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洗澡惹的祸 作者:梵朵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本版《都是洗澡惹的祸》是由闻名言情创作者梵朵所辑的言情小说,计为十回9万字。这一部小说,是我截取了历史故事中某一段极富神话的部分,所演绎而成的作品。 序 造梦的浪漫梵朵 这一部小说,是我截取了历史故事中某一段极富神话的部分,所演绎而成的作品。 因此,在时代背景上,几乎是古代的脉络轨迹。 其实,古代小说写到这里,我算了算,大概这是第三本吧!感觉有点累了,或许在接下来的几本,我可能会选择比较属于现代的风格来发挥。 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这新书吧! 关于这本书,我第一次用了三段轮回来牵系男女主角的爱。也是第一次将轮回的层面,由人间延上了天。而此间,都是用「洗澡」这么生活的事来做起点。 当然,在这本书里面,我在对天女角色的安排,其实是有根据的。 例如,天上的一日一夜,等于人间五百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层天,要是越往上推去,越上层的天与人间的时间差,就更多年了。 而天上的天人,是以精神意念来做为沟通的桥梁,也就是说,他们不像我们平凡人,总是拖个笨重的身体来做任何事,而是「念到就到」,还可以随意变换身形呢! 怎么,你心里是不是想,当天人多有趣啊! 不过,要是当个下凡的天人,那就如同从豪门被贬到了贫户,总觉得生不逢时,也有不适应的无奈。就如同我书中的女主角——琉璃。 所以,这就成为她与男主角之间的难题。在那个时代里,有哪个女子会说皇帝三妻四妾是罪大恶极。而偏偏从天上下来的琉璃,就是受不了这种事情! 所以,这本书,应该算是幽默风趣又缠绵悱恻的作品,值得你慢慢地品评欣赏! 冬日将至,所有的一切都会因此而显得畏缩凋零。 不过,梵朵希望我的小说能带给读者片刻的温馨,而这样的分享,才是我写作最大的原动力。让我们造梦的心,有更富浪漫的创意—— ──────────────────────── 楔子 洗澡,该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是,偏偏就有些人会把这么容易的事,搞个天翻地覆;喔!当然,忘了说清楚,这些「人」其实不能算是人,因为她们的轮回层次是在「人道」再上去的「天」! 因此,该称「他们」为天人、天女;而把洗澡洗成乌龙事件的,首推粗心大意的织女,再来就是成为爱新觉罗始祖之母的佛库伦天女,接下来就是此刻站在布尔湖里池岸,气急败坏、踱步不停的天女——金琉璃。 「喂,拜托你醒醒呀!就算要昏,好歹也把神果先吐出来还我呀!」金琉璃使着力气,拼命摇晃着眼前一只身形巨大的雪羽金爪鹰。 要怪,就该怪自己的贪玩行径!本来在领了爹爹交代的任务,要把海龙王之女绛英公主献给王母娘娘的贺寿之礼——心玥神果,给立刻送到天宫去。谁知,就在她手捧着这颗大如玉盘、且模样晶红、气味香郁的奇果,得意的在天空腾云驾雾之际,她不经意的低头一看—— 「哇!好美的湖呀!」映入她眼簾的,是在她身下的一座圆形小湖。「这是哪里?」她惊异地环顾湖泊的四周。不但有一座气势磅礴的天池在西侧,还有绵延高耸、银白雪亮的长白山交错环绕。 照理说,这座小湖是根本下容易会让人发现到的。可是,偏偏她金琉璃就看到了!而且,还偷偷地飞下天界,非去瞧个究竟不可。 「莫非……这就是当年佛库伦天女下凡之处?」看着这片澄澈的湖面,四周苍松参天,云雾霭霭,把这份出尘的静谧更隐秘的包围起来,着实有教人褪去衣衫、一跃入湖的冲动。 而当年,天界库伦家族的三位天女,便是结伴来此沐浴……一只神鹊飞来,将口中的红果丢在佛库伦的衣衫上,而佛库伦爱不释手,放落于地恐其污秽,捧在手里又无法穿衣,因此她便含到口里,不料一个不小心竟吞了它!霎时她感到身子变沉,再也无法飞回天界去。不久,她即产下一子,并等到其长大自立后,佛库伦这才如释重负,凌空而去。而她所怀的那个孩子,便是日后统一中国版图长达两百六十八年,爱新觉罗的始祖——布库利雍顺…… 「该不会就是这种果子吧?」金琉璃瞧了瞧手中的心玥神果,突然起了些许不祥的预兆。「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吧!」 虽然,她听说心玥神果蕴含着神秘强大的加持力量,可以赋予不同人不同的需要,但,金琉璃只要一想到佛库伦天女为此晚了将近半天才能回家——天上一日一夜等于人间五十年,她仍不免心惊胆跳。 所以,在她下池冲浴前,她特地把神果搁在约离她衣服有一尺距离远的石头上,免得稍有差池又重蹈了佛库伦的覆辙,那她届时就算不被爹爹骂死,也会害她那担任礼部司的爹同因失职而被处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再加上她这位「天」女算法又奇差无比——她实在没想到,正当她玩水玩得不亦乐乎之际,一只隶属于天龙八部众的雪羽金爪神鹰,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天上掉进了湖里…… 「啊——」琉璃起先只记得大叫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天界的鹰是有别于人间的鹰,不但具有神力,还可以变换身形,想当然,沟通也是和天人一般地,靠精神念波来传递讯息。 「哇!你……你竟敢偷看我洗澡!不要脸的大色狼,喔不!大色鸟……」琉璃发窘地用手掩着自己的身子,气得两眼汪汪。 「不!不是这样……我是恰巧经过这里……」神鹰因心虚显得有些口齿不清,虽然,它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但,无可否认的,当它看见恣意徜徉在碧绿湖水中的琉璃时,那透明晶莹的雪肌、那比湖水还要深泓的眼睛,还有她那与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的笑意……向来冷静自持的它,真的动心了!否则,它也不会因忘我而突失了功力,不但以糗毙了的姿势掉进湖里,还搞半天变不回人形。 「喂!你这只色鸟还不回过头去!」琉璃构着岸边的衣裳,对着那只发呆的神鹰吼着。 「什么鸟呀鸟的!我是鹰哪!」神鹰鼓着翅膀飞到岸边上,把脸别往一边去,但心中仍不是滋味地抗议几句。 「是呀!好个不要脸的鹰!看我怎么修理你!」 怒气冲冲的琉璃好不容易着装完毕,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抓起地上的石子顺手扔去。 「唉呀!」神鹰冷不防地被狠K了几下,痛得闷哼了几句。「喂!住手!唉呀——哪有天女这么凶残泼辣的……」 「什么?你还敢骂我泼辣!」这下子,琉璃更停不了手了,气疯似地捡着脚边所有可以扔的东西。 「是你自己不小心,还怪谁呀!何况比你漂亮的天女我都还不看在眼里,谁爱看你这凶婆娘呀!」神鹰面子挂不住,只得故作不屑。 「死鸟!看我不砸烂你的鸟嘴!」 「喂!别太过分哪!我可是会翻脸的!」 「鸟也会翻脸?!挺新鲜的嘛!」一个使劲,琉璃又扔出一颗颇有分量的石头。 「啊——一动了怒的神鹰,不再闪躲,而是倏地张开口,接住了迎面而来的红色石头。 「咦?这不是石头,是果子嘛!味道挺香的……」说罢,它索性让这果子顺势滑入喉咙。 「心玥神果!糟了!喂!不要啊——」来不及了!就在琉璃一扔出神果的同时,她就知道完蛋了。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当作石头给扔了,更惨的是,那只色鹰还把它给吞了…… 「这果子……好奇怪……」吞下果子还不到一秒的神鹰,突然觉得通体舒畅,并忍不住地想合起眼享受这等无与伦比的气流灌注。 「喂!把果子吐出来呀!算我不好,拜托你先把果子吐还给我嘛!」琉璃又急又懊恼,拼命地晃着越来越没动静的神鹰。 可是,神鹰不但没理睬她,反倒以令人错愕的速度,由朦胧而透明,由透明再蒸发于无形,硬生生地消失在琉璃那睁大了的眼睛里。 「人呢?哦不!鸟呢?不见了?!那……那……我的心玥神果呢?」 澡洗好了,祸也闯了,神果没了,就连那只巨鹰都不见了。 这么严重的事,自然引起玉帝的不满、海龙王的震怒。 因此,玉帝为了要平息众人的忿怒,只得下旨:金琉璃必须在王母娘娘寿筵之前寻回神果进献,否则,就得依龙王的要求——冰封湖底十天十夜,那人间五百年! 「女儿呀!这回爹真帮不了你了!」金福闵青着脸,忧心忡忡。 「别担心嘛!不过找个果子嘛!很容易的——」琉璃这话是故意说得轻松,其实,此刻的她早已慌得六神无主。「想不到我金琉璃还比佛库伦天女更倒楣!冰封湖底……」她不禁打个冷颤。 对了,佛库伦!突然,琉璃的脑海闪过一个灵感:去找佛库伦!或许她有线索可供参考。 于是,不假思索,金琉璃立刻赶往佛库伦的居所请求协助。 「想不到,还有人比当年的我更胡涂!」佛库伦直晃着头笑个不停。 「唉唷,我的好姐姐,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情挖苦我!」 「也别太悲观,其实,神鹰的下落我早有数了。」佛库伦收了笑,正色地说道。 「真的!」琉璃大喜望外。 「依我的猜测,神鹰会因吞食了神果而福报大增,进而超脱鹰身,投胎至人间当个帝王之尊。」 「什么?!那只色鸟竟然跑去享福,而我却得去湖底坐牢!恨哪!」这一想,琉璃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不!他不见得有福享,只是他担负了更重大的责任。就像我留在人间的孩子一样。」说着说着,佛库伦的脸上又流露出身为人母的骄傲。 「你是说,神鹰会和姐姐你那孩子有相同的脉络可寻?是因为心玥神果的关系?」琉璃迫不及待的追问着。 佛库伦点点头,若有所思,「或许这真是天意吧!女真族在日后会需要一位骁勇善战、精于谋略的领导人,而神鹰的确是个人选。」 「女真族?」琉璃恍然大悟,「神鹰会投胎当个女真族人!那……他不就也是姐姐你的后人!」 「该说是我那孩子——布库利雍顺的后人。」 「可是,找到他又如何?神果早被他吞下去了,难不成把他开肠剖肚挖出来吗?怕届时也只剩残渣一坨了。」琉璃顿时像泄了气的球,沮丧不已。 「要真是这样,那心玥神果就没什么稀奇了。」芙库伦笑了笑,眼中尽是赞美之情。「心玥神果的精华在能随意念而变换,当年,神鹊因与我有宿缘而动了心,才使我怀了孩子。尔后缘分已了,神果又自我腹中吐出,我这才能飞回天宫。」 「可是,这回吞果的人是他耶!那我……」琉璃搔着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我就无能为力了。」 「啊?」琉璃这会儿是愣住了。 「这要看你的造化了!我只能告诉你,「要取心玥神果,就得拿心来换!」这是当年种神果的心玥仙人说的。这事因人而异,要你自己体会了。」 拿心来换?离开了库伦居的琉璃,还未把这句玄机想透,便又让另一则突来的消息给乱了心绪—— 「什么?绛英公主也要下凡去?!」 「没错!心玥神果是龙宫的宝物,连向来深居简出的公主都自告奋勇,要求下凡间找寻。女儿呀!这会儿多了个帮手,你可以安心啦!」金福闵用手拍拍琉璃的肩,神情显得宽慰。 殊不知,个性向来好强又自视甚高的琉璃,根本不领这个情。「哼!谁不知道他们是存心看扁我金琉璃,想早我一步抢回神果,好看我笑话而已。」 但,一切已成定局。三个时辰后,琉璃和绛英公主同时来到下凡台等候旨令。 「此番下去,我们可要各自小心。」绛英公主有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而她那温柔敦厚的关心,顿时把琉璃先前的怒气给消解殆尽。 「都是我不好,丢了你的宝,又累你走此一遭——」琉璃突然发觉自己真是不应当,弄丢了人家的东西,不但没有忏悔之语,还埋怨人家的好心。 「时辰已到,开天门!」突来的声音阻断了琉璃的话语。 「琉璃,我们红尘再见啰!」绛英飘着一袭红衫,向琉璃挥手道别。 「喂,我还不知道你住哪儿呢?」琉璃话也还未尽,便让一股力量给推了下去。「喂,等等,我忘了我还没问,我要去哪一户人家投胎呀!喂……」 由于心玥神果的牵系,绛英公主和金琉璃同时降生在女真族繁衍茂盛的区域。绛英公主被安排在女真的叶赫部落,而琉璃则出生在女真名人完颜阿骨打的完颜家族。 至于,那只雪羽金爪鹰,则是转世于苏子河旁的赫图阿拉山寨里。并且在二十年后,以北方民族的铁马神弓,成就一阵席卷天地的飓风、震动辽东大地的怒吼…… 他,就是素有「辽东游子」之称的努尔哈赤! 他,也就是清朝的开国始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 第一章 明朝万历十六年 苏子河畔赫图阿拉城 虽然银雪缤纷向来占领了东北的大半时节,但,只要一到了短促又匆忙的六月天,那原本让大家老盼着的太阳公公,就像转了性子似地,变得又毒又热辣,硬是把整座赫图阿拉城蒸得像蒸笼里的饽饽一般。 就连位于城郊树林里的完颜都统大宅,依然无法幸免这燠热的摧残—— 「唉呀呀!热死人啦!」宅邸大厅里,就见一位身形魁梧、赘肉横生的大汉打着赤膊,在众多扇子的伺候下,仍是汗下如雨。 「启奏都统大人!」一位身着差服的侍卫,也是顶着一张被晒得通红的脸,疲累地走进厅里面。「小姐们都回来了。」 「这么快?」完颜塔世克有点沮丧,他的耳根奸不容易才清净个一时半刻,这会儿又得糟殃了。 「爹——」 果然,一大堆尖锐又吵杂的声音,像魔音穿脑似地,倏地逼近完颜塔世克的耳边。 「爹,今儿个街上有热闹事呢!乌达家在娶媳妇。」 「那算啥热闹事!街旁又有了两家胭脂铺子,货色可不少咧!」 「爹,我要的花布没有了,好不好叫人再去另一处市集找找。」 「爹,我——」 「统统闭嘴!」他再也忍不住了,只得用力震了下一旁的花盆,再使着他那如雷的吼叫,这才把眼前纷乱的场面给按捺下。「吵吵吵——你们存心要把老子给吵翘掉,是不是?!」 原本热恼的火气都还没消掉,这会儿又让他完颜家那几位千金给炸了脑,身为赫图阿拉都统的完颜塔世克,这时也不免埋怨老天对他的残忍。 已经年约半百的塔世克,照里说该是儿孙满堂的时候了。但可惜的是,他家中六位妻子的肚子都不争气,在他十三个孩子里,只有两个是男丁。而偏偏这两个他完颜家的宝贝自幼体弱多病,在前些年的雪灾里就因不敌严寒而相继撒手归天,只留下悲伤错愕的塔世克,和完颜家断嗣的憾恨。 「欵,真所谓祸害留千年哪!」每当塔世克让这些女儿们吵得受不了的时候,他总会这样说着。 「爹最偏心了,要换成是琉璃或査茵,你就有耐心陪她俩说话了。」七姐卫德最不满老爹,为何独锺爱家中的两位老么。 「是呀!怎不见她们两个?」卫德这一提,塔世克才发现眼前这群女子中,并没有琉璃和査茵的身影。 「她们最无趣了啦!有热闹不看,偏说要去山上找棒槌(人参)。」五姐富瑛老觉得她们俩简直是怪里怪气,尤其是排行十三的老么琉璃。 「笨蛋!这种大热天去找棒槌?一定又是琉璃那个小迷糊出的主意。」塔世克话里虽然有责备的语气,但心底,却是对琉璃的心疼与怜惜。 一想起这个刚出生时,容貌美似明珠、琉璃,而长大后却邋遢不已的女儿完颜琉璃,塔世克就不免摇头叹息。想他完颜家无子嗣已够惹人闲话了,这要是再有女儿嫁不出去,那他塔世克还真要投江自尽了。而偏偏那位始终乏人问津的女儿,正是他最贴心、也最有继承家业担当的么女琉璃。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把小姐找回来?」说话的,是塔世克的贴身侍卫额图浑。 「怎么?舍不得你的査茵啦!」额图浑对査茵有意之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在七姐卫德的眼里,是犹如芒刺扎着心! 「卫德小姐,你误会了,属下只是……只是……」额图浑有些窘困。 「额图浑,要去就快去,别理卫德的屁话。」塔世克一向对卫德的尖酸很不以为然,索性挥了手,示意额图浑赶快离开。 「爹,你怎么这么说话嘛——」好强的卫德自然气愤塔世克这样羞辱她,正打算要大发脾气之际,门外突来的声音阻断了她的质问之语。 「启奏都统,门外有两位外地来的汉子要见你。」 「什么来头?」 「他们不说,只给了属下这个令牌。」侍卫把手中的牌呈了上去。 「神鹰令!」看着令牌上刻着的鹰,塔世克的神色顿时紧绷了起来。 「爹,是谁呀?」富瑛是完颜家的好奇宝贝。 「你们全部进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到大厅来。」塔世克严肃地说着,并随即起了身,套了件衫,快步地走向离厅有段距离的大门外。 果然是他!塔世克才一见到门外的魁梧男子,便立刻跪下身来,「不知建州王驾临,属下迎接来迟。」 「塔世克,咱们好久不见了。」这话说的是浑厚有力。说话的人身高约有八尺,凤眼大耳、面如冠玉,身形健壮雄伟,而神情在严肃中更有着慑人的气势。 此人,并非乡野汉子。而是在万历十五年间,统一建州女真后,在呼兰哈达山下的费阿拉城自中称王的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属下该死!竟然不知陛下来赫图阿拉。」将主子迎到大厅,塔世克还惊魂未定。 「不关你事,这是朕私下微服出巡,自然没通知任何人。」 努尔哈赤举止威严、龙行虎步,虽然言语中无怪罪之意,但,那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凛,仍叫一旁的塔世克不放心。 「完颜都统,你就请起吧!鹰王可不希望你泄漏了他的身分啊!」鹰王,是女真部落对建州王的另一种尊称。而此刻代努尔哈赤发言的,便是努尔哈赤自小到大的玩伴,也是陪他征战沙场的好兄弟——安费扬古。 「啥?」塔世克是一头雾水。 「征战这么多年,朕已经好久没回家乡看看了,所以这次微服出巡,主要是想走走、散散心,并不想劳师动众。」回到了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向来脸上线条冷硬的努尔哈赤,也有了些许的柔和光芒。 「原来如此,那属下立刻为鹰王打理一处干净的地方。来人哪——」 「且慢!」努尔哈赤举了手,阻了他的话。「为了不让人起疑,朕只住今晚,明天一早我会另外再找挂单的地方。」 「可是……」塔世克内心的隐忧不敢讲。因为近几个月来,赫图阿拉里出现了一批蒙面匪徒,个个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且出没不定,常搞的他这个都统灰头土脸、气得直跳脚。而万一,好死不死的,就给努尔哈赤遇上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完颜家的所有脑袋也不够砍;就算没怎样,一旦鹰王知道他完颜塔世克领导无方,届时,他还是得吃不完兜着走。 「就这样决定了。记住!千万不可泄漏我的身分。」努尔哈赤再郑重地重申一遍。 「喳。」塔世克除了这句,也别无他法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夜深人静。 完颜琉璃蹑手蹑脚地拎着一包衣物,朝着宅院后方的小湖走去。 「琉璃,你干嘛?」一只手就这么突然地搭上琉璃的肩膀。 「啊!」琉璃顿时跳了一下。 「作贼心虚呀!」富瑛白了琉璃一眼。 「五姐,是你呀,吓我一跳。」 「半夜不睡觉,你拿衣服做啥?」富瑛向来是有疑必问,死缠烂打。 「洗澡啊!」琉璃没好气地说道。 「琉璃,不是五姐爱说你,虽然你长得丑,也不用自卑到不敢同自家姐妹一块儿洗澡,其实我们平常笑归笑,不过是闹闹而已,非真嫌弃你嘛!」 「五姐,我知道你的好意啦!只不过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了。」其实打从琉璃懂事起,她便刻意地与姐妹间保持着一段距离。倒不是因为她的孤僻,而是,她忧心自己的绝尘美丽。 而她之所以会有这等古怪的想法,全是肇因于她母亲在婚姻中的悒郁。 依据传统,女真的贵族家庭是坚守着「一夫多妻」的结构。一个贵族男人,往往娶个十妻十妾来彰显他的地位身分,而生在贵族里的女人,则永远都是家族握在手中的筹码,经常被用来交换家族利益。尤其是美丽的女子。 就如同当年琉璃的母亲——富察德贤,舍下了青梅竹马的爱人,被迫远嫁大她二十岁有余的完颜塔世克,来成就富察家因联姻带来的辉煌。 虽然,塔世克对这位小妻子宠溺有加,但毕竟,同五位女人共同分享的爱,对向来心高气傲的富察德贤来讲,是种无法与说的失落、无处抗议的难堪。因此,就在这般的无奈下,使得琉璃在她八岁的那一年便失去了母亲。 琉璃还记得,母亲临终前殷殷交代的一句话:「宁穿粗布衣,毋嫁贵族郎!在这样的时代,越美丽的女子,下场就越凄凉。」 对母亲的这番话,才八岁的琉璃还似懂非懂。直到几个月后,二姐被许配给乌达山寨里的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头,只因为对方愿以此交换友好关系;而远嫁辉发部落才不过三个月的大姐,也因为丈夫另娶新欢,她不过埋怨几句,便让人休了身分,在返回娘家俊的第二天,于闺房中上吊自缢。 接二连三的悲剧,顿时在琉璃稚嫩的心中留下了无法抹灭的阴影。刹那间,母亲临终的教诲,日夜盘据在琉璃的脑海里面。因此,当时才不过八岁的琉璃便下定了决心,她要把自己的美丽窝藏彻底。 自此后,琉璃的身上总看不见新衣,而原本剔透晶莹的小脸,不是沾了灰就是涂了泥。而这一切伪装就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才会在空无一人的湖水中,洗涤殆尽。而这么多的苦心,甚至连她最好的姐妹査茵都不知情。 但此刻,却差一点让多嘴的富瑛给揭了底。琉璃不禁暗自惊心。 「五姐,那你半夜逛园子又为啥事情哪?」琉璃反问富瑛。 「想看看那位神秘人物呀!」富瑛的眼中又泛起光芒。「听佣人形容,那两位客人长的是一表人才哪!」 「那也不好半夜去偷看人家睡觉吧。」 「去去去,你去洗你的澡,别管我的事情。」说罢,富瑛便兴致勃勃地朝着努尔哈赤的睡房而去。 「我才懒得理你呢。」琉璃耸耸肩,这才又匆匆地奔向湖边。 而在完颜大宅的另一边,蜡烛火光一明一灭,努尔哈赤拆了头上的辫子,才正打算要和衣就寝—— 「谁?」他发觉门外有动静。 「糟了,被逮了。」富瑛一个情急,便死命地朝湖边方向奔去,而就在离湖还有二十步距离,富瑛便在努尔哈赤追来之前,转进了自己的房里。「呼——好险哪!不过,这汉子挺机伶的,配我应该还可以。」 好个待嫁女儿心的完颜富瑛。只是富瑛的「垂青」,努尔哈赤不知情,他只是急于想追到那位躲在门外偷窥他的黑影。 「奇怪?明明是跑到这里?」追到湖边的他正感疑惑之际,却清楚地听到由湖中的大石头后面所传来的拨水声音。「看这下往哪儿跑去?」他纵身一跃,以极为迅速俐落的身手跳到了大石头后方的那侧岸边,并抽出了腰间的短匕—— 空气顿时凝结! 他是谁?琉璃太过错愕,仅来得及用手掩着胸前的重要部位,便再也吭不出半句话地,睁着她那大眼珠与他四目相对。 她是谁?怎么会美得如此教人迷眩?月光下的她,像全身用琉璃雕琢般的晶莹无瑕,而乍见在粼粼闪亮的湖光中,更让人惊喜得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铿铿——」出了神的努尔哈赤,滑掉了他手中的短匕。 「大哥,什么事情呀?」安费扬古亦尾随努尔哈赤来到湖边。 又来了个人?!惊魂未定的琉璃,显得更加慌乱焦虑。她依旧不敢出声音,只是眼中的失措无助全看在努尔哈赤的眼里。 「大哥,你还好吧!」安费扬古看努尔哈赤没反应,正打算要过去瞧仔细——「不要过来!」努尔哈赤急忙地大喝一句。 「大哥?」安费扬古从未见他有如此失措的神情,不禁生疑。 「没——没事——」 「哈啾!」这话才出,琉璃就因冷颤而打了个喷嚏。 「有东西!」安费扬古听见了。 「不!不是东西。」 骂我不是东西?!琉璃觉得委屈。 「可我有听到声音哪!」安费扬古觉得事有蹊跷。 「是……是猫啦!是猫在洗澡啦!」努尔哈赤是很少说谎的,所以功力很差。「我困了,咱们回房去吧!」 不待安费扬古的回答,努尔哈赤又是一跃,便拉着扬古匆匆地返回房间。 「奇怪?猫不是怕水吗?会自己洗澡?」这一晚,安费扬古睡不着,尽想着那只会洗澡的猫。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隔天一早,安费扬古发现努尔哈赤是一副睡不好的模样。 「没睡好,因为那只猫?」扬古以为努尔哈赤同他一样。 「什么?」努尔哈赤铁定忘了他说过的谎。 「赫图阿拉的猫会洗澡,真绝呀!」 「喔,猫!是呀!是呀!」努尔哈赤这才发觉自己做的好事。 「大哥!我已经准备好,可以上路了。」 「上路……喔,我改变心意,暂时不走了。」努尔哈赤若有所思地说着。 「为什么?该不会你想研究那只猫吧」 这话,安费扬古是说笑的。 而努尔哈赤没答腔,只是在他那冷硬的脸上,露出了深不可测的微笑,而脑海中,则全是昨晚那位仙女芙蓉出水的模样。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琉璃在房中踩步,已踩了两个时辰了! 「这下子,我非完蛋不可了。」琉璃懊恼地嘟哝着。 「小姐,不过是见个客,照老爷的交代不就成了。」阿巴齐是府中的奶娘,而此刻,她的手上正拿着塔世克交给她的衣裳,命她一定得把这新衣穿在琉璃的身上。 「唉呀!我肚子好疼哪!能不能……」琉璃又故技重施。 「不能,这是老爷说的。」阿巴齐不明白,不过是换件新衣裳,哪有这么困难。 「反正爹的女儿那么多,就算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可是,那位来访的贵客,说想要见你们所有的人。」 「他真的这样说?!」听阿巴齐这一讲,琉璃原先的猜测就更肯定了。 都怪自己失了警觉!明明知道府里有客人来访,自己就该当心,否则,也不会让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泄了底,还平白教人看光了全身,兼被说成是猫儿。 而今日,爹爹命令所有人全得盛装去大厅,铁定是那人想藉此查出她的身分。要是她完颜琉璃真把那新衣穿上身,再让阿巴齐梳个整齐的发髻,那从此,她这出假凤虚凰的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小姐,老爷在等着呢。」 「那……就依你的啰!」琉璃心知躲不过了,「阿巴齐,干脆你再去替我向査茵借点胭脂水粉。」 「啥?!」阿巴齐想:铁是自己听错了。 「既然有心打扮,就彻底些嘛。」琉璃忍俊着满肚子的笑,说得正经八百。 不过,当她看到阿巴齐那感动欲泫的神情,琉璃还真有些心虚。 情非得已!更何况,那男人全把她看遍,一览无遗。一想起那人炯炯有神的眼、慌乱错愕的神情、还有他忘了带走的短匕……琉璃仍不由得心跳加剧…… 「这是富瑛,排行第五;这是莫琳,我家老六;喔,这是卫德,老七……」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塔世克就同努尔哈赤端坐于大厅中,一一介绍着他完颜家的千金。 今早,当努尔哈赤说不走时,塔世克就落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而再当努尔哈赤说想见见他家女儿时,塔世克就觉得或许他要走运了,有机会跟爱新觉罗家族结姻亲了! 当然,此刻的努尔哈赤也是这么盘算着。 打从他十八岁因感恩而娶了他的第一任妻子佟佳氏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因触动心弦而娶的女人了。虽然,明朝的江山他已掌握了大半;虽然,他的身旁有着各部落进献的美女,但,他依然有着无计可施的空洞与孤寂,仿佛他的心沉得很深、很隐密,要有超乎常人的神力方能救起。 而昨日湖中的那位女子,不就正是位仙女?!否则,怎么会就这么一眼,他心底的城墙堡垒就全部塌陷。是的!努尔哈赤知道,就那么一眼,让意气风发的他已然彻底沦陷! 「完颜都统,这位是?」打从一开始,安费扬古就注意到角落中那位穿桃红丝绒的年轻女子。 「是我完颜家最漂亮的宝贝——査茵!」塔世克一向对査茵深具信心,而此刻,他的脸上正流露着一位骄傲父亲的神情。 「査茵。」努尔哈赤让塔世克的话吸引了注意,遂缓缓地走到了査茵的面前,并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金公子,査茵的性子温驯,温柔娴淑,每年总有好几户人家来提亲呢!只不过我心疼她,想挑个最好的人家来配她。」塔世克是越说越得意。 「有点像,可是又不是。」努尔哈赤没听进塔世克的话,只是迳自喃喃自语,把査茵全身上下瞧了又瞧。 「什么像不像?」塔世克问着。 「你……还有吗?」努尔哈赤有些许的失望。 「啊?」塔世克愣呆了半晌,才尴尬呐呐说道:「是还有一位女儿,不过……」不过你连査茵都看不上,更何况是琉璃嘛!塔世克在心里嘟嚷着。 「老爷,琉璃小姐来了!」阿巴齐在门口喊着。 「琉璃!她叫琉璃——」一听到这名,努尔哈赤又燃起了希望。他迫不及待的往厅门处看骈,而一颗心,全悬在眼前拥位用衣袖掩着脸、飘着白纱衣裙的女子身影…… 「阿璃,见见这位金公子。」塔世克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这女儿还是顾着他,没穿个破袄子来丢他的脸。 「我不敢哪!爹。」琉璃还是掩着脸,摇着头说着。 「你女儿是害臊了。」她这一忸怩,努尔哈赤是更有把握了。 「琉璃。」塔世克催促着。 「那好吧,这可是你老人家命我的喔。」说罢,琉璃便缓缓地放下了手袖,再轻轻 抬起了她的精心杰作——死白的脸、似猴屁股般的腮红、还有刻意加厚加大的唇片……尤其那没推匀的粉块, 还不时随着琉璃脸上的表情,一片、一坨地掉个不停…… 唉呀!努尔哈赤当场倒吸了口气。 「这……这……这……这是怎么搞的?!」塔世克的结巴,泰半是因为过度惊吓。 「爹不是说盛装吗?我还特地画上了胭脂呢!」看着众人错愕的模样,琉璃仍镇定地使着天真的表情说着。 「琉璃,你真糟蹋了这些胭脂水粉哪!哈哈哈……」—旁的姐妹们都笑得失了端庄。除了査茵例外。 「金公子,失礼了。」塔世克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金公子,失礼了。」塔世克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琉璃」……她那长相,叫媒婆才适宜嘛!」努尔哈赤是失望顶。 「琉璃,我们走!」因心疼琉璃而生起愤怒的査茵,顾不得众人的错愕,迅速地拉起了琉璃的手,快步地走出了众人的讪笑声。 媒婆?!本来自鸣得意的琉璃,在听到这句「恭维」后,顿时心底升起一丝浅浅淡淡的失落……就如同,就如同,她总是送掉了的华服,明知不能拥有却又百般不舍。 唉!为了女人的尊严,琉璃头一回觉得,她牺牲了好多好多…… 脚步声阵阵传来!除了急促外,还有明显的怒潮澎湃。 「姐,爹来了说我不在。」