民。” “可这也太——” “啊啊,你的顾虑我也能够理解。突然派个卡塔塔的军人去卡拉·卡利亚,的确只会引起对方警觉。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事实上,正好有个绝妙的伪装方式。碰巧有个学者很早之前就提出想往卡拉·卡利亚派遣调查团。我们计划由军方提供资金,作为交换,你以监督官的身份一同随行——大概就是这么个设想。” “学者……魔导师?” “这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研究某种特殊领域的家伙。总之你也不必认真听他在讲什么学问,那些研究内容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奥斯·克朗格尔塔克。” * “怎么这么年轻就是大佐了?你是哪家高官的少爷吗?” 男人第一次见面就突然这么问道。 “不——我是属于情报军官,晋升方式和一般的军人不太一样。如果阶级不够高的话,就没法对其他部队下指令……” 听他这么解释,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突然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货?” “……啊?” “因为嘛——你不觉得吗?刚才那种明显是故意挑衅的无礼问题,竟然有人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换谁都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吧?但如果你是在权衡之后,仍然选择以诚相待、重视彼此关系而认真回应,那说明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人。那你到底是哪种?” 男人低声平淡地说着。里斯卡瑟虽然困惑,但还是回答道: “——我大概是蠢货吧。” “哼。”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至少脑子看起来不差。够谦虚。” “多谢夸奖。” “不,我可没在夸你。在军人的世界里,所谓的谦虚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在他们眼里,那不过就是‘没种软蛋’的代名词。军人的逻辑里只有强弱上下之分,所以所谓的谦虚,只会被看作是懦夫。你可真不像个军人啊,里斯卡瑟大佐。” 那男人身形修长,倒不如说是手脚过于细长,给人一种蜘蛛般的感觉。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把极长的胡子,看上去更像是贴上去的。虽然头发是茶色的,但那胡子却漆黑发亮。 奥斯·克朗格尔塔克博士怎么看都是个怪人。虽然他大概头脑不错,但里斯卡瑟很快就断定,跟这种人没法正常地交流,还是别认真对待了。 “你也不像是个魔导师啊。” “因为我不是魔导师。” “可你是国家正式认定的博士研究者吧?那至少该持有魔导师资格证才对。” “资格是有。只是那不是我的专业。” “那你的专业是什么?” “唔……该怎么说呢。” “什么意思?” “我在犹豫你能不能理解。如果你理解不了,对我来说会有点麻烦。” “为什么?” “人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总是缺乏包容嘛。总之,我把我的研究领域叫做‘界面干涉学’。” “从没听说过啊——是类似魔导化合学的分支吗?” 里斯卡瑟问道,但博士只是“哼”地一声冷笑,没打算继续解释下去。里斯卡瑟也只好放弃,转换话题。 “那么——你到底是想去卡拉·卡利亚调查什么?都已经在战时提出申请了,看来应该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吧?” “啊——不过实际上,战争结束倒也让事态不那么紧迫了。要是战火持续下去,可能会有珍贵的资料毁于战乱,所以我才会一直提出必须尽快展开调查。好在现在看来,那些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人似乎正在对那东西进行保护。” 博士语气轻松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正是因为战争结束,调查才终于被允许进行。显然他对自己研究以外的国际局势并不上心。 “保护?保护什么?” “你听说过‘卡拉蜜’吗?” “没听过。” “那是一种特别的甜味物质,只能在那个地区采集得到。它的来历有些反常,非常值得研究。” “甜味物质……也就是说,是甜的东西?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调查那个?” “既然是研究对象,就没有‘专门跑一趟’这种说法。研究永远是最优先级。” “博士您是——很喜欢甜食的人?” “虽然人们常说糖分对脑部活动有益,但那跟我关系不大。我的消化系统和甜食不太合,吃了会烧心。” “那您既然不喜欢甜食,为什么还要专门研究这种东西?” “我的个人喜好和研究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你难道是那种以为世界会绕着你转的幻想家?” 博士斜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不高兴起来。但里斯卡瑟也不在意,反正他的任务和博士的研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从现实层面来说,若要开展调查,恐怕得先和统一战线的上层人士打好交道。” 毕竟,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博士听了这话,倒不再瞪他,而是露出一副略带疑惑的表情,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吗,博士?” “唔……总觉得有些违和感。你的态度——按理说被强塞了这么无聊的差事,早该一脸不耐烦了才对。一般的军人都是那副德性。” 听到这话,里斯卡瑟微微一怔。但他当然不能坦率承认,于是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所以我才不像个标准的军人吧。” 博士仍带着怀疑的神情盯着他,不过并未继续深究。 他们搭乘着利用燃烧咒文加热空气浮升、再通过尾部压缩喷射推进的高速飞行艇,暂时进入了希希巴尔国的领空。 “不过啊……这种热式飞行艇,作为民用倒还罢了,要是用来作战,迟早会被淘汰吧。” 博士下船时脸色惨白,明显晕得不轻,神情里写满了厌烦。 “目前已经在进行魔法强化的巨型飞禽实验了。论机动性和速度,那可不是这玩意儿能比的。” “飞禽?你是说用鸟来飞?” “等你的孩子长大了说不定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按照目前的推算,速度甚至可以超过音速。” “鸟能超音速飞行?这……怎么可能?” “通过鸟类自己鸣叫放出的防护咒,将冲击波反弹出去,然后借此进一步加速。毕竟,只有活体生物才能连续施展咒文。” “哇……技术果然是日新月异啊。” “别傻了。两百年前的大规模魔导时代,空间转移咒可是全世界通用的技术。现在哪怕花再多钱再多力气,也顶多传送到隔壁镇子而已。我们现在不过是顶着封死的脑袋盖子,在锅里鼓捣罢了。” 博士一边强忍着作呕,一边捂着嘴嘟哝着。他那看起来就是假货的黑色长胡子也有些歪了,里斯卡瑟故作没看见,默默移开了视线。 在进入了希希巴尔军的前线基地之后,里斯卡瑟单独前往与方面军司令官会面,申请进入卡拉·卡利亚的许可。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情绪。 “为什么这个时候,卡塔塔军的大佐非得跑去卡拉·卡利亚不可?” 其中充满了对卡塔塔军的怨恨——明明是同盟国,却在战争中完全没有提供支援。然而现在不是回应这种情绪的时候,里斯卡瑟干脆利落地回道: “贵国本来也就对卡拉·卡利亚没有什么兴趣吧?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占领、干脆放弃了。既然如此,不管是哪国的人要进去,不都无关紧要吗?”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无法拒绝,那也没必要再去刻意讨好。反正迟早会被憎恶的。 “哼……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都是白费力气罢了。那地方根本就是毫无价值。你知道吗,大佐,你带来的那个叫克朗格尔塔克的家伙,可是个出了名的骗子。他就是靠骗研究经费过活的,从没拿出过什么成果来。据说你们卡塔塔军也被他那华丽的学历骗得团团转,算是摊上大麻烦了吧。” “那么,也就是说,越境许可是可以给我们的,对吧?” “嗯。不过一旦你们进了卡拉·卡利亚,可别指望我们还会负责。那片区域如今早已成了一个无人掌控、状况不明的混乱之地。” “但我听说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啊?” “话是如此,不过那个所谓的‘统一战线’,貌似连像样的指挥系统都还没建立起来。听说现在实际上掌权的,是旧义勇兵师团里的某位大尉,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空壳而已。加兰加人和雷班加人不过是聚在一块儿吵着要地权的乌合之众罢了。‘无伤公主’什么的,简直可笑——” 那句话中随口提到的词让里斯卡瑟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您刚才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公主?” “就是说‘无伤公主’啦。现在有种无聊的传言,说有个少女在引导着整个卡拉·卡利亚。” “领导者是位少女?” “我不是说了吗,那不过是荒唐的谣言罢了——” 司令官像嚼了苦药一般皱起了脸,挥了挥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 因为在意那个称呼,里斯卡瑟大佐便向希希巴尔军的士兵们打听了一些事。和上层不同,这些士兵整体上都比较随和,很轻松就开口了。 “啊~无伤公主吗?我倒是没见过,但听说过不少次了。” “是怎么一回事儿?” “就是说我们进攻卡拉·卡利亚的时候啊,那里有个女孩在。” “是游击兵?” 听大佐这么一问,士兵笑了出来。 “才不是那种东西。她又没有袭击他们,听说她反而像是在欢迎他们。还拿涂了蜜的面包招待,还说了句‘你们辛苦了’呢。” “蜜?” “听说味道其实不太好。当时我们军队里,正在比哪个部队最先跨过边境进入联邦领土,结果他们可能以为敌军都撤光了,就急着往前冲。” “可是——义勇兵师团不是就在那附近吗?” “其实是的啊。可那女孩最先走出来,还笑着表示欢迎,你想啊,那时候要是你,你会不会以为这一带早就被我方占领过了?虽然说如果从后面突然遭到袭击我们也可能会还击,但最后什么都没发生,根本没有受到伤害。”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那名少女毫无抵抗地出现在军队面前,所以避免了交战……” “谁都下不了手去伤害她嘛,所以就叫她‘无伤公主’了。等注意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这么叫她了。” “无伤——不是说即使被攻击也能毫发无伤吗?” 他这么一问,那士兵顿时大笑起来。 “说不定真是那样呢!说不定在猛烈的炮火中也能够纹丝不动呢!” 这个玩笑,里斯卡瑟却笑不出来。但一旁的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却“哼”地一声冷笑。 “挺有意思的故事嘛,大佐。这可不就是诞生在战场上的温馨童话吗?满腔杀气的士兵们被少女的笑容感化了,所以才没有动手,才有了这份和平的奇迹呀。” 他说得满是讽刺意味。见里斯卡瑟没有搭话,博士又接着说: “嘛,现实大概没那么美好,只能说那些义勇兵们跑得够快、躲得够巧罢了。不得不说他们的手段确实高明。虽然事先或许能预料到战后这片区域会变成空白地带,但那种可能性应该很低才对——按常理推断,更大的几率是他们被困在原地,最后全军覆没。能下那样决断的指挥官,不简单啊。” 他说着,还一边捋了捋那像是贴上去的假山羊胡须,仿佛真心佩服的样子。 这时,那名提供情报的士兵小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太大声说……其实我们军队里那些还效忠希希巴尔旧王派的老家伙们,对加兰加人可是恨得咬牙切齿啊。听说高层那帮将军也都松了口气,说要是真打起来,说不定真会演变成屠杀。那可是在休战协议都谈妥的时候啊,要是那时候爆发冲突,恐怕在其他国家眼里我们就全完了……虽然我是不太能理解那种执念啦,但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里,确实有几个老是咬着这事不放。” “——唔。” 这番话让里斯卡瑟再次陷入沉思。他并不认为这只是一个“指挥官很优秀”就能简单归结的问题。更何况——那个少女领袖…… (难道……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真的存在?) 如果她确实存在,恐怕全世界的军队都会为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句警告般的话语,在里斯卡瑟脑中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回响。 * 因为上空禁止飞行,里斯卡瑟和博士只能乘坐由强化马拉的马车前进。 整个卡拉·卡利亚地区本就偏寒,又几乎尽是湿地,一到冬天,地面就会冻得硬邦邦的,但反过来说倒也便于移动。可现在是初夏,路上全是又黏又滑的泥泞,走起来非常艰难。这里的湿地,大概就是因为每一年的夏季都无法将地里的水分彻底蒸发掉,才这么积累出来的吧。对军队来说,这种地形显然极不适合行军。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联邦军无法顺利撤退,已经通过的希希巴尔军也不愿意折返。) 里斯卡瑟能够感受到,正是各种状况都凑到了一块,才造就了现在这片不正常的局势。 据说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根据地所在区域,连明确的地名都没有。他们现在沿用的是雷班加人祖先时代留下来的名字“诺姆萨”,但这个称呼并未被希希巴尔军或里贡联邦军所承认。 “诺姆萨当首都,嗯……怪不得其他国家根本就不打算好好跟他们谈判啊。”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笑着说道。正如他说的,窗外景色一片荒凉,灰蒙蒙的荒野一望无际——别说是什么国家的首都了,连有没有一个破败的寒村都让人怀疑。 “你知道吗,大佐。自古以来就有传说说这片土地栖息着‘龙’哦。” 博士看着广阔的天空,像是觉得挺有趣似的,笑着说: “确实,看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掌控的地盘啊。”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龙——那是在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统中,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超生命体。在被魔导物理所支配的世界里,龙所操控的魔导力量远远凌驾于其他所有生物。至今为止,唯一在人类中达到与其同等魔力量级的,只有那位以十亿人性命为祭品的咒斗神“莉·卡兹”。从远古时代开始,龙就以压倒性的力量存于世间。它们或许是生物,但迄今为止确认存在的个体数只有七头,而且从未发现有繁殖或死亡的迹象,因此被推测极有可能是不死身的存在。甚至有学说认为,它们根本就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某种魔导现象的化身。 龙强大得几乎不需要在意其他生物的存在,也因此它们几乎不干涉其他生命体的活动。它们君临一切,却从不掠夺,也没有捕食的迹象,从未有人或生物因为龙的存在而受害。它们只是“在那里”,仿佛是守望着那一片生态系统的管理者。根据历代曾试图接触龙的冒险者们所留下的记录显示,龙拥有极其高等的智慧,不仅能理解语言,有时甚至被认为早已洞悉人类文明的全部。然而,龙本身极少愿意与人类接触,也几乎从不主动在众人面前现身。 “所以啊,关于这片卡拉·卡利亚附近是否真的有龙栖息的说法,严格来说,也只是很久以前的传闻罢了。听说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能排除龙早就已经离开了这片土地……不过嘛。”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一边环视天空,一边咧嘴笑着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这一带明明是个低温潮湿、土壤贫瘠、植物也长不好的鬼地方,却几乎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饥荒;还有当年莉·卡兹几乎把地轴都打崩的那场灾难之后,这片地区的生态系统却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要说这些不是因为有龙在暗中守护的话,那还能怎么解释呢?” “博士你是认真的吗?你相信那种说龙是‘守护者’的传说?” “军人们现在大多对龙都没什么兴趣,我也知道。毕竟大家都说,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莉·卡兹暴走,不是吗?但我倒觉得,之所以事情没有发展到灭世那一步,说不定是因为奥莉塞·库奥尔特当年说服了那些龙。换句话说——人类之所以没有被龙毁灭,是因为奥莉塞对它们立下了承诺:‘我会亲手终结那个怪物’,所以龙才选择袖手旁观……你不觉得这样解释,才更合情合理吗?” “你这说得简直像是在讲英雄史诗啊。别当学者了,去当诗人算了。” “不,这只是逻辑上的推论罢了,才不是什么充满理想浪漫的传说呢。可惜的是,奥莉塞·库奥尔特并没有打败莉·卡兹。这段故事里,少了那种令人着迷的胜利喜悦。” “……也是啊。” 对里斯卡瑟来说,提起奥莉塞·库奥尔特,总让他心情沉重。他转而试图换个话题: “不过,真奇怪啊,完全没看到什么像是警卫兵的人啊……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诺姆萨境内了吧?” “那个义勇兵师团,大概有多少人?” “我也说不准,但按里贡联邦军其他师团的配置来看,大概不超过五万人。” “五万人想覆盖整个卡拉·卡利亚根本不可能,防线都是窟窿,感觉像是脑门子上写了随时欢迎进攻一样。不过倒是挺好奇的,就这点兵力,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是联邦那边至少还在提供一些非武装类的后勤补给,不过——” 就在里斯卡瑟话音未落的那一刻—— 牵引他们马车的强化马突然腾空而起——是被爆炸掀飞的。 地面轰然炸裂,冲击波将马车也掀上了半空,随即重重摔落。 坐在车夫座上的里斯卡瑟因为本能地往后一缩,侥幸逃过一劫。马车翻倒时他没有被甩出去,而是跟车体一起倒下,勉强避开了被直接抛到地上的冲击。但他的腰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如触电般的麻痛窜遍全身。 “呃……” 他听见克朗格尔塔克发出了呻吟,看样子还活着。 “什、什么……这是……?” “……是地雷,太大意了……” 两人试图开口说话,但刚才的冲击挤压了肺部,让他们一时喘不过气来。 “早该……想到的……这地方,前阵子才刚打完仗……” 这种被称为“咒杀地雷”的武器,会因生命反应而引爆,埋在地下极难发现,造价低廉却极其高效,因此在世界各地广泛使用。 “这、这里是……地雷区的中心吗……?” “难怪一路上连个守卫都没看到……可恶,这下可麻烦了。我们要怎么从这鬼地方脱身?” 唯一的办法,就是沿着原路走回去。但因为他们是从泥泞的地面上赶过来的,车辙的痕迹现在已经消失了大半。 “不、不过,大佐,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听那名希希巴尔军的士兵说,他们当时经过这里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受伤。为什么他们能避开这片地雷区?” 博士提出了疑问。但里斯卡瑟正想反驳“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 “因为嘛,那时候是我事先告诉他们的哦。我说了,这一带很危险,请绕开这里。”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两人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地雷区正中央,站着一个女孩子。 “喂、喂!你快离开那里——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女孩已经迈开步伐,径直走了过来。紧接着——地面一连串地爆炸开来。 但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在爆炸中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不好意思啊——中间出了点差错,所以我刚刚才得知你们要来的消息。欢迎来到——卡拉·卡利亚!” 为了不被爆炸声盖过去,那个少女——哈莉卡·库奥尔特,用洪亮的声音朝他们喊了出来。 因为谁也无法伤害她,所以被称为“无伤公主”——这个称号并非虚名,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树液指的是?” “对啊,卡拉蜜是从枫树里采出来的喔。很棒吧?” “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的蜂吗?我还以为是某种珍稀蜜蜂酿的蜂蜜……没有吗,就是那种稀有品种的蜂?” “当然没有啦,哪里有。” 听到哈莉卡这么说,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鼻息急促,开始“呼哧呼哧”喘起来。 “不、等等,等等!你说的枫树,真的是那种枫树?是不是其实是某种在别处找不到的特殊品种,只是长得像枫树所以才那么叫的,对吧?一定是那样吧?” “不,就是很普通的枫树哦。” 哈莉卡干脆利落地答道。 博士听完,猛地暴吼一声: “什么!?那我们跑这一趟不就白来了嘛!!” 博士一边抓头一边跺脚,把“人在恼火时常见的两种行为”完美地同时演绎了出来。哈莉卡则嘟起嘴,有些不满地说道: “你干嘛啊,到底哪点不满意嘛?那些枫树都超棒的好吗?每一棵都特别努力、特别可爱耶?” “树可不可爱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它们根本不是从异世界来的!” 博士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哈莉卡皱起了眉头: “异世界?你在说什么啊?” “我研究的是界面干涉学!不是研究不同地域枫树树液甜度差异的那种普通植物学啊!哎呀真是——” 他越说越激动,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起来。眼看着情况失控,里斯卡瑟大佐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拽了拽博士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说: “喂、博士……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胡说?我哪有!我这不是在第一时间从当事人那里获取卡拉蜜的情报吗?”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了,不然我来这干嘛?” “不是,我是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她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啊?” “那又怎么样?” 博士还在气头上,一本正经地反问回来。里斯卡瑟一时间有些语塞,内心乱成一团,努力想要找出一个能讲得通的理由来回应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如果奥莉塞有个妹妹这事被大家都知道了……不,就算不说这个,身为魔导师的你,应该也明白她的价值吧?” 里斯卡瑟紧张地劝说道。然而听到这番话,博士却露出了一脸彻底厌烦的表情。 “唉……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魔导师啊。我的研究领域是‘界面干涉学’,对魔导兵器的开发完全没兴趣。更别说奥莉塞·库奥尔特了。” 他瞥了哈莉卡一眼,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反正就算现在所有的魔导师联合起来,研究她个一百年,也不见得能搞懂哪怕一丁点。那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我这辈子时间有限,当然只研究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了啊。”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里斯卡瑟一时语塞。而站在一旁的哈莉卡,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对话,明显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说: “你们两个大叔,到底在吵什么啊?感觉你们好像在背后说我坏话?” “别在意啦,小姑娘,这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博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反倒让里斯卡瑟更是无语。的确——既然没人能伤到她,那么再怎么对她评头论足,也确实不会对她本人造成什么“影响”吧…… 博士却压根不在意这段插曲,又追着自己的执念问: “比起这些……我还是得亲眼确认一下那种枫树,到底是不是特别的品种。” 而哈莉卡一脸“你们到底想干嘛”的困惑表情,却也丝毫不落下风地打断了节奏: “话说,‘界面干涉学’到底是什么啊?” 博士听了之后,露出一种“果然你不懂”的得意脸色,说: “哼,这种事嘛,你这种小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你们那个时代,只想着怎么发展自己的社会文明,根本不会去考虑是否有别的世界存在的可能吧。” “别的世界?” “界面干涉学就是从‘在这个魔导世界之外,还存在着不同时空、不同世界’这个假设出发的。那些世界中,应该存在着和魔导完全不同原理的奇异文明。” 博士一脸认真,开始讲起听上去有点玄乎的理论。 “一开始是因为世界各地陆续发现了一些离奇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但又不像是偶然出现,更像是为了某种明确的目的所制造出来的——比如说吧,我们要想放大某个物体来看,通常会使用蜃气楼咒文来扭曲空气,通过光的折射制造幻像。但我发现过这样一个东西,是将透明的材料加工成圆形的盘子,两边做成凸面,这样就能直接看到被放大的景象。原理是对的,但要制作那种透明材料所需的技术,完全不划算。那东西似乎叫做放大镜,可我查遍了全世界,别说找到制作者了,连类似的想法都没出现过。” 他讲的话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但哈莉卡还是问: “那你怎么知道它叫放大镜的?这名字哪来的?” 博士点点头说: “当然,也不确定是不是对的。只是那个东西上挂着一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牌子,我把那符号跟其他类似物品上出现的字样对照研究,推测出来的而已。” “所以说,你找到过很多这种类似的东西啰?” “要不然我也不会做这方面的研究了,不是吗?没有线索也没法开始。” “那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就只是看起来怪怪的吗?” “你问得很好。事实上我也在这个问题上很困扰——因为并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目前为止,我基本是靠直觉来判断是不是‘那个世界来的东西’。说到底,现在还没找到能客观衡量的依据。” “直觉啊……不过没有直觉的话,就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呢。” “完全赞同。” ……虽然搞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对上频道了。两个怪人居然一拍即合了。身为旁观者的里斯卡瑟大佐开始感到头痛。哈莉卡点着头,嗯嗯地附和着: “原来如此,你是觉得卡拉蜜太不可思议,以为是你研究的对象之一吧?” “你能允许我调查一下吗?我还没死心呢。” “我是无所谓啦——但其他人应该不会太乐意吧。” 他们边走边聊。离目的地诺姆萨的驻地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马车被炸毁,现在只能步行过去,估计得走到天黑才能到了。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一直憋着问题的里斯卡瑟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关于哈莉卡小姐,统一战线那群人到底是怎么对待你的?” “大家人都很好哦。”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模糊的感觉……我是说,无伤公主真的是大家的领导人吗?” “嗯?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想问我什么?” “我是说,统一战线的人……他们知道你是谁吗?如果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他们这样不是等于……向你投降了?” 里斯卡瑟还在试图组织语言解释,话还没说完,他忽然闻到一股异味。 那是一种略带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隐隐约约有些熟悉。他愣了一下,脑中闪过军队训练时的记忆,立刻变了脸色,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是——毒气!” 里斯卡瑟惊叫出声。但就算往后退了几步,也不可能立刻逃出毒气的扩散范围。正当他开始陷入恐慌时,哈莉卡带着有些无奈的语气说道: “好啦好啦。” 说着,她一把抓住里斯卡瑟和博士的衣领,把他们猛地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们突然发现,哈莉卡身边并没有毒气的味道。 仔细一看,她的周围漂浮着闪闪发光的微粒,在空气中轻盈飞舞。 “这是……正在分解魔导生成的毒素吗?” 博士一边观察,一边用钦佩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虽然毒气本身对她无害,但只要她将其识别为‘攻击’,就能直接使其失去杀伤力啊。” “真是烦死了。到处都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这和刚才的地雷可不是一回事。这玩意儿是挥发性毒气,才布下最多不过半天。” 他说得太自然了,以至于里斯卡瑟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就是说啊,地雷还可能是半年前战斗的遗留物,但这毒气,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有人刚刚布下的。” 博士说得冷静至极,但越是如此,那话中的严重性就越让人感到寒意直透背脊。 “等、等一下——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被人盯上了?是谁?为什么?” “这个问题,该问的不是我,而是你吧,里斯卡瑟大佐。” 博士一边盯着他看,一边淡淡地说道。 这一眼让里斯卡瑟心头一紧。博士明显已经察觉到某件事了。 “……你早就注意到了?军方突然开始全力配合你的调查,其实只是为了借机确认哈莉卡·库奥尔特的存在——是场伪装行动?” “这事是不是‘伪装’,由我来判断,不是你。不过嘛,我确实早就觉得可疑,现在这个小姑娘一出现,答案也算是彻底明朗了。而且看样子,知道这事的不只有你们,还有你们的对立者。” “……恐怕我本人,也是被当成诱饵送来这儿的吧。现在想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要是死在这儿了,卡塔塔军那边就能理直气壮地出兵全力干涉卡拉·卡利亚——是这意思吧?好惨呀。” 博士带着一副调皮的笑容说着。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胆大包天,还是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哈莉卡插嘴了: “那个啊……我其实早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啦,只是一直以来都没人肯好好地跟我说话……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但现在看起来,果然……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像绕圈圈似的把意思反复表达,看得出来,这是她说话时的小习惯。 “所以呢?” “我觉得啊,你们这些人,好像都不太相信自己的情绪呢——怎么说呢……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话在空转,心在打滑。” “……哈?” “你刚才不是说了很多话嘛,可是最关键的东西一句都没说出来。为什么呢?” “……最关键的东西,是指什么?” “你现在是在生气吗?是在难过吗?是在懊悔?还是,其实很开心、很快乐?还是很痛苦?我完全看不出来耶。大家好像说话都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呃。” 里斯卡瑟完全没弄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但就是有种被狠狠质问了的感觉。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挺诚实的啊?” 博士突然从旁边插话问道。 哈莉卡叹了口气,回答道: “我啊,就是搞不太懂‘说谎’这种事。为什么要说虚假的话呢?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唔,不过——”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浮现出一丝寂寞的神情。 而看到她这副表情,里斯卡瑟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就在那时,远处丘陵那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一队骑兵似乎正朝这边靠近。 里斯卡瑟瞥了博士一眼,只见他点了点头,推理道: “来得太快了。如果是布下毒气陷阱的那伙人,自己也会中招,不可能这么快赶来。所以他们应该不是敌人,而是察觉我们有危险才赶过来的,很可能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哈莉卡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应该是农普特先生吧。他总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点扎扎的……” 伦佐·农普特如今早已不再是大尉了。他现在的头衔是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战时评议会议长。 “你们大概在想,这算什么头衔吧……” 他一边带着苦笑自嘲,一边对里斯卡瑟他们说道: “说实话,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每天就是发呆混日子,靠着里贡联邦军提供的物资维持生计,光吃不干。” “你们和联邦军之间,有没有什么秘密协议?” 博士直接发问,里斯卡瑟有些紧张地皱了下眉,但农普特却毫不在意,坦然地说道: “哪有什么秘密协议啊。大概联邦军那边只是觉得,只要我们占着这片土地,至少比让希希巴尔拿下要好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那希希巴尔方面派来的密使呢?毕竟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来是来了,不过也只是走个过场。其实联邦军那边也一样。” 此时,里斯卡瑟与博士正跟随前来迎接他们的农普特,暂时安顿在一座由粮仓改建的临时建筑中。对于他们两人立刻识破哈莉卡·库奥尔特真实身份这一点,农普特并未表现出惊讶,仅仅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提出想与他们单独谈一谈,于是三人刚抵达驻地,就立刻展开了密谈。 “但现在可麻烦了啊……围绕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争斗,恐怕已经无法避免了。” 里斯卡瑟感慨地说道。 听到这话,农普特再次低下了头。 “你们说的那个埋伏……真的,是毒气吗?” “是的。” “那就麻烦大了,真的非常棘手啊……唉……” “哪里棘手了?” “因为假意撤退,诱敌进入毒气陷阱,这样的战术,是诺尔人雇佣兵们经常用的啊。那是在他们以少敌多的战斗中磨练出来的战术。” “那就是说,凶手可能是在你们内部、那些诺尔人义勇兵当中?” “正因为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才觉得麻烦啊——诺尔人在我们里面本来就人数不多,他们不会想出风头的。所以我反而觉得,是有人故意在栽赃他们,想把他们塑造成‘恶人’。” “你怎么就这么断定?不能说他们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吧?这种战术水准不低,一般人想模仿也模仿不来吧。” “模仿是当然可以模仿的呀——诺尔人的领导者,凯里修曹长,是最早发现哈莉卡公主的几人之一,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很清楚,想反抗公主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当我们得知你们要来的时候,最高兴的就是公主了。” 农普特说到这里,里斯卡瑟皱起了眉头: “公……公主?你们为什么这么叫她?” “难道要叫她‘女皇陛下’吗?还有其他更合适的称呼了吗?” 农普特耸耸肩。里斯卡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可真是太不相称了。” “我们并没有把她的事告诉大多数士兵。只是宣称她是本地极为重要的合作伙伴罢了。” “这说法……不太站得住脚吧?” “我们这些高层就是靠着全员听命于她这个说法,硬是把那份违和感给糊弄过去了……但谁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大家其实都提心吊胆的。” “但……事情真是那样吗?” 博士突然插话进来,农普特看向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见到的希希巴尔士兵,确实对那段背景一无所知……但他们对无伤公主的态度,却还是表现出了一种敬意。虽然那种敬意中带着些许轻佻、甚至像是在打趣她,但更像是士兵对本国国王那种半戏谑半认同的熟稔。我在想……哈莉卡小姐之所以能让大家接受,并不是因为她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而是因为她那种不可思议的性格。你们搞的那些小动作,说不定其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博士一本正经地说着。里斯卡瑟听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农普特又长叹一声,坦率地承认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只是,就算我们知道其实没什么用,但有些人如果不靠着这些姿态硬撑着,恐怕早就疯了。” “是因为你们接受不了,自己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能动摇整个世界的超级兵器,而你们还得依赖她的庇护?” “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秘密就会暴露,然后从全世界招来攻击。” “那你呢?你不怕吗?” “说不怕那是假的。但老实说,我现在已经被这些阵营内部的协调折腾得筋疲力尽,根本没精力再去提心吊胆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和你们平静地谈话。” 农普特像是认命了一样,说完这话,还苦笑了一下。 “毕竟按常理来说,如果无伤公主的秘密被卡塔塔军的特务大佐知道了,我们早就该惊慌失措了,哪还会这么悠哉地面对面坐着喝茶?可就是提不起那个劲儿来,没法慌张。” “这恐怕是因为你一直跟哈莉卡小姐在一起吧。” 博士接了句。 农普特点点头,“也许吧。她那种天真无邪的样子,以及有一说一的率直……让人看着就觉得自己脑袋里那些烦恼的想法实在是太蠢了。” 那笑容有些疲惫,却也没有痛苦,反倒透着一点解脱。 “但你能冷静地接待我们,老实说我非常感激。” 里斯卡瑟真诚地说道。 “现在我自己在卡塔塔军内部的位置也变得尴尬了。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事,我并不打算原封不动地回报本国。因为我深信,那对我们卡塔塔人民来说,只会带来灾难。” “你不信任自己国家的军队吗?” “很遗憾……是的。不过在‘秘密必须被保守’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第一个到来的是你们。” 农普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就在这时,博士无视了对话的流向,突然开口: “为什么哈莉卡·库奥尔特小姐会在这个时代苏醒?” 听到这个问题,农普特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说明了情况。据说是他们以前的上司想抛下部下逃跑,结果失误攻击到了哈莉卡沉睡的设施,触发了预设的防御机制。 “于是,整个师团的指挥官都死了。这件事如果被联邦军知道,可是相当麻烦的。” “原来如此……” 听完后,里斯卡瑟更进一步理解了他们目前的困境。但博士却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 “不,这其中还是有点不对劲。以联邦军那点装备的攻击力,不可能破除那道封印。若是那种程度就能唤醒她,那她早该醒了。太不自然了……很可疑。” 面对博士的质疑,里斯卡瑟劝道: “可不管怎么说,人已经醒了,再去追究原因也为时已晚了吧。” 博士听后,立刻放弃了追问,转而低头自言自语,陷入沉思。 “……这么一来,唯一能想到的是……可这附近明显离它们的栖息地太远了……再说要是受保护的话……” 博士又开始喃喃自语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不过里斯卡瑟也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难以理解的思考方式,索性装作没听见,只是对一脸困惑的农普特苦笑了一下。 就在那时,他们所在的房间门被轻快地“咚咚”敲响了。 明明已经吩咐过“谁都不准进来”,还敢这么随意敲门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 “来啦——久等了哦!你们点的东西到咯!” 哈莉卡笑嘻嘻地走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抹了卡拉蜜的面包。 “喏,请用,克朗格尔塔克先生~您不是一直想见它一面吗?” 她把托盘放在博士面前。可博士却露出一副有点为难的表情。 “老实说,对这种加工过的成品,我其实没多大兴趣……”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咀嚼了几口后,他突然神情严肃起来,慢慢开口: “这味道……怎么说呢……很模糊。不是单纯的甜,还有点微苦。嗯……我说不清楚……算是种高级的味道?” 他又用眼神示意里斯卡瑟“你也尝一个”,里斯卡瑟只能无奈地从盘子里拿起一片嚼了起来。老实说,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味道有点特殊,甜味比蜂蜜淡了不少。 “唔……不过要是配上某些点心的话,这种香气可能还挺搭的。” 他的感想也就止步于此了。 哈莉卡显然一脸不满地说道: “什么嘛,明明这么好吃~” 说着自己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咔哧”一口就吞了下去。 她脸上顿时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嘴里发出“嗯~”的满足呻吟,整个人喜滋滋地左右扭动着身体。 “简直太棒了~嗯,受不了了!” 看着她那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模样,连里斯卡瑟都忍不住被感染得笑了出来,农普特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博士一人还带着稍微认真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幕。 “唔……原来如此啊。” 他像是在独自思考着什么,自顾自地得出了某种结论。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哈莉卡没关上的那扇门里冲进来一人。 是凯里修曹长。 “出……出大事了!” 他满脸煞白地喊道。他这么慌张实属少见,农普特也连忙紧张起来: “冷静点!到底怎么了?” 凯里修瞥了眼里斯卡瑟和博士。农普特点了点头,说: “这两位没问题。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他们也愿意配合。” 凯里修“啊啊……”地喘了一口粗气,然后说道: “糟了……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什么?” “刚才,联邦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打算一周后和希希巴尔军联手,派出特使过来,表示想正式签署停战协定——” “这不就是预定好的流程吗?到底哪儿不对劲了?” “问题是……那个特使,据说是吉拉大佐……!” 这个名字一出口,农普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什……什么?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吧!会不会只是重名?对、对了,他是贵族,说不定是兄弟什么的……” “不,那位吉拉大佐,是他们家族里唯一的军人……本来就是因为背后没人撑腰,才被调到这种偏远、几乎被放弃的战线来的……” “可、可是……怎么会……” 两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里斯卡瑟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个吉拉大佐到底是什么人?” 农普特神情苦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般回答: “吉拉大佐……是我们过去的师团长……” 里斯卡瑟瞪大了眼睛。 “啊……可是,你不是说那个男人——” 刚才不是才说,那位师团长在试图独自逃出战场时误击了哈莉卡,结果被她的自动防御系统杀死了吗?他明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他还活着——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那这么说来,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 就在他们茫然若失之际,一旁的博士耸了耸肩。只见他露出一副“真没办法”的样子,语气有些无奈: “所以我才说了嘛。” 而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哈莉卡也在这时插了进来,撅着嘴说道: “怎么大家的脸色突然都这么难看?” 殊不知,她自己才是看起来最不开心的那一个。 吉拉·明·瓦尔科夫大佐最近一直都很阴郁。过去半年里,他饱受慢性偏头痛的折磨,而这大多都是因为他在那场绝望的卡拉·卡利亚战役中逃脱时,不知在哪儿撞了头所致。那场战役中,他与最亲信的部下仅靠四人之力勉强脱出,应该说是奇迹般的生还。然而,当他们回到本国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赞誉,而是来自军方其他人员的全面隔离。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从那种地狱般的战场拼死逃出来的啊。就算称我为英雄也不为过吧,这种把我当囚犯一样对待的做法你们觉得合理吗!” 他愤怒抗议,但那些负责看守的士兵只是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就在这样被漠视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后,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叫尤鲁兰·亚尔塔德。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大佐您。” 那人看上去很是年轻,似乎还是学生,穿的也不是军装,而是魔导士官学校的制服。虽然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精英,但毕竟还只是学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人。由于没有军衔,自然不属于正式的指挥系统。 “为什么派你这种小毛头来?我可是——” “啊啊,顺便提醒您一下,您目前被联邦军司令部列为待处置对象,按规章,您其实是逃兵的身份,所以并不被视为‘大佐’,请您有这个自觉。” “你、你说什么?” “司令部已经全权委任给我了——也就是说,我拥有对您的一切事项作出判断的特别许可。” 尤鲁兰一边故作姿态,一边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在吉拉面前晃了晃。 “……!” 吉拉哑口无言,尤鲁兰则不紧不慢地开始说明情况。 随着他的讲述,吉拉的脸色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青,尤其是在得知——他原本以为已经被他抛弃、死无葬身之地的部下们全都安然无恙,而敌军只是路过卡拉·卡利亚,并未进攻之后——他整张脸宛如冻结了一般,却又止不住地抽搐,显得极为诡异。 “——所以,问题就在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被称作‘无伤公主’的小女孩,究竟是怎么瞒过希希巴尔军的?你事前知道她的存在吗?” “……你说什么?那是谁?” “有人说她是当地地主的女儿。” “不可能!我们进攻卡拉·卡利亚时,那地方早就是一片荒地了!根本没有居民!” “这样啊,果然如此……那另一个传言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另一个传言?” “对了,大佐——你们不是说是徒步逃回联邦境内的吗?那我问你,为什么没乘马车?” “这、这个嘛……途中翻车了。应该是路面不平,车轮被石头绊住了……我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太紧张了。” “你是那时候摔到了头?” “应该是吧……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呢……” 他说着抱住头,尤鲁兰却冷冷地抛出一句: “奇怪啊,大佐——你头部可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哟。” “……什、什么?” “你刚回国时,军医就已经做出了正式诊断。” 尤鲁兰冷冷地说道。 “你头部根本就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撞击或类似的痕迹,完全没有。你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假装头痛?” 吉拉一时语塞。他完全搞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他的头现在确实痛得厉害啊! “等、等一下——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军医误诊了!我是真的——” “那跟你一起逃回来的几位军官呢,你觉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啊?” “也是一样的症状——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装病。你们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要是这样,起码也该编点更像样的借口吧。你自己想想,那些部下被你们丢下,照理说应该追得上你们才对。可他们却一个也没追来,仿佛你们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一样……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 “喂,大佐——你们是不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 “别装了。你们看到了吧——‘无伤公主’。” 尤鲁兰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接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有这么个传言——说卡拉·卡利亚那片土地上,曾经封印着传说中的超级魔导兵器奥莉塞·库奥尔特,而你们……碰上了她的第二号机体。” “……” “虽然这听起来很像无稽之谈,可信度也确实不高。更奇怪的是,要是那东西真的存在,入侵卡拉·卡利亚的希希巴尔军竟然能毫发无伤——未免也太反常了吧。但如果奥莉塞二号具备干涉人类精神的能力呢?” 尤鲁兰自信满满地开始阐述他自创的假说。 “对,应该是某种洗脑兵器。如果是那样的话,许多疑点就能解释得通。当然,这种技术远远超越了现有的科技,但要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你们正好赶上封印被解除的时机,遭到波动的冲击,记忆混乱了。然后奥莉塞二号便趁机洗脑了当时附近的旧义勇兵团,将他们全数纳为己用。” “……” “所以说,如果卡拉·卡利亚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实体,那我们里贡联邦军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掌握在自己手中——上层已经批准了我的报告,由我来全权处理你这件事,吉拉大佐。” “……” “我一直致力于奥莉塞·库奥尔特和莉·卡兹的研究——这次事件简直堪称天赐良机。能让我获得这次机会,说不定……也是命运选中了我吧。” “……” 吉拉终于弄清了情况。 军方高层当然不会把这个黄毛小子似的士官候补生的理论当真。只是眼下出现了个棘手未解的事件,完全撂着也不好,就抱着“反正没指望、万一成了也算赚”的想法,把这点小差事甩给了他罢了。 (原来……我已经和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一起,被上层彻底抛弃了吗……可恶。) 他颓然地低下了头。 尤鲁兰则像老朋友般不请自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佐——我希望把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要确认那位‘无伤公主’是不是真货,非你不可——” * ……一周后,吉拉大佐在尤鲁兰的带领下,来到了自己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那片土地——卡拉·卡利亚的诺姆萨。 (果然,我还是讨厌这里……潮湿阴冷,空气中透着凄凉……就像世界尽头一样。) 吉拉本以为自己已经处于极度不悦的情绪中,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 当他在签署仪式的现场看见昔日的部下——农普特等人出现时,一股愤怒与暴躁之情如狂潮般席卷而来,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次签署的,是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国之间达成的和平条约的一部分。自停战已过去半年,如今需进一步拟定更为细致的通商协定。为此,双方名义上承认了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存在,并以此为基础缔结条约。从某种意义上说,卡拉·卡利亚对双方而言,不过是这份虚伪和平条约里一个被摆上台面的空壳象征,其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欺瞒之上的假面。其他国家——例如正虎视眈眈、试图扩大在这一带影响力的卡塔塔国——也在观望局势。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这是各方共识。 诺姆萨如今集结了来自各国的代表团,但当地没有任何像样的接待设施,于是广袤的荒原上,搭起了一排排各国野战用的驻地帐篷,构成了一幅诡异的景象。 虽然说是战后,但双方都动员了全副武装的战斗部队,以“护卫代表”为名进驻,每个阵营都在严密地监视着对方,气氛紧张得仿佛随时会擦枪走火,根本无法让人相信这场和平协定真的会签署成功。 希希巴尔方面的代表,是由通常负责出席这类仪式的外务大臣担任;而里贡联邦这边,却将签署全权交给了并非什么高官的吉拉大佐,这无疑成了招致不必要摩擦的导火索。 “别在意那种事啦,装作没看见就好了。反正代表的工作不过就是签个字盖个章而已。” 尤鲁兰一如既往地满不在乎地说着,可对吉拉来说,这种压力简直要让人紧张得胃都要穿孔了。 而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他看见了某种意义上把他逼入如今处境的“罪魁祸首”——那些曾经的部下们。 (可恶的农普特……你们这群早该死掉的家伙,居然还活得好好的?正是因为你们没有全灭,我才会被当成临阵脱逃的懦夫……!) 各国军队都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唯独卡拉·卡利亚旧义勇兵师团的成员个个表情轻松愉快。对他们而言,只要这场签约仪式结束,他们就能把疏散在联邦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家人接到这里团聚了。 明明这里不过是一片荒芜大地,是否真能开启新生活尚不可知,他们却几乎毫无顾虑。 “果然没错啊,大佐……到了这里我就更加确定了。那些家伙之所以这么从容,肯定是已经掌握了奥莉塞二号。” 尽管尤鲁兰得意洋洋地在耳边低语着些什么,满腔怒火的吉拉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只是一味地对农普特等人积蓄着浓烈的敌意。那些原本只听从他命令的部下,现在却成了名为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的独立势力,身份地位上已与他并驾齐驱。哪怕打个招呼也好,可他们却完全没有靠近自己的意思,这更让他愤怒不已。 “可恶……可恶……!” 怒火中,头痛也越发剧烈,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一般。但讽刺的是,愤怒反倒成了一种麻醉剂,使得剧痛与意识被微妙地剥离,他竟没有丝毫想要惨叫的欲望。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个”。 在各国代表正一一就坐的会场中,她迈着几乎像是在蹦跳般轻快的步伐走进来,边走边哼着“哼哼哼~”的鼻歌。面对目瞪口呆的人群,她满脸笑意地说道: “哎呀哎呀,各位好哇!欢迎光临卡拉·卡利亚!虽然我也搞不太清楚,但只要那些让人头疼的麻烦事说完之后,我就请大家吃最好吃的卡拉蜜哦!” 她这毫无顾忌、阳光灿烂的宣言,宛如将那些精密的政治博弈全数击碎了一般——正是从这一天起,名为“无伤公主”的存在,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就是奥莉塞二号?不对——等等,站在那女孩身后的男人们是——) 尤鲁兰注意到了站在这名格格不入的少女哈莉卡身后的两个人——他认识他们的脸。 (是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为什么卡塔塔国赫赫有名的军事参谋和魔导师会一起来到这里?) 尤鲁兰读过这两人的论文不下数十次。那是他将来必须超越的对手,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他心中的憧憬。 (难道卡塔塔早就控制住了奥莉塞二号?不,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早就把那东西从卡拉·卡利亚带回国内了……再说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在卡塔塔只是挂名的研究顾问,按理说只从事自主研究才对。这事有问题,太不自然了——) 尤鲁兰越想越乱。而另一边,吉拉大佐却死死盯着哈莉卡看。 (……那就是?无伤公主?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就是把我的命运搅得一团糟,把我再次拖回这块悲惨土地的罪魁祸首?) 吉拉的头痛越发严重。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疼痛,不如说是他心中的狂怒正化作利爪,一点点撕扯着他的神经。 “接下来,将在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政府的调停下,举行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签署仪式。到场的各国代表,请各位确认立会。” 宣布仪式开始的是希希巴尔方面的官员。毕竟此次和谈本就是为了压制国内部分强硬派军阀和贵族的声音,尽快敲定和平条约——否则贸易壁垒问题将无法解决。因此整个仪式的流程几乎都是希希巴尔方面安排好的,而代表里贡联邦出席的吉拉和尤鲁兰,实际上不过是来走个签字的过场而已。对联邦而言,这份条约可有可无,顶多只是能减少点难民,除此之外毫无利害关系。 听到宣言,回过神来的尤鲁兰轻轻撞了撞还在低声呻吟的吉拉,示意他上台。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只好抓住吉拉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扶地拉了起来。两人配合着,勉强装出一副伤兵由护理员搀扶的样子,将吉拉带上了台。 “呃呃呃、呜呜呜……” 吉拉一边呻吟,一边死死地盯着站在台上的哈莉卡,那目光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也不动。 连希希巴尔那边的外务大臣也终于露出了“这家伙怎么回事”的神情,狐疑地看着他。但吉拉根本无视周围的一切。 “……那、那么请两位代表拿起签字笔——” 司仪小心翼翼地催促道,可吉拉毫无反应,仍旧只是目不转睛地怒视着哈莉卡。 “喂、你现在该冷静……” 尤鲁兰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就在那一瞬间,吉拉忽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尤鲁兰,随即高声怒吼: “——你这个令人作呕的蛆虫小贱人!!!”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一枚——贵族出身之人通常都会随身携带的、用于紧急时刻的护身咒符。 其威力堪比一次能吹飞百人以上的强力爆击。 咒符在吉拉炽烈的杀意下被瞬间点燃,封印解放,光芒绽放的同时,浓缩的冲击波爆发而出。 那道爆流,笔直袭向毫无防备地站在台上的少女—— “……!” 全场在那一刻如同凝固了一般。 而少女则像是被飓风扫过一般被扫飞出去,狠狠摔落在地,不断翻滚着,直至撞到会场一角,才终于停下。 (这是——) 尤鲁兰一边因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感到动摇,一边……暗自期待。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要是那名“无伤公主”真的毫发无伤地从那等爆击中爬起,那她的真实身份就将揭晓。她将被证明是现有兵器根本无法伤及的“不死身存在”。 (就要揭晓了——) 众目睽睽之下,在余烬尚未散尽的荒地上,那本应被正面击中的少女缓缓起身。果然没死。若不是超兵器,怎么可能会这样……众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啊——……好疼疼疼……” 她微微歪了歪头,话音刚落,额头附近便有一道鲜血顺势流下。血量不少,瞬间染红了她的半边脸。 然而她本人却对此毫不在意,反倒一边掏着腰间口袋,一边嘟哝着,摸出了一张纸片。 “嗯……要说什么来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点了几次头,抬起脸来。 “嗯哼,那个,我想说——攻击我是没有意义的哦。因为我手里有这个——” 她将纸片举过头顶展示。那看上去只是一张空白纸,什么也没写。 “这个就是‘龙之委任书’啦!我已经和这片土地真正的所有者——‘龙’缔结了契约,得到了它那无上力量的庇护。所以,谁也不能伤我分毫。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在这里郑重宣布:里贡联邦军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军之间,正式缔结和平协议。” 那被称为“龙之委任书”的纸片,在风中被吹得啪啪作响,飘飘忽忽地晃动着。 少女面对一众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哎呀,虽然我叫做‘无伤公主’,但不小心摔倒的话,也会像这样擦破皮啦……这点小事就当看不见吧,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勉强地笑了笑。 “……” “……” “……”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站着。 而哈莉卡则把那张纸又收回了口袋,径直走到了刚才对她发动攻击的吉拉面前。看见他仍陷在震惊中,她轻声问道: “你消气了吗?” 吉拉依然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无法回答。 见状,哈莉卡露出一丝哀伤的表情,对他说: “对不起啊——” 说完,她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就在那一瞬间,吉拉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一般,瘫软地倒在地上。随即,周围的卡拉·卡利亚士兵迅速赶来,将他按倒在地,与哈莉卡分开。但此时的吉拉,早已不具任何威胁。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脱落了——在被哈莉卡触碰的那一刻,他体内深深缠绕的某种“污秽”似的东西,仿佛被洗净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头痛了。 * 由于哈莉卡亲口宣告不再追究,于是便失去了重新举行仪式的理由。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该提出异议一般,接下来的流程中,只是由随同而来的联邦方面的一位军官代为签署,等大家回过神来时,和平调停仪式已经顺利结束,卡拉·卡利亚的暂时的独立状态也就在不知不觉间,以一种含糊暧昧的方式,被当作既成事实般地确认了下来。 “这样就能顺利推进了吗——” “这可不好说。不过,半信半疑的状态,反而能在这种场合下成为各国之间的最好的牵制。”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与里斯卡瑟大佐并肩站在诺姆萨郊外的荒野上,望着正逐渐建起的街道景象。因为曾是义勇兵的士兵们纷纷将家人从世界各地接来,所以急需新建大量住宅。 建筑公司大量入驻,原本停滞不前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消散,街头也变得热闹起来。 “至少卡塔塔方面,现在算是愿意静观其变了吧——连我也被通知可以回国了。” “真是错失晋升的好机会啊。若这次能立下功劳,说不定你就能晋升为准将,日后甚至有望成为总参谋长呢。” 博士一脸坏笑地说道,里斯卡瑟则皱起了眉头: “等到那时候,恐怕国家都已经不存在了。要是连故乡都没了,再高的军衔也没什么意义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博士则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得毫无顾忌。里斯卡瑟也不禁被他逗笑了几声。 “博士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说到底,最终在这片卡拉·卡利亚也没找到什么值得研究的对象吧?” “不,未必就没有。虽然那树液之蜜本身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它的发现过程仍旧扑朔迷离。说不定那种制作方法,是以某种方式从异世界传来的呢。” “真是不服输啊,你这人。” 两人正谈笑着时,丘陵下方传来脚步声,有个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哦,那是——” 两人望着那道身影,只见气喘吁吁地爬上坡来的,是里贡联邦军的士官候补生——尤鲁兰·亚尔塔德。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找了半天才找到。” 还年轻却毫无耐力的尤鲁兰一边踉跄地站到两人面前,一边抱怨道。 “找我们有什么事?尤鲁兰候补生。” “我已经不是候补生了——军籍也退了,也没申请公民权。我已经和里贡联邦军彻底一刀两断了。” 他说这话时满脸不快。 “可惜了啊,计划落空了。说到底,就是你太执着于那个什么奥莉塞·库奥尔特的遗族的妄想嘛——” 博士话还没说完,尤鲁兰便打断道: “不,确实存在。奥莉塞二号——不,是哈莉卡公主。她是真货。‘无伤公主’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魔导兵器。”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难以忽视,两人也都微微皱起眉头。尤鲁兰则大大地吐出一口气,说道: “怎么了?里斯卡瑟大佐——你这是打算做点赎罪的事吗?你当年不是发表了一篇主张卡塔塔不应介入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之间战争的论文吗?然后被高层采纳了,结果这卡拉·卡利亚就变成了战场——现在你是想作为谢罪,把‘无伤公主’留在这里?” “我——我可没这么想……” 里斯卡瑟正要反驳,克朗格尔塔克博士却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道: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就通了。我还奇怪你怎么最近老是一副罪孽深重的样子,原来不是我看错了。” “不,博士,现在别说我——”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回事。我以前看过一篇分析,说里贡和希希巴尔的冲突,正因为缺乏一个明确的决战点,所以战争只会陷入泥沼——打到两败俱伤也不见得能分出胜负,结果就是没人愿意全力投入,却又谁也不肯收手。我记得那篇分析写得不错……原来是你写的啊。” 博士丝毫不管里斯卡瑟的慌乱,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真正的本意,是想让里贡和希希巴尔的那些家伙看到这篇文章吧?所以你才故意公开发表。你是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这场战争的愚蠢,然后停止对立,对吧?——但很遗憾,结果却恰恰相反。你那篇论文反倒催生了不少中立派和旁观阵营,反而让这场战争变得更难结束,只会继续彼此消耗。是不是这样?” “……” 里斯卡瑟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尤鲁兰带着愤怒插话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才不会被你们骗到的。你们肯定是打算把无伤公主的秘密据为己有,背地里肯定在盘算着什么吧?” 他愈发激动地质问,但两人仍旧沉默以对。他只好咬牙低声道: “不过……龙之委任书啊,真是让人不甘心啊。我承认那确实是个很妙的点子。好得让人哑口无言,简直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他像是在呻吟般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里斯卡瑟在心中叹了口气。 (骗局……是啊,说得没错。我们就是把那种东西,强行塞给了她啊——) * 其实在和平签署仪式的前几天,里斯卡瑟几个人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就算假设吉拉大佐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们也得想办法装傻到底。可那真的能够办到吗?” 几个大人一个个都抓耳挠腮、愁眉不展。就在这时,哈莉卡一脸疑惑地天真问道: “你们到底在愁些什么呀?” 对此,在卡拉·卡利亚里地位最高的议长农普特,只能无力地回答: “诶,哪哪儿都在犯愁呀……真的是所有事都令人头大啊……” “烦恼太多可是会累坏的哦。不如吃点卡拉蜜恢复恢复元气?” “说得真轻松啊……要是我们真的成了全世界的眼中钉,别说卡拉蜜,连枫树林都可能被烧个精光。” “唉?这样的吗?唔……那可真麻烦……不过啊,你们不就是在说大家都讨厌我这件事嘛?那我道个歉不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错在哪了呢?‘错’和‘对’这种事,是由谁来决定的啊?依据又是什么呢?” “又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比谁都强,仅此而已。” 博士这样说道,哈莉卡则一脸认真地回应道: “哎呀,比我强的人不是挺多的吗?” 博士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说道: “那是奥莉塞·库奥尔特、莉·卡兹那个年代的事了吧,现在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哈莉卡便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现在也有啊。而且我觉得就在附近……应该就有一个人在呢,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 她依然是那副认真的模样。博士一时愣住了,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哈莉卡点点头,说道: “啊,对了。你们可能不觉得那是‘人’吧。倒也对,我说的‘人’,只是指那种聪明、能沟通的存在啦。” 几位男性沉默了片刻,随后里斯卡瑟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是‘龙’吗?” “没错。”哈莉卡点头。 “那、那龙真的存在吗?” 农普特满脸疑惑地问。哈莉卡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啊,不存在才奇怪吧。” “可、可是大家都说龙早就不出现在人前了……” “不对——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博士突然提高了声音,制止了众人的对话。 “对啊……龙。是这个地方的守护者。没错,可以借用龙的力量。那样的话,各国的军队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解释。对,干脆把在卡拉·卡利亚发生的所有异变都推到龙头上不就好了?比如说把吉拉大佐他们炸飞,也说是因为惹怒了龙的缘故……” “唔……但要怎么才能让人相信那是龙做的呢?就算我们解释了,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吧。很多人都和农普特先生一样根本不相信有龙的存在,各国军方在国家安全层面也并不把龙考虑进去啊。” “所以才要想个更能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说法嘛……” 几人讨论得正起劲,哈莉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那个啊……你们刚才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的,最后的意思是这样吗?” 众人纷纷转头看她。 少女仿佛注视着他们,目光却又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那双眼睛像是对着极其遥远的地方对焦着,轻声说道: “你们是……想让我说谎吗?” 那声音冰冷得刺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高高在上、超脱人世的冷漠与质问。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无须向任何人低头的绝对力量,这份冰冷,便是那种孤高的象征。大人们一时语塞,甚至感到难以招架。 少女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想让我说谎的话……那就请你们先说明白,谎言到底是什么,它在人类社会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要让我能理解、能接受才行。” 面对她那双仿佛洞穿本质的眼睛,众人再次深切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拥有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而现在,这样的存在,正站在他们面前。 * ……而如今,那场策划看似是取得了成功。可就算如此,哈莉卡真正是怎么想的,却仍是无人知晓的谜团。 “哼……算了。” 面对沉默不语的博士和里斯卡瑟,满脸苦涩的尤鲁兰摇了摇头: “我都明白个大概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欠里贡联邦什么人情,就算得到了哈莉卡公主,也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 他说着,一边来回盯着两人: “你们到底是怎么弄伤哈莉卡公主的皮肤的?那道伤口,的确是真的。也正是因为那伤口,大家才会产生‘啊,虽然她很强,但还是会被现有兵器伤到’这样的错觉,才会掉以轻心……可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该会受伤!如果她真的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亲人,那她甚至连自己伤害自己都做不到。那是建立在肉体构成咒文里的安全机制,是与生俱来的限制。我是专攻魔导考古学的,比其他人都清楚大规模魔导时代的超兵器机制……她不可能自己让自己受伤的。” 听着尤鲁兰一口气说完,博士和里斯卡瑟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可他们不能显露出太多,只能绷着脸沉默不语。而尤鲁兰根本不管他们内心怎么想,依旧沉浸在自己激烈的情绪中,越说越激动: “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但你们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谜彻底解开!别以为只有你们几个是聪明人!这世上最强的魔导师,必将是我,尤鲁兰·雅尔塔德!我会让这个名字响彻天下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带着满腹的不快和咬牙切齿的斗志,身子一抖一抖地沿原路离去。 “……” “……” 博士与里斯卡瑟对视了一眼。 “……你是怎么想的?” “……连你都不明白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关于哈莉卡私下里所做的那些事,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干预过。就连农普特大概也一无所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哎,顺其自然吧。” 如此说道,两人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自己所做之事,究竟会在后世引发什么样的结果——这一点,对他们而言,自是无从知晓。 * (——嗯。) 从山丘上走下来的尤鲁兰,在那片荒野的一隅,看见了独自伫立的哈莉卡。 她正遥望远方,目光悠远空茫。那姿态宛如沉思的诗人,也像是盘算着土地价值的商人,似在追踪猎物的猎人,又似正描绘风景的画家……她仿佛可以是任何人,也仿佛不是任何人。 (——不,正因为她给人的印象如此难以捉摸,也许这才是她的本质吧。) 那是无伤公主注视卡拉·卡利亚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能如此形容的神秘感,一种无以名状的奇异之物。 “——” 他注视着她,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少女轻轻地、像是故意似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不知为何——朝他眨了眨眼。 尤鲁兰的心微微一震。那一瞬间袭来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几次。但最深最清晰的那一次回响,是在第三代无伤公主——玛莉卡公主离世之时。 在那之前,他始终被世人称呼为—— “无伤公主的天敌·尤鲁兰”。 ──────────────────────── 第二章 公主与独裁者 『人们所谓的坚强,有大半其实是因为害怕「如果不这样就会显得软弱」吧。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份不安,人们才这么容易被击垮吧?』 ——哈莉卡·库奥尔特 战地调停士ED感觉有点累了,他在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日记本上夹了一张书签,合上了书。 “呼——” 头脑有些混乱,他决定先换个内容看看,也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绪。他走到办公桌旁的文件柜前,从一排排文件夹中抽出几份资料,随手翻了翻。 其中有一份——是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民主共和国签署的和平协议副本。看到这份文件,ED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这份协议上盖着权威机关的印章,还有双方代表的正式签名,但如今,那不过是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一张失去了背景,也失去了意义的纸片而已。 (真讽刺啊……这份协议刚签署的时候,卡拉·卡利亚还只是夹在两大势力中间、动荡不安的一个地区罢了。可仅仅过了二十年,当初还算是世界强国之一的里贡联邦,就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是因为日切里桑火山的大规模喷发,加上趁乱出现的那个恶梦般的存在——那位“食人皇帝”。) ED小时候也曾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专注研究那段历史。那是让全世界陷入恐惧的黑暗时代,是史上最残暴、最令人胆寒的独裁者——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的统治时期。 也是ED所属的组织“欧庇翁之子”们被残酷屠杀的年代。 而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公主,则在那动荡不安的世界中,只是一直静静地、冷眼旁观着一切…… 1.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昏暗的阴天。 不过考虑到卡拉·卡利亚本来就是阴天比较多,要判断这是受了日切里桑火山喷发的影响,还是原本就如此,也确实说不清。 “哼——真是个死气沉沉的国家啊。” 男人身材魁梧,比传闻中还要高大。只不过他本来就高,又踩着加厚的鞋底,把个子显得更高了些。他嗓音异常尖细,听上去和外界传说中“演说震慑万人、气场压倒一切”的形象相差甚远。但唯有那双眼睛——极大,像猫头鹰般圆睁着,死死盯住对方,那种目光中透出的压迫感,甚至比传闻还要强烈。 “难怪将军们说这地方不值得在意,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抢也抢不到什么资源——可话说回来,这种穷地方,怎么偏偏到现在都没人来统治呢?嗯?米莉卡公主?” “……” “我想你也清楚——只要我们不灭帝国军出手,半天都用不上,就能把这片土地夷为平地。抵抗毫无意义。还是说——” 独裁者咧嘴冷笑: “你打算拿出传说中的‘龙之委任书’?又或者,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会从阴间回来救你?” 面对这番狂妄又带着轻蔑的挑衅,被视为卡拉·卡利亚的象征性存在、广受世人敬仰的她只是淡淡一笑: “这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她用沉稳的语气反问道。此时的她已年满二十五岁,早已是成年人。 可她的外貌,却几乎和十四岁那年继承“无伤公主”之名时没什么两样。 再加上她身上穿的是将统一战线军的礼服裁剪成女性制服的样式,这一身打扮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认真严谨的女学生,甚至像学校里担任生活委员的那种板正认真的女学生。 “啊,那是以前军人圈里流传的旧传言。说什么卡拉·卡利亚的无伤公主,也就是在你上一任的哈莉卡公主,其实是奥莉塞的妹妹,是世界最强的魔导兵器——正因为有她的力量,这片土地才得以保持独立……之类的。现在想想,连当笑话都不够格了。” “是吗?” “当然是啊!要是真有那种怪物级存在,过不了几年,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就能成为征服世界的霸主了。可现实呢?不过是在搞点树液蜜的出口生意,外加给边境做点雇佣兵护卫的派遣服务——就这两样产业,风一吹都能被卷走的小国家。说是国家都嫌不好意思,说白了,也就是个村子罢了,村子。” 面对这些赤裸裸的嘲讽,她依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没有一丝波动。 “所以,您是打算把我们这个村子一并吹飞吗?” “嘛……要吹也不是不行。不过——”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皱着眉,盯着她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们。为什么?” “这应该是彼此彼此吧。我们也不太明白,您所仰仗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她平静地说着,目光不卑不亢。 而那名独裁者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是在说,连我们的‘压倒性力量’你们都感受不到?别的国家都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们不是一清二楚吗——?” 他这次不是用怒视,而是像要窥探她内心似地,定定地看着她。 (啊啊——) 她望着那双眼,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怀念的情绪。那种目光,她曾经见到过。不过,那并不是别人看她时的眼神——而是她自己,曾经用来注视他人的目光。那种带着疑惑、带着不解的眼神,映在对方瞳孔中的,是过去的她自己。 是那时的她——是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恩特威斯尔,望向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库奥尔特时的眼神。 * “米莉卡啊,你真的太认真了。嗯,你这个小朋友就是太古板太乖啦。” ——这是哈莉卡公主的口头禅。米莉卡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被这么说。面对这句话,她总是这样回答: “是您太自由了,哈莉卡殿下。” 每当这时,哈莉卡便会笑眯眯地说: “米莉卡明明那么有才能,老是绷着一张脸可不行哦。” “所以我才说,我根本没有什么才能。” “不不不,你可是有的哦~是我亲自认可的,非常棒的才能。比如说——” 说着,哈莉卡轻轻凑近米莉卡,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那会成为守护卡拉·卡利亚的力量。” 她满怀自信地这样说道。 “您是说我长得奇怪吗?我总是被人笑呢。” “大家看着你会笑,是因为你可爱呀。你一笑,周围的人也会忍不住跟着笑。我也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心情就会特别轻松愉快。” “可是,您不是一直都在笑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米莉卡和我在一起,会觉得无聊吗?还是……你害怕我?” “会怕您的人,只是不够了解您罢了。只要稍微认识一下,就会发现根本不用怕,反而会越来越喜欢您,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嗯——你这不是在说客套话糊弄我吧?我想听的是你真正的心里话哦。” “我一直都在说真心话。就像您一样,我也讨厌说谎。” “所——以——说——啊,米莉卡,你的表情太僵啦。你真的应该多笑一笑才好。” “对此我无法赞同。” 哈莉卡总是一脸认真地说着“笑一笑才好”,反倒让米莉卡变得倔强起来,故意板着脸对她,刻意装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两人的互动怎么看都不像君主和侍从,回忆起来,那时的哈莉卡从未对她发过火,也从不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真正意义上的“命令”,她只下达过一次。 而那唯一的命令,米莉卡却铭记至今,用尽生命在遵守。那并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责任,甚至连哈莉卡本人的意志也并不重要—— 那是米莉卡自己,向自己内心立下的誓言。 2. 米莉卡·恩特威斯尔是个孤儿。 她被人从战场的废墟中救了出来——那是一处被炸毁的避难壕,在角落的一处小洞里,她一个人蜷缩着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救她的是一支诺尔人的雇佣兵部队。由于找不到任何亲属的线索,她被卡拉·卡利亚政府收容,送进了福利院。自幼起,她就成为了哈莉卡公主的贴身侍女。 “你的名字,是写在包裹你的小毛毯里的一枚护身符上的哦。所以我叫哈莉卡,你叫米莉卡,这名字像是姊妹一样,其实只是巧合……或者说,是命运的安排也说不定。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才这么引导我们的吧。” 初次见面时,哈莉卡公主温柔地这么对她说。 那时候正是卡拉·卡利亚的国营产业刚刚走上正轨的时期,逐渐摆脱了对里贡联邦援助金的依赖,开始独立维持国家运作。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向往来于联邦、希希巴尔及其他地区的商人征收的通行税,以及为商旅提供的接待服务。同时,卡拉蜜的生产与出口事业也正在稳步扩展,规模逐渐成形。 哈莉卡公主看书的时候,总会叫米莉卡一起在一旁学习,于是两人常常肩并肩坐在图书室里。 那样的时光里,也会有来客来访。来者多半是农普特议长,找哈莉卡商议政务的老熟人,但偶尔也会有从远方赶来的访客。 “哟,哈莉卡公主。又在复习历史吗?” 克朗格尔塔克博士每次来,胡子似乎都比上次更长。但怎么看都像是假胡子,也许他每次都会换新的? “博士你啊,脸色看起来还是那么没精神,研究又没什么成果吧?” “唉,别提了。” 博士夸张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真没办法”的模样。 “最近的问题不是没得研究,而是我提的调查申请几乎都批不下来。现在想想,当初能被批准在卡拉·卡利亚进行调查,简直是奇迹啊。” 说完,他看向米莉卡: “你这丫头又变聪明了啊。每次见你,眼神都更锐利了。也是个好征兆。” 听起来不知是在夸奖还是在损人。 “博士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啊。” 说实话,米莉卡有点不太擅长应对这个博士。他和哈莉卡公主的关系非常亲密,两人总是聊得很投机,比谁都合拍。正因为如此,每次和他们待在一起,她总会觉得有点融入不进去。 但博士可完全不在意她的拘谨,反倒不留情地继续灌输他那一套奇怪的理论: “别装大人说客套话了,还是个孩子,就该好好利用这点,尽情去问些让大人下不了台的问题。看着他们脸色一变再偷偷乐,那可是小孩子专属的特权啊。” 米莉卡多数时候都听不懂他这套歪理。 “对了,米莉卡。之前让我查的,你姓氏‘恩特威斯尔’的来历——我有些头绪了。好像是出现在欧庇翁之子这类人群中的姓氏。” 他突然抛出了一条相当重要的情报,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米莉卡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于是哈莉卡公主替她问道: “是某个部族的名字吗?” 博士摇了摇头。 “不,不是什么特定的氏族之类的。听说是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人们组成的一个松散团体。说实话,在我调查之前我也完全不知道,但他们好像存在的历史已经相当久远了。