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舞姬 作者:柏馨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他是个孤儿,从小依附歌舞团长大—— 一个效忠国王的刺客团体。 他长得秀丽可人、清新脱俗, 是歌舞团里风姿绰约、舞艺曼妙的头牌“舞娘”; 同时也是一流的刺客,一出手,绝不留活口! 以为今生他除了练武、跳舞,就只懂得刺杀, 然而,一次意外的见义勇为,他跌入了他的怀里…… 从此,他尝到了爱的滋味——他爱上了一个国王!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国君;一个是不见天日的刺客舞姬, 这样天与地的悬殊啊……可以吗?他们可以相爱吗? 如果不行,早已丧失刺客本能的他,如何是好? 他已经这么贫穷了,除了深爱的男人,他没了其它财产呀…… 第一章 西元前二○三八年,当时仍是战乱时代的埃及首都底比斯。 “琉拉!琉拉!懊我们上场了!” 吉纳莎如银铃般的催唤,让还在为头上花饰而伤脑筋的琉拉加紧了脚步。 “来了!”琉拉做好最后的整装,往前面富丽堂皇的前厅奔去。莲步轻挪,纤细的脚踝上绑着的铃铛,响起了轻快的节奏。 那一年,琉拉十五岁。 琉拉虽为男儿身,可却有着宛若少女般的水灵大眼、小巧的鼻子和微丰的红润双唇,配上一张与男子英武完全隔离的小小鹅蛋脸,五官精致得就像雕工精细的木女圭女圭般美丽;可他却有着木头所没有的野性和热情。也就是因为这样,歌舞团的团长辛姆才会决定让他以男扮女装的模样,与台柱吉纳莎表演舞曲。 这是一件破天荒的事情,因为当时的男子是不与女性共舞的;但也就是因为琉拉惊为天人的美貌,让团长辛姆豁了出去,掩盖了琉拉是少年的秘密。在众人眼中,总让他以女装示人。 琉拉自懂事起,便已生活在团里,他和貌美如花的吉纳莎是从小的玩伴。歌舞团和拥兵自重的贵族们关系密切,在达成和别州诸侯的协定,或是出征别州顺利的时候,琉拉他们便会被邀请去唱歌跳舞助兴。 但是,这只是琉拉表面的工作。 乐师们演奏着一首又一首的舞曲,配着歌女们婉转悦耳的歌声,只见宴上达宫贵人齐聚一堂,银器玉杯琳琅满目。吉纳莎曼妙的身躯里着一件淡紫色的薄纱,身上的串串珠饰,随着她有规律的摆动而响着;穿着绿色薄纱的琉拉,亦是媚态撩人,两人共舞的优美舞姿,教在场的人士纷纷沉醉在他俩所编织成的温柔乡中。 十五岁的少年,在歌舞团的工作便是如此,一如海上女妖般的迷倒众生。然而,他更重要的职责,是宴会后的工作。 宴会至深夜,总算告一段落。 “这一次宴会很成功!我们家大人要多给你们赏金。”在这间大房子的后门,管家向团长辛姆说着。 “是,谢谢惠顾,能让大人们高兴是小的责任,希望下一次能再有机会为大人们效劳!”辛姆接过两袋沉甸甸的袋子,一连鞠了好几次躬,方才退下。 辛姆快速地走到外面,只见外头准备走人的歌舞团员早已经将所有的行李打包好了。 “我们走了,吉纳莎。” 辛姆在进到帐篷后,便向正在打包的吉纳莎低语着。 “嗯,大伙儿都好了,只等琉拉回来。”吉纳莎眨眨她美丽的大眼回答。 “那好,我们先上路,琉拉应该随后就会跟上我们。”辛姆正打算叫人起程的时候,只见琉拉着一身黑衫冲了进来。 “琉拉,有点慢喔。”吉纳莎对归来的人儿露出安心的笑容。 “对不起,那个库里总督会一点儿武术,跟他缠斗了一会儿才把他解决了。” 琉拉月兑下了那套掩盖自己美丽的黑衫,露出了如珍珠般光彩的外表。 “琉拉!”吉纳莎看见他肩膀所草草包扎的伤口,忍不住惊呼一声。 “没事,只是小伤。”琉拉投给吉纳莎一个放心的微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点小伤是影响不了我们的,是吧,辛姆?” 在一旁观看的辛姆也微笑着说:“没错,我们誓死效忠最尊贵的门图荷太普殿下——底比斯最高贵的贵族,是没这么容易被打倒的。” 是的,这看似普通的歌舞团,其实是门图荷太普家族所养成的一支刺客集团。 琉拉自十四岁起,便已担任起这样的地下工作;不过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主人,也就是现在的门图荷太普家族的当家,一个二十多岁智勇双全的青年。 琉拉明白,像自己这样身份低下的人,只能永远活在门图荷太普巨大的阴影之下。