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狂妄遇上慈悲 作者:梵朵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巨著《当狂妄遇上慈悲》是由出众言情巨擘梵朵执笔的言情小说,分作十二篇章9万字。真爱关于真爱,有人过尽千帆,还怀疑它究竟存不存在?关于真爱,有人前仆后继,屡败屡战。 序 真爱关于真爱,有人过尽千帆,还怀疑它究竟存不存在?关于真爱,有人前仆后继,屡败屡战。 关于真爱,有人散尽千金、付出生命,却依旧留不住它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么多的动作、这么多的努力,就为了“真爱”这简单的两个字而已。 是的,它是简单,却不容易。 但——难在哪里?!?! 难在——我们大都错用心了。 我们错把社会潮流当成重心,错以层层的价值观作为衡量的准则,最后再错将包装过的人性当成自己…… 就在这一错再错的步步棋中,我们亲手把自己推入了焦虑、迷惑的情境里,把内在无与伦比的晶莹,用华服、钻石掩盖殆尽。而其实这一切全是陷阱,让人们退化到开辆跑车、戴个名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事实而已,就如同我这本书中的男士角——俞骥。 但,这也是我们周遭人们的缩影。在这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世界里,大家都在关心着下一秒要做什么事情,从没有停下脚步来好好看看自己,因此“此时此刻”成了现代人的盲点,殊不知,真爱就藏在其间。 “昨夜梦中,你我白头,浅浅依偎,但话不多,造就是我所梦寐以求,最平凡的生活……“这是前阵子很流行的一首抒情歌曲。短短的几句,却道出多少人不敢奢求的愿望。想想,这似乎比立志当总统还更难达成目标。 这其中的关键,便是“分享”。一份有品质的爱,是没有要求、没有交换、没有任何便宜可占的,更遑论是已经被物化、量化、世俗化的“都会情爱”。 所以,我塑造了舆男主角极端差异的女人,来对比出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厘清的一真爱”面貌。 真爱不难! 前堤便是,要先让自己有“爱人”的力量! ──────────────────────── 楔子 这座占地二十公顷的度假村,又是俞骥继收购伟捷集团之后,再一次展现他实力雄厚的大手笔。 尽管外界总爱用“财大气粗”来贬抑他的作风。 但,此刻的他,仍是意气风发。 望着眼前这处甫落成的“人间仙境”,他那一向惯有的冷漠脸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绽露了笑意。 而陪他巡视环境的饭店总经理林薰修,丝毫没有遣漏了俞骥那一闪而逝、忽隐忽现的真性。 “真难得!几亿元换来的微笑!”这种“笑话”也只有林薰修这位同俞骥结识二十余年的死党至交,才敢毫不忌讳地脱口而出。 “哈哈哈——”俞骥也只有在林薰修的面前,才会笑得不需惺惺作态,说:“这年头,钞票愈来愈贬值了,几亿元才让我有了喜悦,哼!可喜又可悲。” 俞骥对周遭的感觉,除了冷漠便是嘲讽。 “那是你这些年的财富、成就让你感受满足的边际作用减低了,不像我,有个总经理做做,就快乐得不得了。”林薰修虽然拥有企管、资讯双料的学士文凭,但“名利”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随缘。 他一向是个精神取向的另类。饿了有饭吃、渴了有水喝、困了有床睡、闲了有事做,凡事不忮不求,只要快乐就好。 照理说,俞骥和他是天南地北的扯不上边。 而实际上,他们却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他们俩都以体谅的心态来看待对方与自己的截然不同。 “要多少代价,才能换得你的那份开心?”俞骥走上了一处观景凉亭,开玩笑地对林薰修说着。 “我不算是开心,只是比较不会自寻烦恼,诀窍就是要常常打坐,以静坐冥想的方式来洗净自己的内在……” “又是那一套?!”俞骥打断了林薰修的“说教”。 俞骥着实不懂,打从认识林薰修开始,就似乎三天两头地听到他那带着神秘、又富哲理的论调,非但如此,在有几年的光景里,当俞骥正顶着烈日风霜、黑天暗地为事业奔波之际,林薰修竟舍下大好前程,迳自游走于山林野地间,寻找着所谓天人合一的境界。 “可别小看哪!就这一套,穷其一生够用啦!” “哎——对我来说,还是不够。”俞骥望向眼前的一处地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还不死心引其实我们这座度假村也算是中台湾首屈一指的了,根本不需要再打那片农场的主意了。”死党就是死党,一语就道中俞骥略带遣憾的心坎了。 “可是,那片农场的地形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若是能辟为游乐场,铁定能为我们这度假村带来更多的财富。” “话是不错,可是农场主人不肯卖,我们又能如何?”为了这事,林薰修已派行销、公关部的各主管游说过不下十次,但每一回皆是无功而返,连农场主人的面迄今都尚未见着。 “有没有把价钱再提高两倍?”俞骥不相信,会有人不拜倒在钱的魔力下。 “十倍也没用的,那农场主人顽固的很。” “是吗……”俞骥皱着眉,若有所思,“乡下人总有他们一套想法,若不是死守祖产的观念在作祟,就是藉此再拉抬价位,哼,现在的人精得很呢!” 或许是自小生长在争名夺利的大家族里面,养成了俞骥看薄人情、猜忌怀疑的个性,在他三十六岁的世墨袅,只有事业、钞票才是他能理解的范围。 关于信任、关于爱情……他一概嗤之以鼻。 唯独对林薰修是例外的。 也唯独林薰修才能看得见俞骥世故冷漠下的孤寂。 “找个老婆吧!或许会有所不同。”林薰修想到俞骥“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不禁又犯了忌讳。 “怎么……我老爸又找你啦?”俞骥翻了白眼,脸色又是一沉。 “就算他老人家不找我,基于朋友的道义我也该劝劝你呀!那位汪燕妮好歹也等你两、三年了,人家长得也是气质高雅、眉清目秀,真想不透你为何不顺俞伯伯的意,干脆娶了人家,省得我老替你挨骂。” “别忘了,我们哥儿俩是抱定独身主义的。”俞骥拍了拍林薰修的肩膀。 “就为这样,你老爸就老说我是损友……” “别理他,真正坏榜样的人是他。”俞骥说这话时,眼中有种沉淀已久的淡淡哀伤。“俞骥,别这样——”林薰修试图赶走俞骥心中的那份阴霾,“生命是自己的,不要被任何人的负面行为所干扰。” “可是我忘不了我母亲心碎致死、含恨以终的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原谅我父亲的背叛 “所以你的不婚,只是以你俞家独子的身分来做报复……这我更无法认同了。”林薰修提高声音说着。 “那你又是怎样高尚的理由?”俞骥半嘲讽的问着。 “哈哈哈——”林薰修想冲淡一下这紧绷的气氛,说:“说出来你也不信,以我的才情、五官、品德及高贵的心灵,唯有天上仙女才能匹配得起。” “哈哈,想不到你这小子比我还自大,娶仙女?!?!我充其量也只不过想娶个公主罢了。”俞骥的幽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 “公主引早说嘛!凭你们俞家的财势,全台北市俱乐部的公主都争先恐后呢!” “那些公主,我是敬谢不敏的。”俞骥虽是商场中人,但他从不喜欢以应酬之名,流连在各声色场所。 他虽然不高尚,但却也不下流。 “铃——”行动电话的声响,打断了这两兄弟的谈笑。 “这星期的会议全由你主持,我看报告就可以了。”俞骥对着电话中的人交代着公司 “怎么?终于想通了,要好好度假一阵,善待自己啦!”待俞骥收了线,林薰修好奇地 一我哪有你那份闲情;:”俞骥笑了笑,又露出耶秃鹰准备掠食的神情,说:“只要我俞骥佶认定的东西,没有一样能逃得过我手掌心,我打算亲自上阵,以七天的时间来买下那片场。” “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你?”林薰修太了解俞骥做事的狠劲,不免替农场的主人担心。 “有啊——”俞骥挑了挑眉,以半玩笑、半果决的语气说道:“除非那场住着一位能让我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公主。” 这分明是废话! 多少美女主动扑卧在他的怀里,但俞骥瞧也不瞧一眼,就连舆他与相交二十年的林薰修都没见过哪位女孩能让俞骥动了心。更何况要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底?!?! “要真有那种女孩,我这好朋友甘愿为你打破原则,不再坚持要天上仙女,只要是人间仙女就可以啦!”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全是一堆浑活罢了。 这天下午,俞骥便轻骑简装,独自一人先行来到这片农场作番探勘。 “这真是绝妙的好地方呀!”一路上,俞骥不禁暗自赞叹着。 这农场其实不大,大约只有五公顷而已,但是地势居高临下,后有小山屏障,前有溪流交会,在林薰修的口中是一块风水福地、聚四方灵气之脉,而在他俞骥的眼中,这更是一处难能可贵的度假胜地——当然,得在他的娱乐投资专案成功了才是。 为此,他更势在必得了。 穿过层层花草天然砌出的小径,上了几阶石板堆成的阶梯,映入眼帘,是一栋以原木搭建成的两层木屋。 屋的正门梁上还有一块用隶书写成的牌匾,是“芙蓉坊”大剌剌的三个字。 “芙蓉坊?!”俞骥半嘲讽地念着,“乡下人的故作风雅。” 俞骥按了电铃,却久久未有人来应门,“这么大的地方不见人影——”俞骥有些不耐烦,便迳自朝屋子后方的农场走去,想试试运气,看是否能见到那顽固刁钻的农家主人。 绩纷的花浪波波生动!“种这种东西能赚钱吗?”俞骥皱着眉,百思不解。 接近傍晚,却仍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略显疲倦的俞骥便顺势坐了下来,想由这个角度再把这片农场看个仔细。 浓郁的花香阵阵扑鼻! “这味道还挺不赖的,比薰死人的香水好多了。”靠在树干上的俞骥闭着眼,享受这天然的一切。 不知怎么地,俞骥竟在吸人的香气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带点喜悦、带点兴奋、带点熟悉的呼唤。 “这味道真好,拿来作香水一定畅销——”尚留清醒地说完造句后,俞骥竟不由自主地瘫了身,进入梦乡。 朦胧中,俞骥似乎看见了一位女子的睑。 朦胧中,只有那阵香味依旧清新芬芳地围绕在他周围。 朦胧中,俞骥竟然看见自己一身狼狈、满脸胡碴地倒卧在一片花草之间…… ──────────────────────── 第一章 时间:唐朝贞观十五年地点:青海的吐谷浑王国 风声鹤唳! 犹如贺兰震此刻无法排解的恨意。 散乱的发和着因痛楚而冒出的冷汗缠绕在他的面颊与颈边,而那双箭步如飞的腿除了一片血红之外,全无半分知觉。 “葬身于此也好,至少还有好花相随。”躺卧在这片山林野花之间,似乎替一生孤傲的他,找到了最恰当的句点。 自从三十年前,他们贺兰氏惨遭灭门之后,除了报仇,贺兰震的心思就一无所有。没有快乐、没有笑容、没有任何喘息的借口,因为他是贺兰宇将军唯一的子嗣,因为贺兰氏三百余口的冤屈全交到他的手里,驭在心底,至死方休。 而今日,或许是他卸下重任的时候了。 但不甘心的是,他曾经一把扶持、十分信赖的库拉氏竟会见利忘义,设下此等令人心寒的陷阱想置他于死地。 而可笑的是,他们海心寨还为了这次的迎娶煞费苦心,殊不知这番大费周章,却是将身为寨主的贺兰震推向死路。 “这恐怕连阿智都没想到的吧!”贺兰智是贺兰震的堂弟,向来是以料事如神、工于谋略而赢得贺兰震的信任,与贺兰家族另一脉的堂妹贺兰静,全是在那次减门惨案后被家中仆役救出,而逃到青海湖中的海心山落脚的。 人心丕变,哪有道理可言引 此番的觉知,又教贺兰震的痛楚更深一回!想当初,库拉氏的回族部落遭土族的攻击,就在岌岌不保之际,是他贺兰震领着海心寨千余兄弟化险为夷,救了库拉氏的掌上明珠库拉朵兰,将已经占领村落大半的土族再全数赶出回族的势力范围,挽救了回族上千余条的生命。 就是那时,回部的族长库拉拖利郑重地宣示了对贺兰氏的终生友谊,也将自己的爱女库拉朵兰许配给尚未娶亲的贺兰震为妻,只待回部重整过后,再行迎娶。 贺兰震本想婉拒这份美意的。 “大哥,这可是联合回族部落,打击慕容王朝的大好助力呀!”就为了贺兰智这一句,向来不谈男女私情的贺兰震遂点了头,答应了这门亲。 没想到,这门亲却成了他贺兰震的丧命之因,但他恨的,不是库拉朵兰的毁约,而是眼看水到渠成的复仇计画全功尽弃,教他贺兰震如何面对海心寨里的一干兄弟?!?! 索性闭上眼、数着鼻息,无畏无惧地任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就在这一个当儿间,一阵穿梭于草丛的脚步声向他的方向逐步靠近——贺兰震屏住呼吸,全身毛孔竖立——李芙影今天心情好极了! 因为王宫传来消息,说可汗平息了回族的内部争端,不出半个月即可将大队人马班师回钥了。 与可汗分离的这两个月,可说是她嫁入吐谷浑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尝到牵肠挂肚、日夜悬念的相思病苦。 但是,身为大唐弘化公主的李芙影,还是强掩着眉间的孤寂,领着家仆、护卫游走在村落市井间,终日不得闲。 自从一年前她来到了这个地方,成了他们的国后,李芙影就尽心地扮演好这个角色,将大唐文化逐步地扎根在这片尚属蛮荒的土地上。 微服出巡,成了她探访民间疾苦的方法,尤其是她精通的花草疗法,更是远近驰名,治愈了无数人家。 她,李芙影,没辱没大唐天子的威名,更没辜负吐谷浑人民的殷勤。 于是趁着可汗出征的两个月里,李芙影来到了这座可汗聊慰她思乡之苦所建造的“芙蓉园”暂住,一方面以满园的唐式风光重温着家乡的点滴;一方面巡访民间村落,行医赈济。 喜爱轻骑简从的她,除了驻守“芙蓉园”的侍从外,她一向只带从长安陪她来此的丫鬟银儿及家将李沅毓随行而已。 今日,她不想打扰尚在午睡中的银儿及沅毓,便独自一人来到“芙蓉园”后方的山林采集花草、药引。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前面草堆中倒卧着一具庞然大物! 依她多年的经验舆直觉,不管那具庞然大物是动物或是人,铁定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这股血腥味,绝对逃不过她李芙影的粉鼻! 她压着心口,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是人?!?!她更是一惊,毫不迟疑地一个箭步上前,蹲下了身,伸出手试试那人的鼻息。 “暗算我引没那么容易——”刹那间,贺兰震抓住了李芙影的手,使劲一个大翻身,硬是把娇弱的李芙影压制在他那魁梧强壮的身躯下。 “啊——救命啊,”待芙影从惊愕中会过意,才张着嘴大声喊叫起。“闭嘴,否则我就一刀让你了结。”贺兰震捂住了她的嘴,以虚弱的语气说出这一句。接着,他的头就瘫在李芙影的颈旁,昏迷过去了。 “喂喂——”芙影此时欲哭无泪,她这一生除了慕容诺曷钵之外,还没让人如此亲近过,真后悔没教李沅毓随行! “这人真是鲁莽,这下子连我都救不了你了。”李芙影气恼得喃喃自语。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李芙影感觉到那人吹在她颈间的鼻息愈来愈轻,她知道再造样下去,这个人肯定一命归西。 她必须再想想办法才可以! 甭说她天生一副慈悲心肠,眼前当下,她就快被这个人压碎五脏六腑了,再不设法,就连她的命也给赔上不说,万一几天后让人发现,她竟与一个男子以此等姿态命丧于此,不但毁了她大唐公主的颜面舆贞节,连待她如珠如实的可汗都无法想像会如何看待她李芙影! 这一想,她更急了! 硬是使力地扯出自己的一只手,用力地拍着这个人的肩头:“喂,醒醒呀!拜托你醒醒呀!” 没半点动静! 就在沮丧焦虑之际,李芙影这才发现,一株紫色的花苞就明目张胆地垂在她的头顶上方。这花唤做“醒神花”,是可唤醒神智、强化心脉的奇花,其味清淡芬芳,但经唾液咀嚼过后会渗出一种强烈刺鼻的冲味,芬芳依旧芬芳,只是芬芳中夹带着无法回避的力量。 就靠这花救人一命! 李芙影欣喜若狂地伸出手,摘下那朵“醒神花”,而后,她却愣住了。 “他昏死成这副德行,怎么叫他把这花给嚼碎引”芙影垮着脸,万般无奈地喃喃自语。 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芙影在几番斟酌下有了决定。 “反正是救人,不拘小节应当是情有可原,况且又是在此荒山野地,只要我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一阵自我安慰及自言自语后,芙影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那朵花送进口中,使劲嚼了起来。 她究竟在搞什么东西呀?! 贺兰震其实是昏昏醒醒的,虽然全身无力,但他那双如鹰般的眼睛还有点出息,在那千斤重的眼皮子底下,他似乎看见了一个少女竟把一株紫色的花茎放人嘴里,不由分说地嚼了起来。 她是饿晕了?!?!还是让我给吓疯了?!?!贺兰震内心咕哝着。 就在此时,一只手倏地伸了过来,不打招呼地就把贺兰震的嘴巴扳开—— 果真是虎落乎阳被犬欺引凭他贺兰震堂堂男子汉竟落得如此下场,被个女人摆布却半分力量部使不上。 没想到,想死得尊严些也不容易!贺兰震感叹不已。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柔软如绵的唇顿时封上了他那胡碴下的嘴巴,一坨湿湿黏黏的东西就顺势吔滑进他的口里。 难不成是那朵花?贺兰震尚有心智分辨。 直觉地,他就想把这东西给吐出去,但他感觉到这女子正用舌头抵住这团东西,不让他的抵抗有一丝作用。 没一会儿,一股呛人的气味刺激着他恍惚的神智,而心脉经络间似乎有股气猛烈地贯穿运行。 贺兰震的神智愈来愈清晰!对于眼前的一切,他更觉得不可思议!他,贺兰震,正被个女人调戏着!. 但她的唇软温温的,口中那坨东西热辣辣的,教这从未舆女人亲近过的贺兰震不知所他只好直直地盯着她,满腹狐疑。 而专心“上药”的李芙影也有满心的猜疑,“奇怪引都好一会儿了,怎么没半点反应?” 就这样,她自然地睁开了眼,想探探这人的脸色是否有异。 这一瞧,就不偏不倚地与贺兰震的眼光对个正着。 这一着,芙影惊吓不已,她万万没想到,以往这种醒神花的气味是会教病人先咳出声再清醒的,就因为如此,她才敢作出此番尝试,打算只要在他咳出第一声时便离开他的唇,那么届时只有天知、地知、花知、自己知而已,谁料—— “咳咳咳——”窘迫的芙影吐出了那坨花沫,呛得眼泪直流,“怎么会这样?!”.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吧!”贺兰震望着满脸涨红的李芙影说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会是死人了。”芙影有些老羞成怒。 “我要能动,就犯不着被你调戏。”贺兰震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对投怀送抱的女人一向不感兴趣,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不是肤浅得想掳获他的心,就是贪图着珠宝金银,就像背叛他的库拉朵兰,不也见风转舵攀上了慕容氏这门亲,这一想,他对芙影更没好气了。 “调戏?”无法置信的芙影瞪着大眼,久久不知所以,“我李芙影需要调戏你吗?!?!”“你叫李芙影?!?!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来自长安——这下可以放开我吧!” “不是告诉你,我没办法——”话才一半,贺兰震才发现自己不若方才的无力,想必是那坨怪味花的功劳吧!此刻的他,才恍然大悟,连忙翻个身,让压在下面的李芙影有个喘息。 “是你救了我?!?!”他甚感讶异。 “不是我,是那朵醒神花。”芙影拍拍身上的灰尘,面无表情的说着。 “别指望我感激,是你自己多管闲事。”冷冷的语调,道出了贺兰震不领情的固执。“真是西域蛮子,不懂规矩——”李芙影拎起了背袋,故作无情地转身离开。 这下子,看你求不求饶?这荒山野地身负重伤,能救你的也只有我李芙影,一旦错过,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其实芙影不是计较他的无理,只是想杀杀这个人自大无理的霸气。 可是都走了好几步路了,却没听见半点挽留的哀求,芙影还是沉不住气地往回走,想滦个究竟。 一看,他正闭着眼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晴。 “喂——”芙影喊着他。 贺兰震睁开眼,不说一句。 “你不知道你那双腿很严重吗?”芙影提醒着他。 “我知道。”他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那你还不求我下山替你找人医治?” 贺兰震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中的是西域黑蛛毒,没得救的——” 尽管贺兰震那刚毅的五官中没有显露什么,但芙影还是从他那双冷若寒冰、深不可测的眼眸中看见了遣憾。 刹那间,芙影似乎瞥见了贺兰震骄傲下的脆弱,她不禁软下心肠、温了口气说:“就为着两腿废了,不要自己的一条命?” “以此残破之躯,我贺兰震的报仇血恨之日遥遥无期,既是如此,我又有何面目苟活在世,不如以死谢罪。”他的口气坚决而冷硬,仿佛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你就是贺兰震?!”芙影大吃一惊。 “哼!没想到吧!青海湖第一硬汉的贺兰震,竟落得如此狼狈不堪。”他嘲讽地笑着。 是的,万万没想到,我李芙影竟然救醒了慕容王朝的心腹大患,芙影不由得心生懊恼。 曾听她的丈夫——吐谷浑的可汗慕容诺曷钵说过,贺兰家族原本是吐谷浑王朝的将门世家,深受历代可汗的敬重与倚赖。直到他祖父慕容伏允当政,因为作风太遇霸道强悍,又一味听从当时宰相天柱王的阴谋野心,竟大举进军攻击大唐边境,又扣留了唐使赵德楷,而贺兰宇将军眼看大祸将至,便极力规劝慕容伏允退兵放人,因此得罪了宰相天柱王,导致慕容伏允下令诛杀贺兰氏一家三百余口。 就从那时起,慕容氏与贺兰氏便结下了这三十年来无法化解的梁子,虽然后来慕容伏允兵败青海湖,宰相天柱王被处死,但这一切却也挽不回贺兰氏那三百条的人命,于是逃到青海湖海心山的贺兰氏遣族,便常以各种方式来与慕容王朝作对。但因海心寨四面环湖,易守难攻,慕容王朝派兵多次讨伐皆无功而返,而这次慕容诺曷钵的出征,皆是为了安抚回族部落的异心,斩断了贺兰氏联合回部叛乱的阴谋。 而她李芙影却阴错阳差地救了他?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腿上的黑蛛毒自然会要他命的。芙影喃喃自语着。 但,她真能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吗?芙影此刻心乱如麻,救与不救万般为难。“呕——”一阵呕吐声打断了芙影的思绪,只见贺兰震口吐鲜血,情势危急。“糟了!剧毒已人心肺,再不施救就来不及了。”但为难的是,黑蛛毒是西域特有的剧毒,而打从中土来的芙影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头绪,更何况她还在犹豫不决呢! “拿去,”突然间贺兰震丢出一把短匕,“麻烦姑娘举手之劳,一刀让我痛快断气。 ”看得出他的椎心痛苦。 “不,不行,我只救人不杀人。”芙影急忙退了几步。 “既是如此,我只好自己动手了。”说罢,他便吃力地拾起地上那把匕首,正对准心口部位猛然刺下。 “不要——”芙影一个箭步上前,用力而迅速地夺下了贺兰震手中的利器。“走开,我的命我自己决定。”他因痛苦而脸孔扭曲地吼叫着。 “胡说八道,你的命是我救的,该由我作决定。”芙影也顾不得一切了,要她坐视不理,那比要她的命难受。 “没有人胆敢违背我的命令,你这女人——” “也没有人敢拂逆我的决定,你就认了吧!”芙影态度强硬,并且从腰际拿出一颗药丸,就不由分说地往贺兰震的嘴里塞进去。 “可恶——哇——好冰呀!”贺兰震是火冒三丈的,想他威震地方的海心寨寨主,竟被人当傀儡摆布。这口气教他真难咽下去。 “先止住剧毒的蔓延要紧。”说着说着,芙影便弯下身拖起重量不轻的贺兰震朝另一处不远的山洞走去。 “臭婆娘——你又想干嘛?!?!” “臭婆娘,凭什么多管闲事?!” “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这是你们中土传来的规矩呀!” “我警告你,再不滚,待我一有力气,非把你的脸画个过瘾——”…… “求求你,不要管我行不行?!” “看一个人残废无能、半死不活的很有趣吗?你的盲修瞎炼只会教我更痛不欲生——”这一路唠唠叨叨地,终于在芙影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中来到这个山洞里。“贺兰震,闭嘴行不行?!?!”芙影忍不住破口大骂。 想不到她李芙影平常连句气话都不说一句的,今天却为了头顽固的蛮牛仔失了矜贵,动了怒气。 “我还以为你是聋子呢!”贺兰震尽管额头冒着冷汗,仍不忘与她唇舌交战。“你是不是想尝尝用乌屎做成的止痛丸引”芙影故意笑得邪恶点。 “你敢?!”一道凌利的杀气自贺兰震的眼睛射出。 “为何不敢引就凭你现在的狼狈样能奈我何?只不过是任我宰割罢了!” 芙影行医无数,看过各式难缠的病人,而通常她都是和颜悦色、温柔亲切,但是对于这种一心求死的人,她只好见招拆招,只求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而今,对付这个贺兰震,她这一向温婉的大唐公主也只好暂时扮成母夜叉了。 此等仁心医德,真是天下少有呵! 不过,贺兰震却不如此认为,他只是气急败坏的直说倒楣,先是中了回族库拉氏的毒箭,不但新娘没娶到,还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再者就是碰上这个好管闲事的蠢女人,让他“你到底要怎样?!”贺兰震脸红脖子粗地吼着。 “你说呢?”芙影掏出了那柄方才贺兰震自尽用的匕首,拿在手中亮一亮。 “别以为这样吓得了我!”他冷哼几声,随即骄傲地仰起头,说:“要杀要剐,我绝不吭声。” “那我就不客气啰。”话才落地,芙影便皋高了手中的短匕,朝着贺兰震那肿胀发黑的双腿画去。 刹那间,贺兰震几乎闷厥! 而就在他渐次虚脱、视线朦胧之前,他看见了芙影正俯下身子,毫不避讳、毫无嫌恶地以那朱红丰润的唇,吸出他腿内瘀积不退的毒血。 “不要——不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竟不顾名节舆危险为他疗伤,昏迷前的那一刹那,贺兰震跌入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之间。 ──────────────────────── 第二章 夜阑人静! 只有那清脆的蛙呜、潺潺的山泉仍聒噪不停地在贺兰震久久不能成眠的夜里。 昏迷前的那一幕,就像团火簇,烧颤了他内心某处早已麻痹的感受。那亮光,照亮了他从未注意过的地方,那热度,至今犹在他的心口冒着烟、暖和着他。 他是不是中毒过深了?!?!否则没理由一些他自小到大,未曾见过的陌生感觉竟在一瞬间全涌向了他。 单调如他、单纯如他、单一如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面对、何从化解。 他只知道,一定是那多管闲事的李芙影惹的祸!“唉!女人真是祸水——”无奈的他,蒙起了头,强迫自己入眠。 而另一处,在“芙蓉园”的李芙影却仍是秉烛夜读,专心仔细地在研究化解黑蛛毒的秘方。“公主,怎么还不就寝呢?”银儿又沏来一盅茶。 “你先睡吧!”芙影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医书。 “究竟是什么病?让公主您如此耗费心神?” “是一种西域剧毒。” “毒?!?!一银儿愣了一下,说:“这村落有人下毒吗?我怎么不知道?”银儿一向替芙影掌理药方,而每回芙影为人诊脉开方后,银儿就会再抄一份,以备复诊之用,而当然贺兰震的毒伤是不在她的单子上面的。 “是今天我去山里采药碰上的。唉!这下毒的人真是狠,把箭抹上黑蛛毒再射进人体里面,届时毒性一发,便通体肿胀,而且奇痒难忍、奇痛难挨,如此三天二夜,方会气断。”芙影不愧是个天才,不消多时,已能摸出黑蛛毒的特性症状。 “那不是教人生不如死吗?这么残酷。”银儿一脸惊愕,又说:“那毒危不危险?公主您。” “我是百毒不侵的——”芙影知道银儿是担心她的安危,就轻松地展个笑靥。 “可是那个人是被仇家追杀的,万一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公主不就被牵连,我看明儿个再找李沅毓护卫一同上山吧!” 芙影放下了书籍,抬起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要是不妥,咱们再调些侍从士兵随行,您看如何?”银儿又出个主意。 “不了,”芙影站起身,踱步到窗口,说着:“明天就我一个人去便成。”“为什么?平常公主都会要银儿前去的呀!” “因为——因为我是百毒不侵,可是你们不是啊!” 就这一句,搪塞了银儿的疑惑。 而事实上,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李芙影不愿教贺兰震的身分曝了光,以免日后稍有疏漏,让慕容诺曷钵知道了,那她李芙影纵有满腹才学、万种理由都交代不过去。再说,她一个人单独行动也比较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可不想在医好贺兰震之后,才又看他被人砍死,枉费她的一片苦心。 就这样,一连三天,芙影都备妥粮食、饮水单独上山为贺兰震敷药。 “喂,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呀?尽涂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有用吗?”贺兰震一开口总是这样,明明有一肚子的感激,却半分也说不出口。 “死马当活马医啰!”这些天来,芙影早就习惯贺兰震的挑衅,性情温和的她根本不会在意,只不过一种身分的转换不由得让她多了些玩心,尝试着身为弘化公主以往不能说、不能做、不能想的新奇。 就如同她老爱逗弄冷若冰山又骄傲的贺兰震。 其实贺兰震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因为芙影天生的贵族身分,只有阿谀奉承的人,没有真心批评的言论,她一直有个“平凡”的想法,就是有天能真正体验一下“平凡”的滋味,不论好坏,都是珍贵。 