要说是什么类型的话……嗯,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群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彼此生存而互相扶持所形成的互助组织吧。他们没有什么核心领袖或正式的组织架构,唯一算得上的共识,就是‘互相帮助、共同生活’这件事而已。” “米莉卡的父母,也可能是那个组织的人吧?” “可能性很高。‘什么什么威斯尔’这种姓氏非常罕见。又不是和什么地名相关,所以一开始查起来非常困难,但现在总算能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米莉卡,你怎么想?” “我——” 米莉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情。 “我是卡拉·卡利亚人。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对她来说,自己过去的身世反倒成了现在有些令人畏惧的存在。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片土地上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若是突然有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亲戚把她带走,那可真不是她愿意想象的情景。 “不过,知道自己的来历,总不会是坏事吧。” “哈莉卡公主您是——” 是希望我离开吗?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米莉卡终究还是咬住了话头,紧紧抿住了嘴唇。 就在这时,哈莉卡忽然走上前来,毫无预兆地将她拥入怀中。 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的米莉卡,只听见哈莉卡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没关系的,米莉卡。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是家人。这份牵绊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明白吗?” “我、我……” 米莉卡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哈莉卡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心里。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虽然有些压迫感,却也让她意识到——如果失去了这份温暖,自己恐怕会一下子变得无所依靠。 “嘛,总之也无所谓啦。现阶段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倒也不至于太过担心。” 博士一边自顾自地从茶壶里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啜着说道。 “比起这个,哈莉卡公主,最近里贡联邦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联邦的特使还是老面孔,一直没变——怎么了?” “啊,这个嘛——” 博士正想接着说,手中茶碗的水面却忽然泛起了涟漪,轻轻晃动了起来。紧接着,屋内四周也传来了“咯哒咯哒”的震动声。 一阵细微但持续的震动笼罩了整个房间。 “地震……!” 哈莉卡公主迅速将米莉卡护到桌子底下,两人一同等待地震平息。好在震感并不强烈,摇晃也很快就停止了。 “最近不是总在地震吗?这正是引发联邦内乱的原因之一。大家都惶惶不安,各地的居民纷纷要求加强自卫,开始主张地方自治,结果中央政府和地方的冲突就在各地之间接连爆发——” “原来如此——” 哈莉卡公主的表情微微黯淡下来,博士也皱起了眉,继续说道: “说到底,联邦之所以能够维持统一,也不过就是体量够大能够维持住整个经济圈罢了。随着国际贸易的发展,联邦内部渐渐形成了一种气氛:既然各地都能自给自足,那就算独立也没什么问题了。再加上——最关键的是,上次战争他们没能取胜,这让中央政府的威信大大受损。真讽刺啊,好不容易世界终于太平下来,结果却……” “如果联邦真的分裂了,卡拉·卡利亚会变成什么样?” “恐怕会变得很麻烦。虽然实际上我们是自治的,但对外名义上,这片土地依旧属于联邦,所谓的‘统一战线政府’只是被赋予了委托统治的权限而已。” “……” 哈莉卡公主难得露出沉重神情,连米莉卡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脸色跟着沉了下去。 博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在安慰孩子。 “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国家还有无伤公主在。只要她还在,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不是吗?” “嗯……你说得对。” 哈莉卡公主的声音坚定有力,语气中藏着一种无言的决心。米莉卡则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声问道: “那个……为什么一有地震,大家就会变得那么不安呢?”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地震总让人觉得像是某种天灾的预兆吧。会激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3. ……据后来从事自然现象研究的莫菲特·阿扎里所说,那场震惊世界的日切里桑火山大喷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次——极其诡异的喷发。 为什么这么说呢? “按照常理,无论是从前兆的反应还是事后地壳变化的幅度来看,那场喷发的规模,理应比我们现在所知的大上一百倍才对。” 这一推论,经过多种分析手段验证,几乎已是毋庸置疑的明确事实。 然而,阿扎里的这个假说却未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原因也很简单——现实中并没有发生“百倍”的灾难,人们更倾向于以“实际发生了什么”来否定一切“本来应该”的假设。更何况,就算那次喷发只是应有规模的“百分之一”,但它所造成的破坏依然是极为严重且广泛的——波及时间之长,受灾区域之广,人员伤亡之惨重,已足以载入史册。 那一场灾难不仅成为里贡联邦崩溃的导火索,更引来了“食人皇帝”的专制与暴政,可以说是噩梦的开端。 * 卡拉·卡利亚最初受到那名独裁者势力干预,可以追溯到米莉卡继任第二代无伤公主的七年后,也就是在日切里桑火山喷发的五年前。 那时,联邦虽然已有些许混乱,但依然名义上维持着国家统一,而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不过是一支边境警备部队里的副指挥,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可即便如此,拉兹罗罗奇带来的威胁也绝对无法忽视……” 面对米莉卡公主,里贡联邦的特使几乎快哭出来了。 “那家伙得到了当地居民的支持,简直无法无天了。最近甚至连联邦的税都不交了,全都打着‘军队备用金’的名义据为己有,肥了自己的腰包!” “可他再怎么说,也是联邦军的人吧?你们下个命令不就行了?处理掉他不就好了。” 伦佐·农普特议长一脸疲惫的神情,显然不觉得这种事值得派特使亲自来跑一趟。 “要是说得动他,我们也不用发愁了。所以我们希望卡拉·卡利亚能协助我们,对他掌控的地盘展开经济制裁……无论如何,还请多多支持。” “可话说回来,那个将军不是驻扎在南基索恩一带吗?那可是贸易重地啊。要对那边施加管制,不但难度很高,其他国家也未必会赞成吧?” “他不是将军!只是副官,一个副官而已!别说将官,他连佐官都不是!” “那就更应该由你们那边想办法解决才对——我们这边本来就已经……” 农普特瞥了一眼左侧。 那是这座接见厅的正中央——玉座所在之处。这是当年卡拉·卡利亚建立国家制度时特别打造、安设的王座,曾经的拥有者从未真正坐上去过。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 从刚才开始,第二代无伤公主始终没有对特使的话作出任何回应。 (米莉卡——不,现在应该称她为米莉卡公主,她的头脑的确聪明……但自从她继任第二代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虽然也很小心谨慎,但总会开口说话,给人一种温柔、惹人怜爱的感觉……可现在,总觉得……) 然而,即便是在心中,农普特也迟疑了,不敢继续往下想。他始终认为,自哈莉卡公主以来,自己就是最早誓死效忠于无伤公主的第一臣子。 农普特沉默了,联邦特使的神情则愈发焦躁: “你们真的打算这样置之不理吗?虽说名义上是独立,但实际上卡拉·卡利亚仍是在联邦军的庇护下运作的。如果我们彻底撒手不管的话……希希巴尔军可就又要打过来了哦。” 这话已然带上了威胁的味道,足见联邦军内部如今已乱成一团。但这也不是轻易可以回绝过去的——或许,该考虑寻找某种折中方案,妥协一下了吧……农普特正这么想着—— “——呼……” 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接见厅内响起。 那声叹息,正是来自于米莉卡公主。她抬起手,轻轻一勾手指,朝农普特招了招,示意他过来,却没有出声。 农普特连忙快步上前,来到她身边。 “怎么了,殿下?” 他低声问道。米莉卡再次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靠得更近些。农普特犹豫了一下,最后几乎是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轻声低语: “农普特议长——现在,就是分水岭。” “诶……?” “今后,你们是要继续高举无伤公主这个象征?还是,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边境小国?——现在,就是那个分岔口。” 她的声音明明已经轻得不行了,可那句话却像雷霆一般,在农普特心中轰然炸响,令他全身一震。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啊,说到底,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罢了。我现在之所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因为哈莉卡公主说,想把一切托付给我——然后你们选择相信她的话,遵从了她的意志。可实际上,这一切根本没有真正的依靠。哈莉卡公主已经不在这里了。现在这里坐着的,只有我,一个毫不起眼的我而已。” “……” “我真的很感激你,农普特叔叔。是你提出要收养我这个被救下来的婴儿,让我留在卡拉·卡利亚。也是你,把我带到了哈莉卡公主面前。这份恩情,哪怕我用一生都报答不完——所以,这一次,由你来决定。” “……决、决定什么?” “是要继续追随我,还是靠你们自己撑下去。” 米莉卡公主的语气始终平静,几乎听不出起伏。 “呃……呜……” 农普特脑中浮现起了某段记忆——这位公主的声音,这种表情……他曾见过。没错——那是当年哈莉卡公主面对他们,沉静却坚定地问出那句话的时刻: “你们是要我说谎吗?” 那一刻的感觉又重现了。 那时候,他的身边还有里斯卡瑟大佐和克朗格尔塔克博士。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去和接见厅里的其他议员商量。 (我……我要……) 他吞了口唾沫,咽喉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而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地笑了。 那是一个令人难以言喻的微笑。 像是在原谅他,也像是在将他推开。它看起来无比温柔,却又让人完全无法看透。她究竟在期待什么?想传达什么?仿佛能懂,又完全无法说清——就是那样一个笑容。 农普特回忆起过去——过去他曾无数次听见哈莉卡公主,在众人面前这样评价年幼的米莉卡: “米莉卡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 (呜呜呜……) 一股冷汗顺着他的后背滑了下来。紧张之下,身体仿佛就要开始颤抖——是的,他确实感到恐惧,但那不是因为“要做出决断”。 因为答案,其实早已在心中落定。他只差一步——跨出去,将那份决意付诸行动。 终于,农普特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他一边问,一边迅速地朝里贡联邦特使那边瞥了几眼: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面对这个问题,米莉卡公主毫不犹豫地答道: “赶走他——无伤公主绝不屈从于任何人。” 她的声音清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场。那一刻,农普特心中所有的犹豫被一扫而空。 他转身面向特使,毫不含糊地明确表示:他们无法接受联邦提出的要求。刚才那种模糊而动摇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确无比的认知。没错——这位第二代无伤公主,比起初代,更具备身为“公主”的威严与担当。 * 『……后世并未留下太多关于伦佐·农普特的记录。在卡拉·卡利亚,大多数历史叙述都倾向于集中在无伤公主们的身上。但即便如此,作为统一战线的创始成员之一、同时又是首任议长的农普特,本该是仅次于公主的重要人物——可不知为何,在世人眼中,他的存在感却始终十分淡薄。相较之下,倒是诺尔人雇佣兵团的凯里修团长,凭借其在世界各地的活跃与后来的经历,反而声名远扬。农普特曾是里贡联邦军的大尉,这一点也无形中削弱了他在后人心中的印象分。从卡拉·卡利亚逐步脱离联邦、最终走向独立的历史进程来看,显然,农普特也在这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自己原本所依靠的政治背景。但实际上,如果不是由议长农普特主导、果断切断与联邦的关系,卡拉·卡利亚极有可能在联邦崩溃的大潮中覆灭,如今不是沦为希希巴尔的属地,就是变成索尼·雷斯卡那一带的殖民地。然而,若从后来卡拉·卡利亚内部族群对立日益加剧这一点来看,当时强行推进统一、坚持独立这条路是否真的值得,也不免令人质疑。再加上,农普特舍弃了自己出身的联邦、不加援手,却独自保住了自己作为议长的地位,这种近乎投机的态度,也最终让他在众人心中逐渐失去了应有的尊敬……』 或许伦佐·农普特在后世会被这么评价,但对他本人来说,那些所谓的名声与评价,并非他所在意之物。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自己的一生,无条件地奉献给无伤公主。 而这个事实,米莉卡公主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因为——她自己,正是那个将人生献给无伤公主信念的第一人。正因如此,她能够深刻理解农普特的心情,就如同感同身受一般。她之所以迫使农普特作出决断,就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反驳她。 (……对不起,农普特叔叔。) (哈莉卡公主,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我一定会守护好您所缔造的这个国家,哪怕拼尽全力也在所不惜——) 米莉卡公主下定这个决心,是在她继承“无伤公主”称号的一周前。就在那时,哈莉卡公主将“龙之委任书”的秘密托付给了她——。 4. “米莉卡,你觉得人为什么会说谎呢?” 哈莉卡公主问出这句话,是在她们两个一起到郊外草原上野餐的时候。她一边提着装满了涂着卡拉蜜的面包的篮子,一边继续说道: “说起来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说谎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那为什么我们总会觉得说谎是坏事呢?既然是必须的,那‘说谎’和‘诚实’这种观念本身是不是也就不需要了?可偏偏大家还是觉得说谎不好,诚实更好。可即便如此,谎言却从来没有从这世上消失过——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她像在唱歌一样反复地说着。那语气就像她过去面对里斯卡瑟和农普特时那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天真与调皮。 米莉卡很喜欢像这样和哈莉卡公主聊天,不像那些大人们那样一脸为难或敷衍地应付,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公主,应该说,您的想法反了。人们其实并不是讨厌谎言,而是讨厌别人对自己说谎。” “哎?那就是说,他们其实是喜欢谎言的?” “也不能说喜欢啦,只是……大家其实没那么喜欢真相而已。人们对于谎言本身,大概是既不讨厌,也没多喜欢吧。” “为什么会不喜欢真相呢?” “公主,人这生来,总有无数想做的事。但真正能做的却寥寥可数。比起珍惜能做到的事,人们更执着于那些没能实现的事。所以心里总是有不满。” “嗯嗯。” “光靠真话是不够的。所以人们才需要谎言……可谎言终究还是谎言。” “米莉卡,那你呢?你喜欢谎言吗?还是讨厌?” “我比较讨厌谎言。我是那种,只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的人。” “那你觉得,自己能做到什么呢,米莉卡?” “应该没多少吧。但我想把那为数不多的事情都确确实实地做好。” “你不想做更多的事吗?” “我只想跟着哈莉卡公主走。其他的事,我并不在意。” 米莉卡略微挺起胸膛,带着骄傲说出这句话。 但这时,哈莉卡公主却轻声说了句: “你没法跟我走,米莉卡。” 她的语气温柔得过分,以至于米莉卡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哈莉卡公主接着说: “你刚才告诉了我很多道理,但是我没办法真正地理解。因为它们对我来说都太过难懂、太过遥远了……” 就在米莉卡一时语塞、无法回应的时候,哈莉卡公主露出温柔的表情,缓缓说道: “米莉卡,你必须走上属于你自己的道路。你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守护住奥莉塞姐姐留下的这个世界。” “所、所以哈莉卡公主才会和我们一起守护它的,不是吗?”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带着难以压抑的恳切。那是米莉卡极少表现出的、毫无伪饰的情绪。对此,哈莉卡公主露出了一抹略带寂寥的微笑,说道: “我们没办法一起,米莉卡——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得无法带你一起走。” 她的话听起来太过奇异。因为“喜欢”而无法同行,这种矛盾又是因何而起? “我、我不明白……哈莉卡公主,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米莉卡……你是最棒的。” 哈莉卡公主并没有打算解开米莉卡的困惑。 “我问过很多人。为什么人会说谎呢,我想知道那个答案。但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回答之后,对我来说,没有一个是真正能让我信服的……在所有答案之中,只有你的回答……让我觉得好像多少能理解一点了。所以——我想把它托付给你。” “什、什么……?” 米莉卡正要问清楚时,哈莉卡公主从野餐篮中拿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来,给你。” “……???” 虽然一头雾水,但米莉卡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但当然,那张雪白的纸上,并没有写着她想知道的那个答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在米莉卡抬起头的瞬间,它已经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或许,它早就在那里了,只是米莉卡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为她不具备与它对视的资格——而现在,她被“允许”了。 那是个庞然巨物。 它几乎占据了她们所在草原的一半面积,仿佛连头顶四分之一的天空都被它遮蔽了一般。 庞大、庄严、肃穆地矗立着——它不像世间任何一种生物,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城堡——但它确实是“生命体”无疑……只是,其存在的层次与她们完全不同罢了。 就在这时,某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着、扩散着,像回音般遥远、又无比宽广—— 『……人类啊,你渴望拥有接受它的资格吗?』 那庞然之物,向她说着。米莉卡怔怔地仰望着它,心中思绪翻涌,渐渐有所领悟。 (原来如此……哈莉卡公主,从未说过谎……一次也没有……所以这张纸当然也是真的……这就是——真正的“龙之委任书”……!) 她明白了。不只是她,连以农普特为首的统一战线的军人们,都曾认为所谓的“委任书”不过是掩盖哈莉卡公主强大力量的手段,是一种精巧的伪装。甚至连克朗格尔塔克博士都曾说过:“不知从何时起,哈莉卡公主就准备好了这份东西,递到我们面前。不过也没人去探究它的真假。” 可它确实是真的。如今,那份孤高的真相矗立在少女面前,而守护卡拉·卡利亚之龙,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她。 “……那个,公主殿下……” 米莉卡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看向哈莉卡公主,嘴唇一张一合地动了好几次,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张纸……难道是……是用来……对公主殿下您……?” 在她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中,哈莉卡公主缓缓点头。 “没错。那是我拜托这条龙,为了破坏身为超级魔导兵器的哈莉卡·库奥尔特而造出的诅咒符文。是为了伤害我、杀死我而存在的东西——而我现在,要把它交给你,米莉卡。” 5. ……那张白纸,十年后的现在依然在米莉卡手中。 对于其他人来说,它与普通的纸张毫无二致。平日里就放在那堆满公文的政务室里,没人能分辨哪一张才是真的。于是也没有人真的去确认那张纸是否藏在她随身携带的细长卷筒里,也没人曾尝试去偷。 那恐怕是全世界威力最强的魔导咒符,其中蕴藏的魔力规模早已远超人类认知的界限。正如当初农普特等人在洞窟深处首次发现哈莉卡公主时,完全无法感知到任何魔导波长一样,现在的它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凡是价值高得过分的东西,反而无人能真正理解其价值。 所以即便现在——即便米莉卡随意地拿着那根卷筒,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位自称是“皇帝的军使”的人,也几乎没有朝那卷筒看上一眼。 “卡拉·卡利亚运气真是好啊。” 那名军使,比起三年前来访的里贡联邦特使,身上散发的傲慢气场强上太多。最重要的是,那位特使只是个脸色苍白的文官,而这位军使则如其头衔所示,怎么看都是历经实战洗礼的粗野猛将。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一只眼睛更是被魔导义眼所替代。 “三年前你们选择不站在联邦那边,没有愚蠢地与我等的拉兹罗罗奇陛下为敌。正因如此,帝国才判断你们暂时不必征讨,一直将你们晾在一边。” 军使咧嘴露出凶狠的一笑。那是非常直白的威压。对方显然觉得,这个年轻稚嫩的小姑娘会因此感到畏惧,能被这一笑震慑住吧——米莉卡有些出神地想着。 (嘛,要说可怕,也许确实是有点可怕吧——虽然我只在书上看过,但藏在鬼屋里突然跳出来吓人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边想着这些,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卷筒,左右来回地摇摆。 * 日切里桑火山的喷发,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 吟游诗人诺莱因·耶恩布连在事发后亲自走访了当时附近地区的幸存者,并据此创作了这样一首叙事诗: 『那一刻,世界仿佛爆炸了。 燃烧的不只是山峰。冲天而起的火山灰布满天空,整个天际被炽热的红光染尽。 空气变成了蒸汽,吸入它的人喉咙瞬间沸腾。 逃入河中的人们,被涌来的熔岩煮成惨白的尸体。 狂风化作爆风,如巨人的手臂横扫一切,将城市、村庄、国家尽数碾平。 灾难的波及范围最终遍布半个大陆,升腾的烟尘滞留空中,赭色的雨持续落下一年有余。 粮食很快耗尽,人们为了争夺少数还能产出的耕地,陷入无尽的冲突与杀戮,战火将一切吞没。 而就在这片化为地狱的土地上,黑暗诞生了。 那个存在高声宣告:为了活下去,别无他法,唯有吞噬一切他者。 他以恐惧与狂热支配着人心,率领如洪流般的军势肆意蹂躏着整个世界。 自称是「新纪元皇帝」‌的梅兰扎·拉兹罗罗奇所率领的军队饥饿而疯狂,对妇孺亦不留情,既不接受投降,也不设俘虏,以史无前例的冷酷大屠杀为旗帜,以惊人之势吞并四方。 以里贡联邦为起点,这场浩劫不到一个月便导致其彻底瓦解,所有联邦高官在一夕之间被斩首处决,政体亦随之覆灭。 而在吞并旧联邦及其周边国家后,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高调宣告不灭帝国扎基扎的建立,向尚存于世的人类发出最后通牒——速速归顺,否则便是毁灭。』 * ……而现在,那位军使正站在米莉卡公主面前。 “我承认,卡拉·卡利亚至今为止的应对确实相当成功。在这世上人人饥饿的当下,你们凭借储备的粮食、能在微弱阳光下生长的苔藓,以及以苔藓为食人工饲养的食用蜥蜴,成功地让国民免于饿死。再加上四周被半冻的沼泽包围,其他国家想要进犯也几乎不可能……只要一踏入境内,不是冻死就是迷路饿死。但如今,我不灭帝国军已做好万全准备——征服世界的准备。” “征服世界?拉兹罗罗奇还真想统治世界?” 在米莉卡公主身旁,农普特苦涩地说道。军使则一脸郑重地回道: “不要轻易将伟大的新世纪皇帝陛下之名挂在嘴边,农普特议长。你们早晚也会在陛下的威光之下俯首称臣。” 他说话的语气隆重而刺耳。 “确实,贵国当初没有援助旧联邦,因此才在目前获得了皇帝陛下的宽恕……不过,这样的宽容也不会持续太久。” “那个时候——” 农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那项决定名义上是由他签署的。 就在这时,米莉卡公主忽然插话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她。 帝国军使回应道: “我说,如果卡拉·卡利亚不愿意乖乖臣服于不灭帝国,自然会遭到应有的惩罚。” “不,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是让你解释这句话,我是在问——刚才那句话,你具体是怎么说的?” 米莉卡公主的声音有些恍惚,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像是根本没认真听之前的谈话。 “——?” 军使皱起了眉头。米莉卡公主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你确实说了吧——‘宽恕’之类的话。刚才你就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啊,我是说过……那又怎样?” “是谁求你们宽恕了?” “……什么?” “我问——是谁向你们低头、祈求你们宽恕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音调中所带的压迫感,却让人丝毫无法抗辩。 “——” 军使一时间语塞,米莉卡公主则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有些搞不清重点了——嗯,不审帝国军是吧?你们这是在向我提出什么委托?还是在提出什么要求?” 她故意把帝国的名字念错,语气却轻描淡写,没有等对方反应,接着又说: “不会吧——你们该不会真的打算强迫我们?强迫谁?是住在卡拉·卡利亚的人民?还是我?‘无伤公主’本人?” 她说话的语气宛如吟诵诗句,温柔如风。 “就凭区区几百万的兵力,就以为能伤到无伤公主?你们当真信了这种愚蠢的妄想?若真如此,那我奉劝你们冷静一下吧。你们是不是已经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了啊——该好好歇一歇了,冷静冷静吧。” 态度温和,措辞却极尽傲慢。这种强烈反差令军使陷入迷惑,怒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茫然地扫视四周。而卡拉·卡利亚一众高官,却无人出声责备,也无人出面缓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们——其实全都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们非常清楚,眼下的拉兹罗罗奇帝国,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一群疯狗在横冲直撞。一旦沦入其手,等待的必是毁灭。拒绝,是唯一的选择。可要在这个场合公然说出拒绝的言语,却没人有那个胆量——唯有眼前这个最年轻的少女模样的她,毫无畏惧地把那句众所周知却无人敢言的真话说了出来。 大家都明白了这一点。 虽然他们心里是认同的,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能立刻表示赞同,更不敢轻易附和。面对那个屠杀了数亿人却丝毫不感悔意的敌人,他们终究没有勇气立刻摆出对抗的姿态…… “呃、呃呃呃……!” 军使终于难以忍受这压抑至极的沉默的气氛,在一阵颤抖后,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吼道: “哼、哼哼哼……!我警告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终将自取灭亡!” 说完,他猛然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地离开了那个房间。或许他怕自己会遭到袭击,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对那位军使动手,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 而这时,米莉卡公主依然坐在玉座上,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军使远去的背影——她的手中,那支装有“龙之委任书”的细长卷筒,仍悠悠地晃动着。 6. 接到军使的报告后,独裁者立刻采取了行动。 仅仅三天后,不灭帝国的大军便突破了旧联邦与卡拉·卡利亚的国境线,径直穿过毫无设防的荒野,直逼首都诺姆萨的城下。 然而,这场推进战,对前线士兵来说却是残酷至极的折磨。在大饥荒的背景下,想要装备像样的行军设施几乎不可能,大多数士兵只能徒步前进,还得背负重装穿越卡拉·卡利亚那种特有的粘稠的泥泞湿地。然而,由于军中有着“凡是掉队者一律立刻处决”的严酷军纪,士兵们只能拼命前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喂、喂……你不觉得这可能是敌人的圈套吗?” “故意把正面留出来,就是想让我们精疲力尽再下手?”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不过就算真是那样,意义也不大吧。” “也是啊。就算我们全军覆没,帝国那边反正很快又会再派下一批人上来……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帝国军杀的自己人,比杀的敌人还多。到时候又会抓平民硬逼他们当兵。” “别说那么大声,被下士官听见了就麻烦了。” “该死,好不容易在上次那场仗里活了下来,结果这把年纪了又得回到这鬼地方……” “喂,大叔,你不是在上次大战时见过上一代的‘无伤公主’吗?” “不,只是听说过……真正碰上的,是当时还在打仗的希希巴尔军那边。战后我们跟他们被派去不同边境驻守,那时偶尔会聊上几句。有个士兵和我挺投缘的,一来二去就聊起不少事。他人挺好,就是嘴不太严,把不少本该是机密的事都说了出来——” “然后呢?那位无伤公主……真的那么可怕吗?” “这个啊——” 士兵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边等待着突击的指令,一边小声交头接耳。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不安的骚动。 明明待命期间本应保持安静,怎么可能会有声音传得这么远……但就算这样,那传来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人群的骚动声,绝不是风声。 “什、什么情况……?” “敌人来了吗?可是……” 如果真是战斗打响,那可不会只是这点骚动而已。那应该是爆炸声和地面震动充斥四周,震得耳膜都要裂开的程度才对。可现在——完全没有那种紧张气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违和感。 那种混杂着惊讶与困惑的气息,就像某个陌生的转学生突然闯进平静的教室,引起一阵小骚乱一样。 “喂、喂……那是什么啊?” 顺着某个士兵颤抖的手指指着的方向,众人纷纷望去,然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反应:“喂喂”“真的假的啊”“开什么玩笑”“那啥啊”“哇喔”“喂喂喂”“不会吧”“做梦吧”“那不是……”“诶诶诶——” “……!” 而在众人之中,一位久经沙场、侥幸活到今日的老兵,却露出了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不只是震惊,而是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深深击中—— (……我知道这场景——) 那是因为,曾经有个敌方士兵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啊,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中央,冲着我们挥着手。笑容灿烂,一点也不吓人,毫无防备,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敌意。说到底,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不是吗?” 而现在,那一幕再次重现。初代所做过的事,此刻由第二代如出一辙地上演着。她独自站在战场的正中央,面对汹涌的军势,依然面带微笑,轻轻地挥着手……唯一的不同是,哈莉卡·库奥尔特手中提着一篮抹了树液蜜的面包,而米莉卡公主则两手空空—— 空手——她没有携带那只装有“龙之委任书”的卷筒。 *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啊……米莉卡殿下——” 通过望远镜遥望着独自一人站在荒野上的少女,农普特的脸上渗出冷汗。那不是因为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如灼烧般的焦躁与无力感正折磨着他。 当然,当她宣称要独自一人站在大军面前时,他曾拼命劝阻。但她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坚定地说道: “农普特,除了拒绝,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此刻接受拉兹罗罗奇的统治,也许能避免流血冲突,让事情平稳落幕。但那不行。如果那样做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卷入帝国在世界各地掀起的战火中。他们的敌人会变成我们的敌人。对卡拉·卡利亚而言,更致命的,其实是那样的未来之战——如果现在不阻止,我们一定会走向毁灭。” 她的语气坚定且不容动摇。而当农普特抗议,说没必要非得她一个人出面时—— “你觉得,卡拉·卡利亚有而不灭帝国没有的东西是什么?不止是帝国,其他所有国家都没有,唯有这里才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她说出这番奇怪的话,却没有等待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那就是无伤公主。无伤公主只存在于这里。卡拉·卡利亚之所以特别,正是因为有无伤公主在这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所以,站在帝国面前的,不需要任何人,只要有无伤公主就够了。不需要其他的一切。” 她如此平静地说道。农普特心中满是悲伤—— “公主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毫无用处吗?” 他忍不住哀叹道。米莉卡公主听后,微微变了变笑容,露出温柔的神情,凑近他的脸。 “‘无伤公主’之所以能存在,全靠你们的信任。没有你们,她根本不可能诞生,农普特叔叔。” 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那一刻的温度与现在独自伫立在荒野中央、那道渺小又遥远的背影,在农普特心中怎么都重叠不起来。他甚至感觉好像自己也被孤零零地抛进了那片荒野之中。 “可殿下……为何能拥有那样坚强的内心呢?” 农普特身边,凯里修佣兵团长轻声喃喃道。 “嗯?” “我方才一时没忍住,问了她一句……问她为何能独自面对敌军,不会感到恐惧吗……然后,殿下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恐惧……是怎样的感觉来着?总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是啊,我大概,已经厌倦了恐惧这回事了吧。” “……她是这么说的。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懂啊……” 就在两人还在焦急地低语时,米莉卡公主早已手无寸铁地站在了敌军面前。 * “这种情况该怎么说来着……嗯,不是抬起头来?各位,请站起来——这样说可以吗?” 米莉卡公主面对着匍匐在地待命的士兵们,如此开口说道。 “再说你们那样趴着也没意义吧?那姿势是为了躲避敌方攻击才用的吧?可现在又没有攻击,维持那样的姿势,只会碍事而已——起来吧。” 她催促道,可士兵们一个个都愣住了,没人敢动。米莉卡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因为从远处看,就像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样吧?” 她小小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说道: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但你们那边肯定是在看着我的吧?那就出来谈谈怎么样?我有事想说。上次那位军使先生嘛,很遗憾,他似乎也不是能做主的人——这次请派个更有权力或者更有头脑的人来吧。最好是那种不会盲从命令,懂得自己思考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支军队里,或许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呢。”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笑: “一切都是由您一人拍板决定的吧?独裁者先生。既然如此,就别再派其他人来了,由您亲自出面如何?还是说,您连面对一个区区的女人都感到害怕,非得拿可怜的士兵当挡箭牌,才能开口说话呢?” 7. ……二十分钟后,米莉卡公主已坐上帝国军的马车,正前往拉兹罗罗奇所在的阵地。据说那是独裁者亲自坐镇的前线阵地——作为一个国家元首,他的位置未免太过于靠近战场了,但这似乎正是拉兹罗罗奇一贯的行事风格。 “这是为了鼓舞士气吗?还是说……只是单纯没办法把事放心地交给别人?” 米莉卡公主随口问道,但坐在她对面的帝国军士兵却默然不语。明明是负责监视她的人,却一直低着头,指尖轻微地颤抖着。 ……显然,他已经吓得不轻。米莉卡公主看着他,苦笑道: “怎么了?你怕我把你吃了不成?先说好,我挑食得很,不合口味的我可不会动筷子哦。” 她笑着打趣,结果那男人却吓得“噫”地一声,整个人真就瑟缩了起来。米莉卡公主微微蹙起眉,轻声道: “你……并不是在怕我吧。” 这个男人大概是军团里的高级军官,副司令一级的人物。可眼下这副模样——只要一涉及到那位独裁者,他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变得胆小如鼠。那种恐惧,早已渗入骨髓。 (但这份恐惧……究竟是——) 米莉卡公主注视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军官,心中思绪早已越过他,落到了那位独裁者身上——她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不久,马车抵达了作为司令部兼皇帝驻地的营地。这处营地是借助魔导技术在短短一小时内搭建而成的,虽名为“帐篷”,实则过于豪华,俨然一栋临时宿舍楼。它大概是从旧联邦的高官储备物资中掠夺来的,如今已近乎一座小型要塞,甚至可以称为“城堡”。 米莉卡公主被引入这处设施的深处。这里不仅外观宏伟,内部装潢也同样奢华,不过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只要解除了支撑它们的魔法,这些构件就会瞬间缩小,形同泡影。 对从边陲贫国成长起来的米莉卡公主来说,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豪华摆设。但她却毫无波澜,不为所动。因为她从小就遇见了太多真正美丽、真正值得珍惜的事物——那些东西才是她内心真正信仰的“美”,因而这些徒具华丽外表的装饰,根本无法令她心动。 就在这时,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无伤公主殿下!”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一见到她,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迈开大步朝她走来,毫不客气地抓住米莉卡公主的手,用力一握。那动作比起握手更像是拽扯,但米莉卡公主对此并无反应,只是顺势应对。她早已习惯了与力气大的男人接触,毕竟她身边一直有诺尔人的佣兵们。 就在这时,随行而来的副司令军官慌忙上前,想要阻止: “陛、陛下——这女人可能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梅兰扎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变如鬼神般狰狞,猛地挥拳打飞了那名军官,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脸上。 “放肆!” 他怒吼着,声音之大,几乎震撼整座厅堂,那声音之洪亮,恐怕连歌手都望尘莫及。 “你以为你是谁,戴伊基中将!她可是堂堂国家元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轻易出手碰她?” “……是、是!属下知错!” 戴伊基中将几乎是扑倒在地,五体投地地跪着谢罪。米莉卡公主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 (这位中将……跪得也太快了点吧。)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梅兰扎再次提高嗓门,威严十足地宣布: “好了,这里由朕与无伤公主亲自对谈。其余人——统统出去!” 随着这道命令落下,在场的属下们没有一人敢出声反驳,纷纷逃离现场。 地上还残留着那名被殴打的军官留下的血迹。以刚才那一下的力道来看,说不定连后槽牙都被砸碎了。这位皇帝本身也拥有强悍的战斗力。健壮的身躯、再加上以咒文强化过的衣物防身,虽表面上看似手无寸铁,实际上却是全副武装。 “啊,失礼了,无伤公主——朕平日里也常常训诫他们,要懂得如何礼待尊贵之人。只不过……他们如今已是拼命之态。那是被那些无能的联邦高官压榨多年之后,终于翻涌而出的复仇之火啊。” 他的语气带着隐隐威吓,说得好像这些都是士兵们擅自而为,仿佛和他的煽动毫无干系。 “这次对卡拉·卡利亚的进攻,说到底也是历史的必然——这不过是人民积压多年的愿望自然溢出的结果,早已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止的潮流。” “所以,您是在说这不是您的责任?也就是说,不论由谁担任指挥,结果都一样。所谓的掌权者,不过是毫无主见的傀儡罢了?” 米莉卡公主毫不迟疑地顶了回去。梅兰扎面露不快。 “真是贱民才会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王族之言——哼,也是,你不过是被那些残兵败将硬生生捧出来的摆设罢了。” 他语气骤变,翻脸和翻书一样,原本那份虚伪的礼貌与尊重顷刻间荡然无存。 “——” 米莉卡公主依旧毫无反应,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即使梅兰扎继续对卡拉·卡利亚说一些轻蔑之语,甚至讥讽起哈莉卡公主,米莉卡也只是一一接下,并不做正面反驳,只用些平和而圆融的措辞带过。 不久,梅兰扎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不过……是为什么呢?你似乎一点都不惧怕我们……这是为何?” “这不是彼此彼此吗?我们其实也不太明白,贵军究竟是靠什么在支撑着自身。” 她平静地答道。 梅兰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是说,你无法理解我们压倒性的力量?难道你不知道,其他国家都已经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他紧盯着她的脸,或许想用眼神震慑住对方,但在这其中,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更多是出于某种兴趣或困惑。 米莉卡公主微微一笑,反问道: “听说您有个外号,叫作‘食人皇帝’, 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陛下——这是真的吧?” 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连梅兰扎本人也难免一愣,一时间语塞: “唔——” 但米莉卡接下来的发言并非挑衅,她立刻继续说道—— “那个听起来如此令人恐惧的称号,梅兰扎……会不会其实是你亲自放出去、故意让它传播开的呢?” 话音一落,梅兰扎的神色立刻发生了明显变化。那是一种此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情绪——动摇。 而米莉卡公主始终带着浅浅的笑,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短暂而沉重的沉默压了下来,打破寂静的,是梅兰扎。 “……原来如此,无伤公主啊。” 他嘴角微微抽动,低声说道。 “这么说来,在某种意义上,你也算是我的‘前辈’了吧。” 他的语气悄然发生了变化。傲慢依旧,但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却略微减轻了一些,语调也变得轻快了一分。 “形象战略,有时候确实比千军万马还要奏效……你也是早就料到了吧?” 梅兰扎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让手下们先退下果然是对的。