刚闯了祸的琉璃,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什么?」査茵没反应过来。 「小姐,你要溜,也得给我洗掉这花脸才溜嘛!」塔世克眼明手快于一把揪住了琉璃的衣领,说得一副咬牙切齿。 「嫌丢脸丢得还不够,还要去外头宣扬宣扬哪!」 「是你要我打扮的嘛!」琉璃硬拗着。「对吧,査茵。」 「是呀,爹,早叫你别让琉璃穿金戴玉的,分明是整她嘛!」査茵觉得琉璃率性的打扮其实也有她的味道! 「该是她故意整我的吧!哼,坏了我的大事。」 「没那么严重啦!不这是见个客而已。」査茵觉得老爹太言过其实了。 「见客?」突然,琉璃那向来精准无比的第六感,又倏地冲上心坎。「爹,你——你想把査茵许配给那位金公子?!」 「爹——」査茵睁大了眼,满是惊慌。 「没……没的事……」 「琉璃的直觉不会错的!」査茵自小就知晓琉璃这与生俱来的天赋,虽然有时是来的零零落落、片段支离,但,事后应验都准确无比。 「就算是吧,人家金公子的条件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不!不会!」琉璃脑海中有些许模糊的画面出现了。「査茵要嫁的人不是他。」 「当然不能是他!他长得又凶、又骄慢。」査茵对努尔哈赤的感觉就是「害怕」二字而已。 「我看也不会是他了!人家早被琉璃那花脸给吓出大门外去了。」这一提,塔世克又是一阵沮丧。 「怎么,他走了?」不知怎地,琉璃有一丝的怅然失落涌起。 「是呀!人家宁愿冒着让黑冢堡洗劫的危险,在外投宿客栈,也不想在此让你那花脸虐待眼睛。」 「洗劫?」琉璃的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一整天下来,她都为此而坐立不安。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深夜的赫图阿拉,暑气渐消。 但是,琉璃还是睡不着,在回廊外的花园内发着呆。 「这么晚不睡觉?」査茵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后。 「呼!是你呀!吓我一跳。」 「怎么?该不会是内疚吧?」 「我有什么好内疚的?」琉璃有些心虚,以为査茵看穿了她的心思。 「坏了我的婚事呀!」査茵是闹着她玩的。 「那是善事一桩哪!」琉璃暗自吁了一口气。 「嗯,这倒也是,活该那位姓金的,早晚让黑冢堡的人给绑了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査茵这一说,正巧就扎了琉璃的心窝一记。 「毕竟——人家是老爹的客人哦,要真这样,也交代不过去喔。」琉璃吞吐地自言自语。 「要不,咱们这就去探一探,也好放心哪——」査茵其实早有此意。 「这也好!说走就走。」琉璃倏地跳了起来,并拿出了置于房中的长剑,拉起了査茵就往门外跑。 但,才到门口,琉璃这才想起什么似地停下了脚,面带疑惑地盯着査茵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琉璃心知有异,因为以往,「管闲事」是査茵最常用来数落她的话语。「该不会——你真想嫁给那姓金的?」 「呸呸呸,那姓金的有啥好?还不如他身旁的那位侍卫呢!」一个情急,査茵露了口风。 「喔,原来是侍卫呀!」 「完颜琉璃,你好讨厌哪!」 羞红了脸的査茵索性追打着琉璃,而在这片笑闹奔跑中,琉璃察觉了自己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还要多远呀?」査茵是完全没功夫底子,这一路上跑来,对她是挺吃力的。 「就在前面了。」 琉璃因为自小就喜欢同塔世克学功夫,所以,自然练就了一身耐力、敏锐。就如此刻,她放慢了脚步,并仔细观察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谁?」琉璃发现前方有个黑影扛着一袋东西掠过。 「看!这是什么?」査茵拾起了那黑影不小心掉落的牌子。 「一只老鹰?」琉璃霎时觉得眼熟,「是他?!」琉璃想到了那夜,努尔哈赤遗落的短匕上还刻有鹰的图案。 「谁?」査茵不解。 琉璃没心思回答,只当下决定要跟过去看看。「査茵,前面不远有我们的岗哨,你速速跑去,要他们向爹通报说金公子出事了。」 「那你呢?」査茵慌了手脚。 「我先赶过去。」不待语毕,琉璃就使着她擅长的轻功,「呼——」地一下就失了影踪。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努尔哈赤觉得眼前的黑暗就快要将他吞没……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他才刚要和衣就寝,就突然一阵晕眩——然后就失了知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全身赤裸且瘫痪地,让人扔在地底下一处被荒烟蔓草遮盖住的洞穴里,除了仰头见得着的皎洁明月外,就只剩四周的堆堆白骨了。 「是谁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努尔哈赤的直觉便是如此。「知道我身分与行踪的只有扬古和完颜塔世克——塔世克?」 征战多年,努尔哈赤深知自己树敌众多,而此中,当然也包括了一些表面臣服于他、但私底下却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不会吧!我了解塔世克的呀。」努尔哈赤摇着头,百思不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草丛中传来阵阵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有人?」努尔哈赤还不确定来者是友是敌。 「喂,姓金的!」琉璃往四下探寻着,「你在这儿吗?还是死了?」 无聊,人死了还能回话吗?琉璃槌了自个儿头一下,嘟哝说着。 「好像是找我的。」努尔哈赤大喜望外,「喂,我在这儿呀!」琉璃听见了!三步并两步地朝声音处而去。 「你说话呀!我才找得到你嘛!」其实琉璃已快到那泥洞了。 「什么?!你是个女的!」努尔哈赤一想到自己此刻是全身赤裸,不禁大惊失色地说:「不!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呀!」 「什么?你还敢挑剔我?真不识好歹。」气归气,向来侠骨心肠的琉璃,还是救人要紧。 「你会后悔的,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 「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唉唷——」琉璃绊到了草丛里的大石头,顿时失了平衡,正巧就好死不死地,一脚跺进了让杂草覆盖了大半的洞口—— 「碰——」来不及了!摔落在地的巨响,再配上惨叫的哀嚎,「唉呀……」 「小心哪……」努尔哈赤的话才随之落地。 「唉呀,痛死我了。」琉璃还在揉着她的脚踝。 「谁要你逞英雄。」黑暗中,努尔哈赤的声音听起来更显冰冷。 「喂,你怎么这么说?我这可是为了救……救……」琉璃定睛一看,眼前与她仅有咫尺距离的男子,怎么身上穿的衣服有点怪异?像是没穿一般的紧身透明……会不会是因为月光的关系? 「你听过气非礼勿视」四个字没有 」努尔哈赤想,这女孩也真「敢」,竟然可以盯着个大男人的赤身裸体,盯到让人浑身不自在。 「谁爱看哪 我只是觉得,你这身衣服看起来像是没穿——」琉璃越说越觉得怪,随即又看了看努尔哈赤的眼光……有愤怒……有懊恼……还有腼腆与羞赧。不会吧,莫非…… 琉璃顿时瞠目张口:「你……你……」 「喂,我有先警告你的。」努尔哈赤着实也让琉璃的失措搞得发窘。 「你——嗯……嗯……」琉璃的表情像憋了啥似地,半天吭不出一句话来。 「想尖叫就尖叫吧!」努尔哈赤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哈哈哈——」只是琉璃的反应大大不同。她没有尖叫失措,反倒以一种惊天动地的狂笑,抱着肚子滚在地上,笑到眼泪直流。 而这等举措,让努尔哈赤在错愕过后,更加怒火汹涌。 想他这等英雄,向来都是凛凛威风地受人跪拜仰望。男人震慑于他的权势和威严,女人则视他为天。而今日,他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野丫头,给当疯子讥笑到无法无天……努尔哈赤却只能板着脸、寒着脸、扭曲着脸……气得想拾起一旁的死人骨头,直接塞进那女孩的大嘴。 「对……对不起……我失礼了……」好一会儿,琉璃才喘着气、语气愧疚地说着。 努尔哈赤下说话,连瞄她一眼都不瞄。 「有些冷吧?这你先披上。」琉璃脱下了自己斜披在身的披肩,递到了努尔哈赤的眼前。 努尔哈赤没理她,也没意思伸手拿。 「难道你想这模样让人救出去呀?我已经差人来找了。」琉璃知道,这男人是大男人的面子作祟。 果然,她这一说,努尔哈赤再要强,也不想毁了他「鹰王」的形象。于是,故作勉强地扯过琉璃递来的披肩,一个俐落地围上了腰,遮了他的重要部位。 「其实,你也真够倒楣。」琉璃想缓一缓这紧绷的空气。「不但被黑冢堡洗劫,还差一点死在这儿没人知道。幸好是査茵担心你那侍卫的安危,我们这才会发现你让人绑到这儿来。」 「査茵,这名字有点耳熟,」努尔哈赤稍微想了下,「完颜査茵!塔世克最美的女儿。」他的记性一向没话说。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査茵不喜欢你。」 「她喜欢安费扬古?」努尔哈赤是「过耳不忘」。 「你怎么知道?」而琉璃则是「说了就忘」,忘了口风是自己泄漏的。 「告诉我有关黑冢堡的事。」努尔哈赤向来是有仇必报的。 于是,琉璃便把这阵子黑冢堡的种种恶行,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并且随时回答着努尔哈赤的问题。 「这么说来,不是黑冢堡太狡猾,就是完颜塔世克太无能了。」努尔哈赤的结论。 「不许你这样说我爹!」琉璃抗议着。 「什么,塔世克也是你爹?」努尔哈赤完全不记得,他有见过眼前的这位女子。 废话!琉璃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只记得美丽出众的査茵姑娘。而这不就是她要的结果吗?怎么这一回,她不禁酸涩难言? 「我爹很尽力了,只是他太相信属下的判断,认为黑冢堡只是毫无组织的匪类罢 了。」琉璃索性转了话题。而她提到的这个属下,指的就是暗恋査茵的额图浑。 「难道不是吗?」努尔哈赤对琉璃的话感兴趣起来。 「我认为没那么简单。」琉璃的第六感再加上观察所得,她早就嗅出了某些异样的气味,只是塔世克总把她的话当屁,连闻都不肯。 「怎么说?」努尔哈赤不喜欢这女孩的长相,却爱听地那自信满满的语气。 「他们的消息太过灵通,每次总会在官兵追来之前就已无踪。我想,他们除了有内应之外,还有联络的巢穴在城中,而普通的匪类是不会如此大费周张的,除非——」 「他们另有图谋!」努尔哈赤接着说。 这个结论,顿时令他们两人同时有默契地对望着。 一股心有灵犀的悸动,在琉璃的心中爆开了…… 而看着琉璃的努尔哈赤,也有了似曾相识的记忆窜动……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问着,「我见过你!你是……是……」 琉璃心口一紧,屏着气,深怕他想到了那夜她沐浴的一景。 「老大!你在哪里呀?」突来的呼喊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 「是扬古。」努尔哈赤知道该是出去的时候了。 果然,没几下工夫,安费扬古就把努尔哈赤和琉璃全给拉了上来。而此刻,天已渐白。 「老大,你没事吧?」扬古愕然于努尔哈赤身围的披肩。 「没事。」努尔哈赤困窘地假咳了几声。 「琉璃,你吓死我了,还好我遇见安费扬古,要他来救你们。哇!你的披肩怎么……」査茵也愣住了。 「喔,他被洗劫一空了嘛!」琉璃扔下这句,便拉着査茵想走。 「喂,你叫她琉璃?」努尔哈赤问着査茵。 「有舍不对冯?」査茵是莫名其妙。 「你——真是那天的那位——媒婆?!」他看着琉璃又说:「难怪我老觉得你眼熟。」 「我不叫媒婆,我是完颜琉璃!」气不过的琉璃转身就走。 「这样漂亮些,」琉璃以为他是慧眼识英雌,谁知才这一想,努尔哈赤又接着说:「至少,比当那猴屁股上脸的媒婆要美得多。」 「你——」可恶!琉璃忿忿地踩了一脚,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哥,你这话太伤人了啦!」 「不会吧!我是在给她建议呀。」努尔哈赤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而正如此刻的査茵,心中也是满满疑惑—— 「琉璃,有件事……我实在想问你……」査茵吞吞吐吐的。 「问哪。」爽快一向是琉璃的作风。 「你……把披风借人啦。」 「是啊!又怎样?」 「那……那你……不就表示什么都瞧见了吗!」 「査茵!」琉璃这才发觉被耍弄了,气的哇哇大叫。 「跟爹说去!要那金公子负责到底。」査茵是越说越有趣。 「你敢!」琉璃又羞又急,直追着跑在前头的査茵。 但,在这笑闹里,琉璃突然看见了脑海中……出现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婚礼。而婚礼里,有英姿勃勃的他,还有个红衣、红头纱的新娘子…… 那会是谁?有没有可能是她琉璃? 这个突来的念头,霎时把琉璃的心神飞到半天高去! ──────────────────────── 第二章 晨光乍起。 苏子河畔安静得像天上的云。飘着也好、流着也行,全然温柔轻浅的教人误以为天地就在这一瞬间,停驻不移。 而它的停驻,或许是相应了此时卧于河畔柳树下的少女。 琉璃总爱在此清朗寂静之际,一个人跑来这里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像是遥远的天际里,有她的亲人或朋友正听着她的傻话真心。 「告诉我,我在这儿究竟要做什么?」打从她满十岁的那年起,她总是这样问着自己。如果说有苦,那这该算是琉璃内心唯一的秘密了。 不知道为什么,琉璃一直感觉到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该去做,而究竟是什么?琉璃不知情。为此,査茵还常笑她是想出锋 头想疯了,真该当个男人去求功名。 当然,査茵是不懂的。她就像这时的女人一般,认为女人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嫁个善待自己的好丈夫、生几个优秀的儿子、然后享着荣华富贵过一世。 「这又有啥不好呢?」琉璃经常这样反问自己。 但,就是不知哪根筋弄拧了?琉璃偶尔也会埋怨自己的脑袋瓜子,老出些莫名其妙的难题来整自己。 就如同那位姓金的鲁男子。自那日洞底相遇已有三日余了,而琉璃却老抹不掉他的身影。更荒唐的是,她的第六感已不只一次告诉她,她此生要做的事情与他有脱不了的关系。 「嘘,小声点。」前方的树下有几个人影鬼鬼祟祟。 「安啦!那头肥羊早 被我用迷魂烟迷昏了。」 「那头肥丰也真命大,上一回把他扔在洞穴里还跑得出来,竟然这次又死没警觉的—个人在河边打盹,唉!这落在咱们兄弟的手里,要算他自个儿笨啰。」 该不会又是他吧?琉璃不禁想着:难不成我该做的事,就是……是……保护他?!天哪! 话虽如此,琉璃还是提着呼吸,一路跟着那些人走到前方不远的河边高地。 努尔哈赤早已听见几十公尺外的凌乱脚步声了。 打从他那日遭劫后,他便决定要亲自逮到黑冢堡的匪徒。一来,是要雪耻;二来,他想知道黑冢堡是不是另有意图。 而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思索着完颜琉璃说过的话。 「想不到那女孩虽然是其貌不扬,但却有个比她爹灵光的脑袋瓜。」努尔哈赤是极少赞美人的,尤其是女人,能让他这么说的,大概目前只有琉璃一人了。 「可惜是个女的。」安费扬古有惋惜。 「是啊!当女人,她长的可就令人遗憾了。」不知怎地,一想到这儿,努尔哈赤的心里就难受。 或许是因为她的赠衣之情吧! 向来不善表露情感的努尔哈赤,嘴里虽然是连声道谢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是雪亮亮的,谁对他有恩、谁对他有义,他全放进了心底。 「嘿嘿,难怪老大说这头肥羊是大有来历,瞧他身上的、腰间系的,全是上等的贵族货色。」这些人已来到了努尔哈赤的身边。 「记住!老大交代,这一回要活逮,别像上回那般。」 「老大也真奇怪,咱们抢东西一向不都把人随便扔了,干嘛这回要这么麻烦?」 「此人身分不同,老大说挟持他会对咱们的大业有帮助的。」 大业?假晕过去的努尔哈赤和躲在一旁的琉璃,都清楚地听到了这二字。 「别啰嗦了,快动手吧!」说罢,便撑开了布袋,准备行动—— 「光天化日之下掳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琉璃拔出了剑,神色凛然地说。 是她?!她又想干什么?努尔哈赤知道,她这回可要坏事了。 「唉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姑娘。只可惜长得没半点女人样,大爷我是没兴趣陪你玩啰。」 「咻咻——」一阵剑风划过。接下来就是几缯头发随风飘上了天空。 「哈哈哈——黑狗,你变秃子了,丑姑娘生气了。」其他的同伴笑个不停。 「可恶呀,看我怎么教训你。」说罢,这叫黑狗的男子挥起了手上的斧,毫不留情地就朝琉璃的方向猛劈。 不过出人意料的,才没三两下工夫,这群彪形大汉就全让琉璃自创的天女剑法,给划得七零八落、惨叫连连,连逃都是差点没直接滚下山去的狼狈。 「喂,姓金的,你要不要紧哪?」琉璃正想拍着努尔哈赤的脸颊。 一个突然,努尔哈赤握住了她即将拍下的手腕,倏地张开眼,一脸冷峻的说:「天下除了我娘,没人敢拍我的脸。」 「你醒了?」 「我根本没昏。」他没好气地说道。 「喔!我知道,你是怕他们杀你,这才装死。」琉璃根本认为他就是个温吞的富家子。 「大胆!你竟敢说我怕死!」努尔哈赤是何等人物,怎禁得起这种侮辱?他不禁暴跳如雷、额冒青筋! 「别气,别气嘛!放心,刚刚的事,我不会说——」琉璃以为他是大男人的自尊心发作。 「我管你说不说!」努尔哈赤气得不知该如何。 「大哥,怎么回事?」安费扬古从大老远的地方飞奔过来。 「喂,你当人家啥侍卫呀?主子危难的时候,你却总不见人影。」琉璃算是替努尔哈赤教训起扬古来了。 「大哥?」扬古是一肚子莫名。 「是她多事,坏了咱们原先的计画。」 原来,这一切是努尔哈赤的将计就计。他打算藉由此途径,深入虎穴探一探黑冢堡的虚实,并要扬古暗中跟随观察,看看是否能找到蛛丝马迹。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但让这一切前功尽弃,还自鸣得意地以为是救了他一命…… 「喂,你——」琉璃抗议的话才到嘴边,突然看见了扬古拿在手中的几片腰牌。「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那些匪徒掉落在地上的,你知道这是啥?」扬古猜想,这应该是黑冢堡的令牌吧! 「奇怪!这东西怎么会落在他们的手上?」琉璃喃喃自语。 「琉璃小姐,怎么了?」扬古问着。 「喔,没事、没事,我先走了。」心不在焉的琉璃,是越走越急。 「她好像知道这腰牌的来历。」扬古说着。 「不是好像,而是她根本就知道。」在努尔哈赤那双锐利精明的眼里,再微细的事物也很难逃遁躲避。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又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琉璃换下了平常的伪装,穿上全身黑棉的衣裳,正轻手轻脚地跃进了一军事重地窥探—— 「该是这儿吧!」她来到一扇厚实的木门前,瞧了瞧四周没动静后,这才用力一推闪了进去。 说起来也真气人!明明是自个儿家的房子,却得像作贼般的鬼鬼祟祟。琉璃就是不明白,为何爹爹把此处列为禁地,任何人都不准进入。除非,有他完颜塔世克的腰牌手瑜。也就是琉璃今天在安费扬古手里见到的腰牌手谕。 正因为如此,才迫使琉璃不得不冒险潜进此处,来调查腰牌落入贼手的原因。而为了以防万一,琉璃是蒙住了脸,连惯用的兵器都没带出。 「哇!这么多的火药兵器?」琉璃发现,所有的仓库都是满得太过离奇。 奇怪?!又不打仗,干嘛囤积这么多的军备?!琉璃有嗅到一丝的诡异。 「吱——」有微细的门板开启声音。 糟了!有人!琉璃一急,便往后面的墙一靠—— 「啊?!」谁知这墙原来是道暗门,而琉璃这么一靠,就倏地来个大反转,硬是把琉璃给转到了另一处地窖。 而琉璃还尚未搞清楚这突来的变化,又让另—声物体落地的巨响给吓了—大跳—— 「谁?」她大吃一惊地问道。 「倒楣鬼。」 这声音听起来还真熟呀!琉璃想着。 「喂——你安分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唷。」这地窖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琉璃功夫虽高,也难有施展的困境。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了?小姐,快帮忙把火给点上吧!」 努尔哈赤顺着墙摸到了挂在墙上的火把。 「唰——」地一声!他把火点着了。 「是你?」犹蒙着脸的琉璃, 只剩两颗大眼珠快掉了出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要问你啦!」努尔哈赤环视着四项基本原则周的景物。 「我?」琉璃当然不解。「你想见我?」 「谁要见你呀!我只是一路跟踪你,好找到我要的答案。」 至此,琉璃已然明白。 「那是只有你爹才有的腰牌吧!而且是为了进这地方才用的。」 「你都知道了,」琉璃有点沮丧,「可是,我爹一定不会与黑冢堡勾结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是吗?那这满坑满谷的军火怎么解释!」 「以备不时之需嘛。」琉璃为塔世克找着借口。 「把罩子拿下来,否则会呼吸困难。」努尔哈赤注意到琉璃至今还蒙着脸。 「不,不用。」今晚的琉璃是以真实面貌上场,因为就算被士兵扯掉面纱,也没人认得出来。 但,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此刻的她真是懊恼紧张。 「怕什么?我反正不会笑你丑。」努尔哈赤以为她在意的是这个。 你已经笑了!琉璃在心里咕哝着。 然而,经历过各种磨难的努尔哈赤,对恶劣环境的敏锐度都来得比别人高,因此,他知道,如果要在这密窑中待上一段时间, 必须让呼吸先顺畅而细微,否则,逃生口都还未寻到,就怕人已窒息昏迷。 为了要救她的命,努尔哈赤是坚持到底。 「你若不自己动手,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努尔哈赤手一伸,以令琉璃错愕的迅速扯下了她脸上的黑布。 「啊!」琉璃倏地捂住自己的脸孔,并慌乱地朝身旁一处黑压压的地方扑去—— 这一幕,看得努尔哈赤是不知该笑,还是该表示同情。 「你——」他真的搞不懂,这女孩干嘛把自己扔进酒瓮里。 「呕——什么味道这么怪呀?」琉璃只急于将自己的脸弄脏,根本没注意弄脏她脸的是一堆酿酒用的黄米渣渣。 「你——渴啦?」努尔哈赤忍着笑,故意戏弄她。 琉璃没回答,只是觉得这回真的糗大了。 「你脚底下踩着什么?」努尔哈赤的表情有些奇特。 「是什么?」琉璃顺势弯下腰,捡起了一件质料颇佳的衣裳。「咦?谁把这么好的衣服扔在这儿?」琉璃不记得府中有人穿过这种款式的衣服。 努尔哈赤不说话,只是拿过那套衣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什么不对吗?」琉璃突然感觉到一股猜忌的气息。「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情?」 「你信不信你爹和黑冢堡脱不了干系。」 「不信!凭什么你会这么认定。」 「就凭这件衣——」努尔哈赤加强语气,「这是我的衣服!被人剥去的那件衣服,努尔哈赤的字字句句,顿时轰得琉璃失了主意。 不!不会的!她琉璃一向敬爱的爹,绝不会与黑冢堡的败类同流合污,来残害自己的同胞子民的。 这其中,一定有个天大的误会! 情急的时候,琉璃的第六感是来得又快又准。也包括了地窖的出口。 「那里。」琉璃循着直觉而缓步游移,最俊,她把眼光停在眼前的一盏火把上头。 「你在找什么?」努尔哈赤看着琉璃的动作问着。 她慢慢伸出手,将火把的位置转了一下—— 「吱吱——」果然有一道密门开启了。琉璃觉得晕眩,但仍领着甚为讶异的努尔哈赤,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阴暗的密道,爬出了那真会闷死人的房间。 出口是郊外的一处荒野。 「终于见到满天星光了。」努尔哈赤庆幸自己又一次化险为夷。 「哇—真有好多星星耶。」琉璃看到的是她眼里的星光点点,随即便软了四肢,「咚——」地一声,晕倒在地了。 「喂,你怎么了?」努尔哈赤大吃一惊,连忙扶着她,拼命的拍着她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了,琉璃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使得努尔哈赤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一定是缺氧缺得太厉害——这下子,恐怕得要用非常手段才能凑效了——」努尔哈赤喃喃自语着。 「可是,这实在是太为难了,算了!就当是还她的恩爱情吧。」 在犹豫了半晌后,努尔哈赤像是下了天大决心似地,把自己的嘴渐渐移向琉璃的唇边…… 在离她脸只有几寸的距离之际,努尔哈赤停住不动了。 满是渣渣的脸、满是浓浓的酒味,当真就把这位叱咤风云的好汉,给退却三大步远—— 「没什么!眼睛一闭,当它是喝酒吐气吧。」豪气一发,努尔哈赤便一古脑地贴上了琉璃的口,缓缓地将自己的气过给了她。 「大哥,你们在干嘛?」 像是老天故意找碴似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这时候,安费扬古出现了,身旁还跟着完颜査茵。 而从他们俩人的表情里,努尔哈赤知道自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虽然是救人一命,但,努尔哈赤只要一想到那天琉璃扮媒婆的样子,便觉得自己的这回还真是亏大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琉璃让査茵看得浑身不对劲! 「小姐,你不累吗?我完颜琉璃是有倾城之姿,还是玉国之貌?能教你看得目不转睛!」琉璃坐在草地上,背悠闲地地往树干靠过去。 「琉璃呀!我发现一件事耶!」査茵的神色有惊有喜。 「我脸上又长了几颗麻子。」琉璃脸上的麻子是她自己贴上去,至于数量的多寡,就全看心情而定了。 「不是,」査茵摇着头,正经地说:「我今天才发现,你其实长得很美。」 糟了!该不会是今天懒了点,麻子少点了几颗。「你发什么神经啊!」琉璃笑得有些心虚。 「我说真的!」 「」査茵走近了她,并好自端详起她的脸庞。「要是你摘去绑在头上的头巾,梳个双结发髻,再请大夫医好你脸上的麻子,那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哪!」 「哈哈哈,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笑话。」 原是闲来无事,结伴逛花园的卫德与富瑛。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嘛!」査茵有些气恼。从小到大,她一直看不惯姐姐们老把琉璃踩在脚底下。 「不是只有我们这样说!是整个赫图阿拉城的人都这么觉得。」卫德说得直接又尖酸。 「上回有位哈达家的人来结亲,人家进门的第一句话,不就是「除了完颜家的老么不要,哪位小姐都行」,哈哈哈,这事可传递了全城哪!」 当然,负责传播的人铁是大嘴巴的完颜富瑛。 「那是琉璃幸运!才不必嫁进那跋扈人家当媳妇。」査茵反驳着。 「呵!这种台阶找得太牵强了吧!」卫德向来是牙尖嘴利。 「不过,人家不也是没看上你。」为了保护琉璃,査茵也练就了一嘴好功力。 「你……」卫德好强,最忌讳这种事情,于是一个上前就往査茵身上一推—— 「啊——」査茵没料到,就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去。 「査茵……」琉璃还来下及从草地里爬起。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额图浑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把就托住了査茵,并顺势地把她揽在怀里。 「额图浑!你……」卫德被这突来的英雄救美给愣住了。 「七小姐,你这回太过分了。」额图浑压抑着怒气。 「谢谢你!我不要紧。」被额图浑揽在怀中的査茵有些尴尬,遂倏地跳开额图浑的胸膛。 「完颜査茵,你行!你以为长的 漂亮就可以随便勾引男人的心,哼!我告诉你,我完颜卫德也不是好惹的人,总有一天,我要叫全城所有的男人都唾弃你。」 「够了!卫德小姐!」额图浑出声喝止。 「怎么,心疼了,哼!我告诉你,额图浑,査茵是我爹手中握得最紧的筹码,而你,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辈子没指望啰。」卫德的话,是尖酸没错,可是,却句句是实话。査茵知道,额图浑也知道。 而卫德拂袖离去后,所留下的,就是每个人心中的尴尬。 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査茵黯然地想着。越是美丽的女子,下场就越凄凉。琉璃突然忆起母亲的话,下禁为査茵的前途忧心神伤。 而额图浑呢?他不再说话,只是拎着一脸的受伤,默默地转身离去。 「额图浑。」査茵叫住了他。 「小姐?」 「别把卫德的话放心上。」她能给的,只有这句话。但,对额图浑来说,这句话意义不一样。 「哇!我又有新发现了,搞半天,卫德是在吃醋呀!」爱看热闹的富瑛还没走。 「五姐,你功力变差了喔!到现在才知道。」琉璃没好气地说。 「胡说!我最近是忙着打听另外一件事。唉!就不知道那位英姿焕发的金公子,到庭会喜欢我们姐妹中的哪一位?搞不好又是査茵。」富瑛是挺懊恼的。 「五姐,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査茵这话是带些火气。 