对于上级的命令要全面听从并且达成;因为他就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沙漠中的星空,闪着许许多多如宝石般美丽的碎星,饱满的月娘在天上静静闪耀着;地上的歌舞团行列,拖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吉纳莎和琉拉共乘着一匹马儿,彼此都不说话地默默走着。 “别再哭了,吉纳莎。” 琉拉打破这个难以忍受的沉默,轻拍着坐在他前面不断抖动的细小肩膀。 “可是……可是……你每次出任务,我都很怕你回不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就像心脏被冻结了一样……” 吉纳莎那双多情的大眼噙着如珍珠般的泪滴,哭哭啼啼地说着。 琉拉苦笑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青梅竹马。 “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吉纳莎。”他轻声地试着和她解释。“就像你出任务的时候,我也是相信你一定会活着达成任务回来一样。”琉拉继续说着:“所以不要担心,好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最了解我的,不是吗?” 前方已可看见今天晚上准备要扎营的地方——接近快完工的一座穆特女神庙。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前奔去。 虽是如此好言地安慰着吉纳莎,但吉纳沙的心中仍有着随时会失去琉拉的恐惧感。 与她同年龄的琉拉,有着不属于这尘世间男女的中性美貌和一种清丽月兑俗的气质,以及他那一颗对自己能力坚定的信心;无庸置疑地,她对他有种特别的感情。 她喜欢琉拉,但从未向他倾诉。虽然辛姆曾经多次向她询问,若她喜欢琉拉,他可以允许两人结婚。 可吉纳莎知道,虽然团里的人都已经认定他们俩是一对,可是这个只长肉不长心的傻小子,只是把自己当做很好的伙伴,如此而已。 但是她最近愈来愈不安。吉纳莎也无从解释这种不安的情绪是由何而来,看着琉拉,虽然心上人就在眼前,却有种他随时会振翅飞去的错觉;宛若一只初生的幼鹰一般逃离他原本熟悉的生长环境,到外头去寻找自己的新天地…… 她不安,可又无人倾诉。 ☆☆☆ 当大家都因为忙了一整天的表演而倒头就睡的时候,琉拉因为刀伤的关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样都无法合眼,最后这个烦恼的小人儿索性爬了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决定到尚未完工的神殿去看看。 沙漠中的夜晚一反白天的炎热,阒黑中透着一丝寒凉;就像世间的情侣一样,一下火热,转眼间又冷淡无情。 还未完工的穆特女神庙,在沉静无声的夜色中显得庄穆严肃。 琉拉穿过了塔门,散步似的在神殿前的露天庭园逛着。 气势非凡的建筑物外表,让琉拉看呆了!扁是庭园里的一草一木、雕刻的精致,就让琉拉看得都瞠目结舌了。 他们歌舞团信奉的是主宰音乐舞蹈的贝斯神,但琉拉从小不曾进到神殿参观膜拜,更甭提战争女神穆特或其它神暗纳衩砹恕Ⅻbr /> 他走马看花地在庭园逛着,不知不觉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大水池。 “水池?这个神庙竟然有水耶!” 此时的琉拉就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在月光的照耀下,池水闪着圣洁的光辉。 “太好了!罢好可以下去洗个澡。”琉拉快速地褪去身上的衣服,跳入水中。 池水相当清凉,琉拉小心不去碰触到肩上的刀伤,像个孩子般的在一大座池子中戏水着。 ☆☆☆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跳入圣湖嬉闹!” 一声划破整个宁静夜空的喊骂,响荡在空无一人的庭园中。 在水中的琉拉也吓了一跳,本来他想马上奔回岸上,谁知已离池边太远,他无法很快回到陆地,取回他的衣物;耳听来人的脚步愈来愈近,心急的琉拉也顾不得肩上的伤,连忙潜到池底。 只在水中模模糊糊听到那来者的脚步声在岸边停了下来。 “奇怪,怎么没见到人呢?” 