这种层次的对话,那些头脑简单的将军们是听不懂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米莉卡公主依旧保持着微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而是说道—— “据说,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的军队人数如今已超过数百万——可那些士兵到底都是从哪儿来的?一开始真正效忠于你的人,充其量也不过几千吧?剩下那大多数的人,不就是从你所谓‘屠杀’的那一批人中凑出来的吗?” “不过也有很多时候真的会把所有人都全部杀掉。” “但除此之外,你还把那些饿死了的、或者自相残杀后全灭的村落,也宣称是被你们亲手剿灭的——你利用那虚构的数字,把大家都骗了。说得好像你们强大到连那种规模的地方都能轻松消灭,所以不加入你们,就会吃亏一样。” “是在谈得失吗?” “当然是在谈得失。人可以为了理想去死,但只要想活下去,所有的判断最终都只剩下‘得失’——趋附强者,追随大多数的利益。你也一样,不是吗?” “我可是——” “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活,对吧?想要成为最强大的存在,想要君临天下一般。但为了达成那个目的,你利用的是什么呢?曾经是联邦的政治混乱,现在是被火山灾害折磨的人们,那些人们想活得安稳一点的心情。支撑着你的,其实都是与你无关的,那些人们眼前的利益罢了。” “……” “你比那些人的想法还要脆弱。你必须顺应他们,否则连你自己的强大都维持不住——” 她语调平稳,不急不缓地陈述着。那副模样让人想起从前的她,被哈莉卡公主说像一个太过认真的优等生时的样子。 “我说错了吗?” “哼——” 梅兰扎哼了一声,双臂环在胸前。 “你发表了这么大一段高见,所以又怎么了呢?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你以为光靠几句话就能说服我?” 面对这番质问,米莉卡公主却毫无畏惧之色,平静地回应: “你刚才说过,征服卡拉·卡利亚不过半天的事——可你真的认为,能把人一个不剩地屠光吗?” “嗯——?” “你做不到的。大家都会逃的。况且这里是寒冷湿地,到处都是枫树林……你让全副武装的士兵去追击藏起来的人,把他们一个不剩地搜出来,这地形可太不合适了,效率低得惊人。你或许能占领诺姆萨,但那也只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想维持占领,还得长期驻军,否则很快就又变成荒原。你觉得,值得做到这份上吗?” 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国家,甚至不像是一个“统治者”在说话,更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 梅兰扎的神情一直很困惑。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对她发怒也没用,威胁也无效,但是自己也没有任何被逼入绝境的感觉,让人连着急都找不到理由。米莉卡公主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确实有粮食储备,但那也只是为了维持卡拉·卡利亚这点人口的基本生存罢了。若是给你们的军队,最多也就能撑一个月吧。一个月的时间,你们是毁不掉卡拉·卡利亚的。接下来你们就只能不断地从后方输送补给——你们撑得住吗?你们这支军队本就是靠着水分很大的屠杀传说堆砌起来的,运作起来已经够谨慎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军队运作‘谨慎’?” “你亲自来到前线这一点,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哼——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也大差不差吧。相比之下,你这位敢独自闯入的‘无伤公主’,恐怕比我还疯些。但既然如此,你应该也明白吧?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就这么退兵回去。” “你们不需要撤退。但也没必要攻打卡拉·卡利亚。” “……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面对梅兰扎直接的质问,米莉卡公主也毫不退让,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想说的就是——请从这里穿过去。” “……你说什么?” “就让军队这样直直地往前走,穿过卡拉·卡利亚,不就行了吗?反正你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因为火山喷发而陷入混乱的希希巴尔殖民地,不是吗?” 米莉卡公主露出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梅兰扎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你打算不设防地任我们通过?” “不是任你们通过,而是选择不加干涉,仅此而已。” “……可是任由一支凶狠的军队从眼前通过,国民真的能接受得了吗?” “他们会听我的话的。” 她依然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如果我军中有人暴走,开始抢劫掠夺怎么办?” “那就是你要负责制止的事了吧。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做,没有未来的,是你们。” 她说得毫不迟疑,虽说也可以说是毫无责任感,但反倒让人觉得爽快干脆。 “哼——” 梅兰扎咧嘴一笑。 “你还真是个狠角色。果然如传闻那般谁也无法伤害,难怪叫‘无伤公主’——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啊。不像我曾经毁掉的那些软弱之辈们。” “软弱……之辈吗。” “没错。比如——‘欧庇翁之子’那帮家伙,真是蠢得可以。好不容易囤积了一些粮食,我们才说了一句‘我们是来请求援助的’,他们就傻乎乎地信了,放松了警惕把我们迎进去了。结果轻而易举就被灭了——那种毫无防备的愚民,是没办法从这片深重的苦难中挣脱出来的。” “……” 米莉卡公主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的想法一直都藏在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庞之后,从未显露出来。而独裁者则更为无礼地追问道: “不过啊,无伤公主。你刚才不是说我只是追随了众人的利益吗?那你自己又是如何呢?你是追随什么而行动的?该不会也是权力欲作祟吧?你那份从容到底源自哪里?” 对此,她淡淡地回答: “因为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是能轻易将你们歼灭的。只是那样一来,我们也将成为全世界的公敌,所以才选择不那么做,仅此而已。” 她语气平静地说完,梅兰扎随即放声大笑: “哎呀哎呀,这可真让人害怕!那我们这边也得小心点,别轻易惹到你们了才行啊!” 他显然是把这话当成玩笑在听。而米莉卡公主当然也不会去特意解释什么。 * ——数小时后,米莉卡公主特意独自一人从帝国军的营地徒步返回,迎接她的是农普特、凯里修等统一战线的军人们热泪盈眶的欢呼。他们称颂公主的勇敢,发自内心地再次起誓永远效忠于她。欢呼声不绝于耳,现场气氛也达到了最高点。而米莉卡公主只是目光恍惚地望着这一切,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着: (——果然,下次也还是需要呢。) 8. ……距离帝国军来袭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左右,这天,一名少年来到了卡拉·卡利亚。他披着破布般的斗篷,身无长物,怎么看都是个寒酸至极的旅人。 “我想和无伤公主面谈。” 他这么说着,在从荒野通向诺姆萨的城门前坐了下来。虽说是“城门”,但诺姆萨并没有围绕整座城市的城墙,要想进入其实轻而易举——即便如此,少年还是选择在城门口对守门的士兵如此说道。 “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叫马尔马贾尔·提克塔姆。故乡早已不在了。火山喷发时被岩浆吞没了,现在我无家可归、举目无亲。” 少年身形瘦削,嘴唇干裂,毫无生气。大概是在这场席卷世界的饥荒中,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吧。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却一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 他的背笔直得像有根钢芯撑着,眼神始终坚定地望向正前方。 “你找公主有什么事?” “想和她谈谈。” “谈什么?” “我想问问那位曾与独裁者梅兰扎·拉兹罗罗奇面对面会谈过的她——对他的印象如何。” 马尔马贾尔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守卫听了这话后,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紧张。 “你是……憎恨拉兹罗罗奇的那伙人?” “我没有同伙。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喂,公主殿下又不是拉兹罗罗奇的帮凶——” “我请求与她会面。” 少年不再多说,只是在城门前盘腿坐下,静静等待。 门卫兵应对不来,跑去找同伴商量,但大家当然都拿不定主意。就这样,少年就被晾在那儿了一整天。 可他毫无动摇地盘坐在那里,仿佛是一尊静止了百年的道标石雕。 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他依旧等着。整座诺姆萨都开始传起了关于他的传言,居民们纷纷前来围观,有人上前搭话,但他似乎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没有回应。他也不碰递来的水和食物。 哪怕下起了雨,周围冷得刺骨,他也依然穿着那破烂衣衫,神情自若。 到了第四天——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马尔马贾尔……是这样称呼的吗?” 公主一边撑着伞,一边缓缓走到他面前。四周站满了士兵,却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靠近。这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刻意保持的战斗间隔——万一出事能立刻集中火力,将少年击倒,从而保护公主。 少年抬起了头,默默地注视着米莉卡公主。她也回望着他。 先开口的,是米莉卡公主。 “马尔马贾尔先生……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和那个独裁者达成了交易。” “……” “如果你无法原谅我,那就尽管责备好了。我不会逃避。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是想让我接受惩罚吗?” 米莉卡公主说出这番话,让周围的士兵们不禁一惊,露出动摇的神色。但那名少年却毫无动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道: “惩罚……是什么意思?” “你是个很强的人啊。我想,在我遇到的人当中,恐怕除了哈莉卡公主以外,没有谁比你更强了。你要是愿意的话,也许真的能毁掉这个国家。” 米莉卡公主神情严肃地说着,士兵们又是一阵惊愕。但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米莉卡公主接着说: “我曾听克朗格尔塔克博士说过——当人们被迫身处极端残酷的环境时,偶尔会出现一种‘突变’。会有某个拥有远超常人力量的人诞生,成为几乎被无力感压垮的众人的希望与方向。末世中的救世主——这是生命群体在濒临崩溃时自然孕育出的存在。你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吧。你比任何人都强大。而你的强大,不需要武器,也无需军队支撑。不灭帝国无法毁掉卡拉·卡利亚,但你可以。因为军队必须维系其组织结构,而你没有这些限制。——你唯一会输的时刻,是你亲口承认自己失败的那一刻。” 她说完这番话后,少年也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应道: “强大,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 米莉卡公主轻轻点头。 “你的故乡在火山喷发中毁灭,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你觉得,那就是所谓的诅咒吗?” “那你呢,‘无伤公主’?你就从没觉得,自己承继的一切是种诅咒吗?” “是啊……或许有过那样的时刻吧。但我更多的是,心怀感激。所以我不打算丢下这份重担。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吧。” “……” “马尔马贾尔先生,在你看来,我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惩罚吗?” “我——” 少年终于动了。他站起了身。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名士兵吓了一跳,他为了不让公主遭受毒手,竟本能地举起火焰枪对准少年发动了攻击。 但马尔马贾尔并没有躲闪。 他正面接下了那一击。 当爆炸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时,他竟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谁也没看见,在命中前的一瞬间,他张口吐出了与之攻击威力相当的“吐息”,将一切破坏性的力量尽数抵消了。 出现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上的、抵达人类极限的最强战士。 而这,仅仅只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 “呃……” 士兵们被彻底震慑住了,纷纷向后退去。有人想冲到公主身边,却立刻被她举手制止,不许靠近。 米莉卡公主扔下雨伞,冒着雨,缓缓走向马尔马贾尔。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那姿态仿佛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面前,又像是主动走入了他的攻击范围。 马尔马贾尔依旧直视着她——凝视着她眼睛的深处,然后开口问道: “无伤公主——你怎么看?” “……” “你见过梅兰扎·拉兹罗罗奇了吧。你怎么评价他?他是无法饶恕的邪恶?还是必要的统治者?” 他的语气,和他初到此地、在城门前对守卫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的。 “啊——” 米莉卡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也没打算要惩罚我啊。” “那既不是我的角色,也不是任何人的职责。那是公主殿下你自己的课题。” “原来如此——我会铭记在心的。” 米莉卡公主耸了耸肩,脸上满是雨水,水珠一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马尔马贾尔先生……听说你走遍了这个世界,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遇见过欧庇翁之子?” “他们几乎都已经死了。不只是他们——正是无数这样的牺牲,才成就了如今的拉兹罗罗奇……可他,真的有资格背负未来吗?” “是啊——” 米莉卡公主仰望着阴沉的雨空,低声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梅兰扎也和其他人一样,背负着软弱。而这种软弱,让他根本配不上什么‘不灭’。” “……明白了。我打扰你太久了。” 马尔马贾尔说完,低头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在他背后,米莉卡公主忽然又开口道: “对了——给你一个忠告,帝国军里有个叫戴伊基中将的人,别杀他比较好。” 马尔马贾尔停下脚步,回过头。公主轻轻点头: “军队归根结底只是个组织,看起来再坚固,其实也不过是由一个个不同的人拼凑起来的……他们的心,永远无法真正合而为一。” “你的建议,我记下了。” * ——就这样,年轻的战士马尔马贾尔·提克塔姆离开了卡拉·卡利亚。关于这一段往事,此后成为了流传至今的传说。 据说,马尔马贾尔从无伤公主那里得知了帝国内部的实情,毅然对暴政发起挑战。凭借他压倒性的力量与民众的支持,各地纷纷起义,最终推翻了独裁者的统治……而梅兰扎·拉兹罗罗奇本人则死得相当狼狈——他因怀疑原本是自己副官的将军与敌人私通,企图处决对方,结果遭到反击,就此丧命。不灭帝国扎基扎,这个以惊人速度征服了世界的帝国,自建国宣言起不到半年,便如风中残烛般崩塌瓦解。 其后,幸存的人们聚集一堂,组建了议会,并决定维持原帝国领地的统一。国家的名称,则以拉兹罗罗奇的刺杀者为名——那位后来因重伤去世的将军之名被冠于国号,这片曾由独裁者一人支配的广袤土地,遂被称作“戴伊基帝国”。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拉兹罗罗奇式的独裁,这个帝国不再设立皇帝,由军方与议会共同执政,成为了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至于战士马尔马贾尔,在战乱终结之后便悄然离去,自此再未在人前露面。 而在这动荡的时代中,卡拉·卡利亚国内却有一场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事件正在发生。第二代无伤公主米莉卡结婚了,并且还成功诞下了一名女婴。这名女婴被取名为“玛莉卡”,她一边接受着人民的关爱,一边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9. “母亲,我们国家为什么总是靠那种不起眼的卡拉蜜过活啊。” 年满十二岁的玛莉卡,总是这样不满地向她的母亲米莉卡公主抱怨。她毫无惧色的性格一方面是坦率的表现,但另一方面也的确有些被骄纵的意味。 “别这么说,玛莉卡。卡拉蜜的生产可是我们从初代开始就一直延续下来的重要产业呢。你这么说,也会让你父亲难过的。” “正因为他整天就只知道收集那种树液,父亲才会那么土气,一点都不时髦。” 她毫不客气地说出这番冒失的话,体现出了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倔强。 “玛莉卡,你讨厌卡拉蜜吗?”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我也没说不能做这个,只是觉得一个国家不能只靠这个罢了。我们明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发展得更好。” 玛莉卡撅起嘴唇。她的五官极为端正,就算撇开母亲的滤镜来看,也可以称得上是“从未见过的美人”。米莉卡公主常常这样感叹。不过,也正因为那份美丽成了双刃剑,让玛莉卡从小就过于受到周围人的宠爱,因此养成了不太深思熟虑的性格。反正不论做什么都能蒙混过关,自然也就找不到必须烦恼的理由了。 “母亲,我也有学历史。我知道我们其实本可以在戴伊基帝国那里占到更大的便宜吧?不是像现在这样平等缔结什么军事同盟条约,而是,甚至有可能把诺姆萨变成帝国的首都,成为帝国的中心!那样一来,谁还敢说卡拉·卡利亚是个边境的穷乡僻壤呢?谁还敢嘲笑我们?” “现在也没有人嘲笑我们呀。” “那是因为——是因为有母亲您在。戴伊基帝国会对您礼让三分,其他国家也会因此而有所顾忌。但说到底,没人真把这个国家当回事。” 玛莉卡带着几分不满地说道。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夸奖母亲,但语气中却带着苦涩,仿佛是被逼着称赞,不得不说出来似的。 米莉卡公主微笑着,用温柔的语气劝道: “想要贬低这片土地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吧,玛莉卡。因为你觉得这国家束缚了你。但其实,没有人想要束缚你呀。” 玛莉卡却立刻反驳: “就是那个笑容——母亲每次露出那样的笑容时,一定是在隐瞒什么。只有想蒙混过关的时候,您才会那样笑。我才不会上当。” “真是个难缠的孩子啊——” 两人正说着话,侍从忽然走上前来,躬身禀报: “公主殿下,与那位客人的会面准备已就绪——” 听到这话,米莉卡公主便起身离座。 “母亲,您真的要去见那个人吗?” “人家千里迢迢来访,我若是避而不见,未免太失礼了。” “可是……不危险吗?喂,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玛莉卡把话头抛向一旁的侍从,但对方只是低头恭敬地站着,并未作答。臣下怎敢在主上母女之间插嘴?玛莉卡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我觉得很可怕。” “我又没让你一起去。不是说过了吗,没有人要束缚你。” “就是这个问题啊——唉,真是的!” 玛莉卡一脸闷气,而米莉卡公主则无视女儿的抱怨,转身朝会见室走去。 在那里,被农普特、凯里修等士兵和军官们包围着的,是一位独自坐着的老者。曾几何时,他或许也是一位体格魁梧、气势逼人的人物,但如今已经驼背佝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慈祥的老人气息。 “哎呀,竟能得见公主殿下,真是无上的光荣。”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自报家门: “鄙人名叫吉拉·明·瓦尔科夫。当年虽曾给先代的哈莉卡公主带来莫大麻烦,仍蒙她宽容相待,受惠至深,铭感五内。” “欢迎您,瓦尔科夫先生,请抬起头来。” “是——唉,没想到二代目的您竟也如先代哈莉卡殿下一样英姿飒爽、端庄威严……我这老朽,实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吉拉热泪盈眶,再次深深低下了头,宛如朝圣一般。看到这副场景,农普特和凯里修不禁对视了一眼,神色微妙。 (那个曾经傲慢无比的吉拉大佐现在……人果然是会变的。) 昔日担任农普特等人指挥官的男人,如今早已不见当年的影子。刚才接受农普特他们的搜身和盘问时,他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甚至连他们曾是自己部下这件事,似乎都早已忘却,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说来也真是讽刺啊。正是因为哈莉卡公主亲口赦免了我企图加害于她的罪行,我才能免于死罪,仅仅是被放逐到边境——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避开联邦的崩塌,以及后来独裁者的暴行,苟活至今。这要说是命运,未免也太玄妙了。” “先代曾说过,那并非出自您的本意。她早就一清二楚。” “那个……我知道这是非常失礼的请求,可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哈莉卡殿下她究竟……是如何离世的?” 吉拉战战兢兢地问道,话音一落,整个房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紧张的气氛猛地绷紧。因为,知道这个真相的,只有在场的米莉卡公主一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应。 然而米莉卡公主依旧温柔地微笑着,仅以平静的语调说道: “先代如今仍在遥远之地,守护着我们。如今的卡拉·卡利亚之所以安定,正是托了她的福。” 听到这话,吉拉微微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含蓄却温暖的回答。但他随即又说道: “是这样啊……其实,当年唆使我行事的那个人,叫做尤鲁兰·亚尔塔德……” “啊,他呀,有时还会来卡拉·卡利亚。说是什么学术调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成果。” “哎呀,那家伙还不死心,居然还在做那种事啊……不,不过他以前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无伤公主身上似乎有种觉悟。她看着远方的眼神,像是在注视着某个谁都无法触及的未来。说不定,她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大概就是这么一番话。” “……” “我这种曾经企图伤害哈莉卡大人的人,如今说这些话,也许实在是荒谬。但关于这点,尤鲁兰也曾这样解释过。他说,我之所以想要毁掉那位伟大的公主,是因为当她从沉睡中苏醒时,周围那些为了保护她而设置的安全装置——也就是封印她的咒术——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那道枷锁,在她触碰我的那一瞬间就解开了。那封印,其实毫无作用,根本无法束缚她。一定是这样的……可也许……也许那东西像某种‘感染’一样,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也说不定。” “你是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你,先代才会死去。” “是的。若她对我的救赎,反而成了某种灾祸——那我必须为此赎罪。” “你是来接受惩罚的吗?” “年纪越大,越觉得心里发慌。若是我背负着罪孽还未清算就此死去,那我将无法安息。” 说到这儿,吉拉便伏倒在地,像是将脖子献出般趴在米莉卡公主面前。周围的人全都哑口无言,只能默默注视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 米莉卡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彼方,仿佛既没在看眼前的任何一个人,又仿佛将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情。 终于,她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哈莉卡公主……这一切都是由她自己决定的。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顿了一瞬。众人都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米莉卡公主哭了。 她的双眼不断涌出泪水,任由泪珠滑落脸颊,也没有要拭去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让那些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接着,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再次开口,语气仿佛一字一句地在咀嚼内心的沉重: “……无论如何,我们只能竭尽全力地活下去。那是留在世上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责任,或许……也是我们的,惩罚吧。” * (真是的……母亲她太心软了,也太好说话了。正因如此才总是被别人利用得一干二净。) 玛莉卡公主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一边啃着涂了卡拉蜜的面包,一边对着镜子咕哝着。 (我可不一样。没错,只要是我,一定能把这个卡拉·卡利亚变成更加强盛伟大的国家,让任何人都无法再小看我们——让这个国家真正值得骄傲。) 就在这一刻,玛莉卡公主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会是下一位无伤公主。 她怀抱着这份决意,如疾风般奔跑于人生的旅途中—— ……只是,那段人生并不长久。 ──────────────────────── 第三章 公主与亡命者 『任性其实并不好玩。因为你得强硬地坚持己见,才能让人听见你的声音……那不就说明,你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吗?』 ——哈莉卡·库奥尔特 (不过……马尔马贾尔先生果然说得没错。这里什么都没留下,连一点能彰显她们功绩的痕迹都没有。“她们恐怕连考虑这些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吧”——明明他和第二代无伤公主接触的时间应该特别短才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英雄识英雄”吗?) 战地调停士ED在那间历代无伤公主都曾使用过的朴素办公室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中,只有一本陈旧的日记本。至于堆成山的其他文件,他已无心再看一眼。 “真正有意义的记录……也就只有这一本而已啊——” ED正喃喃自语时,外头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战地调停士阁下,时间到了。请立即离开那里。”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 ED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本。 “那个……我能把这份资料带走吗?就这一份。” 对方答得有些敷衍: “您自便。” 于是ED把日记本夹在腋下,离开了房间。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在候着了。御者转过头来,说道: “有人在等您,战地调停士阁下。请您立即前往。” “是谁?” 他问道。但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仅凭这份沉默,ED便已心知肚明。 “唔——这么说来,已经恢复意识了啊,那位第五代。” 他这么说道,但御者依旧绷着一张脸,像是吞了苦虫似的,一言不发。 ED也不等回应,便一边登上马车,一边继续说道: “那就去见一见吧——那位第五代的……或许也是最后一代的无伤公主。” 1. 第三代无伤公主玛莉卡,死于即位第五年。死因是被暗杀。初代的哈莉卡公主即便在类似的状况下也未受一丝伤害,而她却未能幸免。子弹穿胸而过,她倒在了地面上。 (啊啊——) 玛莉卡公主察觉到自己中弹的时候,意识正在逐渐远去,她仰望着天空。 在她的身旁,农普特也同样倒下了。他为了保护她挡在前面,可那攻击实在过于猛烈——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最终击中了玛莉卡。农普特当场身亡,早没了呼吸。而玛莉卡,喉咙深处还残留着“咻——咻——”的微弱喘息。 (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呼吸——好远,好远……) 也许是因为冲击太过强烈,她并没有感觉到痛。全身麻痹,仿佛只剩下意识在这片空间漂浮。 周围一片喧哗骚动,但那些声音听起来也好远。一切仿佛都成了掠过耳畔的风,轻飘飘地,无从触碰。 (我啊,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很可笑吧,到头来……) 她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个人出现在她眼前。是个熟悉的面孔……是谁来着? “……喂、喂——开玩笑啊——清醒一点——” 听不太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但对方应该很急切吧,这种拼命的语气她还是能感受得到的。他怎么这么激动啊——她只是冷静地,像个旁观者那样想着。 (啊……对了,是尤鲁兰——尤鲁兰·亚尔塔德,这家伙……) 无伤公主的天敌。那个曾公开宣称“要让这等不自然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男人。 (你一定满意了吧,尤鲁兰——一切都如你所愿了吧……无伤公主,终于要在我这里,终结了——) 而她的这些念头,尤鲁兰自然毫不知情。他满脸焦急,一边将各式各样的应急咒符贴在她的身体上,一边仍在怒吼: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就结束了!” 他一次又一次喊着—— * 玛莉卡第一次见到尤鲁兰,是在她九岁那年。 她记得,那人独自出现在母亲米莉卡和农普特等一众要员面前,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说着一堆话。 “所以别再说那些多余的了,卡拉·卡利亚就快点接受经济援助吧。反正那笔钱也很快会变成支援更困难国家的义援金。” “既然如此,你那个什么——是叫亚尔塔德交易社对吧?你们组织直接去援助那些国家不就好了?” “你真是不懂啊。我们需要一个由正式政府出面的名义。要是一个外人突然说要送钱,别人肯定会起疑心然后不敢收;但若说这是作为国家之间的友好谈判的一环,就能顺利通过了。没什么不好嘛,对你们来说又没损失,还能提升卡拉·卡利亚作为国家的声望。” “然后你就能顺势在那儿扩展你的商业活动,是吧——真是够了。” 玛莉卡对母亲望向尤鲁兰时那无奈的表情印象深刻。那神情像极了面对任性弟弟的姐姐。明明母亲年纪比他小得多。 “那个人是谁啊,农普特?怎么那么……怎么说呢,既随便又胆大妄为。” “啊啊——他和我们这个国家,是很久以前就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从初代哈莉卡公主在位时起,他就三番两次干涉国家的事务。” “那把他赶走不就好了?” “问题是——他每次提的提案,我们都难以拒绝。卡拉蜜的交易如今能顺利进行,也是多亏了他。” “可他真的很傲慢啊?” “但恐怕,他是全世界最重视无伤公主的人。若要与他为敌,还不如——” “拉拢他做盟友,是吗?母亲果然是这样想的呀。这不就只是胆小怕事吗?” “我想玛莉卡殿下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不过我同意,对待尤鲁兰绝不能掉以轻心。”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我就很讨厌那家伙——” 那时的玛莉卡,仍可以无忧无虑、毫无责任地说出这些话。可到了十年后,这种情况就已不再被容许。 因为那时,母亲米莉卡公主身体渐渐虚弱,常常卧病在床,于是开始有人提出,要将“无伤公主”的名号传承给玛莉卡。 “听好了,玛莉卡——‘无伤公主’这个身份,是你,但又不仅仅是你。它是由无数人的意志共同支撑起来的存在。你不能想着凭一己之力去掌控一切。” “母亲您在说什么啊?大家不都听您的话吗?哪有什么‘无数人’,明明一切都是您在决定、您在支撑的啊。” “玛莉卡——” “母亲,您太早退休了啦。您的病一定会好的,我真的还担不起这个身份。太沉重了,我做不到,我怕……您就减少一些工作,把事情交给农普特他们,不就好了吗?” “你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你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回应大家的期待了。” “母亲您太随便了!从来不听我的想法,把卡拉·卡利亚弄得那么沉闷保守,现在突然什么都想塞给我?太不公平了!对,任性的人是您才对!” 看到女儿这么说,米莉卡却没有动怒。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没错。我确实是想让你迁就我的任性。而你呢,却无法违抗。因为我现在仍然是无伤公主,而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那——那不是太矛盾了吗?您刚才还说无伤公主是众人的意志,现在又说是命令?这根本说不通吧,对不对?” “是啊,说不通呢。” “那、那母亲……要不我假装是无伤公主,实际上都由您来决策,可以吗?” 玛莉卡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但米莉卡却用坚定的语气回应: “那只是逃避,玛莉卡。话就到此为止。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搬去森林别墅。” 2. “……” 玛莉卡公主站在继承仪式的高台上,俯视着台下整齐列队的臣民们。众人无一例外,都用略显紧张僵硬的目光看着她。 原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出乎意料地,她的内心冷静得近乎淡漠,这一点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 她微微撅起嘴唇,目光从右扫向左,又从左扫回右。如此反复好几次,她打量着那一排排站得笔直的统一战线士兵。 “……” 她默默打量着。站在她身后的农普特终于有些坐不住,正要出声提醒她“那个——”时,玛莉卡公主却突然猛地用不满地声音喊道: “——不行,完全不行!” 面对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她继续用不紧不慢却毫不留情的语气说道: “首先是服装,难看死了,又土又没精神。颜色怎么都这么灰?看着就让人心情低落。还有啊,你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饮食可是健康的基础。有几个人明显瘦过头了,该多吃点!还有你们站的顺序也很奇怪,高个儿和矮个儿混在一起,太显眼了,真的很碍眼。到底是谁安排你们这么站队的?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说得滔滔不绝,却不急不躁,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认真地指出问题。 “时代已经变了,你们得有点自觉。现在可不是还在打仗的时候,也没有火山灾害,世界很和平。在这样的时代里,你们还一个个摆着那种阴沉的脸,是不行的。还有,你们每个人都拿着武器……那个火焰枪对吧?是不是太粗太重了?光看着就很笨重。你们不觉得,在这种仪式场合也抱着那种东西,像个傻子一样吗?要考虑时间地点啊。像今天这种场合,拿点装饰用的武器就好了吧?而且既然是装饰,那就该更漂亮、更闪耀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非常坚决地这么认为。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太习惯于沿袭旧传统了,什么都不变,一成不变就只会让气氛越来越沉闷。没有新鲜感、没有刺激,大家的脸当然也越来越难看了。啊啊,不行,我决定了。我已经决定了!把你们这些老土的制服全都丢掉!我会重新准备新军服。让大家看起来清爽又帅气,这将是我作为无伤公主的第一项工作。会忙起来的哦,从明天开始,全员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那个,公主殿下——明天您原本是要视察全军联合演习的……” “哈?演习?别开玩笑了,演习有什么意义啊?现在是想跟哪个国家打仗不成?比起这个,我们眼下最该做的,是赶紧把这支丢脸的队伍打理得像样点。总之,明天一早先安排全员体检!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得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真的太惨了。” 玛莉卡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农普特,用那种唠叨父母训斥畏缩孩子的语气,强硬地下达了命令。 * ……半年过去了。此时,关于新任无伤公主的传闻,早已在全世界的商人圈中闹得沸沸扬扬。 “听说她花钱根本不像话,大手大脚到让人不敢相信。” “之前那些根本没人要的高级布料,她一次性买下整整十个仓库的量!然后为了把那些布料做成衣服,她竟然还盖了工厂!对,没错,就因为国内招不到足够的工匠,她干脆跑到其他国家去建厂!” “还非得从国外进口,真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啥——唉,不过说真的,我们可靠这波赚了不少。” “也没听说卡拉蜜的出口量有大幅增长啊……她的钱到底是哪来的?” “看来是那位刚接任的新公主太年轻,一时冲昏了头,开始随心所欲地挥霍国库吧。” “既然如此,那这正是绝佳的机会。就让那位得意忘形的公主殿下,狠狠地多买点东西吧——” 得知这一连串传闻后,第一个主动前来请求觐见玛莉卡公主的人,自然也毫不意外——正是尤鲁兰·亚尔塔德。 “听说您最近动作可真不小啊,玛莉卡殿下。” 尤鲁兰面对玛莉卡时,没像从前对米莉卡公主那样趾高气扬。虽然他仍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但那过于恭敬的态度,反倒更显出他骨子里的傲慢。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本来就打算大张旗鼓地来一场呢。” 玛莉卡公主也毫不客气地回应,两人之间,火花已经在悄然擦起。 “我们亚尔塔德交易社,一直承接贵国的各类合作……不过最近似乎新增了不少项目?” “你们不是正好能接手这些事务吗?” “嘛——也不是做不到。不过……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那我问你,尤鲁兰,你真觉得把那么多武器堆在那里,是最有效率的选择吗?” “那是战略储备品吧。万一发生意外,没有足够的物资怎么办?” “反正真要发生所谓的‘万一’,我们国家怕是连一阵风都经不起。” 玛莉卡公主一脸平静地说着这番话,连尤鲁兰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而她仍旧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与其死守那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还不如把钱花在真正有用的地方,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所谓真正有用的地方……您指的是什么?” “我们国家,最重要的是士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人才。要是连他们身上的投入都舍不得,那还谈什么。” “可您不是要削减他们用于作战的装备吗?这难道不矛盾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们上战场了?我不会让他们浪费人生去等待一场未必会发生的战争。” “……您说什么?” 尤鲁兰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位公主的言论,根本不像是对军队该说的话。 “士兵们是我们卡拉·卡利亚的骄傲,是精锐中的精锐。让他们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被耗损掉,那才是荒唐。他们有更重要的职责。如果总让他们背着那些又重又危险的武器,是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的。” “……我、我说,您到底在说什么?不让他们战斗的话,士兵还能干什么呢?” “当然是用来参加阅兵啊。” 玛莉卡公主露出了“这还用问吗”的神情。 “……阅、阅兵?” “就是行进啊。军队行进、队列行进、礼仪行进,叫什么都行。总之就是让一大群人,穿上统一的银白色华丽服装,动作整齐划一、精神抖擞地挥舞指挥棒,堂堂正正地走过来。那种美感——一定会让全世界都为之惊叹。” “……不、不是,请等一下。像那样的军队阅兵,作为示威行为是常有的……可您现在是要为了这种事就给士兵们发钱吗?” “他们接下来可是要接受严格训练的,当然要支付报酬啊。不然怎么行?——还有啊,麻烦你务必高价收购我们那些没用的武器。” 玛莉卡公主满脸笑容,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啊——对了,还有个小事想请教,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不错的鞋匠呢?” 3. 那些来到卡拉·卡利亚的商人们,原本打算把各种商品推销给玛莉卡公主,可谁知等着他们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他们带着各种货物准备开口推销,玛莉卡公主却总会先问一句: “这个东西……到底哪里好呢?” 于是他们只好七嘴八舌地介绍。结果她又会接着说: “啊啊,对了,上次有位商人说他正需要这种东西,你要不要去找他谈谈?——对了,你自己缺不缺什么东西啊?” 到头来,公主一件东西都没买,但她东一句西一句地一撮合,倒是让他们和别的商人频频成交,搞得他们自己都一头雾水。原本的目的没达成,结果反而却被牵着鼻子走,虽然目标没达成,却莫名其妙赚到了钱。带着一丝困惑,他们最后也只好自我安慰道: “嗯……这样也挺不错的吧。” 就这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始频繁造访卡拉·卡利亚。毕竟玛莉卡公主从不区别对待,总是热情接待每一位来访商人,那种“被欢迎着”的舒适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前来。于是,尽管卡拉·卡利亚位于偏远之地,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全世界商人们的聚集地。在这里交换情报、从这里开启新的生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玛莉卡公主也非常乐于接见这些人。她还时常亲自举办祝贺晚宴——虽然到底在庆祝什么大家并不太清楚,但公主总能找个理由,把当时刚好在卡拉·卡利亚的客人都召集起来,办上一场盛大的夜会。 “来吧,别客气,我可是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饮料哦。啊啊,请放心,我们可不会强迫大家吃什么卡拉蜜之类的乡下特产。” 这就是公主一贯的开场白,而这句带着一点自嘲的玩笑话也总能让晚宴现场立刻充满欢声笑语。 在这样的晚宴中,玛莉卡公主时不时也会提起不灭帝国扎基扎的事: “说起来,戴伊基帝国明年就要迎来建国二十周年了吧?这一定会是场盛大的典礼吧?” 一听到这样的话题,商人们表面上会显得颇为谨慎,回应道: “您说得没错,殿下,不过戴伊基帝国那边仍残留着不少旧联邦时代的陋习,加上当年食人皇帝的暴行,至今在国际间仍未完全获得谅解。若太过张扬,反而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反感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心里却都在盘算: (说得也对……但这搞不好是个可以大发一笔的机会啊?) 于是,他们便迅速返回各自的故乡,着手调查起戴伊基帝国的动向。 而正是这些人的行动,反过来却逐渐推动了戴伊基帝国的议会与军方的行动。 “听说外界正在流传,说我们帝国打算举办建国二十周年纪念典礼?” “以前确实提过这个议题,但原本也只是小规模的计划。可最近的传言却说好像会办得非常盛大……” “话虽如此,但考虑到我们帝国近年来的飞速发展,被全世界视为瞩目焦点也并不奇怪——” “可……真的好吗?” “既然都传成那样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唔嗯……” 就在这种暧昧犹疑、拿不定主意的气氛中,玛莉卡公主对那位定期来访卡拉·卡利亚的戴伊基帝国军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并满怀诚意地说道: “等戴伊基帝国举行二十周年庆典时,务必请允许我们这个同盟国的军队也能一同参列吧。” “诶?啊、这、这个……目前还没有具体讨论到这个程度——” “戴伊基帝国如今已经是受到全世界认可的一流国家,自然会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争相参典。