或许,这才是她只身来为贺兰震疗伤的真正用心吧! “你成天吃饱没事干吗?”其实贺兰震是想说: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芙影停下手边的工作,瞪了他一眼,说:“我忙得很呢,只不过本姑娘想试试新配的药剂,所以就找你当试验啰!”芙影说得淡然顺口,而肚子里却憋着笑意。 “是吗?恐怕是你这凶婆娘没人要,看上我这大男人生得器宇轩昂,又无法逃脱你的魔掌,才如此不顾矜持地天天往这儿跑——”贺兰震是心高气傲,禁不起芙影的三言两语便又反驳回去。 这等把戏,李芙影不看在眼里,说穿了,贺兰震就是不相信芙影能治好他的腿,到头来,他还是必须自我了结,犯不着大费周章、拖拖延延。 不理会他的叫嚣,芙影背了药袋迳自离开山洞下山去了,此刻,她还有村落几户人家需要诊治,不能单单为了贺萧震一个人而误了事。 回到村落中的芙影,依旧马不停蹄地穿梭在病户之间。 “公主,这是最后一户人家了,咱们该回去了吧!”银儿总是惦记着芙影的辛劳。 “也好,咱们这回下乡总算做了事。”这算是此番芙影行医的最后一日,因为打从明天起,芙影便开始打包,准备启程返回王宫,迎接慕容诺曷钵的回朝。 “谢谢公主的驾临哪!咱们这小地方真有福气,能有公主如此慈悲为怀地为我们医病,我们吐谷浑可汗真是娶到了一位人间至宝呀!”村长领着村民,感激地连连哈腰致敬。“老人家别这样,这仅是我的职责罢丫,无须言谢。”芙影笑了笑,淡然地说着。“就不知咱们邻国吐蕃,是否有这等好运气了?!”另一位村民说着。 “怎么说呢?”银儿好奇地问道。 “听说吐蕃国内正在大兴宫殿城池,准备要给即将嫁给吐蕃赞普弃宗弄瓒的中国公主居住呀!就不知这位中国公主是否会像咱们的公主一样爱民如子?” 这件事,芙影印象深刻。 这是贞观十二年的事,就在吐蕃兵败求降之后,皇上就答应了吐蕃赞普的请求,在继她许配给吐谷浑之后,又择了一位皇室女儿,赐封“文成公主”,准备下嫁比吐谷浑更远的吐蕃王国。 虽然与同是堂姊妹的文成公主素未谋面,但芙影知道,传闻中喜读佛经的文成公主,势必会为文化贫瘠的吐蕃注入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生命。 “吐蕃将有明珠降临——”芙影突然间为前前后后、身负“和番”重任的李氏诸位公主,升起了大唐女儿无人语说的荣誉与壮烈。 当然,也包括自己! 回到了居住的“芙蓉园”,芙影仍为方才的听闻感触在心! “公主,向你讨副解药行不行?”护卫李沅毓莫名其妙地问着心不在焉的李芙影。 “什么?!讨解药?!要干嘛用的?!”芙影愣了一记。 “解思乡之苦用的呀!”李沅毓不愧是李芙影的好友知己,浪怆如他却隐含着一颗细腻的心,总能在笑语喧闹间化解芙影的心事。 在芙影听到文成公王之事的那一刹那间,李沅毓便看见了她眼中掩不住的淡淡哀愁。回不了家的折磨,是李沅毓奉命护送弘化公主这一路来,尽收眼底的心疼。“能有这药,就天下太平了。”李芙影不免被李沅毓的话逗得笑起来。 “唉呀,天下如何我不管,我只在乎腹中的空城计啦!”李沅毓甩着披散在肩的发丝,一副馋相地看着银儿甫端进来的菜肴。 “侯爷派李大人来还是对的,没牵没挂,又生得这般落拓个性,飘到哪儿就落地,真是夜夜好眠、蔷洒来去。”银儿对李沅毓是崇拜得紧. 只不过,李沅毓对女人一向不感兴趣,就因为这样,三十而立的他仍是孤身未娶,也就因为如此,他才能报答侯爷自小抚育他成人的大恩情,义无反顾地陪着公主来到这吐谷浑生根落地。 因此,对芙影,李沅毓更有着一份“托孤”般的心情,他总是以亲人的姿态来保护芙影。 “公主,你打算何时启程回宫?”李沅毓问着。 “后天吧!” 而此刻,浮现在芙影脑海里的,却是山洞中的贺兰震。 趁着明日,该把一切事情处理完毕了吧!芙影心里盘算着。 翌日,艳阳高照,芙影起了个早,拎起特地准备的大包草药,迳自朝山上走去。 而贺兰震也没有闲着,天才刚亮,他就频频望着洞口,等待着芙影的出现。 “怎么搞的!”贺兰震不时地咒骂自己。 这李芙影的药究竟是下了啥东西?教他这么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顿时冒个娘娘腔的牵绊,才没几天的光景,这李芙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更气人的是,在她面前,他贺兰震竟然有种英雄气短的窝囊,但不见她,又是坐立难安,心中似有蚁爬的难受,怎么会这样? 这时,脚步声愈来愈清晰——她来了?!?!贺兰震不禁泛起笑意,继而一想,不行,如此笑脸迎人,岂不太没出息。那如何呢?装睡吧!于是他一闭眼,假装入眠。 一进山洞,芙影便瞧见贺兰震沉睡的睑。 此刻的他,脸上全无冰霜,只有那犹如婴孩般的宁静安详,芙影不算懂他,但,至少地不讨厌他,或许基于同情、或许怜悯,在芙影慈悲的眼神中,她真的看见了他的委屈,一种宿命使然、无力回天的委屈。 她和他若要说有共同点,可能就是“平凡”这个心愿吧! 芙影俯下身,拨去贺兰震额上的乱发一片,这时的她,才真正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睑。 他有着北方大汉粗犷的浓眉大眼,高挺直立的鹰勾鼻在在显露他倔强骄傲的个性,但那唇形分明、厚薄得宜的嘴唇就是个败笔,常不自觉地泄漏着主人欲语还休的感情,尤其是他那双锐利冷漠的眼,更扮演着奸细的角色,时常对正忙于换药的李芙影透露着他贺兰震打死也不承认的柔情。她只是故意视而不见,保留他这大男人仅剩的尊严。 反正,她李芙影也不需要他的柔情舆感激,因为可汗给她的爱已够她一辈子享用不尽。一想起她的丈夫——慕容诺曷钵,芙影的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暖意。 自幼接受中国文化薰陶的慕容诺曷钵,不但熟读了四书五经,还练了一手好字,闲暇之余不是挽着爱妻芙影林园漫步、互诉衷情,就是凉亭品茶、作对吟诗。 他的浪漫行事,教离家千里的李芙影忘却了乡愁,终日沉浸在幸福恩爱的臂弯里。 再等三天,她便能与疼爱她的夫君重逢了,十七岁的弘化公主李芙影忘我地沉醉在这片喜悦里,根本没留意到眼前早已苏醒、正专心凝望她的贺兰震。 原来她有着如出水芙蓉般之神韵,怎么他贺兰震至今才发觉?难怪素有海心寨母老虎之称的贺兰静,老骂他是天生少根筋。 贺兰震的惊愕不是没有道理! 光是芙影那白嫩如雪、弹指可破的肌肤,就不是这蛮荒国度女子那粗糙暗沉的皮肤可以比拟,更何况她那双慧黠含韵的眼睛,总在一颦一笑中闪动着无法抗拒的妩媚,再加上她那天生皇家的高贵与大方的气度,更是一般小家碧玉难以相提并论的。 芙彰的美是可沉淀出慈悲、智慧舆沉静的!“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贺兰震的语气出奇温柔。 “哦,你醒啦!”芙影急忙地回了神,脸上还泛着一层薄晕,随即拿出了药草,往贺兰震的伤口抹去。 “你怎么会从长安来到这里?”这是几天来,贺兰震第一次问起芙影的事隋。“嗯,是陪我主子过来的,你知道我是医术高明哪,当然得随侍在侧嘛!”芙影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心里老早就编了套谎,“不过,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 “可是我的伤还没好?”贺兰震其实是舍不得她,便顾不得硬汉的形象,以哀兵姿态挽留她。 芙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别担心,你的腿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皮肉之伤而已,我这里有几副药留给你,只要记得涂抹就行了。” 贺兰震不吭声,心头却是乱纷纷。 “还有,赶快回去海心寨,别再教仇家给暗算了。”芙影不忘叮咛着他。 “暗算我的,不是仇家是亲家。”贺兰震此刻又想起了库拉氏的无情无义。 “亲家?”芙影不解的表情。 “这趟,我原本是去娶亲的,没想到对方攀附权贵、见利忘义,不但将我的未婚妻嫁予他人,更派出大批人马在途中设下埋伏,杀了我们海心寨二十余人的迎亲队伍。”说着说着,他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想到这票弟兄皆是当年舍命保主的仆役后代,这几十年来随着他贺兰震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好不容易盼到了贺兰震的喜讯,大伙儿的兴奋还犹胜当新郎的贺兰震。 而如今,却也不知这班弟兄有几人幸存?一想及此,他那向来漠然的神情中竟有掩不住的伤痛。 这一幕,看在芙影的眼里,顿时起了波波恻隐,竟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轻抚着贺兰震的肩,安慰着他的心。 而这举动,恰巧就触动了贺兰震最脆弱的心头,让他压抑多时的激动就像碰上了导火线,瞬间地引爆了。 他——扑在芙影的怀中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由于过于突然,芙影不知所措。 没一会儿,他那环着她的腰的手愈来愈紧,而他的唇竟也以狂乱强烈的方式吻上了她的颈、她的耳垂、她的脸颊、她的朱唇。 “不行哪——”芙影愈是挣扎,他愈是抱紧。 就这样两个人交缠在一起,久久不离。 “贺兰震——”芙影终于使了力,硬是把贺兰震推离自己。 看着她喘着气息、满面红晕,贺兰震才发现自己的冲动行径。 “对不起,我——”其实他也同样大吃一惊,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未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如此的失态,一向冷静的他也惊愕莫名。 “我——我该告辞了。”芙影尴尬地起了身。 “我——我还会见到你吗?”贺兰震的眼中有着依依。 但芙影没有回答,只是慌忙地走向洞口,才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贺兰震说着:“保重!” 抛下造句,她便消失在贺兰震的视线之中。 徒留贺兰震满脸的落寞,及始终未说出口的感激。 但,“大恩不言谢”。 对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贺兰震该如何偿还她的天大恩情?用他贺兰震的一生够不够?可不可以? 念头一转、心意一动,贺兰震拎起了芙影匆忙中遣落的背袋,以新愈的腿奔出了洞口,向着佳人的身影处追去。 ──────────────────────── 第三章 熄了蜡烛、关了窗户,芙影摘下了发髻、和了衣裳,早早上床安歇,等着明日的回程之路。 才刚合上眼,那贺兰震痛苦流泪的模样,又清晰地搁在她的眼前,还有那份亲密的接触,至今想起,仍是羞愧不已。 都怪她不经心,没提防到男女相处的分际,虽然她李芙影对贺兰震并无染意,但也难免教他生起揣测或妄下心意。 或许,贺兰震是遭逢巨变,身心受创,才会误把对他未婚妻的感情转移在她身上吧! 想不到,这等看似无情的他,竟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而其心底却是如火焰强烈的感情。 这同她那可汗的温柔浪漫、如绢如丝的缱绻是天差地别的!想到了慕容诺曷钵,芙影睡着也是笑容不停的。 “你的笑容是为了我吗?”耳际突然有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响起,吓得芙影立刻睁开眼,坐起身来。 “是你?!?!”那斗大的眼说出了她的惊愕,“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一只见贺兰震冷着脸,说:“我还没问你,为何要瞒我?” 莫非——他已探知她的身分了?!?!芙影直觉地想着。 “要不是这只背袋,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是中国公主的御医呢!” “什么?”芙影听得满头雾水。 “这一路上我尾随在你身后,看见你进入造座慕容氏为中国公主建造的园子,我才恍然大悟。”贺兰震的口气中听不出任何隋绪。 原来他误认我是——也好,反正将错就错,早早打发他回去。芙影心中算计着。“就为还个袋子,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进入此地?你不咱——” “就凭外面几个脓包,我有啥好担心的!”其实贺兰震的功夫底子是挺不错的,否则不会在库拉氏的莴箭齐飞下仍左砍一个、右劈一双地杀出重围,而当前驻守在芙蓉园内的士兵,他自然是没看在眼里的。 “好吧!既然背袋我拿到了,那你快些离开吧!”芙影催促着他。 “可是我今晚来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一“我终于想出报答你的方法。”贺兰震的双眸霎时透着诡异,教芙影捉摸不定。“我不需要。” “我要带你回海心寨。”他简单俐落地说着。 “啊?!?!”芙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意地说:“你疯啦?带我回海心寨做什么?而且我也抽不开身,或许以后有机会我再去作客吧!” “不是请你去作客,而是要拜堂成亲。”这话说得没半点犹疑。 “啊?!”芙影此刻才明白事态的严重,连忙沉下脸说着:“你这是报恩还是占我便宜哪!” “芙影,相信我,这是我想过最能报答你的方法。”贺兰震满脸笃定。 “你的心意我领受了,但——不行,我不会跟你回海心寨去的。”芙影也是肯定至极。 “不可以不行,反正现在就跟我回去。”说罢,贺兰震便一手扛起了芙影,踢开房门,一路朝芙蓉园外的林子奔去。 “放我下来,可恶——”芙影气急败坏地拚命挣扎。 “我说过,只要我贺兰震决定的事是不容改变的。” “拜托你放了我,我真的不能嫁给你,因为——我早就有丈夫了。”不得已,芙影打算全招了。 “哼!这谎编得实在不高明,方才我只见你一人在房里,哪来的丈夫?!再说,即使有,他待你不好,配你不起,我一样带走你。”贺兰震健步如飞,完全不像大病初愈。 “你是因为新娘子没娶到,就随便抓个人充数。”芙影气得口不择言了。 突然间,贺兰震停下脚步,把扛在肩上的芙影放下,说着:“我不是随便。”他的神色肃穆,眼光深邃,又说:“小傻瓜,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险,因为你救丫慕容王朝的死对头,这事要是被揭发,就算你主子出面也救不了你啊!唯一的生路就是跟我回海心寨避祸。” “不要啊——放开我——”芙影扯着被贺兰震抓着的手。 “放开她。”一声怒喝霎时响起。 “沅毓!”芙影不禁大喜。 原来,在贺兰震扛着芙影飞奔出芙蓉园之时,李沅毓就一直尾随其后,想伺机救出李芙 “我不会放她走的,有本事你就来抢!”在看见芙影方才那一瞬间的神情,贺兰震心中也有了底,但他倒想看看眼前这位潇洒不覊的青年到底衬不衬他的芙影。 说罢,一阵刀光剑影霎时错落在黑暗的山林间,李沅毓甩出了一把软剑,犹如蛇影般地向贺兰震吐着舌信,而贺兰震也不甘示弱拔出背于背上的长剑,以电光石火般的迅速猛烈,迎合著李沅毓的凌厉攻势。 “别打了,住手——”一旁的芙影急得喊叫着,但正杀得专心的李沅毓及贺兰震谁也不理。 突然间,李沅毓耍着软剑,一阵秋风扫落叶地直扫着贺兰震的下盘部位,而贺兰震纵身一跃。 “咻——”李沅毓的剑正划中了贺兰震受伤的腿。 “你的脚有伤?”李沅毓此刻才发觉。 “好身手!有你在芙影身边,我也放心了。”贺兰震的语气仍掩不住落寞,但依旧以剑撑起自己,正准备转身离去。 “贺兰震,你的伤——”芙影奔上前,欲探个仔细。 但贺兰震只是看着她,以无比的遣憾、无法释怀的失望,随后不发;叩的转身离去。 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的李芙影,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我李芙影何其有幸,能有你如此的盛情,但身为慕容王朝的女人,我也只能铭记在心。 “他就是贺兰震?公主前些天就是为他解黑蛛毒?”李沅毓是明眼人,心知肚明。 “嗯,”芙影点点头,说:“我瞒着你们,是不想他的身分泄漏,既然要救他就救到底。” “公主做事一向有道理。”李沅毓从不多问,因为他有颗清醒的脑袋及可洞彻事物的眼睛,在方才贺兰震的眼神中,他看见了一位多情、率性的好汉。 翌日,弘化公主的车队离开了芙蓉园,往王宫方向前进,而这一路上,也就真的没再见贺兰震的踪迹。 “保重啊!”对他,芙影只有这一句反覆在心里。 ***4YT.NET*** 回到宫里的第二天,芙影一大早便梳妆打理,以最美丽的容颜、最殷切的笑靥等待着她的丈夫——慕容诺曷钵的驾临。 他会用什么样的热情、什么样的话语来回应着相隔多日的爱妻呢? 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拥抱?还是耳鬓厮摩的低语呢?坐落在鱼池前的芙影拨着水波,泛着聿福的笑意。 “公主、公主,可汗回来了!”银儿老远地就大呼小叫着。 回来了!!芙影急切地站起身,直往宫门外,可汗回营的大道上恭迎。 “公主——走慢点嘛!”银儿和其他丫鬟都跟得急。 “瞧!公主可是迫不及待啊!” “是嘛!咱们可汗和公主多恩爱呀!” 初秋气爽,和风迎人,曳着一缕轻纱的李芙影犹如仙女下凡地站在宫门的巍峨前,等着她朝思暮想的最爱。 远远地、远远地,在大队人马旗帜飞扬的壮观里,那匹可汗钟爱的黑色劲风马昂首骄傲地出现在芙影期盼的笑容里。 但,这一瞥,芙影的笑僵硬了—— 她的可汗在哪里? 那座骑上不见白衣胄甲的勇士,只有一位身穿翠绿红帽的少女飘扬着及腰的发丝,款款多姿。 她李芙影的可汗在哪里? 莫非是满天的尘土迷乱了她的眼睛,教她生了幻觉、惹她忧心,这一想,她更专心仔细地往那方瞧去—— 是的,她的可汗就坐在骑上不偏不倚!那抹浪漫多情的神采依旧,那双炽热温存的眼光闪动。 不同的是,这些以往只有她看得见的温柔,此时此刻,她竟在那位依偎在可汗胸前的少女脸上清晰映着。 她是谁?怎么可以独占了她李芙影最记挂的一切? “公主——公主——”一旁的银儿看着面容惨白的芙影,不禁又忧又急。 但,唤醒神智的,不是银儿的声音,而是迎面来袭的楚楚痛意,仿彿叮咛着她,无论如何不能失了大唐公主的威仪。 尘埃落定,慕容诺曷钵跃下了马,抱下那位少女来到弘化公主的跟前。 “欢迎可汗回宫。”领着家臣的芙影,必恭必敬的姿态中有些隐约的颤抖。 “这些日子,公王你辛苦了。”慕容诺曷钵笑着,随即对着身旁的少女温柔地开着口:“来!见见大唐的弘化公主。” “公主万安。”这少女笑容可掬地对芙影颔首致敬。 “什么公主?!?!日后要唤姊姊了。”慕容诺曷钵大笑着。 “姊姊?!”芙影心中一沉,不禁望向兴奋不已的丈夫。 “喔——她是回族部落库拉拖利的掌上明珠库拉朵兰,我已在半个月前立她为我吐谷浑王朝的妃子,只待回宫之际再重新昭告百姓,大肆庆祝——” 就从这刻起,芙影是如何进殿、如何回房、如何应对、如何微笑全是恍惚不明、毫无知觉。 这天夜里,慕容诺曷钵还是来到了她的寝宫,只是对仍陷于混沌状态的芙影而言,已无当初的万般喜悦。 他只是要来说明一切。 “公主,你还好吧!”一向细心的慕容诺曷钵不会遣漏芙影悲戚的面容。 “还好。”芙影喃喃念着,那粉嫩的脸上没半点血色。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是太突然了。”慕容诺曷钵走上前,轻轻地拥抱着芙影,“不过,这是唯一免去回族叛乱的最佳办法,库拉朵兰的身分等于是回族的公主一般,还好我先行一步,否则差一点朵兰就成了贺兰震的妻子,那我吐谷浑就后患无穷了。” 贺兰震?!?!这三个字顿时扎了芙影一下。 “你娶的是贺兰震的未婚妻?!”她如梦初醒地问着。 “没错,”慕容诺曷钵有些得意,说:“像朵兰这么美的女孩,嫁给那莽夫是可惜了,所幸我提出了这个婚事才挽回她的一生。” 在他怀抱中的芙影,突然间被一股力量弹出了他的胸膛,这时的她才错愕地看见,她一向可恣意撒娇的天地早已无她容身的地方。 但她无处哭诉,因为疼爱她的家人在迢迢远方。 而她也无力挣扎,因为这不就是宫闱后妃的宿命吗?! 凭她,更无计可施,纵有万种借口,也掩盖不了喜新厌旧的心是千军万马也挽不回的坚硬。 “怎么了?公主,你应该可以体谅吧!” “可汗是一国之君,自然有权作任何决定。” “可是你是一国之后,我也要问问你才好吧!” 我不是公主,我是你的芙蓉仙子,我也不要是一国之后,我只想当你的爱妻!芙影的内心强烈呐喊着。 “怎么不说话?”慕容诺曷钵有些沉不住气,“我知道你的心里不好受,但是想想,吐蕃赞普即将启程前往迎娶的文成公主不是比你处境更难?!在她之前,早已有位印度公主入主后位,照你们中土的规矩,凡事不是讲求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嘛!怎么说,这朵兰还得叫你一声姊姊,听从你的教诲呢!”大男人的说法总是理直气壮、绦条有理。 遣一字一句听进芙影的耳中,痛彻心扉! 但她依旧不能忘了大唐天子的教诲,只得故作大方、强颜欢笑说着:“恭喜可汗平定了回部,娶回了如此佳人,在礼教上,咱们是不是该有个仪式,正式颁赐名分封号。” “当然、当然——”慕容诺曷钵的表情是释然开怀的,“那——我立刻派人去备妥这些仪轨。” 匆忙离去的他,没发现芙影的眼中正滴落的泪—— “公主,你多少吃一点嘛!瞧你这般模样,我银儿怎么向长安的王爷夫人交代啊!”银儿端着粥,不禁潸然。 “爹?娘?”芙影怔仲地低语着。 “公主,吃了这粥再好好打扮一下,一会儿在殿上才不会输给了那番回女。” “再打扮又怎样?空白垂怜、空叹息!”哀怨的口气中有无法化解的沮丧,自从可汗回宫的那天起,芙影的寝宫只有她孤单的身影。 听着宫中锣鼓齐鸣、热闹喧嚣,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喜,更对比出芙影的落寞舆说不出口的无奈。 大唐公主又如何?!?!徒具一身尊贵与华丽,却连起码的尊严都要求不起,尚不如民间的平凡生活,虽是粗茶淡饭,但有发妻共享则香;虽是硬炕草席,则有暖和的襟前可卧矣。 芙影要的就是这么简单,谁知简单却是她此生的最难。 “公主,时辰已到,可汗请你前去。”外面的宫女奉旨来迎接芙影。 一场仿自大唐的册封仪式正要开始—— 居于上位的李芙影恍如置身于一年前的大婚典礼,那时的她靦眺羞涩,那时的可汗脉脉含情,那时的排场也浩大非凡,锦簇的花海一片炫烂。 而今时,可汗依旧脉脉含情,但她李芙影却换成了库拉朵兰,就连非凡的仍是非凡,炫烂的仍是炫烂,这不就是摆明着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心态。 “库拉朵兰从今起,赐封为兰贵妃。” 眼前这女子是美丽脱俗的,难怪可汗对她一见钟情!接过库拉朵兰递上酒的李芙影此番才把她瞧仔细。 那贺兰震呢?当时的他是不是也如同我此刻的伤心?芙影霎时有了同病相怜的心隋。“我何其有幸哪,右有公主这般的芙蓉仙子相辅,左有兰贵妃相侍,来!大家今晚痛快畅饮,不醉不休。”看得出慕容诺曷钵的欢喜。 但他心中的那株芙蓉却已连根拔起,那句芙蓉仙子听在芙影的耳中仅是嘲弄而已。 “公主,你要宽心,事已成定局也无可奈何,况且——况且男人三妻四妾也是不足为奇,我知道你是咽不下这口气——”回到寝宫后的日子,银儿总是安慰着日渐憔悴的芙影。 “我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是……我是……我想回家去呀!”扑簌簌地,芙影又是泪下 “公主——”银儿也心疼不已地抱着芙影,主仆两人哭成一气。 “要是当年皇上挑的不是你,公主你至今也是个堂堂县主(皇亲国戚的女儿皆称县主),很多将相之门都等着提亲呢!而这些人他们绝没那个胆敢娶妾的。” “这是我的命,我该怨谁呢?”拭着泪的芙影,一脸怅然。 想到当年,她含泪拜别双亲,一路颠簸困顿地走在往吐谷浑的路径,多少次的频频回首、多少回的夜半惊醒,走到了黄河,她的泪也滴在那里,滚滚的黄泥水有她氾滥的思乡之情,而这一切的苦,她日后全在可汗的呵护中弥补于无形。 他成了她的丈夫,让她一睁眼就看见一切。 而如今她的天地瓦解了,要她如何自处?中秋时分,天空一轮明月,偌大的花园里只剩芙影凭吊着往日美景。 秋凉如水,尤其今夜分外凄清。 默默伫立一旁的李沅毓黯然地看着芙影的孤寂。 “要是那天我没及时赶到搭救你,现在的你,会不会快乐一点?”李沅毓知道贺兰震对芙影的心。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快乐和痛苦总是相随不离的。”这半个月来,芙影从十七岁天真无忧的少女转变成历尽沧桑的少妇。 “唉——”李沅毓只能叹息,“公主,我能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芙影对月,轻轻说着:“我要的真心——这世上没有,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是的,真心。可以天长、可以地久的真心。 “沅毓,谢谢你的心意。”芙影转过身望着李沅毓,“我想独自静一静,你先去就寝吧!” 芙影挥挥手,示意要李沅毓及一干宫女离去,随后她便踱个步,想看一看前方不远的花想亭,重温着可汗舆她的花前月下、品茶吟诗之情。 才到鱼池,就听那亭中传来的笑语——“朵兰,这宫中你住得还习惯吗?” “只要有可汗在,朵兰在哪儿都可以。” “喔,亲爱的朵兰,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呀!” “那姊姊呢?” 这一问,教芙影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她也是我疼爱的妻子,端庄大方又体恤子民,是不可多得的国后典范,只不过……”“只不过怎样嘛?”朵兰一阵娇嗲。 “只不过……我更怜惜你。”说罢,慕容诺曷钵就吻着他怀中的佳人,款款深情,久久不停。 此刻的芙影,怕是一滴就成决堤,就正掩住心口即将转身离去之际,又有话语吸引了她的注意。 “可汗,朵兰心中尚有一事忧心。” “贺兰震的事吗?” “嗯!他们海心寨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对回部有所行动。” “放心吧!这次的突击已教他们元气大伤,虽然贺兰震杀出重围,但那黑蛛毒铁定教他撑不回海心寨的。” “可汗,都是为了我,才教你如此耗费心力。” “傻瓜,你是我的最爱,我当然得如此保护你。” “此番盛情就不知可有止尽之日呢?!”朵兰撒娇说着。 “此心此情了无尽期,对你库拉朵兰,我终其一生,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好个不离不弃!记得一年前,芙影大婚的那一夜,慕容诺曷钵不也同样坚定地对她说着造句——不离不才短短的两个月,他就忘了他的诺言,将它践踏一地。 教奔回房里的芙影,情何以堪? 第一次,她彻底地哭出了声音、哭痛了心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尽了她这半个月来的辛 “公主,你怎么了?公主,你不要这样——公主——呜——”一直没敢就寝的银儿,听到动静便立即冲进芙影的卧房,看到芙影这般前所未有的伤心,着实叫陪侍她十年的银儿大吃一惊,不禁跟着鼻酸哭泣。 这天起,芙影就病了。 从中秋过后到初冬乍临,她病得奄奄一息。 “银儿——”芙影唤着。 “公主什么事?” “请沅毓过来,我有话要交代他。” 没一会儿,银儿便引着李沅毓来到芙影的床前。 “公主,你好些了吗?”李沅毓的眼光有着心疼。 “你来啦,来,这玉佩交给你了。”芙影把一直佩在身旁的玉佩卸下来,递给了李沅 “公主,这——”沅毓不解地问着。 “我的病恐怕是好不了,希望日后你能把这块我自小不离身的玉佩带回长安,算是让我归葬故里。”芙影虚弱着托付李沅毓这件事情。 “不会的,公主不会有事的,只要再加调理,病自会痊愈。”银儿插着嘴,又掉着泪。 “我要痊愈做什么?囚禁在这宫廷内院,不见亲人不见朋友,每日只是等待着日出日落,这种日子我还要依恋什么?”芙影一向外柔内刚,从长安到吐谷浑这一路,她也撑了过来,但再坚轫的城堡都有个弱点,只要一击中,便会全军覆没。 而慕容诺曷钵就是她的弱点,对感情的要求也是她的弱点,因而她无法像一般宫妃般可以容忍丈夫的移情别恋。 名利、权势她全不屑一顾,只有感情,她要全心全意。 “不,公主,沅毓不会答应你,当初侯爷把你交代给沅毓,若是我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托付,我也只能以死谢罪,哪还会有脸回去覆命。”李沅毓激动地说着。 “不只李大人,还有我银儿。”银儿也接着说。 “你们这是何苦呢?”满心的感动是芙影无法表达的话语,因为她知道,关心她的也唯有他们而已,若她真的香消玉殒,伤心的也是银儿及沅毓。 “公主,求你救救自己,也算是为了我和银儿两条命,你连西域剧毒都解得了,一定医得好自己——”李沅毓费尽唇舌想说服芙影。 就在这时,有宫女自外宣报:“可汗驾到——” 他来了?!这是她病中,第一次盼到他的探视。 慕容诺曷钵一踏进门,便直往芙影的床侧走去,“公主,怎么病成这样,都没人告诉我。” “别怪他们,是我要他们别说的,这点病不算什么。”看到他,芙影还是高兴的。 不告诉他,就是不想以此来乞求他的怜悯,既然早已一无所有了,又何必赔上自尊去讨着他无心的问候。 “都怪我这阵子太忙了,以致冷落了你。”慕容诺曷钵不禁面有愧色。 他所谓的“忙”,不就是在库拉朵兰的粉红帐中流连忘返。 当然,曾经与他恩爱过的芙影,自然明白这个中情景,或许正因如此,她的病情才一直不愈。 “只要可汗常来看公主,公主的病一定会好得快。”银儿自作主张地插着嘴。 “银儿,别为难可汗,他有他的难处。”芙影如此说着,无非是给自己留个后路,免得他在朵兰的怀中,还抱怨着必须抽身来探病的麻烦。 “公主,别这么说——”慕容诺曷钵握着芙影的手,以那久未曾见的深情说:“我以后会天天来看你,喂你吃药、哄你入睡,好不好?” 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担心大唐公主新婚一年多若就病逝,要他如何向大唐天子交代过去。 总之,那天起,慕容诺曷钵就真的实现了他的承诺,每天都会来芙影的寝宫陪她说话、聊天。 而芙影的病也就真的渐有起色,那苍白的脸也有笑容出现了。 “公主,你今天看来好极了,想不到咱们可汗这剂药挺受用的。”银儿正帮芙影梳妆,准备一会儿可汗邀约的野苑狩猎。 “你想——可汗是不是对我还有情?”这些天来,芙影一直扪心自问着这件事情。 “当然,公主不论是美貌、才德、心肠都比那回族女子更胜一筹,可汗只是一时新鲜,才会沉迷,如今公主一场病,顿时吓醒了他,立刻就回心转意了。”银儿替主王呙兴。 “要真如此就不枉我大病一场了——”芙影喃喃自语。 野苑,有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慕容诺曷钵总爱来此驰骋一番锻炼技击射箭。 今日,趁着大雪来临之前,慕容诺曷钵领着弘化公主李芙影及回族少女库拉朵兰来此地散心。 “姊姊,你今天的气色真是好!”库拉朵兰走到芙影的帐前向她请安。 