一个相当低沉而好听的男人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着。 琉拉心中有些不安,因为今天的月光太耀眼了,搞不好会把这个原本就干净的池水照得连底部都看得一清二楚,反倒便宜了现在还不知是敌是友的男子。 他不敢作声,而肩上浸了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懊死!他手上没有武器,而衣服又放在岸上,就算是敌人找上门,他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眼见着憋气的时间愈来愈久,琉拉的呼吸渐渐感到不顺,他只觉得有一种接近晕眩般的呼吸困难;一方面又要担心他的长发飘到水面去被岸上的人瞧见,只好一边强忍着,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放。 就当他一个不留神时,手中的青丝松开,那长长的黑发如烟火似的在水中刹那散开。 “出来!” 只见水中出现一只大手,抓住了散在水中的乌黑发丝,并且用蛮力将琉拉由水底拖了上来! 琉拉全身就靠那人加诸在发上的力量将他举上水面,他痛苦地皱起了美丽的眸子,怒视着那个粗鲁的人。 而那个人,则是瞪着眼睛看着闯入圣湖的偷儿。 那个人有着一张极为好看、充满男子英气的脸,直挺的鼻子,墨黑的两道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削得短短又微卷的黑发和他的五官整个配起来感觉有些像个贵族的浪荡子。 但也就在他见着琉拉的小脸浮现时,琉拉将预藏在口中的一大口池水喷向男子的眼睛! “哇!” 男子一时失去了视线,松开了紧抓着琉拉的手,而敏捷如泥鳅般滑溜的琉拉,则趁此良机一溜烟地逃走。 等那男子再次睁开疼痛的双眼时,伊人早已消失无踪。 “……幻影吗?”男子喃喃自语地说着。 可刚被幻影所溅的水渍还在,而手上则留有刚刚抓到的几根长长青丝。 他无法判断闯入圣湖的人是男是女,因为在他刚把琉拉抓出来的时候,只见到从水中浮现的小脸,这名无礼的闯入者便向他喷了一大口池水,逃之夭夭。 ☆☆☆ “大概是女的吧……”男子又再次地喃喃自语。 因为从来不曾看过这样一朵美丽清雅月兑俗的水莲。 那无礼的闯入者,有着一双迷人的大眼睛,他想。 “殿下!”急促的叫声从神殿的入口传来。“门图荷太普殿下!” “劳米,我在这儿。”被唤做门图荷太普的男子冷静地说着。 只见一名彪形大汉气喘喘地往男子的方向跑来,身上穿着一身戎装,可见他是一名军人。 “殿下……您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还跑出宫的。”这样的谏语,满脸胡子的劳米已耳提面命地和他这位年轻的主人说过好多次了。“尤努在下埃及的势力愈来愈大,他们的总督也有意要一统埃及,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会议厅,或是回您的寝宫养精蓄锐,好好休息才是,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来?万一被行刺了,您教上埃及的人民要怎么办?”尤努,在希腊语称“赫利奥波利斯”,是下埃及的重要根据地。 门图荷太普扬起了嘴角。“你跟了我那么久,你应该知道我的剑术和脑袋可不输给下埃及那些下山烂的刺客。” 劳米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告诉自己的主人:“对了,殿下!今天晚上最新的情报来了。” 门图荷太普和劳米一边走着一边说:“怎么样了?” “您还记得在边境的库里总督吧?上个月才归顺我们的那个,他已经被我们的刺客解决了。” 门图荷太普想了想。“很好。我们不是早就发现他和尤努有勾结吗?怎么死的?” 劳米压低了音量,对门图荷太普说:“是辛姆他们那一支刺客团里面的剌客干的。” 门图荷太普觉得十分奇怪:“咦?他们身手那么好?我记得前两次的任务也是他们达成的。” 劳米笑笑:“门图荷太普家族下的人才都是一流的,殿下。” 他们结束了对话,骑上各自的马匹,奔回自己的根据地。 然而门图荷太普比起辛姆的刺杀成功事件,他的思绪仍被方才那一张如幽魂般神秘的美颜所侵占。 这间战争女神神殿,是非常特殊的。 