「为什么?」富瑛反问着。 「因为……那位金公子已经同我们家琉璃私订终身了。」 「啊——」尖叫声在一秒后响起。是惊吓的富瑛和错愕的琉璃。 不用说,一定是因为那一夜的「人工呼吸」。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完颜査茵,你倒给我说清楚,谁和谁私订终身?」回到房里,琉璃是绝不善罢甘休。 「我才要问你呢!半夜不睡觉,和安费扬古跑去荒郊野外做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是他自己来找我的,说是失了他主子的行踪,又说他主子是摸黑来找你。」 当时,安费扬古是奉命搜寻另一处宅子,而努尔哈赤则是负责跟踪琉璃。所以,当努尔哈赤掉进了密窖,没及时与安费扬古会合之际,他就知道出事了。但,为了不惊动塔世克,扬古这才翻墙越壁,找査茵问问是否有蛛丝马迹可寻。 当然,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寻之下,就寻坏了人家卿卿我我的月下调情了。 「唉呀!反正以后别提了!」琉璃一想到她醒来的那一景——她整个人是让努尔哈赤抱在怀里,而他的脸贴得好近,而他的鼻息规律又细微,暖暖的温柔吹拂上她的脸庞,窝心的教琉璃忘了身在何地。 虽然事后他依旧冷着脸,告诉大家这只是救人要紧,但,琉璃又何尝不想同査茵与扬古的想法一样——他对她的确有情有义。 但,有情有义又怎样?她的坚持依旧不能忘。 摒退了儿女情长,琉璃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涤清父亲与黑冢堡挂勾的嫌疑。 因此,找出黑冢堡的巢穴是当务之急! 但,上哪儿找去?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几天下来,琉璃尽在街上晃来晃去,仔细观察着周遭的一物一景。而此刻,她正汗流浃背的躲在一棵大树下歇息。 「呵!想不到那里头花样真多呀。」一群人嬉笑怒骂地走过琉璃的前方。 「可不!才几天没来,里头又有好货色进来,真是不虚此行哪!」 「不过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办。」 「安啦!老大要的东西,我刚刚才跟里头的人交代清楚了。」 这些人的交谈,教琉璃打从心襄就觉得不对劲。再仔细瞧着从那儿出入的人们,几乎清一色都是男人,而且个个看起来都是怪里怪气的。 「王芙楼?这是什么地方?」琉璃走上前,仰着头盯着酒楼门外的牌匾喃喃自语。 「喂,走走走。」一位面貌凶恶的大汉,突然不客气地大喝着。 「为啥要赶我?」琉璃试探着说。 「里面不欢迎姑娘。」 「怎么?!你想跟她们一样。」这汉子以满是不屑的眼光,将琉璃全身上下打量了半晌,才大笑地说:「哈哈哈,你这样子我看了都倒胃口,想进玉芙楼 你想把我们的客人全吓走,哈哈哈。」 「那我要进去总成吧。」琉璃的身后突来的一句低沉浑厚。 「是你!」是琉璃心里老忘不掉又怕遇上的努尔哈赤。 就这样,琉璃为了进去一窥究竟,只好暂时充当努尔哈赤的小跟班,随着他进入了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 直到坐定位、上了菜色,琉璃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王芙楼是座妓院。 「金公子,你是外地来的吧!」 「远来的客人,我们更要好好招呼了。」 努尔哈赤没说话,也没回绝那一堆莺莺燕燕靠往他身上。看得琉璃颇不是味道。 「第一次?」刚刚琉璃才听努尔哈赤说,这是他第一回踏足这种场所。但,照这情形来看,笨蛋才会相信他的鬼话!琉璃眼中有嘲讽。 「没错!第一次有个女孩硬跟着我上这儿来。」努尔哈赤是存心笑话她。 「我是有重要的事——」琉璃的话才一半,就发现努尔哈赤的眼睛正盯着一处地方眶,她顺势望过去—— 是一位身穿蓝纱的美丽女子,正婀娜多姿地朝他笑着走来。 「我听说有贵客光临,想亲自献酒。」 「姑娘是?」 「叫我晶晶,这玉芙楼是我负责的。」 「喔,原来是掌柜的。」努尔哈赤端详着她的脸,觉得这位名唤晶晶的女子眼神有股藏不住的杀气,虽然她极力卖弄她的魅力,但,一向阅人无数的努尔哈赤,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不过,他还是文风不动,想看看她们究竟要搞啥把戏。 「金公子,不如我单独为你备个房,与你小酌几杯如何?」 「姑娘这么看得起在下,那我就恭敬下如从命了。」努尔哈赤等着她露出狐狸尾巴。 「说得好听!食色性也。」琉璃很不以为然的直嘟嚷。 「那——你这位小跟班?」晶晶瞄着琉璃一眼。 「让她在俊面花园待着就成。」说罢,努尔哈赤便随着晶晶的带领而去。 他就把我一个女孩家扔在这种地方?!琉璃儍了。 虽然呕归呕,琉璃还是趁在后花园游荡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察看了这宅院的四周。 啥都没有!琉璃在懊恼之外,还想着努尔哈赤此刻沉醉在温柔乡的画面,心中不禁又是一股闷气上来,连走路都心不在焉的踢着石头。 「哎呀!是谁扔的石头?」—个粗里粗气的怒吼。 「这声音好熟呀!像……像……我爹?!不会吧!」琉璃吓了—大跳。 「出来!是哪个浑蛋……」 那声音已经近到了仅剩一墙之隔,琉璃没个犹豫,立即藏身在一梁柱的后方。 「完颜都统,您别生气嘛!我这就替你把冒失鬼找出来。」 真是爹!琉璃按着心口,不敢出半点声音。 「喂,你怎么了?」耳畔突来的声音。 「啊!是你——」琉璃一颗心差一点跳出来。 「要不,你以为是谁?」努尔哈赤虽然跟晶晶喝了几杯,顺便探了探她的口风和行为,但,不知怎地,心里老挂着一个人在外头晃来晃去的琉璃,所以,在匆匆结束谈话后,他便立刻赶来看她要不要紧。 「槽了,我爹在这儿呢!」琉璃想,这要让爹知道她一个女孩家跑来妓院,那她完颜琉璃可就完蛋了。 塔世克也来了?!努尔哈赤的表情是让人一看便知晓其想法。 「我爹是男人,你能来妓院,他当然也能来。」琉璃知道他在怀疑塔世克。 「可是,这家玉芙楼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三两下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嘛!」 「哼!你这女人还真莫名其妙。」努尔哈赤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哼!神气,我看是老羞成怒吧。」琉璃往另一边的俊门去,却在出了门约有十步的距离时,她那说来就来的第六感,又不打招呼地冒上来—— 脑里此刻的画面,零星而片段——有几根绳子、几架竹刀台、还有几摊血、几张杀气腾腾的网…… 出事了!她直觉这么想。 没半刻延迟,琉璃使着她的绝门轻功,奔向着努尔哈赤方才拂袖而去的路上。 「喂!」琉璃扯着嗓子喊着。 「我不叫喂。」努尔哈赤觉得不耐烦。 「那该叫你什么?老金!」琉璃想,努尔哈赤看来也有三十岁了,而她不过才十几出头,叫老金算是尊敬点啦! 「真难听。」努尔哈赤讨厌那个老字。 努尔哈赤白了琉璃一记眼光。 「真难缠,好吧!那算你我同辈,谁也不占谁便宜。阿金!再改我就不服了。」 这女孩怎么这么啰嗦,人已经够丑了,还不懂得温柔娴淑。努尔哈赤想,每次倒楣时,总是少不了地,还真是扫帚星一个! 「没事了吧!我可以走了吗?」努尔哈赤没料到逛个街都会惹得这么多麻烦。 「请。」琉璃客气地摆个姿势,然后就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你干嘛?」努尔哈赤停下脚步,甚是不悦地问道。 「保护你呀!谁叫你那侍卫不负责任。」 「我不需要保护。」努尔哈赤觉得塔世克如果会被撤职,一定是他这天才女儿害的。 「不!你需要,我感觉有事会发生。」 「是啊!你再跟着我,那就准备挨鞭子了。」这是努尔哈赤的气话,随便说说的。 「啪啪!啪啪——」林子里突地甩出了数条租硬的麻绳。 「哇!想不到你也有特异功能。」琉璃指的是第六感。 「什么?」努尔哈赤听不懂,也没时间听懂。因为接下来,他和琉璃就陷入了一场厮杀中。 「阿全,躲在我背后。」琉璃还以为他是个软脚虾。 「你自己顾好就成啦!」努尔哈赤一个转身,立刻踢飞了周围的黑衣人。 「哇塞!瞎猫碰上死耗子。」琉璃的脑筋还没转过来。 「匡——匡——吱——」三架大竹台就在此刻亮了出来,把努尔哈赤与琉璃三面包围了起来。 「天哪!还真准得吓人。」琉璃这时就恨死了她第六感的这种准确度。 「别急!我们朝后面退去——」努尔哈赤沉着镇定,并伸出手,打算在琉璃闪不过时拉她一记。 「退也无路啊!后面有网在等我们哪!」琉璃想到了她方才的第六感画面。 「射——」一声令下,安置在竹台上的箭瞬间齐发,果然把努尔哈赤和完颜琉璃逼到了树林的后方。 「放!」就在此时,一张大网由天而降,分别把琉璃与努尔哈赤悬空吊着不放。 「可恶!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三番两次的用卑鄙手段偷袭我。」努尔哈赤愤怒的喝斥着。 「是嘛!不过是抢东西,给你们不就成了。阿金,把身上的银子扔下去——」 「哈哈哈,我们不但要银子,还要其他的。」下面有个喽罗笑说着。 「真过份!」她以为他们觊觎的是努尔哈赤穿在身上——套价值不菲的华服,只好脸色无奈的说:「阿金,谁叫你这么招摇!这下可好,人家连你的衣服都要,没关系,最多,我再脱件坎肩儿给你。」 「闭嘴行不行!」这一提,新仇旧恨就全数到齐了。 「哈哈哈——谁要你们那些东西我们要的是人。」 「你敢!我可还是黄花大闺女。」琉璃有点花容失色。 「谁敢要你呀!又不是瘸腿、瞎眼睛的。」 「不许侮辱她!」努尔哈赤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替琉璃说话,他只觉得那种一污篾的语气和嘲笑,教他顿时心里挺不舒服的。 这娃儿是有点古怪与婆妈,但,怎么说,她的几次热心肠也是为了他。要不是她是个女人家,那他努尔哈赤铁定封她个御前侍卫风光风光。 真奇怪!一碰上危难时,他反倒尽想着她的好了。 当然,努尔哈赤的话,琉璃是听进心坎儿去了。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她爹塔世克之外,就只有此刻的努尔哈赤肯不计较她的面貌来维护她。 「呵!难不成你心疼啦?放心,我会让你们绑在一起的。」 「放她走!你们要的只是我。」努尔哈赤不想连累她。 「不!你们绑我吧!我是完颜都统的女儿,比较有利用价值。」 「阿璃,你疯啦!」努尔哈赤脱口而出。 阿璃!他叫我阿璃!这称呼,此时此刻听起来,琉璃备觉窝心。 「好啦,别吵!否则一刀解决你们。」这些喽啰们似乎在等谁来临。 刀?!琉璃这时才想起了她藏在靴里的短匕。亦即是努尔哈赤遗落的那一把短匕。 但,琉璃的脚是被陷在网子的外头,她根本拿不到那把匕首。反而是另一端的努尔哈赤较容易触碰。 怎么办呢?情急之下,琉璃也顾不得女子的名节与矜持了。 「阿金,我怕以俊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想留下只鞋子供你当回忆。」琉璃使着眼色,示意要努尔哈赤脱下她的右靴子。 无聊!是努尔哈赤的表情。 「脱呀!」琉璃是顾不得难为情地催着。 「要我脱你鞋子?」努尔哈赤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琉璃又要搞啥玩意儿。 「准备上路了!」下面的人喊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努尔哈赤猛一使劲,伸手就往琉璃的右靴扯去—— 原来是这个!努尔哈赤摸到了琉璃说的东西了。 嘴角露出了微笑,努尔哈赤的眼角给了琉璃一记赞许的眼光,便一个似雷火霹雳般的迅速,用那短匕割断了囚牢着他的绳网。再来个跳跃大转身,攀住了琉璃那头的网,挥手又是一划——顿时,网断绳落,而他们俩同时安全降落。 「槽了,来人哪!别让他们跑啦!」这群喽啰让这突发状况哧得惊慌失措,顿时拿刀拿枪的乱成一团,深怕教煮熟的鸭子给飞走。 不过,就这空隙也够努尔哈赤与琉璃逃脱。 没多少时候,他们俩早已抄着小径,来到长白山腰的一处凉亭,接着从石缝中流出的泉水,解渴消暑熟。 「哇!好险哪,幸亏本姑娘机灵。」琉璃一面用水泼着自己热脸、一面心有余悸的说着。 「这把匕首——你怎么会有?」努尔哈赤将匕首递在琉璃还弯下腰洗着脸的眼前,迫不及待的问着。 琉璃一愣,才想到这把匕首是他的。 「你认识她,是不是?她是谁?家住何处?」努尔哈赤始终无法忘怀,那夜在月光下沐浴的女子。 「什么跟什么呀?这刀子是我在湖边捡到的。」琉璃强自镇定地说着。 「你——」努尔哈赤注视着突然起身面对他的琉璃,神情诡异。 「干嘛?」琉璃以为自己哪里露出破绽来了,心中不禁一惊。 「你的麻子怎么突然间都不见了?」 「啊!是吗?」琉璃吓了一跳,立刻用沾着泥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唉呀!这样又弄脏了。」努尔哈赤拧着眉,就卷了袖口走上前,问也没问地就朝琉璃的脸上抹个不停。「女孩子家干净最要紧,不要成天老是沾灰带泥的——」 「谢……谢谢,不用了!」琉璃对努尔哈赤这突来的亲昵,是呆了半晌才清醒。硬是按下扑通扑通的心、撑起红到发烫的表情,推却了努尔哈赤不经心的好意。 「其实,你……不丑嘛!」除了包住额头大半的头巾、杂乱无序的发辫、还有鼻梁上的那颗老鼠屎(痣),努尔哈赤发现,眼前的她还不算丑得太无法无天。 琉璃没再说话,只是一路上,她有流泪的欣慰。 努尔哈赤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今天聊表同情的几句话,却是琉璃这些年来听到最温暖的几句。 或许他认为没什么了不起,但,这天起,在琉璃的心里却腾出了个位置,悄悄地将他搁了进去。 ──────────────────────── 第三章 「好消息!好消息!」富瑛喘吁吁地,跑到姐妹们绣花的彩厅里嚷嚷着,「有贵客要住进咱们家来了!」 「我们家哪一天没贵客呀。」街德连脸都不抬半下地回着。 「这位不同啊!是长得相貌堂堂的金公子呀!」 「真的!」果然是不一样,众位姐妹们莫不搁下了手中的女红,一脸光彩地等着富瑛的下一句。 「我猜,这会儿金公子铁定是看上我们其中一位,于是想过来熟悉熟悉,以方便日后下聘。」 「不是说他跟谁私订终身吗?哈哈哈——」 这事一传到姐妹们的耳里,顿成了笑柄。还好琉璃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又是难堪加三级。 「那……金公子身边的侍卫可有跟来?」 原来,早有人在打安费扬古的主意了。 只是这一问,谁都没注意到査茵眼里的浪漫正蔓延开来。 「当然有,哇!他也是一表人才,要是金公子不选我,那……他我也还可以接受啦!」富瑛的梦正香正浓。 「怕是有査茵在,咱们什么都落空。」卫德老爱挑拨。 「听好,谁都不许同我抢!我是五姐,论嫁娶总有个先来后到。」 谁都知道,富瑛是急着嫁人了。 不过,姐妹们的计较都白费了,因为,努尔哈赤这一次是特地为了查出塔世克和黑冢堡之间的关联,才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气魄下,决定重回完颜家暂住。 当然,塔世克对这突来的造访是备讶异。不过,他仍是恭敬但不泄漏身分地,交代大家要伺候好贵客来临。 「爹——」 塔世克没想到,他的那一票女儿这么快就闻风而至。 努尔哈赤直觉地瞄了一眼。没有琉璃,只有见过几次面的査茵。 他看着她,微微地向她颔首致意。为何如此?他也不知所以,仿佛看着她,就想起琉璃。 呵!琉璃,那个可爱又爱管闲事的小东西。一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就出神地泛着笑意。 「大哥。」安费扬古轻撞了他的肘,唤他回过神来。 「金公子,这阵子就叫査茵陪你四处逛逛。」塔世克错会了努尔哈赤的表情。 「爹,我也很闲哪。」富瑛有些急了。 「査茵就行了!你再不把那只鸭子绣好,就别想有人会来提亲。」塔世克是又气又恼地数落着富瑛。 「爹,那不是鸭子,是鸳鸯。」卫德这一搅和,又是一阵笑声震地。 「什么事这么有趣呀?」琉璃愣呼呼地一脚踏进了厅里。接着,她一眼就碰上了努尔哈赤同时盯住她的眼睛。「阿金,怎么是你?」看得出她的惊喜。 只是这话,顿时止了喧闹的笑语。大家伙儿,包括懂努尔哈赤的安费扬古,全挖挖耳朵,无法置信地瞧着琉璃,再瞧瞧努尔哈赤会有什么动静。 「我打算暂住你家啰。」努尔哈赤微笑以对。 「真的!这样也好,我可以就近保护你,否则,你那种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不是每次都灵。」 「那现在我想上山走走。」 「那就走吧!我顺便教你怎么挖棒槌……」 怎么会这样?!一向矜贵严肃的努尔哈赤就这么与琉璃,一唱一和的走出了大家目瞪口呆的视线中。 连对努尔哈赤了若指掌的安费扬古,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他知道,人们可以喊努尔哈赤「鹰王」、「建州王」、甚至于「赤汗王」。但,「阿金」?!天哪!他头一回听到。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你会挖棒槌?」来到了长白山下,努尔哈赤想到了自己的年少。 没有生疏感了。 「想问我为何住进你家?」 「黑冢堡对你重要吗?怎么不速速回乡?别再深究了。」 「那你会就此放下吗?」努尔哈赤反问着。 「我不一样!我是完颜家的女儿,自当为洗清父亲的嫌疑而尽心。」 「那我是建州子民,不也该为此努力?」 「你是当差的?」琉璃猜想着。 「算是吧!可惜你是女孩家,否则,咱们可以联手办案。」 「算我一份吧!反正没人会把我当女孩看。」 这话一说,让努尔哈赤听了挺不自在的。 「算你一份可以,但,以后下许说丧气话来。」努尔哈赤提出条件来了。 「你——介意啊?」琉璃心中窃喜。 「胡说!只是我身边的人都得要有自信。」努尔哈赤辩解着。 「我很有自信呀!全赫图阿拉城没几个人功夫好过我,连脸上的麻子都没我多……」 「阿璃,闭嘴。」 琉璃就是喜欢把他逗得哭笑不得,因为,他总会在这时候喊她的名。 阿璃、阿璃!琉璃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这么好听。 这天起,完颜琉璃和努尔哈赤似乎都是以哥俩好的形式,出现在众人的惊叹里。不论是上街或是打猎,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地搭在一起,当然,陪同的,还有纳闷的安费扬古与完颜査茵。 「奇怪?我家主子从不是这种德行。」安费扬古看着前头有说有笑的努尔哈赤和琉璃,一肚子牢骚不停。 「可见你主子确有过人之处,才识得琉璃这块瑰宝。」几天的观察下来,査茵不但对努尔哈赤的观感,已由当初的厌恶转为赞赏,更对他对待琉璃的态度有着无比的感动与佩服。 照理说,像他这般矜贵的人,通常是不会放下身段,与琉璃这长相不甚讨好的女子同进同出的。可是,他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 「哇!好厉害呀!査茵快来看哪!」远远地,就听到琉璃的大呼小叫。 「啥事啊?」査茵和扬古赶了过去。 「棒槌耶!阿金竟然挖到这么多的棒槌耶!」琉璃捧着手上刚出土的人参,张口瞠目地说着。 「哈哈哈,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看得出努尔哈赤的兴奋。 「老大,天快黑了,咱们该走了。」扬古其实是担心査茵的体力吃不消。 「我还正在兴头上呢!」努尔哈赤当然看得出他那好兄弟的担忧,遂笑了笑开口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多待一会儿。」 「我留下来保护你吧!」不知何时,琉璃已把这事揽上身了。 而努尔哈赤也由着她,只是,这一整天的走动着实也挺累人的,因此,坐在树下「保护」努尔哈赤的琉璃,竟也在凉风吹送下,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里。 「这丫头——」努尔哈赤盯着琉璃一点一晃的脑袋,不禁被这可爱的模样给逗笑了起来。说来还真奇怪,三十岁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有趣的女孩,不但常惹得他使不出皇上的尊颜来,还三不五时搞得他哭笑都不成的窘态。 可是,偏偏他就拿她没半点辙,真像是前世欠她一般的理所当然。 努尔哈赤再伸手拂了下她脸上的乱发,便不想扰她好眠地轻轻离开,踱步到前方不远的山头,寻找着他回忆里的故乡情怀。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在一片黑幕中醒了—— 「怎么天这么黑了?哈——」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阿金,我们该走了。」 没有回答。 「阿金,阿金?」琉璃此时才发觉事情不妙,一颗心顿时咚咚地跳得厉害,「阿金——你在哪儿呀?糟了啦!会不会又——唉呀!没事我睡什么觉嘛,阿金!」万分焦虑的琉璃,顶着昏暗的夜色,一步一喊地朝山头的方向而去。 今晚的月亮是躲到云里去了。 走在漆黑的荒山里,举凡各种蛙叫虫鸣,听起来都格外让人寒毛竖立。尤其是那如雷吼的虎啸,更教琉璃急出了点点泪滴。 「这么久都没找到,会不会让老虎给叼去?!阿金……」找上了山顶,琉璃已沮丧懊恼的蹲在地上,捂着脸,纷乱得几近窒息。 「阿璃。」一股熟悉温厚的声音,在她耳后轻轻响起。 琉璃将头抬起,屏住呼吸地转过头去—— 「阿金 」一见到努尔哈赤的琉璃,心中自是激动不已,遂转身立刻扑进他的怀里,抡起拳头,就朝着他的胸膛槌个不停。「你到底跑哪去了嘛!害我以为你被老虎叼去当点心了……你……你太可恶了啦!要走也不说一声……嫌我多事是不是?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啦……」琉璃是越说眼泪掉得越厉害,湿了她的脸蛋,也揪了努尔哈赤的心。 「别哭、别哭……是我不好,不该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心慌的他,拍拍琉璃的背,轻拭着她的泪说:「我只是一时沉溺在回忆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就在这片山头,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家。」努尔哈赤的声音中,有着琉璃不解的沉痛。 「你家不是在费阿拉城?」琉璃疑惑的问着。 「不!我是在这儿出生的,由于我母亲早逝,打从我十岁那一年,便自己一人上山挖棒槌了。」 原来,贵为建州王的努尔哈赤,是在一连串的磨难中走过来的。虽然,他是出生在女真的贵族家庭里,但是,由于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的庇护,努尔哈赤在家中是个常让继母欺负嘲讽的孩子。 可是,天生倔强的他,却始终不愿就此委屈过日,于是,就在他十岁的时候,他毅然绝然地背起了小包袱,走出了爱新觉罗的家门口,独自一人上了长白山,加入了野夫们采参的工作。 「难怪你挖棒槌的功夫这么了得!」琉璃与努尔哈赤席地而坐,背倚着背,聊着天南地北。 「何止了得,我还曾让老虎给叼过——在我们的行规里,只要晚上有虎群出现,我们就得抽签推代表——」 「负责打老虎?」 「不!是负责当老虎的点心。」 「啊?!不会吧!」琉璃瞪着大眼睛。「那你……」 「那一夜,是我自愿的!」努尔哈赤的眼光飘渺遥远,像是又将自己拉进了那一夜。 「你疯啦!」琉璃叫了起来。 「哼!或许是对自己的遭遇有种消极的愤恨,也或许是对自己的渺小感到悲哀,记得那一夜我走到老虎面前时,我一点恐惧也没有,反而有种解脱的渴求——谁知,老虎叼走我后,不但没吃了我,隔天,我还在周围挖出了许许多多的棒槌,哈哈哈,这种意 外是任谁也料不到的呵!」 努尔哈赤说着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一回头,却发现琉璃竟然 哭得鼻头上都红了一块。 「阿璃,你怎么啦?」努尔哈赤以为自己哪儿又说错了话了。 谁知,琉璃擤擤鼻子、擦擦泪珠,再以万分慎重的表情看着他的脸说:「阿金,过去的苦我没法帮你,但,从今以后,不论你身在何处,我完颜琉璃都会是你的朋友。」言下之意,尽是恳切至情。「朋友?」努尔哈赤觉得,这一生他树敌甚多,却在此时此刻,交到了一位对他掏心挖肺的朋友。 荒烟漫漫,夜深露重。而努尔哈赤的心,却是空前暖和。 经过了这一夜,努尔哈赤与琉璃之间,是更无话不说了。除了他们俩各自隐瞒的身分及面容。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老大,你干嘛不老实对琉璃说出你的真实身分呢?」扬古有时对琉璃那没大没小的称呼蛮感冒的。 「怕一出口,人就疏远了。」努尔哈赤知道,建州王这个名号是会吓坏多少人的。 「你真这么在乎她?」扬古不明白, 琉璃有哪一点会比査茵好。 「知己难得呀!你说是不是?」 「可耻下场是女人家迟早要嫁人呀!」扬古压根不相信气宇轩昂的努尔哈赤会迎娶琉璃入门。 「这倒也是,」其实,努尔哈赤是担心他的好友嫁不到好人家。「扬古,你……你喜欢査茵是不是?」他突然心生一念。 「这——扬古突然被努尔哈赤这一问,红了耳根。「如果大哥喜欢査茵,扬古绝不会有非分之想。」 「啐!说什么,」努尔哈赤拍了扬古的肩,笑得诡谲的说:「那不如明天一早,我亲自代你向塔世克提亲,要他将査茵许配予你。」 「多谢大哥!」扬古一听是眉飞色舞。 「不过——」努尔哈赤另有条件。 「什么?」 「还得再多加一个!」这才是努尔哈赤的重点。「我要你连琉璃都一起娶进门。」 「琉璃?娶——娶——她?!」此刻的扬古,心脏已呈半停滞状态,脸色是一片惨白。 「这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如此一来,我就不用担心阿璃嫁不掉,而你又是自己人,可以放心的下。再说,査茵又跟阿璃最有话聊,两人同时嫁过去,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而努尔哈赤的如意算盘,安费扬古能说不好吗? 再者,一想到査茵那如芙蓉的笑,安费扬古就不得不投降了。 只是这消息一宣布,众人的脸就如同前一天的安费扬古。除了査茵例外。 「你——你当真要娶琉璃?」塔世克这是问第三次了。 「喔,不、不是的,我是很意外,以为听错了。」 「这倒好!一下子拔去两颗眼中钉。」卫德在一旁窃喜。 「还好,最好的没给人先占去。」这是富瑛的暗喜。 「査茵,你说呢?」塔世克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査茵会嫁给努尔哈赤。 「一切由爹爹作主,査茵没意见。」羞怯的査茵更透着含苞清澈的美。 「可是我有意见!」一道怒气冲冲的怒吼,倏地从门外飙进厅里面。 「琉璃?!」谁看,都晓得大事不妙了。 「琉璃,你不许査茵嫁人哪?」富瑛想,无非是姐妹情深。 「是我不想嫁人!」琉璃几乎是用吼的。 「怎么?扬古有啥不好吗?」努尔哈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是不太好,缺点挺多的。」扬古觉得琉璃真是英明呀。 「扬古闭嘴!」努尔哈赤瞪了他一眼。 「扬古再好,我也不能嫁,因为,他和査茵才是一对。」 「琉璃,我不会介意呀!」査茵认为这没什么,在这个年头,有哪一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琉璃又是她的好姐妹,岂不更完美。 「可是我介意呀!早知如此,我这几年来何苦受这种委屈。」琉璃想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不禁悲从中来。「嫁扬古是委屈?阿璃,你枉费我一番苦心了。」努尔哈赤没想到,琉璃这么自视甚高。 「不是扬古不好,而是……」 「是什么?女儿呀,你就别无理取闹了嘛!有人愿意娶你就要偷笑了,更何况,人家还是一品侍卫呢!」塔世克怕得罪了努尔哈赤。 「我不是计较这个,是……是……」琉璃知道,她的苦衷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笑话一桩。 「癞蛤蟆也不照照镜子,还拿乔咧!」卫德挖苦着。「不许侮辱她!」努尔哈赤喝道。「就算是吧!反正,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嫁。」说罢,琉璃便想转身离开。「这样你都不嫁,那你还有谁可嫁?」塔世克气坏了。「还不简单,建州王努尔哈赤啊!」琉璃就是故意扔下这气话,这才忿忿地奔出了门外。 只留下知情的塔世克,望着努尔哈赤,一脸赧然。 「大哥,人家原来想嫁你呢!」扬古憋着笑,糗着努尔哈赤。 而努尔哈赤没吭气,只是随琉璃飘去的眼光里,有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光芒。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你……是使性子?还是说真的?」傍晚时分,努尔哈赤来到完颜家后山的小湖畔,顺着琉璃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亏你还说是我的死党,连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琉璃的气已消却了大半。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安排。」努尔哈赤低调地说道。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要我跟人共事一个丈夫,哼!」琉璃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这才是你真正的原因。」努尔哈赤感到不可思议。 「我娘临终前告诉我,宁穿粗布衣,莫嫁贵族郎。」琉璃一想到母亲,神情不由得又是一片黯然。 看着她的努尔哈赤,或是受其感染,竟也生起恻然之心,伸出手就按上了琉璃搁在膝上的手心。「可是扬古会对你好。」 「他对我好,是因为你的交代,但,这不是爱。」琉璃说得几近喃喃。 「爱?」对琉璃突然吐出的这个字,努尔哈赤觉得很震撼。 而什么是爱?他这才发现,对于这个字,他从来不明白。 这天夜里,努尔哈赤睡不着,脑子里尽想着琉璃白天时说的话。 