芙影心中难免阴影,但依旧展着笑容回应:“这地方离妹妹家应该不远吧!” “不算近,野苑比较靠近青海湖,而我家则在另一边呢!”库拉朵兰其实是位个性温驯的少女。 “是啊!再远也不及我的长安远——”芙影感叹着。 “姊姊,”库拉朵兰轻轻地握住了芙影的手,说:“你也想家吗?” “你呢?”芙影反问她。 “嗯——”朵兰点点头,又说:“虽然可汗对我很照顾,但我还是想我娘。” 这孩子有着副明眸皓齿,天真无邪的模样直教人看了心疼,难怪可汗会如此怜惜!芙影对库拉朵兰是没有恨的,因为她计较的只是慕容诺曷钵的心。 事实上,她是输得一败涂地了,只不过心头仍靠着一些借口来欺骗自己—— 或许他对朵兰的爱只是昙花一现,也或许他爱她比爱朵兰多一些。不,应该她才是他的最爱,朵兰只是为了平抚回族动乱的手段。 “姊姊——姊姊,你在想什么事情吗?” “喔——没有,我只是——”芙影突然间想起了另一桩事,问着朵兰:“你——你爱可汗吗?” 只见朵兰脸上泛起薄晕,点着头说:“嗯!打从我第一眼看见可汗,我就……就爱上他 “那你不顾虑自己已是贺兰震的未婚妻吗?”不知怎地,芙影就想起那位身负重伤的他。 “这——”朵兰没料到芙影会有此一问,有些愕然,但随即以坚定的语气回答着:“那是我父亲作的主,我丝毫不想嫁给那个莽汉子,我喜欢斯文但又英武的男人。嫁进宫里,不但有温柔的可汗关心,还有尊贵的身分以及享用不尽的富贵,这哪一样是贺兰震给得起?” “但他可以给你唯一——你就是他的唯一,不需要在此还得唤我一声姊姊。”“你是不是不喜欢朵兰唤你姊姊?”她有些焦虑,说:“那我改唤你公主行不行?”芙影苦笑着,摇摇头说:“没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唉!或许你还不懂。”朵兰是不懂,但她的不懂是有理由的。 “姊姊可是要问,朵兰满意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你说说看吧!” “当然好哇!有这么个好姊姊不爱叨念我,不像我爹娶的那四房老婆,整天吵闹不休。最重要的,还是可汗事事都依我,他说姊姊是他吐谷浑子民心中唯一的国后,而我是他心底里唯一的皇后,可汗真是好,把唯一送给咱们俩——” 既是唯一,又如何分送呢?不是一人一半,就是真假掺混充数,而芙影心中想的,却是与朵兰的唯一互换。 “嘿——”远远地,慕容诺曷钵骑马向她们的纱帐奔来。 “可汗——”朵兰兴奋地奔上前。 他神采飞扬地下了马,亲吻了朵兰的额。 她幸福洋溢地接受它,伸手拭着他额头的汗。 芙影不说话,因为她寻不出再骗自己一回的话。 “公主,你的身子还挺得住吗?”可汗没忘记她,还体贴地记挂着她的健康。 “我很好。”芙影颔着首回答,但心中却清楚看见他眼中的疏离舆淡然,而他话中的礼貌却是失了熟度的周到。 “我一会儿要到另一头去狩猎,你们不妨四处走走,别等我了。” 就这样,大票人马有一半几乎随着慕容诺曷钵上山头,只留下一些侍卫士兵留守,保护着同行的家眷仆役。 看在贺兰智的眼中,这确是大好时机。 “大哥,可以动手了。”贺兰智已拔出了弓箭。 “有必要吗?库拉朵兰我根本不喜欢。” “大哥,话是这么说,她给了你这么大的耻辱,要不把她掳到手,如何能平心中的恨意?再说,看那方才的样子,慕容诺曷钵似乎挺喜欢她的,抓了她,正可以此要胁库拉氏舆慕容王朝。”说话的是一位身手俐落、眉清目秀的少女。 “阿静!这种下三滥的事不是咱们贺兰氏的作风啊!”贺兰震不以为然。 “大哥,他们陷害你的方式又是如何光明正大的吗?”贺兰静愈想愈气。 “大哥,就你一句话,去或不去?!”贺兰智一脸冷静。 一阵风起,动摇着贺兰震的决定。 “好——不过吩咐下去,不许伤害任何一个女人。”贺兰震担心的是他心中始终记挂的李芙影。 但看在贺兰智及贺兰静的眼中,他这闷声不响的大哥还不忘库拉朵兰的美丽。 “呵!假惺惺——”贺兰静吐吐舌头,暗自低语。 海心寨的一千兄弟早就在野苑四周的山林闾等待时机,就等贺兰震一声令下,便直向那处粉红纱帐处,掳掠他们老大的女人——库拉朵兰回海心寨去。 而此刻纱帐中,芙影与朵兰正在用膳,完全没听见从纱帐后方传来的微细脚步声。“强盗啊——”突然间,有人发现了。 “强盗?!?!”朵兰与芙影瞬间愣住了。 “不要动!”几把刀子霎时冲进了纱帐,抵住了芙影、朵兰及宫女们的咽喉。“你们要做什么?”芙影勇敢地问着。 “要找慕容诺曷钵的老婆,你们哪一个是?!”因为这班弟兄根本搞不清谁是库拉朵兰。这时,一把软剑迅雷不及掩耳地甩了进来,就与这帐中的人马猛烈地交手起来。“快走——”李沅毓进出一句。 芙影拉着朵兰慌忙地跑出帐外找救兵,却看见一片狼藉。 “姊姊,怎么办?”朵兰已经脸色惨白。 “走,咱们先找地方躲躲。” 才说罢,猛然地就从她们背后伸出几双手,硬是捂了她们的嘴巴,扛起她们的身子,把她们塞进了疾驶而来的马车里面。 “喂,老大不是说只绑一个人就好吗?” “可是我也搞不清楚谁是老大的未婚妻呀?” “不是说最漂亮的那女人就是——” “可是这两个女人都美得不得了啊!” “是这样吗?!” “反正她们好像是姊妹,多一个多用处嘛!” “哦,这倒也是!” 而马车上的芙影舆朵萧偎在一起,盼望着能有奇迹。 但,可汗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怎么会听见这番打斗声音?难不成真要成为阶下囚或俎上肉?正在沮丧之际,芙影看见了马车后方不远,尘土飞扬、蹄踏声杂沓。 可汗赶到了!!芙影与朵兰万分惊喜。 “可汗——可汗——”朵兰忍不住地喊叫着。 “糟了!是谁通风报信——”骑在马上的贺兰震看见了超出预期的追兵,知道大势不“大哥,怎么办?” “不要硬拚,免得再损兵折将。” “那我们马车里的女人怎么办?” “不要了,叫弟兄们自行逃离。” 情势万般危急!因为驾马车的弟兄错会了贺兰震的意思,以为要把掳来的女人做掉,于是一个岔路,他们把马车驶近了一处河谷,再跳上同伴们的马立即离去,任由无人驾驭的马车逐渐疾驶进危险的深崖丛林里。 “这是怎么回事?”贺兰震惊愕地问着。 “大哥不是说——不要了吗?所以我们就——”这人以手喻刀,往脖子方向一抹,表示他的“了结”之意。 “什么?!我是说算了,不是——唉——”贺兰震气急败坏地骑着马穿着小径,追着不远前的那辆马车而去。 而另一方面,慕容诺曷钵的那匹劲风马的确了不起,早已一马当先地追到了离马车只有几公尺的距离。 “朵兰,把手伸过来——”慕容诺曷钵的眼中还是只有朵兰,不过他也瞧见了一旁的芙影,“公主——你也是,把手伸过来——” “这样行不行哪——”朵兰不相信他能一手救一人。 既然慕容诺曷钵要逞英雄,那我就省了事,躲在一旁看戏!贺兰震心里想着。 突然间,他发现马车上除了库拉朵兰之外,还有另一个女人—— 是芙影引他顿时惊心。 “朵兰——快,再近一点——”慕容诺曷钵俯在马上,伸出雨手,“公主——你再向前一点——” 公主?!他竟然唤芙影为公主?!莫非——贺兰震此刻才恍然明白芙影的真实身分。 眼看着马车即将摔入那万丈深渊,跟随在慕容诺曷钵身后的侍卫们都大声叫喊着—— “可汗——勒马——” 不!我的朵兰遣在里面,我不能抛下她,于是慕容诺曷钵奋力向前,果然抓住了芙影舆朵兰的手指。 “抓紧,我要跳了。”慕容诺曷钵喊着。 “可汗——来不及了——”侍卫们大呼着。 只见慕容诺曷钵纵身一跃—— 他自然而然地甩掉左手的牵绊,全心全意的以双手抱住了顺势跌下马车的朵兰,再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 他就这样把我甩掉?!芙影伸出的手,还有慕容诺曷钵的手掌余温,她睁着眼,就这样无法置信地睁着眼看着这突来的一切。 这一刻,她的心粉碎成灰,随同往日的情义灰飞湮灭。 他这一放,断了她最后的念。 他的心只有一颗,不能分割也无力分配,而她的爱却很挑剔,不能要得可怜兮兮。 随着颠簸的马车,芙影不再呼救挣扎,只是怔仲地看着离她愈来愈远的人群—— “碰——”马车撞到了山崖前的几棵大树,顿时四分五裂地冲下那令人惊惧的深渊。 拂着风,发丝成片,芙影任由着这一切带着她飞去未知的世界。闭着眼,她刹那问有了解脱和自由的喜悦。 突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另只手攀附在岩壁上的树藤,飞身降落在半山腰的凹陷平厶口上。 “就因为这样你要放弃自己?”他满是激动。 “贺兰震?!”芙影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出现。 “不如跟我回海心寨,反正慕容诺曷钵也不把你放在心上。” “你知道我的身分了?” “嗯——”贺兰震点点头,沉默丫一晌才又开口:“芙影,那混蛋是怎么折磨你的?看你都憔悴成这副模样。”他的眼里尽是心疼。 “我——我——”芙影无言以对,无泪可落,只倏地扑在他的怀中,让此生的疲倦有个臂弯可靠卧。 良久,良久,就这样站着不动。 “芙影,跟我回去吧!”贺兰震吻着她的发。 “我李芙影生来只有两种选择,一回宫里去,一是以死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还执着刚才弃你不顾的他?” “不——”芙影离开了他的怀里,神色黯然地说着:“因为我是大唐公主,我是大唐的弘化公主,不能做出辱没皇上威名的事情!你若不要我死,那就放我回去。” “但是,你这一去,我们就是敌人了,我不会因为你而放弃推翻慕容王朝的决心。”贺兰震的语气带着痛苦。 “那——我们就别说再见吧,”芙影背向他,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她才经过了一番生死劫难,心力用尽,无法再去顾及贺兰震的深情。就像吃怕了的糖,再多诱惑也不想入口品尝,更何况是差点要了她命的糖?! ──────────────────────── 第四章 经历过野苑的最后试炼后,回到宫中的芙影又有了另一番改头换面的决心。 她,既然是领着大唐天子“和番”政策嫁来这里,自然不能枉费皇上的用意及期许,她李芙影将毕生贡献在这渐有起步的国度里,不再为着儿女情长颓丧失意。 她的付出一向全心全意,但她的收回也是彻彻底底! 她是大唐公主、吐谷浑国后,却不再是慕容诺曷钵的结发之妻。芙影悲恸过后,才有此崭新的释怀觉醒。 “公主,可汗匆忙地朝你这儿来了。”银儿急急的禀告着。 “公主——”银儿话才说完,慕容诺曷钵就一脚跨了进来,神色有异地问着:“公主,听说你打算搬去芙蓉园,为什么?在这儿有什么不好吗?” 芙影看着他,没有爱恨,只有责任,原来她的爱也谈不上考验,一次生死交会便教她心灰意冷。 “可汗,坐下来,臣妾慢慢把理由说给您听。”芙影微笑着,倒了桌上的茶,递给了她“眼前的男人”。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计较什么!都已经几个月了,你还为着野苑我先救朵兰,来不及救你的事生气,我说过,事出突然,我已尽了全力——” “我知道。”芙影不愠不火。 “不,你完全不知道!当马车跌下崖的那刻,我心都停了,我一度失去理智地疯狂搜寻着每一寸土地,连一根草缝都没错过,那时的我只知道,失去你,我会崩溃,还好最后在崖边下方凸出的草丛中找到你。”那天,在她拒绝了贺兰震之后,他便不发一语地又抱起她攀上了崖面下方的草丛里,放下她后,无言地迳自离去。 贺兰震的体谅与用心,至此,成了芙影温暖的记忆。 “要是可污永远找不到我呢?”或许无心,或许有意,她莫名其妙地就问着这一句。“我永远不会放弃。”说话的他尽是坚定。 看在芙影的眼里,他只是有所顾忌,而往日的多情耳语至今不过是甜言蜜语、有口无心。 也罢!反正我也不要了。芙影不由得又是一阵凄凉。 “可汗,臣妾搬去芙蓉园只因思乡情切,再者想倾自己所能,好好为吐谷浑子女做些事情,让百姓看见咱们慕容王朝爱民如子的一面,而更能效忠可汗,以保安定——”芙影说得是漂亮了些,不过也是事实。 “难得公主有此心意,”慕容诺曷钵像找到台阶下般的松口气,“但离宫过久,怕是传回长安,恐让皇上不甚谅解——”原来,他一番精采的话全冲着这点。 “不会的,我既嫁入吐谷浑,这便是可汗的家务事,长安方面是鞭长莫及的。”芙影这句说的是双关语,慕容诺曷钵再装耳背,还是会听出个中端倪的。 他不禁面有愧意,说:“公主,我……我是辜负你了。” 就这样,在慕容诺曷钵的心虚下,芙影被允许暂时搬到距离王宫有一天路程的芙蓉园居庄。 这里的她,更寂寞也更苦了! 连春天的缤纷,也不再成为她快乐的引子了,刚满十八岁的她,错过了春日最后的脚步。 这一天,一向平静冷清的芙蓉园突然有贵客驾临! “公王,宰相宣王说有紧急事情求见。” “宣王?!”芙影知道他,这个人看起来老谋深算,一副莫测高深的诡异,教芙影打从心底就不喜欢,但可汗说他忠心耿耿,总是替他分担着国家大事,为此,芙影也不便啰唆什么。 但他今日求见又为哪桩?! “请宰相进来说话。”芙影还是慎重地换上后服仪冠,坐上大厅等着。 没一会儿,宰相宣王便缓步踱进,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公主,宣王在此向公主请安。” “免了,宰相突然造访,是宫中有何大事?” “是的,是大唐天子来旨了。” “什么?!?!好端端的,大唐天子为何来旨?”芙影大吃一惊,莫非两国间又起子什么争端。 “这回还派来了使节,说是要当面晋见公主。” 宰相的话,催得芙影心头七上八下,待天一亮,便不敢稍微延误地即刻下令侍卫开道回宫。 日暮西沉,红霞渐次黯然,但回宫的路却似乎遥远得太过离谱,教坐于轿中的芙影不禁纳闷合。 “银儿,是不是快到了?”芙影揭开帘布,问着随侍一旁的银儿。 “这——公主,您也觉得奇怪是不是?”银儿皱着眉。 “怎么回事呢?算算时辰也该到宫啦,” “今早宰相差人来禀,说是回程路上有村闹事,为了公主安全,他们另择他径且再多派士兵跟从,但——”银儿欲语还休。 “说下去。”芙影觉得事有蹊跷。 “但是,好像咱们一干贴身的侍卫都换上宰相派来的人,眼前就只剩抬轿四人与银儿相熟而已。” “有这回事?!”一时间,芙影心中起了不祥的感觉。 “公主,您看李沅毓大人赶不赶得及与咱们车队交会?”原来,昨天芙影一听见皇上遣了使节,便立即派李沅毓先行回宫探个究竟,再到次日她们车队的回程途中向她禀明原委。 但,至今,仍不见李沅毓的踪影! 这其中一定大有玄机! “停轿,”芙影没犹豫地下了命令,“宰相呢?请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银儿传了公主意旨,一会儿宰相宣王便不耐烦地来到芙影的跟前。 “公主,有何要事呢?” “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为何这么久还不见宫城?” 那宰相阴险地笑了笑,说:“没错,就是这条路呀!” “照着太阳西下的方位看来,这完全是相反的一条路啊。”银儿插着嘴。 芙影强自镇定,不假思索地开口说着:“既然天快黑了,不如咱们加紧往回走,先回芙蓉园歇息再说。”她想拖延一阵,只要回到芙蓉园,至少那儿还有百余位护卫可以调度。“回不去了——”宰相宣王摇着头奸笑着。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我已派人一把火烧个精光了。” “大胆——”银儿气愤地怒喝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芙影终于知道大事不妙了。 “没什么,只不过要公主先到他处住一阵子,待我处理完一切事情后再说。” “你想挟持我?”芙影气恼地无法相信,“难道你不怕大唐军队与可汗的人马?” “哈哈哈——造就是我挟持你的原因啰!我要用你来牵制唐朝的出兵、扰乱他们的阵脚,至于可汗嘛——他现在可能已成了我的阶下囚,自身都难保了。” “你敢叛国造反、大逆不道?!?!”芙影冷汗直冒,眼前顿觉一片黑暗。 “哼!是你那丈夫懦弱怕事,不敢废了你这大唐公主出兵攻击唐朝,我屡次上书请求,他屡次不理,竟还说我此举会祸国殃民,呸!这吐谷浑不配有他这种人当一国之君。”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你宰相想当可汗的野心——”芙影识得出他这狐狸的真正用意。 “哈哈哈——不愧是大唐的弘化公主,除了有副花容月貌外,更有个敏锐的脑筋,这日后要我成了吐谷浑的可汗,我倒想尝尝你这美人儿的滋味,哈哈哈——” 这笑声听得芙影毛骨耸然,便同一旁的银儿使个眼色,打算碰碰运气逃出这陷阱。 “保护公主——”银儿喊了一声,便拉着芙影跳下轿,往树林处奔去,而那轿夫四人立即拔出腰际的剑全力截住敌人的追赶,保护芙影逃离。 “啊——”惨叫声连连。寡不敌众,那护着芙影的四名侍卫已血溅一地。“哎哟——”芙影不慎稍微跌了一跤。 “公主小心,快!他们快追来了。”银儿喘着气扶着芙影。 两名弱女子就慌乱地朝林中奔去,根本分不清南北与东西,唯一害怕的,就是后面的追 早叫可汗要提防那只老狐狸!他就是不听,非但如此,在与朵兰的流连忘返中,可汗还把一切朝中大事交予宰相全权处理,想不到这一疏忽,就成大恨了。 “公主——”银儿突然停下了脚步,唤着芙影。 随着银儿的眼光看去,芙影顿时也傻了眼。 难道真是天亡我也?树林的尽头无路可走!只有碧绿的湖水一望无际。 “公主,这如何是好?”银儿哭丧着脸。 芙影没说话,只是哆嗦从脚底打上了心头。 她真的害怕,怕自己丢了大唐天子的颜面,怕自己为大唐添了困境。 “跑累了吗?乖乖跟我回去吧!”领着军队的宣王,满脸得意地向芙影靠近。 “不许接近公主——”银儿挡在芙影面前,态度强烈。 “啪——”一个响当当的巴掌声就不客气地打在银儿的脸颊上,“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再卑微也好过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你这臭丫头,看我不——”眼看着他的刀已出鞘。 “宰相,有宫中传来的消息!”探子禀着。 “说——” “宫中已全部被我方掌握,但——” “但是什么引” “但是可汗早已闻风逃脱。” “什么?!一群饭桶。宣王五官扭曲,大声怒斥着。 “哼!老天有眼,你的阴谋不会得逞的!”芙影心头顿时落下一块大石。 “臭娘儿们,”宣旦王吼了一声,随即又露出那阴险的笑,说着:“有你在我手上,谁不顾忌三分?到时我不也是予取予求,哈哈哈——来人哪!把人抓起来。” “不要,我不许你们碰公主一下。”银儿歇斯底里地喊着,并紧紧地护在芙影的身前。“走开——”一拥而上的粗漠扯着用力挣扎踢打的银儿。 “公主,快跑啊!”血流满面的银儿还护着芙影。 “不要打她,不要啊——”芙影抓着银儿泪流满面。 “臭丫头,滚开。”一把剑竟恶狠狠地刺进了银儿的胸膛。 “银儿——”芙影尖叫着。 “公主,银儿无能为力,要让公主受委屈了——”话未竟,而气已断,银儿忠心伺候芙影十余年,今日也舍身护主,丧命于这异乡湖边。 “还不押走。”宣王冷血地下著令。 “慢点,”芙影噙着泪,挣脱了侍卫们的紧箍,一脸哀伤地对着宰相宣王说:“给我几分钟,让我为她持个咒尽尽心意。” “好吧!快一点啊——” 四月的风不该吹得这般萧瑟! 而银儿的下场更不该如此惨烈! 芙影沾着血渍的衣衫、披着散乱的长发,双手合十神色肃穆地站在银儿躺卧的地方。 “好了没有?”一旁不耐烦地催着。 芙影弯下身,摘着草地上的野花,以轻柔的方式洒落在银儿的尸体上,再退着步,沿着路,撒上满天花黄。 “这算哪门子的仪式?”在场的人起了议论。 “她在干嘛?”他们不解为何芙影的花一直撒到湖边。 就在此刻,一旁的宰相宣王发现事有蹊跷,遂慌忙喊着:“抓住她——” 想抓我?哼,也太小看我弘化公主的骨气了! 芙影不惊不惧地撒出最后一把花末,当着飞奔而来的敌人面前,露出得意的微笑及大唐公王的威仪,再转过身,从从容容地,跳下了那沁寒的碧绿湖中,任由这一波柔软的飘流,让她空虚的灵魂找到归所——海心寨这阵子是以阴霾下菜配上苦瓜酿的酒,教寨里一帮弟兄个个摇头。“二哥,你那足智多谋的脑袋当真没辄头?”贺兰静这天又拉着贺兰智在咬牙根子。“没办法,我只管对付敌人,不管儿女情长。”贺兰智耸耸肩,一脸无奈。 “你们这些男人全都没用,遇上个美人就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学学我,堂堂一名女子,每天对着海心寨几百个兄弟,完全没半点异样,真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呀!”贺兰静得意地拍着自己的胸膛。 “阿静,我们是在讨论大哥的事,能否麻烦你暂且停止自吹自擂。” “在谈我什么事?”一阵低沉的声音霎时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大哥,你不是又到湖边在凭吊远方吗?”贺兰静是自小被人宠溺的女娃,十六岁的她一向有话就说、有事就讲,对上面两位兄长更是口没遮拦。 “胡说八道,我只是——只是——”贺兰震的心事被人说穿,困窘得一时结巴起来。 “哎呀!大哥,就承认吧!反正这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只是想不通,那库拉朵兰有什么好,能让你为着她如此心烦——” “她不是库拉朵兰。”一个失神,贺兰震不小心被贺兰静套出了口风。“什么?!不是她?!那又是谁?!?!”一旁的贺兰智与贺兰诤都惊讶地跳了起来。“这——没有谁、没有谁,只是你们自己疑神疑鬼。”老羞成怒的贺兰震死命否认着。“老大、老大。”一名少年自远处急奔而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 “我们弟兄刚刚在湖面巡逻,发现了一名女子飘在水里。” “又是寻短见的!唉!这用得着来告诉我吗?有办法救就救,断气的就顺手把人家葬了不就得了。”这事皆常发生,光是上个月,海心寨的船就捞了三具尸首。 “可是,耗子和狗子说,这个女人是前几个月咱们上野苑掳来的那名女子啊!” “是库拉朵兰?”贺兰智脱口而出。 “是不是他们也不清楚,不过这女子的长相不像是回族,反倒像是来自中土——” “中土?!?!”贺兰震几乎像被电到一样跳了起来,“芙影引难道是芙影?!?!她死了吗?”贺兰震抓着眼前这位少年的衣领,脸色发白。 “没——没完全断气,可是也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只见贺兰震就刷地一声冲出门去,只留下惊愕不已的贺兰智与贺兰静。 “原来她叫芙影!”这两兄妹意会地互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迫不及待地追上去,想看看这令海心寨第一硬汉神魂颠倒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昏迷中的芙影被安置在海心寨论事堂的大桌上,奄奄一息。 “好像没气了,唉!” “这么美的女孩,真是可惜啊!” “老大来了——老大来了——” 贺兰震神色紧张地冲进来,在一看到躺在桌上全身湿漉的芙影时,他竟丧失了理智舆自持地慌乱起来。 “芙影,芙影,醒来呀,醒来呀——”贺兰震强烈摇撼着她,“芙影,求求你,求你睁开眼睛哪——” 贺兰震扳开了她的嘴,将自己的气吹进芙影的口中,再用手敲击着她的心脏部位,如此反覆又反覆,但芙影依旧没有动静。 “醒来呀!求求你一定要醒来呀!”贺兰震全身汗湿淋漓,连神智都渐渐歇斯底里。这教一旁观看的弟兄们是惊讶莫名,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严厉威风的老大有这等失常的行径。 这女子,铁定不是寻常人家! “大哥,住手吧!她已经死了。”贺兰智不忍地说着。 “死了?!不——”贺兰震的哀嚎震天,以手抱着头,哀恸逾恒。 此番景象,教平常说话一向挺溜的贺兰静也张口瞠目,半句安慰话也吐不出。 “芙影,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说罢,满是泪痕的贺兰震像疯了似地,用力掴着芙影的耳光,击着她的胸口,再使劲晃着她,以用尽全身气力的方式向死神抢回他心爱的女人。 “咳——咳咳!|”瞬间响起的咳嗽声,止住了贺兰震的疯狂。 “醒了、醒了——”在场一片欢呼。 而贺兰震喘着气,流着泪,不敢眨眼地看着这抢救回来脆弱的生命,他还是害怕,怕一个闪神又失去她了。 “芙影、芙影——”他轻轻地抚着那红肿的脸颊,心疼不已地唤着她。 “我怎么会在这里?”芙影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掉进青海湖,差点儿就没命了。”贺兰震眼光温柔地凝视着她,不知是额头上湿了发的汗抑或是方才未止的泪,就这么毫不预警地滑落下来,滴在芙影的脸上。 “你哭了?是你救了我?”芙影虽然虚弱,但她的神智依旧清楚地看到贺兰震不必多说的情衷。 “别说话,我抱你进去休息。” “容我再问一句,我是谁呢?你是不是认识我?” 这下子,全场都愣住了,包括贺兰震。 “芙影,你怎么——”贺兰震的思路打结了。 “我叫芙影?”她那秋波似的眼睛闪着疑惑,“那我又住在哪儿呢?” “这——”贺兰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实情。 “是啊!你叫芙影,就住在咱们海心寨里,是咱们大哥的未婚妻啊。大家说是不是?”这穷搅和的一定是诡计多端的贺兰静。 “是——是啊——”大家伙全听得懂贺兰静的话,便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阿静——”只见贺兰震错愕地瞪着贺兰静。 “大哥,还不快把芙影姊姊抱进去,好好照顾她呵。”在鬼灵精贺兰静的催促下,贺兰震只得吞下骂人的话,快速地抱起芙影走进房里。 “吔——”贺兰静待他们走远后便兴奋地跳起来,说:“往后大家安稳了,咱们海心寨的天空放晴了。” “好哇!好哇!”这班兄弟笑得拍手叫好。 “看哪天拆穿了,咱们就吃不完兜着走。”贺兰智终于说话了。 “二哥别吃味嘛!改天叫狗子和耗子再上青海湖捞捞看,要是连二嫂都有了,那咱们就真是功德无量啰。” “哈哈哈——”全场笑得人仰马翻。 “那要是捞个美男子,阿静你要不要?”狗子故意开玩笑地说着。 “要,当然要,本姑娘练箭还少个人肉靶子呢!”贺兰静不甘不弱地回答着。 “唉——”大家不免叹了气,因为这海心寨的母老虎至今无人敢问津,为此,海心寨的一帮兄弟无不期盼著「善心人士”降临,化解他们多灾多难的日子。 这此中,只有贺兰智没表意见,仅在一旁盘起腿子闭目沉思,他曾说过:“贺兰静是上天给海心寨弟兄们的考验!” 而他就在这考验中潜心修炼。 ***4YT。NET*** 晨光初现,将夜的阴暗赶出芙影睁眼所及的窗口。 转着眼珠子,芙影把这陌生房间的每个角落看遍,没有精致的布帘、没有打扮的妆台,只有件件粗糙却实用的家具,但不知怎地,她竟为着眼前的朴实欣喜不已。 但更重要的,是那位救活她,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 怎么这么粗犷的男人睡相却是如此斯文?趴伏在桌面上的他竟如此守候她一整夜。 虽然她的记忆全失,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存,她不记得她爱过他,但——她铁定不讨厌他。 芙影起了身、下了床,顺手拿起小被轻轻地盖在贺兰震的身上。 对于这举动,完全是种天性,记忆可以忘,但个性却不受动摇。 “芙影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突然问贺兰震说着梦话。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芙影拍拍他不安定的肩膀。 “芙影——”贺兰震惊醒过来,还惊魂未定地把身旁的芙影拦腰抱紧,而脸就贴在她的胸前。 “大哥——大——”平常就闯习惯的贺兰静一进门,就看见这等景象。 贺兰震倏地离开芙影的怀抱,满脸尴尬又气恼地说:“贺兰静,你有没有半点规矩呀!” “我自小到大也不知道规矩这两个字怎么写呀!”贺兰静一脸无辜。 “大清早喳喳呼呼又为哪椿?!” “这——是有关——有关阿智哥牙疼的事啦——”贺兰静搔搔脑袋,面有难色地说:“反正,你一会儿过来就是了!”说罢,她便识趣地离开了。 贺兰震摇摇头,无奈地说:“这丫头老长不大。” “天真无邪嘛!”芙影笑了笑,说:“要不,你就先过去看看,别耽误要紧事。” “也好,”贺兰震站起来,捏捏又酸又麻的颈子,说:“你先换上阿静的衣裳,一会儿我再陪你吃早餐。” 看着贺兰震依依不舍地离去,芙影心头一阵暖意,甚至有种奇异的念头莫名升起——不需去过问太多从前的自己,反正记忆就是记忆,二疋没她此刻来的聿运! “贺兰静,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一脚跨进房的贺兰震大声嚷嚷着。 “唉呀!不公平,为什么人家芙影姊姊听得是软言软语,而我就只能听你的恶言恶语。”淘气的贺兰静故意撒着娇,咕哝个不停。 “好啦!阿静,你就放过大哥吧!”贺兰智一向是替贺兰震解危的。 “放过可以,不过,要老实招供哦!” 就这样,贺兰震拗不过贺兰静的要求,便一五一十地将他认识芙影及芙影真实身分详细地说了一遍。 “所以,阿静你这谎扯得太过分了,教我如何同芙影解释?!”贺兰震这个人一向光明磊落,他不想趁人之危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瞒一天算一天嘛!”贺兰静耸耸肩,反正事不关己,再加上有好戏可看,她是乐得很呢! “唉!我真拿你没办法。” “大哥,其实阿静这一招也不错。想想,芙影现在丧失记懂,凭她那容貌要留在寨里,弟兄们会为了争夺美人而不惜反目,若要把她送回慕容王宫,在尚未弄清楚她落水的原因前,这岂不又得冒着羊入虎口的危险呢?”贺兰智果然有个冷静周全的脑筋。 “这么说——唯一安置她的办法就是当我贺兰震的未婚妻?” “没错,而趁这几天,我再派几名弟兄去市集村落打探消息,再决定日后的因应。” “那就麻烦你了。”心中的问题才刚尘埃落定,贺兰震便急急地离开,朝着佳人等候处疾步而去。 “哇,想不到大哥也会重色轻友引”贺兰静无法置信。 “唉!儿女情长,英雄就气短了——”贺兰智又开始作他的沉思了。 ──────────────────────── 第五章 芙影获救至今,已整整一个月了。 对于一向阳刚气重的海心寨而言,芙影的加入是不可多得的柔美与婉约,仿彿在枯燥的日子里,天边出现的那一道彩虹,教人兴奋、教人赞不绝口。 当然,对三十年来压抑自我、孤单冷酷的贺兰震来说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瞧!李姑娘真行!老大一在她面前就全变了样了。” “是啊!原来老大笑起来还挺温柔的嘛!咱们兄弟真是不值钱,跟了他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用那种脸色待我们。” “呵!你有那芙影姑娘的一半花容月貌吗?不但如此,这姑娘心肠好又亲切,昨天她见我脸上的疤还特地捣了一帖药膏让我给涂上去,说是可以消除疤痕哩。” “说也奇怪!她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疗法,只是摘些花花草草就能治病?” “别忘了,咱们老大上次中了库拉氏的黑蛛毒,也是被她这样医好的哟!” 虽然芙影丧失了记忆,但奇怪的是,一切医术技法她却不忘半滴,忘记的,恰恰好就是她最刻骨铭心的痛意。 潜意识有时就是如此有力,不但帮着你骗自己,还做得彻彻底底,连“骗”字都抹去。 