不过我们国家与贵国可是自建国之初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想必不会被排除在外吧?” 玛莉卡公主始终带着那笑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径直地对对方说道。 * ……那场庆典,后来成为了被后世反复传颂的传奇。 它确实向世界展示了戴伊基帝国已彻底摆脱昔日独裁者阴影,迈向了崭新的超级强国之路的身姿,然而真正令众人惊艳、成为全场焦点的,却是压倒帝国军主角光芒的一幕——卡拉·卡利亚军队所带来的那场耀眼夺目的白银盛装游行。他们手中的长枪,比各国配备的火焰枪更为修长纤细、优雅迷人。当那些长枪被熟练地旋转、被整整齐齐地抛向空中,又被整齐划一地接住时,观众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脚步声。其他国家的部队步伐沉重,军靴踏地发出厚重硬实的响声;而卡拉·卡利亚的士兵们,不知用了什么巧妙设计,每一次踏步竟发出清脆有节奏的高音,“咔、咔、咔”地回荡在空气中,仿佛击打着人的心弦,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节奏,也成为了游行的一大魅力。 “你看,我就说吧,执着于鞋子绝对是对的!” 玛莉卡公主坐在贵宾席上欣赏着游行,满意地点头。 “为了这个我们可下了不少功夫呢——来来回回地试验,还拜托工匠们费尽心思。那鞋底是中空的,才能发出那种清脆的声音。虽然缺点是……每次游行穿一次就会坏,几乎就是一次性用品啦,但这点嘛,也只能接受了。” “哈啊……” 坐在一旁的农普特面色沉重,神情并不轻松。旁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惊叹赞美,但唯有身为当事人的他,清楚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现实。 为了这场盛大的游行,卡拉·卡利亚消耗了整整七成的军事预算。这早已不是“公主任性挥霍”那样轻描淡写能解释的问题了。 “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战略,农普特。” 玛莉卡公主毫不在意他脸上的忧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要凭这一场游行,向全世界宣告——时代已经改变,战乱的年代将永远不会再来。” 望着她那自豪满满的侧脸,农普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真让人怀念啊……这种不讲理的强势,简直像是回到了哈莉卡公主那个时代。) 即便已经预感到未来将有多少难关等着他们,农普特却莫名升起一股轻快的情绪——他甚至有些想吹起口哨了。 ……而此时,在贵宾席相当下方的位置上,尤鲁兰·亚尔塔德正独自一人微微发抖。 (……糟了。) 他几乎没有在看游行本身,而是一直在观察周围。他注视的,是那些被身穿银白制服的士兵们所震撼,正陷入狂热欢呼的人群。 (这可不妙……糟糕了……这样下去——) 他一个人在沸腾的人潮中咬紧牙关,焦虑不安。 (这样一来就太过惹眼了……这样一来,世人的目光又要重新回到卡拉·卡利亚身上了……) 这对他毕生追求的目标而言,是极其不利的局面。那片土地,理应保持着被世人遗忘、无人问津的状态。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事已至此,只能更进一步支持玛莉卡公主。没错……得让世人的关注点集中在“那位公主”本人身上,而不是“那个国家”。) 而要让世界的人们对她产生好感,还需要—— (一个被讨厌的角色……) 这点他也心知肚明。 4. 玛莉卡公主与她那支华丽的卡拉·卡利亚仪仗兵部队,很快就在全世界范围内声名大噪。 她几乎与世界上所有国家接连缔结了军事同盟,只要一有邀请,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会带着那支队伍登场,献上那场盛大的游行表演。虽然表面上也伴随着正式的外交谈判,但实际上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大多数时候,那些国家的掌权者只是把她当作赢得民心、获取支持的绝佳工具而已。玛莉卡公主对此也心知肚明,却仍毫不犹豫地扮演好了“表演者”的角色,堂堂正正地完成每一次亮相。 就在全世界都在为她喝彩之时——却唯独有一个人,不断地对她提出指责。 那就是亚尔塔德交易社的代表,尤鲁兰。 他逢人便说玛莉卡公主不过是个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而面对那些与卡拉·卡利亚做生意的人,则私下冷嘲道:“那地方早晚会债台高筑,最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仅仅是嘴上攻击,甚至实际采取了行动——他会抢先买下原本要运往卡拉·卡利亚的物资,或是压低蜂蜜价格以此削减卡拉蜜的出口。 “你为什么这么敌视玛莉卡公主?” 这类质问他早已听过无数次。每次面对这样的质疑,他都会装出一副讶异的模样,反问道: “拜托,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你们会相信那种怎么看都可疑的公主殿下啊?所谓的‘无伤公主’,在历史上根本没有任何确凿根据啊?” 然后搞得对方哑口无言。而了解尤鲁兰过去的人,自然会认为他之所以敌视卡拉·卡利亚,是因为当年被里贡联邦军放逐的旧怨未消,只是小心眼的报复罢了。毕竟,他其实也多次前往卡拉·卡利亚,与那里有过不少商业往来,这一点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即使有人这样笑嘻嘻地问他,尤鲁兰也始终一脸冷静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揭穿那个充满欺瞒的国家的要害。我一直在调查它的弱点——可那些人根本看不穿我的意图,就这么轻易让我混进来了。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早晚会自取灭亡的。” 听他这么说,别人也只能无言以对,话题往往就此打住。 所以当他再次独自前往卡拉·卡利亚、没有带任何随从时,虽然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苦笑,但却没有谁真的觉得那举动有什么奇怪的。 * “……” 尤鲁兰几乎是带着怒气一般,死死盯着眼前这片三十年来几乎没有丝毫变化的卡拉·卡利亚的荒凉景色。 他手边摊开了好几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只有他能看懂的潦草批注。他一边用望远镜环视四周,一边不停地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时,一个人影悄悄地靠近了他。 见他完全没有察觉,对方便主动出声了: “这么投入啊?” 听到声音,尤鲁兰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一瞬的惊讶,随即却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情: “啊……原来是玛莉卡公主啊。” 他叹了口气说道,然后往丘陵那头瞥了一眼——那里当然有负责护卫公主的卫兵们,但显然是被她命令不得靠近的样子,于是他们都隔着一段距离守着。虽然一有任何异常就会立刻出手,但眼下玛莉卡公主实在靠得太近,想必让这些卫兵们相当为难。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吗?” 玛莉卡公主带着一丝顽皮地问道。 尤鲁兰则毫不掩饰,坦率地答道: “没错,确实如此。” 听到尤鲁兰直言不讳地承认了,玛莉卡公主爽朗地大笑起来。 “会当着我面说这种话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尤鲁兰·亚尔塔德。真不愧是‘无伤公主的天敌’呢。” “那个称呼可不准确。” 尤鲁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地回道,“‘天敌’指的是在地位上绝对压过对方的存在。我可没那个资格。” 玛莉卡公主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正面望着他。 “喂,我记得——我们以前见过。” “毕竟我过去也多次觐见过殿下。” “不是那种时候,我说的是更早以前——我还记得你曾和我母亲谈话的时候,当时我也在场。” “啊……”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为什么你对我母亲说话时,总是那么无礼?” “因为我那时候只是个没礼貌的家伙罢了。” “那你现在呢?为什么对我说话却这么礼貌?” 玛莉卡公主直直地注视着他,认真地问道。 “……” 尤鲁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叹一口气,说道: “您可能无法理解……但那是因为,我和米莉卡公主是‘同类人’。” 他刚说完,玛莉卡公主便立刻接道: “是因为初代哈莉卡公主,对吧?” 尤鲁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只是轻轻点头: “我说得没错吧?在你和我母亲之间唯一的共通点,也只有这个了。” “——” “说真的啊,大家都含糊其词地不愿告诉我——无论是农普特,还是凯里修,谁都不肯好好说说,初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哈莉卡公主到底是从哪来的?她究竟是谁?就算我去读她留下的日记,也几乎没有写过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 “……她有留下日记?” 尤鲁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压抑不住地激动了起来,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试图冷静下来,却没能掩饰过去。玛莉卡公主则始终冷静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想看吗?” “这、这个嘛——” “不过很遗憾,恐怕里面没有你想看到的东西哦。她几乎没写自己的事,全是些‘我身边这些人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之类的话。” “……” “你似乎对哈莉卡公主特别执着呢……她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面对玛莉卡公主的这个问题,尤鲁兰露出了认真的神情,答道: “玛莉卡公主……您确实是真正的‘公主’。但如果说到哈莉卡·库奥尔特——我从未将她视为一位‘公主’。” 玛莉卡公主轻轻皱起眉头,尤鲁兰点了点头,接着说: “她只是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而已。所谓‘卡拉·卡利亚的无伤公主’这种称号,在那之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附属品罢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仍燃烧着当年年少时的那股炽热的执念——那份被她深深吸引的激情,似乎从未熄灭过。 “——你真的相信吗?那种说法?” “对您来说,那或许只是个在您出生之前就已经过时的传闻罢了——但对我而言,那是我穷尽一生研究的对象,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那亚尔塔德交易社呢?现在可以算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组织了吧?” “哼,那种东西!” 尤鲁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那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哈莉卡·库奥尔特而建立起来的赚钱工具罢了。而且我还一直在思考,像她那样从不动用武力的人,是怎么做到让卡拉·卡利亚的军人们心甘情愿听命于她的。于是我试着建立一个组织,把它当作群体心理实验来研究,看看能不能验证出什么。结果非常成功,组织迅速壮大起来。但很可惜——终究还是赶不上。” “赶不上……?” “哈莉卡·库奥尔特将‘无伤公主’的称号交给了您的母亲,然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太过大意了,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离开了。” 看着他说话时那满是感慨的神情,玛莉卡公主轻轻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说你和我母亲是同类人。确实,说得通呢。母亲从心底里尊敬着、敬爱着先代,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和她是平等的。我们都曾试图接近哈莉卡·库奥尔特,最终却都没能如愿——不,至少我还没有放弃。” “接近她之后呢?你知道母亲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米莉卡公主的真正想法——毕竟连身为女儿的您都不知道,不是吗?——但我之所以执着于哈莉卡·库奥尔特,其实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我相信,只要我能接近她身上的谜团,就一定能理解‘强大’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源自哪里。” “‘强大’……这听起来也太孩子气了吧?” “我承认。但除了这个,生而为人还有什么更高的目标吗?所有的权力者想爬得更高,商人想赚更多的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哈莉卡·库奥尔特就是这些欲望的尽头——她站在了那条道路的终点上。” 尤鲁兰一脸认真地说道。但玛莉卡公主却歪了歪头: “唔……我还是不太明白呢。哈莉卡公主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不,老实说,你所说的什么‘奥莉塞的妹妹’?我一个字也不信,不过先不说这个……无论如何,母亲也好,你也好,都把人生奉献给了她,这一点倒是没错。听起来……挺蠢的呢。” 玛莉卡公主说得非常直接,毫不掩饰,也毫不客气。然而,尤鲁兰听了却只是露出一丝苦笑,丝毫没有不满。 “不过,正因为这个理由,你才一直在帮助我们国家,对吧,尤鲁兰?” “帮助吗……是这样吗?” “就比如说你前阵子不是用低价把大量蜂蜜投入我们的市场吗?那真的帮了大忙哦。” “正常来说,那种行为应该会被骂成是扰乱市场才对吧?” “可今年的卡拉蜜品质下滑,产量也大幅减少,如果照往常那样出货,根本供不应求,连之前的订单都完不成。那样一来,明年开始就彻底卖不出去了。可因为你用其他蜂蜜帮我们顶上,我们才争取到了喘口气、重新调整的时间。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玛莉卡公主说着,将目光投向尤鲁兰方才一直注视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吗?我看过去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啊。” “很可能……哈莉卡·库奥尔特就是从那一带出现的。吉拉·明·瓦尔科夫的记忆正是在这附近中断的——而且,那也是当年联邦军时期由农普特指挥的义勇兵部队驻扎的地方。各种线索都在那附近重合了。” “哎——可那边什么都没有呀?” “她既然已经现身过了,封印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里早就什么都不剩,这点我也不是不明白。只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别的线索了。 “真顽强啊。真是顽强到不可思议的精神力。虽然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消失这件事,您母亲什么都没跟您说过吗?我实在不相信她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提过。” “我知道的就只有——母亲从哈莉卡公主那里接下了责任,然后农普特他们也接受了这个安排,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会‘顺理成章’?米莉卡·恩特威斯尔和哈莉卡·库奥尔特之间可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由她继承了王位……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那我又算什么?” “您继承完全没问题啊。您是您母亲的亲生女儿,理所当然是正统的继承人。您是真真正正的公主。但哈莉卡·库奥尔特非常格格不入呀。其实,米莉卡公主当初根本没必要说自己是哈莉卡的继承人。她完全可以摆脱那个名号,直接宣称自己才是卡拉·卡利亚的开国之主。如果她是这么做的,也许我也不会执着地和她较劲了。” 尤鲁兰满脸认真地低声感叹着。然而玛莉卡公主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因为嘛……可要是哈莉卡公主真是你说的那个,奥莉塞·库奥尔特的妹妹,那她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啊。不对,不光是你,连我、母亲、农普特、凯里修,全都不会被她放在眼里吧。毕竟她可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不是吗?” “是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会主动和我们这种渺小的人类有所牵连?这才是最大的不解之谜。”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哈莉卡公主特别喜欢卡拉蜜哦。所以我们国家才会一直生产那玩意儿。我其实觉得也可以考虑停产啦,也有向大家提过这个建议……但不行,不论是伦佐、凯里修,还是议会里的那些人,在这件事上非常固执,说什么也不肯让步。所以我也只好妥协咯。说不定啊,哈莉卡公主之所以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是因为她太喜欢卡拉蜜了,不也有这种可能嘛?” “您在说什么蠢话——” 尤鲁兰皱着脸,一脸不快的样子,玛莉卡公主则又咯咯笑了起来。接着挺直背脊,继续说道: “喂——尤鲁兰·亚尔塔德。我觉得你我其实有些相似耶。所以啊,要不要为了彼此的目标,合作一下?” “哈?” “你想揭开哈莉卡公主身上的真相。而我呢,想让这个由哈莉卡公主一手建立起来的‘卡拉·卡利亚’,变得更加出色——说到底,我想从根本上去改变这个国家。某种意义上,也许等于是要否定她当年的功绩。当然,我不会轻视她的成就,但我也确实认为,总有一天必须超越她。所以嘛——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也可以把哈莉卡公主交给你哦。” “交给我……?” “当然只是心意上的啦,我是说,我可以确认:在这个世界上,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哈莉卡·库奥尔特这个人。我可以向你担保,尤鲁兰·亚尔塔德——作为第三代无伤公主,我可以‘允许’你去揭开初代的真实身份,怎么样?” 玛莉卡公主调皮地说着,还向他眨了眨眼。 5. 就这样,玛莉卡公主与尤鲁兰达成了一种表面敌对、实则合作的关系。 玛莉卡公主周游世界,带着她那支华丽的军队在各地巡游,所到之处皆引来民众喝彩。与此同时,尤鲁兰则在背后为她做好一切准备,表面上却始终嘴下不留情地公开贬低她。由于公主到访的地方实在太多,尤鲁兰也自然与世界各地的商人逐渐建立起了联系。 他总是比她早一步抵达各地,在当地散播关于“无伤公主”的坏话。 然而等到玛莉卡公主实际现身之后,人们往往发现她并不像传言中那样糟糕,反而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好感度不降反升。按理说,这种做法会让尤鲁兰在商人间的信誉大打折扣,但问题是,他始终能带来稳妥可观的收益,所以没人真的对他心生厌恶。他时不时在商人圈里放风,说什么“听说卡拉·卡利亚最近快撑不住了,物资也开始紧张起来”之类的风声。听了这风声,那些商人反倒纷纷暗地里把紧缺的物资偷偷卖给了卡拉·卡利亚。虽然他们自认为赚了个大便宜,但实际上,这也让卡拉·卡利亚得以在不暴露内情的情况下,高效地维持了自身运转。 岁月就在这样的时光中悄然流逝。那一天,玛莉卡公主正在第十个同盟国家的首都,照例出席那场隆重盛大的联合军队阅兵式。 她与那个国家的首相并肩站在观礼台上,眺望着眼前那绚烂壮观的景象。首相夫人一脸喜色,不停地向她说着些奉承话,公主则带着礼貌的微笑,随口应对着。 民众的欢呼声连绵不绝,甚至有官员感动得热泪盈眶。就在这时,兴奋过头的首相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朝群众挥舞起手臂,还不忘朝玛莉卡公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一同起身应和。虽说还没到该做这动作的时机,但公主也只得无奈地准备站起身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注意到高出她一层的位置,农普特身边忽然有名将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农普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跌坐回座位,显得惊愕而失神。即便有人上前搀扶,他的身体依然止不住地颤抖着——那副模样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中。 (……啊,原来如此。) 玛莉卡公主瞬间便理解了发生了什么。那个在她身边一向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会如此失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母亲去世了——) 尽管她心中已有所察觉,但面对那些仍一脸轻松地望着她的外国首相们,她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变化。 玛莉卡公主缓缓起身,朝民众挥了挥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她微笑着接受这一切。然而那抹笑容却似乎僵在脸上,良久未曾散去。 * 按照米莉卡的遗言,她的葬礼办得非常简单朴素。在其他国家常见的那种盛大仪式,以及举国哀悼的安排,全都被明令禁止。除了国民脸上的悲痛神情之外,一切看上去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国内最明显的变化是:长期担任军事评议会议长的农普特,趁此机会正式辞去了职务,转而成为玛莉卡公主的单纯辅佐者。今后议长一职将设定任期,防止长期在位——这是农普特所推动的最后一项决议。自建国以来一直由他与其亲信掌管的内政事务,也在这一时刻交由新一代的年轻人接手。至此,从先代无伤公主延续下来的统治体制几乎被全面更新。 而玛莉卡公主仍如以往那般,频繁出访国外,热心于与各国人民的交流。表面上看,她似乎毫无改变。然而,也有人察觉到她言行间的一点细微变化。从前的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对他人下达命令: “就这么做吧。” “必须给我做到。”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准。” “我讨厌那种做法。” 而现在的她,却渐渐改口为: “可以拜托你吗?” “你能帮我做一下吗?” “如果你愿意做的话,我会很感激。” “这件事……恐怕有些难吧?” 就像这样玛莉卡公主的说话方式渐渐变得更为婉转。 身边的幕僚们都以为,这是因为米莉卡的离世,令她作为一国之主终于萌生出应有的谦逊与自觉——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样的看法。 至少,尤鲁兰并不这么认为。 他与玛莉卡公主的密约依然在持续,但在再次见到她时,尤鲁兰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尤鲁兰,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她一开口便这样说道。尤鲁兰看着她的眼睛,霎那间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冷淡疏远的眼神。她似乎是在看着他,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请、请问是什么事?” “现在,我们军队在举行的阅兵式中,少了一个关键的要素。你觉得是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准。” “不,你知道的。装糊涂只是在浪费时间。来,说吧。” 玛莉卡公主平静地说着,语气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理顺一团缠结的细线,只是为了梳理混乱的思绪——不带命令,也毫无责备。尤鲁兰迟疑了一下,答道: “这个……也就是说,是不是……武装方面的火力还不够……” “别说蠢话了,尤鲁兰。你最清楚那种东西毫无意义,不是吗?现在还拿这个来搪塞我,你是在试探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回答吧。” “呃…这个…” 尤鲁兰拼命试图揣测公主的意图,但实在毫无头绪。于是他只好说出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感受: “我在想……会不会是……音乐?之类的?” “——” “你看嘛,阅兵队伍虽然是由卡拉·卡利亚的士兵组成没错,可是伴奏却一直都是由当地国家的乐队负责。要说薄弱之处,大概就是这里了……不过这个问题……” 玛莉卡公主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尤鲁兰·亚尔塔德——我们军队里所缺少的,正是音乐。” 她继续说道: “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适合我们呢?” 这下尤鲁兰彻底举白旗了,只能老实回答: “恕我难以判断……不过玛莉卡公主您似乎已经心中有数了?”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认为答案只有一个——理想状态下,当然是要培养我们自己的音乐家,由他们来负责这一切才最好。但现阶段还太难了,所以只能暂时借用一下其他国家的音乐家了。经过近期对世界各地音乐的多番考察,我得出的结论是:唯一匹配我们这支华丽军队的,就是希希巴尔王立圣歌队所奏出的旋律与歌声。” 听到这话,尤鲁兰不禁皱起眉头,略显为难地说: “不,公主——那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 “请您仔细想想——卡拉·卡利亚原本就是诞生于旧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之间战争夹缝中的国家。而如今,我们又与作为联邦继承者的戴伊基帝国保持着密切关系。在这样的背景下,要与曾是敌国的希希巴尔建立友好往来,实在困难。事实上,哪怕是您这样已与众多国家缔结同盟的无伤公主,也几乎从未与希希巴尔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不是吗?” “所以呢?” “不——可是……” “现状归现状,我现在谈的是未来。我需要希希巴尔的音乐,必须拿到手。所以说,就算眼下确实有问题,那也不过是个前提条件罢了,不是吗?” 玛莉卡公主依旧冷静、淡然地说着,语气中没有丝毫愤怒或焦躁。 “前提……是说……” “的确,戴伊基帝国和希希巴尔现在可能关系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乐,就必须想办法化解帝国和希希巴尔之间的对立。” “可怎么做呢?” “所以我才在拜托你啊,尤鲁兰·亚尔塔德。” 公主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有些无奈,仿佛在说“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诶诶?您是说,要我去做?” “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聊什么?我们可不是在随便闲聊喔。” “可、可是我……我可没那个本事啊。与其说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做到吧。要让那样的大国言听计从——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才不能硬来啊。你不是最擅长从背后布局、引导人心的吗?你之前也说过吧,为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亚时的行为,你研究了人类心理。这不正是你研究的实际应用机会吗?” 玛莉卡公主仍然语气平和地陈述着。而尤鲁兰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同时也在心中深切地认识到了某件事情。 玛莉卡公主因为失去母亲而变得谦虚?那简直是大错特错。她变得更加任性,愈发肆无忌惮。她现在看起来态度柔和,不过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听对方说什么,所以才一副“好好好”的敷衍模样罢了……就算她以“拜托你”的口吻提出请求,就算你说“不”,她也绝不会退让,只会这样没完没了地用“说服”之名行威吓之实罢了。 (变得难缠了啊——) 这,才是玛莉卡公主真正发生的变化。 “话说回来,尤鲁兰——既然你那么执着于哈莉卡公主,那我就告诉你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诶?” “嗯——她说过,‘人类总是说这不行那不行,可能只是因为一直站在正面看问题吧?换个角度,从背面看看,或许会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办不到呢?’……她是这么写的哦。” 6. 他虽然擅长通过幕后手段进行交涉,但这次却完全无计可施——无论是正面接触还是暗中运作,所有的路径都被切断了。尤鲁兰一度觉得这事怎么想都办不到,正当他几乎要放弃时,突然灵光一现: (不对——不是这样的。眼下我一直试图从我这一方主动展开交涉,这其实才是所谓的“正面”。但谈判本该是双方共同进行的才对。如果我这边行不通,那就该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接近我们才是。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幕后”之道。) 于是,尤鲁兰意识到,自己如今所经营的亚尔塔德交易社反而成了绊脚石。毕竟那个组织与戴伊基帝国的官僚与军方关系密切,无论怎么看,都会被希希巴尔方面视为眼中钉。 “既然如此——” 基于这个判断,尤鲁兰干脆从交易社中抽身而出。他将事务全权交给了原本位居第二的部下,自己则再次回归了那种“身无羁绊”的状态,宛如当年被里贡联邦流放时一样。 那时他曾依靠联邦军时代的经验,展开商贸活动;而这一次,他则决定反过来,利用自己“来自敌对国家”的身份。他暗中在各地放出风声,暗示自己手中握有关键情报,可能会出售出去。正巧外界也正对他突然退出交易社感到疑惑,认为背后一定另有缘由,于是——果不其然,希希巴尔一方先找上了他。 不过,尤鲁兰深知,若急于推进谈判,只会自毁筹码。因此他故意暂时按兵不动。 结果,这次轮到戴伊基帝国那边有了反应。虽说不是由官方直接出面,但显然是受到了帝国授意的商人们,接连向他抛来橄榄枝,邀他共同开展“新事业”。 直到这时,尤鲁兰才终于开始了行动。他把那些主动联络过他的人全都召集到一起,当众宣称:自己无意效忠于任何一方,但凡各位有需求,他都会全数接受。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尤鲁兰却厚着脸皮,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所以说,各位找我,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更进一步吗?我只是想回应各位的期待罢了。今后我打算自称为‘世界调停士’。凡是希望得到我建议的人,我都愿意借出这颗头脑中诞生的智慧。欢迎来到新时代。从现在起,无论你们来自哪个阵营,都可以自由利用我的智慧!” 就这样,他强行定下了这番话,然后在众人还一脸茫然的情况下,独自潇洒地离开了。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的姿态——倒是和当年哈莉卡公主在卡拉·卡利亚签署和平条约时的模样如出一辙:不听他人意见,单方面说完自己想说的,然后像风一样悄然离去—— 起初反响平平,但当第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找上门,提出一个试探性的委托观察动静之后,情况立刻发生了变化。 很快,前来找他咨询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大多数的咨询其实答案早就在当事人的心中有了。比如问“什么时候是开展某项事业的最佳时机?”这种问题,其实只是想听他一句“就是现在”。反过来,如果对方其实更希望有人劝他别做,那问题的说法就会变成“听说某某很有前景,你觉得我该不该做?”的形式,像这样的微妙差别,其实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关于这类人心的门道,玛莉卡公主曾特意叮嘱过他。 “哈莉卡公主曾经这么说过:人总是喜欢故作矜持,但那多半是在等一句‘其实我也是’的认同,不是吗?——你只要留意别人说话时那些拐弯抹角、故作神秘的地方,就没人能在你面前耍花招。” 回想起来,人们说话时,确实会有许多毫无必要的“端着”的部分。只要能敏锐地识破并承认那些隐藏的心思,大部分咨询都能轻松解决。 而终于,关键人物也登场了。 希希巴尔那边有人找上门来,说想扩大出口;而戴伊基帝国以前的客户则过来诉苦,说货源紧张、供不应求。 (终于来了啊——) 当然,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事实上,早在此之前,尤鲁兰就已暗中与旧交易社的部下们串通好,悄悄制造出戴伊基帝国国内的商品紧缺的局面。希希巴尔推行农作物等的增产政策,结果产量过剩、物资滞销,这一点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尤鲁兰正是打算趁此机会从中牟利。 如果两国之间本就能轻易恢复友好交流,自然也就用不着找他出面了——正是因为存在那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才有了可乘之机。 “唔……这事对我来说,可真够令人头疼的。” 尤鲁兰一边故作郑重地说着,一边夸张地皱起眉头,演得像模像样。 “不过,要在维持双方颜面的同时实现贸易,也不是毫无办法。” “该、该怎么办?” “希希巴尔过去不是曾与里贡联邦签署过和平条约吗?当时的调停人正是借用了卡拉·卡利亚的名义。正好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 “只需承认那份条约如今依然有效,以卡拉·卡利亚作为中间国,就可以将物资卖给戴伊基帝国了。形式上看,不过是对边境小国的正常出口罢了。” “原、原来如此——但卡拉·卡利亚会接受这样的采购安排吗?他们恐怕没有足够的资金吧。” “这个的话,让戴伊基帝国以‘援助’的名义提供贷款就行。卡拉·卡利亚只要把钱原封不动地转手就好。” “哦——也就是说,这个由你来负责,尤鲁兰?” “虽然我和帝国那边确实有些关系,办起来不难……但老实说,我个人对卡拉·卡利亚并没有什么好感。让他们靠白捡的钱大发一笔,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更别说还便宜了无伤公主。” “唔……可这种情况下,多少还是得象征性地给卡拉·卡利亚点手续费,否则合作恐怕很难成吧?” “所以啊——” 尤鲁兰笑眯眯地看向希希巴尔方面的人,语气狡黠。 “你们国家不是有支举世闻名的乐团吗?要不就‘特别地’——我说的是非常特别地,把那支乐团借给卡拉·卡利亚,用来给他们那支华而不实、只是摆样子的阅兵部队伴奏。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是在赏赐他们似的提出来。他们肯定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接受。却根本不会意识到,真正本该属于自己的利益,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你们截走了。” “喔,这主意真妙!” ……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年。没有人察觉到,整个世界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些曾被视为不共戴天的敌国,如今竟也开始试探着开展贸易,逐渐形成了新的交流之环。 7. “辛苦您特地从远方赶来,图比基王子。” 玛莉卡公主这样打招呼时,那名肤色黝黑、眼睛圆睁的男子便回应道: “请别叫我王子。被真正的公主这么称呼,听上去只像是一种讽刺。事实上,我过去从没被这样称呼过。根本没人会把第十七顺位的继承人当回事。在圣波浪兰公国,我甚至在贵族中也排不上号。”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喉咙被碾压过似的,带着独特的粗哑。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图比基就行。再说我名字的本来发音是Haroran Tobiyuki,说出来你们也听不明白吧。” 话里突然出现了个听起来像咒语的东西,不过似乎也不需要特别在意。玛莉卡公主便坦率地回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图比基先生。无论你是否拥有王位继承权,那都无关紧要。我之所以邀请你来此——” 玛莉卡公主微笑着继续说道: “是因为我只对作为音乐家的你感兴趣。” “真是出乎意料啊,没想到你会对我感兴趣。” “是吗?我一向只对一流之人感兴趣,毫无疑问你正是一流之人?” “这点我承认。” 图比基爽快地说道,没有丝毫扭捏或做作。他似乎是个和谦逊毫无关系的男人。 “但我同时也是被全世界上流社会永久放逐的人。不只是我的祖国波浪兰,哪怕是其他国家的国立乐团,也没有哪一个愿意接纳我。这也理所当然——毕竟我杀了那些继承顺位比我高的人。” “是他们强行向你提出了决斗吧?你出手,也不过是为了救那个差点被强迫出嫁的女人?” “对上面那些人来说,事情的经过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违背了阶级规则,杀了比我身份高的人。这在他们眼里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从那之后,所有掌权者都开始疏远我。” “但世事总有例外。” 玛莉卡公主始终带着微笑,语气平静地对皱着眉头的男子说道: “虽然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可遗憾的是,我从来没亲耳听过你的演奏。所以在雇用你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 “啊——这话原本我也正打算说呢。你或许是世界知名的大人物,但我也必须试试看,你是不是有足够的感性去理解我的音乐。” 说着,他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一支异常修长的横笛。 他将笛口贴近唇边,下一瞬间,一道锐利如箭的声音猛然刺破空气。那本应属于低音域的笛声,却像是划破黑夜的闪电,令人心神一震。 他的手指在横笛上飞快跳动,脸颊忽而鼓起,忽而紧紧绷得像坚硬的岩石一般。看似单纯的呼吸与指法,却释放出一种华丽得近乎超现实的音色,几乎让人无法相信这声音竟出自眼前这个人。 那声音如怒涛奔涌般汹涌而至,带着无法抗拒的紧迫感席卷而来。 “……” 玛莉卡公主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惊讶、没有陶醉,也看不出被震撼的样子。 图比基最后一声高音仿佛要把笛音吹上天际,吹毕吐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身,朝玛莉卡公主望去。 玛莉卡公主没有鼓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段我用不上。” 图比基听了,却也没有动怒,只是问: “用不上吗?” “大家跟不上你的。我雇你,是把你当作一位音乐的专家,不是要你来当艺术家的。我对你的艺术成就,暂且不作评价。” “明白了。” “不过——我倒是很高兴呢。能亲眼确认你一直都是认真的。如果你刚才只是吹了一首悦耳的摇篮曲,那我恐怕会大失所望。” “这恐怕是彼此彼此了。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加傲慢的人。” “哎呀,我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傲慢哦?” “但你很坦率。骄傲的人往往喜欢虚张声势、口是心非,可你似乎不是那样。那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卡拉·卡利亚,好不容易才从希希巴尔那边请来了一支乐团,才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音乐——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借来的。所以现在我们让大家贴身协助,亲眼看看一流乐团是怎么工作的,从中学习、体会,但他们最终能掌握的,也不过是希希巴尔的复制品罢了。要想真正拥有独一无二的风格,就必须引入截然不同的元素。——所以,我希望你来担任这支乐团的‘总监’。” “让我来指挥你这支业余乐团?”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可那样的话,不还是借来的吗?” “哎呀——这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吗?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真愿意接纳你。那你所创作出来的音乐,不就注定是独一无二的吗?我看重的,就是‘完全不像过去任何东西’这一点。我想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仅此而已。” 玛莉卡公主语气平稳,毫不迟疑,图比基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探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啊……那你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我不觉得你只是个想被人称赞、哗众取宠的人。” 玛莉卡公主莞尔一笑,答道: “我只是想把我能做到的事,全都做到最好。我母亲比我聪明得多——但她可能连自己一半的才华都还没用上,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想那样,我不要那样的命运。我想走到‘我这个人’的极限,想看看我到底能到达哪里。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那你觉得,自己最终能走到哪里去?” 听到这句话,玛莉卡公主认真答道: “让全世界的人都向我们卡拉·卡利亚投以憧憬的目光,让无谓的争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是的,我始终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 * “……大概就是这种话吧,是那位公主说的。” 图比基对将他介绍给玛莉卡公主的那位——尤鲁兰·亚尔塔德,如此转述道。 “原来如此。确实很傲慢,但也坦率真诚。你形容得很准确,图比基。” 他们早在过去就已有来往,因为他们都是被祖国放逐的人,也是因玛莉卡公主希望找到一位真正的一流音乐家,才由尤鲁兰在背后牵线引荐。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接下那个音乐总监的职位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他们还在让士兵们学习希希巴尔的技巧,用不着我出面。总之,我先写几首适合游行的曲子当作准备吧。” “听你的语气,倒是挺积极的嘛。” “是被打动了啊。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那样的王族存在。” 图比基一边笑着,一边心情颇好地说道。听到这话,尤鲁兰苦笑着回了句: “无伤公主可不是什么王族啊。说到底,卡拉·卡利亚本就不存在什么王室。” “你倒是一副格外执着的样子嘛,尤鲁兰。你到底想从无伤公主身上得到什么?”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尤鲁兰顿了一下。关于哈莉卡·库奥尔特的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就算撇开那一部分,他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嘛……大概是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那种能彻底改变世界的力量的可能性吧。” 他说得含糊其辞,图比基听后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 “我还是搞不太懂……” “那也不奇怪啦。对我来说,这只是很个人的理由。”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其实不都已经拥有那种力量了吗?” 听到图比基这句出人意料的话,尤鲁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什么?” “我的意思是——无论是那位公主,还是你,不都已经摆脱了大国的权势、体制,还有那些世俗常识的束缚了吗?你们现在正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那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自由的呢?” 图比基一脸真挚又困惑地说着,尤鲁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 8. 在卡拉·卡利亚牵头的商业交流的推动下,戴伊基帝国与希希巴尔终于实现了历史性的和解。这背后有一个关键因素,是帝国议会正式通过了与旧联邦及不灭帝国扎基扎时代的历史彻底决裂的议案。而希希巴尔之所以愿意接纳这一立场,也多亏双方早已在实质上建立起了稳定的贸易往来。如今,两国之间既没有需要争夺的领土问题,过往的恩怨情绪也早已随着时间淡去。 最终,两国首脑将共同发表联合声明,并为此举办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典礼。