披起衣裳,拿着他始终忘记还给琉璃的披肩,努尔哈赤想找这借口,去敲琉璃的房门,同她聊聊。 才走出了花园外,努尔哈赤的心就扑通扑通的直跳。真是莫名其妙!想他征战无数的英雄好汉,面对多险恶的困难都毫不恐惧,但此刻,不过是想找她说说话吧,竟还踌躇半晌地在此数着心跳喘着呼吸。 「或许,她睡了。」努尔哈赤想往回走了。 就在那一刹那,一个白色的影子闪进了琉璃的房里。 「谁?」努尔哈赤心中一惊,立即纵身一跃起,来到了琉璃的房门前。「阿璃!」他一推,整个人闯了进去。 「啊?」刚从湖里沐浴归来的琉璃是差点没尖叫出声。 「嘘,是我。」房中的蜡烛没有燃起,整个房间是黑压压的一片,努尔哈赤只看见琉琉的身形站在他的眼前。 「阿金?!」琉璃快把心脏哧出喉头。「你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做什么?」 「我看见一道影子进来你的房里。」努尔哈赤连忙地解释着。 「是你眼花吧!我正好梦香甜呢。」琉璃吐了吐舌,幸亏自己动作迅速,否则事情就见光死了。 但这也实在气人!自从他住进家里后,就害得自己失了洗澡的自由,不但湖中戏水的乐趣没了,她更把时间又挪后,在确定大家都睡死了之后,才敢脱衣下水,而且,每次都是哗啦哗啦两下就赶紧上岸回房。 「抱歉,扰你睡眠了。」努尔哈赤正思索着该不该离去。「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说这句吧?」 「喔,是……是这件披肩,我一直忘了还你。」努尔哈赤将披肩递给了琉璃。「就为这个?」琉璃愣了一下。 「那……那……我走了。」 琉璃觉得努尔哈赤今晚似乎有点欲语还休。说时迟那时快,努尔哈赤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粗重脚步声正向此方向而来—— 「叩叩叩,琉璃。」是塔世克。 「糟了!是我爹啦!」琉璃真慌了。她不知道,要是让塔世克看见她的房里藏个男人,除了她百口莫辩之外,恐怕这座大宅院也会被掀个精光。 「没错呀!是你爹。」努尔哈赤还若无其事的回应着。 「唉呀呀!你真会害死我,快,快藏起来。」 「开门哪!女儿。」塔世克越催越急切。 「藏哪儿?」努尔哈赤的个头大,房里的橱柜没处躲得下,只剩那张床。 「上床!快!」琉璃没时间想太多,顺手将棉被一掀,就拉着努尔哈赤一起跳上了床。 「碰——」门就在此刻被撞开。 「琉璃,你是睡死还是出事啦?」 「爹,你发什么神经啊?半夜不睡觉,跑来大呼小叫的。」故意打个呵欠,琉璃煞有介事地说着。 「琉璃,你真的没事吧?」听得出塔世克的语气中有惊慌。 「我该有事吗?」 「可是,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闪进花园来。」塔世克用眼光搜寻了房中的每处角落。 「没……没有哇!铁是你看错了!」琉璃因为紧张,遂把棉被抓得死牢。 「这样,」塔世克晃着脑袋想不透,「那,爹回房啦。」 「爹晚安!」琉璃正要喘口气。 「喔,还有啊,」塔世克又回过头叮咛着,「大热天的,盖啥大被子嘛!小心上火气。」塔世克是一路喃喃自语地走出门外。 而此时,全室又恢复宁静,只剩一旁传来的打呼声隐隐作响……努尔哈赤睡着了。 「喂,醒醒呀!」琉璃是哭笑不得,只得俯下身子用力摇晃着努尔哈赤。 「啊?你爹走啦!」他还意识懵懂。 「没错!你也该走了。」 「朕要在这儿睡,谁敢赶我。」他是真困胡涂了。 「哇!这么无法无天哪!」琉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阿金,虽说你是我爹的客人,但,这要让他老人家发现,他铁定不饶你。」 「放心!他不敢动我。」努尔哈赤一个翻身,又睡了。 「喂!喂!难道你不怕他要你娶我吗?」琉璃想,这种恐吓一定能吓醒他。 「娶就娶嘛!没啥大不了,哈,别吵我啦。」 「娶我?!哼!得努尔哈赤才配得起我呢!」琉璃嘟哝着。 「我就是努尔哈赤。」他顺口说着。 「你会是努尔哈赤?我还是天上的仙女呢!」琉璃白了他一眼,然后就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地靠在床的另一侧睡着了。 由于正值十五,今晚的月儿是又圆又亮! 半夜醒来,努尔哈赤在一室的晦暗里,只见得从屋外射进来的月光。 「这是哪里?」他一转身,看见了倚在床柱上睡着的琉璃,这才想起原来他竟在她的房里。 凝视着此时沉睡如孩儿的琉璃,努尔哈赤无来由的一阵心悸。 白净的棉衣、白净的雪肌,完全不似她白天的造型。相反的,此刻的她,有着一种努尔哈赤说不出来的熟悉美丽,仿佛在哪儿曾见过,却始终想不起。 但,照理说,这样会令他震慑的容颜是不容易忘记的。除非,是应验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谚语。 「不可能吧!」努尔哈赤不认为琉璃会和情人二字有关联性。 「嗯。」琉璃稍稍翻动了身子。 「来,躺好。」努尔哈赤温柔地将琉璃移动了位置,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平,并为她盖上了被子。 这时的他,靠她靠得好近。连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檀香味,都像精灵似地,全一古脑儿的钻入他的心扉,刹那间,教他是动弹不得地受制于这等前所未有的喜悦。即使是片刻也将成永远。 「嗯,阿金。」琉璃睡意甚浓,只稍微一瞥又睡了。 「告诉我,是不是今晚的月色把你照得特别不一样。」努尔哈赤其实是自说自话。 「你当我是妖呀,逢月圆变化。啊——」又是一记大呵欠。 「对嘛!这种呵欠才像你嘛。」努尔哈赤心头暖呼呼的。轻轻地用手撩了撩琉璃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再低下头,轻啄了她的额头一记后,这才微笑地走出了她的房门口。 此刻,他的睡意全消,而衣衫中还残留着琉璃发鬓间的芬芳。 「还好她没答应嫁给扬古。」不知道为什么,努尔哈赤竟对自己这么说着。 隔天一早,琉璃是怀着忐忑的心上餐堂的。 「早。」努尔哈赤已在里头用餐了。 「早。」琉璃想,似乎没啥异样。 「金公子,你看,査茵和扬古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才好?」塔世克问着。 「我看是越快越好!」 「那金公子你自己呢?」富瑛插着嘴。 「什么?」努尔哈赤不明所以。 「我是说,你对我们姐妹们可还有中意的?」 「闭嘴,富瑛!」塔世克大喝一句。 「爹,都是你偏心,害我到今日还未嫁出去,难得金公子没选上査茵,可见他是很有特殊眼光的,说不定我……」 「咳咳咳——」琉璃的咳嗽声打断了富]瑛的不得体。 「琉玉,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富瑛问着。 「有可能啊!她不是说金公子早同她私订终身了。」卫德接着话。 「噗——」琉璃一口汤才到嘴里,又喷了出来。 「私订终身?」努尔哈赤用种疑惑的眼光盯着琉璃。 「我……不是我……」琉璃不知该如何辩驳。 「当然不会是你嘛!我们只是说来给你快活快活的——」 富瑛还以为是给琉璃的恩典。 「完颜富瑛,吃饱了就快滚!」塔世克此刻只想搥胸顿足,后悔自己竟生了这般不知羞的女儿。 「爹,一大早别上火!」查英开口了。 但,说到上火,又叫塔世克想起另一桩事来了。 「我说琉璃呀!记得叫奶娘送床新被子到你那儿去。」 「干嘛?我被子还能用啊。」 「还说,脚丫子都露到外头来了。真可悲呀!怎么一个女孩家却生得这么大的一双脚夫丫,唉!」 当然,如果可以,琉璃想立刻钻进地底。不是为了塔世克的叹息,而是,她想到了那双脚丫的主人不是她完颜琉璃。 琉璃拼命地把手里的饽饽塞进嘴里,不敢再看努尔哈赤的眼睛。 匆匆出了餐厅,琉璃直往房里走去。 「琉璃,等等。」査茵跟了上去。 「别理我。」琉璃口气甚差。 「昨天夜里……」 「不要跟我提昨夜的事。」琉璃止了步,一副气呼呼的表情。 「可是昨夜有人潜进我房里,还扔了纸条在我的枕头边上呢!」査茵一口气说完。 「是谁这么大胆?我跟爹说去。」 「先瞧瞧这纸条嘛。」査茵从袖里拿出了一张纸卷,递了上去。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琉璃念着纸签上的诗句。「这……好像是韦荘的「应天长」嘛!」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査茵说着。 「呵,想不到安费扬古还这么有情趣呀!」琉璃笑了。 「你认为是扬古写的?」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査茵没说话,但,一股不祥的感觉仍冷栗栗地冒上心坎。 而琉璃没发觉,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昨夜好像有人偷亲了她。 会是他吗?琉璃才这一想,脸就红了。 ──────────────────────── 第四章 完颜府这阵子是一片喜洋洋。 才刚下完聘,接着就准备着盛大隆重的婚礼。 而当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之际,琉璃反倒清闲地独自在大街上逛来逛去。 依旧是宽松的粗棉衣、也依旧是乱发飘曳,但,不同的是,在琉璃向来无忧的神色里,还添了一丝淡淡的离情。 是的,离情。琉璃只要一想到査茵在不久后即将远嫁到费阿拉城去,心中的那股失落更是无法自抑,毕竟,少了査茵这位好姐妹,她完颜琉璃的日子就更枯燥乏味了。 「唉呀!是金公子啊!欢迎欢迎!」突来的吆喝,打断了琉璃的思绪。她抬头往那处看去—— 「阿金?」她看见了努尔哈赤正喜孜孜地让人迎进上回那座妓院里。 「色字头上一把刀!不知死活的臭男人。」琉璃这一看,火气就冒上来了。难怪他今天出门不许她跟来,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呵! 琉璃二话不说,硬是翻了墙,跳进了妓院里。 努尔哈赤老早就想找个机会再来此处查探一番了! 趁着完颜家忙着准备婚事的时机,没人会去注意他的行径,好不容易躲过了那跟屁虫完颜琉璃的耳目,这才能再次进到此处查个水落石出。 「金公子,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你回费阿拉城了。」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位名唤晶晶的女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费阿拉城来的?」努尔哈赤听出破绽了。 「这……这……」晶晶有点慌了。 「是因为我的衣着打扮吗?」努尔哈赤不想打草惊蛇。 「欵,是呀是呀!」晶晶斟着酒,借此掩饰着她的不安。 「不过,这恐怕是最俊一次来这儿了,过几天,我便得回去了。」努尔哈赤试探着说。 「喔,那真是可惜了,」晶晶故做娇柔,一个转身,就整个身子坐上了努尔哈赤的大腿,双手揽着他的颈,朱唇轻轻地在他脸上磨赠磨蹭。「金公子,要不……今晚不要走,让晶晶好好伺候你。」 努尔哈赤但笑不语,他知道,今晚铁定有场好戏。 「不要脸的女人。」琉璃简直就是破门而入。 「阿璃?!」努尔哈赤愣住了。 「又是你这丑八怪!敢骂我不要脸?」晶晶按下怒气,嘲讽地说着。 「阿金,你是想女人想疯了是不是,竞跑到这里来?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阿璃,闭嘴!」努尔哈赤深怕计画又让琉璃给搞砸了。 「是嘛,只不过是个小跟班,也那么嚣张,喔,难不成,是暗恋主子呀!」晶晶以为琉璃真是努尔哈赤的随从跟班。 「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琉璃又急又气,没个犹豫就拔出了剑,朝着晶晶的脸砍去。 「住手!」努尔哈赤一个迅速,硬是用手夹住了琉璃的剑,语气忿忿地怒斥着:「阿璃,要胡闹回你家去!」 「你说我胡闹?我这是全为了你!」琉璃让努尔哈赤的喝斥给一棒子打晕了。 「呵!金公子要在此快活,干你屁事呀?」晶晶觉得,努尔哈赤到底不敌她晶晶的美艳。 「阿金,我再问一次,你走是不走?」琉璃下着最后通牒。 努尔哈赤没开口,但,琉璃从他那神情中看见了抉择。 令人窒息的时刻,他冷淡的沉默、还有晶晶示威的笑容……琉璃知道,他真的不想走。 像被人当众甩了个大耳光,琉璃带着一脸的羞愤转头就走。 可是,要真只是这样,为何她的心除了受伤之外,还有陷入了让人灭项的绝望与恐慌。她——就快要失去自我。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夜深入静。 倚在窗口的琉璃猜想着此刻的他,是如何地沉醉在温柔乡里。 「完颜琉璃。你何苦如此糟蹋自己……」琉璃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抚着自己脸上的脏东西,她从来没有这么委屈地埋怨自己。 琉璃知道,只要自己愿换下这层伪装,她便可轻易地掳擭努尔哈赤的心,届时,十个晶晶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只是,她要掳获他的心做什么?他们不是只是哥儿们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完颜琉璃竟然起了这种念头? 「不成、不成!娘的叮咛怎么说……」话虽如此,今夜的琉璃突然想要释放自我。 于是,向来的坚持敌不过内心的渴求,琉璃换下了她早已烦透的虚伪,穿上她最喜爱的一件白色衣裳,一个人孤孤单翠地在满是月光的湖畔旁沉思。 努尔哈赤还没想到该如何对琉璃解释今日的事。 缓步踱向静谧的湖畔,双手握在背后的他,更显得心事重重。不知怎地,他老想到琉璃在离去那一刻映在脸上的挫折。那似乎不仅是受伤的自尊,还有另一种更深,却是他下瞳的痛隐藏其中。 穿过稀疏的竹林,努尔哈赤还未从这疑惑里跳脱,便又让眼前的景物给分了心—— 他与她,在相距几步外的距离,凝望不语。 这一回,琉璃没有逃避的心,因为,她真的想看见努尔哈赤那深情的眸子,是为她而闪闪晶莹。 就这一刻,她于愿足矣。她彻底放开自己,完全接收着努尔哈赤投注而来的热力。 那是她白天时刻永远也见不着的惊喜。 「姑娘……」努尔哈赤小心翼翼,就怕哧了她,又顿时消失踪影。 「你……喜欢我吧?!」琉璃的嗓音格外轻柔。 「这……是的,自从上次偶遇,姑娘的的身影就挥之不去。」努尔哈赤这话说的是诚恳又多情。 「为什么喜欢我?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 「凭感觉吧!在看见姑娘第一眼时,我就有一种难以言喻为的感动。」努尔哈赤不是懂情趣的人,而这一席话算是很露骨的表达了。 「如果我不是生成这副面容,你还会有这么多的感动吗?」琉璃看着他,竟有种疏离的恍惚。 「可是姑娘就是如此出尘绝色,何必再自以为此自寻烦忧?」努尔哈赤向她走近几步,一双眼仍搁在琉璃的脸上,久久不移半下。 「花容月貌终会老,郎心总爱新嫁娘。」这话,是琉璃的大姐自缢时,用血写在纸上的一句词。 而这词,却刻上了琉璃的心房。 「姑娘请放心,在下绝不是负心汉。」努尔哈赤想,明日一早他就命塔世克代他去向这姑娘的家人提亲。凭他是统领建州女真的建州王,这亲事应该是没问题。 「你想娶我?那……琉璃呢?」最后一句,她几乎说得喃喃自语。 「敢问姑娘贵姓?府上哪里?」 琉璃再注视着努尔哈赤热切又温柔的神情,心中的凄凄更加阴郁。原来男人就是这么肤浅可欺,一张脸就胜过多少次的患难相依。而几年后,再坚定的承诺下也随着容颜的老去而褪色,让另一个年轻的女子理所当然地给分了去?! 琉璃看着努尔哈赤,越看心越紧,而泪,就这么不自觉地流下了脸颊、滴入湖里。水与泪,同时湮灭。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努尔哈赤觉得她连哭泣都是倾城之美。 「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我的脸。」琉璃说毕,便身手一挥,迳自飘着一身轻盈离去。 努尔哈赤来不及追,因为,他正思惟她口中所谓的「爱」,是下是同琉璃说的那般。 而到底什么是「爱」?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査茵的婚礼是赫图阿拉的一件盛事。 谁都知道完颜家最美的女儿将要嫁入将门之家,还是来自费阿拉城的将门之家。 「査茵,往后你可得凡事小心,对上头的姐姐可要知礼。」査茵算是扬古的第二位妻子,所以,身为家长的塔世克自然得叮咛一番。 只是这话听在琉璃的耳朵里,像针刺。 「査茵,我始终不明了,你怎么能如此轻松地看待这种事情,」琉璃红着眼眶,执起査茵的手说:「可是,我还是祝福你,祝你一辈子顺心。」 「琉璃,我会想你,我也希望你早日找到你要的归宿。」今日的査茵是一身红,美得叫人惊喜。 「可惜我要的,这世上恐怕没有。」琉璃说这话时,用眼睛轻瞥了努尔哈赤一眼。 而努尔哈赤仿佛有所觉,不禁双目低垂,咀嚼着琉璃话中的悲与怨。 自从那日他与她吵架后,琉璃便有意无意地躲他躲到今天。好几次,努尔哈赤想找她把事情讲清楚,但,硬是有股大男人的自尊从中阻拦,试想他堂堂的一州之王,何必为个女子来解释他的作为,岂不是笑话一桩! 所以,他还是没讲,而琉璃也没再问。两人就这么在大宅里,你躲我藏。 拜堂还没进行,査茵依例回房等着良辰吉时的迎娶。 琉璃退出房里,想上前厅去帮忙些事情。不过,才走到花园的回廊,突然间脑子里又出现了片段的物景——有混乱、有刀剑相接,还有……还有被戳得支离破碎的喜幛… 「糟了!有人会破坏婚礼。」琉璃没个犹豫,立即拔了腿奔向前厅向塔世克禀明。 「琉璃啊!爹知道你舍不得査茵,才会烦恼过度,放心!这宅子里的周围我都让额图浑布满了军队,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呢!」 「是吗?难道真是我太担心了?」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琉璃心里老觉得不对劲。 「老爷、老爷!糟了、糟了!査茵小姐不见了!」就在这时,奶娘察觉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一进到査茵的房里,除了空荡荡的床外,就只看见査茵的盖头巾扔在地上。 「小姐不是由你看着的吗?」塔世克质问着奶娘。 「是啊!可是小姐突然说头疼,要我去取药来呀,谁知……」奶娘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这么大的一个人,不会说不见就不见的,搜!叫人立刻给我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大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启禀大人!宅子内外都搜遍了,就是没有査茵小姐的行踪。」侍卫们的报告全是如此。 「怎么会这样?」安费扬古懊恼地槌着桌子,不知如何是好。 「会不会査茵是让人给绑走的。」琉璃想起方才一闪而逝的第六感。 「谁会有这本事,敢在我完颜府中绑人,而且还绑得神不知鬼不觉。」塔世克不相信。 「除非……那人本身就是府中的人。」努尔哈赤说话了。 「额图浑?!」琉璃的直觉强而有力地攀上心间。 「胡说!他绝不可能。」塔世克斥为荒谬。 「怎么不可能!额图浑喜欢査茵的事,大家都知道。」富瑛插着嘴。 「真是如此?」扬古颇为惊愕,以一双利眼向塔世克求证。 「就算额图浑喜欢査茵,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更何况,他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一直很信任他。」 「报告大人!军械库被人闯入,里头的兵器火药全让人给搬空了。」又是一桩紧急要事。 「可恶!这分明是预谋在先。额图浑呢?立刻叫他过来。」塔世克震怒不已。 「额副统领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事实俱在!额图浑绝对同这次的事脱不了干系。 「密道!」琉璃突然想起上一回她掉进去的密道,遂立即拔脚往那处跑。 「扬古,调集兵马去郊外三里处拦截。」那是密道的出口。而努尔哈赤交代完毕以后,便头也不回地随着琉璃的方向飞奔而去,只留下啥都不知情的塔世克还在发愣。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阿璃,等我。」努尔哈赤提着脚步,在烛火通明的密道中喊着。 「你来做什么?」琉璃一看见这早已被点燃的火把,就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而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努尔哈赤会尾随她前来。 「来帮你呀!我想一定会有一场短兵相接。」 「那你更不能跟来了!你又不懂武功,到时我可是顾不了你呵。」 「你还在生我的气。」努尔哈赤突出此言。 「我吃饱撑着呀!」琉璃这话,摆明就是欲盖弥彰。 「其实那晚,我……」努尔哈赤话才说到一半,就让密道口外的厮杀给转移了注意。 「铿铿铿——」树林里尽是刀光剑影。 「还好我早就调集兵马等着,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努尔哈赤在发现黑冢堡另有图谋之时,他便令安费扬古暗中从费阿拉城调了几支军队来此,暂时安顿在苏子河畔的山寨里,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你到底是谁?怎么可能一下子调齐这些部队?!」 琉璃虽然没有听见努尔哈赤的回答,但,她心里有数,眼前这位高大威严的男子,职位铁定大过她爹一级以上。 「轰——」一声巨响,顿时天地震动。 「扬古!」努尔哈赤在一团火光之中,发现安费扬古应声倒下。 「喂,不要去,危险哪!」琉璃让火药震起的沙给蒙了眼睛,只能毫无办法地任努尔哈赤奔向那烽烟里。 「阿璃,躲进密道。」努尔哈赤大吼着,抱起受伤的扬古闪到一旁的掩避处。 「阿金!」琉璃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阿璃,不要动,我来救你了。」努尔哈赤再度起了身,正打算要跑向离他有二十步距离远的琉璃—— 「轰轰——轰——」连续的巨响,一团火球在密道口外爆炸开来。 「阿璃!」努尔哈赤几乎停了心跳。 「阿金!」琉璃让密道碎落的沙石逐渐淹没,只剩一只手向努尔哈赤挥舞着。 「不要!不……」努尔哈赤没抓住那双手,眼睁睁的看琉璃没入了坍塌的瓦砾石堆之中。 只剩漫天的烟硝,和努尔哈赤椎心的怒吼。 「阿金……」突然间,微弱的呼唤自如丘的土堆中传来。 「阿璃!」努尔哈赤转悲为喜。「来人哪!快!快挖!」他倏地跪在土堆的前方,以用尽生命的方式,使着双手挖向有佳人的那方。「阿璃!你要撑着,等我来救你呀!你一定要给我撑着!」 从来没有人见过尊贵的努尔哈赤会疯狂成这样。包括努尔哈赤自己。 「挖到了!在这儿!」 拨开了厚厚的泥土,努尔哈赤一眼就看见了他的阿璃,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阿璃,阿璃!你醒醒啊!你听得见我说话没有呀!」努尔哈赤拼命地晃着她。 过了半晌,仍毫无生命迹象。 「鹰王,她……好像断气了。」一旁的士兵说着。 「谁说她断气,我就要谁的命!」努尔哈赤气急败坏地吼着,「完颜琉璃,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哀号着。 「阿金……」琉璃醒了。虽然是虚弱不已,但是,她的确听见了努尔哈赤那一番情真意切了。 「阿璃,你……你……你真把我吓死了。」努尔哈赤倏地将琉璃抱得紧紧,像是害怕一个不小心又会失去她那般的恐惧。 「你……哭了?」琉璃让努尔哈赤不小心掉下的泪滴到了脸。 「这下,你高兴了吧」努尔哈赤含着泪,笑得有些腼覥。 「是呀!这辈子,恐怕只有你会这么对我了。」琉璃也哭了。她知道,就那一滴泪,即使谈不上爱不爱与否,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毕竟,这么丑的完颜琉璃换得这男人的动容,又有什么话说! 天地仿佛在瞬间静止不动!只剩努尔哈赤与完颜琉璃,深情相拥。 这一仗,打得损兵折将。但,却打出了爱的火花。 回到完颜府的努尔哈赤是寸步不离的来照顾琉璃。 当然,吃惊的又何止是塔世克而已,连努尔哈赤自己,都常让自己的「怪异」行径给搞得摸不着头绪。 「大哥,我伤了一条腿再加上未婚妻失踪,最可怜的也该是我啊!怎么只见你老往阿璃的房间跑?」安费扬古百般不解。 「阿璃是你叫的吗?」努尔哈赤白了扬古一记眼光。 「不叫她阿璃,难道叫她嫂子啊?!」扬古随便咕哝着。 「嫂子……」努尔哈赤的神色生起诡谲。 「大哥,不会吧!」那神情看得扬古有些毛毛的。 「什么会不会?」努尔哈赤吹了吹手上的补汤,若有所思地走向琉璃的闺房。「不过,你提的那句称呼,我挺喜欢的。」扔下这句话,努尔哈赤笑着离去了。只剩一脸错愕的安费扬古。 「女婿呀!刚刚鹰王同你说啥来着?」自从出事后,塔世克就怕死了努尔哈赤,深怕哪个不对劲,完颜家就毁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扬古晃着脑袋说:「他要我唤阿璃为嫂子。」 「什么?!」塔世克先是一愣,才又说道:「女婿呀!你除了伤到腿,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我看,下次得请大夫再顺便检查耳朵一下。」扬古的结论是这样。 当然,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扬古的一句戏言,努尔哈赤真把它放在心上了。 「阿金,我自己来就行了。」琉璃觉得让个大男人喂汤喝,有点糗糗的。 「还是我来吧!你的手伤还没完全好。」努尔哈赤此刻,连坚持都是百般温柔。 「能当你妻子的人,一定很幸福。」琉璃有感而发。 「不见得!我不是对每个女人都是这样。」努尔哈赤说的是实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该倍感荣宠啰?!」琉璃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 「不!该说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天生冷血、没感情。」努尔哈赤用着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盯着琉璃的全身。 「你怎么是冷血?一见着那位晶晶,你不是魂都给勾了去。」琉璃这话中有酸味儿。 「呵!你还在为这档子事生气呀!这……算不算是吃醋?」 「吃醋?!」琉璃提高声调,「我会吃醋?就凭你——」 「怎么,我不够格?」 「当然,只有建州王努尔哈赤才配得起我。」琉璃故意这么说。 而努尔哈赤此刻已笑得无法说话,只是一张脸越来越靠近琉璃的鼻头方向—— 「你——想干嘛?!」琉璃发窘了。 「你认为我想干嘛?」 「你——下流、无耻……」 「我只想看看你鼻头的那颗痣……好像掉了,怎么,这也算无耻啊!」 「阿金,你给我滚!」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自査茵被绑架,已足足过了七天了。 「额图浑这个浑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塔世克明显地瘦了一大圈子。 「一定是在黑冢堡的巢穴。」琉璃与努尔哈赤简直就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真想不到那个浑蛋竟老早瞒着我,同黑冢堡挂勾。可是,他这又是为什么?」塔世克的头脑是不太行。 「为了査茵。」琉璃又和努尔哈赤同步发音。 塔世克再看了他们一下,觉得他们俩还真无聊,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玩兴。 「不错,他当然是为了査茵。」卫德突然不请自来。 「卫德,这没你说话的分!」塔世克示意要她离开。 「是吗?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什么?」扬古实在沉不住气了。 「我知道……这次的事件并非绑架,而是——私奔!」 「胡说!」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 「我今天来就是要揭穿査茵的真面貌,她根本是个勾引男人的荡妇!」卫德几乎是扭曲着脸说着。 「住口!你再侮辱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扬古已是青筋暴起。 「要对我动粗之前,你何不先看这张东西。」卫德说罢,便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安费扬古。 「这是什么?不过是一首词而已。」扬古不明所以。 「这是韦荘的应天长!」努尔哈赤一眼即看出。 「没错!这是首情诗,是我在査茵的房里搜到的。」卫德的笑透着寒冰。 「可恶!谁是韦荘?让我杀了他。」扬古是没啥文学底子的男人。 「扬古,韦荘是古人。」努尔哈赤提点着他。 「卫德,有话就明讲!」塔世克不耐烦了。 「爹,你看写这词的人的笔迹。」 塔世克狐疑地仔细端详一番,然后才呐呐的说:「这好像是额图浑的字嘛。」 「没错!这的确是额图浑的字,我是经过一番查证过后,才敢来向你禀明。」 「我见过这张纸。」琉璃想起来了。「但,査茵真的不知道这是谁写的,我们还以为是安费扬古呢!」琉璃急急地为査茵辩护。 「你跟査茵是姐妹情深,当然你会袒护她。」卫德存心误导。 「不!我不相信査茵会是这种人。」扬古激动地说道。 「那是你们都让她给骗了!要不,真有人要强行带走她,她只消一喊,怎么会完全没人听到,况且,奶娘后来不是说,在她去取药之前,就看见额图浑在査茵房门外走来走去。哼!这全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把戏啦!」 「卫德,査茵跟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陷害她!」琉璃简直是气疯了。「扬古,你千万不要相信卫德的话,你该知道,査茵的心里一直只有你呀!」 「我……我是想相信她。」扬古的语气黯然,顿时教琉璃的心冷了半截。 