海心寨里的芙影,一切从零开始。 重新看待自己、重新适应环境、也重新认识她的“未婚夫婿”贺兰震,这一连串的重新角色成为她每日新鲜的刺激,在这不拘小节的山寨里,她可以大笑、可以奔跑、可以大方地接受贺兰震的款款深情。 这里的她,快乐极了! 而有她了的贺兰震,却是在幸福的喜悦下,隐含着许多惶恐与不安,他愈来愈离不开芙影了! “大哥,据探子回报,慕容诺曷钵向唐朝军队求援,现在已夺回掌控权,并且杀了宰相宣王。” “真的?!这么快。”贺兰震又陷入沉思中。 “大哥,是当真要把真相告诉芙影?万一她要回去怎么辨?”贺萧智说着。不吭的贺兰震,看得出他内心的痛苦舆矛盾。 这段期间以来,他已经习惯有芙影的陪伴。 白天,他会牵着芙影的手漫步在青海湖畔,垂落的杨柳树下有他们的谈心,绿茵的草皮有他们的脉脉含情,而晚上,芙影总爱赏月数星星,他深怕夜露沁凉,都不忘为月光笼罩下的她披上外衣。 他的心,她懂;但她的心呢?他不敢确定。 可是,他依旧为着这番不确定付出真情。 “老大,前些天咱们在湖边又救起一个汉子,他说他无路可去,想在咱们寨里干活儿讨生活,可以吗?” “那派他去柴房吧!反正阿吉有事要到村庄去。”贺兰震是心不在焉。 “可是——可是阿静老看人家不顺眼——” “不必理她,这天下男人她有哪个看顺眼的!”贺兰震挥手,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不过,自从芙影来了以后,阿静似乎有些改变了,像是——唉呀!我也说不清楚。”贺兰智摇着头。 “对了,那丫头今天怎么不见踪影?”贺兰震此刻才发现到。 “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阿静说,你交代她从今天起要教芙影一些功夫底子,一大早就拉着芙影上海心寨后面那片林子去了。” “什么?!”从贺兰震这暴跳如雷的动作中,就知道这又是贺兰静的自作主张了。二话不说,贺兰震立刻朝那片林子处飞奔而去。 “胡闹!要是刀剑伤了芙影,贺兰静你就完了。”他咬牙切齿地边走边骂着。“大哥?!你来干嘛?”贺兰静远远地就看见他了。 “你还敢问我?!?!”贺兰震横眉竖眼的,又朝四下看了看,“芙影呢?”“放心啦!你小妹做事一向谨慎,包准不会让你心爱的芙影少根寒毛的!”“我再问一遍——芙影呢?”贺兰震严肃地问着。 “我在这儿。” 贺兰震随着声音,抬头一看——芙影就坐在前面那棵大树的枝干上!“芙影别乱动——”一颗心差一点跳出口,贺兰震又被贺兰静的主意吓出一身冷汗了。“别紧张,我很安全啦!” “你没事爬到树上做什么?” “阿静说轻功是这样练的嘛”树上的芙影笑得很开心。 “你什么时候这样练过?!”贺兰震质问着一旁噤不出声的贺兰静。 “是——这是我新创的轻功练法嘛——” “你,哼!” “贺兰震,我要跳下去啰。” “跳?!?!不行啊——”一个翻身上前,贺兰震死命地欲接住从树上跳落的芙影。 谁知,才刚就定位,芙影便已从天而降,好端端地站在他的眼前,而他不但摔得狗吃屎,还满身灰尘、两手悬空地跪在地上,惊魂未定。 “哈哈哈——”一旁的贺兰静笑得人仰马翻。 “怎么会这样?”贺兰震犹满头雾水。 “大哥,哈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老早就在芙影姊姊腰上绑上布条,让她由树上跳下来先练练胆子。哈哈哈——结果——看到海心寨第一硬汉的糗样!哈哈哈——” “抱歉!让你受惊了!”芙影硬是憋着笑,轻轻地拂着贺兰震脸上的灰尘。 “你没事就好。”只见贺兰震冷着一张脸,是种老羞成怒的模样,再狠狠地瞪了贺兰静一眼后,便拂袖离去。 “你伤了他大男人的面子了。”芙影对贺兰静说着。 “面子算什么!心伤了才救不活呢!芙影姊姊你会不会让我大哥伤心哪?”嬉笑怒骂惯的贺兰静,其实也为贺兰震担心。 “我?!”芙影一时语塞,因为贺兰静问了一个她从未想到的问题。 她是喜欢贺兰震,但——总有些不祥的预兆似乎在有意无意间阻隔于他们之间。 在与贺兰静回住处的路上,芙影的记忆竟有了些片段的出现,教她又陷入这片段画面中所投射出的情绪里面。 “喂,你这个人怎么还不走啊?”大嗓门的贺兰静指着柴房门外的一名男子说着。“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在这儿喳呼什么!”这人满头乱发,却目光炯炯有神。这声音好熟悉呀?芙影不禁抬头仔细看着这名男子。 “可恶,我们海心寨没人敢这样说我,你是活得不耐烦啦!” 但,这男子却不发一语,只是一味地盯着芙影的眼睛。 他好眼熟啊!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他?芙影有些纳闷。 “喂,再看就把你眼珠挖出来。”贺兰静非常生气,怎么大哥会随随便便就同意收留人家,万一心怀不轨,岂不——对了,就拿这事来扬风点火,准奏效! “好了,阿静就别欺负人家了。”芙影不想让这火蔓延下去,只得拖着贺兰静匆忙离 一进屋内,贺兰静就立刻向她老哥告状一番! “大哥!你没瞧见那臭男人一直盯着芙影姊姊,那色迷迷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连口水也不小心滴了几滴。”说唱俱佳的贺兰静使出混身解数。 “真有这事?可恶——”贺兰震果然沉不住气跳起来。 “别听阿静胡说,”芙影笑说着,“要说看,还是我看人家呢,我老觉得他很眼熟。”是的,眼熟!这是李沅毓潜进海心寨三天来,第一次跟芙影正面相对,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相信了海心寨的说法,芙影的确丧失了记忆。 但失去记忆的她,却有着她以往盼不到的平凡快乐! 李沅毓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带她回宫里去。 夜深人静,他独自靠在柴房门边上,回想着这一年多来芙影的喜怒哀乐、矛盾无奈,在他无力作为之际,他又何尝不希望能有个奇迹,让芙影的苦有解脱之日。 一度他以为是“死”!直到他无意中听到海心寨的人去村落采买时的谈话,才又教他升起希望,为此,他才假装是不小心落水,准备上海心寨探探究竟。 “果然是你——”黑暗处,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李沅毓说着。 “你是要带芙影走的吧!”贺兰震黯然地问着。 “她是我的主子,没她命令,我不会轻举妄动。”这句,无非暗示了贺兰震,这一切操之在芙影手里。 “谢谢你,”贺兰震了解他的用心,临走之际,他若有所思地回过头问着李沅毓,说:“明天我叫人找一间房给你——” “不用了,我在这儿比较不引人注意,不过倒是麻烦你一件事——我不喜欢整天有只母老虎对我咆哮不停。” “母老虎?!?!哦——”贺兰震露了微笑,说:“抱歉!唯有这件事我使不上力,你就自求多福了。” 自求多福?!李沅毓叹了气,难怪他这辈子还讨不到老婆,像芙影这般性情的女子已不多见了,其他女人同芙影一比简直天差地别,何况是那种自以为是、没半点女人味的男人婆引 摇着头,李沅毓在星月的闪烁下进入梦境了。 但海心寨的另一头,却是贺兰震心事重重,无法成眠地踱步在院落。 “这么晚,还没睡呀?”芙影穿着白衣,在月光下显得特别阴柔。 “你也没睡?!”贺兰震牵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脸。 “睡不着,一整天脑子里尽有些影像出现,我想,会不会过阵子,我的记忆就全恢复了。” 她的话一出口,贺兰震不由得眉头一紧,放了她的手,迳自走到一处山坡坐着,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担心我走?”芙影亦走近他,并且顺势地坐在他的身旁。 “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们订过亲?” “嗯——”芙影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因为当你的未婚妻我很快乐。”虽然不好意思,但芙影还是说了。“你是说——你——你喜欢我引”他讶异地笑着。 “不管我的记忆中有没有你,但,这点是不容怀疑的!” 记忆?!是呀,她记忆中的男人并不是我。贺兰震的心抽痛了一下。 “只不过,一旦梦醒时分,你恐怕也是拂袖离去。”他的语气有着凄楚。“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不——我不相信的是幸运,我贺兰震自小到大都与幸运迎面错过——” 短短的一句一迎面错过”,教回房后的芙影辗转难眠、心疼不已,她知道他的心是脆弱的,只是用无数的面具来掩饰他的畏缩,只有在他完全卸下防备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心口的累累伤痕。 而她李芙影不能只揭了伤口就逃,那太无情、太自私了!她是医术不差的人,贺兰震心里的创伤也注定该由她来负责,有了这层认知,芙影更是全力以赴了。 “什么?!你要成亲?!不行——”贺兰震差点没把王袅的饭碗打破。 “为什么不行!”芙影羞红满面,嘟哝地说着。 趁着早晨他们共进早餐、单独相处的时刻,芙影向贺兰震提出拜堂成亲的要求。 “芙影,我要的是爱不是怜悯,更不是报恩的以身相许。”贺兰震搔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你不是不要我走吗?只要我们拜堂成亲,那想走也走不了了,不是吗?” “是的,我是不想你走,我是说过要用我一生一世的感情来留住你,但是——但是,我不要一日一你清醒了,记忆恢复了就会怨我、怪我,甚至恨我——” “不会的、不会的——”芙影扑进了他的怀中,“我想成为你的妻子,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怜悯,而是——是因为爱你——”她的最后一句讲得轻轻细语。 “什么?!?!你再说一遍!”贺兰震心中不禁狂喜,但他仍想再听一次这得来不易的话语。“唉哟,就这样嘛!我不说第二遍了。”芙影又是一阵羞红。 “说嘛!说嘛!否则我就不客气了。”贺兰震哈着芙影的耳根、颈边,让他怀中的芙影笑个不停。 这教门外专心倾听的贺兰静直打哆嗦:“哦,肉麻兮兮。” “想不到一个姑娘家有偷听人家恩爱的怪癖,哈——”李沅毓口里咬根草,懒懒的倚在门外的大树旁。 “怪癖?!我是因为——”贺兰静停了口,向李沅毓瞄了一眼,又说:“我干嘛要跟你解释?瞧你鬼鬼祟祟地站在人家背后,就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坏事呢!” “是你自己听得太入神了,我可是踏着脚步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的,再说,要盘算个什么坏事?!就凭你,我就失去胃口,不如回房倒头大睡啦!”李沅毓一副神态自若的潇洒模样。 “流浪汉——你——哼!”贺兰静不知道李沅毓的姓名,遂以流浪汉来称呼他。而此刻的贺兰静是七窍生烟,扭头离去了。 “哈哈哈——”散落在一旁的弟兄们纷纷笑了起来,说:“好兄弟,看来咱们的母老虎得指望你啦!” “什么事这么高兴?”门一开,贺兰震与芙影就见到这个景象。 “老大,咱们阿静遇上克星了。” 贺兰震看着他们口中的“克星”李沅毓,不禁又沉默半晌了。 “说话呀——”芙影推推他。 “哦,各位兄弟,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贺兰震牵起了芙影的手,眼光尽是柔情地说:“我和芙影打算拜堂成亲,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哇,恭喜、恭喜!”欢呼声不绝于耳。 “老大也找到他的克星了。” “你呢?”贺兰震以眼光询问着李沅毓。 而李沅毓面无表情,只是专心凝望着神采奕奕的芙影,她那幸福愉悦的笑容突然间震撼了李沅毓的心。 他笑了,他以笑代替了回答。 这场婚礼在三天后以简单的方式举行。 虽然没盛大豪华的迎娶排场,但以鲜花为道、以热情为引导的真情真性,却是另一种动人的情境。 在一片红字的新娘房里,贺兰静正喜孜孜地看着芙影梳妆打扮,好生羡慕。 “芙影姊姊,你真是漂亮!难怪我大哥为了你都变个样了。”贺兰静把玩着贺兰震为芙影订制的新衣裳。 “你也很可爱呀!只不过没遇见懂得欣赏你的知音罢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芙影对贺兰静的刀子堕豆腐心是摸得清清楚楚。 “这倒也是!凭我贺兰静这种气概、这身功夫,还不是普通人能一眼看出的。”贺兰静倒是挺自豪的。 “阿静,”芙影被她的言行逗得笑起来,说:“不过有一天假使你遇上意中人的话,可得把你说的气概、功夫全收起来,你该了解,男人总是爱面子嘛!可别把人给吓跑了。” “呵!那么容易吓跑的人,我也不要!就像我大哥,他不也是没被你大唐公主这等身分吓跑呀!” “大唐公主?!”芙影没听漏这四个字,“你说谁是大唐公主?!” “——没有——”话一出口,贺兰静就知道自己闯大祸了,面对芙影的追问,她是咬了舌头,说得结巴。 大唐公主?!是的,她是大唐公主,她是大唐的弘化公主,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了呢? 所有的记忆在刹那间全涌现在芙影的眼前,关于下嫁吐谷浑的重责大任、关于慕容诺曷钵的变心、关于宰相发动政变的那一天、关于银儿惨死在她面前…… “啊!——”这一切的一切来得太急太无情,芙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不胜负荷的状态下,她只尖叫了一声,便应声倒地,跌入了重重枷锁的记忆里。 待一醒来,已是另一番天地! “芙影,芙影,是我呀!”贺兰震焦急地唤着。 芙影见到贺兰震是未语泪先流! “别哭、别哭,你不要成亲,咱们就不成亲了,芙影别哭了。”拂着她滑落不止的泪,贺兰震心疼如绞。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贺兰静哭丧着脸,满心歉疚。 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这一刻教原本兴奋喜悦的贺兰震情何以堪?仿彿所有的情感付出敌不过记忆中的旧日时光,一醒来,就把这一切踢出心界之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我?你知道吗?你差一点害惨我了。”芙影一出口,便是不谅解的语气。 “芙影姊姊,不要怪我哥,是我骗你的,是我联合大伙瞒你的,不关大哥的事。”贺兰静急急地做着澄清。 “阿静,你先出去。”贺兰震把屋内的人全赶出去。 此刻安静得教人窒息的房里,只剩两颗受伤的心。 “我想,我们不能拜堂了。”先开口的,是芙影。 “我知道。”回答的,是贺兰震沙哑的悲伤。 “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实情的。” “你所谓的实情只会教你痛苦,我宁可你怨我,我也不愿见到你伤心。”贺兰震背着芙影,尽量掩饰自己的哽咽。 “你的深情,今生今世我恐怕无以为报了。”芙影轻轻地自口中吐出这一句。 “就算我欠你的,这样我们之间就扯平了。”话说得简单轻易,却是贺兰震的一片用心,是不愿让芙影心怀愧疚离去,她已经够苦了,他倘若无力替她分担,也不能再加上这一笔。 又是出口了好久,整个空气凝结在最酸涩的气味中。 还是芙影先开了口:“我该回宫了——” 她还是说了!这几句字虽然他早在心里预演过好几回,但她一说出口,仍旧刺痛了他贺兰震的心口。 “好。”他硬是从坠袅进出这个字,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遍体鳞伤、鲜血直流。“谢谢!”芙影仅用造句安慰他。 “你——你还爱我吗?”他以万分的颤抖问着她,试图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中留下一些可供日后凭吊的甜蜜。 又是一阵无语的回答! 想来她是不愿伤害他,又不能撒个谎!贺兰震凄苦地笑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开了房门,飘着一身落寞走出了芙影的视线。海心寨这会儿是乌云密布了!才刚贴上不久的喜字全被扯烂了扔满一地。 而贺兰震呢?他的心不用拆,在步出芙影房内的那一刻早已碎成片了。 自早晨到日落,他在房里不言不语,谁来应门都没有半点用处,他太累了,真的累了,无力再说任何话语。 从他一出生,他就被千斤重的血海深仇压得喘不过气,而他唯一渴望的,就是一双可以抚慰他的手、一份可以温暖他的感情,他从来没让任何人看到这心底的秘密。 只有芙影!他此生最爱的女人芙影! 但她却不领他的情,在揭了他的秘密后,依然执意离去,难道他贺兰震可昭日月的心比不上那混蛋慕容诺曷钵的绝情吗?是的,他是输了,输得惨不忍睹,一败涂地。 瘫躺在床上的贺兰震,输得奄奄一息。 “叩叩——”敲门声又响起。 “滚!”他气恼得吼着。 “我可以进来吗?”芙影轻声地问着。 “门没锁。”他依旧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芙影推开了门,眼眶红透,脸上有哭遇的泪痕。 “来向我道别吗?”贺兰震闭起眼不敢看她。 “是的,我明天就要回去了。”芙影怯怯地走到他的床前。 但,不争气就是不争气,两行泪就从贺兰震闭起的眼睛里滑落,无声无息却包藏着无比的痛心。 “是我辜负你,是我辜负你——”此番情景,教芙影再也忍不住地哭倒在贺兰震的胸瞠。 “我的感情原来只配有辜负两字而已。” “不,我的心已留在这里了。” “那你还要走?!”贺兰震起了身,语气激动,说:“你根本还记挂着那个混蛋丈夫,你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你——你——无情无义!”他终于把满腔的委屈发泄出来了。 “我——我该怎么补偿你呢?”芙影哭得梨花带雨。 “补偿?!你就用句补偿来打发我对你的真心?!”贺兰震已神智半带疯狂,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芙影的身子,说:“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他强而有力地吻芙影的唇,有些粗暴有些愤怒,起初芙影还有些微挣扎着,但没一会儿,她便迷失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激情里。 贺兰震的吻由烈转柔,抚着芙影的手也由粗转细,原先报复愤恨的情绪已全部转换为浓烈炽热的相互回应,缠绵悱恻,久久不熄。 “你怎么能说不爱我?!?!”贺兰震喘着气,自芙影褪落一半衣衫下的酥胸里抬起头说着。芙影红晕遍布的脸,怜惜地凝望着贺兰震,说:“我不是不爱你,而是今世的我不能爱你。” “是因为慕容诺曷钵?” “不,是因为我是大唐的弘化公主。” “如果不是这个身分,你——” “我就会嫁给你,早晨为你端水洗脸,晚上舆你同榻而眠,再为你生养一群可爱的孩子,让你每天忙着快乐、忙着爱我、忙着绞尽脑汁好让咱们的一生一世多彩多姿。”芙影是爱他的,只是她没有权利说出口。 此刻,贺兰震终于明白了她的苦衷,也为着她内心将要面对的折磨心痛。她要真是无情也好,至少不会饱受煎熬!“哦——芙影——一贺兰震泪流满面将她抱得紧紧,仿佛将此生的遣憾一次用尽,一今生无缘,别忘了来生再聚,来生你一定要让我好好爱你。” “会的,会的,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情。” 就这样,两人又交缠在一起,以无比的热情冲淡着临别的依依。 “不,不可以——”贺兰震突然推开芙影,“我不能害你,芙影你还是回房去吧!”但,芙影却摇摇头,说:“今晚,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让你回去之后受委屈。” “我的委屈早就注定了——” “芙影——” 烛火熄灭,只剩窗外的明亮星月。 临别前,芙影要在心中留下她此生不减的完美。爱,就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会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永无孤单、了无遣憾!抚着芙影那如丝缎般的长发,那晶莹剔透的肌肤,贺兰震的心疼无以复加。这片刻的安详甜美,如果可以,他贺兰震愿意不惜代价以换得永远。 “你在想什么?”芙影温柔地看着他。 “想你,我这一生都会想你。” 在这双眸的深情对望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破坏了——“老大、老大,不好了——”外面的弟兄叫嚷着。 “什么事?”贺兰震与芙影赶紧披上衣裳。 “是慕容氏的军队联合大唐军队要围剿海心寨,现在青海湖的四周都是他们的军队了。”“立刻要全部弟兄集合,要有做殊死战的准备。一“是!” 接着,海心寨灯火燃起,所有的军械利器都拿在每个人的手里,各各眼神中都充满杀气。“就算要死,也要先杀几十个来垫背。” “杀杀杀——” 贺兰震手持着剑,神情肃穆地站在阶前,正目测着对岸的灯火点点。 “不行,他们的军队人数众多,你们根本不是对手。”芙影焦急地说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芙影认出了人群中的李沅毓,突然间,她心生一计—— “什么?!?!用你来交换他们的退兵?我不答应。”贺兰震做人一向顶天立地,根本不可能会同意芙影的计谋。 “你一定要答应,否则寨里上千条弟兄的命会全毁在你手里,届时你又于心何忍?”芙影说服着他。 “大哥,芙影的话没错,要说今天只有慕容王朝的军队咱们还可以搏一搏,但现在唐朝大军又插了一脚,这情况实在——” “你当真决定了?!”贺兰震看着芙影。 “嗯——”她点点头,肯定地说:“至少,我有能力让唐朝军队退兵。” “那——就依你吧!”他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李沅毓——”芙影吸了一口气,准备就绪了。 “公主,沅毓在这里。” “你先写个纸条,说已寻到我,正准备要搭船离去,但中途被海心寨拦截住,希望用我来交换此次退兵,再用箭射到对岸,等候他们的反应。” 李沅毓照着芙影的指示,把纸条系在箭上,再点上火,射向军队聚集处,果然,没一会儿,对岸又射回了一只箭,表示愿意接受这样的交换。 在海心寨弟兄的火把夹道下,芙影噙着泪走向船只停泊的地方。 “不要送了,危险!”芙影要贺兰震止步。 “不,我一定要看到你安全上岸我才放心。” “大哥,不如由我去吧!”贺兰智自告奋勇。 “谁都不要再说了,要是我回不来,海心寨就由阿智费心了。”贺兰震态度坚决地挥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迳自上了船,护送着芙影到对岸。 “你当真舍得把她送回去?”李沅毓问着。 “不舍得又如何?”贺兰震苦笑以对。 只有芙影站在船首,一言不发地含着泪。 过了这趟水,她与他就断了线,再有难忍、再有眷念都只能藏在心底,在夜深人静时才能悄悄拿起来回味了。 眼看着快接近岸边了,船上的人儿却无言以对。 “在这儿就好了,我涉水背公主过去,你们快快回航免遭万一!”李沅毓的考量是周全“公主,末将参见公主。”岸上一位身着唐服的将军准备迎接芙影。 “军队退了没?将军不能言而无信。”芙影在离船前,再确定海心寨是否仍有危险。“启禀公主,只要公主无恙,末将可以向皇上交代,根本毋须耗费军力。” 就在唐将的再三保证下,芙影以深情的眼眸看了贺兰震一眼后,便由李沅毓背着缓步走到对岸。 身着黑衣的贺兰震更显忧郁了!目送着芙影的远去,他的心让黑夜与悲伤吞没了。“射!”突然间,有人发号施令。 一支支沾着猛火的箭,射向了贺兰震的船只。 “住手——住手——”才刚到岸的芙影大惊失色,急切地要遏止这惊心动魄的乱箭。“你不是说退兵不理了吗?为什么不守信用?”芙影气急败坏地斥责这名唐朝将领。“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莫非是可汗他们的人马。” “可汗?!?!”一定是的,他想藉此机会除去慕容王朝的心腹大患。眼看着船渐成火海,芙影顾不得一切地涉水奔去,想以自身的性命保全贺兰震的命。 “可汗,住手,公主在那里啊。”唐朝将领被芙影的反常行径吓出一身冷汗,直拚命劝阻可汗的发箭。 船上的火苗渐熄,水浸半身的芙影屏着呼吸,期盼着一丝奇迹。 “贺兰震、贺兰震——”她急急地呼唤着他的名。 “芙影——一虚弱的声音传进她的旦袅。 躺在甲板上的贺兰震只剩一口气了,满身的箭、满身的血,他只想再见芙影一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芙影不禁痛哭失声。 “别哭!我说过,我一向与幸运迎面错过——”贺兰震闭了眼,断了气,任由这亦载亦浮的船诉说着他一生的飘零,他的心,至死还是飘零。 贺兰震——我们来生再聚吧!芙影怔仲地喃喃自语,和着她的泪,滴人了这片湖水中,回荡在风里,有了愿意、有了见证,他们的誓言化为种子,播进了这有灵的天地不息的轮转中。一切只待发芽而已! 回到宫里的芙影,依旧善尽着大唐公主与吐谷浑国后的职责,将全副心力注入这片土地。 弘化公主,愈来愈受人民爱戴了。 而慕容诺曷钵却离她愈来愈远了,因为芙影的心早就沉没在青海湖底,舆待她情深义重的贺兰震葬在一起。 唯一懂的,只有她仅剩的朋友李沅毓。 春夏秋冬,来来去去。 对芙影而言,她的日子却始终停格在青海湖绿草如茵、百花盛开的晚春季节。“等我吧!”每一天,她总会对着虚空,传送着给贺兰震的肯定。 她,就是大唐的弘化公主李芙影。 贞观十三年以“和番”之名嫁人吐谷浑。 殁于——记载不详、无人闻问的年代里…… ──────────────────────── 第六章 一九九六年, 初夏 十分钟前的一场滂沱大雨,洗去了溽暑的闷热气息。 傍晚的天空霎时被冲刷得透明清净,一道七色的彩虹就毫无遮掩地高挂在天际。 刚打镇上回农场的疏素练,俐落地将车上采买的日用品搬进这楝两层楼的木屋内。这几天程爸和程妈出国旅行,因此这片农场的大小事宜全由二十六岁的她一肩挑起。 她不算精明,只是热爱她胼手胝足经营了两年的园艺事业,虽然她还不能算完全拥有了这片土地,但她知道她的快乐在这里,她的生命在这里。 倚坐在屋前走廊的木头栏杆上,素练又开始做着与天空交流的谈心,她放松着全身、放空了思绪,以极端包容与宁静的心灵接受着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寸呼吸的来来去去。 就是这来去问,蕴藏着被人视而不见的宝贝。素练清澈的眼总能智慧地抓住那细微却深刻的感应,仿佛刹那间她成了天地,而天地化为素练般地交融一起,她白皙纯净的脸蛋永远是泛着蓝天白云,她带着梨窝的嘴角似乎牵动着所有世界的喜乐,而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慵懒更为大自然的神奇做个美丽的展示。 因为她太自然,所以她比实际年龄来得年轻、清朗——但这并不表示幼稚或无知,而是她处事对人都是用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来对待。 “素练,收起你的滥慈悲。”这是帮她管理农场的程家夫妇常脱口而出的告诫。 “不切实际!这世上没有人像你如此不懂算计!”这是言词一向犀利的舅舅不满她的为人处事太过淡泊名利。 尤其是最近这阵子,她的芙蓉坊花艺农场成了炙手可热的焦点,不但每天几乎都有人来问询,竟连远在台北的舅舅也当起说客,要她干脆卖了这块地,拿钱来投资做生意。 当然她没答应,因为这是母亲遗留给她的纪念,虽然在遣嘱上规定她必须要结婚后,才能完全拥有这农场的所有权,但是,附注的另一款却又让舅舅在她未结婚前与她共有着这块地的买卖决定权,也就是说如果万一有急用,必须变卖田产时,就得要她与舅舅两个人签字同意才行。 而今,母亲当初担心她不谙人事容易遭人欺骗,因而立下此等遗嘱的用心,却成了舅舅舆她嫌隙日生的原因,素练一直不愿相信,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竟觊觎着她仅有的一切,除了心寒,她无计可施。 “素练,改天舅舅介绍我们公司的主任给你认识认识,他虽然结过婚,一定会很疼你的。”舅舅口中的这位主任是他几十年来的酒肉朋友。 “素练啊!反正你在那深山野地也找不到男朋友,不如顺舅妈的安排,同她远房的外甥相个亲吧!”舅妈口中的外甥正准备筹钱投资舅舅的那间食品工厂。 对于这一切的干扰,素练只能漠然拒绝,她虽然也期盼著有人能与她共享这片温馨,但她还是知道,婚姻是要有真爱的尊严。 她看过母亲的不幸、她见识过父亲的寡义,就为着一个“利”,母亲献出了她的爱情,父亲埋没了他的良心,卷走了母亲所有继承而来的家业,奔赴美国避而不见,只留下这块地,这块当时不值钱的地。 照理说,这样一路走来的素练应该满心恨意的。 但,她没有。她一直都在母爱的抚育下成长,她始终记住生命的光芒不仅仅是财富名利的肤浅而已。 “还要有爱,是不是?”她仰起头,问着天空。 但,我的爱在何方?她不禁地问着自己。 她收回了心思,伸个懒腰,起了身地踱到外面的花草径上,没走多远,便惊讶地发现前厅的大树下有个男人正靠在那边——“这是谁呀?睡得真沉!”素练轻声缓步地走过去,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蹲下身,把他瞧个仔细。 突然间,他动了一下,口里发出语意不清的语句。 作梦了?!?!孩不该叫醒他呢?素练如此想着。 “芙影——芙影——”这陌生男子的呓语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强烈,“芙影——我们来主再聚——” “喂——喂,醒醒吧!”素练看着他额头上的青筋,便晓得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于是毫不犹豫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头。 “芙影——别走!”一个倏地,素练就被这男子拉倒在他怀里,错愕的她还感觉到他的颤抖与啜泣。 , 二十六岁的她,从未看过这样伤痛的男性。他口中的芙影该是让他如此哭泣的原因吧! 尤其那句“来生再聚”,是什么样的爱能够强烈到来生继续?又是什么样的情会无望到没有路行?素练不能理解,但她却被眼前的男子感动得无法言语。 “别哭,别哭,既然是梦就会醒。”素练出了声,试圆安慰着这位“痴情男子”。 “你是谁?!”这男子似乎是一棒子下去,全醒了,慌忙地推开素练,满头雾水地问着第一句。 “我——我——”素练顿时一脸尴尬,满脸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问了第二句。 怎么才刚打个盹,一醒来就混身湿透,还让个陌生女子调戏?对女人一向戒备森严的俞骥眼光闪着怀疑。 “是——是你睡得太沉了,那——刚刚有下场大雨,然后你又作个噩梦——这突然间你误把我当成你女朋友,还哭得很伤心呢!”素练试着把事情解释得清楚一点。 真的?!