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卡拉·卡利亚军也理所当然地以协办方的身份参与其中,玛莉卡公主的斗志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听好了,农普特,这才刚刚开始。我们接下来要站上的,是更大、更耀眼的舞台。” “殿下果然总是能看得很远啊……” 农普特站在玛莉卡公主身边,笑眯眯地点着头。如今一心一意支持她的他,早已摆脱了国家政事的烦忧,这几年过得轻松自在,大概也是他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了。他的工作大多是在公主出访前提前抵达各国进行准备,因此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国外度过。虽说他的故乡现在已经划入戴伊基帝国的版图,但他从未回去过。而曾经自己叱咤风云的卡拉·卡利亚,如今也仿佛成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怀念的只有那些人的面孔——哈莉卡、米莉卡,还有曾与她们并肩同行的众人。那些面孔已深深刻进他的心里,成了如今他唯一的“故乡”。 “不过公主殿下,还是请您多加小心。这次参与的国家太多了,关于各自的权限细节也争执不休,负责警备的士兵也来自不同国家,有时候恐怕会浪费不少时间。”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因为这些就生气的,放心吧。而且——这么多国家都来了,换个角度想想——” 玛莉卡公主一边轻拍着农普特的肩膀,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这些年跑遍世界,结交了多少朋友,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这本来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听她这么说完,农普特也点点头回应: “公主殿下,您真的辛苦了。” “别别别,我不是说了吗,这才刚刚开始。哪有时间说累啊,接下来一段时间可没得休息呢。” 两人带着笑容,一同走进了典礼会场。 由于无论选在戴伊基帝国还是希希巴尔举行都会引发争议,最后决定将签署仪式安排在第三国——米克赛因国举行。这个国家经济并不宽裕,又碍于地位,对各国的请求都难以拒绝,这次对于帝国政府的要求也几乎没怎么经过议会讨论,就草草拍板通过了。 出席典礼的宾客大多来自国外,真正的米克赛因国民却寥寥无几,仿佛对这一盛事并不感兴趣。 (……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我们这回插手得太强硬了吧。这场结束后,得找机会好好修复和米克赛因的关系——也得跟其他国家多联络才行。) 玛莉卡公主一边想着,一边依然面带微笑地向观众席挥手致意。 华丽的游行队伍正从她们眼前通过。士兵们的表现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但她知道,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们还能变得更好、更出色。再过两三年,只要持续锻炼下去,一定就能跟得上图比基的指导了……一定可以的……) 玛莉卡公主正想到这时,眼角突然瞥到了一丝异样。 是在一群穿着统一披风、正挥舞着旗帜的小朋友们聚集的看台方向。那些幼童突然把手里的旗子一扔,哗地一声向四面八方散开了。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就看到——就在那群孩子们散开的中心,一道身影骤然拔高,站了起来。 一个原本藏身在披风下、蜷缩在孩子堆中的少年站起身来,朝着玛莉卡公主的方向,高声喊道: “无伤公主——你这个无耻的叛徒!奉拉兹罗罗奇陛下之名,予你天诛!” 他一边喊,一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魔导杖,朝公主发射了冲击波。 这片会场因为各国军队混杂,为避免冲突,被全面禁止携带武器。没人能及时阻止这一击。 农普特第一时间挡到了玛莉卡公主身前,但完全无济于事。那是通过黑市大量流通的军用武器,其威力一击穿透了他的身体,击中玛莉卡公主,甚至还波及了周围多位外国高官,炸裂开来。 * ……远处传来“砰砰砰”的爆破声。 (……那个、嗯……) 玛莉卡倒在了地上。她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脑子却像断了线一样,怎么也转不动。 她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连串爆破声,其实是刺杀她的少年被附近警卫当场击毙的枪声。哪怕他伪装得再好,一个那样危险的人到底是怎么混到她身边的——这点她也没工夫去想了。因为她已无力思考。也正因为参与安保的国家实在太多,彼此之间的空隙反而成了致命破口——可就算真相是如此,对于此刻的玛莉卡来说,也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那个、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莉卡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 在她身旁,农普特已经死去。那个一直守护她、几乎可以称作家人的老年人,在替她挡下袭击时一同倒下了。但此刻的她,已经无法为此感到悲伤了。她没有余力去悲伤,也没有时间感到恐惧。甚至连“自己就要死了”这件事,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感觉,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被她落下了——一件绝不能遗忘的事。 (那个……) 她努力地思考着,耳边传来像风穿过缝隙般的“咻咻”声——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我的呼吸……好远……我啊,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很可笑吧,到头来……不对,这些都不重要……现在该做的,是——) 她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只能迷茫地望向空中。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奔跑着朝她靠近。 是尤鲁兰·亚尔塔德。 “喂、喂——别开玩笑啊,给我清醒一点!”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把玛莉卡的身体抱了起来,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啊……对了,是尤鲁兰——尤鲁兰·亚尔塔德,这家伙……) 无伤公主的宿敌,此刻正抱着她的身体,哭喊不已。 他满脸焦急,不停地将各种应急用的咒符贴在她身上,试图挽回什么。但几乎没有一个起效——因为,她体内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激活的生命力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玛莉卡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太好了呢,尤鲁兰……事情终于如你所愿了……无伤公主,在我这儿……所以——) 玛莉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世上最不希望“无伤公主”继续存在的人,如今却拼命地想要留住她——这太讽刺了,甚至让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缓缓垂落。 她笑了。 看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尤鲁兰不禁愣住。他从未亲眼见过这幅表情,但那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那是当年哈莉卡公主曾对米莉卡公主说,“你的笑容就是你的才能哦”时,她脸上所带着的微笑。眼前的玛莉卡,此刻的笑容,与那时的她,竟如此相似。 在玛莉卡意识的最后,浮现的是母亲曾说过的话: “无伤公主是你,却又不只是你。不要想着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明明当初她是那么抗拒这些话的,但现在,她终于在心底真正地接受了。她明白了,也释然了。 “——”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仅仅是一点点。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动作,连呼吸都已无法伴随,自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即便如此,尤鲁兰还是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她没有回顾自己所遭受的悲剧,也没有怨恨那荒唐残酷的命运,而是在生命的尽头,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拜托你了。” 9. 这起暗杀事件,对事发地——米克赛因国来说,无异于致命一击。国家力量的脆弱暴露无遗,在国际上彻底失去了信任,在国内,政府威信跌入谷底,治安混乱,陷入了长期内战。最终,米克赛因这个国家走向了灭亡。这一事件在世界各地引发了一连串的悲剧——然而讽刺的是,有一个国家几乎未受到这场崩溃的任何冲击,反而顺利地躲过了混乱。 这个国家,正是卡拉·卡利亚。 * “——可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玛莉卡公主不在了,连农普特将军也……我们根本无计可施啊。” “不管怎样,得赶紧召开紧急会议,先对眼下局势作出应对……” “可是,我们连提案都没有吧?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是听从玛莉卡公主的决策。现在还能做什么?”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如认真考虑一下加入戴伊基帝国的方案?”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独立国家!” “可现实摆在眼前,要是现在希希巴尔突然对我们动用武力,我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你这才是不现实吧。我们和希希巴尔现在可是结了盟的。相反,我倒觉得真正伺机而动、想染指我们利益的,是戴伊基帝国那边吧。” 随着局势升级,各方高官紧急召开的会议陷入了激烈争论,但争论归争论,始终没人能给出明确的方向。 就在这时……当众人意见都差不多说完了,一个坐在末席的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其实,有个来自外部的提案……” “什么?外部?是帝国军的人吗?” “不,是……是个民间人士——而且其实各位也都认识他。尤鲁兰·亚尔塔德。” “什么?” “那家伙想干嘛?” “这、这个嘛……他说,他希望能为玛莉卡公主的国葬提供资金支援。” “你、你说什么?公主的葬礼?!” “这也太不合时宜了吧……事情才刚发生……” “不,等一下……说到底,公主的葬礼确实得尽快决定。当初米莉卡公主去世时有明确的遗嘱,所以才能顺利处理——但这次……怕是没法照旧了。” “话虽如此……可今天才刚被暗杀啊,那男人竟然当天晚上就开始谈葬礼的事……他到底把无伤公主当成什么了?” “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会这种提案——” 就在众人愤怒声四起、议论纷纷之时,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是接替农普特担任议会长的那位。 “……明面上我们无法接受这件事,但眼下情况紧迫,也容不得太多顾忌。派个密使去,秘密地和他会见一下吧。” “可、可是议长——” “玛莉卡公主和那家伙之间有秘密协议,这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公开的秘密罢了。如今事已至此,我们不能不听听他的意见……” 当卡拉·卡利亚的密使前来拜访时,尤鲁兰还穿着那身沾满玛莉卡公主鲜血的衣服,头发蓬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下榻的房间堪称顶级奢华,但他本人却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沉重而黯淡的气息。 “真不愧是卡拉·卡利亚军,这次动作还真快……议长已经拍板了吗。” 尤鲁兰双眼布满血丝。在这短短几小时内,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疯狂运转着,疲惫几乎刻在了脸上。 “你说你愿意协助筹备玛莉卡公主的葬礼——” “那只是个幌子。”尤鲁兰冷冷地打断他,“我说那话,就是知道你们会立刻赶来。你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不是?” “你说什么?” 密使被这番无礼的语气激得脸色一变,但尤鲁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怒意顿时消散。 尤鲁兰说道: “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必须是一次邀请各国首脑出席的国葬。而且要前所未有地庄严、盛大,空前绝后。” 他说得格外认真,语气中没有半分玩笑。 “这、这个……” “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卡拉·卡利亚本就局势不稳,这时候若是让外界看出哪怕一丝动摇,那也是致命的。我们只能高调举行,盛大到足以震撼所有人。就像玛莉卡公主过去一直在做的那样——我们必须坚持到底。” “这、这话或许没错……可问题是,这种场合,谁来担任丧主?谁能代表大家为玛莉卡公主致哀?” 面对密使这个合情合理的问题,尤鲁兰毫不犹豫地答道: “卡拉·卡利亚的象征,从过去到现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无伤公主。由第四代无伤公主担任丧主。” “什、什么?可是玛莉卡公主并没有留下子嗣啊——” “先代的米莉卡公主也不是哈莉卡的亲生女儿,不是吗?照那样的先例来处理就行。卡拉·卡利亚不是一直都有个福利院,从各地收容孤儿、抚养他们长大吗?就从那里挑一个出来。” 尤鲁兰的话没有一丝迟疑。他显然已经在脑中反复推演过这件事,恐怕早就想了上百遍。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再是需要思考的内容,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结论。 “可、可是……像米莉卡公主、玛莉卡公主那样的杰出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地就从那些孤儿里找出来啊!” 要是真有那样的孩子,议会早就关注起来了。可现在,福利院早已名存实亡,变成了仅用于对外展示“慈善形象”的最低限度存在。 然而,尤鲁兰却再次不带一丝动摇地说: “不需要是杰出人物。准确来说——反倒是平庸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角色。” “什、什么?” * ——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在仅仅两周后,便以几乎可以称得上“世界规模”的盛大规格举行了。 由于遗体本身已经严重损毁,既无法保存,也无法公开安放,玛莉卡公主早已被悄然下葬。然而,在那场葬礼上,一口空棺被华丽地装饰起来,安放在一辆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巨大山车上,沿着街道隆重游行——盛大得几乎让人忘了,这原本是为了送别死者的仪式。 据说,这次送葬所用的行进曲,是由圣波浪兰公国的王子——图比基·波浪兰所作,这一传闻也为整场葬礼增添了几分传奇的色彩。而最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游行队伍中央,被神轿高高抬起,端坐其中的一个小女孩的身影。 她曾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儿,而现在,却成为了全世界无人不知的存在。 她就是尤莉卡公主。 那时她才十岁——同样年纪的玛莉卡公主,早已能在国政上向母亲提出自己的见解。可尤莉卡公主却只是坐在玉座上,一边“呼啊……”地打着呵欠,一边脑袋咕哝咕哝地往下点,昏昏欲睡。 她的五官无疑是漂亮的,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根本没在看向任何地方。她的表情略显僵硬,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她对“表达情绪”这件事本身就毫无兴趣。 在她周围,聚集着许多大人。即便她一句话都不说,也总有人抢在她前头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吃饭、喝水、甚至是当刘海垂下来遮住她眼睛时,也会有侍女轻轻替她拨开。 沉重的王冠经常滑落歪斜,但每次都有人在她伸手之前替她扶正。 她几乎一直是茫然无表情的样子,但也有那么一瞬,她会看向那些围在她面前、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不安的大众,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望着他们: “……” 那不是针对某个人,也不是因为现场的气氛,而更像是某种模糊的、说不清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浮起。 “这些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却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是不是都傻了?” 在尤莉卡公主的一生中,这种感觉一直都伴随在她的左右。 * “……这样一来,我的活也算是干完了。” 图比基望着那浩浩荡荡的葬礼队伍,转头对身边的尤鲁兰·亚尔塔德轻声说道。 “雇我的是玛莉卡公主,不是卡拉·卡利亚政府。像我这种刺头,估计也用不上了吧。” “……” 尤鲁兰没吭声,盯着葬礼的场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 “喂,王子——你有梦想吗?” 图比基皱了下眉,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我这一辈子都是音乐的奴仆,活着就是为了追求更好的音乐……怎么了?” 尤鲁兰点点头,说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在阻碍你?到底是这个世界哪里出问题了,让你连音乐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创作?” “你想说什么?” “玛莉卡公主曾经和我说过——” * “的确,戴伊基帝国和希希巴尔现在可能关系不睦。那我如果想要拿到那份音乐,就必须想办法化解帝国和希希巴尔之间的对立。” “可怎么做呢?” “所以我才在拜托你啊,尤鲁兰·亚尔塔德。” “……诶诶?你是说,要我去做?” “不然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聊什么?我们可不是在随便闲聊喔。” “可、可是我……我可没那个本事啊。与其说是我,恐怕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做到吧。要让那样的大国言听计从——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才不能硬来啊。你不是最擅长从背后布局、引导人心的吗?你之前也说过吧,为了分析哈莉卡公主建立卡拉·卡利亚时的行为,你研究了人类心理。这不正是你研究的实际应用机会吗?” “你说得好听……可问题是,就算是背后布局,也得有根基才行。不管是民族、国家还是土地,总得有个支点。没人会脱离了这些羁绊去做那么荒唐的事啊。” 听到这番反驳,玛莉卡公主又一次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反问道: “土地也是羁绊吗?” 对此,尤鲁兰点点头。 “嗯,可以这么说。” “那——干脆自己创造一个新的‘母体’不就好了?” “……哈?” “对啊。如果土地不行,陆地成了羁绊——那不还有大海吗?只要能在海上编织出一种新的‘羁绊’,不就能避开那些大国的制约了?你不是最擅长干这种事吗?” “这种事是指……?” “得取个名字才行呢——嗯,就叫‘七海联合’怎么样?听起来就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纳入视野一样,不觉得很有气势吗?” 她笑得无比灿烂,几乎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说出了这番话。 * “——‘七海联合’?” “你也得帮忙了,王子——你现在已经是上了这条船的人了。我们啊,早就没得回头了。” 尤鲁兰背对着玛莉卡公主的葬礼,径直离去。 此后,他几乎再未与卡拉·卡利亚政府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联系。甚至连那个在他一手安排下登上王位的尤莉卡公主,他也一生都未曾与之谋面。关于尤鲁兰·亚尔塔德的故事,也几乎在这里画上了句点。据说,自从失去了他的宿敌玛莉卡公主,他就像失去了与之抗衡的重心,商业活动也迅速失去了锐气。最终,他淡出了那些热闹非凡的社交圈,一个个老对手纷纷瓜分了他的销售渠道与生产资源,而他本人——最后大概也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罢了。 可又有谁会知道——那些以为自己“从他手中夺走了利益”的人,其实是在无意间完成了他的布局。那些原本彼此敌对的人,为了夺取他留下的资源而握手言和——却不曾想,那场“和解”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也无人能说清最初是谁命名的——但那个由各方商人结成的商业共同体,最终被称为“七海联合”。而它的影响力,不过十年光景,就已大到连戴伊基帝国都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 第四章 公主与犯罪者 『我们必须谨记,所谓的「安心」并不是不再感到不安,而只是人为地筑起一道墙,不让那些不安渗透进来罢了。真正的情况,是我们早已忘了墙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模样。』 ——哈莉卡·库奥尔特 “欢迎您,莱泽·里斯卡瑟大尉,欢迎来到卡拉·卡利亚。您可是来自卡塔塔的精英特务官,竟然愿意亲自莅临这片边陲之地,实在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啊。” 来迎接我的那位年轻军官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用近乎卑微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记得,在我出生前,这卡拉·卡利亚不是还以“全世界最华丽的军队”而出名来着吗……现在看起来,怎么变得这么萧条了。) 看着那年轻军官身上皱巴巴的制服,我不禁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而且,卡塔塔和这个国家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外交往来,他根本没必要这般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才对。整体上,态度实在过于软弱了。我虽然还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女军官,在其他地方常常因为被认为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受人轻视,但眼下这个场合,反倒是对方太过于伏低做小,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其实我这次是作为七海联合军的联合代表而来,跟我在卡塔塔军的立场无关。” 我还是照程序说明了一句,可那军官根本没听进去,只是慌慌张张地说: “那、那我这就带您过去——这边请!” 他低着头急匆匆地迈步前行,连看都没看我身边的同伴一眼,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全程只对我一个人说话,显然是在刻意回避与那个人的接触。 然而,站在我身旁的那位——希斯洛·克里斯多夫少佐,却完全无视了那名年轻军官所作出的努力,冷不丁地问道: “话说回来——应该有个战地调停士比我们早一步到了吧,那人现在在哪儿?” 军官闻言,整个人立刻明显地一抖,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呃、啊呃呃……唔……” 他结结巴巴,嘴里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一味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见状,我只好打起了圆场,从旁边插嘴说道: “那位调停士应该今天早上就抵达卡拉·卡利亚了。但我们却一直没收到他的联络……所以才想问问你,他到底有没有来这里?” 听我这么一问,军官才总算勉强开口: “呃、嗯、那个……听说那位七海联合的人……没来这边露面,直接去了诺姆萨那边……说是这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之类的……而且还说会有比他更合适、更机灵的人来处理这边的事……” 他说话吞吞吐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哼——” 本人,莱泽·里斯卡瑟特务大尉,是卡塔塔国的军人。而这位希斯洛·克里斯多夫少佐,则是从里雷兹国派遣到七海联合军的特殊成员,说实话,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算熟络,平常也没什么交流——不过,我们偏偏和战地调停士ED一起,卷入了不少事件,也算得上是一种怎么也断不掉的孽缘吧。这次也是因为ED被派来担任善后调停的角色,我们才顺势同行。所以这也不是什么正式任务,我们算是硬挤着请求卡拉·卡利亚政府,这才让我们勉强介入的。 不过,克里斯多夫少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凭一己之力平定马哈拉克海盗之乱的传奇人物,被称为“风之骑士”的世界级英雄。像他这样的存在,几乎没有哪个国家会拒绝他的请求。这次也是,一递交申请就几乎立刻得到了入境与调查的许可。 而我,不过是作为他的“附带品”同行而已。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这种配角的立场,所以照例接过了“梳理状况”的任务: “去了诺姆萨吗?那不是卡拉·卡利亚的旧都?现在迁都之后,那边应该已经没有任何政府机构了吧?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他一边怯生生地答着,一边不安地用余光偷瞄克里斯多夫少佐。但少佐只是神情有些苦涩地站着,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那军人身上。 “那就行了——我们待会儿会自己联系他的。那么,案发现场在哪儿?” “啊、是、是这边——请跟我来!” 他再次领路向前。几分钟后,我们抵达了那座已被摧毁的建筑遗址——离国境线几乎没有多远。 (一般来说,迎宾馆应该会设在更靠近国内的位置才对……听说卡拉·卡利亚的人口都集中在外缘,国土内部几乎是空的,看来这并不是谣言。) 当我望向眼前那消失无踪的建筑时,那位带路的年轻军人突然说道: “那、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失、失礼了!” 说完,他就匆匆跑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 “他好像挺怕你的,少佐——” 少佐耸了耸肩,淡淡地回应: “看样子,他以前没怎么和外国军人打过交道吧。” “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说不定,卡拉·卡利亚的人们现在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风之骑士这个‘正义的象征’会不会也把他们当成‘该被讨伐的对象’这件事。” 我这么说完后,少佐转头看向我,问道: “他们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至少,他们可能已经陷入了一种‘即使被那样对待,也无话可说吧’的恐惧之中。毕竟,就算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但无伤公主——那个本应是他们精神领袖的人,竟然牵涉进了如此骇人的事件……” 我和少佐重新望向眼前这一片废墟——那曾是卡拉·卡利亚接待各国贵宾、代表着国家门面的迎宾馆。 建筑是从内部炸开的,碎片飞溅四散,整个结构被彻底摧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起造成大量死伤的爆炸事件中,牺牲者来自世界各地。也正因如此,如今来自全世界的严厉谴责正蜂拥而至,涌向卡拉·卡利亚。而负责调停这一事态、受七海联合之托而来的,正是战地调停士ED。 而这场事件的主谋——被认为极有可能是凶手的——正是这座迎宾馆的主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尤莉卡公主。 1. 尤莉卡公主当初会在十岁那年被突然选中,成为国家象征“无伤公主”的继承者,仅仅是因为她在卡拉·卡利亚当时运营的世界孤儿抚养机构中,外表最为出众——仅此而已。自那以后,她在成长过程中始终被周围的人灌输着这样一个观念——“你什么都不用做”。 那时的卡拉·卡利亚,国家体制已经完善,外交方针也早在玛莉卡公主的努力下定型。因此等到尤莉卡公主上任后,基本没有什么需要她去“执行”的政务。她只需要在被安排好行程之后前往其他国家,看着精心准备的游行队伍,在贵宾席上挥挥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像玛莉卡公主那样主动发表演说、激发群众情绪。“无伤公主”的形象早已根植人心,民众将自己的幻想投射在那个略显漫不经心却又可爱动人的少女身上,然后就自顾自地感动起来,又自顾自地热情高涨起来。 玛莉卡公主的死亡带上了悲剧性的色彩,也进一步让“无伤公主”这个称号变得更神圣、更不可动摇。仔细想想其实不难发现,这个别名的出发点本该是“无人能伤其分毫,所以才称为无伤公主”,但如今却出现了与称号完全背离的荒诞局面——不过,这种事真要追究起来实在太过扫兴,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提起。 而就当时的国际局势而言,戴伊基帝国与希希巴尔正在逐步推进和解政策,身处两者之间的卡拉·卡利亚,只要维持现状不出乱子就已经是最大贡献了。连周边国家都希望它“什么都别做”。这股“无为即稳妥”的氛围愈发浓厚。 因此,没有人对尤莉卡公主提出任何“你该怎么做”或“这样可能更好”的建议。也根本不需要说。因为尤莉卡公主在这方面“非常称职”——她从未做出过任何违背众人预期的事。 然而——如果大家真的知道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恐怕一个个都会当场语塞吧。 (你们啊,一个个说得好听……心里其实都在暗笑我是个傻子吧?) 她整个人的性格,说到底几乎就建立在这种不信任之上。 * “干嘛啊尤莉卡,你要是真这么讨厌当无伤公主,不如干脆别干了呗。” 同龄的青梅竹马,希德利布·诺斯昌,用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么说了一句,连尤莉卡公主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哪有那么简单啊——怎么可能我说不干就不干。” “真有那么夸张?” “当然了。说到底,我当初是怎么被选上的,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呢。”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你在那群人里,脸算是最能看的了,剩下那些全是一副乡巴佬的长相。” “喂,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吧。” “不是我说,那群人一个个难民气十足,土得掉渣。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吗?在搞卡拉蜜的生产哦。种枫树啊什么的,一年四季就在森林里来来回回地干活,啧——真够惨的。” “别这么说啊,卡拉蜜的制造现在还是卡拉·卡利亚的重要产业之一呢。” “可谁会吃那玩意儿啊?那些同盟国的家伙,只不过是可怜我们小国家罢了,只是像在做善事一样才进口卡拉蜜的吧?” “你太过分了,诺斯昌。” 嘴上虽然还是提醒了几句,但在尤莉卡公主心里,像这样毫无顾忌、敢于直言的青梅竹马,其实让她感到有些耀眼,也有些羡慕。 “别忘了,我们原本可是高傲的加兰加奥统一战线的军人啊。理应能堂堂正正地面对整个世界,没什么好怕的。” “是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啦。你这样缩写可不行。” “我们国家大多数人都是加兰加人。雷班加人连两成都不到,至于那些诺尔人的雇佣兵,国内更是影子都见不着。全跑到什么七海联合那边当兵去了,压根就不回来。现在都有人背地里管他们叫‘七海联合军’了,根本就不是‘诺尔人佣兵团’。” “诺斯昌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的难民出身,而是纯正的加兰加人,因为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才被送进收容所的。但就算如此,你也没有资格去轻视我们这些前难民,更没有资格去贬低诺尔人。” “你不一样,尤莉卡。你可是被选中的‘无伤公主’。你跟其他那些人——那些废物那些命运低贱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说着,诺斯昌突然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正经起来,直直地望向尤莉卡。 “你、你又怎么了……” “现在你也许只是个挂名的象征而已,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历代无伤公主都更加伟大的人物……” “突、突然夸我也没用啦,我可没办法让你升官哦,真的不可能的啦,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我知道啦,我当然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无伤公主,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下士,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但就算这样,我们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吃过苦的朋友,对吧?” 刚刚他才把那个福利院里的人说得一文不值,现在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尤莉卡公主并没有察觉到这份矛盾。 希德利布·诺斯昌那双长着长长的睫毛的修长眼睛里,碧蓝的眼瞳反射着光辉,直直地望向自己——那种目光,对尤莉卡公主来说,是令她愉悦的。而她所在意的,只有这种感觉而已。 “是啊……我们是朋友。” “没错。” 两人彼此点头确认着这份情谊。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公主殿下,时间到了。” 可以听到门外传来了侍女长的声音。 “啊啊,我知道了。” 尤莉卡公主一边回应,一边从座位上站起。 “你要走啦?” “抱歉,下次再聊吧。”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几名侍女悄然走进来。有人牵起她的手,有人提起她长长的裙摆,她们围绕在尤莉卡身边,一起缓缓离开。 尤莉卡公主继位后,她在世人眼中被奉为“高贵的象征”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历代无伤公主。那是一种用繁复仪式堆砌出的尊贵感——不过只是为了掩饰她内在的空虚罢了。 待她和侍女们走出房间后,统领众人的侍女长米莲凯把目光投向还坐在座位上的年轻男子。 “诺斯昌……你最近,似乎没怎么专心工作啊。我们这边也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哦。” 诺斯昌咧嘴一笑。 “哎呀,米莲凯老师——您可早就不是我的监护人了吧?多亏了尤莉卡公主,您现在也另谋高就了嘛。从乡下那个寒酸的福利院老师,一跃成了一国之主的侍女长。要是在别的国家,说不定就是近卫队长级别的人物了吧?这不是挺风光的吗?” 他语带讥讽地说道。侍女长米莲凯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是背负着早逝父母的遗志,有责任为卡拉·卡利亚的未来尽一份力。别忘了这一点。” 听到这话,诺斯昌的脸色忽然变得平静无波。 “我当然知道——而且,比你想的还要认真得多。” 他语气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接着便站起身来,快步离开了房间。 “……” 米莲凯侍女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但随即转过身,也朝着尤莉卡公主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2. 自从第四代无伤公主尤莉卡即位以来,已经过去七年了。 这七年里,她的工作几乎就是一件事:接待来自各国的贵宾。不像玛莉卡公主那样四处奔走于多国之间,也不像米莉卡公主那样致力于国内产业的建立与稳定,更无法与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相比——那位让世界承认国家独立、从零开创国家地位的传奇人物。相比之下,尤莉卡公主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微笑示好”。 她总是面带笑容,却极少开口。毕竟一旦说错了什么,后果往往麻烦不断。 在这无数例行公事般的接待中,最常登门拜访的,是一个被称作“七海联合”的通商共同体。 “先代玛莉卡公主曾给予我们许多特别照顾,现在正是我们回报恩情的时候了。” 那些来历不明的商人嘴上这么说着,便接二连三地向卡拉·卡利亚注资,各种设施也随之拔地而起。他们尤为热衷的是,在卡拉·卡利亚那片辽阔而空无一物的湿地上修建道路和开设航线,以促进跨大陆的交流。有些地还被他们租下,用于进行魔导实验。在这样的频繁往来之下,原本是卡拉·卡利亚军中唯一拥有实战力量的诺尔人佣兵团,也几乎被七海联合以长期合约的形式完全吸收,成为了他们的专属部队。一个原本只是商人联合体的组织,为何会需要武装力量—— “这是因为,公主殿下,我们的业务遍及全世界。有些地区能获得当地正规军的保护,有些地方则完全不行。海盗、空贼也时有出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所以才借用了殿下麾下的佣兵们。” “那他们怎么样?” “哎呀啊,非常出色。最关键是思路灵活。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了。” 那些来访的商人还不少,可等到尤莉卡公主后来回想时,却总觉得他们一个个都长得差不多。倒不是指长相,而是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全都如出一辙。 表面上很尊重她,但根本不指望她发表什么意见——那是一种仿佛一切都已定案、只等她“照办”的态度。 而这恐怕也是全世界的人面对“无伤公主”时所怀有的共同心态。 人人都把她捧在手心,却没人真正在她身上寄予什么期望。 最令人唏嘘的是,最不相信她、最不对她抱有期待的——正是尤莉卡公主本人。 * ……就这样,什么也没发生的卡拉·卡利亚,迎来了尤莉卡公主即位十周年。为了庆祝也准备举办一场纪念典礼。 “致辞?” “是的,公主殿下。在典礼上,您必须亲自向大家致辞。” “我以前又没做过这种事,我哪知道该说什么啊?随便找个人写一段不就好了。” “可如果不是由无伤公主您亲自表达自己的想法,光是照搬别人写的,那可就有损您的威信了。” “可是——” 就在尤莉卡公主还在发牢骚的时候,侍女长米莲凯开口帮她解了围。 “公主殿下,若您愿意,不如参考一下历代公主也曾翻阅过的一本文献?” “文献?什么文献?是谁写的?” “是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公主殿下留下的日记。现在还保存在诺姆萨的官邸里,您拥有阅读它的权利。” “初代的日记?我干嘛要特地去看那种东西啊。都什么时候了还——” 尤莉卡公主正要抱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不过也是。初代公主的原话,哪怕借来用,也不算损害权威。毕竟也是无伤公主说过的话嘛……但,诺姆萨?非得我亲自去吗?不能派人去把书拿回来么?” “这恐怕不行。那本日记保存在无伤公主的执务室,而那间房只有您才被允许进入。” “那种规定,随便改一改不就好了——” 尤莉卡公主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很清楚,在整个卡拉·卡利亚,她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好吧好吧,我去还不行吗,去那个又破又发霉的诺姆萨。” 3. “人啊,想做的事好像并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多。相反,不想做的事倒是一大堆,但问他们为啥不想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什么‘身体上排斥’啦,‘总之就是讨厌’啦,全是些没头没脑的理由,还说得跟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似的。我觉得大家啊,与其说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忍着去做不想做的事,不如说——他们其实根本就没认真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为了逃避不想做的事罢了。” 随手翻开的一页上竟然写着这么一段话,尤莉卡公主顿时有些愣住了。 “这、这都是什么啊……” 本来还以为既然是日记,应该会记些日常生活的琐事,结果却连日期都没有,全是些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感想。 “看着傍晚的天空,总觉得心里很平静。虽然也有人说傍晚让人感到寂寞,但我只觉得,好美啊,真是太美了。白昼的光与夜晚的暗在空中交融翻涌,那种颜色、那种旋涡的感觉,简直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浪漫吧。” 这些文章前不搭后的,像是小朋友随手写下的感想。尤莉卡一边想着“这都写的什么嘛”,一边继续翻着书页。 那些文字莫名地轻松随意,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调子,让人不时忍不住‘噗哧’一笑。比如,下面这一段—— “那些突然大声喊着‘简直不敢相信!’的人啊,要是你反问一句‘那你到底相信什么?’,他们十有八九会变得更生气。明明我只是问他相信什么而已啊。” ——光是这段话,就仿佛能看见哈莉卡公主一脸轻松地,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人,悠哉地反问的样子。她本人或许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嘲讽意味,但在尤莉卡公主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哈莉卡公主其实是不是特别毒舌?根本就是讽刺大师吧,论抬杠的话没人能赢得了她吧。) 原本她只把哈莉卡公主当作一位伟大的历史人物,但现在却莫名地产生了亲近感。或许哈莉卡公主当年也被一群死板的人包围着,天天对他们冷嘲热讽,看着他们一脸为难的样子偷偷取乐吧——尤莉卡心里是这么想的。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妙语连珠的话,得有多爽啊。) 在这些文字中,最让尤莉卡公主感到别扭却又无法忽视的,是这样一段: “大家其实都在撒谎,但麻烦的是,有时候他们会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谎话。结果话题就变得复杂起来。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认了,陪他们继续演下去。说到底,最难过的是,要抹去一个恶劣的谎言,并不是靠揭示真相,而是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如果大家都在撒谎——那我呢?我都撒了些什么谎?又忘了哪些事情呢……) 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沉浸在这本日记中许久。担心她的侍女几次敲门,她却迟迟没有回应。 * 尤莉卡公主在即位十周年的纪念典礼上,发表了这样一段演讲: “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全都是托了各位的福,这一点毋庸置疑。我自己究竟为如今的繁荣做出了多少贡献,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反过来说,不知道你们自己,又是否意识到了呢?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一点一滴地构筑了今天的卡拉·卡利亚,乃至整个世界。可我们往往会忘记这一点。没错,正是我们,共同创造了现在的时代。而这样的责任,有时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让人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但即使是随波逐流,也依然是建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会挺起胸膛,倾听大家的声音,尊重大家的意志。卡拉·卡利亚的国民们,支撑我的人就是你们。从过去到未来,请继续用你们的意志,共同创造这个世界。” 尤莉卡公主的演讲用词含糊又抽象,让人搞不太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她站在台上时脊背挺得笔直,讲话也十分流畅,这样的姿态并未给大多数人留下负面印象。或许正因为她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刻意粉饰,用最直接的话来说,就是“她没有说谎”,所以这种感觉也自然地传达给了在场的人们。 她致辞完,从台上走下来时,部下们上来迎接,脸上的表情却都有些微妙。大致算是及格吧——但要说点燃了典礼的气氛,那显然还有些差距。 