「事实如何,等我们找到査茵之后,一切便可知晓。」努尔哈赤的一句话,结束了众人的争论。 但,在扬古颓丧的离去背影中,琉璃有说不出的难过。 难道,爱情真是如此地脆弱?!连起码的信任也没有。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一天 也如此教我心痛?琉璃看着努尔哈赤,不禁恍惚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你刚刚在想什么?」来到湖畔的树林里,努尔哈赤没忘记他方才发现的事。 「喔,有吗?」琉璃将背靠在树干上,心不在焉的。 「你的眼光。我觉得你刚才看我的眼光不对劲。」 「你多心了,我只是在想査茵的事情。」琉璃搪塞着。 「你不满扬古的不够坚定,顺便迁怒上我这儿来了。」努尔哈赤早一眼看穿了。 琉璃也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认为我会像扬古一样。」努尔哈赤越说头越靠近她。 「怎么,我又有哪颗痣碍着你了?」琉璃爱理不理地说道。 「你猜呢?」才一说罢,努尔哈赤就低下头吻住了琉璃的唇,温温柔柔、缠缠绵绵。 琉璃先是愣住了,后来才发现被偷袭,却早已无力挣脱。 而努尔哈赤也是一样,在这一吻中,他终于体认了所谓「爱」的感动。 而让他知道这宝物的,竟然是完全出乎他意料外的她。努尔哈赤再次紧拥着琉璃,像是坚定着他对她的承诺。 「啊!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富瑛的心又碎了。 「姐!这……这……你听我说——」琉璃倏地推开他,并急着向富瑛解释着。 「你……你……哼!看我跟爹说去。」 「姐,不要啊!」琉璃拦不住富瑛,只得随着她跑往前厅。 「爹,出事啦!出了天大的事啦!」富瑛边跑边嚷嚷着。 「又怎么了?!」塔世克这会儿像是惊弓之鸟。 「爹,琉璃……琉璃她——」富瑛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 「爹,你别听五姐的话。」琉璃也追了进来抢着辩驳。 「你五姐话都还没说呢!你紧张啥?」塔世克不悦地回着。 「爹,琉璃她暴殄天物!」富瑛是一气呵成。 「啥?!」塔世克听胡涂了。 「爹,琉璃竟然在大白天里,不知羞耻地勾引金公子。」富瑛是挺怨的。 「你这是什么浑话!」塔世克看了努尔哈赤一眼,又是一阵教女无方的尴尬。 「是真的!我看见他们俩在树下亲热呢!」 「胡说,一定是你眼花了。」塔世克喝斥着,随后又转过头,语带歉意地对努尔哈赤说:「小女一定是看错了,你别见怪啊!」 「不会。」努尔哈赤笑着摇头。 「是嘛,大人不计小人过。」塔世克松了一口气说着。 「不,我是说,她没看错。」 琉璃瞪大了眼,呆住了。 「喔,没看错呀!」塔世克还不自觉地晃晃脑袋,继而一想,「啥?没看错!」塔世克的毛孔都竖立起来。 努尔哈赤点点头,没说话,连一旁的琉璃都恨不得有洞可钻。 「你们……不可能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塔世克脸色有些发白。 「爹,是我不好,你不要责怪阿金。」琉璃先一肩承担了。 「本来就是你不好!凭人家金公子的人品,他哪会看上你呀!连当他的侍婢都不够格。」富瑛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我当然是不会收她当侍婢。」努尔哈赤此刻的表情是极为严肃。「因为,我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妻子。」 全室鸦雀无声! 「怎么,完颜都统,你赞不赞成呢?」 「喔,啊!嗯嗯。」塔世克不知所云。 「那好!一切就这么办了。」努尔哈赤不再忌讳大家的眼光,迳自拉起还在发呆的琉璃的手,缓缓地步出门外。 「富瑛,你刚刚……是不是也听见什么了?」塔世克不敢相信。 「哇!我又失恋啦!哇……」这是富瑛心碎的回答。 一整天下来,琉璃还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他说他要娶我!琉璃想,一定是他脑子里出了什么差错。 叩叩——有人敲着房门。 是努尔哈赤。 「你还没睡呀?」琉璃此时面对他,有些许的尴尬。 「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努尔哈赤迳自坐上了琉璃的床沿,用深情款款的眼光盯着她瞧。 「喂,哪有这样看人的呀!」琉璃羞红了脸,埋怨地说着。 「奇怪!我老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你的老情人?」琉璃有点吃味。 「嗯,可以这么说。」努尔哈赤想到自己也曾向湖边的少女求过婚。 「那你干嘛不去找她当你老婆。」琉璃生气了。 「唉,人家又不想嫁给我。」每想至此,他仍觉得有一丝懊恼。 「呵,那我又想嫁你吗!」 「你自己说要嫁我的嘛。」努尔哈赤故作无辜的说着。 「胡说!我哪有说过。」琉璃极力否认。 「有啊!你说你这辈子只想嫁努尔哈赤呀!」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不过住在努尔哈赤家的附近。」 「唉呀!不管,反正你非嫁我不行——否则我晚上睡不着,没人可以陪我聊天啊!」 「找你的晶晶呀!要不,富瑛应该也会同意。」 「不行!到时我怕会垂涎她们的美色,就忘了该聊些什么东西了。」 「什么浑话嘛!」琉璃才刚要发嗔,就让努尔哈赤突如其来的吻,给堵了言语。 「阿金,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琉璃在热烈的缠绵里,呢哝地说着。 「嗯,看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努尔哈赤把头埋进她的颈间,轻吻着她细致的皮肤。 「呵,好痒啦——金,夜深了,你该回房了。」琉璃怕让人发现到。 「再等一会儿嘛!我想再同你聊聊——」努尔哈赤聊天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査茵至今还没找到,我们这样不太好。」 「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査茵找回来。奇怪,阿璃,我觉得你的皮肤好的太离谱了耶!」努尔哈赤觉得自己就快要沉溺了。 「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琉璃心想,是时候了。 「说啊……」 「我……其实是长得很漂亮的。」她终于说了。 「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丑呀!」努尔哈赤继续进行着他的温柔。 「我是跟你说真的。」琉璃语气认真。 「我也没骗你呀!以后谁要再嫌你丑,我一定不饶他。」 努尔哈赤的话,让琉璃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这么爱她的男人,恐怕此生再也难寻了。 莫非,这才是她来此红尘的目的。 琉璃一阵坦然,面对着努尔哈赤的爱,她就像窗外的花儿一般,只顾盛开的灿烂,不管凋零的悲哀。 ──────────────────────── 第五章 査茵回来了! 是在接近凌晨时分,大家还在睡梦中的时刻,她奇迹般地回来了。 一脸的泪痕、散落的发丝、还有满身吓人的血渍……让原本美丽清秀的她,顿时像极了街头的疯子。 「査茵,你怎么会这样?!」扬古一冲出来,便让査茵的模样吓呆了。「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是谁把你害成这样?额图浑吗?那个浑蛋!我要杀了他!」扬古手握成拳,气得咬牙切齿。 「査茵,爹的宝贝女儿呀!你可是回来了,我真担心死了。」塔世克虽是个粗人,但此时此刻,也不免老泪纵横。 于是一番折腾,待査茵重新梳洗完毕再来到大厅之时,已是清晨时分了。 大家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很好奇凭她一个弱质女子,是如何脱离这一切险恶。 大家都老早坐在厅里,等着査茵来解这团疑惑。 然而,事情却是出乎大家的预测。因为,査茵说,劫她的人是额图浑没错,可是,半夜将她从黑冢堡救出来的,也是额图浑。 「额图浑为何会那样做?!」塔世克听得满头雾水。 「其实,额图浑本来就是黑冢堡领袖黑阎的义子,他之所以会进我们完颜家来,就是为了要替黑阎当内应,以便进行他取代建州王的野心。」査茵说着。 「所以军械库里的一切,都是额图浑的杰作。」努尔哈赤问着。 「嗯,」査茵点点头,继续说:「那天,他就是带我从那里的密道出去的。」 「怎么你们都知道密道在哪儿啊!」塔世克插着话。 「是呀!只有你这都统不晓得。」努尔哈赤的话有责怪之意。 呵!说这样,好歹我也快成你丈人哪!塔世克讨个没趣,只敢在心里嘟嚷着。 「奇怪?那额图浑又干嘛救你回来,该不会是良心发现。」琉璃猜着。 「那是因为黑阎看上了我,想强娶我当押寨夫人,而额图浑此刻才万般悔恨,趁着月黑风高之际,带我逃脱。」査茵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惋惜。 「那他呢?怎么只见你回来?」卫德开口了。 「想必是他怕受处分,不敢来此。」富瑛也没闲着。 「不!额图浑绝非怕死之人。只是……他死了,在救我回来的途中,让乱箭给射死了。」査茵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什么?!死了!他死了……」卫德深受打击。「他竟然为了你这贱女人而死?!」 「住口!我不许你侮辱査茵。」扬古大喝一句。 「我为什么不能侮辱她?」卫德渐自趋步走向査茵,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愤恨。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勾引他,他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完颜査茵,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抢额图浑哪!」 「不!我没有……」査茵让卫德的举止吓住了。 「怎么没有?!那搁在你房里的情书你怎么说!」 「情书?」査茵不懂。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卫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吟出这词。 「韦荘的应天长。」査茵至已暸然。「这是有天夜里,我听见门外有动静,一醒来就看见这纸条搁在桌上头,我根本不知这是谁写。」 「好个推托之词!哼,谁信哪!分明是你额图浑带你私奔。」 「査茵不是这种人。」琉璃想给卫生一个大耳刮子。 「我没有私奔!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査茵百般委屈地哭着。 「就算你非主动,但被掳去的这些日子,谁知道你同额图浑之间有没有什么!」卫德这话是故意说给扬古听的,想借此将査茵的名节扫地。 然而,她的话也不无可能,因为既然额图浑都会因爱她而掳她走,还有什么事情会顾忌再三呢! 所有的人脸色顿时凝重。尤其是安费扬古的脸色最沉重。 「不!额图浑尊重我,他连碰都没碰我——你们千万不能怀疑我。」査茵知道事态严重,一颗心忐忑地快跳出心口。 「唉!要真这样,也非査茵的错。」富瑛不信,但她同情査茵。 「我说没有就没有。」査茵歇斯底里地喊着。 「査茵,别这样,我相信你说的。」琉璃激动地上前抱住査茵。 「可是他们不信哪?」査茵泪下如雨。 「不!他们信。」琉璃看着一旁沉默甚久的扬古,示意地说:「说话呀!安费扬古,你说话呀!」 「要我说什么呢?早知道她喜欢额图浑,我又何必趟这淌浑水呢。」扬古是痛苦的,但,他却把他的苦加诸在査茵的身上。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明知道査茵是爱你的呀!」琉璃不禁为扬古的话错愕至极。 「你真的只爱我一人而已吗?那为何额图浑的死会令你这么难过?」扬古什么都看在眼里。 「连你也这么说?!连你也这么说……」査茵顿时心痛难当,似有一团火炮炸进她的 心窝,她频频退后,以一种空前绝望的哀伤注视着安费扬古。 而这就是她此生的寄托?!査茵突然想到当年大姐的死,不也是因为她的寄托破灭,连心都碎成了灰。 「这镯子……还你!」脱下了扬古送她的订情信物,査茵突然以一种令人错愕的迅速,拔出了扬古佩在腰间的匕首,猛然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要!」扬古来不及抢下。 「啊!」大家一片错愕。 査茵应声倒下,倒在扬古的怀抱。血,却如她的泪一般,汩汩不断。 「来人哪!快找大夫。」塔世克吼着。 「査茵,你怎么这么儍?!怎么这么儍嘛?!」琉璃痛哭流涕。 「是啊!我是儍,才会爱上一个连信任都谈不上的男人。」査茵越来越虚弱。 「査茵,是我错了,我真该死。」扬古万般悔恨地哭着。 「琉璃,我看见大姐了,她可能要来接我了。」 「不许走!査茵,我不许你跟大姐走!」琉璃急了,「我们是好姐妹,你不行就这样扔下我,这样好不好,我们谁都不嫁,不必受男人的气,就咱们俩姐妹好好过一辈子。」 査茵晕了。琉璃的心也碎了。在这片慌乱之中,谁都没看见,努尔哈赤的脸更黑了。因为琉璃说的那番话。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经过大夫的治疗,査茵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一切的情形都不同了。査茵整天躺在房里,足不出户,也不说半句话,只有 在见若琉璃的时候会流下泪来表达她的哀伤。 而琉璃也深受影响,自从査茵自杀后的那一天起,她就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努尔哈赤,仿佛这些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你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这一夜,努尔哈赤再也忍不住了,直接闯进了琉璃的睡房质问她。 「我累了,想休息。」琉璃语气冰冶。 「不许睡!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休想睡觉!」这回,努尔哈赤是下定决心了。 「你要我说什么?」琉璃背对着他,不敢看他的眼光。 「扬古是扬古,我是我,你怎么可以把气出在我身上。」 「你们男人不就是这样,传统的大男人自尊容不下一点点的包容。」琉璃这一说, 又显得激动,「就算今天査茵真让额图浑怎样了,那也不是她的错,扬古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琉璃还是哭了。 「阿璃,」努尔哈赤动容了,双手搭上琉璃的肩膀,缓缓地将她转过身来。「可是我不是扬古,我绝不会这样待你。」他是款款深情。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而是我害怕自己太爱你,怕有一天你真要不理我,届时,我恐怕也只有像査茵一样……」 「喔,我的小傻瓜!」努尔哈赤紧紧把琉璃抱在怀里,激动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辜负你的。」 「真的?」琉璃仰着头看着他,珠泪晶莹。 「真的!」努尔哈赤肯定地点着头,并用着如海澎湃的吻,代表他的承诺。 「阿金,不要走。」琉璃有失去他的隐忧。 「不,不走!你赶,我也不走。」努尔哈赤吹熄了烛火,在这片黑暗中,与琉璃各自交换了心的归所。 从此,他的心里有她的笑容、她的心里有他的温柔。他们会是夫妻,也会是一辈子的恩爱楷模。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几天下来,看似平静的完颜大宅,却是暗潮汹涌。 擭得了额图浑携来的大量军械,使得黑冢堡的实力大增。再加上黑阎仍心系査茵的美貌,因此,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正逐步在酝酿当中…… 「阿璃,这几天你要特别小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了。」努尔哈赤早嗅出了杀伐的血腥,因此同扬古正要赶回费阿拉城调集更多的兵力。 「真的不要我随行?我可以保护你。」琉璃还搞不清楚他的功力。 「不用了,」努尔哈赤觉得好笑,「我只希望你好好在此待着。」 「那……我会等你。」 纵然是依依不舍,琉璃还是送走了努尔哈赤。 三天的时光匆匆过,琉璃才发现,自己对努尔哈赤的思念,竟然有她想像不到的深重。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琉璃益发眷恋着努尔哈赤的耳鬓厮磨。 咻——咻——铿铿铿—— 突然间,杂遝的杀伐声打断了琉璃的思绪,她迅速地披着外衣就冲出门去—— 「不好了、不好了——黑冢堡的人攻进来了!」奶娘敲着每位小姐的门。 「爹呢?」琉璃急急地问道。 「老爷带着军队杀出去了,他让我通知大家快找地方躲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所有的姐妹乱成一团。 「密道!」琉璃想到了一处好地方。「奶娘,你先带大家去后山的军械库,那里有个密室可以躲藏。」 「那你呢?」 「我去找査茵,一会儿就过去。」说罢,琉璃便立即赶往査茵的闺房。 「我不走。」査茵坐在床上,一脸呆滞。 「你疯啦?!难道你下知道黑阎在找你吗!」 「那又怎样,反正我的名节早就毁了。」 「就为这样,你便自甘堕落,不管我们的伤心?」琉璃知道向来柔弱的査茵,这次是她的致命打击。 「琉璃,你走吧!别管我行不行。」査茵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好,我走,不过你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等安费扬古杀进黑冢堡之际,你刚好就成为黑阎用来要胁他的最佳利器。」 「他对我早就不在意了。」査茵虽是这么说着,但,脸上却仍可见到清晰的犹豫。 「那随你吧!如果届时扬古因为这样而死状凄惨,就算是你给他的教训吧。」 琉璃的恐吓奏效了!査茵还是乖乖地随她躲进地底密道里。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杀伐攻击,完颜大宅已是一片狼藉。 「啊!死了好多人哪!」从密道出来的完颜姐妹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 「葛拉汉,这……这不是爹的贴身侍卫葛拉汉吗!」富瑛指着地上的一具尸首喊着。 「槽了!难道……」一股不祥的感觉冒上琉璃的心坎,她失了魂地跑向宅子里的每寸地方。「爹……爹……」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塔世克失踪了!而完颜大宅尽是尸横遍地。 「哇……爹——」姐妹们都慌乱地哭成一气。 「爹应该没有死。」琉璃迳自一人喃喃自语着。 「可是,黑冢堡把我们的人全杀光了呀!」富瑛哭得双眼像青蛙般的肿。 「可是,我并没有找到爹的尸首啊!」琉璃的直觉告诉她,塔世克还活着。 「琉璃,你看,这是什么?」査茵发现了大门上有两行用血写成的字—— 要换回完颜塔世克,就与黑冢堡结亲家。 明日午时,花轿迎新娘。 「黑阎要的是我。」査茵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 「不行!我决不会让你去冒险。」琉璃说着。 「可是这样才能换回爹。」 「你们别天真了!只要黑阎一得到査茵,爹爹马上就会死。」 「那怎么办?这样不好、那样也不行?」卫德说着。 「由我替査茵去吧!算时间,金公子的救兵也快到了,我尽量拖延时间,先确定爹爹无恙再说。」琉璃打算亲自上阵。 「琉璃,你的武功了得是无庸置疑,可是,人家要的是査茵,你——」奶娘为难地拧着眉说着。 「行不通的!黑阎是个色鬼,没见到我,你跟爹都有危险,还是由我去吧!」査茵并不畏惧。 「你们等会儿——」琉璃想了一下,便进了自己的房间换装。 约莫半晌,房门被推开了!而走出来的人,却是姐妹们觉得眼熟却又不认得的美丽女子。 「你——你——是琉璃?」富瑛以为自己眼花了。 「琉璃!完颜琉璃!」所有的人都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才是我的真面貌。我想,黑阎应该是不会挑剔吧!」 「哇——」富瑛突然哭得好伤心。「那我这赫图阿拉第二美人,不就又得降一级,呜哇——」 「琉璃,你好坏心哪!让我顶这种头衔顶得好辛苦啊!」査茵执起琉璃的手,不知是该喜或该忧。 「当丑女也不好受呀!每天得点麻子点到手酸。」为了化解査茵的忧,琉璃是强颜欢笑着。 「可见你的阿金真的爱你,从不计较你的面容。」 提起阿金,琉璃又是一阵心酸。「査茵,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如果,我这次回不来——」 「不!不会的。」 「听我说完!如果你见着阿金,请你告诉他,不论生死,我完颜琉璃这辈子都是他的妻子。」 「哇——」富瑛又哭了,「为什么这种爱情,我就一辈都没碰到——」 是呀!我何其有幸,能遇见了我的阿金,纵使短暂的令人惋惜,但,曾经拥有也已于愿足矣!琉璃就是在这样的心情里,坦然地上了黑阎的花轿,代替査茵赴约去。 黑冢堡早料到完颜家的女孩,铁会进了他的花轿里。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花轿中的人换成了完颜琉璃。 「老大!花轿到了。」门外的喽啰进来通报着。 「真的!快快!把我的査茵带进来。」 看着黑阎一副急色鬼的模样,老早在一旁佯装成喽啰的扬古,就快要受不了了。 「忍住!」站在扬古身边的努尔哈赤一把握住他,要他别急。 「老大,可是——」喽啰吞吞吐吐的。 「可是什么?有屁快放!」黑阎是急着见新娘。 「可是他们说査茵小姐病得快死了,禁不起长途跋涉,所以,他们就找另外一位女孩来当新娘子。」 「混蛋!新娘哪可以说换就换哪!再说,完颜家就只有査茵长得漂亮。」 「可是,轿里的那位姑娘也说她长得很漂亮。」 谁会有这种胆识?敢替査茵上贼窝。努尔哈赤的心里起了不祥的预兆。 「是吗?她有说她叫啥?」黑阎对完颜家的女孩多少知道些,全是额图浑告诉他的。 「她说,她叫完颜琉璃。」 什么?真是她!这次换努尔哈赤沉不住气了。 「忍着点,大哥——」扬古是松了一口气,让他把努尔哈赤刚才说过的话,再送还给他。 「什么?!完颜琉——琉璃——」黑阎大概是气得口吃了。「天哪!你们竟然把全城最丑的姑娘给我送来当新娘,去去去——连人带轿给我丢出去。」 「慢着!」 突然,一位身穿白纱、头披纱帘的女子缓步走进。 「你就是完颜琉璃那个丑婆娘。」 努尔哈赤噎着气,直想把黑阎的嘴打得稀巴烂。 「丑?你认为我很丑吗?——」说罢,琉璃用手将头上的白纱一揭—— 全场愕然!半晌连个呼吸声也听不到。 当然,也包括了安费扬古与努尔哈赤。 她是琉璃?!不可能。努尔哈赤当然认得她是湖畔的美丽女子。但,她又怎么会自称是琉璃? 「大哥,嫂子从哪儿弄来这样的人来顶替?」扬古呐呐地问着。 努尔哈赤也是一头雾水,两眼则死盯着改了装的琉璃。 「搞半天,我让额图浑给耍弄了!」黑阎的眼珠子像着了火似地。「好样的,哈哈哈——好!咱们立刻拜堂成亲。」 「等等——」琉璃开口了,「拜堂也有拜堂的规矩,怎么说我也是名门闺女,要成亲也得父母观礼。」 聪明!努尔哈赤知道,这样一来,黑阎自然会把塔世克抓来前厅,到时候,要有个什么动作,至少可以保住塔世克的命。 「爹——」琉璃一见到塔世克,便红了眼睛。 「你?」塔世不认得眼前的琉璃。 「喂!完颜都统,喔!不,该叫你老丈人啰!」黑阎指指一旁的椅子说道:「坐!我和你女儿要拜堂啦!」 塔世克依言坐了下去,但脸上仍疑惑地看着琉璃。 「等等!」琉璃又喊停了。 「唉唷!我的大小姐,你又想搞啥东西?」黑阎是下耐烦了。 「拜堂之前,我想跳个舞让大王见识见识,如何?」这是琉璃的计。 「你还会跳舞,好好好——」黑阎这会儿是更乐了。 于是一个鹞子翻身,琉璃拉出了腰间的白色丝带,呼地满室飞舞了起来。其实这舞姿是琉璃独创的,取材自她的天女剑式。 飘曳轻盈的身段、如云如雾的白纱飞扬、再衬着琉璃那绝尘之姿……不要说是黑阎,就连有要务在身的努尔哈赤,都看得浑然忘我。 直到琉璃走近了黑阎,并露出不太搭调的妩媚,将手上的白纱缠绕在他的颈间—— 糟了!她要行刺黑阎!努尔哈赤才这一警觉,就听见一声剧烈的惨叫—— 「啊!啊——」黑阎让琉璃勒紧了脖子,正努力地挣扎着。 「爹,我们走!」琉璃挟持着黑阎当人质,急急地退步走出门外头。 「可恶!啊——」黑阎气得青筋暴出却又无可奈何。 「不许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琉璃威胁着步步逼近的喽啰。「爹,你先走,査茵她们在山下等着呢。」 琉璃迅速地把负了伤的塔世克赶下山头,才正打算要全身而退之际,不料一个失足,让身后的大石子绊到了脚踝,顿时跌倒在地。 见这时机,成群的喽啰蜂拥而上,眼看着琉璃就要身陷险境了—— 「咻咻——」一只只准确又俐落的箭,及时地射下了眼前的危险。 好个凌厉的箭术!竟然可以穿透三棵树!琉璃不禁地朝那方向看去,想知道是何方神圣。 是他?!看见了她朝思暮想的努尔哈赤,琉璃不禁激动万分。 「咻咻——」又是几只箭射来,一群喽啰应声倒下。 「阿金,阿——」琉璃话才一半,便让挣脱的黑阎一把捏住喉头。 「不要伤害她!」努尔哈赤大喝一句。 「怎么?!心疼了,也难怪嘛,这么漂亮的妞,谁不想尝一尝。」 「嘴巴放干净点!」努尔哈赤步步逼进,神色镇定。 「不要过来!否则我要她的命!」黑阎又是一个用力。 「大哥——黑冢堡已全部被我们搞定了。」安费扬古跑来传递消息。 「黑阎,你投降吧!你已无路可退了。」努尔哈赤说着。 「都是你这臭婊子害的,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黑阎倏地转身纵身一跃,拉着琉璃跳进了脚边的山谷里面。 「姑娘!」努尔哈赤一个情急,也随之跳了下去。 山谷不深,约莫十几丈的高度而已。 但严重的是,黑阎的功夫也不低,更何况,他正处于盛怒疯狂的情形,所以,在一阵你来我往之后,琉璃明显地屈居下风。 「哼!我真想看看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给划上个十几刀,不晓得会成什么样子!」 黑阎的剑,就停在琉璃的鼻子前方。 「恐怕你是没机会看到了。」努尔哈赤一个俐落,踢飞了黑阎手中的剑,并猛朝他的胸前刺下—— 「啊!」血,顿时喷溅四方,而黑阎则瞬间倒下。 一切归于宁静。只剩下错愕的琉璃。 「你——怎么会武功?」琉璃愣愣地问着。 「你的也不差嘛!尤其是那机智与胆识,还真不输我那未婚妻呢!」努尔哈赤扶起她,称许地说着。 「什么?你有未婚妻?」琉璃一时间忘了。 「没错!就是你假冒她的完颜琉璃。」 「喔!对对对……」琉璃这才发现,努尔哈赤并没有认出她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冒名顶替?」 「这——喔,是琉璃托我帮她忙的。她还说……说事成之后,要把你让给我。」琉璃忍俊着笑,偷瞄着努尔哈赤。 「岂有此理!她当我是谁,可以让来让去!」 「可是,你不也向我求过亲,难道你反悔了?」 「这……这倒也是,可是,我不能没有琉璃呀!」 他这话,教一旁的琉璃不禁感动莫名。「可是,我比她漂亮啊!」她想探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不!在我眼里,琉璃的美没有人比得过她。」努尔哈赤这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那我怎么办?」琉璃还欲罢不能地捉弄他。 「不成!我那阿璃是个醋坛子,不过,我还是可以跟她说说。」 「什么?!」琉璃这一听,瞪大了眼,气得转身就走。 「喂,姑娘—别气嘛!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想嫁我,也得等我同琉璃完婚了再说。」努尔哈赤以为她气的是这桩。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金公子!可惜我绝不与人共事一夫。」琉璃这才想到,再爱她的男人也终究逃不出男人的传统——一夫多妻。 「你这么小气。」这种论调在当时而言是荒谬可笑的。 但,琉璃不是小气,只是,爱情怎么可以共有! 「琉璃,」査茵奔上前,面带惊慌。「你没受伤吧,有没有怎样?」 「査茵,你搞错了吧!她怎么会是琉璃?」努尔哈赤疑惑不解。 「她真的是琉璃啊!」査茵说得字字肯定。 「阿璃?!」努尔哈赤像儍了似地死盯着琉璃瞧。「你——会是阿璃?!」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重新进入完颜大宅,对塔世克而言真是恍如梦境。 尤其是对琉璃突然从「麻子姑娘」变成「天仙美女」这事,他至今还不能适应。 不过对努尔哈赤而言,却是意外的惊喜。 「阿璃,你干嘛骗我骗得这么凄惨哪!」 「你不也一样!武功这么了得,还装成软脚虾。」 「那是你爱逞英雄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努尔哈赤这话有嘲笑的味道。 「你——」琉璃才正要发火,便让努尔哈赤捂了嘴巴,拖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干嘛?」 「嘘——」努尔哈赤指指前方,示意要她望去。 原来,是扬古与査茵。 「我过几天就要回费阿拉去了。」扬古语气沮丧不已。 「喔!」査茵只有一句。 「査茵,我知道,我伤了你。」 「没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要是你不嫁给我,这辈子我都会痛苦不已。」 「呵,扬古从哪学来的肉麻话?」琉璃对努尔哈赤做着鬼脸。 「就是呀!我可没这本领。」努尔哈赤小声的回答。 「啪啪——」有人闯进了査茵与扬古的谈话天地。 是卫德!一副嘲弄的表情,拍着手缓缓走进。 「你来干什么?」扬古下意识地护着査茵。 「来看好戏呀!」卫德以不甚友善的态度打量着査茵。「想不到名节扫地的你,竟还有本事拿乔。」 