俞骥心中暗自一惊,立刻用手抚着脸上的泪滴,他微蹙着眉,然后冷冷地说:“这是雨水,不是泪水!” 其实他的谎说得太牵强!只不过为了保全一点他大男人的尊严,他绝不能让一个梦来扯他的后腿,虽然他的心依旧卡在方才哀痛欲绝的情境里面。 “你还好吧!”眼光闪着同情的素练问着。 “全身都湿成这样,会好吗?”俞骥站起身,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义大利名牌绉成一团,不禁气恼起来。 失恋的人都是这样吧!一出口就是火气。素练转着眼波,暗自低语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呀!” “你住这里?!”俞骥一副不相信的神情,牵动着他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说着:“你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跑到这破陋又荒凉的农场隐居吧!” 在俞骥的观念里,会留在乡下耕作的不是粗壮如牛的妇女,便是毫无工作机会的农夫农妇,但眼前的这个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是走不进都会的女性,会选择来这袅,铁定是被人抛弃而来此自我反省。 对女人一向评价不高的俞骥,言词之间不是嘲弄就是揶揄,唯一例外的,就是方才梦境中的芙影。 强掩下震撼激动的心绪,俞骥对自己梦境中的执着深情不敢相信,或许是梦,才会荒谬得教人身不由己,连对女人都是出乎意料的呵护关心,这要让他的死党林薰修知道,铁定笑破肚皮。 但,俞骥的一番话却没激起素练的怒气,反倒以更同情的眼光望着蹙着眉的俞骥,“你当真是受了刺激呀?其实失恋也没什么了不起嘛!犯不着以露宿街头、风吹雨打地来折磨自己。”素练小心翼翼地说着安慰的话语。 “你说的是什么跟什么东西啊!”听着素练没头没脑的一句,俞骥的眉头更紧了,“谁失恋啦!” “你呀——”素练此话一出就知道错了,这男人会这么说就表示他是好面子的人,而她实在不该挑起他不愿再提的挫折。 “喔,抱歉,我——”素练急于想弥补她的直率。 “算了、算了,我没空和你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俞骥挥了挥手,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对了,既然你住在这里,应该知道谁是主人吧!” 原来他也是冲着这块土地来的?!这阵子以来,这句“找主人”的话语已经教素练听得烦不胜烦了,为了阻断这些人的啰唆与纠缠,她一律以“不清楚”来搪塞,毕竟,这也不算谎言,因为尚未寻到另一半的她,依旧没有完全的自主权来处理这个农场。其实,母亲的苦心还是对的,至少这种难题要留到另一个男人出现与她共同面对、抗拒。 只是真能懂她的男人似乎缥缈难寻!“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俞骥急切地催着。 素练耸耸肩,感慨地回答着:“不清楚。” “早说嘛!浪费我的时间。 ”口气里带点失望,但俞骥仍是高傲不屑的大步迈开,头也不回地迳自朝度假村的方向走去。 “这个人还真病得不轻哪!”看着俞骥的冷漠无理,素练以遗憾代替了愤怒,因为她深知,像他这样孤傲的人是看不见内在心灵的,如同无视心中的那口清泉!可以甘美、可以沁脾的清泉,反而盲目追求着外面污染、枯竭的溪水,是可惜、是可悲,是现代人“面目可憎”而不自知的可怜。 而她疏素练不会再对个可怜人发怒或辱骂,因为她深知快乐的自己真的是幸运。 至于号称有“幸运之神”的俞骥,此刻却沉溺在“与幸运迎面错过”的沮丧情境里。 ***4YT.NET*** “俞骥,你有心事?”自那天俞骥淋得一身湿回来后,他的菸就抽得更凶、更猛了。看在林薰修的眼中,好强的俞骥从未有过如此深沉忧郁的面容。 对事业,俞骥用的是强悍俐落;对感情,他更是嘲弄舆轻漠,他一向以游戏的态度来处理自己心情的起落,他最爱以强者的姿态来支配所有。 这算是第一次,林薰修看见于俞骥的另副面孔。 “没什么,只是——只是心烦那片农场的事情。”坐在沙发上的俞骥,合住两手顶在眉际,口气是难得听见的沮丧舆失意。 “是吗引我不相信。”薰修的观察力是相当敏锐的。 俞骥抬起了头,怔仲的眼眸再配上他无情的笑容,说:“有没有人会溺死在自己的梦境“你作了什么梦?”薰修倒是非常好奇。 “一个无聊透顶的梦。”俞骥不太想说。 “既然无聊透顶,又为何如此心烦?” “这就是我心烦的地方呀!我也搞不清楚梦境里的狂乱怎么会穿过虚幻,直接侵袭了我所有的情绪,这——这实在太荒谬了。” “或许是你这几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才会在度假时一古脑的全爆开。”薰修笑着安慰他。 “可是,这几天那女人哭泣的模样,一直在我的脑海盘旋。” “女人?!”薰修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地问着:“你老兄该不会惹出什么纰漏了吧?” 俞骥白了薰修一眼,说着:“对个古代的女人我会惹出什么东西呀?何况人家还是大唐公主呢!” “大唐公主?!哈哈哈——”这逗个老友真是缺德,把俞骥的烦恼拿来耻笑一番。 “林薰修,你再不闭嘴,看我怎么整治你。”俞骥有些光火。 “我——哈哈——”薰修尽量按着呼吸,阻止笑意的蔓延,说:“老兄别紧张!这是好现象,表示你俞骥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胡说八道!”俞骥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才不呢!”薰修笑得神秘,说:“明天说不定你老爸就会带来春天的消息。” 这一个提醒,又教俞骥心头更沉了,他知道这次他父亲会亲自来找他,必定是胸有成竹,不过,他俞骥也不是软脚虾,绝对不会对他的逼婚有半点退让。 虽然汪燕妮不丑,但是为了金钱财富而可以买卖的灵魂,俞骥是不屑一顾的。即使他的世俗功利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至少不会出卖自己。 夜阑人静! 俞骥不想睡,怕是一合眼又看见那位“芙影”。乡下的夜晚分外沉静,站在阳台上的他更显孤寂。 而这种寂寞是从何时开始的?三十六岁的俞骥始终想不起,或许是从三岁那年母亲卧病在床的那时起吧!还是从他接掌俞家家业的那刻起? “搞什么鬼呀!无病呻吟!”俞骥习惯性地皱着眉,以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嘲弄自己,“想不到这度假村还有这等好风水,才没来几天,把大丈夫的气概变成了娘娘腔的嘴脸了。” 他真的是心烦透顶了,于是一个任性,便披了件薄外衣,天方夜谭地就穿着那套身上的高级睡衣,曳着拖鞋朝着户外的院落走去。 走着、走着,就有股力量将他往度假村外的方向拉去,不自觉地,他就沿着不知名的花草香沁一路寻去。 突然间,狗叫声此起彼落—— “真倒楣!我在搞什么东西呀!”俞骥被狗叫声给唤清醒,才发现,他竟然又不自主地来到度假村旁的农场里面。 难道真是潜意识作祟?这些天来,他一直不敢再踏进这地方半步,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法。 而此刻,他却站在这里还让几只野狗咆哮着!他觉得有点诡谲!“嘘——鲁鲁、啾啾,别吵哦!”素练一听到狗吠,立即跑出屋外探个究竟。一个愕然,她竟又看见几天前抱着她大哭一场的男人,而且是穿着睡衣、一脸憔悴的男站立在阶前的素练,错愕的眼神中带着无可比拟的温柔。他还在哭泣吗?他还心痛冯? 一席棉纱的白色睡衣在微风中更显飘逸,而放下马尾的素练让披肩的长发摇曳着她的浪漫气息,还有那月光,那月光下的神情是诉说着旦兄温柔恬静的话语,而那双迷蒙如深潭的眼睛,似乎正抚慰着俞骥惶恐不安的心灵。 俞骥被这一幕催眠了! “芙影——芙影——”他又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素练听见了!一股纠紧的痛意顿时攀上心间,她想起了晏殊“木兰花”里的后半句: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素练缓步上前,怜惜地看着他的忧郁,轻柔得近乎喃喃地说着:“芙影没有离开你,她一直都在你心里。” 犹似半睡半醒,但俞骥仍使出仅剩的一丝清醒,以不可思议的温婉语气,说着:“我——我打扰你了!” 素练笑了笑,仿彿周围的花香全来自她的笑容里,说:“今晚我泡了壶好茶,总希望有人能陪我共饮。” 她的话像有着强大的磁力,让俞骥无法抗拒地随着她纯白的衣角飘去,飘进芙蓉坊微晕温暖的情境里。 “这是什么东西?”俞骥对刚人喉的饮料充满惊奇。 “这是我自制的花茶,紫色的花是薰衣草,黄色的是春黄菊,有镇静安神的效用。” “真的?!”俞骥仔细端详着盖杯中的花办,“大自然真是神奇,竟然一花一草都有它的特殊贡献。”一股熟悉的莫名感觉霎时包围住俞骥向来世俗的心扉。 看着俞骥专注而惊异的神情,一旁的素练有无法言喻的欣慰。 这么懂爱的人,不该遭此磨难!素练有股拥他人怀的冲动。 “你相信许愿吗?”喝完了茶,素练慢步地踱到屋外的廊前。 “不相信。”俞骥跟了上来,手环在胸前,眼光怔仲而遥远。 “可是我相信,我最爱向月光夫人许愿。” 俞骥笑着,以毫无防备的眼光盯着素练:“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相信许愿这小女孩的玩 “可是感动不只是小女孩才有的东西!在我每一回的许愿中我都会接收到好多好满足的感应,就像见了底的潭又盼到滂沛的甘霖。人生难免空虚,而我会照自己的方式快乐的走下去。”这是素练的日子,也是她生活的动力。 “那我呢?”看着她的满足,更显出他的贫乏了。月光下的俞骥,有黯然的孤寂。 “你也可以,只要敞开你的心。”素练的心随着俞骥的落寞沉下去。 “心?!?!”俞骥又露着那讽刺的笑意,“我的心早被镀上了千斤重担,沉没海底了。 ” “那——我会向月光夫人再许个愿,求她为你解下千斤重担,从深渊的海底里捞起你,求她让你找到你的心!”素练说罢,便真诚地合上手掌,仰着头望着月亮,眨着那蕴含慈悲的睫毛,喃喃地念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俞骥放下了环于胸前的手,有些靦眺、有些感动地说着,“你甚至于还不知道我的姓名!” 素练泛着诚恳纯真的眼眸,浅浅微笑着说:“日月遍洒大地,它们何曾为了什么?” 是的,不需分别、不去计较,天地真爱的付出是无所不在的。唯一的伤心,就是它羽翼下的人们一再无知的破坏与背弃! 真爱是永不背弃的!就算孤单,它一直会在那里等你!这些年,素练从这广阔的天地间悟出了这个道理。 而一直活在功利算计的俞骥,第一次听见了这恍如神话的话语,他的惊讶中带着崇敬,能活得痘漾剔透,算不算幸运?“而我是不是注定真要舆幸运迎面错过?!”他又想起梦中的那段挫折心情。“别再自暴自弃,不要让你心里的芙影瞧不起你。” “芙影?!?!”俞骥又被敲了一记,“谁是芙影?!?!”他面对内心的无理有口难言。就在这一瞬间,他竟从素练的眼中看见了芙影的睑——“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 “我是疏素练,就是白色绢帛的素练——”一时间,素练被他的气氛所震慑住了,有动弹不得的眷恋。 “不,你不是,”俞骥喃喃地靠近她的脸,“你是芙影,你是在梦中让我心碎的芙影。”或许月光能醉人,也或许今夜的俞骥想来个酩酊大醉,所以事情就这么发生丫——俞骥用手托着素练的下巴,低下头覆住了素练的唇,轻轻地摩蹭着,由轻柔而缠绵,由浅尝到强烈。 而素练无力反悔,她早被他那排山倒海的情感包围,纵然她只是芙影的替代,但,如果这样可以解了他心中的遗憾,那又有何不可呢?只是她的情感真是如此单纯吗?犹在缱绻中的素练无暇多想。 这记吻,好长好久!直到狗吠声打断了这一切。 “俞骥,你在哪里?!” 突如其来的林薰修,让俞骥从迷醉的缠绵中顿时惊醒。他放开了素练,一脸愕然。 “抱——抱歉,我先走了。”薰修尴尬不已,原先只想跟踪身穿睡衣夜游的俞骥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没想到,却让他破坏了这番花前月下的约会,这要让盼媳妇心切的俞振荣知道,他林薰修又得吃上一顿排头。 “等我——”俞骥慌乱地对薰修说着,再看了素练一眼后,便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 留下皎洁月光下,红晕满面的疏素练,以及那份欲语还休的复杂情结。 疏素练啊!疏素练,过了今晚就会忘了这一切。因为他爱的是芙影,而你爱的是——是同情两字而已。 是吗?! 是吗?!?! 素练喝下了一大杯加了薰衣草的牛奶,希望能一觉到天明,而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担心! 但回到饭店的俞骥,就没她的好运气了! “干嘛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跑去约会?还穿成这副德行?!?!”林薰修的好奇心是很难缠的。 “不关你的事。”俞骥沉着睑,面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又搭上那农场里的小女生?这我要说说你才行,你俞大总裁喜欢漂亮的女人我不反对,但不要连这种纯真无邪的乡下女孩都要沾惹,小心迟早会出大问题,到时候不要怪我没事先警告你。” 俞骥虽然无意结婚,但围绕在他身旁的女性却依旧如过江之鲫,而其中不乏是高耽美艳的模特儿及家世背景良好的名门淑女,只是俞骥在亲密之间仍保持着三分距离,连苦追他甚久的汪燕妮都占不到便宜,所以俞骥让这些条件甚好的女人们是又爱又恨。 “林薰修,拜托你让我睡觉行不行!”俞骥其实也答不上这些问题。 “不过,那女孩长得果然与众不同,她神情间的雍容与尊贵的确比汪燕妮那人工美女好太多了,你的眼光真是不错,有没有可能你对她一见钟情?!” “懒得理你。”俞骥不耐烦地说着,便被子一蒙,不再搭理林薰修的啰唆。 “呵!不错、不错,这个麻木不仁的家伙有救了!”走出俞骥屋子的林薰修,看见了俞骥眼中未曾有过的纷乱舆惊恐。 而溅起这泓水的,一定是方才那位农家女孩,或许有朝一日,他可以看见俞骥情感的活水滔滔奔流。 是的,滔滔奔流。躲进被子里的俞骥正被自己内心的巨大洪流吵得不得安宁。 “见鬼啦——”他气恼地对自己怒吼着。 无法疏导的激动反应在他冒汗的额头,他用手搔了搔那头微卷的头发,仍半天想不出个中理由。 唯一感觉的,就是唇舌间遣留不去的芬芳,他仍清晰地感受到那位女孩温热而柔软的回应,一想及此,心头似有一团火炬猛然烧起,让他忙于浇熄、慌乱不已。 他不该会有这等异常的反应! 而那乡下女孩也不该会引起他的兴趣! 一定是今晚的月亮太美、太诡异,撒下了一帖迷情剂,教人身不由己。 “希望下一次,不要教我变成狼人就行了!”终于寻出“元凶”的俞骥,只好如此调侃自己。 可是芙影跟她有什么关系?!?!他思索着这道关联性。 “哎哟!俞大少爷您饶了我行不行!”俞骥为自己的啰唆哀嚎不已,“那只不过是个梦而已,跟那个叫素练的女孩八竿子扯不上关系。” 这一晚,俞骥忽睡忽醒,但芙影的身影却在他的梦中愈来愈朦胧,而换上的,是一张带着梨窝的深挚笑容。 ──────────────────────── 第七章 俞振荣站在饭店最高的观景阳台,以一种冷傲与轻蔑的眼光直直地望向窗外的那片如茵绿草,这份神情很熟悉,仿彿拓印出另一个俞振荣的翻版——俞骥。 “想不到你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俞振荣挖苦地说着。 俞骥穿着蓝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双手环在胸前地倚靠在另一侧的窗边,语气淡然地问着:“你大老远从美国飞来这里,该不是就为了看我笑话吧!” “哼!”俞振荣虽已年过七十,但却没有丝毫老人的温厚与亲切,那一副玳瑁眼镜下的眼神依旧同三十年前的他一样,只看得见可衍生金钱、权势的东西。 “连那片小农场都搞不上手,真枉费你是我俞振荣的儿子。” “我并不希罕当你儿子。”俞骥懒懒地反驳着。 “是吗?”俞振荣挑了挑眉,竟咧了嘴笑起来,说:“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了,没有一个不稀罕老子的儿子,会把家族事业发挥得这么好,俞骥,你一直知道你和俞家是唇齿相依的。” 俞骥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俞振荣太清楚他的弱点,有时候他真的认为自己的好强、功利、无情是遗传了俞振荣的因子,在他叱咤商场之际,谁都没发现他其实只是个傀儡,是寂寞空虚的傀儡、是一张张印着人头钞票的傀儡、是俞振荣永无止境下的傀儡。 “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就是华旸机构也准备盖个休闲娱乐区,而看上的,正是你努力想要的那块地。”俞振荣满是不以为然的口气。 “华旸?!他们摆明了就是要与我们伟捷互别苗头,还想藉此分散我们客源。”华旸的董家向来是伟捷俞家的死对头,这是商场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忌讳,只要同俞家做生意,那就等于是与董家结下梁子,因此,在这两大企业的交手中,最惨的莫过于规模不大不小的中、下游厂商,往往一个疏失,就成了让人摆布或牺牲的棋子。 从十年前开始,在他们相互较劲的心态下,陆续收购了对方羽翼下的十几家公司,一时之间,俞骥舆董绪胜的名号教一些小公司闻之丧胆,尤其是俞骥,只要是他决定的,不论任何困难,他都会抢到手才罢休,因此,这些年来占上风的一直是俞家的伟捷集团。 不过,俞振荣对儿子的“丰功伟业”认为是理所当然,因为俞家的子孙就该如此不平凡。 “照理说,那片农场我是不看在眼里,不过既然扯上华旸,咱们就得陪着玩一场,这阵子我会密切注意这件事,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我俞振荣得不到的东西。” “爸,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就不要插手了。”不知怎地,俞骥突然担心起农场里的那位女子。 “你不会有空的。” “为什么?!?!”俞骥不明白。 “因为,我这次来的另一项任务,就是要让你的终身大事定案。”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俞骥最愤怒的话题终于出现了。 “这回不容你拒绝了。”俞振荣看着俞骥,那凌利的眼光毫无为人父的慈爱,“我给你一个月的期限找老婆,否则届时,我将会收回你在俞家的一切地位,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个一无所有的人,想想,商场上的旧恨新仇会如何撕裂你呢?虽然我的遗嘱上你仍是俞家唯一的继承人,但是,只要我不死,你就别想再要回俞家名下的每一分钱!”他的话说得轻松自然,但那语气间却是百分之百的斩钉截铁。 造就是俞振荣,俞骥心头最大的隐忧。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俞骥再也按捺不住火气地咆哮着。 “我说过我会不择手段的。” “还有俞靖呀!你可以替俞靖找对象啊!”俞骥搬出了与他同父异母的小妹。 “我是在找呀!不过要入赘我俞家的青年也不能是等闲之辈,得慢慢寻着,所以,你是俞家唯一的男孩子,理当先办你的事。” “那一个月也太赶了,我上哪儿去找人啊!”俞骥干脆使出拖延战术。 “我早替你安排好,”俞振荣笑得有些得意,说:“自明天起,每天晚上都会举办派对,会有上百位身分地位都不差的名门淑女以及模特儿、选美小姐等陆续来参加酒会,几乎所有可以舆你匹配的女人,我都给你找来了,就看你做最后的决定了。” “怎么?!不再强迫推销你那至交的女儿汪燕妮啦!”俞骥犹气愤难平。 “妮妮?!不提也罢!追了你这么久却仍是屁都没有,这表示她的手腕差、脑筋笨,怎么配当我俞家的女主人?!”俞振荣的现实是很吓人的,要形容他,或许只有一句能贴切入骨——翻睑不认人。 带着胜利的姿态,俞振荣得意地离开,只留下一脸无奈的俞骥瘫坐在办公椅上。 “怎么回事?”进了门的林薰修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你老爸刚遇见我,劈头就说,要我盯紧你,否则一个月一到,咱们俩同时炒鱿鱼。” 俞骥沉默不语,只是拿起桌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为俞振荣的儿子引又为什么不能抛下一切名利、财富转身离去引 他是用糖养大的儿子,高人一等向来是他的做人行径,他不是不能吃苦,但这个“苦”字还是镶金镀银的尊贵,而不是粗茶淡饭、生活拮据的颜面尽失。这一切的一切虽是虚浮,但却是他的生命。 因为除此之外,俞骥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梦境,俞骥看见梦境中的自己,有了爱的能力,用飞蛾扑火的壮烈来证明自己的深情,而生命的意义在此更显得磊落光明。梦境外的俞骥只能故作无稽来掩饰羡慕的心情。 开着车,俞骥胡乱地在度假村附近的山路小径中穿梭来去,想甩掉一身的沉重压力。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女孩高举双手站在路中央。 是她引俞骥认出她就是疏素练。 她要做什么?为了一个吻要他负责?俞骥心里瞬间筑起城墙。 “真抱歉。”素练没仔细瞧他一眼,只低着头迳顾着地上的一切。 “搞什么!”没见到她有搭便车的意愿,俞骥不免光火她戏耍他的用意,遂开了车门走出去。 天哪!她正在为一群蜗牛请命! 原来,素练不忍见一群正在过马路的蜗牛被来往的车子辗毙,只好自身挡在路中间护着蜗牛走过对街,这样的事对素练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对俞骥而言,却是不可思议的。 “小姐,你是吃饱没事干?还是收了这些蜗牛保护费?”俞骥面无表情地说着。 “是你呀!”素练其实是吓了一跳,不禁又想起昨夜的温存,但是她还是故作自然地对他微笑说着:“你不知道要爱护小动物吗?” 是的,昨夜的她一定也是“爱护动物”的自然反应罢了,只不过俞骥这动物是稍微巨大了点!素练喃喃地自我安慰着。 俞骥看了看这些缓慢移动的蜗牛,不禁眉头一缩,“这——这也叫动物吗?” “你该不会说它们是植物吧!”素练其实知道俞骥的意思,只是开朗惯的她随口说说笑话,逗弄逗弄他。 她竟敢取笑我引俞骥不甚高兴。 “哇!终于过关了。”素练露出灿烂的笑靥,“谢谢你呀!” “那你可以让开了吧!”俞骥没好气地说。 “请!”素练一个大步,随即闪到一旁,俏皮地说着。 俞骥上了车,踩下油门,便没再瞧她一眼地往前驶离,留下一身白色T恤短裤的素练,背着碎花的背包、曳着些微凌乱的马尾辫,踏着轻快的胶鞋边走边跳着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这个女孩是天真?!还是无知引就这样毫无警觉地独自走在这山林间,虽然这条路不算偏僻,但,色狼又何尝不存在光天化日的热闹巷街引 我这样走掉,会不会太过——太过冷血?!?!手握方向盘的俞骥竟开始有了良心的发现。 于是,一个迥转,他把车掉个头回到原来的地方。 对于他的冷淡,素练有份不敢承认的失望,在以往,她的助人或付出都给得高兴满足,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什么样的态度,就连在医院当义工的那次,她还让个脾气暴躁的病人泼了一身湿,但她也只是笑笑而已。 唯有这次,感觉特别不同,会不会是因为昨天的吻,混淆了她单纯的念头?闪进了路旁的一条小径,素练突然间想到下头的溪边坐坐,洗涤一下她混乱的思绪。但她的择径另走,却让回头寻她的俞骥吓出心脏病。 “怎么不见了?一他一路上没看见她的踪影。 糟了,会不会真的出事了!可是才一眨眼的工夫—— “真是胡涂——”把车停在路旁,俞骥急忙地跳下车,往草丛两旁探去,还咬牙切齿地边走边骂着。 我何时这么好管闲事?她就是失踪也不干我俞骥的事,干嘛非把这等事揽上身?虽然俞骥的名牌皮鞋沾了烂泥,而长长的野草扎得他受不了,但,他就是没办法放下一切转身离左。 就算是回报她昨晚的那杯花茶吧!俞骥理直气壮地想着。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沿着斜坡走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及大小矗立的石头,还有坐在石头上把脚浸在水中的女子。 周遭静得可以,只有潺潺的流水声衬托着静谧的特立,此刻的俞骥倒像是误入世外桃源般的惊异——为何这段没有特意规画的天地竟比他见过的人工花园来得——来得—— 他一时无语形容透彻,不能说“美丽”,也不能说“有创意”,那是一种情境,可以通达心灵的泼墨情境。 对了,是“灵气”。 而这灵气的中心点,便是低头浅浅戏水的疏素练。 半侧着脸的她,更显出五官柔美细致的线条,尤其是那长而翘的睫毛每眨一下,似乎就眨进了溪流被阳光反射后的波光。 素练的美不是会令人为之惊艳或屏息的,而是如溪流旁的野姜花,自然单纯中却有扑鼻的花香,重要的是,她是俞骥三十六年的岁月中,唯一看顺眼的女孩。 而这或许就是俞骥不得不感动的地方。 “嗨!”一个转头,素练发现俞骥站在杂草成堆中。 “你今年几岁啦?”俞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些。 “二十六。”素练闪着晶亮的大眼,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 二十六?!俞骥有些讶异素练的回答,原先他猜测她绝不超过二十三岁。 “既然年纪也一大把了,难道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吗?万一站在你背后的是色狼怎么办?”这口气竟有火药味。 想不到他还会关心我?!?!一个会开始付出的人就表示伤痛逐渐痊愈,素练望着面有微愠的俞骥笑开了颜,说:“我不怕色狼,只怕心碎的人。” “你是不是天生少根筋?我跟你说东,你却说西。”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默契,要说天生少根筋那也应该是你,老是别扭样的,就不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事情。”素练不是指责,而是在谈笑间挑出他隐藏甚久的心绪。 “我俞骥会别扭?!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你又不是我,你懂个屁呀!”被素练说了一顿的俞骥,心中猛然一震,有一针见血的效用,只是自傲如他,又怎会承认自己脆弱的一面。 素练没遗漏俞骥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慌,收起笑意,换上诚挚的语气,温柔却有力地说着:“我不懂不要紧,重要的是身为自己主人的你一定要认清。” “好了、好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胡言乱语,我基于邻居的道义,只想把你安全地送回农场里去。”第一次,俞骥因害怕而选择逃离,他突然间觉得是无衣物蔽体般地让人一览无遣。 他痛恨这种感觉,就像刹那间硬是被人扯下面具般的困窘,而他俞骥只能当个强者,被人捧、被人膜拜的强者。 一路上,俞骥没再开口和坐于身旁的素练说话,而素练也安分地顺了他的意,噤口不语。 “谢谢你。”回到农场的素练,下了车后,对着车窗内的俞骥再次挥手致意。怎么一下子变得如陌生人的生疏?俞骥不喜欢。 “疏小姐——”岂不是更生分了,才一出口俞骥就后悔了。 “叫我素练就行了。”素练等着他的下一句。 “素练,”这名字一唤,俞骥喉头就有暖和的感觉,“刚才对你不礼貌的地方,真是——”他的“抱歉”两字还是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里的。”素练从他的表情中已看到道歉的讯息,因此顺口接了下去。 那你可会把我放在心里?没预警的,这句话就从俞骥的心底窜起。 见鬼啦!我干嘛要她把我放在心里?!啐!“那——我走了!|”俞骥干脆连“再见”都不说了,免得再给自己借口。 “欢迎你来芙蓉坊坐坐。”清脆的声音,似乎向俞骥招着手。 直到车子驶进了度假村那扇巨门,素练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走回屋里。“素练!”屋里有人正坐在沙发里。 “程爸、程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素练兴奋地跳了起来。 “刚到家。”程爸憨直地笑着。 “是啊!刚到家就看见一位帅哥送咱们大小姐回来啰!他是谁呀?怎么以前我都没见过?”程妈可是有满腹的好奇心。 “朋友而已啦!这几天才刚认识的。” “原来喔——素练你可要加把劲,有不错的姻缘可别错过了,别教你那舅舅、舅妈称心如意。”程妈一向把素练当成自己的女儿,因此,关于素练的终身大事,她也是放在心里没敢忘记。 “哎呀!程妈,你说到哪儿去了。” “不是我说的,是你舅舅又替你找到相亲人选了。”程妈的口气颇不以为然。 “他又打电话来了?”素练的心为之一沉。 “嗯,才挂断没多久呢!”程爸开口说着。 素练半晌没说话,一会儿才耸耸肩,说:“反正我不会再去台北相亲了,再说明天起我就要到隔壁的度假村工作了。” “隔壁度假村?!他们能有什么工作给你?” “是布置晚会的花艺,他们好像要办许多天的晚宴派对,并且严格要求每一场要换不同的花色,所以这阵子可要麻烦程爸、程妈辛苦一些了。”除了应付市场上的供给之外,素练的花艺事业还有时替人包办结婚、宴会等大型活动的情境设计,偶尔,素练也会应一些插花教室或园艺研讨会的邀请,指导她专精的课程。 在这圈子里,她是小有名气,学生们或认识她的朋友不知何时就替她取了个“百花公主”的雅号,不过对于这些她仅是笑笑而已,不自豪、不在意,她喜欢的就只是乐在其中的工作乐趣而已。 今晚的月色黯淡迷离,刚沐浴完毕后的素练依旧喜欢在屋前廊里的秋千中荡着惬意,而不同的是,她的眼光与思绪却一直停留在山上度假村的盏盏灯火里。 他呢?他会不会也正在眺望这里? “月光呀!月光!告诉我,我对他只是关心而已。”素练仰着头喃喃低语,突然间,她竟羡慕起那位唤“芙影”的女子。 ***4YT.NET*** 第一次走进度假村的素练带着点兴奋的心情,除了是即将展现才华的愉悦之外,她还有一丝舆俞骥相遇的期盼。不过,这个偌大的度假村要碰见他可要有些运气了,更何况,他也只是来此度假歇息的,或许已经离开此地回去他自己的地方了。这一想,素练有淡淡的失圣。 “你是疏小姐吗?”柜台的服务生问着。 “是的。”手捧着资料的素练点着头。 “林先生正在等你呢!”说罢,便领着素练上了电梯,来到三楼的大型宴会厅。