因为底比斯所供奉的三神——主神阿蒙、其妻穆特、其子月神孔苏,通常是一起供奉的。 但是在这一个乱世战国中,诸侯拥兵自重,中央的天子早已变成虚位。 门图荷太普家族,在战乱的这个年代,占有相当多的霸权。门图荷太普二世在初继承总督位置的时候,他们家族有着从亚斯文到都城底比斯以北到西斯间的上埃及。 门图荷太普二世可说是少年得志,有着雄心万丈的争霸决心。 他想起了盖这一座战争女神的原因。 记得他幼年时期,与在卢克索神殿中的一位老祭司相当要好;老祭司把年幼的他当成孙子般的疼爱,教授给他相当多的学识与关于神预之事。 直到他长大后,在继承了总督的位置之后,有一天,老祭司突然来访。 门图荷太普当然是盛情款待这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然而,久未见面的长者对他详端了半天之后,便要求他遣退所有的在场仆人。 “你想得到埃及吗?” 这是老祭司在所有仆人退下之后,对他开口讲的第一句话。 也讲出了门图荷太普的心事。 “祭司……”门图荷太普的眼中闪着不符合他年龄的野心光辉。 “呵呵呵……少主真是有野心啊……”祭司笑了笑,在他那双充满皱纹的眼皮下,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门图荷太普的内心。 “难道你有办法吗?”门图荷太普反问着这位长者。 “嗯……”祭司随即又神秘地笑了起来。 “你就别再捉弄我了,请直说吧!” 老祭司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直视着窗外的卢克索神殿。 “我夜里观星象,这乱世中各路人马为争埃及王位,导致民不聊生,可星象告诉我,这乱世恐怕还要持续很久……而且,您虽贵为王都的总督,可要谈王位的话……恐怕……” “你的意思是说,这王位不是我应得的?”门图荷太普小心翼翼地问。 “不,不能这么说,只要有方法,也是有得补救的。”老祭司模模自己光滑的下巴,转向满月复疑惑的青年。“恕我直言,殿下。但您就算有方法补救,您的王位之路亦有可能毁于一旦;虽可为大埃及帝国天下苍生谋得安逸,您自个儿也有相当的害处……” 门图荷太普仰天大笑:“老祭司!虽然你从小看着我长大,可是这么看来你还是不怎么了解我的性儿嘛!既星象已显示我非真主,但若有方法,我等且可一试!就说了吧!” 老祭司看着这个信心满满的青年,不禁也摇摇头,苦笑着:“就是因为把您当成自己的孙子,所以才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害了您啊!” 然而这样的劝告,在血气方刚的门图荷太普耳里根本听不进去。 “唉!罢了,或许天意如此吧。”老祭司最后也对这一个年轻总督投降了。 “去建一个穆特女神的神殿吧!然后将奉在卢克索神殿中三神之一的穆特女神迎到那个地方,这样一来,女神的神力便能加护于门图荷太普家族。” 于是,门图荷太普便依祭司之言,在这儿建了穆特女神的神殿。然而,他却没想到,会在这一个月夜中遇见这样一个无礼而美丽的女子。 “哈哈……”他一边抓着马缰,一手将刚刚抓到的几根青丝凑到鼻头闻着。 “这也是战争女神的恩赐吗?让我看到这样一名有趣的女子。哈……”门图荷太普大笑着,不顾劳米的惊讶,一路扬长而去。 ☆☆☆ 然而,在另一方面,惊险地从门图荷太普手中月兑逃的琉拉,是光着身子一路奔跑回到自己的帐篷的。 琉拉惊魂未定,胸口不断地起伏着,而他发上、身上的水滴也不停地从身上滑落,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小片的湿印。 他可是上埃及门图荷太普殿下的专属刺客呢!想不到他今天竟被一个男人给吓得半死,还落得狼狈的样子,一丝不挂地“冲”了回来,这真是有损刺客的颜面啊! 琉拉用干净的巾子擦拭身体,之后换上了另一套衣服。他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因为是男扮女装,所以琉拉并没有一般埃及男人特有的黑褐色皮肤;反而像一般的贵妇一样,从未受过阳光荼毒的皮肤有着致命的细白柔女敕,再加上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和搭配得恰到好处的鼻子、小嘴,无怪他可以和身为台柱的吉纳莎一样地受尽男人的宠爱和欢迎。