「卫德,我跟你是姐妹,不是仇敌,为何你要三番两次地羞辱我?!」査茵气忿难平。 「因为只要有你在这里,永远没有我卫德出头的日子。」 「那你该自我反省,而不是用这么卑鄙的方式!」扬古附和着。 「我卑鄙?那也没有査茵勾引额图浑那么卑鄙。」卫德计较的就是这件事情。 「我没有勾引任何人,额图浑要喜欢我,那也是他的事情。」或许是经历了些磨难,此时的査茵有捍卫自己的勇气。 「是你自己没本事,别怪我们査茵。」扬古再补上一句。 「哼!那你这男人就有本事吗?未婚妻让人占了便宜,你还在死缠活缠地,乱没骨气——」 「住口!我爱査茵是永远不变的事实,所以,不论她发生什么事,只要她的心里还有我,我安费扬古这一辈子都会陪在她身旁。」 「扬古。」这番话,令査茵红了眼眶。 「査茵,原谅我,我当初之所以会表现得这么失常,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我害怕你心里爱的不是我——」扬古终于吐露了内心的感情。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嘛!」査茵哭得不知所措。 「那——现在说还来得及吗?」扬古心疼地握住査茵的手。 「我又还没嫁人,怎会来不及?」査茵破涕为笑,与扬古手牵着手转身离去。 「喂,安费扬古,你娶她不怕让人笑话吗?至少,我比她合适。」卫德追了上去。 「你这泼妇,真欠扁——」扬古真想一拳下去。 「不要。」査茵拦住了他的拳头。 「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卫德怨毒地瞪着。 「啪啪——」两个清脆的耳刮子。 是査茵下的手。 「你——」卫德还未从震惊中醒过来。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贱女人——」说罢,査茵展着笑容,拉着发儍的扬古快乐地走出这片树林中。 「哇,原来扬古娶的是一头母睡狮啊」琉璃为査茵的勇敢拍手叫好。 「阿璃,她那一句贱女人是不是你教的。」 「哪有?」琉璃有点心虚。 「这种粗话,还真难听,不过,挺适合卫德的!」 八月的温度已逐渐转凉。 但,完颜府中却是热呼呼地,酝酿着两对佳偶的情爱。 塔世克想,这一回,他真要大发特发了! ──────────────────────── 第六章 一切都那样的平静无波。 但,琉璃还是在努尔哈赤温柔的背后,看见了淡淡的隐忧。究竟是什么?努尔哈赤总避而不说。 直到这一天,费阿拉城来了一封五百里加急的奏褶,顿时解了琉璃的疑惑,也碎了她的梦—— 「启禀鹰王!迎亲事宜已全部备齐妥当,就等您率队迎娶。」 「何必这么麻烦!就在我这儿成亲不就戍了。」塔世克觉得是多此一举。 「这——」努尔哈赤面有难色。 「莫非——鹰王是嫌我这儿太过寒伧,办您的大事不够格?」塔世克有些不满。 「爹,啥事不够格呀?」琉璃这会儿听说费阿拉城有急件来,好奇地跟过来瞧一瞧。 「人家嫌咱们完颜府太小,不愿在这儿办喜事。」 「阿金?!」琉璃不认为努尔哈赤会这样计较。 「不是……这事是另一桩。」由于太过突然,以致努尔哈赤不知该怎么讲。 「另一桩?不就是你娶琉璃这事吗?」塔世克问着。 「不是……」安费扬古开口了,「是叶赫那拉氏的那一桩。建州王老早就订了这门亲,而婚期就定在九月份。」 「那……那……不就是过几天吗?!」 塔世克的震惊,令琉璃觉得太小题大作。 「是的!所以,恐怕我和阿璃的婚事得延一延,等我迎亲完毕,自然会再来接阿璃。」努尔哈赤有些吞吐。 「奇怪?努尔哈赤娶亲,干嘛你也得去凑热闹?」琉璃原先是心不在焉地说着,直 到她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对劲,才生起疑问。 「怎么?大哥,你还没跟嫂子说啊?!」扬古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说什么?」不知怎地,一股冷劲猛然窜上琉璃的心头。 「嫂子,你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你知道你要嫁的人是谁吗?」扬古还稍稍卖个关子。「是当今叱咤风云、席卷辽东的英雄——建州王努尔哈赤!」 一切沉默得教人几乎窒息!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琉璃才从青天霹雳中苏醒。 「他说的是真的?」琉璃摒住呼吸问着。 努尔哈赤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光。 「你当真就是统一建州女真,在费阿拉城自居称王的努尔哈赤?」琉璃的语气灰蒙。 他,依旧不语,仅点头回应。 「你当真就是今年四月,才迎娶哈达贝勒孙女阿敏的努尔哈赤?」这件大事,还曾引起琉璃和姐妹们的热烈讨论。 「阿璃,你听我说——」努尔哈赤欲辩解着。 「不!该是你听我说——」此刻的琉璃脸色已成苍白。「伟大的建州王努尔哈赤,既然你已拥有了六位妻子,再加上九月份即将娶回的第七位,我想,你不需要再多我一位来陪衬你的风光。」琉璃硬撑着即将溃堤的泪,把努尔哈赤后来送给她的订情短匕塞进他的怀中,再以绝望的眼光看了他之后,转身奔向正下着倾盆大雨的天空。 「阿璃——」努尔哈赤追了出去。 「她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啊?!」扬古不明白,为何众多女子盼都盼不到的恩宠,而她完颜琉璃却不屑一顾 「不!有问题的是这个时代,」査茵喃喃地说:「琉璃像天上下凡的仙子,适应不了红尘多变的残酷。」 是的,残酷! 琉璃一想到自己此后将与七位,不,甚至更多的女子,共同分着努尔哈赤的温存,那种椎心刺骨的痛,顿时教她在这滂沱的雨中,迷失了自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仰天呐喊,任由着冰冷的雨水鞭笞着她的脸庞。 「阿璃!阿璃——」尾随而来的努尔哈赤,一把紧抱住了琉璃的疯狂。「阿璃,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他,流下了泪,心疼地陪她淋着雨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说?!为什么你要让我已无路回头时,才这么残忍地告诉我。」琉璃早已泣不成声。 「我不说,是因为知道你最忌讳这个;我不说,是因为怕你真会离开我——」 「难道现在我就不会走了吗?」琉璃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不!我不许你走——」努尔哈赤激动地再将她紧紧地贴在怀中。「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唯一不是为了战争因素而爱的女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雨声虽大,但仍掩不过努尔哈赤的真情告白。 「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琉璃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再次痛哭流涕着。 「不会的、不会的!我努尔哈赤的心,永远只属于你完颜琉璃一人所有。」努尔哈赤气势磅礴的许着承诺,并低下了头,用尽他所有的感动,吻着琉璃脸上的雨水、她心上的泪、还有他们俩早已不可分刦的谴绻…… 在雨中,他们生死相约。 在雨中,琉璃知道,她早已归他掌握。或许,大雨过后,他会忘了他的承诺;也或许,在几年后的大雨中,他又会跟另一位女子重复着这份感动。 或许、或许……纵然这么多的或许,都会有成真一日;她,完颜琉璃,还是会说:爱上他,是她永不后悔的选择。 即使,他给她的爱,只能那么多! 死心塌地之俊,琉璃的爱开始浮现了一层忧郁的薄雾。任谁都看得出来。 对努尔哈赤,她更义无反顾地抛掷着自己所有的情感,仿佛是时日不多,要爱就趁现在般的勇敢。 她,从来不问有关他那些妻女的事,而他也绝口不谈。在这样的遗世独力的恩爱中,他以为琉璃已然释怀,只要不提,就一切安然;殊下知,这正是琉璃日渐恍惚的伤怀,她不是不想问出来,而是,话才一上喉咙,她就像鱼刺梗在里头,连心都被牵扯得痛苦难挨。 直到努尔哈赤即将离去的这一夜,她,还是问了。尽管问得心头滴血—— 「告诉我,你将要娶的新娘是怎样的女子?」琉璃倚在他的怀里,而眼睛却看向映有月亮的湖里,语气中透着努尔哈赤察觉不到的淡淡哀愁。 「她叫叶赫那拉•孟古,是早年我从李成梁兵营中逃出时,在叶赫订下的亲事,那时的她,还是个年仅两岁的幼儿而已,是他的父亲替她许下这门亲的。」 「她漂亮吗?」 「不知道。」努尔哈赤回答的很干脆。「自从十几年前订下亲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只知道她很喜欢穿红色衣服,在叶赫部落里的风评不错。」 琉璃听着努尔哈赤说着说着……她霎时觉得,她的心正往眼前的湖里沉没…… 努尔哈赤还是走了!虽然,他在依依不舍中再三坚定着他的承诺,「阿璃,这短匕是我们彼此的联系,不许再扔还给我。」努尔哈赤又把匕首交到了琉璃的手中。 「琉璃,我在费阿拉城等你。」与扬古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査茵,也泛着让琉璃羡慕的幸福,挥手道别。 琉璃只是笑着没回应,似乎有种感觉,像是她根本到不了费阿拉城与她再聚。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东北的夏季很短,才刚九月,琉璃就冷得直打哆嗦。 「放心!鹰王会来接你的。」塔世克总是这样安慰着女儿。 「会吗?有了新人忘旧人,他还会记得你吗?」但,泰半的人却是这么认为着。 在这种情形下,琉璃像是成了大家最感兴趣的赌注,只是她早把自己的心全赔光了,再也没剩一丝筹码来扳个胜负。 但,爱情又怎么可以论胜负?! 琉璃的坚持一向澄澈,不论结果如何,她总想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位喜穿红衣的叶赫那拉•孟古。 「什么?你要上叶赫去!」塔世克让琉璃的决定吓了一记。 「我不会让他发现我去了那里。」琉璃心意已决。 「那种场面——你能受得了吗?」塔世克不觉忧心了起来。 「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琉璃知道,倘若一个婚礼她就崩溃了,那她往后如何再去忍受着周旋在七位女人堆里的努尔哈赤。 背起行囊、换上男装,琉璃一个人孤独地步上了未知的路。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叶赫部落。 万历十六年,当与叶赫争夺海西女真霸主地位的哈达部落,于四月间将哈达纳拉•阿敏嫁予建州女真领袖努尔哈赤,藉此联姻获取更强大的势力之际,叶赫贝勒那林布禄也开始动这种念头了。 他想起了妹妹孟古在两岁的时候,便正式收了努尔哈赤的聘,再怎么说,这都要比其他部落的「主动奉献」要来得名正言顺。因此,为了不让哈达部势力扩大,叶赫也想藉由努尔哈赤的军力来牵制哈达。 所以,孟古算是叶赫部的最佳筹码。 当然,这也是努雨哈赤的打算。 在这么一个纷乱的年代,婚姻与战争往往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性。几个月以前,他为了要掩明朝的耳目,故意答应亲明朝的哈达部与他联姻,顺便将触角伸向这个陌生之地;而今,连颇有实力的叶赫都向他靠近,努尔哈赤明白,这的确是他将来推翻明朝、建立女真王朝的助力。 因此,这次的联姻对他而言,是特别重要的。 但,阿璃呢?努尔哈赤一想起琉璃,心头的纷乱就无法言喻。 三十岁的他,除了那位早逝的元配佟佳氏以外,他宫里所有的妻子,全是因战争而来的,只是权谋,没有真爱。 可是琉璃不同!他与她是多少次的生死患难,他与她又多少次彻底地交心换爱;他们的情感没有半点利益交换,更没有权势富贵的标榜。 然而,这么剔透晶莹的爱,他却为了野心让它在远方痴痴等待。 婚事越近,努尔哈赤的自责就越深了。 「大哥,你又在想嫂子啦?!」扬古问着。 「总觉得心神不宁。」 「放心!嫂子好好地待在她家里,没事情的,倒是你这副样子怎么去当新郎嘛!小心人家说我们没诚意。」扬古提醒着。 「唉,烦、烦、烦透了。」努尔哈赤叹了个大气。 「别烦哪!我听说,叶赫那女孩长得挺标致的。」 「再怎样,也此不上我的琉璃仙子。」没办法,努尔哈赤这是害相思。 而眼前,他只想赶快结束这迎亲之事,回到赫图阿拉娶回他心目中真正的新娘。 离叶赫部落只剩两天的路程了。 努尔哈赤不想再多做耽搁,天才刚亮就催着扬古率队赶路了。 「还说装副无关紧要的模样……」歇息在溪旁,扬古一边打着水洗脸,一边嘀咕不断。 突然间,他在溪水里,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正好巧不巧地映在眼前—— 「会是她吗?」琉璃那出尘之姿,尽管是换了男装也是惊为天人。当然,扬古自然是瞧出了端倪。 可是,他猛一回头,却只剩树影摇动,并无琉璃的行踪。 「难道是我眼花了?」扬古百思不解地喃喃自语着。 「你还在磨菇什么呀?」努尔哈赤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来。 「我……我是突然想起嫂子来。」 「喂!努尔哈赤眼一瞪,手一伸,当下揪住了扬占的前襟,「虽然咱们是好兄弟,可是我老婆你想都不能想,否则我可是不客气。」 「大哥,你想到哪儿去了嘛!我只是刚刚好像有看见嫂子男扮女装地,站在后面的山丘上。」 「阿璃?」努尔哈赤愣了一下。 「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赫图阿拉离这儿这么远,一个女孩子家不太可能跑到这儿来的。」 但,努尔哈赤却不这么想,因为他的阿璃天生就多了一股与众不同的倔强。 他知道这段路途难不倒她,但问题是,她来这儿作啥?不知怎地,努尔哈赤心里头七上八下,老觉得不对劲。 琉璃跟踪他们的迎亲队伍,还是这两天的事。 由于他们的队伍阵容浩大,经过镇街时总会引起人们的围观谈论,而琉璃就刚好在一旁的客栈休息,看见努尔哈赤一身英挺地骑在马上,琉璃就身不由己了。 「好个建州王呵!咱们的叶赫小姐是不吃亏啰。」 「是呀!瞧他那俊俏的模样,跟叶赫小姐真是郎才女貌。」 「这下子,咱们叶赫小姐进了爱新觉罗的门,那些妻妾可就失宠了。」 「那是当然的!咱们叶赫小姐不仅是美若西施,尤其她那端庄娴淑的气度风范,天下又有几个女人比得上的。」 居民们的耳语,琉璃没漏着一丝一滴。 只是这么多的赞美话语,都变成了针,扎入了琉璃的心。 「阿金,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的新娘如此惹人怜惜,你怎么可能丝毫不动心? 而你要真不动心,对她而言又怎么公平?」可是一旦计较起公平,琉璃面对着八分之—的爱情,她又该如何自处得宜? 一路跟着努尔哈赤的她,还没找到圆满的答案。 夜深人静! 琉璃站在迎亲队伍扎营的树林外,怔仲地看着属于努尔哈赤的营帐。 她知道,明天晚上,这座绣有鹰形的大帐,就会成了努尔哈赤与叶赫小姐的洞房。 而届时的她,不知该去买醉,或是站在此处独守到天亮。 或许,她该趁今晚,趁阿金还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候,再好好地、静静地,把他看个够。琉璃念头一动,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努尔哈赤的大帐中。 他,睡得好熟、好熟,那安详的脸、均匀的呼吸,教琉璃看得心悸又起。她不敢出半点声音,只是伸出手想抚着他那散落于脸上的发—— 「我等你好久了。」努尔哈赤倏地一把抓住了她。 他发现了!琉璃不想让他看见她,便一个反抓,硬是解了套地想冲出帐。 「还跑!」努尔哈赤早料到她有这一招,再一个前扑,就这么将琉璃拦腰抱上。 接了来,就是一阵你来我往,弄得万籁俱寂的夜晚是鸡飞狗跳! 「大哥,什么事?有刺客——」匆忙闯入的扬古,见到琉璃正骑在努尔哈赤的肚子上。当然是努尔哈赤故意让她的。 「啪啪——」扬古情急之下击出了一掌。 「啊!」琉璃没空留意,就遭了暗算。 「住手!」努尔哈赤急忙大喝一句。「你有没有怎样?」 「放子啦!」琉璃气得甩开他。 「怎么是你!」扬古点了火把,才大吃一惊地问道:「原来,那天我见到的人真是你呀!」 「你来这儿做什么?」努尔哈赤表情挺来严肃。 「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琉璃心头酸酸的,这新娘都还没娶,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嫂子,想不到你醋劲挺大的呀!不辞千里——」扬古玩笑地说道。 「胡说,我……我是来找你商量事情的。」琉璃直想也气一气努尔哈赤。 「找我?」扬古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是呀!我改变主意了,决定嫁给你。」 「什么?!」努尔哈赤和扬古同时跳了起来。 「至少,你也才两个老婆,而其中一个还是査茵,算来算去,三分之一要比八分之一要来得划算一点。」 「啊!不,不——嫂子,我为我方才的一掌向你道歉赔礼,你就不要这么陷害我行下行。」扬古早被努尔哈赤的鹰眼给盯得满身疮来。 「我哪是害你,难道,你不认为我很美丽?」琉璃还故意把身子微微地朝扬古的肩膀倾去。 「不,你真的美得教人屏息。」扬古有点忘形了。 「你再不出去,信不信我马上叫你一辈子都用不着呼吸!」努尔哈赤脸色极为难看。 当然,扬古是立刻消失在帐里。他才新婚呢,可不想为了一淌浑水赔上自己的性命。 「你这么说,是存心要气我是不是?」努尔哈赤逼近着她。 「不敢!你是人人敬畏的建州王,我怎么敢造次呢?」琉璃没看他,怕四目相对,什么话就都说不出来了。 「你——吃醋了。」努尔哈赤的鼻子快碰上她了。 「鬼才吃醋。」琉璃还强自镇定。 「吃醋归吃醋,不许拿别的男人来惹我生气。」 「这么霸道啊!你们都可以三妻四妾,我们说说就不可以。」 「不可以!除非你想他被我大卸八块。」 「那许不许我将你新娘毒打一顿。」琉璃这只是情绪话而已。 「乱来!」努尔哈赤出乎意料的喝斥,令琉璃颇为难堪。「叶赫小姐对我很重要。」他的意思其实是针对他的统一大业而言。 但,听在琉璃的耳里,却又是另一番苦涩翻腾。 「重要?!那——我算什么东西?」琉璃一阵冷颤打上了心,神情恍惚地就朝帐外走去。 「阿璃,你去哪里?」努尔哈赤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裙。 「不要碰我!」琉璃像沾上啥似地,急速地跳离。 「这么晚了,留在这里不要走。」 「这喜帐不是为我而搭的。」扔下这句极端落寞的话,琉璃奔出帐外,消失在暗夜的凄凉里。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迎亲的队伍终于进入了叶赫。 举目望去,全是灯花红字,一片喜洋洋。 「大哥,高兴点。」扬古知道努尔哈赤还在记挂着琉璃的安危。 「新娘出来啰、新娘出来啰!」大家欢呼着。 努尔哈赤转头一瞧,一个身穿红纱的女子缓缓地自厅门内出来。看她步伐轻盈含蓄,柳腰款款摆动,俨然是甚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而那盖在头上的红巾,偶尔随风飘了上去,隐隐约约可见到她的朱润唇形与浅浅的笑意。 努尔哈赤没心思去猜想她究竟美不美丽,只是联想到「新人笑、旧人哭」的一景。 他知道,此刻的琉璃一定正躲在某处哭泣。 浑浑噩噩地随众人的安排,将新娘迎进轿里,努尔哈赤已是不耐烦地骑上马,迳自朝营区走去。 「真麻烦!要是每个老婆像这种娶法,我宁可打光棍。」由于情势特殊,再加上叶赤有意借此同哈达部争个风光,所以才用孟古是努尔哈赤唯一正式聘定的女子为了由,要努尔哈赤亲自来迎娶。 当然,这也是为替孟古奠定了在后宫的地位所致。 天空突然开始飘下雨来! 当地的人们总传说,孟古足海龙王的女儿来转世的。因为在孟古出生的那一刻,久旱不雨的叶赫竟然下起大雨来,而人们在欢欣之余,还发现了天空隐隐出现了龙的影像。 所以,这会儿下起雨来,无非又是告诉人们,是海龙王高兴女儿出嫁的象征。 雨越下越大,街旁的鞭炮也越炸越响。而琉璃淋着雨,就站在角落的屋檐下,神情憔悴地看着这一幕幕的锥心刺骨。 他领着花轿,英姿焕发地骑在马上。嘴角露着笑,微微颔着首,向一旁的百姓展着他的心花怒放。琉璃一双眼始终没离开过他,只是他的一举一动……教她情何以堪……努尔哈赤不经意地转过头,说巧不巧地,就瞥见了琉璃那绝望哀怨的眼光。 「阿璃!」努尔哈赤揪起了心,直想不顾一切飞奔过去。 可是,他不行!他早已丧失了为儿女私情抛却责任的权利。 他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淋着雨、流着泪、含着悲地站在那里。他只能这样看着、看着、再看着,直到他的泪眼蒙胧了她的身影…… 夜,深沉得叫人心惊。 琉璃就站在努尔哈赤的喜帐外, 看着帐里的烛火由明而灭去—— 「阿金……」她捂着嘴,捂住了悲痛狂烈的呼喊,疲软无力地跪倒在草地里。 「我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她蜷曲着身子,直想大吐特吐一番。 才不过是一个孟古,她就已经痛不欲生,更何况还有宫里的那些女人,甚至,甚至,往后还会陆续加入的等等…… 琉璃知道,此刻在那大帐之内,正有个女子沉浸在她曾经独享的温柔中。就这眼前,她不由得对日后的种种心生恐慌,而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后宫词」中所说的悲哀凄凉——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暗歌声。红颜未者恩先断,斜倚薰倚坐到明。 「我不要!我不要这么凄凉地坐在宫里,看着曾经那么爱我的阿金,进入不同女人的房里。我不要、我真的做不到——」 琉璃再也压抑不住涨满心里的澎湃狂浪,她站起了身,奋力地跑向看不见喜帐的那方。 她跑着、跑着,像是要耗尽她最后一丝的力量。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何方,琉璃只知道她摔了个大跤,痛到她站不起来,索性昏了过去。说不定一醒来,一切就都回到原来的地方——她与阿金从未相遇的地方。 「琉璃、琉璃……」隐隐约约中,琉璃听见了一声声清脆悦耳的声音。 「你——是谁?」琉璃一睁眼,就看见了眼前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 「来,喝下这碗水,你就会记起一切。」这女子从一旁的湖水里,舀起了一碗水递给了琉璃。 「这里是哪里?这湖——我好像有来过……」琉璃喝完了水,脑海中渐自出现着断断续续的画面。 「这是布尔利湖,也是你这次下凡的罪魁祸首。」 「下凡?」突然间,一股气流冲上了琉璃的脑勺后方。「对!就是这湖!我记得我好像曾在这湖里沐浴……然后……然后有只鹰掉了下来——」 「想起你这次下凡的重要任务了吗?」佛库伦见是时候了,才亲自下来提醒她。 「任务?!」琉璃抬了头,盯着佛库伦的脸庞。 「距王母娘娘的寿筵还剩不到半天,你和绛英公主却仍没有收获。」 「心玥神果!」琉璃想起来了,「姐姐,我忘了最重要的心玥神果!」 「其实,你已经找到神鹰了。」佛库伦欲语还休。 「有吗?」 「我曾告诉你,神鹰投胎在女真族当个帝王。」 「神鹰!帝王!鹰!王!」琉璃这才恍然大悟地,问着佛库伦要答案。「难道是——」 佛库伦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真的是他!」此刻的琉璃才明白,为何自己老觉得努尔哈赤与她此生有某种程度的相关。 只是那又怎样?她早已心力交瘁,又如何让正躺在温柔乡的他吐出神果来。 温柔乡!孟古?喜欢穿红色衣裳的孟古!莫非她就是—— 「是的!她是绛英公主的转世。」佛库伦早听见琉璃内心的声音。 「真的是她!」琉璃突然间不知该忧或该喜。 「事实上,她比你先找到神鹰。」 「好个绛英公主,她两岁时就把自己许给阿金了。」琉璃沮丧地喃喃自语。 「你也别泄气,我算过,只要绛英公主在离开叶赫境内之前,仍未让神鹰吐出果子,那你就又有机会了。」 「机会?他的身边已有了绛英公主,我还要机会做什么?」琉璃俨然是自暴自弃的口气。 「琉璃,你可不要放弃!否则,寿筵时间一到,你要是交不出神果,恐怕届时我们都保不了你。」佛库伦提醒琉璃,别忘了海龙王的冰封湖底。 「冰封湖底?呵,这倒好,解决了我所有的难题。」期限就快要来临,琉璃清楚,此生她都不可能会与努尔哈赤共结连理。因为,拿回神果,她便可消罪回天庭;要是拿不回果子,那她就得直接被囚于海龙王的牢里。 原来,叶赫孟古才是他努尔哈赤这一世情感的归依,而她琉璃,充其量不过是过眼的烟云,短暂又终究散去。 至此后,放不放得下都无关要紧,而她完颜琉璃,只希望绛英公主能替她好好照顾阿金。 努尔哈赤的迎亲队伍继续朝费阿拉城的方向前进。琉璃也以若即若离的距离尾随不离,其间,她见着了叶赫孟古的温婉美丽,也见着了努尔哈赤的体贴细心。 记得有一晚,她躲在长白山下的民宅里,就看着不远处搭营的迎亲队走出了一对人影。 是努尔哈赤和他的新婚夫人孟古。 她见着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月夜里:她见着他,脱下了外衣温柔地披在她的身上;她见着他,低下头轻吻着她的脸庞…… 她见着的这些、那些,全是阿金曾经给她的纪念,如今一一看来,都像是戳向她心口的刀剑,早将她的心刹烂,扔在无人闻问的荒郊野外之间…… 这一日,大队人马来到了树林里休憩,趁着努尔哈赤与扬古一干人去打猎之际,琉璃悄悄地溜进了营里。 「夫人——」琉璃直接闪进了大帐。 「你?」孟古觉得眼前这女孩不但有倾城之姿,更有着一股她说不出来的熟悉。 「我们见过吗?」 「一面之缘。」琉璃仔细端详着孟古。 「姑娘有事吗?」 「想送夫人一份结婚礼物。」琉璃拿出了她自小随身佩着的琉璃珠,递给了孟古。 「哇,好美的珠子!」孟古凝视着这颗斗大的琉璃珠,颇感讶异。 「这颗珠子是打从我出生就佩在身上的,十几年都没拆下来。」 「这么贵重,我不能收。」孟古回绝着。 「这是我的心意,我希望……希望你能带给鹰王幸福快乐!」 「你认识我丈夫?」 丈夫!这两个字……顿时扎了琉璃心口一记。 「谁不认识他,要显耀咱们女真族,不全都要靠他。」琉璃藉此回避着孟古的疑惑。 「想不到我相公这么受到人民的爱戴,那——这份礼,算是我沾他的光了。」 「夫人真是谦逊,同外界说的是一样好。」琉璃突然间放下了心。 「姑娘夸奖了,比起我相公,我实在配他不起呢!」由此可见,孟古对努尔哈赤崇拜的程度。 「鹰王对夫人可还好?」 「好!」孟古露着幸福的笑。「他虽然是严肃了点,可是内心却温柔体贴,或许正因他大我十余岁吧!对我的照顾像妻子,又像儿女般的……咦,人呢?」孟古的话还没说尽,琉璃早已失了踪迹。 不是没耐心,而是她就快要碎成一地。 也好!他有了孟古,至少她琉璃走后,他不会太过伤心。 可是她自己呢?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迎亲的队伍终于越过了叶赫的地界,走到了苏子河的另一边。 「大哥,船已经备妥,准备渡河了!」 一过了这河,又来到了与琉璃初识的地方。努尔哈赤站在船舱外,心里全是琉璃的影像。 「相公,你在想什么?」孟古走到了他的身旁。 「想远方的一位女孩。」努尔哈赤也不怕她吃味,因为几天的相处下来,他深知孟古是个传统的女真女孩,后宫之事对她而言是见怪不怪,再加上她的心胸宽大、心性淡然,从不会计较他心中所爱。 「就是那位完颜都统的女儿。」 「嗯,不知道她平安回家了没有?」努尔哈赤凝望着海,怔忡地说道。 而琉璃听见了!她早冒充厨娘上了船,争取着期限来临前的最后一晚。 「那……不妨下船后,就去接她。」孟古提议着。 「这……不是太委屈你……」努尔哈赤有些歉疚。 「怎么会,反正这是早晚的事嘛!」 「孟古,你真是懂事!要是阿璃有你想得开就好。」或许是太感动,努尔哈赤将孟古拥入怀中,喃喃地说道。 是呀!正因为我没能像孟古的心胸,才会有这么多的难堪!琉璃流着泪,终于明白孟古比她更适合努尔哈赤的理由。 只是,她完颜琉璃对爱的执着,难道错了错到了天地不容?错到了连退路都没有? 「风大了!我们进去吧。」 目送着他们恩爱地走进房中,琉璃知道,她再也无力去寻什么心玥神果。今晚的苏子河宁静得像暴风雨的前夕。 琉璃独自站在船尾,等着审判的降临。 「琉璃、琉璃……」天空传来了佛库伦的声音。 「姐姐。」琉璃往天上寻去。 「快!时间快到了。」芙库伦比她还急。 「不必了,对心玥神果我是无能为力了。」 「难道你就甘愿冰封湖底十天十夜。」 拗不过佛库伦的催促,琉璃还是硬着头皮潜入了努尔哈赤的房间中。 要如何取出神果?她不知道。她只是走近他们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恩爱的入眠。 这就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琉璃看着努尔哈赤拥着孟古的缠绵,知道自己已从他的绩蜷中渐自幻灭。 抽出了他临别前再赠予她的短匕,琉璃轻轻地将它搁在一旁的桌上,象征着此生,她不可能实践了当初的约定——嫁给他。 「啊!是你!」孟古最先发现了她。 「谁?」努尔哈赤紧张地东张西望。 「她不见了。」 「她是谁?」 「就是送我这颗琉璃珠的女孩。」孟古把那珠子串成项链,就戴在脖子上。 「琉璃珠!」努尔哈赤这才仔细一看,果然是琉璃曾让他瞧过的透明珠子。 记得琉璃曾告诉他,这珠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除非她不在人世,否则这珠子是永远不离身的。 「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珠子送人?!难道她——不!也许是我看错了,这种珠子满 街都有。」努尔哈赤慌了起来,披了衣裳上甲板透透气。 一个起身穿鞋,赫然看见了搁在桌上的匕首—— 「阿璃!」他心知不妙,遂以极为迅速的方式,冲到了外头的甲板上。 「阿璃、阿璃!」他声声呼喊。 「大哥,怎么了?」所有人都让努尔哈赤的喊叫给吵醒了。 「快!快找阿璃啊!」努尔哈赤掩不住激动地发号施令。 「嫂子在船上?!」扬古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平静的河面生起了惊人的风浪,把船上的人都摇得东倒西歪。 「看!有个女孩站在船尾的边缘上!」有人大喊着。 「阿璃!」没错,是完颜琉璃,努尔哈赤真的看见他的阿璃了。 「阿璃,你干嘛?快下来呀!」