就在这时,尤莉卡公主注意到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米莲凯侍女长。她正微笑着,目光柔和地朝尤莉卡点了点头。那不是臣下对主君的目光,而更像是当年那位严厉却又温柔的“米莲凯老师”在称赞她时的神情,温暖而笃定。 (……呼。) 尤莉卡公主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4. 时光继续流逝着,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的背景下,唯独卡拉·卡利亚却出奇得安稳。正因如此,尤莉卡公主几乎从未遭遇什么重大危机,日子也始终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单调乏味。 而就在这样的一段时期,卡拉·卡利亚的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或许在当时看来不算轰动,但从长远角度而言却颇具分量的事件。 某天,几乎从未主动与尤莉卡公主会面的“建国成员”中最后一位尚在的长者——诺尔人佣兵团的团长凯里修,亲自拜访了她,并说道: “尤莉卡公主,尊贵的无伤公主的继承人——我们诺尔人,今日想恳请您,允许我们从您的庇护下,获得自由。” 凯里修此时已是高龄,因长年征战积劳成疾,离了拐杖已难以站立。满是皱纹的面庞上,头发与胡须皆已花白,然而他的声音却依旧洪亮有力。 “这是……什么意思?” 尤莉卡公主并不太懂他的用意,只是出于礼节发问。凯里修保持着跪姿,继续说道: “如您所知,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与七海联合维持着契约关系,一同行动。而如今,他们正式向我们发出请求,愿意接纳我们——整个诺尔人佣兵团。” “……整个?是说诺尔族,所有人吗?” “当然,也会有人选择留在卡拉·卡利亚,但大多数人都会离开。我们这些佣兵,今后将归属于七海联合,不再从事雇佣兵的生意。我们将不再是‘诺尔人佣兵团’,而是正式成为‘七海联合军’的一员。当然,作为交换,联合方面也会向卡拉·卡利亚支付充分的补偿金。” “七海联合军……” 尤莉卡公主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场合听说过。 “我,凯里修,将出任该军的首任总司令。今后,不仅是诺尔人,还会有来自各国的精锐佣兵与退役军人加入,在统一指挥体系下行动。” 凯里修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既没有骄傲,也谈不上喜悦。看得出,这并非他真正的心愿。 “……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尤莉卡还是试着问了出来。凯里修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语气低沉却诚恳地回答: “唉,公主殿下——我们对无伤公主的感激之情,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我们这些流亡者,在这几十年里,第一次有了‘故乡’这个概念。如果能就此永远效忠于无伤公主,心中也将无比安宁。但我们诺尔人,背负着沉重的历史——那份曾受咒斗神莉·卡兹驱使、被污名所累的过去,若想洗清,就必须投身于建设新世界的战场。唯有那样,我们才可能获得真正的救赎……请您原谅我们。”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何这个时候,七海联合才正式组建军队呢?” “目前,戴伊基帝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摩擦已逐渐升级,到了无法坐视不管的程度。卡塔塔、索尼·雷斯卡,以及圣波浪兰等自古以来的大国也都在为维护自身利益而采取强硬态度。七海联合如今必须脱离这些国家的影响,走上独立之路。” 凯里修语气紧张地说着这些话,但对一向生活安稳、远离纷争的尤莉卡公主而言,这些话却完全无从共鸣。 “……这样啊——那就,请保重。” 她有些敷衍地回了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大概这些复杂的事务早就已经在议会里敲定好了。 “多谢殿下体恤之情,您的恩义比大海还要深,我们感激不尽。但请您放心,虽然我们确实将退出统一战线——但只要那份忠诚之心仍留在七海联合内部,我们绝不会让卡拉·卡利亚被卷入战乱。这一点,我在此立誓。” 凯里修语气坚定地说道。然而,尤莉卡公主只是露出那种模糊不清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似乎对国内的经济活动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就在这一刻,自卡拉·卡利亚建国以来一直维系着的“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体制,实际上已名存实亡。某种意义上维持着“三足鼎立”的结构,就此失去了一角。 这一变化最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在当时,尚无人能够预料。 * 尤莉卡公主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回到诺姆萨,翻阅初代哈莉卡公主留下的日记。当然,这并不会被任何人阻止,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然而尤莉卡公主自己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 (……心虚。) 她也说不清原因,只是每当顺着哈莉卡公主那自由奔放、畅快淋漓的言语沉浸其中,内心感到一丝解放与轻盈时,总会有种错觉——仿佛背叛了大家对自己的期望。 如果初代无伤公主看到如今的卡拉·卡利亚,会作何感想呢?她大概会一脸嫌弃地说:“你们是不是太执着于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搞丢了?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在自己骗自己吧?”——尤莉卡公主总觉得她会这么说。而奇怪的是,这样的话,反倒让她感到一丝畅快。 (大家都在认真努力地支撑着卡拉·卡利亚,可我却像是在靠着哈莉卡公主替我出气似的……) 她知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可就是戒不掉这份依赖。 (哈啊……) 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的在位时间竟已长达三十二年。在历代的无伤公主中,她已是在位最久的一位,几乎占据了卡拉·卡利亚历史的一半。 然而,她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实感。只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凭着惯性拖到了今天罢了。 关于自己的婚姻问题,其实也该认真考虑了,但她本人对此兴趣寥寥。再加上“无伤公主”这个身份并非必须由血脉继承,历史上已有先例,因此也没人特别急着要她指定继承人——总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从诺姆萨带着一点小小的负罪感回到迎宾馆时,发现一位老相识正等在那儿。 “哟,尤莉卡——回来得真早啊。按日程你现在不是还在诺姆萨那边吗?” 说话的是她在福利院时的旧友,希德利布·诺斯昌。他一如既往地口气轻佻,毫不拘礼。虽说已经有十多年没见了,尤莉卡公主却惊讶地发现,他看上去几乎和十几岁时一模一样。明明该步入中年、该有些赘肉、该发福了才对,可他不仅没有发福,反而显得更加干练精悍。 也许是因为那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某种“少年气”被削去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冷峻了些。 “怎么了,诺斯昌——跑来迎宾馆有事吗?” “啊,也没啥特别大的事啦……” 他一边勉强地笑着,一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接着又说: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又是刚才那句话。 (……) 尤莉卡公主心头顿时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5. “你去诺姆萨,是有什么原因吗?如今那地方早就没你作为无伤公主的公务了吧?” “没什么……非得有什么原因吗?那是历代前辈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妥吧?” “别跟我讲这些场面话。你在那儿是不是藏了点什么?难不成藏着个私生子?” 他一如既往得毫不顾忌地说着。这话听得尤莉卡公主忍不住有些不悦,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别开玩笑了,这种话一点都不好笑。要是被议会当真了怎么办?” 听到她这么说,诺斯昌皱起眉头,反驳得更为强硬: “就是那个议会,问题就出在他们那群人身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那帮人一直在逃避决断、搞出一堆软弱无力的政策,才让如今的卡拉·卡利亚变成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我看挺和平挺好的呀?” “可我们根本没有主体性啊!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整天看戴伊基帝国和七海联合的脸色行事。我们加兰加人的自豪都去哪了?连对希希巴尔都要陪笑,这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好不好!” 诺斯昌深深吐了口气,接着重重地摇了摇头: “其实最开始的问题,就出在那个叫农普特的外人身上——他可是里贡联邦军的逃兵,结果却听信其言,草率地搞出了一个议会制度。就连哈莉卡公主殿下是从哪里来的,到现在也还是个谜吧。” 他说这话时满脸厌烦。尤莉卡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反驳: “你是在侮辱哈莉卡公主殿下吗?” “不是这个意思。哈莉卡公主明明好不容易才团结起了加兰加人的意志,是议会那帮人为了私利,不断横插一脚,把局势搞得一团糟。本来我们明明有‘无伤公主’这么一个强有力的象征,完全可以以她为核心,建立起牢固的国家体制,但却失败了。” 他说这话时略带辩解,但语气中的坚定却丝毫未减,甚至更显锐利。 “议会那帮人已经烂透了。尤莉卡,你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历代无伤公主中最有实绩的一位。但你也没能弥补过去的失败。”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实绩——” 尤莉卡本想反驳,却在说到一半时停住了。她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诺斯昌都不会听进去。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也不再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我们身为加兰加人,就该有独立自主的骄傲,民族的尊严是绝对不能丢的。现在,就是该把那份尊严夺回来的时候了。” 诺斯昌情绪高涨地说着,但他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显得苍白异常。 “你嘴里一直说着‘我们、我们’,可现在谁还在乎自己是加兰加人还是雷班加人啊?在卡拉·卡利亚,早就没几个人会纠结那些老掉牙的出身了吧。诺尔人的佣兵们也早就离开了——” “诺尔人仗着现在挂着七海联合军的名号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像是卡拉·卡利亚是靠他们才得以保全似的……那副姿态,真让人火大!” 诺斯昌猛地吼了出来。 “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紧跟在我们加兰加义勇军屁股后头跑的小喽啰罢了!要不是靠着我们,他们早就完了!现在却连这点恩情都忘了个干净——” 他的怒吼似乎传到了门外。下一刻,门被推开,米莲凯侍女长带着三名守卫匆匆闯了进来。 “怎么了,尤莉卡公主?诺斯昌先生他……” 她话才说到一半,恐怖的一幕便在众人眼前骤然上演—— 一名随她一同进来的守卫,冷不防地举起手中的短身魔炮枪。然后,毫无预警地,扣下了扳机。 他瞄准的,是站在自己身旁的另一名警卫。 “什——” 第三名警卫刚惊叫出声,下一秒就被第二发魔炮轰翻在地。 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犹豫的攻击。 “——?!” 米莲凯侍女长刚刚回头,站在她身后的诺斯昌却突然动了。 他从胸前口袋里拔出一支伪装成笔的小型魔贯炮,毫不迟疑地从背后朝她开了火。 魔炮从背部贯穿胸膛,米莲凯整个人被炸飞到会客室的另一头,重重撞上墙壁后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什……” 尤莉卡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她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是什么。 (米莲凯老师……被枪击了?这、这怎么可能——) 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那名刚刚亲手杀死同伴的警卫,已经走向诺斯昌,低声说道: “喂,诺斯昌,你在磨蹭什么?快把她解决掉,炸弹很快就要引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事务。 尤莉卡公主很熟悉那张面孔——那是一名在她身边多年、尽职尽责的老警卫,绝不是外人伪装的冒牌货。 至于诺斯昌是怎么带着火器通过安检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因为负责安检的那名警卫,根本就是叛徒。 然而此刻的尤莉卡公主,已无暇思考这些。 “你不动手,那就由我来。” 那名警卫将魔炮对准了她,进入了发射姿态。尤莉卡屏住呼吸,恐惧像冰一样冻结了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可就在下一瞬—— 砰! 又是一声枪响,是诺斯昌再次开火了。 他对准了那名警卫—— 子弹从侧面贯穿其头颅,一发命中,瞬间毙命。 那名警卫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被杀,便瘫软在地,死得悄无声息。 “别多管闲事……将无伤公主送上绝路的任务,只属于我,希德利布·诺斯昌。” 他低声说道,语调平静。但那份平静只浮于皮相,面具之下,是彻底失控、无法挽回的疯狂在蠢蠢欲动。 “唔……” 尤莉卡公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诺斯昌缓缓转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冷静点,尤莉卡……你慌也没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 尤莉卡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发黑,但她强行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他刚才说……爆炸?” 她低声问道,诺斯昌轻轻点头。 “啊。按照计划,大约再过一分钟,这座迎宾馆就会被引爆。现在这里正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国,参加通商会议的高官。将他们一举歼灭,正好可以高效地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意志。让他们见识见识加兰加人不屈不挠的灵魂。他们这些人一直都在小看我们,但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这些东西——” “这不是你的责任。只是议会和军方高层早就腐烂透顶,到处都是破绽罢了。我们的同志已经渗透进卡拉·卡利亚的各个角落——” “……” 尤莉卡公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6. 后悔—— 尤莉卡公主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 眼下这般骇人的阴谋竟已悄然推进至此,而她却未曾察觉,甚至还觉得如今的生活过于平静,平静得无聊……这一事实如重锤一般砸下,让她几乎有点站不稳了。 “……为什么,连米莲凯老师也……?” “哎哎,尤莉卡,你到现在还叫她老师啊?你可比她高贵多了。而且——” 诺斯昌的神情认真起来,低声说道: “反正也没区别。米莲凯只是比我们早死几十秒而已。待会儿这屋子里的人,全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我,还有你——无一例外。” “你们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把卡拉·卡利亚变成整个世界的敌人,你们到底图什么?” “就是要与全世界为敌,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必须把所有人从那种温吞安逸的环境里拉出来,不然沉睡的加兰加人永远不会醒悟。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用自己的性命唤醒民族的自觉与意志——这正是我,作为加兰加人出生的我,从命运那里承受下的、崇高无比的使命。” “别把一切都推给加兰加人……” 尤莉卡公主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地说道。这让诺斯昌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是在借民族之名发泄私怨罢了。你嘴上讲什么民族尊严,其实只是想借这个名头抬高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更高贵、更正当罢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加兰加人的荣耀,可你做的这些事,只会把‘加兰加’这个名字踩进泥土里……真正有尊严的人,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尤莉卡公主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诺斯昌。而诺斯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闭嘴!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加兰加人——” “没错。我不是加兰加人,也不是雷班加人,更不是诺尔人。” 尤莉卡轻轻偏了偏身体,继续说道: “我是无伤公主……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猛地一倾,顺势倒了下去。她倒下的方向——正是诺斯昌先前射杀的那名警卫倒下的地方,而那人手中的魔炮枪,就那样掉落在地上,安全装置尚未开启。 诺斯昌察觉到她的举动,朝她开火了,与此同时尤莉卡公主也扣下了扳机。 诺斯昌的头颅被轰得粉碎,脑浆血肉飞溅,墙上立刻染红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尤莉卡的腹部也中弹了。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滚动着,鲜血如同泉涌般四溅,染红了四周。 “呃——” 她低声呻吟着,挣扎着撑起身子。 已经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了。 在她脑海中响起的,是她从未真正听过的声音。那是哈莉卡·库奥尔特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她在说—— “大家其实都在撒谎,但麻烦的是,有时候他们会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谎话。结果话题就变得复杂起来。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认了,陪他们继续演下去。说到底,最难过的是,要抹去一个恶劣的谎言,并不是靠揭示真相,而是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仿佛被那声音引导着,尤莉卡公主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着。她前进的方向,并不是武器,也不是能拯救她性命的药物。 而是房间角落里放着的一台内部用的有线通话装置。那是一种可以和整栋楼内任何地方取得联系的设备——明知道已经来不及求救了,她仍然朝它爬去。 (谎言……只能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 她用指甲抠住墙壁,艰难地撑起因为大量失血而变得沉重如铅的身体,她最终拿起了话筒。而她拨通的,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处,而是——面向全体的外部广播线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她大声喊道: “我已经受够了、彻底受够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对这个无聊至极的世界已经厌倦透了!所以接下来,我打算把这整栋建筑——一起炸上天!!” 鲜血从她的喉咙中涌出,但她已无暇顾及。 “我又没做错什么,对吧?因为我可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啊!——就算是我把你们全都杀了,也没谁能来指责我吧?对,就是这样!统统给我去死吧!——不想死的话,就赶紧从这栋楼里滚出去!滚开!消失!你们这些畜生——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 她嘴里说着,身体却慢慢沿着墙壁滑落,再次瘫倒在地。 说谎——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马上就要爆炸了。现在再去救大家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就这样让人认为是加兰加的激进派发动了袭击,那全世界的谴责都会落到他们身上,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受到莫须有的憎恨——所以必须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是的,要让人们相信,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就是尤莉卡公主——那个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被宠爱过头而精神错乱的女人。 到底有多少人能听到广播逃出去、又能成功逃出生天,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就算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也足够了。那就是尤莉卡的目的。 (没错——我是无伤公主——没人能伤害我。能让我受伤的,只有我自己——所以,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还想再说些更狠的话,继续吓唬他们,但已经办不到了。她彻底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在她模糊的视线尽头,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动了起来。 她看见了被炸飞到对面墙角的侍女长米莲凯,正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朝她这边靠近。看来,她并没有当场死亡。 “啊啊——” 尤莉卡公主悲伤地眯起了眼,嘴唇微微颤抖。 (对不起……米莲凯老师——) 她想这么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就在那一刻,整栋建筑也因猛烈的冲击剧烈震动。 一切都随之崩塌。 * 卡拉·卡利亚迎宾馆爆炸事件,在受害国数量之多这一点上,堪称史无前例。虽然死伤人数依旧惨重,但由于当时馆内多数宾客皆为各国政府高官,且大多身边都配有魔导师担任的护卫,因此在尤莉卡公主发出袭击宣言后,许多人迅速展开了防御结界,使得伤亡比例最终被控制在馆内人数的三成左右。 面对这场惨剧,各国不得不立刻展开应对。情报混乱,来自四面八方的犯案声明接连不断、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在这起事件中,最具分量的还是“在事发前不久,由卡拉·卡利亚的首脑、无伤公主本人所发出的宣言”这一事实。正因如此,其他声明都被视为无稽之谈,责任自然不可避免地直指卡拉·卡利亚政府本身。 在这场异常事态面前,卡拉·卡利亚政府放弃了自行解决的打算,由临时特别议会在当天全体一致表决,将事态的处理完全交由七海联合负责。而在事件发生仅仅四小时后,便有由七海联合赋予全权、专门负责此事的特殊战略军师,也就是所谓的“战地调停士”,被派遣而来。 面对这起带着血腥气息、隐隐透出黑暗的事件,七海联合所派出的,是曾解决过“紫骸城事件”——那场在全世界魔导师云集之际爆发的大规模杀戮——而一举成名的双胞胎姐弟搭档,米拉尔·基拉尔。 “……” 米拉尔·基拉尔姐弟中的姐姐,米拉洛菲达·伊尔·菲尔法斯拉特,面无表情地环视着被摧毁后的现场。她的侧脸宛如雕塑般精致而美丽,但她本人却毫无利用自身美貌吸引他人的意图,因此那份美丽反倒直接转化为了冷漠的气质。 “……” 就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位与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俊美青年,完全不把眼前的废墟放在眼里,而是面向卡拉·卡利亚的引导人员继续说着话。 “所以啊,如果你们真的想赎罪的话,不如现在立刻放弃所有领土,分给各个国家得了。” 弟弟基拉斯托尔·泽纳特斯·菲尔法斯拉特,用宛如歌剧主角般的嗓音,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样一来,之后发生的纷争就会变成各国之间的事,你们就能撒手不管了。首先应该是戴伊基帝国出手,把全数领地纳入囊中吧,这样一来和希希巴尔的矛盾就彻底不可调和了。你们可能觉得帝国那边更胜一筹……但说真的,最近的希希巴尔可不容小觑。那边可是有弗洛斯·弗洛雷德大佐这种狠角色呢。” “那、那种事情——” 面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引导员,基拉斯托尔毫不在意地搭上了对方的肩膀,靠了过去。 “没关系的吧?只要世界各地都陷入战争,你们这点小打小闹还有谁会记得啊?对吧,姐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自己的姐姐。米拉洛菲达则深深叹了一口气—— “呼——” 随即左右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说: “无聊透顶,真是无趣至极。” 她仿佛在朗诵诗句般,以优雅又带着感慨的语调继续说道: “荒唐可笑……这种闹剧,我才没空奉陪。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迎宾馆的废墟,朝着某个方向走远了。 “喂喂,姐姐——” “这种闹剧,还是交给 E·T·M 更合适。他那种浪漫主义者,才会喜欢处理这种事吧。” 她双手夸张地一摊,却连脚步都未曾停下,径直走远。 留在原地的引导军官一脸茫然,而基拉斯托尔则耸了耸肩,苦笑着说: “哎呀哎呀,看起来这回确实没能投她所好呢……嘛,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诶?” “我们就先告辞啦。别担心,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手。” “诶、诶?”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干脆趁现在一起解决了吧。关于现在卡拉·卡利亚处于无负责人状态的问题——这很简单啊。说到卡拉·卡利亚,不就得是无伤公主吗?既然尤莉卡公主已经死了,那就赶紧让下一任无伤公主继位好了。正好也有合适的人选吧?” “诶诶诶?诶诶?” “说到无伤公主,最有名的不就是那个传说嘛,‘因为持有龙之委任书所以是不死之身’。这次事件里不也有一个吗?明明是在爆炸中心附近、胸口还被打穿了个大洞,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位叫米莲凯的侍女长,对吧?就由她来担任下一任无伤公主吧,这件事就由我们定下了,也省得接手的人费心了——那位戴面具的家伙也省得多想。” “诶——” “没意见吧?反正有七海联合做后盾,理由足够了。” 说完这些,基拉斯托尔朝他顽皮地眨了下眼,然后也快步追上了姐姐,离开了现场。 7. ……于是,战地调停士ED来到了这家医院。 为了见那位在倒塌的迎宾馆的瓦砾下被救出来的、伤势垂危的米莲凯。 她仍处于昏迷状态时,就在米拉尔·基拉尔的指示下,被送往了诺姆萨,准备在那里举行无伤公主的继承仪式。虽说正在接受治疗,但由于伤口过大过深,手术根本无法进行,只是做了些止血处理,暂时维持着生命。 听说她恢复了意识,原本正在调查历代无伤公主办公场所的ED立刻赶了过来——不过,她究竟还能说上几句话,仍是个未知数。作为接替米拉尔·基拉尔、接手这一案件的ED而言,实际上,他完全可以无视他们的意图,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场混乱的卡拉·卡利亚政局。 可即便如此,ED仍然将与米莲凯会面视为最优先事项。 “这边,请——” 带路的女性一看就憔悴不堪。从她的服装来看,大概是无伤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是米莲凯的部下。眼下情势变化太快,她也被严重的精神压力压得濒临崩溃。 ED却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觉得,米莲凯小姐为什么还活着?” 侍女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您说什么?” “更准确地说,我想问——为什么在尤莉卡公主精神错乱时,米莲凯小姐没能阻止她?” ED的脸被面具遮住,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 “……您到底想说什么?” “不,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你真的相信,是尤莉卡公主策划了那样的暴行吗?” “……” “你似乎无法相信。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吗——您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吧?我们这些侍女几乎一整天都贴身伺候着尤莉卡公主,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在迎宾馆里安装那么多炸弹?根本不可能啊!” “嗯,正因为如此,你们也被不少人怀疑是共犯。” “怎、怎么会这样——” “不过,我可不是来指责你们的——只是,在见米莲凯小姐之前,我想先看看你们侍女这边的情况。至少我并不认为你们是共犯——尤其是米莲凯小姐。我有理由相信,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诶?” “当然,这些还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亲自确认。病房在那边吧?” ED还没等侍女走过去,就指着走廊尽头的房门说道。 “啊,是、是的。” “那好,你就送到这里吧,请回去吧。” ED说完这句话,便独自一人快步走过走廊。面对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警卫,他也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们也回休息室去吧。我不希望这附近还有人逗留。” 警卫们露出为难的神情,ED则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是命令,你们现在没有权力违抗战地调停士的指示。” 警卫们哑口无言,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房门前只剩下ED一人。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传来了回应。 “请进——” 虽然声音虚弱,但却出奇得清晰。ED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了进去。 “打扰了——” 病房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医疗用魔导装置,密密麻麻的管线连接着病床上的女子。 她的胸部异常得吓人。整个凹陷下去,塌出一个大坑——原本应该是肺和心脏所在的位置,如今却像被掏空了似的。就算内部器官被挤压移位,也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缺损。 “请坐——谢谢你能来。” 米莲凯脸上带着虚弱的笑容迎接了ED的到来。她的声音似乎经过了某种人工增幅,否则以她当前的状态,恐怕连正常的呼吸都无法维持。 “初次见面。我是七海联合的战地调停士,爱德华斯·西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 ED自我介绍道。米莲凯听了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有趣。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只是看到你戴着面具,有点意外。” “这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请不要介意。” “很适合你呢。嗯……非常有‘你’的感觉。” “你以前就认识我吗?” “我听人说起过——所以才会拜托他们请你过来。” “我也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ED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让自己的脸与她的视线平齐。 “米莲凯小姐。你是无伤公主。正因如此,我必须问你——你想如何处理这个国家,处理卡拉·卡利亚?” “——” 米莲凯闭上嘴,直视着ED的眼睛,片刻后,才如呢喃般低语道: “看来……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即使是靠增幅装置,也只是勉强才能捕捉得到。 “是啊……正是如此。在亲眼见到你之前,这一切都还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完全确定了。” “……” “想必米拉尔·基拉尔那对姐弟,也应该已经推断出了一些东西。我们这些战地调停士在接受任命时,都会对七海联合进行详尽的调查。因此,自然而然地,也会深入了解作为联合起源之一的卡拉·卡利亚。” “……” “而在那过程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尤其是在无伤公主的继承上,那一段历史明显存在着人为制造的空白。” “……” “初代失踪,三代被暗杀,四代死于爆炸——这些似乎都出于无奈,被动换人。但唯独有一次,是以近乎强制的方式交接下来的。就像是……某人刻意想要从舞台上消失一样。” “……” “米莲凯小姐——这周围现在没有别人。我已经采取措施,确保不会被监听。所以我希望能以正式的立场,与作为无伤公主的你对话。当然,我指的不是‘第五代’——” ED隔着面具,直视着她,沉声道: “而是第二代,米莉卡公主。” ──────────────────────── 第五章 公主与研究者 『对于那些自以为已经明白一切的人,想要告诉他们新的智慧,根本毫无意义。那种时候,必须先把他们的脑袋塞得满满的,直到思维开始溢出来,否则他们是不会听进任何东西的。』 ——哈莉卡·库奥尔特 在观察了卡拉·卡利亚迎宾馆的残骸大约十分钟之后,我和克里斯多夫少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这果然是……对吧?” “啊啊……难怪那对米拉尔·基拉尔姐弟立刻就走了。痕迹也太明显了。” 少佐的表情带着一丝苦涩。 “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马克威斯尔不愿意来这里。要是贸然掌握了证据,反倒会让他进退两难吧。” “可问题是……为什么尤莉卡公主要发表那种犯罪宣言呢?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要说她是被威胁的,也不太合理……恐怕没法轻易下判断。听说战地调停士那帮人,已经下结论了。” 少佐一脸不满的样子,让我有点想笑。那样子就像是考试时看到朋友抢先把题目做完的小孩一样。不过——当然,现在的情况可没有那么悠哉。 “我对卡拉·卡利亚的内部情况也不是很了解,毕竟我们卡塔塔跟这个国家的关系一直都挺疏远的。我最多也就是在小时候听我的祖父说起过,他当年出席这个国家的建国纪念典礼时的事情……少佐,你不是跟希希巴尔那边也有些交情吗?你知道点什么吗?” “说起来,弗洛斯好像提过,说国内还有人敌视加兰加人,让他挺头疼的……” 少佐说出了那个与自己同为世界级英雄、私人交情也很深的朋友的名字。 “要是这方面的原因,说不定无伤公主正是为了避免与他国产生对立,才故意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吧……” “总觉得,怎么都无法责怪那位公主啊。虽然大家都说她太沉默寡言、太高傲、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尽是些不好的传闻……但她看上去又不像是那种暗弱的昏君。”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什么决策权,国家都是由议会在运作。就算心里积压了一些不满也不奇怪……不过,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啊。” “那我们也出发去诺姆萨吧,和ED会合。” 正当我们打算从废墟中返回时,一名卡拉·卡利亚的士兵从远处跑了过来,开口说道: “那、那个……是和你们一起的那位战地调停士让我来传话的。呃,其实是转述的转述,我也没亲耳听到就是了……” “什么?” “那个……就是说要你们尽快部署七海联合军,之类的。” 前来报告的士兵脸色铁青。那也难怪——谁都不会淡定得了:毕竟马上就要有一支军队进驻自己的国家了。 我和少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只用一个眼神,我们就彼此交换了心中的疑问。如果要把这种默契的思考翻译成语言,大概会是这样—— (要是真的急着部署军队,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悄悄下命令才对。) (偏偏要通过卡拉·卡利亚军来传话——这几乎就是在暗示他们:准备好全面接纳七海联合军吧。也就是说,ED已经判断出他们不具备威胁了。) (那就是说——) (战地调停士ED实际上已经把这件事的真相查得差不多了……?) (但“部署军队”这个说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ED可不是什么喜欢靠武力解决问题的人。这背后的目的恐怕另有玄机。) (他想把卡拉·卡利亚军和七海联合军——两边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吗?也就是说——) (在这片土地的更深处,是否藏着某个东西……某个他甚至不惜调动全世界的目光来遮掩的“秘密”?) 虽然我们俩脑子里都转得飞快,但依旧没法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对视着点点头: “明白了。那先将这附近封锁起来吧,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我们并不知道那位尤莉卡公主到底想做什么,但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暂时站在她那一边。既然ED已经接近真相,那我们唯一该做的,就是不要妨碍他了。 因为最终的结局——恐怕只有他和他那边的人才能揭晓吧。 1. 在历代的无伤公主中,唯一主动表示退位的,只有第二代无伤公主。她之所以被任命为继任者,是因为在初代公主失踪前,就常常说“除了米莉卡之外,没有人能接替我”。与初代一样,她也从世界各地收养孤儿,亲自抚养他们长大。然而,最终她选择将这一身份传给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玛莉卡。关于她退位的原因,官方的说法是“因病退位”,事实上,数年后也确实发布了她已经去世的消息。但因为“遵从本人的遗愿”,没有为她举办国葬,所有后事也就静悄悄地了结了。当时正值玛莉卡公主活跃于世界舞台、广受瞩目的时期,性格内敛的第二代无伤公主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会去关心了——这便是当时的情况。 * “米莉卡公主,你的伪装确实太过于成功,如今在卡拉·卡利亚,已经没有任何人知晓那段真相了。当年的知情者,也都不在人世了。对你而言,这就是你所期望的结果吗?” ED问道。那位已以米莲凯侍女长的身份度过了大半段人生、伤痕累累、年迈的女性轻轻吐了口气,缓缓说道: “原本我成为第二代无伤公主这件事就是一个错误。或许第二代无伤公主就不该存在。” 尽管是透过魔导装置扩音的声音,但那其中却透露出无可动摇的坚定意志。对此,ED略显冷漠地说道: “可是继承了你的无伤公主之位的玛莉卡公主,却在追逐梦想的途中离世了。对于这件事,你不感到后悔吗?” 听到这句话,米莉卡公主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悲伤地低语道: “啊……玛莉卡那孩子……我真的特别对不起她。” ED则平静地说道: “我想玛莉卡公主本人并没有什么遗憾。她是个能坚持信念,真正活出自己的人。” 明明前一秒还像是在责怪自己,下一秒却又仿佛认可了对方那样的活法。面对这样的ED,米莉卡公主说道: “但……她其实并不一定非得成为无伤公主。我把自己的罪过强加到了那孩子身上,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你心里其实也没法原谅我吧,马克威斯尔先生?” “……” “你的这个名字,应该是源自‘欧庇翁之子’吧。那你确实有资格来指责我——我米莉卡·恩特威斯尔,虽同为欧庇翁,却曾协助了那位食人皇帝。” 她这样说完后,ED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只是想守护卡拉·卡利亚而已,这点我还是明白的。而且,对‘欧庇翁’的迫害,也并非是梅兰扎·拉兹罗罗奇率先发动的……那位独裁者不过是为了赢得人民的支持,才利用了他们心中的歧视罢了。问题的根源远比这更深。光是指责你,也解决不了什么事——反而——” 他说着朝她点了点头: “如果你因此而背负了本不该承担的罪恶感,变得过分卑微,那才是我真正想要指责的地方。” 听完ED这番话,米莉卡公主说道: “果然……你是个严格的人啊。恐怕任何虚伪的说辞都对你不管用吧。” 说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像你这样的人会在这时候来到卡拉·卡利亚……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但如果非得牺牲尤莉卡公主,你才会出现在这里……那就太令人悲伤了……啊啊。” “尤莉卡公主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打算深究。所以我不会为她洗刷污名,也不会对你的叹息做出回应。我来找你,只有一个目的。” ED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你是否打算‘放弃’。我想知道的,只有这个问题。” “……” 米莉卡公主默默地回望着ED,那是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被她注视了好一会儿,ED终于问道: “……怎么了吗?” 听到这话,她眼神微微一变,像是在望向很遥远的地方,低声说道: “像你现在这样的神情,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了。” ED露出疑惑的表情。见状,她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近乎哽咽,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抬眼问道: “马克威斯尔先生……你觉得,这个世界值得被拯救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ED轻轻噘起了嘴唇。 * 那时的米莉卡还只是个少女,整个人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哈莉卡公主,就那样站在荒野之中——而她的身旁,竟伫立着一头如同山脉般高耸的巨大存在。 龙。 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立刻就明白了,那就是“龙”。那份无法与任何东西混淆、无可比拟的存在感,以压倒性的气势扑面而来,瞬间扫清了她心中的所有怀疑。 “啊、啊啊……” 她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时,哈莉卡公主走了过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拉了起来。 “没事的,米莉卡——他是你的伙伴哦。” 她将那头龙称作“他”,语气就像在说一个老朋友。 “诶……?” 米莉卡望向哈莉卡公主,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刚刚递过来的那张纸。 龙之委任书——她手中拿着的,就是这个。也就是说,只要她持有这张纸,这个超常存在就会保证她的安全? “但、但是这个……” 她慌忙想把纸还回去,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 “米莉卡,那本来就不是我该拿着的东西。” “不、可是,这不是公主您……从那位龙大人那儿拿来的吗?那就……” 米莉卡话还没说完,那头龙的声音就再次在四周回荡。 『那是哈莉卡·库奥尔特亲自写下的,小姑娘。』 “诶……” 她愣住了,转头看向哈莉卡公主,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那位龙,只是答应帮我一个忙而已。这张魔导咒符是我亲手写的,是我的‘安全装置’。为了防止我这台危险至极的超魔导兵器,奥莉塞·库奥尔特的二号机暴走而准备的。” 哈莉卡公主用极其温柔的目光望着米莉卡。 “这原本是为了杀死我而制造的武器。