“林先生,疏小姐来了。”服务生敲了两下,便主动开了门进去。 “是你(你)?!”林薰修和疏素练同时脱口而出。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林薰修是一阵笑意,而素练则是面有薄晕。 “我是林薰修,俞骥是我的好朋友。”薰修伸出手表示礼貌。 “我是疏素练。”素练也大方地握着薰修的手,自然端庄地微笑着。 “素练?!似白色绢帛幽雅的素练,”林薰修咀嚼着这个名字。“好个素练、好个灵秀飘逸的名字!” 素练倒没料想到,眼前的林薰修也是懂得文学语句的雅士,她不禁笑着回应:“灵秀飘逸也不及你那以德薰身、以香薰衣的薰修气息。” “这种自我介绍,你们不会觉得太肉麻吗?”不知何时,俞骥早已站在门边,正冷着一张脸看着林薰修与疏素练的谈笑风生。 “俞骥?!”这次又是薰修与素练同时出声。 “我不知道你们两人这么有默契啊!”俞骥手插进口袋,面带嘲讪的不悦。 “是呀!疏小姐真是挺特别的,说来也真是有缘,咱们俞公子的“唐伯虎点秋香”这出戏载,就全靠她的巧思巧手来打理了。”自认为能看到俞骥肠子里的林薰修,咬定俞骥突如其来的光火,铁是同眼前这位清秀可挹的美女有关系,于是念头一起,妙计如泉涌而来。“什么唐伯虎点秋香?”素练一头雾水。 “就是——”林薰修才要解释。 “凭什么向你报告?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我们度假村找来的花艺专家,特别为你俞大少爷的相亲大会布置会场、安排情境的专家呀!当然得来此场地了解一番哪!”薰修说得口沫横飞。 相亲引他要相亲引素练望着俞骥,竟泛起些微的痛意。 而舆她对望的俞骥此时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说:“这又是我爸爸交代你的事情吧!”他对林薰修的不够义气有些微词。 “这可不能怪我,是俞老伯特别重视这次的宴会,要我无论如何得办得风光富丽,才不会丢了俞家的颜面。” “难道——难道没有别家花店可用了吗?”此话一出,便伤了素练的心。 “我想——我想俞先生大概不喜欢我的设计,那就请林先生另请高明吧!”困窘的素练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原来她真的是会错意,俞骥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又如何谈得上关心? 或许正如舅舅所言,她是一厢情愿的傻瓜,总会把所有的付出添些美丽的色彩,但曾几何时,这些她以往自得其乐、无怨无悔的想法,到了俞骥身上就显得荒唐了。 是俞骥眼中的微不足道,强迫着素练选择放弃了,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她的心之所系。 “疏小姐,请留步。”薰修开了口。 “再不走,俞先生可是会发火的。”素练一改温婉的口气说着。 “他无权干涉,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薰修看了俞骥一眼,大抵知道问题的症结,但心细的他还是不露痕迹地对素练说着,“疏小姐,宴会今晚就要举办了,你要是这么一走,我们上哪里再去找人帮忙啊!这次的宴会真的是非常重要,要是一个月内俞骥找不到对象,届时,我和他就会被炒鱿鱼,而他就被逐出俞家的势力范围了——” “林薰修,闭嘴!”俞骥糗糗地瞪了薰修一眼。 这哪是相亲?!简直是限期成婚。素练想不透,怎么会有如此霸道不讲理的父母啊! “疏小姐,怎么样?”薰修等着素练的回答。 “好,我留下来把该做的事做完。”素练点了头,并在方才被践踏过的自尊上反弹出一些情绪,她勇敢地盯着俞骥的眼眸,说着:“这算是可怜你——” 就在俞骥暴跳如雷之前,林薰修一个使劲,把俞骥推出了这个房间。 “走走走,不要打扰疏小姐的工作。”薰修的眼光闪过了一丝得意。 俞骥呀!俞骥,你这千年冰山终于有动静了。 自这刻起,俞骥除了心烦相亲这等事宜,还有疏素练撩拨着他不愿承担的感情,就是为了保留自己退无可退的心,他才会不肯再次与素练接近。 谁知他的主意,却被林薰修打碎了。 “林薰修,别让我逮到整你的机会。”俞骥忿忿地说着。 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俞骥深锁的眉、忧郁的眼,有一道他毫不自知的光彩,偷偷摸摸地染遍了他俊逸性格的脸。 ──────────────────────── 第八章 第一晚的派对,素练设计的是以浪漫情境为主的玫瑰遍地开。用的是各种不同颜色、不同姿态的玫瑰花妆点在这偌大厅堂的每个角落上,以欧风田园的塑景把这富丽堂皇的大厅添些自然的情趣,而那长且宽的餐桌则铺上织有流苏的餐巾,让每个风动都有流苏摇曳、玫瑰传情的生动景致。尤其舞池前临时砌成的小水池,素练洒下了几百颗色彩鲜艳又晶莹的玻璃弹珠,其上再飘着些许的玫瑰花办,是令人又惊又叹又喜的手笔。 “哇,疏小姐你的功力真是无与伦比啊!”进来验收的林薰修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谢谢!”素练一向对自己很有信心。 “希望今晚花能醉人,教咱们这俞大少能遇上知音。”薰修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素练。“会吗?”若有所思的素练喃喃地说着。 再多的知音抵得过俞骥心中的“芙影”吗?素练不抱乐观。 “不会吗?”薰修反问着。 “我该回去了。”素练觉得自己太鲁莽了,俞骥的事还轮不到她来评论。 “先别急着走嘛!我已经吩咐一楼的餐厅,这段期间你可以免费享用餐点及咖啡等,反正现在也是吃饭时间了,要不要吃饱了再回去,顺便可以看一下宴会的实际情形,说不定有助于往后几天的灵感设计呀!”说穿了,林薰修就是要俞骥和素练有更多的见面机会。 “这倒也是——”薰修的话说得有理,素练没打算拒绝,说:“这样好了,反正我就住在附近,我先回去吃个饭休息一下,再换套干净的衣服,赶在宴会结束前来看一下就行了。 ” “那就麻烦你了。” “职责所在嘛!”丢下一个笑容,素练挥着手往芙蓉坊的方向走去。 ***4YT.NET***派对进行得“如火如荼”,众家美女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今晚主角俞骥的注意。不过,俞振荣的算盘也打得精,宴会席上的男宾则是同俞家有利益交集的重要角色,顺这次机会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还能再谈成几笔交易。 “俞老,你们俞家办的派对真是不同凡响,不但美女如云,连这场地都是花香满溢、醉死人不偿命呀!” “是呀!这是哪家花店设计的?下次我母亲大寿,我也想有这般排场。” “哈哈哈——这是你们给我面子不嫌弃。”俞振荣乐得嘴都合不拢,被人吹捧的感觉最得他的心意。 “俞老,有个消息不知道你听说了没?” “什么事情?” “就是华旸董家要同你们互别苗头抢块地的事呀!” “怎么样了?” “听说董家调出了董景文,跟那地主的亲戚接上了线,准备以“美男计”来抢到那块地——” “美男计?!?!搞半天,地主是个女的?!”俞振荣有些错愕。 “是呀!听说还是个未婚的年轻姑娘呢!不过,这素有情场老手的董三公子出马,这仗——实在就难打了。” 这话听在俞振荣的耳里,就像是刺,扎得方才的兴头全打失了,于是一个闷哼,转了身就离开了。 “你看,说错话了吧!” “故意的,就是要挫挫这老头子的霸气,他以为他是谁?神呀?!” 商场上是诡谲多变的,连面具都随身配带好几副,前一刻才把人捧上天,下一刻却咬牙切齿、尽扯他后腿,俨然是出悬疑片,处处提防、个个是贼。 而俞骥今晚却无暇防备,只慵懒地倚在吧台,喝着高脚杯内的白兰地。 “老兄,你积极点行不行?你爸爸刚刚还耳提面命一番——”薰修拍着俞骥的肩膀。 “去他的。”俞骥没啥搭理,只是又把酒一饮而尽。 “要不,我舍命陪君子,别管这些美女,咱们兄弟俩收拾收拾,回台北重新过日子,不过,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下身边的富贵荣华了。” “舍下的才是呆子呢!”薰修的话不禁又激起俞骥的愤慨,凭什么他要放弃他十几年来的努力,只因为不想被婚姻的枷锁栓死?!?!他永不认输的。 最多——他找个看顺眼些的来充数!念头才起,俞骥身旁就来了个火辣身材的大美女。“骥,陪人家跳只舞嘛!”邢雪莉娇嗲地整个人黏到俞骥的身上。 俞骥没答腔,只是站起身搂着邢雪莉的腰,亲匿地步入舞池跳着三贴。 “真是的!又换上副情圣的伪装。”薰修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而这一幕,恰巧就被甫上三楼的素练看见了,换了碎花洋装的她,那份清雅有别于T恤牛仔裤的天真帅气,不过,跟里头盛装的人比起来,是一眼就能区分出差异。 不过,在乎什么?她也只是来看看自己的作品而已。 没想到,却让俞骥的举动吸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邢雪莉是什么身分?!敢跟我抢俞骥?”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黑色紧身礼服的女人。 “要不是塞车,那邢雪莉怎么会捷足先登!妮姊,就看你啰!”另一位年纪较小、长得白胖的少女说着。 那女子挑了挑眉,展了副高傲自信的笑靥,突然向场内高声喊着:“俞骥——” 她这举动,立刻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她喜欢自己永远是别人眼中的唯一。 但,素练不想,她只是不小心地站在汪燕妮的右后方。顿时她突然感觉到几十双眼光的侵略,尤其是俞骥深邃又恍惚的目光。 “骥——原谅我迟到了。”汪燕妮扭着轻盈的姿态走上前去,接着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 又多心了!他看的根本不是你。素练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升起模糊不清的怅然。 怅然什么?这些女人也不过是白费心机,因为俞骥的心里只有那位“芙影”。此刻的素练,反倒觉得自己是替芙影看住俞骥的心。只是“心”要是真能看得住,那人生又有什么苦呢?! “疏小姐,你来了。”薰修笑着打招呼。 “叫我素练吧!”回了神的素练轻柔地回答着。 “要不要进来喝杯饮料?还是跳个舞?!” “不,不要了,我不属于这个场合。”素练是知趣的,再说派对里的一切,只有玫瑰和她有关联,她可不想成了众家女的假想敌,那不辜负了她的精心设计? “谁说的?!?!只要你愿意,这里就属你的胜算最大。”薰修的话别有用意。 素练先是一愣,继而笑开了颜,说:“可惜我淡薄名利,该来的就来,不该来的我也不强留,我做人只有原则,没有“争”这个念头。” 看着素练翩然离去的潇洒,林薰修霎时有个遗憾的感受。 为什么我对她就是起不了“爱情”的念头?薰修抚着下巴,深感不解。 但,不解的,又何只他一人而已! 就像俞骥不明白,为何这叫素练的女孩同他梦境的芙影一样,让他陷入矛盾的不安。 从来没有女人可以闯进他酷如冰山的心底制造动乱,但自从他进了那片农场、作了那个怪梦,又亲吻了那位陌生女孩,从此,他的生活没再回复以往的冷静。 ***4YT.NET*** 趁着汪燕妮这黏皮糖还在被窝里作她的春秋大梦,俞骥难得起了个早,开着车呼吸着清晨山岚丰沛芳郁的生命力。 如同农昼里闪着丰采的疏素练那般地教人窝心。 什么时候起,俞骥竟开始把周遭的一切与素练相互比拟。 停了车,沿着斜坡走下去,俞骥就是不自觉地来到上次发现的世外桃源,眼下一切全如往昔,不同的是少了回眸浅笑的女孩。 “其实她有什么好呢?”坐在素练上回坐过的石头上,俞骥也学她脱下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溪流底下。 “她没有邢雪莉的脸蛋,也没有汪燕妮的身材,更别说那全身上下不起眼的穿着打扮,她有什么好呢?” 话虽如此,但昨天晚宴中,俞骥还是一眼就看见站于汪燕妮身后的素练,虽然是式样简单的碎花洋装,但那股宛如芙蓉的高贵气质硬是把身前金光闪闪的汪燕妮给比了下去。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能如此不露痕迹地在他心里攻城掠地。 “俞骥——”沉思中的俞骥,突然被身后的呼唤叫醒。 不敢相信——他心里正想着的她,竟出其不意地站在那里。 这算不算默契?俞骥暗自低语。 “我会不会打扰你?”素练自然地先替人设身处地着想着。 俞骥看着她,逐渐由愕然中展露笑意,说:“不会,这地方有你才显得特别。” 就这样,素练走上前,挑了一块俞骥旁边的石头坐了下去,卷起裤管任凭溪水轻抚,听着此起彼落的麻雀叫声,再伴奏着潺潺的水流合音,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把自己丢向大自然的怀抱里。 好久、好久,俞骥才开口:“昨天的玫瑰花很不同凡响。” “只要有心,再平凡的东西也有光芒。”素练轻柔地微笑着。 “可惜宴会中的人没人懂得这层意义,包括我在内。”俞骥有时不懂,他的自我认知是褒还是贬。 “这就是你们度假村的功用啊!帮助可怜的人们找回生命中的乐趣,体验与大自然相处的哲理。” 她的话,倒让俞骥不禁面有愧意:“我们经营度假村不过是要赚钱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没什么高不高尚,常以高尚自居者,反而失却高尚的本质。”这是素练的想法。 “你说的是我吗?”俞骥有被影射的疑惑。 “是你吗?”素练希望他的问题该由他自己去解答。 又是一阵沉默,不知是谁的藩篱太高太坚硬,令人望之却步。 “你会不会打水漂儿?”不知何时,素练已集了一堆小石子,兴致勃勃地跃跃欲试,“这是我的晨间运动之一。”她的梨窝又释放出得意的笑容。 “什么是打水漂儿?!?!”从美国到台湾,俞骥自小一直被放在最安全周到的保护顶端,连交的朋友也几乎是门户相当,“打水漂儿”这玩意,他是未曾耳闻的。 素练没回答,只是身子稍微侧弯,一个俐落地就把手中的石头抛了出去——一跳、二跳、三跳……姿态轻盈。 “这有什么稀奇?”俞骥拿起一块石子,依样画葫芦地丢向水里。 “咚!”一声完毕。 怎么会这样?!?!太丢人了!俞骥很不服气。 “哈哈——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为什么?!”俞骥边问着,边又陆续丢出手中的石子。 “就像此刻不服气的你呀!” 俞骥一愣,继而莞尔大笑,“就是这股气,我迟早赢你。” “那可不一定哦!”素练的眼睛有着异常的晶莹。 于是,一场疯狂的“打水漂儿”大赛就地开始,水花愈溅愈大、笑声也愈来愈响亮。 “不行,你混水摸鱼,哪有一次三个下去——”素练发现俞骥的“神速进步”有诡计。 “怎么不行?!那是我独门功夫啊!你能把三粒石头丢得像一粒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吗?”俞骥耍赖地说着。 “简直是强词夺理嘛!我不是三岁的小孩这么容易让你唬过去。”手叉着腰的素练,翘着小嘴嘟哝着。 “青年守则不是有一条说:“唬人”为快乐之本吗?”俞骥想不到自己还有幽默的细胞。 这次换素练愣了一下,随即诡异地对俞骥笑着:“你搞错了,不是唬人,是整人为快乐之本。”说罢,素练扔下一块大石头,溅起了偌大的水花顿时湿了俞骥一身。 “可恶!敢暗算我。”俞骥不甘示弱也回了一记,于是一阵厮杀过后,两个人已是浑身湿透。 “唉呀!糟了啦!我还要跑到山下吃早点呢!”对于有晨跑习惯的她而言,芙蓉坊到镇上的距离其实不远,而她特别喜欢早晨的市镇热情,总是会趁下山之际优闲地吃个早点,看看学生们活泼可爱的进入校园,再顺便到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挑些自己想吃的东西带回去。 可是,今天玩得太忘情了,恐怕得更改计画了!素练低着头,挤着衬衫的水滴。“走吧!”俞骥笑得很灿烂。 “去哪儿?” “当祭祭正抗议不休的五脏庙啰!” 在素练还未会过意前,俞骥便拖着素练的手肘,往斜坡上方他那辆积架奔去。“这样好吗?会弄湿椅垫的!”开了车门,素练犹豫不决。 “要不——把衣服全脱下来不就成了!”俞骥故意如此说着。 “什么?!?!”素练信以为真,一脸为难。 “进去吧!大不了我换辆车总行了吧!”看着她那模样,俞骥是又好笑、又心疼。 “你很有钱吗?换车跟换玩具一样。”在车子行驶的路上,素练半开玩笑地说笑。 握着方向盘的俞骥沉默了半晌,才又悻悻然地开口:“我再找不到老婆,那到时候就连玩具都换不起了。”他虽有企管方面的专才,但是只要他父亲俞振荣存心阻挡,在造就业市场里他是无容身之处的。 看着他的黯然,素练的心也随着下沉,“你的难处,我听林先生说过。” 薰修什么时候这么饶舌?!连他俞骥的事都拿出来说。 “你一定想问,像我条件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至今还未结婚?”很少有人会如些毫不做作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结婚与否跟条件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又是功利社会的观念作祟,素练不由得暗自叹息,“神圣的婚姻一定要有神圣的爱为内涵,否则就只沦为例行的轨迹而已!” “想不到你还在作梦的年纪!”俞骥一副倚老卖老的口气,“你看过真正的爱情吗?” 当然看过!你跟芙影的来生再聚不就是吗?素练硬是吞下到嘴边的话,直直地望着俞骥。 “别不服气,我大你十岁,看过的现实比你作过的梦要多得多呢!” 可怜的俞骥!话说得沧桑凄凉。素练不禁心头一揪,天生的慈悲心又汩汩不停。 车子约莫十几分钟的光景,便开进了市镇里,对俞骥而言,这的确是崭新的体验,因为三十六岁的他,是很少大清早出外吃早点,而且还是素练特别推荐的油条、酱菜、白稀饭等中式口味。 “你都吃这些吗?”俞骥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 “常常,”素练吹着碗内的热稀饭,“我喜欢清淡的食物,让你的肠胃吃得饱又没有负担。” “是吗?”一向是西式口味的俞骥心里是不敢恭维,但又不想坏了她的一片心意,因此只得顺着她,喝了粥配着酱瓜。 最俊,俞嗅总共吃了三碗粥才被素练拖着走! “一定是刚才运动遇后的关系。”俞骥被自己的食量给吓了一跳。 但,那清粥喝起来真是爽口,连各式小菜都不油不腻,和西式的奶油、乳酪等是完全不同的享受。 吃饱的俞骥显得轻松而满足。 “哈啾——”素练冷不防地打了一记喷嚏。 “唉呀!忘了我们衣服还是湿的呢!”俞骥有些担心地看着素练,忽而想起什么似地拉着她,走向对街的一家小服饰店。 “先生、太太,看看喔!一套才三百九。”服饰店里的中年妇女热切地招呼着。“我不是太太啦——”素练有点困窘。 “没关系,我这里也有卖情人装啦!百分之百纯棉的喔!” “拿最好的两套过来。”俞骥开口吩咐着。 “这——可以吗?”俞骥接过老板娘手中的衣服,征询着素练的意见。 “这套质料真的很好,款式也大方,不过价钱就不只是三百九而已,一分钱一分货嘛。” 没一会儿的工夫,俞骥和素练都换上同色同款的白底绣蓝样的运动套装。 “哇!真是郎才女貌,有夫妻脸哟!”老板娘为自己轻易卖出的高级衣服加点惊叹! “多少钱?有没有刷卡?”俞骥掏出皮夹。 “刷卡?!?!先生,我们这乡下地方没有刷卡啦!何况才一千多块而已!”老板娘为难地解释着。 “才一千多块引这两套总共才——” 抽出两张钞票,俞骥要老板娘别找了,便拉着素练匆匆地离开了。 “有什么不对吗?”素练奇怪地问道。 “真是抱歉!没买到好一点的衣服让你穿上。”就俞骥的感觉是没面子加三级,光是他西装上的一颗袖扣都不止一千多块了,更何况是买来送女孩子的东西?连他不甚喜欢的邢雪莉,他都可以阔气地买套珠宝炼子送给她,而今天他却送了一套廉价的衣裳给特别的她,俞骥有说不出的沮丧。 “不会呀!我觉得挺好的。”素练摸着身上的衣料笑着。 “改天,我再送你一副欧洲新款的项炼。” “为什么?!” “感谢你陪我吃早餐哪!” “哦——”素练笑得眯起眼睛,“你这个人真是计较,哪有朋友间还礼数这么隆重周到,再说,你送我项炼做什么?我可是一黠兴趣都没有。” “这世上哪有不爱珠宝的女人引”俞骥不相信地瞅了素练一眼。 “这世上还有很多你无法用钱衡量的东西呢!”素练看着她,以温厚宽容的眼光。“是吗?例如——” “例如,快乐、爱情。” 素练的话,一直到深夜时分还刺痛着俞骥的心。 快乐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他空有几百亿的身价却始终没有看过这些抽象的真实面目。 直到今天,那一场水漂儿之战、那一口清淡的粥品、甚至让他丢脸的那套廉价运动衣,在在都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触动与兴奋。但,怎么可能引收买他的不该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那又是什么?俞骥还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一切全是因为有着素练的精神在那里。 俞家的宴会是二天举办一次,因此,素练并没有太多闲暇时间可以自行支配。 同俞骥出游的隔天,素练便又回到了度假村内,准备着另一场的派对。只是此刻的她,心事更多了。 “怎么不多休息一天?不是明晚才需要这些吗?”俞骥不知何时走到厅内,低沉的嗓音中有着难得出现的温柔。 “是你?!”素练的沉思倏地打散一地,没个注意竟被手上玫瑰的刺扎得跳了起来,“哎呀——” “有没有怎样?!”俞骥一惊,立刻蹲下去抓住她的手指瞧个仔细。 “不要紧,我习惯了。”在俞骥握着她的那一刻,素练的手竟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都流血了,怎么会不要紧?!”俞骥感觉到这刺似乎是扎进他的心,“不要搞这些东西了,管它什么鬼派对。” “我不能临阵退缩呀!”素练说着。 “放心!你不必赔偿违约金,这一切我替你担待就行了。”俞骥还是习惯地先想到这个层面。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素练轻轻地抽出让俞骥握着的手,有些心虚、有些落寞地望着前方的玫瑰花丛,说:“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希望能为你尽点心意。” 沉寂的空气中,仅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不知是感动,还是另有隐情,俞骥的神情中有看不懂的迷离。 “你希望——我能在你亲手布置的鲜花下,找到妻子?”他的语气沉稳平静。 “嗯——”素练点头代替了回答。 是吗?这真是我希望的吗?素练不敢多想,只更以忙碌的动作来掩饰心中莫名的感伤。俞骥沉默了半晌,才恢复自然的情绪说着:“我来帮你吧!” 就这样,两人便默默地摘着前天晚上的玫瑰花,其中有的盛开、有的却已渐自凋零。“同样是花,却是不同际遇。”素练把枯萎的丢进垃圾袋,把新鲜的重新包装起来,准备放置在饭店的各个角落。 “不是不同,只是早晚而已。”俞骥的话说得更惨淡。 “要不要留一束在房间里?”素练递着最茂盛美丽的一束黄玫瑰到俞骥的眼前。 “你不知道黄玫瑰是代表着分离吗?”俞骥接了过来,心中若有所思地问着。 “是啊!分离——”素练双眼迷蒙地看着俞骥,“我希望你真能和你心底的忧伤永远分离。” “我这是千年老垢,没那么容易。”俞骥又是那似笑非笑地嘲弄神情,然后便不再多言地转身离去。 “是啊!一束黄色玫瑰怎会敌得过芙影留给他的伤痕呢?”拈着花办的手背,滴落了一颗素练心疼的泪。 这一夜,俞骥又失眠了。 他又再次伫立在可远眺芙蓉坊的窗前,“我该把你放在哪里?”他喃喃自语着。 她不是邢雪莉、也不是汪燕妮,她不要她们追求的身分地位,也不屑她们觊觎的财富权势,凡是他俞骥给得起的,她全不看在眼里。 更难堪的是——她仅仅要求的,却是万贯家财的他送不起、扛不动的东西。 他没有她要的爱情,他达不到她渴望的真心,最重要的是他承受不了她可能对他失望的背离。 俞骥发现自己像块玻璃,在素练温婉率性的笑容中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怕是一个闪失碎成残片一地,届时,竟是自己在素练心目中的地位破碎,而这是一向孤傲不羁的他,不可思议的转变。 度假村内的派对仍以一星期两次的频率持续着,而离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两个星期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从两个星期前的那天清晨起,素练和俞骥便有默契地“经常”碰在一起,然后顺便爬山慢跑、溪边徜徉,接着又上小镇填饱肚子、逛逛市场。谁都没有说出约定,但谁都没有错失过清晨的这段“偶遇”。 这天,素练拉着俞骥,说是要他尝尝台湾夏季的珍品——刨冰。 “担心有什么用。我的公司又不卖弓箭!”俞骥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啖着那雪白似山的冰口叩。 “跟卖弓箭有什么关系?”素练刚要入口的清凉,一下子停在嘴边。 “爱神邱比特的箭哪!”俞骥的幽默不是装出来的,只要是跟素练在一块儿,他就有无需伪装的轻松自在。 “哎呀!我是说正经的。”素练白了他一眼。 “小朋友——”不知何时,俞骥就常这样叫她了,“大好时光请别再提这些令人倒胃口的事好吗?” 素练被俞骥的话逗得笑起来,说:“遵命!” “乖!这样才对嘛!”俞骥自然地伸出手,摸着素练的头,一副宠爱的模样。 造成了他们俩相处的模式,不谈风花雪月、不谈感性话题,他们彼此退守一步,在模糊不清的疆界上筑起一道墙,重新以更清淡、更明朗的友谊来弥补内心无法达成的渴望。 “小朋友,今晚你又准备了什么情境来助我一臂之力呀?”开着车的俞骥,专注的眼神中有着一丝笑意。 “郁金香传奇——”素练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思绪。 “完了、完了,今晚铁定白费功夫了。”俞骥摇着头,眉头向中挤成一气。 “怎么说?!”素练疑惑地问着。 俞骥头一偏,看着表情沮丧的素练,说:“这种花最有催情作用了,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被一箩筐的女人给撕成碎片了,哪还可以神智清晰地找着我的王妃——”话未说完,他就憋不住笑了。 “难怪林薰修说你有严重的自恋狂。”素练转着乌溜大眼,揶揄地笑说着。“你什么时候把他的话当名言啦!”这口气有着浓厚的酸味。 这算吃醋吗?素练不敢问。 “什么名言不名言的!我只是觉得林薰修他人挺亲切的,而且——” “吱——”刺耳的紧急煞车声。 不会吧!这样就生气,那未免器量也太窄了吧!素练把未说完的话给吞下去,一肚子咕哝着,“什么事呀?” 俞骥没说话,只是用手向前指一指。 素练顺着他的手向前方窗外探去,“蛇——”她叫了一声,随即就要开了车门下去瞧瞧。 “不许去,”俞骥拉着她的手肘,说:“小姐,那不是蜗牛、不是蚯蚓,那是一条青竹丝吔!我都已经先让它过马路了,你就在车子里等一等吧!”这算是第三次了,离上次的“蚯蚓老大”也不过才三天而已。俞骥虽有点无可奈何,但,他还是“礼让”了这些不守交通规则的动物。 “哈哈哈——那不是青竹丝啦!只不过是条草蛇罢了。”毕竟是在乡间生活的,对于这些素练是相当熟悉的。 “你怎么确定?”俞骥不太相信。 “当然可以确定啦!上一回就有条青竹丝挂在我房间窗口外的树枝上,害我盯了它一晚都没敢睡觉,怕它想不开会破窗而入——” “你唬我?” “这还不算什么哩!记得有一次我一大早开了门出去,便见着一条响尾蛇从门口滑过我的脚边,再徐徐地沿着走廊钻进草丛里——”素练说得口沫横飞,却忽略了一旁神色早已铁青的俞骥。 “明天起——不,今天起,不要再住芙蓉坊了,我替你在度假村安排个房间。”“这么紧张做什么?!?!你没听过生死有命——” “你不搬,那我找人替你搬。” 他是认真的!素练刹那间感动不已。 “谢谢你的关心!只是芙蓉坊是我的家,我不会轻易撤离的。” “那怎么会是你的家?!你不过是他们的员工而已——”话到此,俞骥才有点恍惚又不甚确定地看着素练,问着:“是吧?!” 认识素练这阵子以来,他一直以为素练与程家夫妇一样同是这片农场请来的管理人员,而他也知道素练并非找不到都会型的工作,只是特别钟情乡野生活。 他印象中的她,总是与众不同,让精明如他无法看透。 “我——不只是员工而已,芙蓉坊是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纪念,我爱这片土地甚于我的生命。”缓缓的口气中,有着淡淡的愁绪。这是素练第一次主动对人透露她刻意保守的秘密,自她的身世到开垦芙蓉坊的一切…… 良久、良久,俞骥才在沉思中说出的话语:“我——我很遗憾不能陪你走过那段艰困时期,不过,相信我,以后你的事都会有我的支持。” “你不怪我隐瞒你——我的身分?!?!”素练有些歉疚。 俞骥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以百般心疼的眼眸向她凝望着,“小傻瓜,我明白你的苦衷。” 在酥人的语气中,不知不觉地两人的脸愈靠愈近,彼此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吹落而出的鼻息,两颗炽热却压抑的心眼看着就要崩裂—— “叭叭——”几声突如其来的喇叭打破了意乱情迷的两人世界。 “咳——嗯——”俞骥不甚自然地将自己从这情境中抽离,握住方向盘,打到D档,踩着油门向前驶去。 而素练也慌乱地拨着耳际的发丝,困窘得不敢再多看俞骥一眼。 依照往例,俞骥在农场外的地方停了车,陪着素练散步进去。只因为素练说那条从大门砌到木屋的花径可以解人烦忧、抚慰心灵,所以俞骥自然而然地配合著她的喜好,先把自己的世俗、急躁放一边去。 几天下来,他愈来愈喜欢这份闲散浪漫的情趣,一向不爱闻花弄草的他,也在素练的“指导”下可以一一叫出各种植物的学名。 这种成就感,赚不了钱,却格外令他欢欣。 “回来啦!”远远地,就看见程妈高兴地挥着手,“来——喝杯冬瓜茶,消消热气!” 自从程妈知道俞骥存在的那刻起,无不处心积虑地想撮合素练同他早点配成对,尤其这阵子,几乎每天早上都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散步归来,一向嗅觉很灵的她,就闻出热恋的气息。 这下子,她就不怕素练舅舅的诡计了。 “奇怪!我发现你们自制的各种饮料,风味都很特别,完全不同外面大量的包装成品。”俞骥每次都喝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那是咱们芙蓉坊有位“百花公主”,经由她的玉手配制出的饮料,不仅好喝而且能治病呢!” “百花公主?!”俞骥兴味盎然地看着素练。 “别听程妈的——”素练不太好意思,“只不过雕虫小技——” 看着素练清秀温婉的神韵,突然间,俞骥竟又想起梦境中那位叫芙影的女孩。