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希望自己长成这样;如果可能,他反倒希望自己能长成像方才的男子一样的俊逸而刚毅。 “啊!”他忽地低声叫了一下:“不行不行!要是真长成那样,那扮起女样去行刺不就会被人家给识破了吗?” 琉拉这一颗小脑袋里,装的全是要怎么替门图荷太普家族效忠的事儿,男女间的情爱似乎还离他很远。 于是,就在谁也不知道谁的情况下,琉拉就这样和自个儿最效忠的主子错过了;但是,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只是见着一面而已,在神殿里那个男子的容貌却像幽灵一样,竟已深深地扎根在他的脑海里。 ☆☆☆ “王兄,该起来了吧?” 门图荷太普在弟弟的叫唤下如大梦初醒般的醒来。 “索伊尔,是你啊!”门图荷太普伸了伸懒腰,从那张精致的衫木大床上起来。 “王兄,您该不会昨晚跑到哪位姑娘的床上过夜了吧?瞧您今天和劳米大清早才回宫……” “喂喂!别胡说。”门图荷太普对于这位酷似自己的孪生弟弟胡乱的猜测,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我是去了穆特女神那儿。” 门图荷太普摇了一下放在桌上的铃,四位侍女马上从门口进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副兴味盎然地问着。 索伊尔耸耸肩,抿了一下嘴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猜得着呢?” 门图荷太普一边让侍女帮他穿衣,一边笑骂着:“亏你还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呢!连这样一点心思也猜不着?” 索伊尔吐了一下舌。这一对俊美的兄弟似乎有着同样的调皮幽默。 “我遇上了战争女神给我的奇遇了。”门图荷太普向他的兄弟说着。 “什么?”索伊尔听不懂兄长话中的含意。 门图荷太普见索伊尔的模样,又是一阵大笑。 “什么嘛!王兄!” 等门图荷太普笑声停歇的时候,他也不和索伊尔解释,只是撂下一句:“我要去政事厅了,来吧!” 索伊尔搔搔自己的头发,虽不明白,仍跟着过去。 “啊!殿下和索伊尔大人出来了。”一名在汲水的侍女小声地和她的同伴说着。 “真的耶!啊……他们两个怎么看都那么好看!” 其他的侍女在旁边也赞叹着说。 这一对俊美的孪生兄弟,在埃及人的眼中是美丽的化身。对于底比斯的人民而言,在门图荷太普二世和索伊尔联合治理下的上埃及,是富庶而安康的。 但是,又有谁知道在这样一个短暂的偏安状态,隐藏的是另一个可怕的战事的开始;就像现在的底比斯这样的安详正是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2“什么?下个月的官方宴会我们要去?” 吉纳莎的尖叫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没错,你不需要那么惊讶。”辛姆一手将坐在他身边的美丽姑娘压坐下去。 “是一个正式的官方宴会,我方才接到消息的。” 辛姆清了清喉咙,对着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听到的声音说下去—— “门图荷太普二世殿下为拢络各州之间的感情,邀请已归顺于上埃及的各州总督前来底比斯,所以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但有一点满特殊的,就是这一次我们是真的纯粹表演,只负责宫里的安全即可。没有指令要我们把谁给‘做’了。”辛姆对先前尖叫的美人眨了一下眼。“这你可放心了吧?我的小吉纳莎,你的小琉拉这一次可不用冒那么大的险儿了。” 在场的人全被团长的有趣动作给逗笑了,纷纷发出笑声。 “辛姆!你太过分了!” 只见吉纳莎羞红了漂亮的脸蛋,往着辛姆的身上乱打着。 吉纳莎偷偷地用眼角瞄过去坐在角落的琉拉,想看看他的反应是否和她一样地满心欢喜;但结果倒令这个美女失望不已。 琉拉一个人坐在洒满阳光的角落。他人虽是参加这次的会议,可身体里边的心儿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有点失望,但好强的她也不能因为男主角的冷场而让她丢脸;她在众人的笑声中转向琉拉所坐的方向,一股脑儿地把正在沉思的琉拉给拉了起来。 “走,琉拉!我们别在这儿给人家看笑话!” “耶?会议结束了吗?”琉拉果然没有把刚才的会议事项和笑话给听进去。 “不是啦……哎呀!团里的水缸没水了,我们去汲水吧!” 吉纳莎在一片笑声中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琉拉拖了出去。 “唉,你做事怎么莽撞成这样儿呢?人家会议都还没开完,你便把我拖出来汲水,我身上还穿着女装呢,你看这样子多不方便啊!”琉拉一边嘀嘀咕咕地训着吉纳莎,但他仍和她一样拿着水瓶到街上去了。 “反正这条街走到底,就到了水池边了,很快嘛。”吉纳莎抿了一下美丽的唇型。“而且你要我一个人在这么多人的大街上摇摇晃晃地把一大桶水提回来吗?” 琉拉看着装作无辜的吉纳莎,他没好气地拿着水瓶往前走。 “唉!你等着我啊!”那企图辩解的人儿,在后头追赶着琉拉。 “来来来!我们今天进了刚由尼罗河捕捉到的新鲜大鱼喔!” “今天的水果大特价!大爷小姐们,快来看!” “刚出炉的枣子面包!很便宜的,请来尝尝!” 这一条大街上,是底比斯几条有名的市集聚集地之一,各地的货品都会在这条街上看到,所以,各类形形色色的人也都会在这一条路上出现,有外国人,也有埃及各州来的贩子;这街本身像是一座五颜六色的大熔炉一样,炼出各种不同的斑斓色彩。 “看你往哪儿逃!” 原本热闹的市集,突然冲出了好几名士兵,只见带头的是一个长满胡子的彪形大汉,他和他的手下将两个装扮似商人的男子给团团围住。 热闹的叫卖声,在士兵们闯入后,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过了几秒后,只见商家纷纷将自己店中的东西收拾干净,关起店门;路上的游客、行人也开始尖叫、四处逃避。 原本欢乐安详的热闹街道,在一瞬间便因为杀戮而笼罩着紧张的氛围。 “怎么回事?”站在琉拉身后的吉纳莎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战场。 “别出声,我们先躲着看。”琉拉冷静地静观其变。 那士兵们穿的,的确是门图荷太普家族的士兵制服。底比斯这样一个在乱世中仍有着偏安的局势、还算富庶的一个治安社会中,会发生这种士兵街头围人的事件的确少之又少。 琉拉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场战局。 突然间,一阵马蹄奔走,直往这一条街上驰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一名裹着绣有埃及秃鹰图样披风的男子坐在马上,等马儿跑到近处,琉拉大吃一惊! 是他! 琉拉那双黑色的眸子满是不敢相信的眼神!他竟会在这儿遇上那个在神殿水池畔的男子。而且,他很肯定,那男子必在门图荷太普家中有着极高的地位;因为那男子一出现,两名被追捕的逃犯脸色立刻大变,而士兵们也有着恭敬的神色。 “劳米,杀不得他们,我要活捉。” 男子向带头的士兵简单地吩咐着,然后他便掉马就走。 “你想得美!” 正当士兵们把注意力集中于那两人时,想不到从街角一端跑出了另一个共犯,他衣衫褴褛,手上有着一把尖锐的匕首,正要跳上马去取马上男子的性命! “小心!” 琉拉一个纵身飞去,以陶土水瓶挡下了那欲取人性命的匕首。 “铿啷!” 只见水瓶应声而碎,在那行刺者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琉拉又是一脚侧踢! 琉拉的面纱和头罩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掉了下来,露出了他长及腰部的一头秀发和美丽的小脸。 是她! 门图荷太普在马上认出了打退刺客的琉拉。 他内心充满了激动,想不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遇上佳人。原本以为在穆特女神的池中,他所看到的幻影绝不会再第二次遇见,心中甚至还有些许的愁怅,想不到在五天过后,竟在这追捕刺客当下,瞧见了丽人;而她,还挺身而出护他! 那名行刺者被琉拉打倒在地,马上被士兵给绑了起来…… 这时琉拉才惊觉到自己的失态,也发现了遮蔽自己容貌的头罩面纱掉落在地上。心下一惊,他快步地往反方向跑去,不再理会掉落的面纱;然而门图荷太普怎肯让猎物再次逃离手中呢? 