……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还是由你来保管比较好。” 她轻声说着,语调平静如水。米莉卡听着,却止不住地发抖。 “公、公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但米莉卡,‘那东西’正在一步步逼近。曾经莉·卡兹与奥莉塞姐姐交战时,引发的那场足以震撼整个世界的冲击,如今正以副作用的形式侵蚀这片大地……” 米莉卡那时还完全无法理解她所说的一切,但她能强烈地感觉到,有一件事无比清楚。 哈莉卡·库奥尔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她早已下定决心,认定了自己必须去完成的事。任谁都无法改变她的意志——而米莉卡也明白,自己更不可能做到。这是个令人心碎的事实。正因为她一直陪在哈莉卡公主身边,一直深爱着她,才会如此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她多希望,自己永远不必明白。 * ——在米莉卡公主的心中,如今战地调停士ED的眼神和当年的哈莉卡公主简直如出一辙。 “你现在……是不是就带在身上?” 听到她的提问,ED点了点头,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了一本书。 那是哈莉卡公主留下的日记本。 “是这个吗?” “没错……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倒也不是,只是当时在那个房间里,唯一有价值的,大概也就只有它了——所以,我果然没有猜错。” ED翻开日记。在写着文字的书页前,有一张白纸被夹在其中。纸张的边缘被牢牢粘住,再仔细一看,装订方式也和其他书页略有不同。 “对,那就是所谓的‘龙之委任书’。是我当年从哈莉卡公主手中接过来,并且一直保管至今的东西。” 米莉卡公主平静地说道。 “我并不太了解,但据说那是〈大规模魔导时代〉残留下来的唯一遗物?只要能解读其中隐藏的咒文式,就能再次制造出足以毁灭世界的终极魔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2. “……真是败给你了。” ED合上日记本,发出“啪”的一声。 “你实在太坦率了……跟你说话,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阴暗面都要被你看穿了。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梅兰扎·拉兹罗罗奇无法对你下手了。” 他像是重新整理思绪似的,再次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从未打算利用这份‘委任书’?里面封存的魔力应该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存在吧。”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强大的存在,也害怕随之而来的责任……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问题,也与你有关,甚至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她望着ED,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这个世界值得被拯救吗?” 面对这个问题,ED一时间沉默下来,视线微微低垂。 “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是啊——即使把这个世界从毁灭中救了出来,最后它依旧是个充满丑恶与争斗的世界。那样的世界,真的值得去守护吗……我们守护的,到底是些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 “可是——‘她’从未在那种地方犹豫过,对吧?” 面对ED突如其来的话语,米莉卡公主轻轻点头。 “嗯——她就是那样的人。” “关于那个问题,学界也有过不少研究。确实有很多地方不对劲。但人们总是以‘都已经过去了’为借口,回避那些本该探究的真相……可痕迹就摆在那里。我们现在所站的这片土地,就是那场灾难之后的世界。比方说——日切里桑火山的大喷发。那次喷发的规模本该毁天灭地,但造成的破坏却异常轻微。本来生态系统早就该全灭了才对,可最后却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是为什么?” 他说着,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宣告般地说道: “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已经被拯救过了——哈莉卡·库奥尔特用她的生命,挡下了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灾难。” * “听好了,米莉卡。从现在开始,你们将会经历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那是不幸却又无法逃避的命运。” 那时的米莉卡还只是个小女孩,哈莉卡公主像是在温柔地开导似的说道。 “接下来,我必须去处理奥莉塞姐姐未能彻底清除的残局。过去大家一直不明白,为何我会在这个时代苏醒……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为了与即将到来的巨大毁灭对抗。因为感知到那场灾难的征兆,我的封印才会被解开。但即便如此,我的力量也有极限。不可能完全压制那即将狂暴喷涌的大地脉流……所以,你们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跨越那场试炼。” “不、不要说这种话,公主殿下!如果您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真的需要您。……不,是我。我不能没有您……!” 米莉卡几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她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尽管她活过的岁月并不算长,但她从未遇到过比哈莉卡公主更令人敬仰的人。 如果说人类社会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像哈莉卡公主这样的人。若是失去了她,这个世界本身的价值恐怕都要失去大半——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现在却要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价值,为了世界而牺牲自己。 “龙、龙大人!您也说点什么吧!你们龙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吗?能不能由你们去阻止那场喷发?为什么非得是公主大人去承受这一切啊!?” 『……』 面对米莉卡的哭喊,龙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一言不发。那目光仿佛是在说:你太渺小了,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回答的意义。但也仿佛在说:即便是超越万物的存在,也唯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被命运所选中的人,终究是无法被替代的吗?或许,那正是世间的任何存在都无法解开的终极之问。 “米莉卡……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减缓那场火山喷发的威力。至于后续的大规模地壳变动、气候异常……那些部分,都会由龙族去承担。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我只需要去扮演一个简单的角色就行了。这不过是个无需考虑后果、无需担负责任的位置。” 哈莉卡公主温柔地说道。那是米莉卡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往常只要听到这声音,她的小小任性都会被一句“真拿你没办法”轻轻原谅。但现在——却再也无法那样了。 “……不行……” 她连眼泪都没去擦拭,就那样任由泪水流淌。 “不行的,公主……这样不行……不能只让您一个人去,我不同意……” “米莉卡——” “请带我一起去吧,哈莉卡公主……让我也陪在您身边……!” 她鼓起勇气喊出那句话后,哈莉卡公主微微皱起了眉。是生气了吗?就算生气也无所谓,哪怕被责骂、甚至被打也不怕。因为此刻的米莉卡,心里的怒火早就压抑不住了……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哈莉卡公主。下一秒,哈莉卡的手伸了过来。米莉卡本以为她要呵斥自己“别撒娇了”,然后一巴掌甩下来,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移开视线。然而,哈莉卡的手并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向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篮子伸去。 接着,从里面拿出一块涂满了卡拉蜜的面包。 “啊……” 米莉卡刚想说话,哈莉卡公主就已经把面包送到了嘴边,咬了一口,像孩子一样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嗯——真的很好吃耶。果然,卡拉蜜真是太棒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公主殿下……” “米莉卡,别想得太复杂了。你只要去做你能做到的事,那就够了。我也是一样——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我喜欢你,也喜欢这个卡拉·卡利亚,还觉得卡拉蜜真的非常好吃——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啊,如果你现在真的很生气,那份心情我觉得也很重要。只是啊,和生气的你相比,我还是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哈莉卡公主和米莉卡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了。 她的身体缓缓升空,朝着天际飞去——她即将与巨龙一同踏上旅程,去封印这个世界某处正在逐渐裂开的巨大深渊。而米莉卡却仍被束缚在地面上,无法追随她一同前往。 “公主殿下……!” 米莉卡呼喊着,哈莉卡却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再是公主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公主了。米莉卡公主。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你了,按照你心中所愿去做吧——” 她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渐行渐远。 那一刻,哈莉卡·库奥尔特与米莉卡·恩特威斯尔,就此永别。 米莉卡久久伫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天边,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但数小时后,她终于慢慢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走了起来。手中还紧紧握着那张她所继承下来的纸——那张象征着力量与责任的“龙之委任书”。 * “哈莉卡·库奥尔特拯救了这个世界。但问题是——在那之后,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配得上她所付出的牺牲吗?” ED像是在低声呻吟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当这个世界几乎濒临灭亡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被那些口头上说漂亮话的独裁者哄骗着,对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大开杀戒,只为追逐眼前的利益;等风头一过,又为了无聊的霸权争斗继续流血牺牲……真是,荒唐至极。” 他说起那个自己尚未出生的时代,就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语气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悔恨。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马克威斯尔先生?” 米莉卡公主低声问道。ED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许我也会抵挡不住那种诱惑,想用强大的力量,去武断地掌控世界……但你不同。你用理性治理卡拉·卡利亚,始终没有让外界之手插入其间。” “我能做的,只是模仿哈莉卡公主而已。她一直都在努力分辨每个人的谎言,她想理解人,而不是控制人……在她的方式里,从来不包括‘依靠力量’这一项。所以到我手上时,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使用那份力量。” “原来如此——该说我明白了吗……我并不了解你与哈莉卡·库奥尔特之间的羁绊有多深,所以恐怕无法完全理解吧。但你最终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这点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要是当时的卡拉·卡利亚动用了强大的武力去扩张领土,接下来恐怕就会陷入与其他国家无休止的战争之中——除非像莉·卡兹那样,把一切都毁灭殆尽。” ED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真的是幸运的——第二代无伤公主会是你这样的存在。或者该说,我们应该感谢的是哈莉卡·库奥尔特,是她选中了你。说不定她至今还活着呢,仍然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封印着那通往世界深渊的裂口。” “她绝不会中途放弃自己开始的事……可我却放弃了。” “你是指退位的事吗?还是在丈夫去世之后,让自己也‘死亡’,从此隐居的事?不管是哪一件,那都是明智的选择。说实话,玛莉卡公主大概也无法驾驭‘龙之委任书’吧。正是因为你带着那个秘密一同消失了,这个世界才得以保持住某种平衡与安稳。” 玛莉卡公主的名字一被提起,米莉卡公主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悲伤的阴影。 ED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说得更直白一点,那东西对玛莉卡公主来说,或许根本就是个累赘。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超魔导之力的帮助。是啊,她为自己的梦想而活——而那个梦想,如今依然还活着。” 米莉卡公主望向他,ED轻轻点了点头。 “我之前说过,我们战地调停士在上任前会去调查‘七海联合’的相关资料……虽然世人并不知情,但我们是知道的——七海联合事实上正是由当年被称作无伤公主的‘天敌’、曾经与她一同追求理想的尤鲁兰·亚尔塔德所创立的。其实就算不深究,也很容易看出背后的线索——最初的战地调停士,图比基·波浪兰,就是尤鲁兰的挚友。如此一来,是谁在幕后牵动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尤鲁兰先生……他和我是一样的。他敬仰着哈莉卡公主,也同样对玛莉卡心存愧疚……” 说到这儿,她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ED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几分钟后,米莉卡公主再次开口: “马克威斯尔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现在的七海联合,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几乎令人胆寒——但这一次,ED没有退缩。他同样坦率地回答道: “不,我不认为他们值得信任。” 听到这个回答,米莉卡公主露出一种奇异的、甚至有些高兴的神情,点点头道: “这种毫不留情的说法,我以前也听过。” ED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人戴的是假胡子,而你戴的是面具。总觉得……有点安心了。” “——” “你能来到这里,是幸运?还是命运的安排?也许都是。但我相信,这一定有它的意义。我一直在等你,马克威斯尔博士——不是以‘战地调停士’的身份,而是以‘界面干涉学的研究者’之名。” 3. “莱泽·里斯卡瑟小姐,关于未来,你是怎么想的呢?” 娜妮雅·敏卡弗莉姬女士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啊?未来……是吗?” “没错。莱泽小姐,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比起继续当个没情趣的军人,你难道就没想过要选择一条更适合发挥个人特长的道路吗?” “唉、不,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我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此刻我们正骑在一只高速强化鸟的背上,飞往卡拉·卡利亚的旧都——诺姆萨。而这趟旅程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因为情况紧急,我们也是背着其他人秘密行动的。 “啊呀,爱德华斯那种奇奇怪怪的请求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没必要动不动就紧张啦。” 娜妮雅女士一边轻笑着,一边如此说道。她比ED还要古怪,脸上也戴着与ED一样的面具——不过那本来就是她自己发明的,因此她才是真正的正主。 但她并不仅仅是个怪人而已。事实上,她正是ED倾注一生心力钻研的那门奇特学问——“界面干涉学”的世界最高权威。她统筹着众多研究人员,是该领域的学术领袖。某种意义上,她甚至可以说是ED的上司。只不过她与七海联合并无任何隶属关系,严格来说还是一位纯粹的民间人士。 就在半天前,我和希斯洛·克里斯多夫少佐还在根据ED的指示,着手安排让七海联合军全面进驻卡拉·卡利亚全境。然而途中,我们突然接到了ED通过最高加密线路发来的密讯——上面写着: “能不能让那个戴面具的‘正主’,把烟花的另一半带来?” “……我是一头雾水啦,但你们之间应该听得懂吧?” “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话题了,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娜妮雅女士仍旧一副悠闲自在的语气,丝毫没有紧张感。 因为让少佐出面太引人注目了,所以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前去拜访这位“戴面具的正主”,然后又急匆匆地赶回来——现在正和娜妮雅女士一同前往ED那边。 (现在的ED,显然是在执行一套与七海联合军完全不同的计划……要是这事被传出去,不管是他、我,还是少佐,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底,这也不是现在该担心的问题了。其实从很早之前开始,我们就已经在不断地重复各种越界的行为了。既然是ED说要做的,那也只能照办。 我心里刚这么想着,娜妮雅女士就从旁边探过头来,笑眯眯地望着我。 “怎么了吗?” 我有些不自在地问。结果她却说出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只是在想……刚刚是不是有点多嘴了。看来你已经决定好自己的未来了,对吧?” “唉?呃……什么意思啊?” 我一头雾水地反问她,但娜妮雅女士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将目光转向下方广袤的卡拉·卡利亚大地,语气悠然地说道: “你可能有所不知,你的祖父——里斯卡瑟中将,曾是我们界面干涉学的奠基者——奥斯·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的挚友。学会的记录里还记载了不少有关他们两个的故事呢。将来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告诉你这段往事……当然,是在你摆脱了卡塔塔军的束缚之后呢。” 她突然提起祖父的事,搞得我有点混乱,但最终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嘛,不管是这位女士,还是ED,他们这些人啊,说话总爱兜圈子。) 自从接到ED的密讯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他所在的诺姆萨附近。 虽然是秘密行动,但要完全避开七海联合军的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这次行动在文件上被登记为“紧急使者前来接应ED”。至于ED究竟打算做什么,我们也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个小时内,必须解决一切。 当我们见到前来迎接的ED时,我一时愣住了——他明显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得吓人。然而,娜妮雅女士却依旧轻松地说道: “哎呀,爱德华斯……你瘦了吧?这样可不行,要多吃点啊。” 听她这么一说,ED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我还以为这种唠叨只有索尼娅才会说呢。” “哎呀,我不过是代替她来说的罢了。” “好吧,我会注意的……不过,比起这个——” 说到这里,ED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可以使用‘烟花的另一半’了吗?” 听他这么问,娜妮雅女士点了点头: “既然你觉得有必要那就一定有必要——这个决定,是我做出的。所以如果之后有其他研究者跳出来质疑,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吧。” 这次她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看来,这两位天才学者已经达成了一致。 随后,娜妮雅女士将随身带来的东西递给了他。那是一个立方形的箱子,大小大约能装下一顶大帽子。 “你那边也带来了吧?那张‘龙之委任书’。” 听她这么说,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ED却点了点头: “嗯。”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 那看上去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纸,边缘微微卷曲,看起来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娜妮雅女士接过后,说道: “那我开始往里装咯。” 她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非常奇特。 那是一个球状体,但却只剩下一半。而那一半的断面正微微荡漾,仿佛在晃动。看起来不像是被刀子割开,或是被什么东西给粗暴撕裂的,而更像是——在某种意义上,与空间融化、融合了。就像是一块方糖正在热水中慢慢溶解的那个瞬间的感觉。 “这是……?” 我问道。ED则语气平静地解释: “这是一种被称为‘火药’的东西。在我们的世界,由于火焰魔法的发展,这种以燃烧化学物质为基础的技术被长期忽视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他们研究的“另一个世界”漂流而来的遗物之一。 “不过如你所见,这东西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还残留在那边的世界——据推测,在那边点燃时引发的冲击波产生了特殊的波长,与这个世界发生了链接,于是就在这种状态下停滞了下来……可以说,这是一颗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未爆弹’。” 在ED解释的同时,娜妮雅女士已经将那张纸轻轻折叠,插入了那个半球状物体的缝隙中。 “理论上,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听她这么说,ED点了点头。我虽然还有些困惑,但大致已经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个半球体因为还没完全爆炸,所以才‘溢出’到这个世界来?如果现在引爆它——” “很可能,它就会被弹回去——回到它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验证这个推测。” “那张纸……也就是‘龙之委任书’,也会一同被送回去吗?” “它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话虽如此,爱德华斯,你真的决定好了?那张纸的主人——” “这是她的愿望……是无伤公主本人的意志。” ED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涩。 * 战地调停士ED在这次的事件中,唯一无需动摇、从未怀疑过的,就是“龙之委任书”是否真实存在这一点。对此,他从未感到迷惘,连一丝质疑都没有。就连一向鄙视奥莉塞·库奥尔特与莉·卡兹所象征的〈大规模魔导时代〉的米拉尔·基拉尔,也都不例外——他们同样认定: 它确实存在。 因为,那位持有者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清楚不过的证明。她明明早该死去,却依然活着——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却依旧没有死。这就是奇迹。一定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保护着她。而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唯一有可能实现这种奇迹的,只有“龙之委任书”。而如果那份委任书的持有者,正是她——那么她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米莉卡·恩特威斯尔本人。她从哈莉卡·库奥尔特手中,正式地接过了委任书。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龙之委任书”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那份奇迹,也将随之而去。 “……” 米莉卡公主躺在病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是她拜托ED打开的窗户,微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令人舒心的气息。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黄昏的天空中,星星也开始一颗颗闪耀。 诺姆萨的四周一片空旷,只是荒野绵延。附近几乎没有比这家医院更高的建筑,从窗边望去,能够一眼望见遥远的地平线。 地面已陷入一片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那仿佛水底般寂静深沉的大地之上,忽然,“啵”地亮起一束微弱的光。 接着,那一点小光开始“咻咻咻……”地向天升腾而去。 它一路飞升至高空,然后——在某个高度上猛地炸开,绽放开来。 那是宛如盛开的巨大花朵般,灿烂燃烧的光之舞。只不过——它只有一半。另一半,仿佛遗失在虚空的彼岸,已不再为我们所见。 米莉卡公主微微眯起双眼,凝视着那光辉绚烂的轨迹。此刻,她的心早已回到了遥远的往昔。 (啊啊……原来这就是,“烟花”啊,博士……) * “烟花?那是什么?” 哈莉卡公主好奇地问道,克朗格尔塔克博士点了点头: “据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一种艺术形式。在我们这里没有,不过他们的世界里有一种叫‘火药’的东西,可以用来在天空中描绘出火焰的光球和光线。” “听起来有点像是街头艺人用魔法做出的火焰表演?” 米莉卡插话道。博士歪了歪头,说: “大体上是类似的,不过好像规模更大。他们会在夜空中绽放出巨大的光之花,整个城市的人都会一起来观赏。” “哇,听起来真不错,一定很漂亮吧!” 哈莉卡公主拍了拍手,眼里闪着光。 “博士虽然说火药可能也能被用来打仗什么的,但我觉得这种用法更好啊——多有梦幻感。” “我可还没下什么结论呢。我只是说不能排除那种可能性而已。” “我懂的啦。说不定在水面彼岸的那个世界,人们早就找到了不必争斗的生存方式。要是能不用像我们这样,整天陷在这种愚蠢的钩心斗角里,那不是再美好不过了吗?你说是不是啊,米莉卡?” “我也想和哈莉卡公主一起看场烟花。” 米莉卡也不自觉地被两人的轻松对话感染,露出了微笑。 “当然可以,米莉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一起看到的。博士会帮我们想出办法的,对吧?” “喂喂,别这么不负责任地把锅甩给我啊。我这研究到底还要花多少年,连我自己都没个准数呢。” “没关系啦,总会有办法的。或许路上会遇到各种难题——但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能顺利解决的!” 一如往常般,哈莉卡公主用她那天真又自信满满的语气断言道。 “嗯,哈莉卡公主——我会一直期待着的。” 米莉卡也重重地点头回应。博士则在一旁露出一副拿她们没办法的表情,无奈地摊了摊手。 “对了博士,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也该开始认同卡拉蜜的美味了呢?来嘛,多吃一点啦。” “喂喂……我本来就不太能吃甜的啊,别强人所难好不好——” 米莉卡一脸笑意地看着这两人像小狗一样你来我往地打闹争辩。那是一个阳光暖和的午后,是她曾一度深信不疑地认为那份温暖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光余晖——如今,她的心悄然回到了那段遥远又幸福的记忆里。 * (——) 就在米莉卡公主缓缓闭上双眼的瞬间,那朵未能完全绽放的烟花仿佛被夜空轻轻吸走,悄然消散在遥远的黑暗深处。 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侍女们匆匆推门而入。 “刚才的声音是……米莲凯大人,您还好吗?如果——” 她们话还没说完,就全都停住了脚步。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刻静默不语。作为熟悉生死的照护者,她们立刻明白了—— 那原本早该降临、却迟迟未至的结局,如今终于温柔地落在了这里。 她已静静地离开了。看着她的脸,众人心中都觉得——不知为何,那张面容仿佛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纯净。 ——就这样,卡拉·卡利亚最后一位无伤公主悄然离世。以无伤公主之名延续了七十一年的统治,也在这一刻,缓缓落下了帷幕。 ──────────────────────── 第六章 公主与追随者 『困惑时,一味地乱找出路也只是徒劳,不如干脆就在心里张开翅膀飞上天空。若能从高处俯瞰,也许那些一直不明白的事,便能看清楚了。』 ——哈莉卡·库奥尔特 那是一封带有亲笔签名的誓言书,由七海联合推举的第五代无伤公主——米莲凯侍女长所留下。它一经公开,便宣告了卡拉·卡利亚的统治权被正式归还于国民手中。国民随即举行了全民投票,并以压倒性的票数将国家的去留交由七海联合及与其缔结盟约的国家们判断。换句话说,这其实等于选择了投降。 这之后,接壤戴伊基帝国的城市被划入帝国版图,靠近希希巴尔的城市则划分给了希希巴尔。但这两地原本就与周边国家在商业来往上极为密切,出于维持免税政策等实际利益考量,并未被完全吞并,而是成为了半独立性质的“委任统治领土”。 至于占据卡拉·卡利亚大部分国土的湿地地区,因为人口稀少,加上当地卡拉蜜制造商等群体的实际情况,最终被划为七海联合管辖的“特别自治区”。实质上,是因为各国都没在这片土地上发现任何战略或资源价值,所以干脆选择了忽视。 归根究底,如今的局面,不过是七十年前——里贡联邦与希希巴尔结束战争时,早已隐约浮现的归宿。作为国家的卡拉·卡利亚,就像从未在历史中掀起过波澜一般,悄无声息地沉没,最终消失在时代的长流中。 * 与各城市议会的交涉已基本告一段落,战地调停士ED也终于开始了他在卡拉·卡利亚的最后一项工作。他再次造访了设在诺姆萨的自治区政厅,为自己的使命划上句点。 那一带早已恢复了宁静,仿佛曾经的骚乱只是幻梦一场。原本,这里只是个偏远的小村庄,如今看去也不过是如此。曾有一度,这片土地被称作某个国家的首都——但如今若是有陌生人来访,大概怎么也不会相信。 ED此行已无须再谈判或施压。他的职责只是以七海联合的代表身份,在一份关于卡拉蜜生产支援与收购的合约上签字而已。 新任自治区代表,是一位年轻的前农夫出身的知事。接过ED递来的文件后,他恭敬地低头说道: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ED向他回以一礼,正准备起身离开—— “那个……请问,您是……马克威斯尔博士吗?”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喊他。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女性正站在那里。从她的服饰来看,应该是过去担任无伤公主贴身侍女的其中一人。 “怎么了?” “我曾是米莲凯大人的部下。这段时间,真是多谢您了。” “啊……我能力有限,很多地方都处理得不够妥当。” “哪里的话,万万不敢。当时米莲凯大人与博士的会面结束后,那份安详的神情……真希望您也能亲眼看到。大概是终于从长久的重担中解脱出来了吧。” 那名女性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但在ED眼中,却如同一根细小的荆棘,悄无声息地扎入心底。他无法说出真相,也无权说出真相。于是他只能说: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那先告辞了——” 他含糊地回应了一句,正想转身离开。就在这时—— “——等等。” 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是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 “嗯?” “喂,戴面具的大哥哥——你,不吃吗?” 小女孩拉着ED的衣摆,指着桌上盘子里的点心。盘子里放着几块抹了卡拉蜜的饼干,是用来配茶的小点心。 “呃……这个嘛——” “你不吃的话,那就给我吧。” 小女孩像个小大人似的,凑到ED跟前。 “不、不行!萨莉卡娜!不能对客人这么没礼貌!” 侍女慌忙把小女孩抱起来,赶紧从ED身边拉开。 “可是妈妈,这位大哥哥连这么好吃的卡拉蜜饼干都不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可妈妈你平常不是老说,不能浪费食物吗?” “那是、那个……”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ED举起手打断了她们: “啊啊——没关系的。是我不好。” 他说着拿起饼干,送进嘴里。 “嗯,很好吃呢。” 他一说出口,小女孩的脸瞬间开朗起来。 “对吧?我可是特地挑了最好吃的!香味超棒的哦,香味!” 她的语气里满是得意,但那些话怎么看都像是从哪儿学来的。ED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小女孩也跟着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真的很抱歉,博士……” 母亲一边连连鞠躬,一边道歉。ED摇着头说: “不,不用在意啦——对吧,小姑娘?” “怎么了?” “你很喜欢卡拉蜜吗?” “嗯!超喜欢!” “那要不要来一块?” ED把盘子递过去。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饼干,一口咬下,满脸满足地细细咀嚼着。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卡拉蜜呢?” “嗯?嗯——那个嘛……” 她嘴里鼓鼓的,咽下后才一脸认真地开口说: “因为呀,很甜嘛?然后还黏黏滑滑的,对吧?所以呢,然后呢——”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兴奋。母亲试着伸手去轻轻摇她的肩膀,想让她别太激动,但她完全不管。 “对啊,会变得很开心呢!吃了以后就会忍不住笑起来,觉得‘真好啊~’。然后我就想,如果也让别人吃到这个,大家一定也会变得很开心的。所以我才喜欢。毕竟啊,看到大家都笑着,才是最棒的事情,对吧?” 她像在唱歌一样说着。 “大家都开心——吗?” “当然啦!” “那就是最重要的事?” “这还用说吗?” “可是……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哦?” “唉~真的吗?可我觉得——” 小女孩有些不服气地噘了噘嘴,不过很快又抬起头来,坚定地说: “但我还是觉得,吃到甜甜的东西,心里变得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就是最棒的。嗯,我觉得那样的感觉真的很美好啊——” 她坚持地说着。母亲正要说一句“你这孩子”来制止她,却被ED抬手拦住,他转而问道: “你平常读书吗?” “嗯,我最喜欢看书了。能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同的想法,感觉很棒不是吗?” “那——这个送给你。” ED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旧的日记本。 “哇,好大、好重啊。” 女孩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书里写着这样一段话—— 『……在读这本书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在生气?还是在哀叹?亦或是在惊讶呢?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失望才写下这些的哦?』 “……呃——有些能看懂,也有些看不懂……有些字好难哦……” “那你不想要了吗?” “不不,我要!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很有意思!是本很棒的书!” 女孩的脸上闪着光彩,抬头望向ED。他也轻轻点了点头。 “哎呀哎呀,真的很抱歉。那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面对母亲的疑问,ED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不,这正是像这孩子这样的人才该拥有的东西。” 听到这话,女孩微微皱起眉头,带着点不满地说: “什么这孩子?我可是有名字的哦,我叫萨莉卡娜,是个很了不起的名字呢?” 于是ED半开玩笑般地行了个礼,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将盘子递了过去: “实在是失礼了,萨莉卡公主殿下——请您收下这蜜,收下这卡拉·卡利亚的灵魂。”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神情认真起来。 “唔——那我就收下吧。” 说完,她捏起一块点心,仿佛觉得有些害羞似的,咯咯地笑了。 《无伤姬事件》闭幕 ──────────────────────── 后记 愿某天公主能够…… 我是个男人,所以说,女孩子憧憬“当公主”到底是怎样的心情,说实话我并不能真正体会到。是因为想被大家宠着吗?还是说想穿上华丽的裙子?又或者是因为当公主就能任性妄为也没人会责备?抑或更简单些,是因为想当个有权势的人,但不像国王那样得为一切负责……我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无论怎么想,都漏掉了最关键的原因。仿佛有谁在我耳边说,“不是那样的”,不是那种庸俗的理由,公主可不是因为那些才能成为公主的。我本人倒是从来没有憧憬过当王子,所以那一整套心情,我大概是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的吧。 不过,现实中的公主们其实都背负着极大的责任,哪是什么穿着漂亮裙子、被人捧着的轻松角色。那可是沉重得根本不成比例的位置,甚至连任性可能都无法容许,反而得时刻表现得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在她们的生活中,大概几乎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吧。没有自由,被迫接受选择有限的人生,甚至连抱怨的余地都没有——总觉得那是个非常令人难以忍受的身份。像玛丽·安托瓦内特、阿纳斯塔西娅、伊丽莎白这样的历史上知名的公主,常常被说成是个性奔放、生活肆意、给国家添了不少麻烦的“坏女人”,但实际上,她们的人生未必真就那么随心所欲;所谓的铺张浪费,说不定也不过是经营失败了而已。她们究竟错在哪,如今其实已难以判断。而且,那些在政治上犯下错误的统治者并不只有她们,但不知为何,人们总是对她们特别苛责,仿佛这本就是她们应承担的命运。她们那种被人嫌恶的程度,甚至让我觉得,大家其实是反过来“太爱她们了”才会那样。大家被她们吸引、又无法释怀,于是便反过来将她们狠狠打压。归根结底,是那些失去理智的批评者在把她们特殊对待,而并不是她们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也许,所谓顶级的“公主”,就是那些无论好恶、都要被人投以目光,被任意宠爱又肆意批判的存在。如果说爱与恨本就一线之隔——那么,公主的本质,或许正是“无论如何都被爱着的存在”吧。 当然,公主也可以主动说“我爱大家”之类的话,但那终究还是有些偏离了“公主”本质的轨道。因为她的职责,归根结底是“被众人所爱”,至于她本人是怎么想的,基本上并不被在意,甚至根本没人关心。人们的态度大概是这样——“你就乖乖保持我们容易去爱的那种样子吧,别让我们困扰”,而她则几乎没有资格对此提出异议。正因如此,所谓“想成为公主”的愿望,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他人选择之上的事,不是靠自己努力就能争取来的东西。若是说“为了被爱而努力”之类的,那听起来反而有点跑偏,甚至会演变成——靠自己赚的钱买漂亮的裙子,支付高昂的房租,住进宛如城堡的房子,可那样一来,就完全不像“公主”了。说到底,“公主”之所以令人憧憬,正是因为那是一个非现实的存在。一旦变成现实,恐怕也就注定要迎来幻灭了。 我们总是怀抱着各种各样的梦想。那些梦想有时会实现,有时不会。但梦想大概不可能完全照着自己内心的模样实现吧。实现时,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悦,又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幸福——这因人而异。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一模一样。为什么能这么断言呢?那是因为——人在做梦的时候,首先成立的前提就是“无知”。正因为我们不知道、不了解,当真正遇到时才会被震撼、才会感动;也正因为我们不清楚内在的实质,才得以无视一切而单纯地憧憬。比如,我们不知道历史上的公主们经历了多少苦难,所以才能对她们产生向往;也因为不理解那种光鲜亮丽背后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牺牲,我们才得以天真地说“我也想那样”。于是,随着知识的增长,我们逐渐不再做梦,而是越来越倾向于做出“现实的选择”。在那样的选择中,或许不再有幻灭,但与此同时,那种胸口怦然悸动的憧憬,也同样会消失不见。 历史上的那些公主们,大概并不是真正符合小女孩们憧憬的那种“公主”形象吧。若是深入了解她们的真实经历,恐怕只会感到幻灭罢了——在充满泥泞的现实中挣扎、受伤、甚至不得不弄脏自己双手的人,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而已。即便如此,她们那光彩夺目、优雅高贵的身影,那份形象,确实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憧憬——不,说不定,比任何人都更向往那样美好形象的,正是她们自己。她们可能曾怀着难以填补的空虚,不愿再继续过着虚伪的人生,而真心希望能成为那样的理想“公主”——一个只需要去爱人、被人爱、不必考虑其他的存在。然而,也许正是因为承受不住沉重的责任,又或是对持续压抑自我的疲惫,使她们最终也沉入了幻灭之中。若真如此,那种梦——那种幼稚、不切实际、不负责任的梦,在这片荒芜的历史里,其实从未被真正实现过也说不定。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所谓“公主”的梦想,但与此同时,恐怕却没有谁真正理解过它。当然,我也不可能理解。因为那种梦想,唯有真正能够对它怀有憧憬的人,才能将它孕育出来。我所能做的,只是远远地注视着某个人,某一天渐渐接近那个梦想的身影。但愿那时,她不是被迫去扮演,而是凭借自己的意愿去实现这个梦想。我想,那才是梦想能够超越幻灭的唯一条件。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说得很不负责任。以上。 BGM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n the world" by Prince ──────────────────────── 插图 ──────────────────────── 著者评语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图源:十六 翻译:少佐猫 写小说时经常会出现“角色擅自行动”的情况,本次的《无伤姬事件》却不止这种程度,确切讲——感觉上是“去拜谒公主们”。不,当然是幻想,是纯属虚构、不含特定原型的小说。即便如此,作者也没觉得是自己构建出了四位无伤公主,反而边写边惊叹于她们的言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以致分明像一场采访。但这部作品在设定上横跨七十余年时间,基本不存在取材写作,是故非小说不可。感觉我的话斑驳陆离么,倒也是真心话。有想描绘的意象,有构思好的主题,而这些统统在公主们的生存方式面前消散了。由于是衔接的几部长篇系列作品之一,作者也没法更改拟好的历史进程,这使得公主们的生活方式愈发演变为<抗争>。面对无可改变的命运,仅凭迎难而上已无法存续时,如何决断、向何处借助力量、舍弃什么,真的像记录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一样,成书后的感想也是“……好厉害啊”,彻底折服了。写稿本身耗时六年左右,但作者认为与作中公主们“历遍的艰辛”相比,实在“没啥大不了的”。这部作品是回顾过去的年代记,虽说是封闭在时间之环里的物语,可总觉得一直有“朝某个地方前行”。祝愿各位读者也能变成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