不知怎地,俞骥老觉得不论是举手投足或回眸浅笑,甚至于那银铃般的笑声,她们之间都有着无法回避的神似。 一直到俞骥回到饭店,他的脑海还闪着芙影与素练的神情。 “俞骥,你跑到哪儿去了?!?!大清早就见不着人影!”林薰修匆匆忙忙地来到俞骥的车前。 “什么事?!”俞骥没什么兴致似地懒懒问着。 “俞伯伯有要紧事找你呀!” “他?会有什么事。”俞骥跳下车,无可奈何地说着。 走进大厅,俞骥按了第十二楼的电梯,心里正猜测着俞振荣又要给他什么样的难题。 “爸,你找我?”俞骥口气冷漠。 “你一大早上哪儿去啦?”俞振荣的态度也是威严有余却力道不足。毕竟俞骥是他的儿子,他们再生疏也还有亲情的牵绊在里面。 “运动。”俞骥对俞振荣一向不愿多说什么。 “哼!想骗我呀!有人说看见你的车子里有一位女孩,而且不是我替你规划的那些女孩。” “你跟踪我?!”俞骥火气上来了。 “我哪有闲工夫跟踪你,是我的秘书早上从镇上办事回来时看见的,他说你车上的女孩看起来土土的,根本不是有资格攀上咱们俞家的众家美女。” “对我而言,她的美是无人可以比拟的——”俞骥有些动气地脱口而出。 俞振荣瞄了俞骥一眼,点了根雪茄塞到嘴里,“记住,你只能娶对我们俞家有利益的女人,其他的,只能玩玩而已。”吐着白雾茫茫的烟圈中,有着俞振荣冥顽不灵的自私。 “就像你娶了我妈,又逼死她的绝情?!”俞骥牵扯的嘴角中有着巨大的恨意。 当年俞骥的母亲是家中的独生女,有着家族自上海迁来台湾的几大箱金银家当,而他父亲看上的就仅仅是这些财富,于是千方百计地把花样年华的母亲娶进俞家。几年光景下来,俞家凭着那几大箱的财产建立了属于俞家自己的纺织厂,而就在此时,俞振荣以青年才俊之姿让当时国内纺织界笼头徐荣富看上,不但要把自己的么女许配给俞振荣,还要与他计画扩展海外市场。 就为这样,俞振荣硬是要休了毫无利用价值的发妻,以建立起他强盛企图心下的纺织王朝,而俞骥的母亲就是这样病死的——不,该说是伤心而死的。 但,俞振荣没有悔意,他一直为自己“一步登天”的手段沾沾自喜,连俞骥也是他用来满足虚荣、野心的棋子而已,他从来没有以一个父亲的身分来关心他唯一的儿子,在他的眼里,有什么比得过财富、权力?!?! “别再拿陈年往事来考验我的耐心——”俞振荣重重拍了下桌子,怒目看着俞骥。俞骥冷着眼,面无表情地打算转身离去。 “那片农场你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这其实才是俞振荣今天找俞骥来的主因,“再不积极一点,恐怕华旸就要捷足先登了。” “你不必担心,”俞骥口气淡如清水,“华旸绝对讨不到便宜的。” “是吗?莫非你又有新的进展了?” 俞骥若有所思地笑着,以复杂而又难解的眼光瞄了俞振荣一眼,说:“我的进展就是——取消这次的收购计画。” “为什么?!?!”俞振荣大为愕然。 “因为——我高兴!”丢下这句话,俞骥大力地甩上门走出去,因高兴而笑着大步离去。 舍得、舍得,在舍下利益之后得来的满足,是俞骥三十六年来第一次的体验,“有舍必有得”是素练让他看见的真理。 ──────────────────────── 第九章 今夜的“郁金香传奇”又掀起了另一波浪漫的高亢情绪。 素练每一场的创意巧思都让这些都会人士眼睛一亮,啧啧称奇,因为素练的设计不是庸俗富贵型的华丽,而是根据不同花型来做情境上的分析,或以色泽的分类来雕塑深浅不同的气氛,因此,不管再世侩、再没敏感度的人一来到素练精心营造的天地里,总会有片刻恍入仙境的飘然享受,唯一的遗憾便是始终没看过这花艺界奇才的庐山真面目。 因为,素练通常会在晚会前的一个半小时前就离去,即使偶尔会来参观一下派对进行的情况,她都是小心翼翼、安静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就连俞骥,她都尽量回避。 “素练,电话。”程妈对着甫回家门的素练喊着。 “来了——”她加紧脚步走上木屋,开了门进去。 “喂,疏素练——” “素练啊!我是舅妈——呜——”电话的那头有呜咽声。 “什么事?!”素练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你一定要救救你舅舅啊!他的工厂一时周转不灵,就要被一家财团吞并了,素练,这次只有你能救救我们一家子的命哪!呜——” 又来了!上一回编的谎是欠了赌债无力偿还,这次就是工厂倒闭断了生机,素练无可奈何地叹了气,说:“舅妈,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出卖这片土地的,所以你们的困难,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素练真不明白,当年舅舅所分得的遗产是母亲的三倍有余,怎么才一眨眼,就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只剩一、两家工厂维持运作,但,这也够了,他们一家人也是住洋房、开宾士,生活水准算是中上程度,实在犯不着成天盯着她的农场虎视眈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肠哪!舅舅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竟如此狠心置之不理——”电话的那头竟责怪起来了。 “素练、素练——”接过电话的是素练的舅舅傅炳贤。 “我只有一句抱歉了,舅舅。” “傻孩子,自己家人说什么抱歉,别听你舅妈的疯言疯语,那农场是你的财产,舅舅就算再潦倒也不会打你的主意。”傅炳贤这话说得漂亮又感人,让素练的心防也顿时瓦解。 “舅舅——”素练轻轻地喊了一声。 “舅舅真是愧对你外公的付托,不但没把傅家的事业发扬光大,连唯一糊口的小工厂都保不了。”傅炳贤哽咽地说着,“其实,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货款的票子一收到,便可以渡过难关,但,对方就是不肯,说我没有任何可以让人信赖的保证。”“房子、车子不够吗?”素练虽然少在社会中走动,但有些事情她还是心里有数的。“我是打算把房子抵押,但对方——对方要的是那块地——” 还是这样!素练暗自叹着气。 “我的农场也不能当作抵押品。” “对呀!我也是这样说的,可是对方误会我是地主,硬是拿这问题来为难我,所以,所以舅舅希望你能来台北一趟,当面证明你的立场,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接受我用其他不动产来做质押。” 这倒是个办法!素练也想藉着这一次彻底斩断所有想打她农场主意的人的念头。她决定明天一早就上台北去!“这样好吗?”程妈不放心地说,“该不会又是个陷阱吧!” “不会啦!他毕竟是我舅舅,不会太离谱的。”素练从冰箱拿出一瓶她自行调制的花茶饮料。 “这又是什么?!”程妈指着她手中的玻璃瓶。 “这是给俞骥解酒用的,顺便告诉他明天我不去运动了。”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向热闹滚滚的饭店里去了。 “看来,咱们芙蓉坊要办喜事啰!”看着素练幸福洋溢的神情,连木讷的程爸也察觉了个中奇妙。 当然,观察力敏锐的林薰修一定也早就看见素练舆俞骥间的感情进展,只是,看得愈清楚愈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心系对方,但为何又故作无妨? 看来“爱情”这玩意,超出了他那盖世头脑所能推算分析的范围。林薰修无聊地靠在人声沸腾外的门边。 “林薰修——”这时候,林薰修听见了有人唤着他的名,循着声音看过去,“是你呀!” 素练一身朴素地站在电梯前,满脸笑意。 “怎么不进去?”素练好奇地问道。 “又不是我要找老婆——”此话一出,薰修就知道不对劲了,连忙转个话题说:“今晚的郁金香真是令人惊喜。” “谢谢!”笑容中有着无法忽略的忧郁,但没消多久,素练又恢复原来的神采奕奕,说:“俞骥在里面吧!我有事想告诉他。” “俞骥啊引这老兄刚刚还在呀!但我才一个转身又没看见他人影了,八成是回房间睡觉了,哎!要是他老爸来个突击检查,那我这个保镖就完蛋了。” 在薰修指示下,素练走出这楝主建筑,往右后方的露天游泳池走去,再穿过一座欧式花园,来到了这度假村的独楝木屋群附近。 “哪一楝是海啸楼啊?”素练逐户找着这三个字。 “俞骥,你的期限快到了,该有个决定吧!”邢雪莉风情万种地坐在海啸楼前的一座玻璃凉”凉亭里面。 “你约我出来就是讨论这件事情?”俞骥不想让她进去屋内纠缠不休,只得委屈自己来到外面打发她走。 “骥,”邢雪莉站起身,娇嗔地把自己贴着俞骥,“我虽然没有汪燕妮的家世背景,但凭我的人际关系与公关皇后的手腕,一定会对你的事业大有助益的——” “那满屋子的女人,谁对我没有助益呢?!”俞骥挑了挑眉,不耐烦地浇了她一头冷水。 “可是——可是我才是你的绝配呀!” “哦?!”俞骥打了一记呵欠。 “你要的是利益相称的婚姻,而我要的也只是光鲜耀眼的地位权势,在这段婚姻中我们各取所需,没有任何夫妻该有的约束舆要求,你还是做你的俞骥,更何况,我也不会吝啬我在床上的热情——”说着说着,邢雪莉献上了她的唇火辣辣地印在俞骥的嘴上边。 “不要啦——”俞骥将她推开。 “拒绝我?!?!难不成你要的是汪燕妮那个蠢货!”邢雪莉有点老羞成怒。 “雪莉,你的建议我会考虑,可是我现在困了,想回房歇息了。”俞骥想用安抚把邢雪莉早早赶回去。 “真的?!?!”她眼中闪着惊喜。 “嗯——”俞骥又忍下一记呵欠。 “我不信,除非给我一个又长又深的吻别,才能让我安心回去。”邢雪莉闪起眼,仰着头,等待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素练,就看见了玻璃亭中的两个人影。 一个是邢雪莉——她曾见过的;一个是——俞骥¨这女人真难缠!直要打发她走,还不能敷衍一下就行了。认了吧!为了讨个安宁。于是,俞骥低下头就用力地吻住邢雪莉,而邢雪莉也不甘尔弱地回应着,两人顿时交缠得不见缝隙。 如同嚼蜡!俞骥心里抱怨着。 想不透自己前一阵子还同这女人交往过,原来,我的品味真是有问题!“哦!亲爱的,我等你的好消息呵!”满足的邢雪莉像只小乌般快乐地离去。“什么东西嘛——”俞骥摸着被邢雪莉咬啮的唇,眉头一紧地自凉亭中走出——“是谁?!”他看见树丛旁有个人影。 来不及躲避的素练,只好硬着头皮缓缓步出——“是你?!?!”俞骥大为一惊。 “我——我只是想拿这瓶解酒茶来给你的——”素练话说得不甚自然。 “谢谢!”俞骥自己也心里有数,方才凉亭里的那一幕她一定是看见了。 “早点休息,再见。”递给俞骥那瓶饮料后,素练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素练——” “嗯?!” “没事——再见——”硬是吞下向她解释的话语,任凭着素练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这样也好!反正他和她能有的也只是这份友谊而已!他又何必焦头烂额地解释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误会也好、无所谓也罢,反正事情一完毕他就要回台北去了,甚至是美国纽约。中部的阳光一到北部就躲得没影了,而展臂欢迎的就只剩肝肠寸断的绵绵细雨。刚好符合著素练此刻的心情。 昨晚不小心撞见的那幕亲密,让她恍惚得如同被人朝头敲了一记,顿时昏昏沉沉,连回家的那段路都漫长得让人有想哭的疲倦。 这样不好吗?那表示俞骥已经找到可以替代“芙影”的知己,身为朋友的她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但——她却痛得快要窒息。 或许是我越了界线!把每天的晨间运动看成是约会,把他对我的好看做是特别,把那一晚他的拥吻当成他情不自禁的表现……这一切的一切,至今想起,只把素练逼向更难堪的境地。 原来她真的很渺小,渺小到她全力的振翅也飞不进俞骥眼力可及的地方,更遑论抚慰他的心、呵护他的灵魂。 开着车的素练,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迷失方向。 来到位于中和舅舅的家中,已是接近中午时分了。 “素练,来,先吃饭吧!”舅妈早备好一桌子的丰盛了。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舅舅和颜悦色地与她交谈着。 “应该的,对了,舅舅说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素练想先了解对方的底,好有个应对。 “是国内拥有许多关系企业的华旸机构。” “华旸?!?!”素练略有耳闻,“可是——这没道理呀!照理说这么大的一家企业办事都有一定程序,不会为了一、两闾小工厂这么大费周章啊!除非——除非他们别有用心!”这一分析,不由得教素练心生疑惑。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舅舅吞吞吐吐。 这一场龙门宴是设在台北东区一家五星级的大饭店内,但在赴宴之前,素练就在半推半就下穿上了舅妈特地选购的服饰佩件。 “干嘛要穿成这样?!”素练不喜欢这件黑色连身的小礼服,尤其是那两条细细长长的肩带,看起来太性感又太不安全。 “这样看起来才有派头嘛!对方会比较相信你是可以作主的人。”素练的舅妈还特地请了美容师来家里帮素练化妆、卷头发,摆明了就是赶鸭子上架。 算了,由她吧!反正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了。素练这么一想,也不再坚持了,任由美容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连镜子都懒得照,素练便拿着资料一头塞进舅舅的宾士车里,一路朝基隆路方向驶去。原以为对方会有多大的排场,没想到只派来一位年约三十六、七岁的青年坐在那里。“董先生,你久等了,这是我那外甥女疏素练。” “疏小姐——”这个人眼光暧昧,教素练心里头不由得打了一记冷颤。 “素练,舅舅和舅妈还有要事,我们就先行告退了。”才刚吃完饭,素练的舅舅和舅妈便借故离开。 “不行啊——舅——”素练话还没说完,人却早已消失无踪了。 这事有点不对劲!素练起了警觉。 “疏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董景文摆出情圣的殷勤。 “不用了,我想把事情早点交代清楚——” “不必交代了,我知道你的身价。” “什么身价?!?!”这话有些诡异。 “不急——我慢慢再告诉你。” 就这样,董景文就把满是不情愿的素练带出饭店,前往阳明山看夜景、数星星。“很美吧!”董大情圣自以为浪漫多情。 “有什么稀奇?!我在家天天都有得看!”素练一出口就是块大铁板。 偏偏这位董三公子自尊心特别强,再加上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条件舆手腕,哪里禁得起素练的冷言冷语,他绝不轻易罢手。 “董先生,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我刚刚不是完完整整的告诉你,那农场只有我有权决定,希望你们改变目标直接同我舅舅解决事情。”素练忍无可忍,决定不再委屈自己敷衍他了。 “可是,我只对那块地有兴趣,当然,现在还加上一个你。”董景文出其不意地搂住了素练的腰际。 “干什么引放开我。”素练用力挣扎着。 “别固执了嘛!把地卖了,你就是小富婆了,从此不用再住在那鸟不下蛋的乡村僻壤,我会为你买栋别墅,让你天天睡在华丽高级的水晶床上。”董景文的手孔武而有力,让素练完全动弹不得。 “你——你别妄想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卖了我的农场——”她咬牙切齿地说着。“果然是个牛脾气!你舅舅形容得一点也不为过。” “既然知道这样,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了。” “可惜,我也不是好惹的,这招不行,我还有备招可用。”说罢,他便霸王硬上弓地吻了错愕中的素练。 车内的素练奋力闪避,但是,看在车外另一辆积架里的俞骥而言,却是热情的一对。 从早上程妈给他的中和地址上,一路跟到饭店,看见了她性感诱惑的一面,再跟上这阳明山上,发现了她对他的欺骗。 说什么真心?!谈什么爱情?!?!今日她却迷惑在仅有一面之缘的董景文怀里。这或许是董景文的手段而已,但她不该把自己丢进那么不堪的交易里。 早知如此,他俞骥何必苦苦压抑!他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买到农场、获得美人。但,他没有,他竟还像傻瓜地苦等于一个早上不见她人影,才急忙地跑去芙蓉坊瞧个仔细,没想到,这就是结局。 原来,初识那晚的拥吻,不是她的浪漫,而是滥情。 狠狠地踩下油门,俞骥愤恨地离去。 而此刻的素练,才挣脱出董景文的调戏—— “啪——”一个巴掌就毫不留情的打过去,“变态。”素练气得满脸通红。 “哼!少假惺惺了,你一直不肯脱售那块地,不就是想藉此钓得金龟婿吗?” “胡说!”素练反驳着。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那贪得无厌的舅舅透露给我的消息,连这一切也全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原先我也只是想说服你卖了那块地就行了,但,现在,我有更好的提议,不如你当我的老婆,那咱们俩就可名正言顺的拥有那片农场,犯不着再分一份给你舅舅。”这算盘打得真精。 “才是我今天上台北的主因吧!我舅舅根本没欠你们公司的钱?!”这个答案,素练想知道。 “没错,”董景文颇不在意地点点头,“只不过,他是螳螂捕蝉,我是黄雀在后,能独享的何必再让人插一脚。”或许是他自恃过高,他以为素练会喜欢这种利益相结合的经济效益o “只可惜你跟他都白费心机。”说罢,素练便伸出手想开着车门。 “不许走——”愕然的董景文,不相信自己踢到铁板,不禁老羞成怒,不让素练开门下车。 “你最好让我走,否则你信不信我会控告你妨害自由。”素练眼光冷冽,情绪沉稳地说着。 “哈哈哈——凭我董三公子的条件和家世,谁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告我?!就算我今晚要了你,恐怕大家还会认为是你自己投怀送抱呢。”他露出了狰狞的面貌。 “无所谓,反正我只是个泛泛之辈,平常有的是时间,我一天告不倒你,我就用一年、十年的长期抗战来对付你,就算法律无力制裁你,这等诉讼事件我就不相信臭不倒你们华旸董家的名誉。” “你敢?!” “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在无所顾忌之下,我有何不敢?”素练故意摆出狠狠的神态。 董景文还是输了!虽然赚钱很重要,虽然对付俞家很重要,但,也绝不能如此冒险。只能怪自己倒楣,竟然对手是一位如此强悍、顽固的女人,不过,至少谁都得不到好处,俞家也是动不了那块地半分。 连夜奔回芙蓉坊的素练,除了疲惫还有心碎。 “你要是不卖了那块地,别怪舅舅从此与你恩断义绝!”这是昨晚,素练回到中和时,舅舅撂下的狠话。 “你都能把我出卖了,还有何恩义可言引”换下舅妈买给她一身可耻的衣裳,素练不再多言地开着自己的那辆小车,往回家的高速公路上疾驶。 由于太累了,她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帮忙素练打扫客厅的程妈,被突然出现的素练吓了一跳。“今天凌晨三点多才回到家——”素练仍是倦意写在脸上。 “是俞先生陪你回来的吗?” “关他什么事情?!”素练莫名其妙地看着程妈。 “咦?!昨天早上他就上这儿找你,说你根本没告诉他你今天要上台北去——”我当然没告诉他!因为他怎么会稀罕你去哪里。素练暗自咕哝着。 “所以,他就问了我你台北的地址,我以为他打算去找你呢!” 找我?!他哪有心思去找这个不相干的我?!素练顿时觉得心中酸涩。 疙瘩归疙瘩,但该负责的事依然必须全力以赴。 扒了几口饭,素练便又提起背袋,往度假村二楼的花厅走去,只是以往振奋的步履,不知何时竟沉重得令她心惊。 他还会来吗?一直到日落西沉,素练的心里没停过这个问题。但是,见舆不见同样为难,因为俞骥来与不来没有不同的答案——疏素练始终是他可有可无的朋友。 连“芙影”在他心目中的一根头发分量都比她重。该难堪?或该释怀?走在回家路上的素练茫然失措! 但是,整整回避了两天的俞骥,却在愤恨中做下决定。他可以错失那片农场的商机,但他绝不容许他的尊严受到欺瞒与委屈,他宁可接受别人坦白却恶意的挑衅,可是他最不原谅让他挖心掏肺的背叛行径。 更何况,素练背叛的,不只是他的友谊,还有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心! 他决定要给她一次迎面痛击! 今晚的宴会有些不同,连一向不去注意这些的素练都在服务人员的交头接耳中,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疏小姐,俞先生交代说,今晚请你务必出席宴会,他有话要对你说。”服务人员捎来俞骥的口讯。 什么话非得在宴会上说?!素练虽然心有疑惑,但是仍换了套较“符合礼节”的洋装准时赴宴。 其实,她还是站在舆里面喧嚣有些距离的门外头,不想、也不能融人那衣着光鲜、举止高尚的绅仕名媛之中,可是,她不急、也不恼,静静地等着俞骥的来到。 “听说,俞先生今晚就要提早宣布他的新娘。”这交谈立即穿人素练的耳膜。 新娘?!?!这就是他特地故作神秘请我来的原因引难道——这是他要给我的惊喜?!?! 一下子间,这阵子俞骥和她快乐的情景,又重新翻跳一遍。是的,他真的是喜欢我,只不过他没明白说出口。 会吗?他又不像是会做这种浪漫举动的人。 如果——万一是呢?!?!那我这一身不就太草率、太寒伧了吗? 有什么关系!我天生不就这副漠样。 顿时,素练觉得口干舌燥,内心极端忐忑。 “俞先生来了——”有人高喊着。 今天的他,更显得英挺蒲洒,那套白色的西装更把他的年龄衬托得益发年轻,俞骥性格粗犷的个性配上这等搭配,是不带脂粉味的斯文飘逸,与他以往沉稳的穿着大相迳庭。 素练直视着他,眼中神采奕奕。 俞骥走向她,微笑地伸出手将素练带进充满欣羡的目光里—— “这位是大家引领期盼想看看庐山真面目的“百花公主”疏小姐,”俞骥神态自若地向大家介绍着,“这些天来多亏她的帮忙,让大家能在如梦如幻的情境中翩翩起舞,也让我这浪荡子终于找到安定下来的归处——” 归处?!她何其有幸能成为他的归处!素练含羞温柔的神情中隐忍着感动的泪水。 “俞先生,该宣布中奖名字吧!”台下有人玩笑地呼叫着。 只见俞骥笑得神秘,侧过头看了素练几秒钟,才缓缓地开着口:“希望我和——邢雪莉小姐可以得到大家的祝福——” “好哇——好吔——”掌声如雷。 却拍不醒凝结成冰的疏素练!怎么会这样?!我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是错了!这一切的一切全是我搞错了!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以搞错?!?!而如今,一个“错”字就能收回我所有的心思吗?不可能了!就像误入沼泽的麻雀,愈是振翅淹得愈急,最后仍是在沼泽下无声的沉去,连埋怨都没来得及。 “疏小姐,多谢你设计的花,让我在这片花海中当上女主角。”邢雪莉不知何时走到素练的跟前,以故作大方亲切的微笑与素练客套寒暄。 “哪里,应该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硬挤出笑容的素练,不敢再看俞骥一眼。 “今晚大家不醉不归,”俞骥高举酒杯,热络地招呼在座的那一群,继而又转向素练,说:“你也一样,扯下面具喝个尽兴吧!” “不必了,我——” “何必假惺惺呢?反正我明天就要回台北准备结婚事宜了,这日后我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素练筋疲力竭地说不出半句话,只是面无表情任着俞骥鞭笞着她的心房。 “俞骥,你尽可陪你的新娘吧!疏小姐我来招呼就行了。”不等俞骥反应,薰修不由分说地护着素练走到“安全”的地方。 “谢谢!”素练像是溺水中获救般地感动。 “他做得太过分了。”林薰修气恼地说。 “他本来就没做什么,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沮丧的她,没有怨尤。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薰修担心地问着。 素练摇摇头,语带双关地说:“你也只能送我到这里,剩下的一段路,要靠自己的毅力走回去——” “那我送你下电梯吧!” “嗯——”素练没再推辞。 “等一下——”电梯关上的那一刻,有人临门一脚闯进来了。 是俞骥,和他怀中的邢雪莉。 你又想干什么?!林薰修以无奈的眼神询问着俞骥。 “疏小姐,你要回去啦?”邢雪莉问着。 “她工作一整天,该休息了。”林薰修抢着答。 “不错嘛!才没多久,咱们一向对女人没兴趣的总经理也为你动了心。”俞骥酸溜溜的揶揄着。 这电梯怎么这么久,久得令人难以忍受!素练强迫自己挺着脊骨,昂然自若。 “当——”谢天谢地!终于可以逃脱了。 “疏小姐——”邢雪莉又叫住素练,“希望我的婚礼,你能特地为我设计一场空前绝后的花境。” “喔,那你可要失望了,亲爱的雪莉!”说话的是俞骥。 “为什么?!” “因为过不久,或许疏小姐就会把农场卖给了华旸机构,哪里还会替人设计,赚这些蝇头小利——” 华旸?!?!俞骥怎么会突出次、此言?!?!素练有些讶异。 “华旸?!?!那不是你的死对头吗?”邢雪莉问着。 没心思再理会他们的一字一句,素练以落荒而逃的慌乱躲进自己唯一容身的天地。 她不知道,今晚的俞骥为何全变了样?那张冷漠的神情、那双凌利的眼睛,还有那咄咄逼人的口气,全然不是她疏素练印象中的俞骥。 素练把自己关在没半点灯光的房间里,不敢眨眼、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轻缓而小心,怕的是一个触动,就会溃堤。 把脸埋进枕头的素练,犹无法熄灭方才让俞骥打击过后的羞愧,自作多情的她竟然天真的以为他的温柔体贴全是特别。算她活该!怎么会一转身就忘了那天俞骥拥着邢雪莉的那幕亲热画面。 到底,错在她!她不该把单纯的友谊浪漫化。 到底,错不在他!因为失去“芙影”的他,有必要再为自己的心房觅得知音。而她——疏素练算不上他的知音,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抓着枕头的手指依旧颤抖不停,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恍然领略,素练仅剩的心力,被毫不留情地抽离身躯,丢弃在惨淡一片的荒凉里。 ──────────────────────── 第十章 回到台北的俞骥,发现一切全不对劲了。 满衣橱的世界名牌,就没有一套让他看得顺眼、穿得舒服;开着他那辆价值雨百多万的积架穿梭在街上,路人欣羡的眼光竟然再也激不起他心里的一丝得意;连眼前艳惊四座的邢雪莉都让俞骥半天找不出可供欣赏品味的角度与特质。 以前的他,虽然不太迷恋女人,他却懂得欣赏、挑剔的,但此刻的他竟是嗅味全失、感觉麻痹了。 “俞骥,谢谢你的这套钻饰,喔,真是太美、太灿烂了。”邢雪莉姿态优雅却又夸张地炫着她佩戴在身上的首饰,巴不得告诉在场所有的人,她邢雪莉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女性。 “就这套石头,能让你这么高兴?”俞骥蹙着眉,恍惚地问着。 “当然!我很容易收买的。”邢雪莉瞥了俞骥一眼,又专心地把玩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石头”。 “那——如果这些首饰没有值那么多钱,你还会这么高兴吗?!” 邢雪莉愣了一下,继而泛着笑说:“废话!一个人的身价就靠这些东西衬着,绅仕就要配跑车、美人就要配钻石,其他的,就都一文不值啰!” “那你生命的意义就全倚赖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来堆砌吗?” “什么?!?!”邢雪莉不懂俞骥的问题。 “我是说——个人价值啊!如果世上没有这些衡量的物质,那你的个人价值在哪里?” 邢雪莉有半晌答不上话来,一会儿才嗫嗫嚅嚅地问着俞骥,说:“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呀?还是今晚的海鲜大餐不合你的胃口?” 俞骥无奈地长吁了一口气,瘫靠在法国丝绒坐垫的豪华椅背里,说:“何止今晚的海鲜大餐,自回台北后,有哪一餐是合我的胃口的?全是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是吗?!那改天我们换换口味,听说最近有一家新开幕的义大利餐厅挺不错的,我们不妨。” “嗨!俞先生、邢小姐——”邢雪莉话才说一半,便突然间有人插进来。 “真巧!朱董事长也来这里吃饭哪!”不愧是公关界的皇后,邢雪莉一眼就认出这号商场上的人物,马上换了张逢迎的脸孔,站起身来招呼着。 “是呀!真巧。”这人只对她颔个首,便急忙地转过头向俞骥摆出笑脸:“俞先生,这个礼拜天咱们再来一场高尔夫联谊如何?我已经约好陈董、张董及一些政府官员准备切磋切磋,我还特地为这次的球赛,从美国订下了全套新的球杆呢!” “这件事,我早有耳闻了,听说朱董那套球杆很惊人哟!每一枝上面还镶着碎钻呢!”这等事,邢雪莉最不会错过的。 “呵呵呵——邢小姐真有一套!什么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你那双美丽的眼睛!” 一个谄媚、一个阿谀,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尽是些没啥营养的话题,让原本兴致就不大的俞骥情绪更是低落到谷底。 他突然从这个世侩的脸上看见了自己。一个以外在虚浮的光鲜来成型的自己。 “哼!有什么了不起!俞骥下次你再订一套更昂贵的来把他比下去!”那人才一走,邢雪莉就是三百六十度大翻脸孔。 看着邢雪莉千变万化、能屈能伸的“变脸”技法,俞骥不禁暗自佩服,但也升起“拔腿就跑”的沮丧,难道他真的必须和这个女人对看一世吗?他刹那问真想把吞下肚的晚餐全吐出来。 “俞骥,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答应他?”邢雪莉其实想见识一下那些用钻石镶成标志的球杆。 “要去你自己去,我没兴趣。” “怎么会没兴趣?!这高尔夫一向不是你最热中的运动吗?我记得光是国内,你就有十几张会员证了。” “可是,我厌倦了。” 俞骥不想再骗自己了。与其说他热中高尔夫球,还不如说他热中的其实是那份花大钱买来的虚荣。在商场上,大家都在比着谁的会员卡多,谁的球杆镶金带银之时,自认为不输人的他,当然也是出手豪阔,讲究身价的。 但,曾几何时,俞骥竟然有不屑一顾的感觉了,甭说是邢雪莉,就俞骥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骥——”邢雪莉的精明,早让她看出俞骥的不对劲了,只是以往的俞骥也不是开朗到哪里去,所以,她只当他是“恐婚”心理的作祟,便也捺着性子地安抚他,免得快到手的“名分”给丢了,那岂不呕人? “明天,你要陪我上哪儿去?