努尔哈赤也被颠得摇摇晃晃,根本抓不住她。 「阿金,拿不回心玥神果,这是我应得的惩罚。」琉璃觉得一波波的浪,像是千万只抓她的手。 「什么心玥神果?在谁那儿?我替你去拿!」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那可是要拿心来换哪!」 「阿璃,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快下来呀!」努尔哈赤就快要抓住她的衣角了。 一个巨浪再度打上琉璃的肩膀,她知道时候已到了。 「阿金,这一生,我从没有后悔爱上你,只是天意难违、世事难料……如果你真有心,下辈子你再来苏子河找我完颜琉璃,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等你……」 白色的浪涛凶猛地卷起,努尔哈赤仍坚持地抓住琉璃的衣裙。才一眨眼,顿时风平浪静,转变之间快得令人错愕不已。 「阿璃阿璃——」努尔哈赤这才发现,他的手只剩残布一片。 而琉璃的那句等我、等我……,还似乎回荡在风里。 「阿璃——」努尔哈赤对着海浪,怒吼到天明。 纵使是声嘶力竭、筋疲力尽,身为战神的努尔哈赤,依旧讨不回他此生中最爱的琉璃。 一件大悲剧起因于一桩疏忽的小事情。 心玥神果依旧失了踪影。而努尔哈赤始终没有拿心来换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的心早用在开疆辟土、建立爱新觉罗的大清帝业上了。 而嫁与他有十四年的绛英公主,也就是叶赫那拉·孟古,除了替他生下第八子皇太极外,也依旧没有拿回心玥神果覆命。 从此后,努尔哈赤的心就更专注在战场上了,而失去琉璃的痛,也就埋得更沉、更隐蔽了。只有在夏季来临的时候,他才会独自一人来到苏子河畔,向囚在湖底的琉璃诉说着他对她的思念之情。 「阿璃,这辈子我无法给你的,下辈子我一定加倍奉还——」 年复一年,苏子河依然奔流不断。 象征着努尔哈赤的爱,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 第七章 西元一九九七 辽宁省新宾县永陵镇 这几年,雷越一直在寻找着一种生命流动的喜悦。 一台陪了他九年的老相机、一本盖着各国签证的护照,就这样年复一年、乐此不疲地,与他共同追寻着他内心所渴望的感动。 而最让他感兴趣的,莫过于一条条潺潺流动的河或溪。为什么?他也不清楚,他只是老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里,就藏着一条不知名的河。而河里,有着他一生都必须追寻的意义。 正因为这股动力太过强劲,使得身为建筑师的雷越,不得不尽量压缩工作时间,以便能有更充裕的空间来找到他要的东西。 「来唷!来唷!人参蜜精、杏花蜜糖,清凉解渴、消除疲劳——」 一走近这兴京,满街都可见小贩吆喝着。雷越买了一杯解渴,而眼光却让前方的二、五人影给吸引了去。 「怎么会有人穿成这副德行?」雷越觉得好笑,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一副古装扮相的在街头晃来晃去。 「喔!他们是香港、台湾来的演员,借这儿拍片。」小贩说着。 「拍什么片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当然得来这儿才写实嘛!他们拍的是努尔哈赤传奇,而努尔哈赤就是在这赫图阿拉城出生的嘛!」 「赫图阿拉城?」 「兴京就是以前的赫图阿拉古城嘛!」 不知怎地,雷越突然对兴京的这个古名称,有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唉,不过老天爷不作美,听里面的人说,这片里头的男主角是灾祸连连,不是中暑就是得急性肠炎,才好没几天打算回来上工,昨儿个又让布景的鹰架给砸成脑震荡呢……」小贩是说得口沬横飞。 「这么会这样呢?」雷越想,不知道是哪位大明星这么倒楣。 「我想,搞不好是这角儿选得不对,老天爷不许他演!」 雷越当然没把这小贩的话搁在心里,因为,他最重要的事,还是背起相机,将这座古城的风貌尽摄入一卷卷的胶卷里。 已经八月底了,气温依旧热得叫人受不了! 雷越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古宅,听说是当年的都统府,近几年为了加强观光事业,当局才拨了款子将它维修起来供人参观。 而雷越才一踏了进去,便让一把匕首呼啸地刷过耳际—— 「唉呀!又没射中。」 雷越还未回过神来,就见一位身穿清装的男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你有没有公德心哪,在公共场合乱射!」雷越一看这男子的滑头样,打心底就起反感。 「喂,是你自己不长眼,没看见我们正在拍戏呀!」这人丝毫没有歉疚之情。 「什么事啊?你还在蘑菇什么东西嘛!连射个飞刀也NG了好几次。」 远远地,就看见着一位臃肿肥胖、头戴鸭舌帽的男子,一路嘀咕地走了过来。 「导演,我是在练习呀!可是有人闯了进来。」 「用这种真刀在练习,怎么说也该闪远一点。」雷越拾起差一点射中他的那一把短匕,不悦地回应着。 「不是要你在里头练就可以吗?」这导演不耐烦地问着那男子。 「里头可是闷得要命,我怕妆糊了。」 「你早一点把飞刀射好不就行了吗?努尔哈赤!」这导演的口气是挺讽刺的。 「什么!你演努尔哈赤?」雷越一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不适合吧!」 「你说这是什么话!凭我莫青的条件,我还不适合,难不成你适合呀!」 原来,这男子叫莫青,是最近才从广告界进入影坛的美男子。 「莫青,来一下啦!」这时,有几位女生挥手叫唤着他。 而莫青瞄了雷越一眼,遂立刻换上情圣的面容,走向那堆红粉中。 「你倒是替我说了真心话。」导演对一旁的雷越这么说。 「既然不喜欢他,以为何找他演?」雷越把玩着手上的匕首。 「没办法!男主角临时出事不演了,只有他肯顶替——你是摄影师?」他看见了雷越身上的摄影器材。 「兴趣而已,我想来看看这古宅是否有我要的东西。」 「我知道后山那里有座湖,挺美的,听说是当年住这屋子的女孩洗澡之处唷!」 「湖……」雷越突然觉得有股吸力向他逼近,他遂不假思索地就朝后山方向而去。 「先生,我的短刀……」导演指着他忘了还给人家的刀。 「喔!」雷越才一发觉,便一个俐落,条地把手上的短匕射向十公尺外的树干里,劲道十足、不偏不倚。「努尔哈赤的短匕,应该有一只鹰。」雷越还顺口提醒这句后,才走出大家的惊愕。 「哇塞!这身手……」导演的神情尽是惊叹不已。 只有莫青的脸,是一片绿。 至于那只鹰……雷越话一说出口,就发现自己不晓得闪到哪根筋,向来历史不太行的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努尔哈赤的正字标记是只鹰。 「会不会是中暑了?」一想到这里,他干脆蹲了身子,用手泼着湖里的水来醒醒神智。 湖水清凉干净,而雷越才正觉舒坦之际,一睁开眼,竟发现映在湖水中的,不是他熟悉了三十几年的雷越,而是一张陌生男性的脸—— 这是谁?他眨了眨眼……又恢复成自己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水里发现一张古代男子的脸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时间,却令雷越起了前所未有的悸动感觉。 而在这股震撼之间,雷越似乎感觉到,他这回……或许真的来对了。 而关键,则是这栋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都统府里面。 正因如此,接连几天,雷越一直在这古宅与这片湖中来去穿梭,试图寻找出它与他内心连系触动的那个点。 一旁的戏拍得如火如荼,而雷越的相机也不离手,就在这种古代与现代混杂的空间中,雷越几度误以为走入了时光隧道里,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完颜古宅中。 这天午后,雷越拍累了,遂靠在花园旁的回廊椅上小憩片刻。 「阿金……阿金……」突然间,一声声似银铃般的呼唤,遥远又飘渺地传进了雷越的耳中。 「真辛苦,连中午都还要顶着太阳拍戏。」雷越直觉地认为是前院处的戏码,连眼睁都不睁一下地嘀咕了一句,便朦朦胧胧的睡着了。 「阿金,等等我啊!」雷越突然觉得声音越来越接近他,于是倏地睁开眼,果然发现,有个满脸麻子的姑娘正跑过这回廊。 拍片拍到这里来了?雷越还想说是否该回避较好,但却感觉到,眼前的这些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唉唷!阿璃,你就别烦我,好不好?」说话的是位身形魁梧的男子。 但,他不就是那一天他在湖里见到的脸吗?喔,原来,他也是演员。雷越这么认为。 「可是,你得靠我保护才安全嘛!」这位麻子姑娘挺倔的。 「唉!我这是招谁惹谁啦!」 话虽然是说这样,但,雷越知道,这男子的心里其实还挺感动的。 但,他凭什么这么认为?!眼前的一切不就只是戏吗?他为何有涉入的感受? 雷越还没厘清楚,便让阵阵猛烈的摇晃给惊醒了—— 「先生、先生……」 「喔,你们要清场是吗?」雷越还搞下清梦里梦外的真实。 「啊!干嘛清场?我们今天没这儿的戏呀?」 「是吗?可是我刚刚……」雷越此刻才发觉,周遭的景致似乎与方才的有所差别。 至少,花园内的花已从桂花换成了玫瑰。 「抱歉,打扰你的休息时间了。」这男子看起来还蛮客气的。「我叫张念,是这片子的导演。」 「我知道,我们见过面。」 「是这样的,那一天你的射刀本事很了不得——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 「想请你再展个身手,我们想剪接用在电影里。」 「需要吗?你们不是有道具或武行可以用。」 「可是,老做不好,不是太假就是总连贯不起来。」 雷越一开始觉得,这一定又是哪门子的恶梦,不然,好端端的干嘛找他当神射手?! 直到张念把新改的匕首递上了他的眼前,而嵌在匕上的那只鹰,像是老朋友般地对他呼唤着……于是不假思索,雷越就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张念的拜托。 他跟着张念来到了郊外的树林中准备着,却发现一帮子人全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瞧。尤其是那个演努尔哈赤的莫青,更是等看笑话的模样。 「其实,那一天我也是乱射的,可不保证每一次都会命中。」雷越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神色肃穆的说。 「总比莫青好吧,他还差一点射到自己的手呢!」看得出张念很不欣赏莫青。 「哼!那是这座古城有鬼,才老跟我作对,我倒要看看别人就多有能耐!」莫青咬牙切齿地瞄了雷越一眼。 「那……我就试试看啰!」说罢,雷越手一挥,有种优雅与干脆。 「咻——」短匕就以这种姿态正中目标。 「哇塞!好厉害呀!」所有的人皆鼓掌叫好。 「雷越,真有你的。」张念高兴地合不拢嘴,「那依我看,这个也该没问题吧!」 说罢,他便拿出了一旁的弓,笑咪咪地对着他。 「这玩意儿我没玩过。」雷越是吓了一跳,笑着直晃脑袋。 「可别射到自己的手指呵!」莫青早就想逮机会出口鸟气了。 「要射哪一棵树呢?」或许是让莫青的嘲讽激起他的好胜心,雷越也不甘示弱地想要压压对方的傲气。 「就最前面这一棵,我们有黏个胶带在上头……只要能射出那种力道与动线就行了。」 于是,一喊「卡麦拉」,雷越就屏着气拉满了弓,对准了目标放箭射去—— 他想,不算太难,「黏」到树干应没问题。 结果,箭是射到了那树干里去了,只不过,没黏在那里,而是以一种叫人错愕的方式,连续穿透了两棵树,最后才嵌在第三棵树里…… 有足足五秒,所有的人都说不出半句。包括雷越自己。 「还真他XX的邪门!」一旁的剧务说着。 「邪门?」雷越不懂。 「我们今天拍的这一段,就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努尔哈赤「一箭穿三树」的纪录啊!」 「说不定,是雷越有天分哪!」张念最忌讳「邪门说」。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莫青插着嘴。 「可是……我们那箭,只是充道具的烂箭,连箭矛都是塑胶做的,所以才要用黏的……」 别说这些在场人员心里毛毛的,就连雷越,都一整晚定不下来,老想上外头绕绕。 就这样,雷越踱步出了饭店门口,走着走着,一抬头,他便让眼前的景物给愣了一会儿—— 「我怎么又走到这里?」是完颜都统府。 但,参观的时间已过,大门已经深锁,雷越只得站在大门前,不知该走或该留。 「吱——」突然,大门左侧的一扇小门自动地开了一个缝。 雷越心生疑窦,但却也毫不犹豫地上前,伸手一推—— 「真的开了?」雷越顺势踏进去。 躺在黑夜里的古宅,让人分不清这是哪个年代。而沿着长长的回廊走来,雷越觉得这段路。他曾经来过,而且,前方的花园应该会飘来桂花的香味;而且,穿过花园的右侧厢房,是他曾经流连忘返之所…… 雷越顺着感觉进到了这房内。「阿璃!」他的嘴里竟吐出这一句。 但,谁是阿璃?话一出口,雷越就儍了。 可是更令他讶异的是,怎么才一天的光景,这个原先只有木床与柜子的房间,就多了桌子、茶壶、铜镜等许多的摆设。 连床上还睡了个女人! 「该不会是哪个演员把这儿当寝室吧?」雷越好奇地走过去,悄悄地端详着这女子的面容—— 怎么这世上有如此美丽的女人?雷越走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美女也不胜枚举,但,就没有人像眼前这位佳人,美得出尘迷离、美得让他怦然心悸…… 「阿金,你来了。」突然,这女子醒了,并笑着说着这句。 「碰、碰——」一个巨响。 是风把门吹得撞在一起。 而雷越一个回头,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已了无踪迹。没有家具摆设,也没有佳人身影。 「怎么会这样?!」 雷越惶惑地奔出门外,等有了知觉,才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湖边。 「原来你在这里!」雷越看见了方才在房里的那位女子,正泡在湖里沐浴。 只是这女子不说话,迳自玩着她的发。 雷越心中一惊,这等景象他曾在梦里经历。「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着湖里的女子。 但,女人不见了!只剩空荡冷清的湖水,和雷越混乱的思绪。 隔天,雷越找了张念,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什么女人?」张念是一头雾水。 「就是皮肤如雪剔透、眼睛似钻晶莹、微笑像是天上的星——」雷越觉得这种形容犹不能称显她的万分之一。 「呵!这句当台词挺有诗意的。」张念这阵子同雷越混熟了,玩笑也敢说了。 「到底你们这里有没有我要找的人哪?」雷越正经地问着。 「照理说,我们这里的女演员是绝不可能半夜不睡觉,跑到湖里去洗澡。不过,倒是有你形容的美女啦!我带你进去瞧瞧。」张念只是想,雷越钓马子的方式还真好笑,用这一套! 「我们的女生都是港台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啰!」进了拍片现场,张念骄傲地说着。 「嗨!我见过你,你是射箭选手是不!」一位娇小的女子笑咪咪地看着雷越。 「才不呢!人家雷先生是个建筑师兼业余摄影。」张念介绍着,「她是王小姐。」 雷越颔首致意,却从眼神中告诉了张念,不是她。 「这位是演富察氏的林小姐……这是努尔哈赤晚年的宠妾阿巴圭……那是演他女儿额鄂齐的莉莉……」 张念几乎让雷越一一地见过了所有的女演员,但,仍无昨夜的佳人踪影。 「好吧!算你眼光行,非得等到我们的当家花旦出场,你才甘心。」张念说着说着,便领了他来到了一扇有布帘隔间的化妆室前,「筠芝,出来一下好不好。」 「导演,该我的戏了吗?」 布帘一掀。雷越有一秒,以为是遇见故人般的熟稔。 那略圆的脸蛋、那温柔和谦的笑、还有那身服装与头饰…… 「向你介绍一个人,雷越。」 「雷先生,我见过你。」张筠芝笑得很亲切。 「我们真的见过?」雷越心里一震。 「你不就是替莫青拍射箭的人吗?那一天,我也在场呢!」 「喔!」雷越这才恍然大悟。 「张小姐演得是这片子的女主角,叶赫那拉·孟古。」 「孟古?」雷越发誓,这名字他是头一回听到,但,却有无法形容的亲切感。 「导演,可以开始啰!」有人喊着。 「来了。」张念向雷越示意了下,便走向摄影棚。 「张导演。」雷越突然喊住了张念。 「嗯?」 「孟古的衣服该是红色的,她一向喜爱红色的服饰。」雷越想都不想就这么说了。 「你也这么说啊!」一旁的张筠芝露着惊愕。「我这几天老梦到有位女人告诉我,说是该穿红色的衣裳才适合。」 戏,还拍不到十分之一,灵异之说又多了一起。 而大家在私下总是议论纷纷,觉得那位长相英挺又豪迈粗犷的雷建筑师,搞不好是努尔哈赤来转世的。 当然,这种恭维的说法,只有饰演努尔哈赤的莫青嗤之以鼻。但,随着身旁的美女都把眼光从他身上转移至雷越那里,年少轻狂的莫青,掩不住心中日益升起的妒意。 这一天,拍片现场移到了后山的小湖。而雷越也才正要收拾东西回旅舍。 「雷越——」张筠芝突然喊住了他,把他拉到一旁咬耳根子。「昨晚我又梦见那女子了耶!她很满意我把衣服换成红色,并且告诉我,我将因这部片子勇夺金马影后。」 「是吗?那不就恭喜你了。」雷越不知道,她跟他说这事做什么。 「可是,她还说……说要我支持你当上这片子的男主角。」 「什么?!」雷越只觉荒谬。 「她说这是她欠琉璃的。」 「张筠芝!就等你啦!」导演的催促打断了她的谈话。 「琉璃?这名字好熟,阿璃……」雷越突来的急剧心悸,顿时教他又陷入了似梦非梦的情境。 「孟古,我努尔哈赤这一世只爱你一人而已。」湖畔的人正演得入戏。 「可是,我怕我爹不答应。」 「不对、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雷越像被催了眠似地,神色紧绷的闯入了拍戏现面。 「喂,你来搅局呀!」莫青狠狠地推了雷越一记。 「不对,这片湖是属于琉璃与努尔哈赤的,不是孟古!而努尔哈赤最爱的人也不是孟古,是……是琉璃,是他的阿璃。」雷越抓着莫青的肩膀晃着。 「你神经病呀!」莫青倏地一拳就挥过去,正打中了雷越的右颊。 「你怎么可以打人呢!」张筠芝怒喝一句。 「你心疼了吗?!」莫青这下子更气了,又是一拳挥去。 只是这次雷越闪过去了,并一个回旋,踢中了莫青的肚子,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扭打成一团,让所有的人死拉都拉下开。 「住手!住手!」张念气得直跳脚。 就在这时,几阵大风刮起,不但树叶被刮落满地,连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都刹那漩成一圈一圈……越来越高、越来越强烈…… 「啊——」一声惨叫,莫青倏地让漩高的湖水卷进了湖里面。 「啊——救人哪!」岸上的人只想别人跳下去救人。 「咚——」雷越纵身一跃,俐落地跳进了诡谲的湖中去。 就这一瞬间,漩涡没了,汹涌的湖水此刻又回复方才的平静。 而雷越当然是把掉进水里的莫青救上岸来,只是在大家的惊魂未定中,更肯定了雷越的不寻常。 「会不会真是我们考据不周延,才会一直拍不顺……」已经有人向导演提出这等想法。 「或者……是男主角不适合?!」张筠芝暗示着。 「去去去!都是些没根据的猜测,老子偏不信邪!」张念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千里劳顿,他只想赶快拍完,不愿再横生枝节。 但,雷越的建议,他倒是能改就改,而所改之处倒也真顺利的拍完。唯一麻烦的,就是莫青所饰的努尔哈赤一角,进度是严重落后,加上男主角严重感冒…… 「雷越,你……你那一日说的那位琉璃,我查过史料,她并不在努尔哈赤的后妃里呀?」张念趁着收工后,同雷越来到了附近的小馆吃饭聊天。 「是吗?」雷越掩不住的失落惆怅。 「你是怎么会对这事这么有兴趣,你不是念建筑的吗?」 张念的疑问,雷越也说不上来,但有关琉璃的种种都占满了他的脑海。 他为了找出这个谜题,上了当地的民俗历史馆去查询。但,只知道那古宅是以前完颜阿骨打之后人所建,其他的资料就付之阙如了。 雷越不免心生气馁,拖着疲惫的脚步,他来到了苏子河畔的甜品店歇腿。 「九月十二快到了!看看四周的木头板子钉牢了没。」老板吆喝着。 「怎么?九月十二是什么日子啊?」一旁的观光客好奇地问着。 「喔!那一天苏子河会怒潮汹涌,但浙沥哗拉一阵之后,就没事了。」老板解释着。 「是啊!那一天看热闹的游客可多呢!」当地的人再补充着。 「真奇妙呵!应该是蛮壮观的。」旅客们说着。 「听说,那是当年努尔哈赤迎娶时所发生的风浪。」 「是啊!听说掉下海的是当年完颜府的小女儿,传说是因为伤心努尔哈赤另结新欢,所以才会投河自尽。」老板说得轻松自然。 「那,这风浪算是她的哭泣啰?」 「大概是吧!自小到大,我家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老板聊得很带劲。 「你还知道完颜府的事迹吗?」雷越终于问了。 「当然!我本身就是他们的后代嘛!」老板有些自豪。 「那……那跳海的那位女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完颜琉璃吧!听说,她本来可以嫁给努尔哈赤当妃子呢!不过传说归传说,史料也没记这事……」 虽然人们是笑看传说,但,雷越知道,传说正嵌在他的心底。而他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他的心将会像失了根的浮萍,一辈子飘零。 雷越自苏子河畔回来后,整个人更恍惚了。 「阿金……阿金……」他一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唤着这个名。 他不再四处寻找摄影的题材,因为,他早让低落谷底的情绪给击垮,整日呆坐在饭店里,为着那位跳海自尽的琉璃而伤心。 「雷越,你醒醒啊!」他几次槌打着自己,希望能赶走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可是,越赶它越靠近,雷越开始一闭眼,就梦见琉璃。 他的梦很鲜明,像是亲身经历。而那位名叫琉璃的女子,不论是满脸麻子,还是绝色美女,其一举一动总能牵绊着他的心。 他的梦总千篇一律。从湖畔的初遇到生死别离,每天晚上,雷越都会再次经历。不论是缠绵时的浓情蜜意,或是分离时的哀痛难抑,都教醒来后的雷越痛哭流涕,面对自己的悲伤不知所以。 但是,哭泣过后,他又恨不能再入梦去。因为不知何时起,他已离不开梦里的琉璃,虽然一次的醒来换来憔悴一番,可是醒在没有琉璃的时刻,又让他相思难挨。 做梦,成了他的瘾!就算会死,他也顾不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这天下午有人来到了他的床前—— 「雷越、雷越——」张筠芝猛摇着像正作着恶梦的雷越。 「阿璃……阿璃……」满头大汗、急促的呼吸,说明着雷越又梦到琉璃跳海的那一景。 「雷越!醒醒啊!是我,是我张筠芝呀!」 「是你?!」他睁开了眼,像是醒了。 「是我,你?」张筠芝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査茵,我没有抓住阿璃,我没抓住阿璃啊!」雷越突然抱着头痛哭流涕。 「喂,怎么了?不要这样呀!」张筠芝让雷越的举动吓坏了。 「我就这样让她在我眼前消失了,我没有用啊,我连我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啊!」雷越哭得双肩抖动。 「雷越、雷越,醒来呀!这只是梦而已!」张筠芝几乎是用吼的。 果然,经过了几秒的安静,雷越才慢慢恢复了神智。 「你……怎么会来这里?」雷越尴尬地问着。 「还好是我来了,否则不知道你病得不轻!喔,对了,你刚刚怎么也叫我査茵?」张筠芝的耳朵挺利的。 「有吗?」 「奇怪?那位老入我梦的红衣女子,也唤我査茵。」 「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就是那位穿红衣的女人要我来看看你呀!还要我告诉你,要拿心玥神果换回琉璃。」 又是琉璃!雷越至此,已分不清梦里梦外的距离。 而唯一能跟他谈心事的,就是常梦见叶赫皇后的张筠芝。 这天,趁着没戏,张筠芝硬拖着雷越寻来了一处郊外的茅蓬—— 「你在做什么啊?」雷越甚是不悦地说。 「听说,这里有位修行人,看得见前世今生。」 由于张筠芝兴致勃勃,雷越也不好扫她的兴,只得陪她走进去探探究竟。 「是位穿红衣裳的女人叫你来的吧!」说话的,是位满头白发、白须髯髯的老翁。 「哇!好厉害呀!连这个你都知道。」张筠芝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跟她前世算是妯娌,同住在一座城里,而今世你又演她的故事,所以她是特别照顾你。」那位白须长者说着。 「那她真是叶赫那拉·孟古啰?!」张筠芝喃喃自语。 「那——您知道完颜琉璃吗?」雷越想试试他的功力。 「她不就是你这一生苦苦追寻的人吗!」这老者看着他,眼中有赞许之情。 「她——她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她?」雷越问得急。 「快了!只要重回往日,你就有机会了。」说罢,这老人家就进去了。 「重回往日?老先生,您别走啊!您还没说清楚呢!」 「要救琉璃,只有心玥神果。」房中,只传来这样的回答。 「心玥神果是什么果?这里的名产吗?」张筠芝纳闷着。 「不!要取心玥神果,就得拿心来换!」雷越记不起究竟是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但,他就是知道,像是嵌在他脑子里的鲜明。 「拿心换?有没有搞错啊!」 「没错、没错!孩子,我女儿阿璃的自由就靠你了。」房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目送着早已远走的身影说着。 离九月十二日还有几天的光景,而金福闵等女儿的心却急了! 人间三百多年的时间,够把他那美丽的小女儿关憔悴了!而要再错过这一次,下一回,就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 第八章 秋天的苏子河,已有了少许的萧萧气息。 尤其是在阴雨绵绵的时候,游客稀落、行人少有,只剩灰蒙蒙的一片笼罩着苏子河,连平日生气蓬勃的河流都像是心事重重,流着流着,好似载不动许多愁。 多像雷越此刻的心情起落。 「雷越……」张筠芝远远地喊着,而身旁还跟了张念。 「这么巧?」雷越有点恍惚地看着他们。 「不巧!是特地来找你的。」张念说着。 「找我?有事吗?」 张念没说话,只是面有难色地示意要张筠芝开口。 「到底是什么事?」雷越有点不耐烦了。 「是——是张导想请你演努尔哈赤!」张筠芝一口气说完。 「啊?你有神经病呀!」雷越站起了身,拍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知道这个请求太突兀,可是,要不是莫青临时出状况,我们也不会来麻烦你。」 「莫青出事?!」雷越昨天还看见他的,怎么一晃眼—— 「他昨夜让人给剃光了眉,还说他不配演这个角色,要他早早滚回台北。」张筠芝的样子,像是挺乐的。 「他就这样被吓跑了?」雷越觉得那莫青还真是虚有其表。 「当然,吓他的可不是人哪!他还真是屁滚尿流的狼狈呢!」张筠芝想起来就发噱。 「唉!这几千万都砸下去了,如今却因为男主角老出问题而拍不成,雷先生,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来帮我。」 「不行!我哪会演戏啊!」雷越拼命摇着手。 「你只要演你自己就行啦!」张筠芝插着话。 「是啊、是啊——大家都说,你简直就是努尔哈赤来转世的!演他,连替身都不用了!」 张念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硬是转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游说着雷越。但,雷越就是不点头,除了没兴趣之外,他的一颗心全悬在那位唤琉璃的女子身上。 「雷越,没人比你更适合演努尔哈赤。」张念仍不死心。 「我扮努尔哈赤,那谁扮琉璃?」不知怎地,雷越就这么脱口而出。 「琉璃?又是琉璃!不是告诉你,在努尔哈赤的所有女人里,没有一位叫琉璃的吗!」张念真搞不懂他在执着些什么。 「呼呼——」就这时候,一阵狂风乍起,苏子河顿时怒潮汹涌,像是被激怒了什么似的。 所有的人皆脸色有异,尤其是张念。 「阿璃!阿璃!是你吗?」雷越突然这么认为。 就这一瞬间,风平浪静,像是一场幻觉。 「雷越!重回往日!」张筠芝像悟出什么似地兴奋。 「什么?!」雷越不懂。 「记不记得那位老翁说过的话,他说要找琉璃就得重回往日。」 「你是说……」雷越至此恍然明白。 「对!这一切不都全是注定好的。」张筠芝这才知道,男主角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的缘由。 原来,就是要让雷越重回努尔哈赤传奇的一生。 但,用意何在? 铁定与那位琉璃脱不了干系。 「好,我答应你——」雷越出乎意料地点头应允。 「你——真的答应?!」张念在喜出望外之下,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雷越突然改变了心意。 不过,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次男女主角的配合一定没问题。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戏,拍得出奇的顺利。短短的几天,就把莫青落后的部分给补得剩没多少,虽然,拍片期间,雷越的意见不少,不是嫌剧情走向不对,就是埋怨台词不像努尔哈赤会说的语句,但,往往经由查证,都发现雷越的说法比较接近史实,因此大家在求好心切下,反而更乐意随着雷越的建议行事。 而雷越本来也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可是奇怪的是,只要他一穿上努尔哈赤的那一身战袍,就仿佛有股气流贯穿他的脑门,教他一时间忘了自我,完完全全地融入了努尔哈赤的爱恨情仇中。甚至于,下戏以后还久久无法自其中挣脱。 例如,昨日下午的外景,是一场武打戏。在满是机关陷阱的树林里,努尔哈赤要展现他的绝世功力。 「卡麦拉!」导演一声令下,四周竹箭顿时齐天射去。 