我后天就要去欧洲办些事情,顺便上巴黎订作婚纱及各式礼服,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呢!明天你可要一整天都给我。”邢雪莉对俞骥也不是全然没感情,因为除了俞家的财势、地位外,同俞骥在一起也是令人为之虚荣的享受,别说那一身派头的打扮,就俞骥本人也是帅气得令人侧目,站在他的旁边,就如同自己是第一夫人般的喜悦。 “明天?”俞骥怔忡地看着玻璃杯中的自己,“或许明天,我该好好放纵自己——” 好个“放纵”自己!邢雪莉不由得笑得很诡异,说不定明天她又可以无端地大捞一笔!她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挂在精品店里的那套价值上百万的香奈儿红色礼服。 ***4TY.NET*** 这天,万里无云,是个爬山郊游的好天气。 “快!我不等你了!”一身运动打扮的俞骥,迳自往山顶的阶梯奔去。 “哎呀!我不行了,俞骥,等等我嘛——”穿着迷你裙、踩着高跟鞋的邢雪莉气喘如牛地赶上去。 “可不是我要你来的,是你自己非跟不可的。”跑在前头的俞骥,还不忘回头揶揄邢雪莉。 这就是阴魂不散的报应!俞骥突然问觉得心情好极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山顶上的一座凉亭里,登高临下,俞骥似乎又看见了遥远一方的芙蓉坊。 “年轻人!真是难得哦!现代人已经少有把爬山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了,更何况是牺牲睡眠的晨间运动。我老人家向你保证,这绝对比仙丹妙药更益身心。”凉亭里三、五个正在泡茶憩息的老人们亲切地向俞骥打个招呼。 “是啊!这一趟下来,我觉得更有精神了!” 远远地,就看见邢雪莉臭着一张脸,满头大汗地糊了那费了心思的七彩妆,步履沉重又不稳地一步步朝这儿走来。 “来,喝杯茶。”老人家热心地递了茶上前。 “哦——我不喝这种东西——”邢雪莉不领情地拒绝了。 “哇!真香,这应该是——东方美人茶吧!”俞骥想起,他曾经在素练的芙蓉坊喝过这香醇甘美的茶品。 “不错嘛!一喝就猜中,你也喜欢品茗哪?” “还好,只不过曾经喝过,因为这味道特别、名字也特别,所以……” 就这样,顾不得邢雪莉懊恼的表情,俞骥和这票老人家便闲聊起,一眨眼,又是个把钟头过去了。 好不容易,在半拉半拖下把俞骥送进了车里,邢雪莉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想不到光是个茶道,就有这么多的学问!”俞骥露出了几天来难得一见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对这感兴趣的引无聊透顶。”补着妆的邢雪莉一肚子火气。“就叫你别来的嘛!嫌无聊的话,那你就先回去。”俞骥漠然地说着。 “回去?我都爬过一个山头了,现在才叫我回去?!?!”邢雪莉最憎恨的就是俞骥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我不管,我肚子饿得要命,你要负责赔偿我一顿丰富的早餐。” “早餐?没问题,我带你去尝尝人间美味。” 车子开下了山头,绕进了乍时苏醒的小街风情,一样的人烟稀少、一样静谧清新,但不同的是,身旁的佳人换了身影。想及此,俞骥的落寞又浮上了眼底。 “这就是你说的人间美味?!”邢雪莉看着面前的清粥小菜,满脸惊悸,硬是吞下“你有病吗?”这句话语。 “吃不吃随你。”落下这句,俞骥便埋着头回忆着他那段有素练陪伴的曾经。 “骥,我渴死了,咱们找一家有情调的餐厅喝杯饮料,顺便——我想吃点培根套餐。”对于这样淳朴的早餐,自幼在国外的邢雪莉是完全不敢恭维的。 于是,俞骥走到对街,大剌剌地坐在一家只有十坪大小的冰店,叫了碗刨冰大口大口地啖了起来。 “俞骥——”此刻的邢雪莉已经是气得三窍生烟,但她还是压抑住满膛的怒火,挤出笑脸好言相劝:“骥,这不太好吧!这冰既不可口、又不卫生——” “不会呀!我觉得挺好的嘛!”俞骥继续吃他的冰。 站在一旁的邢雪莉心里直嚷着:“你不但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哪。” “骥,你穿这身名牌,却坐在这吃这种廉价的东西,会大失身分的,要让其他人看见会笑掉大牙的。” “不会的!我今天穿的是L B T的运动服,非常适合这种场合的。” “L B T?!?!这是哪一国的品牌呀?”邢雪莉对各国名牌都了如指掌,怎么这厂牌她却未曾见闻?不免紧张地向俞骥询问。 “路边摊啊!”俞骥穿的是上次与素练的那套情人装。 “什么引你竟然穿——?!”邢雪莉无法置信对服装一向挑剔的俞骥,竟然会如此“残害”自己。 “别急,待我吃完,我再陪你去逛精品店,顺便去参加你说的那个午餐会。”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邢雪莉大惊失色地婉拒了俞骥的“好意”。 “早知道这样就可以把她打发掉,三天前我就该用这招了。”看着邢雪莉仓卒离去的背影,俞骥不免感慨地笑着。 只是他俞骥真的如此不堪?一件搭不上名牌的衣裳,就把他的价值贬到地上,而这就是他生活了三十六年的结论吗? 突然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悲哀赤裸裸地站在面前,原来这些年自己拚命所追求的名利竟是一手扼杀自性心灵的凶手。非关身世、非关命运。 是他让自己的精神贫乏而寂寞! 要不是那度假村的落成、要不是他走进芙蓉坊的农场里面、要不是他在大树下打个盹……他就不会看见那位闪着人间至性的素练。 是呀!素练、我的素练,你究竟在什么时候颠覆了我无光无辉的生活?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进驻了我顽劣的心胸引俞骥此刻再也克制不了内心对她的波涛汹涌,一种强烈的念头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疑窦。 或许,我错怪她了! 或许,我让自己的骄傲给蒙蔽了双眼。 也或许——真爱的信任比任何信誓都来得弥足珍贵! 俞骥笑了!因为他懂了。他懂得素练在他生命中的意义是够他全力以赴去争取的,他懂得一旦失去素练,那他永远都得与遗憾相随。 拍拍身上的尘灰,在阳光的见证底下,俞骥重新启动他的那辆积架,朝着心中的希望之路疾奔而去。 素练等我!这次我绝不让你在我的眼前溜走。 ***4YT.NET*** 深夜的芙蓉坊,美丽而安详。 正如它们的女主人——疏素练一般,在满是紫色薰衣草的院落中,看着自己的心事起落。 自七天前那晚刻骨铭心的“辞别相送”后,他们之间就断了最后的一条线索,连沉湎都成了空洞。 程妈说,俞骥其实只为了这片地方,才会在无望之后,转头就走!程爸说,这等男人只贪新鲜,不念真情,走了也好,省却日后夜夜垂泪到天明!那我说呢?素练对着月光,喃喃低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沉默的大地,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在微风吹动的树叶袅有晃动的人影—— “会是谁呢?”素练马上收起恍惚,警觉地先朝靠近程家屋后的狗栏走去,“鲁鲁、啾啾——”素练觉得奇怪,平常只要有人一走近芙蓉坊的范围,这两只忠心耿耿的土狗便会吠个不停,怎么今天全没半点声音? “鲁鲁、啾啾——”才一靠近,素练愕然发现这两条狗早已倒卧在地、奄奄一息,“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好好的呀!莫非——有坏人闯进?!” 毫不迟疑地,素练立刻敲醒正在沉睡中的程氏夫妻——“什么事呀?!”开门的是程爸。 “快——快出来看哪——”素练慌张地领着程爸到狗栏。 “这是谁干的引可恶。” “要不要打电话请派出所的人来看一下?!”程妈也跟了过来。 “先等一会儿吧!我到四处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程爸示意要大家留意些,便拿着手电筒往芙蓉坊四周的林子里走去。 “程妈,你先去试试电话线路有没有被剪断,我也回我屋子检查一下,顺便拿些防身喷雾器过来。” “素练,你要小心哪。” “知道了。”在山中生活惯了的素练,早已把柔弱摒弃在生命之外了,她那冷静与勇敢的特质,一直是她安于这种日子的支撑力,正如此刻,她不能把“女人”两个字想成自己。 芙蓉坊的这片地方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从程氏夫妇住的“波儿坊”,走到素练居住的“芙蓉坊”也得经过几处园圃和几条小径,大约需要五分钟的脚程。 只是情急之下的素练难免脚步加紧,却没注意到一块圆木滚落在地,而她却恰巧不巧地踩个正着,一个重心不稳,便整个人摔落在一旁略有坡度的花圃里与石盆撞在一起。 “哎呀——”她顿时头疼欲裂,眼冒金星。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容器,朝她的芙蓉坊泼洒下去,然后再点根火柴扔进那里—— “轰!”地一声,火光四溢。 “不要啊——”在素练昏厥前,她只听到自己心碎的呐喊声音。 “失火啦——失火啦——”火焰烧得惊天动地。 昏迷中的素练,发现自己一身古装,正对着湖面上火势汹汹的一艘船哭喊不停。“贺兰震,贺兰震,我们来生再聚——”字字句句皆含血吞泪般的椎心。 火光漫天,此时此刻烧穿了古今。 “素练——素练——”程妈扯着喉咙嘶喊着。 “她在里面吗?她还在里面吗?”俞骥没想到,他满心欢喜赶到这里,见到的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说要进去拿东西的——谁知道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呜——” “素练——”程妈的话像是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俞骥的心扉,他不禁神智全失,顾不得熊熊火焰地冲进那楝早已倾斜瓦解的木屋里。 “架住他,不要让他进去。”据报而赶来的消防队员在一旁喊着。 “不要拦我,我的素练在里面,我心爱的素练在里面。”话才说完,眼前的木屋全倾而塌,那轰隆隆的巨响撕裂了俞骥全副的心房:“不要啊——”他嘶吼着,以抛弃生命的力量嘶吼着。 “俞骥——”一见到火光也立刻赶来的林薰修,无法置信地看着这眼前的残破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要与我最爱的人迎面错过,连声道别也没有,连最后一眼也——”泣不成声的俞骥,跪卧在湿淋淋的地上,痛心疾首地用拳头死命捶着地。 “不要这样。”薰修也红了眼,阻止着俞骥伤害自己。 “究竟是谁这么狠哪!素练——”程氏夫妇哭成一团。 “这木屋是被人蓄意泼洒汽油的,再加上是木造材质所以火势蔓延迅速、一发不可收拾。”消防人员分析着。 “蓄意纵火?!”俞骥被这四个字给敲醒神智,眼中还噙着泪,咬牙切齿地疯狂呐喊着:“是谁!给我出来——是谁——”震怒的声音在夜空迥荡不已。 “俞骥——”突然间,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回应清楚地出现在每个人悲恸欲绝的情境里。 是素练!是我这一生的心肝宝贝!俞骥听见了,有一秒钟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素练,真的是素练。”程妈喜极而泣,奔上前去将素练紧紧抱住。 俞骥盯着,屏住呼吸缓步向前,深怕这只是一场梦境,脆弱得禁不起一丝风吹草动。是她!没错。但俞骥过于害怕,遂不敢开口。 “俞骥。”还是素练先喊着他的名字。 “真的是你?”俞骥不敢眨下眼睛。 “嗯——”热泪盈眶的素练,早已被俞骥方才的深情表露淹没了。 俞骥忍不住又哭了!一个箭步上前,以全副的心、满腔的爱将素练深深地抱在怀里,“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一向不擅表达感情的俞骥,竟然不顾大家的错愕,哭得肝肠寸断,无法自抑!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前世曾经约好,要来生再聚的。”被浓浓爱意包围的素练,不由自主地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疏小姐,恐怕要请你先去警察局作个笔录。” “明天再去行不行?!她受了伤,而且也累了。”俞骥犹豫地拥着素练的肩,心疼地看着她额头上的血。 “那——好吧!” 凌晨两点多,警察舆消防人员才收队回去,只剩芙蓉坊的灰烬凄凉地不言不语。 “别看了!”俞骥轻声地对素练悲伤的眼眸唤着。 “是啊!事已至此,再多想也于事无补啊!”程妈、程爸最能明白素练此刻的心情,“还好,只烧了一楝房子,我们还有整片花圃、整片竹林,只要有心,一定还可以再恢复芙蓉坊的旧日景观。” “我不只是痛心这把火烧了我的心血结晶,我更失望的是——点燃这把火的,竟然是我这世上仅存的一位至亲。”素练没忘记,她昏迷前看到的一切情景。 “是傅炳贤?!”程妈大吃一惊。 “谁是傅炳贤?”俞骥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是素练的亲舅舅。”程妈愤怒地说着,“一定是上次设计圈套不成,才会使出这个毒计,真没想到傅炳贤这个人这么狠,连自己的亲甥女都不放过——” 事态铁定相当严重!俞骥听着程家二老你一言我一语,不禁胆战心惊,“这阵子,我看你们就先到度假村吧!我会替你们安排安全的居住环境。” 这一夜,饱受惊吓的俞骥,再不让素练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就这样呵护着她,一觉到天明。 阳光斜斜地穿透了窗帘,照进了有素练的海啸楼里面,整夜不太敢合眼的俞骥,此刻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怀中娇柔的睡脸。 “铃——”电话倏地响起。 “喂——”俞骥有些不悦,深怕吵醒了素练的好梦正甜。 “是谁呀?”看到俞骥挂下电话,素练慵懒地随口问着。 “你醒了。”俞骥露出微笑,凝望着素练初醒的妩媚。 “你在看什么?”素练对俞骥突如其来的改变有些靦眺。 “看你呀!”现在的俞骥,迳顾着傻笑。 “我这样子一定很丑,”素练拍拍惺忪的脸,拨了拨发,“我就说不要让你看着我睡嘛,对了,我该起来刷牙、洗脸,免得一会儿程爸、程妈啰哩八唆的。” “刚才电话就是他们打来的。” “啊?!?!有说什么事吗?” “他们说,警察已经发现了纵火者的一些线索,希望你尽快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素练沉思了半晌,脸上有犹豫不决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你舅舅会如此狠心?”这问题憋在俞骥的肚子里一个晚上了。 “还不就为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那片农场——”于是,素练便把自己被舅舅三番两次设计不成的事,以及母亲那份遗嘱的内容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俞骥。 “原来,真是我误会你了!”有份歉疚充斥在俞骥的心头。 “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那么反常?!?!连跟我说声再见都没有。”素练恍然明白。 “素练,我很抱歉,我不该事情没问清楚,就随便给你扣上一顶帽子。”俞骥握着素练的手,露着请求原谅的眼光。 “我不怪你的,”素练神色柔和,目光蕴情地凝视着俞骥真实的脸,“你的行为——算不算吃醋?!” “吃醋?!”俞骥瞪大了眼,“我怎么会吃醋?!那只是——只是——”他的大男人自尊一时间还丢不完全。 “只是什么?!”素练故意傻着脸,天真地问着。 “是……是……”俞骥搔着头发,拚命地想找个理由,却愕然发现,一旁的素练早已笑得人仰马翻。 “好哇!才几天不见,你就会使坏了,看我不教训教训你。”说罢,便一把搂住了她,往她身上搔着痒。 “不要,我认输了、我认输了。”素练直嚷着求饶。 俞骥停下手,笑得无奈又甜蜜地说:“不,认输的是我。”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吻住了素练那微闭的双唇,一阵缠绵,像是天长地久般的流连。 “骥,程爸还在等着呢!”素练用剩余的心智提醒着。 “可是,我已经等你好久了——”呢喃的俞骥,还是任性地不管南北或东西,他早已沉醉在素练香郁的深情里。 好不容易做完了笔录,俞骥又陪着素练来到化成灰烬的芙蓉坊前。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是你舅舅纵的火?!” “他毕竟是我母亲的大哥,我不忍心。”茫然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痛心。 “可是,这个案子已经是刑事案件,不是你能作主的告诉乃论罪。”俞骥说着。 “我知道,只是,我不想让自己主动去指证他。”或许是心肠软、或许是顾念血缘关系,素练的内心还是希望傅炳贤能有悔改的机会。 “但是,这样对你、对这片农场太危险了!我担心他会再故计重施。”在社会中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俞骥,太了解人心险恶的道理,因此,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素练心事重重地叹着气,说:“所以,我决定釜底抽薪。” “我打算找人结婚,把这片农场的所有权全部收回来,不再让我舅舅有任何插手干涉的余地。”从她的神情中,看得出来她的坚定。 “结婚?”俞骥重复了这两个字。 素练不敢看他,因为她没忘记俞骥结婚的对象不是她,“我——我或许会登报征婚,反正只是做个样子、挂个名——”话至此,一阵辛酸涌上心头,素练想到母亲的好意,竟教她如此不堪地委屈自己的终身幸福。 “何必这么麻烦?!?!我就站在这里。”俞骥不笑,只是正经得让素练有想哭的念头。 “可是你已经有了邢雪莉了。”这句话有些激动,是素练冲动说出口的。 “傻瓜,”俞骥终于明白她的顾虑,心疼地将她轻轻的拥在怀里,说:“我的心里一直只有你,自从那次在你家的那棵树下睡醒后,我就身不由己了。”他温柔地亲吻着素练的额头、鼻尖。 “那——芙影呢?!?!”素练终于把心底的那份疑惑问出了。 “就是你那天睡醒后,抱着我却喊着芙影——”素练故作懊恼地嘟哝着。 “哦!原来如此,”俞骥笑得款款柔情,用手指点了下素练的额头,说:“想不到你这么小家子气,竟然跟我的好梦境过不去。” “梦境?!你说芙影只是你梦中的虚幻人影?” “也不尽然——因为最近我发现,那位梦境中的芙影长得愈来愈像你。”俞骥没说谎,虽然他一直对这团怪梦嗤之以鼻。 “你该不会只是为了帮我忙,才编出这套金碧辉煌的谎言吧!”素练的诚实,就在于她不求表相,只要真心的对待。 “不!应该说我需要你的协助,帮我找回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幸福。” “俞骥,我会的、我会的。”素练不禁红了眼眶,扑进了俞骥那宽大厚实的胸膛,“我会用我的一生来报偿你的深情。”她喃喃低语。 “我不要你的报偿,我只要每天都能牵着你的手,共享这片天地的晨昏日落——” 微风轻拂,花香传送,俞骥和她在这蔚蓝的天空下,交换着他们的真情与承诺,嘎嘎作响的竹林是见证、缤纷灿烂的花海是祝福。 “咳——咳——”林薰修再也挨不住肉麻地出了声。 “是你?!?!有事吗?”俞骥依旧搂着素练,毫不避讳地面对世上所有的一切。“俞伯伯和雪莉来了。”薰修面有难色地说着。 “那你忙吧!”素练黯然的想挣脱俞骥的手。 “我们一起面对吧!你要相信我的决心。”俞骥没有半点迟疑,挽着素练怯怯的心,他昂然走向那桎梏住他三十余年的身世背景。 ***4YT.NET*** “什么?!?!你要同这个乡下女人结婚?!?!你疯了——”拍桌子的,是冥顽不灵的俞振荣。 “俞骥,你是存心要让我丢脸的,是不是?我不答应,我就是死也不答应解除婚约。”邢雪莉原本是兴匆匆的找俞骥讨论婚期,却没料到临时竟杀出个程咬金,想抢走她这俞氏企业女主人的到手头衔。 “我的心意已决,任谁都无法改变。” “爸,您要替我作主啦!”邢雪莉现在只能仰仗俞振荣的支持了。 “你这个女人贪图的,不就是钱吗?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犯不着非抢着俞家女主人这个位子,再说,凭你这副样子,你坐得起吗?”俞振荣打算用“利”来打发掉素练。 “爸,不许你这样侮辱她。”俞骥严厉地出声维护。 “不对吗引要当咱们俞家的女主人,一定要对俞家的事业有帮助的,像雪莉,有着丰富的人脉关系,我对她是非常中意的。” “哼!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秤秤自己的分量。”邢雪莉睥睨地瞪了素练一眼,继而嗲声嗲气地揽着俞骥的腰际,说:“骥,你想换换口味我是不反对,可是婚还是要结呀!” “请你自重,邢小姐。”俞骥冷着脸,毫不领情。 “你——可恶!”邢雪莉顿时气歪了脸,破口大骂:“俞骥,你是瞎了,还是着魔了,这女人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引” “邢小姐你说的没错,我全身上下没有比得上你的地方,唯一可说的,就是我比你更爱俞骥。”素练第一次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这个“爱:子。 “素练——”霎时,俞骥感动得无迭11n语。 “爱;:哼!你和我一样,爱的是人捧人的身分地位而已!”邢雪莉尖锐地揄揶着。 “我要是贪图这些,早就把那片农场高价转售了,何必再待在这个乡下地方。”素练讨厌被人这么污蔑着。 “什么;:你说的农场是不是隔壁那块?”俞振荣问着。 “没错。”素练点着头。 “哈哈哈——”俞振荣突然态度一改,得意地笑了起来:“儿子,早说嘛!你这招确实高明,这下子咱们又赢了华旸一步棋了。”俞振荣以为俞骥冲的是那块地。 :冱——什么跟什么嘛!”邢雪莉看情势大逆转,不免急得跳脚。 “雪莉,疏小姐的那块地是我们俞氏再创高峰的生机呀!恐怕你要闪一边去了。”俞振荣是“翻脸高手”。 “爸爸,恐怕是你搞错了,素练的农场永远由她作主,我不会干涉。”俞骥严正地声刃。 “你是说——你不打算成立我们的那件投资专案引”俞振荣的笑还僵在嘴角。一是的。” “那你娶她有何意义?” “因为——我爱她,造就是最重大的意义。”俞骥握着素练的手再次用力,表示着他的坚定。 “哼!说得好听,爱能值多少钱;:”俞振荣不屑地看着俞骥和素练,“如果你执意要娶她,那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俞氏家族的继承人,我要收回你掌管的俞氏企业。左逗一招在以往一向管用,因而此刻的俞振荣只等着俞骥的软化妥协。 “俞骥,你要三思而行哪!”邢雪莉犹不死心。 “俞伯父,难道你的一生只有钞票这个知己吗?难道你对儿子完全没半点感情吗?”素练突然间为俞骥感到悲哀。 “胡说——我俞振荣什么时候亏待过他!”俞振荣指着俞骥的鼻子骂。 “是的,你没亏待过我,你只是把我当成满足你野心的一匹马,你只是一味地要把我塑造成你俞振荣的影子,除了这些,你给过我什么引”被挑起愤恨的俞骥,终于说出他二十六丰来的不满及痛苦。 “哈哈哈——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无辜,我就不相信,没有身分地位的日子,你能挨得下去——一在狂笑声中离去的俞振荣依然等着看俞骥的回心转意。 而对丧失俞家事业的俞骥,刑雪莉也顿时失了兴趣,找个台阶,摸摸鼻子离去了。 “我不值得你为我失去了一切。”素练心里忐忑不安。 “嘘——”俞骥以手指轻轻地碰着她的唇,说:“我只担心不能给你好日子过,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俞骥——”素练以和着泪的笑容代替了答应。 “放心,你们还是可以悠哉悠哉的过日子——”一直在当壁花的林薰修被一阵鸡皮疙瘩给叫醒了,“至少,眼前这楝度假村是俞骥自己的,跟俞氏企业的股份是完全分开的。 ” 薰修这一提,倒让俞骥想起什么似地,说:“薰修,帮我把台北的别墅卖了,我要用这笔钱重建芙蓉坊。” “不用了,我的屋子我自己想办法,不需要卖掉你的房子。”素练急忙地阻止着。 “芙蓉坊以后就不只是你的屋子啰!我跟我那些未出世的孩子们也会赖着不走哦!”俞骥又把素练拉进怀里。 “讨厌!都还没结婚,哪来的孩子。”素练羞红着脸,轻捶着俞骥的胸膛。 “所以啰——我们就要加油了——” 薰修翻着白眼,又是一阵抖动,故意哀嚎着边走边说:“太肉麻、太恶心了,害得我鼻血直流。” 糗归糗,薰修还是尽心地把俞骥这老友的婚礼办得风光热闹。 “紫色风情”是素练亲自为自己婚礼设计的花艺,以各式紫色的花朵铺陈着他们的幸福。 在紫色花办飘落的浪漫里,西装笔挺的俞骥挽着一身白纱飘逸的素练走向红毯的另一端。 “素练虽然不是我们的女儿,但她一直是我们的心肝宝贝,你可不要辜负了我们的付托。”主婚人程爸、程妈拭着泪,郑重地交代着。 “我会的,这一生一世,我都会把她捧在心口。”俞骥凝望着素练,爱意无需多说便自然流露。 “嗯!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兮兮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位削着短发、穿着裤装的现代女性。 “俞靖?!”俞骥面露讶异,“你怎么来了?!?!” “先声明,我是来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施这么大的法力,把咱们俞家的浪荡子给收服了。”俞靖微笑地走向素练。 “什么浪荡子!你可不要破坏我的名誉呀!”没有亲人祝福的俞骥,对于妹妹俞靖的到来甚感欣慰。 “嗨!大嫂,我是俞靖,多谢你肯把这个社会的公害带回去。” “谢谢你大老远的跑来祝贺我和俞骥。”素练被俞靖的话逗得笑个不停,她知道,俞骥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是真的很有心。 “素练,记得把捧花丢给俞靖。”林薰修看戏看成瘾头了,直等着下一出“驯悍记”。“丢给我?!”俞靖挤着鬼脸,瞪了薰修一眼,“你这老头子都还没娶,哪轮得到我呀!”“别忘了,我是抱定独身主义的。”林薰修手插在裤袋里,得意地自我声明着。“那你也别忘了你说过的一句话——”俞骥抱起了素练,在进洞房前,再次提醒地说着:“我的公主找到了,下次该换你的仙女啰!” “林薰修——你也太不要脸了,竟想追个仙?!”俞靖故意夸张地弄大嗓门,把薰修的承诺顿时公诸于世。 “哈哈哈——”全场笑得如雷震耳。 “算我活该!好端端地把你这男人婆从美国叫回来。”林薰修又羞又恼,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俞靖的嚣张。 不过,还好!仙女难寻,可就不能怪他林薰修食言背信。谁要他头脑这么精,连打赌都给自己留条漂亮的后路,孔明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吧!林薰修暗自嘉勉自己。后记 在俞骥与素练结婚之后的半年,芙蓉坊终于换了新装,重新矗立在绿草如茵,百花盛开的土地上。 木屋改成了复古式的红色砖砌楼房,这是俞骥的建议,因为他永远记得那场大火的迅速无情,所以,他只把室内的装潢依照原样的自然古朴保留不移,而各类建材或质地都尽量改用最先进的防火材料。 “这样,我就放心多了。”俞骥搂着正在泡茶素练的腰际,轻咬着她的耳垂、粉颈。 “俞骥——”素练被他呵得痒不可抑,“我看,是你需要一件灭火衣。”她语带双关。 “灭火衣?!”俞骥愣了一下,继而贼贼地笑着,说:“那可不行,咱们那几个儿子、女儿还得靠我们“火上加油”呢!” “不正经——” “哎哟!这种日子要正经八百做什么?!?!老婆——” 这就是俞骥的新生活! 没有华屋、没有排场,没有名牌、没有钻戒,但,在这片自然原野的恬适里,俞骥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聿福泉源。 “骥——刚才那杯饮料你喝了没?” “这——这——我忘了!”俞骥唯一的烦恼,就是素练精通各种“花茶医疗”,只要他稍有症状,便得鼓起勇气喝下老婆大人的“爱心”饮料。 “放心!这次的饮料绝对好喝极了,保证你一杯下去,感冒就跑得没影了。”在素练温柔的哄骗下,俞骥总是不忍拒绝老婆的心意,再怎么怪异的茶,他也一口喝进肚里。 “老婆,这样可以了吧!” “乖——”素练把他宠得像个小孩,“冰箱还有一瓶——” “什么?!俞骥吓出了冷汗。 “记得明天上班时,帮我拿给薰修,他这次感冒得比你更严重,得盯着他喝完那一整瓶,否则,他就别想吃我特制的便当。“这是素练控制这两个男人的方法,因为她疏素练亲手调制的饭菜,成了吃饭时刻大伙观摩的重要事情,而有荣幸吃这便当的两个男人,尤其是俞骥,更成了大家欣羡不已的幸福人儿。 他虽然只有度假村这小格局的经营,但,他却拥有了千亿也买不到的快乐与平静。因为,他有素练,一个可以疼、可以交心、可以携手共度晨昏的贴心知己。他们的爱情不只是爱情!而是绽放光辉的生命意境!儿还得靠我们“火上加油”呢!” “不正经——” “哎哟!这种日子要正经八百做什么?!?!老婆——” 这就是俞骥的新生活! 没有华屋、没有排场,没有名牌、没有钻戒,但,在这片自然原野的恬适里,俞骥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聿福泉源。 “骥——刚才那杯饮料你喝了没?” “这——这——我忘了!”俞骥唯一的烦恼,就是素练精通各种“花茶医疗”,只要他稍有症状,便得鼓起勇气喝下老婆大人的“爱心”饮料。 “放心!这次的饮料绝对好喝极了,保证你一杯下去,感冒就跑得没影了。”在素练温柔的哄骗下,俞骥总是不忍拒绝老婆的心意,再怎么怪异的茶,他也一口喝进肚里。 “老婆,这样可以了吧!” “乖——”素练把他宠得像个小孩,“冰箱还有一瓶——” “什么?!俞骥吓出了冷汗。 “记得明天上班时,帮我拿给薰修,他这次感冒得比你更严重,得盯着他喝完那一整瓶,否则,他就别想吃我特制的便当。“这是素练控制这两个男人的方法,因为她疏素练亲手调制的饭菜,成了吃饭时刻大伙观摩的重要事情,而有荣幸吃这便当的两个男人,尤其是俞骥,更成了大家欣羡不已的幸福人儿。 他虽然只有度假村这小格局的经营,但,他却拥有了千亿也买不到的快乐与平静。因为,他有素练,一个可以疼、可以交心、可以携手共度晨昏的贴心知己。他们的爱情不只是爱情!而是绽放光辉的生命意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