「小心!」突然间,雷越就吼出这句,并且当着众人的面冲进那混乱的机关里,右手一拨、左手一挥,精采漂亮地把这幕一镜到底。 「好哇、好哇!」众人虽是诧异,但仍被雷越的突来之举搞得又惊又喜。 「好什么好!」雷越一脸铁青地怒斥着,「要放箭之前,你们没注意到有个女孩子站在那边吗!」 循着雷越的手指望去,除了摇曳的树枝外,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女孩子?」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着。 「就是站在那里的——」他一回头,只剩一片树林。 这场戏,大家是说精采得无与伦比。但,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戏里,雷越真的经历了千钧一发的危机,尤其是当他看见他要找的阿璃就站在眼前时,那种焦虑与紧张更教他在下戏之后,还轻松不起。 而那生死交关的情景,却是他梦里不曾遗漏的点滴。他甚至还记得那一天,琉璃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同他说过怎样的话语。 天啊!你到底是谁?我要如何才能与你相见?雷越感觉到,在他的生命里,那位叫琉璃的女子,一定占有着极为惊人的分量,才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来寻找她。 傍晚时刻,雷越趁着没戏,又来到了苏子河畔伫立。 夕阳西下,将整个苏子河映落得格外辉煌金碧,可惜此刻的雷越已少了把玩相机的心情,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沉淀着他内心浓稠的感情。 「这会儿你可是得意了!」突然间,背后传来寒冷的话语。 「是你?!」雷越一转身,便发现莫青戴着一顶帽子,神色诡谲地站在那里。 「怎样,主角当得还过瘾吧!」他牵扯着嘴角说着。 「你不是回台北了吗?」雷越嗅到一股火药味。 「哼!想这么容易就打发我走未免太瞧不起我莫青了!」 「这些话,你对我说做什么?不是你自己要离开的吗?」雷越不喜欢再同他穷搅和,遂转了身,迳自朝河的另一处走。 「站住!你别以为你搞的鬼我不晓得!」莫青显得激动,「是你派人来装神弄鬼的,是不是?!还下了药,趁我睡得不省人事之后,再剃光了我的头——」 「神经病!」雷越只说了这一句,还白了他一记眼光。 「你以为我这么容易上当!哼,我每天都在片场暗中观察,竟然发现只要是你的戏,整个过程就格外顺利。」 「那有什么不对吗?」雷越不耐烦地说道。 「当然有问题!因为不可能会那么顺利,我曾经历其中,所有的难度我清楚的很——你,一定是你先故意破坏我的,再将自己顶替,才有会如此的成绩……」 虽然雷越对莫青的指责是嗤之以鼻,但,无可否认的,雷越总觉得的确有股力量来助他完成一切的事情。 「就算真有什么因素,那也并非人为的。」雷越突然觉得莫青也挺无辜的。 「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撇清你所做的事!」莫青握紧拳头,步步逼向雷越。 「我什么事都没做,何需撇清?」雷越不想再多费唇舌,迳自大步离去。 「站住!不许走!你还没还个公道给我!」莫青一个冲动,倏地上前扳住了雷越的肩头,二话不说就往他的脸灌了几个拳头—— 「你干什么!」雷越是愣住了,但在回神过后,他立刻闪过了莫青的第二波攻击,并使出一记回旋踢,踢中了莫青的肚子。 「还不出来!」莫青手一挥,登时两旁窜出了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一拥而上地对着雷越用力猛敲。 由于此处林树茂密,又稍嫌偏僻,因此,这等暴力血腥的场面没人看到。而雷越就在寡不敌众下,让这一伙人敲得头破血流,再趁着昏暗的天色,被推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立刻清醒了雷越的昏沉,但他已是累累伤痕,根本无力自救。 他只能闭着气,任凭身体缓缓地下沉着,而脑海中是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没有。 呼吸快憋到了尽头,雷越想,如果这真是生命的最后,那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此生还没有爱过。而他对爱所有的情绪起落,全是在梦里经验的。 算不算爱过?他此刻已无法思索。 「阿金……」突来的呼唤进入了他的耳里。 想不到临死前还会有幻听。雷越心里才这么想着,就顿时感觉到有一双手托起了他的身子。 他倏地睁开眼一瞧—— 「是你?!」他起了极大的震惊。 那位只有在梦里出现的琉璃,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游移。她,依旧是一身白色纱衣,而那绝色的容颜仍同梦中的她无半点差异。只是那眼神里多了许多灰蒙沉重的情绪,而原是清澈晶莹的眼睛也遮上了阴影…… 这么忧郁的琉璃,看得雷越心疼得不知所以。 他,情不自禁地伸着手,用最温柔的感情抚着琉璃的面容,轻轻地、浅浅地、多情地……他忘了他还在河底。 「咳——」突然,他鼻子呛水了,再也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他见着琉璃向他抱紧,并对着他的嘴移上了她的唇片,再以迅速的方式游向河面。雷越感觉到她吹进自己嘴里的气,暖暖地,还带点檀香的芬芳;而她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胸膛,教雷越从此再也不许别人进驻。 「唰拉拉——」他们冒出了水面,并且来到了岸上。 「你怎么还不上来?」雷越依然牵着她的手不放。 「阿金……」琉璃说的话没有声音,只有唇形。 「上来啊!来,我拉你……」 但,琉璃却挣脱了他的手,并后退了好几十尺,面容哀凄地与他泪眼相视。 「阿璃;你叫琉璃是不是?」雷越有些急了。 琉璃点点头,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下停地掉进了河里。 「阿璃,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雷越生起了莫名的恐惧,像是梦里曾有的惶恐。 然而,琉璃依旧不言不语,只是淌着泪,逐渐地没入了河水之中…… 「不要啊!阿璃……」雷越眼睁睁地看着她又消失在他的眼前,霎时,梦境里船上的分离就这么与此刻交相重叠,连痛都是双重加倍。 雷越承受不了,遂顾不得满身湿漉,一路拼命跑向那位白发老翁住的地方。 「奇怪?怎么没看到?」雷越确信自己来对了地方,但眼前除了杂草一片外,根本没半户人家。 「先生,你迷路了吗?」这时恰巧有位当地人经过。 「我在找一间茅草屋,里面住了一位老人——」 「你搞错了吧!这里我住了几十年,也没看见有人住在这儿呀!哪还有什么老人?」 这一夜,雷越更憔悴了!因为,他让自己是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梦里面,总是使尽全力想抓住让海浪卷走的琉璃。但,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法子,雷越就是功亏一篑。 正因为如此,隔天因找不到男主角而找上门的张念,这才发现,雷越整个人蜷在被窝里面,全身已热到将近四十度的危险。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一醒来,雷越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醒了,好点了没?怎么发烧这么严重自己都不知道。」张筠芝递给了他一杯开水。 「这是医院?」雷越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嗯!还好是导演及早发现,否则……」 「那位老人不见了!」雷越突出此言。 「什么?!」张筠芝让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愣了一下。 「我看见琉璃了,而那位老人家却不见了……」雷越遂把昨天的事,一一地向张筠芝说了一遍。 「真有这事?!」张筠芝是半信半疑。 「雷越,你要下要紧?」张念突然进来房里。 「抱歉,耽误了你的戏。」 「没关系!只是今早莫青突然来我那里,说是想回来演戏。」 「哼!不要脸,还敢回去。」张筠芝生气地说着。 「怎么了?」张念自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莫青叫人去把雷越打一顿,还把人推入河底。」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太可恶,我非得去报警!」张念从不知莫青竟会如此狰狞。 「算了。」雷越不想计较,毕竟,是莫青让他见到了琉璃。 不过,张念为了防范万一,还是对片场的人耳提面命一番,免得再有人遭到莫青的骚扰或攻击。 雷越的病好得很快,因此,休息一天后,他已能再继续他的戏。 这一天,为了顾虑他初愈的身体,张念特地把外景挪到几天后,而先从棚内的剧先拍起。 「你可知道,自从我两岁那一年与你订亲后,你就成了我的天,我叶赫那拉•孟古生命的全部。」张筠芝深情款款地看着眼前的英挺男子。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负你。」雷越念着台词,却不知不觉地又起了恍惚,「可是,难道你不介意我有那么多的妻子?」 「台词没有这句呀?!」导演一头雾水地问着。 「啊?」张筠芝也愣了一下,「那有什么关系?!哪个皇上没有三千佳丽呀!只要你最疼我就行了。」她临时编了一套词。 「不!这不公平,一颗心怎么可以被分得破碎支离?!」雷越记得曾经有位女子向他说过这句。 「难得有你如此懂女人的苦。」 「不!我就是不懂,才会失去了你,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雷越歇斯底里地吼着,并猛烈地槌着一旁的树。 「不要!你不要这样!」张筠芝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慌乱地拉住他的手,怕他伤害自己。 「好,卡!」张念喊了停,「太好了!雷越,真有你的。」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这是雷越的另类演技。 「雷越,你最好休息一下吧!」张筠芝要他进去歇息。 于是趁着中午休息时间,雷越索性挑了一处古宅的房间打个盹。 清风徐徐吹来,使得原本空旷的房里更显凉爽。雷越才躺下,便觉眼皮沉重的不得了,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阿金……」唤他的,是躺在他身旁的琉璃。 「阿璃,这一生,我努尔哈赤永不负你。」雷越自然而然地这么说着,并倾身过去,亲吻着琉璃。 就在这样的情境里,两颗汹涌澎湃的心激荡出热烈浓郁的火花,在这白色纱帐里,他们各自倾出自己心灵所有的归依…… 「阿璃、阿璃……」雷越一个惊醒,才发现身旁只剩清风而已。 但,方才的缠绵还意犹未尽,而琉璃的粉香还在他的鼻间盘旋不去,这么多的刺激,在在都教早已心神憔悴的雷越更加痛苦难抑。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阿璃!阿璃!你到底是谁?而人又在哪里?」雷越在夜半时分,独自一人来到了苏子河畔,等着琉璃的倩影。 关于琉璃给他的记忆,还是片段不齐,但,她给他的冲击,却逼得他无从回避。 雷越就在此处等着琉璃,等着她解释这一切的诡异。 但是,三天过去了,雷越依然没有见到她的踪影。雷越急了,也烦了,他终于将这些天的压抑全部爆了出去—— 「完颜琉璃!你出来呀!」他大吼个不停,「你凭什么在搅乱我之后,又不见踪影 ——你出来呀,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跳下去找你!」 「咚——」雷越是气坏了,竟然真的跳进那暗潮汹涌的河里。不但如此,他还不做反应,任凭着自己的身体沉入河底。 「我都能等你三百年,多等一会儿你就没耐心……」琉璃出现了,迅速地将他托卜岸边,并用念波数落着雷越。 「告诉我,你是谁?」雷越紧握着她的手,深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你真的在乎我是谁吗?」琉璃完全是用念波来代替语言。 「是的!我竟然在乎一个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人。」雷越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她。 「你……真的爱我?」琉璃语带哽咽。 「很莫名其妙对不对,可是却是事实。」 琉璃噙着泪,双手捧起他的脸,「记起我,不知道会不会教你后悔?」说罢,琉璃倏地让自己的红唇贴住了雷越的嘴,以一种千古的柔情吻着她此生的爱恋。 雷越一阵战栗,更以强而有力的手臂箍紧琉璃,回应着她,以强烈又专注的感情。 「阿璃,我好想你。」雷越神情激动地喃喃低语。 「你想起我是谁了吗?」琉璃则是万般柔情地倚在他的肩际。 「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的阿璃,你是我努尔哈赤最牵挂的阿璃啊!」 雷越在这一吻中,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而他对琉璃的爱,也以穿越时空的方式,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时候。 「能再等到你这句话,就算缘尽,我也了无遗憾了。」琉璃没有埋怨、没有焦急,只有感恩的心。 「不!我绝不再让你离开我,阿璃,你上岸来,我立刻带你走。」 「不可能的!我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但,她的话,雷越听不进,硬是使尽全身力气,将她整个人抱上岸来—— 「咻——哗——」突然,几圈大浪错愕地卷了上来,而雷越像是让人猛力推了一下,跟跄地后退了几步—— 「阿金……」只听见琉璃大喊一句,随即让巨浪卷入了湖里。 「阿璃、阿璃……」雷越再次眼睁睁地看着大浪席卷了他的爱而去,他却除了哀号之外,完全无能为力。 「阿璃,下次我绝不让任何东西抢走你!谁都不能跟我努尔哈赤抢琉璃,我发誓,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抢走我的阿璃!」 黑幕笼罩的苏子河,回响着雷越的声声激忿。 在这片静得出奇的河面,雷越的誓言,字字句句都震动了天,他的心像一只箭,射 向囚禁琉璃的宫殿,挑战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禁忌。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这天起,雷越开始准备着各种营救道具。举凡绳索、钩子、环套,他是整天带在身边,没戏时,他就一个人躲到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速度与技巧的演练。 「雷越这是在干嘛?」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十分不解。 「他说是要救琉璃用的。」大家以前听过雷越口中的那位琉璃,还只当是他无聊胡诌而已。 而此刻,他们都当他是中邪严重了。 「真是有鬼啊!每个男主角都搞得灰头土脸。」 「还好莫青早溜了。」 「呵!他更惨呢!听说一回台北就发生车祸,人还一头栽进臭水沟,摔到今天还起不来呢!」 尽管所有的人都耳语不断,但,雷越仍旧死心塌地的思索着,如何斗得过汹涌的巨浪。 「雷越,你……还好吧?明天的外景你能不能胜任哪?」张筠芝一直很担心他的状况。 「明天出外景?」 「是啊!明天的戏是迎亲,我们租了船,要上船对戏呢!」 「船?迎亲?」雷越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明天是几号?」 「你是山中无甲子呀!连这个都不知道,十二号啦!」 「这么巧!」雷越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玄机隐藏。 「有什么不对吗?」张筠芝发现雷越脸色有异。 「你知不知道,当年努尔哈赤迎亲经过苏子河的正确日期?」 张筠芝摇摇头,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是九月十二日。」 「什么?」她一时给儍住了。 「就在三百多年前的九月十二日,我失去了心爱的人。」雷越几近是喃喃自语着。 而一旁的张筠芝没再多问,只是看着雷越太过严肃的面容:心中的担忧逐渐加大加深…… 隔天,雷越揣着紧绷的心,随着工作人员来到了苏子河畔准备着。 「雷越,你行吗?要不要找替身。」张念一早就瞧见雷越特别紧张的脸。 「开玩笑!我等的就是这一天。」雷越一口回绝。 「糟了!导演,听当地人说今天会有大浪耶!」场务神情凝重的说着。 「会吗?出大太阳呢!」张念不信。 「导演,船家说船坏掉了,不知道今天出不出得来呀!」又来个坏消息。 「唉呀!搞什么飞机嘛!状况一大堆,去去去,再去给我催催看。」 「真是的!这么一耽搁,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张筠芝埋怨着。 「放心!今天的这场戏一定会拍完。」雷越开口了。 「你这么肯定?」 「当然,「重回往日」不就是要我重演当年的一切吗?今天是个关键。」 苏子河依然是平静无波,而雷越知道,那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不畏惧,因为他早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他的琉璃还在等着他的最后一击,而他将拼尽全力,纵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果然,不久后,船东就把舱开了过来,说是机械小故障,换个零件就好。 「好了!各就各位。」张念自然是喜出望外。 「雷越,你非把这堆东西带上船吗?」剧务小胡是不以为然。 「废话!否则今天我来干嘛?」雷越一脸酷酷地迳自上了船舱。 这艘船不大,但却有几间房可供利用。而此刻的工作人员正在为它作最后的布置,把一张张桌椅和布帘给搬进了房。 戏,一幕幕拍了起,接近傍晚时分,苏子河还是如此的宁静,这反而让雷越心生焦虑,担心着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喂,便当来啦!」又是吃饭时刻。 雷越随便领了餐盒,神色黯然地进去了舱房休息着—— 「喔,你在这里啊?那我出去了。」一进去,雷越就看见张筠芝背对他,坐在床沿。 「没关系,你跟我还这么客气。」身穿红衣的张筠芝,背影突然教雷越眼熟得惊心。 「我是想,或许你想独处。」 「向来,想独处的是你,不是我。」这会儿张筠芝说话的声调有点怪异。 「你……是不是累了?」雷越觉得有点尴尬。 「我怎么会累?那些年来你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此时,她才渐渐地转过身来,而那面容是张筠芝没错,但又总觉得有某些气质不尽相同。 「先吃饭吧,一会儿再背词。」雷越只当她是敬业的表现。 「记得当年我辗转病榻之时,你还曾亲自喂食,而我就是贪恋你的温存,才故意忘了有人因此而受苦。」说着说着,她红了眼睛。 她这么入戏做什么?而台词有这一段吗?雷越不懂。 「我知道你关心我,为了怕引我难过,才会常常一个人跑来此处凭吊,虽然我陪伴了你这么久,但,事实终归事实,你努尔哈赤爱的人,始终不是我——」 「筠芝,你怎么了?」雷越觉得不对劲了。 「答应我!让我再最后一次沉湎于你的温柔。此后,我们就会缘尽情终,我回龙宫继续着我的生活。」说罢,她扑进了他的怀抱,并且献上她的唇,热烈地倾注她的所有。 「不!筠芝,不要!」雷越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用力地推开她。 「看着我!难道你连我是谁都没认出吗?」她显得有点激动。 「你?」雷越此刻才愕然地端详着她的脸孔。 「是我不好——」她突然黯然地沉下脸,「我已经占了你十四年了,也该心满意足。毕竟,你爱的人是琉璃仙子,我除了祝福你们还能说些什么……」 「你……你是孟古!」雷越恍然大悟。 「我们帮你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记住!要救琉璃,一定要有心玥神果。」 「心玥神果?要怎样才能拿到心玥神果?」雷越晃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她,急切地问着。 「什么?」孟古走了,而醒来的张筠芝还浑浑噩噩。 「心玥神果呀!它在何处?」雷越还不知晓。 「不是说拿心来换吗?」张筠芝曾经听他说过。「雷越,你没事吧?」 「你不是孟古!」雷越发现到了。 「废话,难不成你还真是努尔哈赤啊!」张筠芝认为,雷越搞不好真被冲煞到了,否则不会如此没头没脑。 天色渐晚,只剩最后一场夜戏拍完便可收工了。 「卡麦拉!」导演一声令下,雷越与张筠芝就各就各位躺好。 「今晚听说有大风浪,我好担心呀!」女主角侧过身,依在男主角的胸膛说着话。 「别担心!一切有我。」雷越说完这句,便觉得眼皮直跳,像是有事要发生了。 接下来,应该是有几秒的安静。而张筠芝却在这时,偷偷地对雷越耳语着,「奇怪,怎么床边像是有人在看我们……」 这情景好熟悉,雷越心生一悸,迅速地朝床边看去—— 是琉璃!虽然没半个人影,但,雷越记起了当年的那一景。 于是,没个犹豫,也顾不得四周的人群机器,他匆忙地拎起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工具,拼命地朝甲板的方向奔去—— 「不对,是在另一头。」雷越想起自己曾经跑错方位。而这回,他不能再错。 「糟了、糟了,大浪来了!」船上的临时演员真的乱成一团。 「架好摄影机!继续拍!」张念觉得这是难得的好镜头。 「阿璃、阿璃,你在哪里啊?」浪打得很高,把雷越全身都湿透。 「阿金……」琉璃出现了,正如当年地悬在船桅上,岌岌可危。 「阿璃,抓紧,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雷越抽出了绳索、挂钩,把他和琉璃缠得死紧的。 「没有用的,阿金,只有心玥神果才救得了我。」琉璃每一年,都得周而复始地经历当年的折磨。但,今年不同,今年她真的遇见了她的努尔哈赤。 「胡说!我是努尔哈赤,是神鹰战将,我一定可以救下你。」任凭风浪有多惊人,雷越是咬着牙不放手。 「啊——」又个巨浪打上琉璃的身体,她滑了手,就这么往后倒去。 「阿璃,别怕!我钩住你了。」雷越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渗出了血。 「阿金,你对我的爱,够我在往后的几百年慢慢回忆了。」琉璃哭得几近泣血,再一次的生离死别,她的痛又何止言语能道尽一切的呢! 「我不要成为你的回忆,我要你陪在我身边哪!」雷越的脸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水。 「咻。」当年的那阵巨浪又准时地卷了上来。 「阿金,再见了……」 「不——」雷越发出了震撼天地的怒吼。 但,没有用,琉璃还是不见了,只剩一堆断了线的绳索飘在风中…… 「不可以!谁都不能抢定我的阿璃……」雷越的愤怒已被推至极处,他发过誓,再也不忍受失去琉璃的痛。 苏子河的浪像是嘲笑他地汹涌,雷越不甘心,他像发了疯似地冲向船桅,跳进了白浪涛天的狂啸中—— 「啊!」所有的人都看儍眼了,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尖叫。 但,雷越听不到,他一心一意只想到有琉璃的角落。不论足以什么形式存在着,至少他在这里,琉璃不会寂寞。 「阿金——你好儍、好儍……」就在此刻,琉璃来到了他的面前,紧紧地与他相拥。 「为了你,我值得的……」雷越伸出手,将琉璃牢牢地揽着,并以一种千古的爱恋,吻住了琉璃的唇。 在这片黑暗冶冽的河水里面,他们以彼此离不开彼此的方式纠缠着,不管今夕是何夕、不在乎生死与否…… 雷越实现了他的承诺,至死他都不让琉璃远走。怀里的琉璃还是当年的芬芳温柔,就在这一瞬间,三百多年前的种种,又重新地在雷越的脑海中急速闪过。 一弹指即三百年,如果这是临死前的讯号,雷越也毫无怨尤。 雷越渐渐地失了知觉,跌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雷越、雷越,你醒醒啊!」 在一扇点着光亮的门后,雷越发现自己正被吸向那头,而他直觉地用手遮着刺眼的光芒,却惊觉到,琉璃又从他手中失落—— 「阿璃、阿璃!」一个惊醒,他满头大汗地呼叫个不停。 「雷越,你醒醒啊!你又作恶梦了。」张筠芝用力地拍着他的脸。 「这……这是哪里?我怎么会来这里?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阿璃?」他激动地握着张筠芝的手臂。 「唉呀!你弄疼我了啦!」张筠芝挣脱着说。 「雷越,你可把大家吓坏了!」张念说话了,「好端端地,你干嘛自己往河里跳?! 我知道你是把努尔哈赤演得很传神,但,也不必如此不顾性命呀!还好你一跳下去,风浪就马上消个没影,否则乌漆抹黑的,你让我们怎么找人嘛!」 「是你们救我上岸的?」 「要不然是鬼呀!」张念这次真被他吓到了。 「那……那还有其他人吗?」一个女孩?」雷越觉得就快要窒息了。 「谁?琉璃吗?」 「你知道!告诉我,她在哪里?」雷越生起了一丝希望。 「不就在你梦里吗!整条船就只听见你在喊这个名!」 「你没救起她?!你们怎么没救起她?!」雷越的心全揪在一起。 「雷越,你清醒清醒!琉璃只是你梦里的女人,在现实里,她是不存在的!」张筠芝提高声调,想泼他一盆冷水醒醒神。 「不!她是存在的,我的阿璃真的是存在的!」雷越的泪潸潸直落,一滴、两滴,滴在枕头上湿成一片,像琉璃曾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 这天后,雷越垮了,因为他生命中的支柱被抽掉了。 躺在医院的他,像具行尸走肉,对于所有人的开心全充耳不闻。而这情形,着实让张念既心焦又内疚,早知道拍片会搞出这么严重的事,他一定老早推得干净俐落。 「导演,这位小姐说是雷越的朋友,想去医院看他。」 「你——」张念回头一瞧,顿时让眼前女孩的美丽给震慑住了。 「你好,我接到你们的通知就立刻赶了过来,雷越怎么了?他还好吗?」 「唉,出了这事我很过意不去,」张念领了这女孩一路朝医院方向走,「他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除了拒绝进食外,还常常歇斯底里的喊个不停——」 这女孩不说话,只是眼眶里的泪珠转个不停。 到了医院,张念迫不及待地将这女孩带进了雷越的房间,希望对他的病情有所助益。 「雷越,看我带谁来看你了!」 雷越紧闭双眼,完全不搭理。 「我是拿他没辙了!这会儿就要看你啰!」张念给了她一记鼓励的眼神后,便迳自退出门去。 整个偌大的病房,如今只听得见微细的呼吸。 她走近了他的床,伸出手,以心疼又爱怜的温柔轻轻抚着雷越憔悴的脸孔。 「把手拿开!」雷越依旧没睁开眼地怒喝着。 但,这女子非但没被他吓住,还更进一步地倾下了身,用她那朱唇缓缓地磨蹭着雷越的额头。 「你到底在干什么?!」雷越生气地张开了眼,却顿时愣得不知所措。 「亲你呀!你想拒绝吗?」她笑了,眼睛里还闪着淘气。 「阿璃!」一个用力,雷越迅速地将她抱在怀中,「告诉我,这不是梦!告诉我,你真的不是只在于我的梦中!」雷越万分激动,连说话都可听见颤抖。 「不是梦、不是梦!从今以后,我琉璃真的走出了你的梦。」琉璃泪如雨下,为了今日这一刻,她等了好久好久。 「你怎么脱离困境的?」雷越等心情稍平复之后才想起事情。 「因为我拿到了你送来的心玥神果!」琉璃倚在他的怀中,把玩着他的手指头。 「有吗?」雷越连心玥神果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记不记得,要取心玥神果就得拿心来换!」琉璃凝望着他,满是爱慕情衷,「当你不顾一切跳下河时,你就已经做到了。我在你的吻中,收到了你藏了几百年的心玥神果了。」 「原来……你为何不早说!?」 「其实我也不懂如何做,直到拿到神果,我才明白所谓拿心来换的意义为何……」 于是,琉璃再把当年神鹰误吞神果的来龙去脉,都一一向雷越一一明说。 「原来,这一切全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回不去天庭,还受了这么多的折磨……我真恨我自己,当年怎么没有勇气随你跳下河……」雷越懊恼地咒骂自己,并对琉璃充满了愧疚。 「不!不要这么说,」琉璃捧起雷越的脸,万分动容,「那个年代不适合我,我的肚量很小,容不下让别的女人来分享你的心。」 「阿璃,我让你伤心了。」 「现在不会了!我打听过,这年头是一夫一妻的时候,而我很高兴能在此时与你相逢,你若怜我,就让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我。」 「会的、会的,终其一生,我愿以真心与你共偕白头。」 努尔哈赤埋在苏子河底的承诺终究成熟了! 而琉璃延迟了返回天庭的时间,为的就是要与他厮守。 雷越的病痊愈了!他仍继续拍完最后剩下的几个镜头。 杀青的那一天,他正式地将订婚戒指套上了琉璃的手指头。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却让他们俩等了三百年之久。 而张念的这部「努尔哈赤传奇」,让出资老板是赚了钞票、让张筠芝封了影后,更重要的是,它成全了努尔哈赤与完颜琉璃的海誓山盟。 「如果时光能倒流,你可还会溜下布尔湖里池洗澡?」雷越最喜欢在浴缸替她搓背时这么问着。 「当然会啰!」琉璃还是淘气不改的丫头,「因为……那么爱偷看人家洗澡的大色鹰,还真难见到呢!错过了多可惜。」 「乱讲!我说过我是真的下小心——」 很多事,都是因为不小心。 但,不小心,往往却酝酿了传颂千古的爱情。 他们的爱从洗澡开始,也在洗澡的水仗中,溅出了更多的浓情蜜意! 这样子的惹祸,算不算开心!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