琉拉脚程虽快,可也比不上有四条腿的马儿快——那可是门图荷太普特地请人到发拉底河买回来的名驹之一。 “别走!” 门图荷太普亦顾不得那三个该死的鼠辈,只是策马快速追上那美丽的身影。 “给我上来!”门图荷太普弯腰一揽,将琉拉给轻轻松松地抱上马来。 一阵特有的莲花清爽香味,沁入心脾。 “好香……”门图荷太普将头埋在掳来的乌黑秀发中。 “放开我!你这个浑帐王八蛋!”琉拉狠狠地给这名无礼的男子一记右拐子。 “噢!”门图荷太普被这样一拳打中月复部,虽让头离开了教人心荡神驰的发香,但他一只强健的手臂仍像铁柱一样地紧紧箍住想要跳马的琉拉。 “你这女人……力气怎么那么大?咳咳……”门图荷太普一边咳嗽,一边仍紧抱着在他怀中挣扎的琉拉。 “女人?”琉拉对他大叫着。 “对啊,我还不曾看过比你野蛮的女孩子呢!”他笑看着因为方才的一句话而停止反抗的丽人。 “原来你……”琉拉不禁在心中偷笑着。 “我说错什么了吗?不过,女人,但你真是我看过最美丽又凶悍的一只母猴子了。喂,你怎么穿那么多?不热吗?”门图荷太普突然发现女人身上穿了层层衣装。 老天!这男人真是……琉拉教他的言语给弄得啼笑皆非。他到现在还没发现“她”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儿身,而且还很有可能已经被“他”的外表给迷得团团转呢! 琉拉忍住笑意,正色地和门图荷太普说道:“快放我下来,大人!难道这就是你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方式吗?” 门图荷太普看着琉拉杏眼圆睁地瞪着他,而小嘴儿里还不断义正辞严地要他放下自己,越发觉得在他怀中这朵美丽娇艳的小花是可爱得紧。他的唇不加思索地便往“他”微启的红唇覆了上去—— 琉拉大吃一惊!这个无礼又自大骄傲的男人,竟夺去了他的初吻…… 琉拉连忙用他的双手想拨开门图荷太普的双臂,谁知哪由得了他,门图荷太普早把他的企图模得一清二楚,早就抓紧了他想反击的双手。 “唔!”只见门图荷太普口中渗出鲜血。这小妮子,竟用力发狠地咬了他一口! 他的唇离开了琉拉,可那迅速的血腥味和殷殷红血,早已在琉拉的口中快速蔓延。 “你这无礼的登徒子!下次再敢这样待一个尚未婚嫁的姑娘,就算你是门图荷太普总督的部下,我也不会饶恕你!”他怒气冲冲地对门图荷太普大声地警告着。 天!这女人……她竟不知道她眼前的男子就是门图荷太普总督?他那因痛而皱起英挺的剑眉,此时亦因为琉拉的警告而忘了疼痛。 “哈……哈……”门图荷太普忍不住仰天大笑。 而不解的琉拉则因为这样的举动更为火光。 “你笑什么!喂!你这个登徒子!门图荷太普殿下是我最尊敬的人,你在他底下做事,算你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仗势欺人了,喂!”琉拉因为他不尊重人的举止,像个孩子一样气怒大喊着。 “最尊重?哦?真的吗?”门图荷太普那双原本有着严肃武将气息的眸子此时全是笑意。“我会转告他的,我可爱的小姐。” “很好,那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他趾高气扬地对眼前的男人下命令。 门图荷太普决定要和这个女孩儿玩玩,他把琉拉放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住原本要离去的琉拉。 他转身过来,而那双晶亮的眸子眯成一条线望着逆光下的人。 “琉拉。大人。”他撇撇嘴儿,似乎对门图荷太普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愿。 “我得回去练舞了。” 门图荷太普眼睛一亮:“你是舞姬?” “歌舞团里的小角色罢了,有空来玩吧!”他丢下仍在马上注视着他的火热眸子,边走边撂下这样的话。 门图荷太普想着琉拉那美好妖娆的身段,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美姿,竟想得出神了。 “殿下!”担心主人的劳米正率队前来。 被一大群忠心护主的士兵们团团围住后,门图荷太普才从自己的幻想中回到现实。 “劳米!”他大喊着忠心的侍臣。 “我在这儿,殿下。” “去给我查查,这最近有什么歌舞团进底比斯来了?” 舞姬啊…… 这位年轻的总督似乎已被一位来路不明、充满神秘的女子所迷住了。 ☆☆☆ “琉拉!琉拉!” 听到后头一阵喊叫,一人慢慢独自走在回团途中的琉拉这才慢慢回神。 “你有没有怎么样?啊,吓死我了!那个男人竟两三下就把你给掳走,我追了你们好远好远的路啊,可惜我没马啊……喘死我了!” 吉纳莎在赶上了琉拉之后,便像连珠炮似的,一连串的关心话语轰着琉拉。 然而在这种时刻,琉拉竟像失了魂似的,平日那种沉默乖巧的样儿现在完全换上一张吉纳莎从未看过的脸。 而聪明伶俐的吉纳莎,一下子便看出了心上人的转变。想来在方才那人如旋风般的强行带走琉拉之后,这之间似乎发生了她所漏看的一些重要情节了。 “琉拉?”她轻呼着,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冒上心头。 “啊……啊?”经过好一番的折腾,琉拉才恍然大悟地发现有人在他的身旁。 “是你啊,吉纳莎!”他连忙和那个辛苦叫唤他老半天的可怜人儿道歉:“对不起啊,又让你吓着了,把你丢在大街上……” 吉纳莎也不管他迟来的歉意,她重重地抓着琉拉。 “你说呢?那装水的陶瓶破了,头纱也掉了;还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跑了……你说我能不担心吗?”她的眼眶忽地——有着说不出的委屈,眼看着一颗颗斗大的泪珠就要落下。 “你还记得你是门图荷太普家的刺客吧?” 辛姆的声音,从两人前面响起。 “辛姆?”两人同时对于前来的团长吃惊地叫着。 只见原本圆胖和气的团长此时脸上全堆满着怒意,团里边的伙伴全从帐篷出来;他们知道这事必定不寻常。 “给我把琉拉抓起来!”辛姆怒吼着指挥其他人。 只见两名孔武有力的大汉,一下子便把琉拉给按倒在地。 “辛姆!你在做什么?”吉纳莎大喊着,同时她也为自己心上人未知的命运感到恐慌。 “你知道的,他今天犯了一项滔天大罪!”辛姆冷冷地望着已被乖乖制服于地上的琉拉:“我今天要好好教育他,免得以后还有人再度以身试法!” “辛姆,我犯了什么错?”被压在碎石地上的琉拉冷静地问着。“要罚我,你的理由呢?” 只听到一声猛烈的皮鞭声,吉纳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辛姆用一条长长的皮鞭,打在琉拉的背上;而好胜的琉拉,则咬着牙硬生生地吃下这一记猛鞭。 “辛姆!”吉纳莎冲了过去,她誓死挡在心上人的面前。“你疯了吗?他是舞姬,你这样打他,他怎能参加下个月的官方宴会表演?” “他不用参加。”辛姆用极为冷淡的口气说着:“琉拉,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底……底比斯门图荷太普的刺客。”他忍着背上那股火辣的刺痛。 “很好!”在两旁的男人把吉纳莎给架走,辛姆见障碍物已消失,便不再留情地挥动着手上的长鞭。 啪! “刺客的使命是听取上级的命令去杀人!”他又用力地挥下一鞭。 啪! “而你,在没有我的命令下曝光于士兵面前!” 啪! “你今天的举动,不知潜在门图荷太普士兵中的间谍会怎么想?一个舞妓会有这等好身手?依你想,他们还不会知道我们的底细吗?你不知这样随意暴露身份是会把我们这整个歌舞团都给害死的吗?” 啪! 辛姆像是发了狠似的,痛鞭了琉拉好多下,旁边的团员没有一个人敢向前去求情的;他们知道辛姆的脾气,一旦发起火来,那导火线必定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甚至会影响整个团的存亡。 而,已是皮开肉绽的琉拉,也很认命地不喊一声痛。 “哼!” 辛姆把沾染殷殷鲜血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 他用手指着在地上快晕死过去的琉拉,那双发怒的眼睛瞪着大大地骂道: “你要永远记得,门图荷太普是光,你是光下的影!是永远不能在世人面前现身的!” 他一讲完,便拂袖而去。 而撑到这时的琉拉,亦晕了过去。 ☆☆☆ “呜……呜……” 琉拉在这一阵低啜声音下醒来。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他身上那一鞭鞭火辣辣的痛亦随着清醒而恢复了对疼痛的记忆。 “啊……”琉拉皱着他美丽的眉毛,想起身来喝水。 “别动!你的伤可严重得很哩!”吉纳莎连忙拭去眼泪,按下乱动的受伤者。 “要什么?我帮你拿。” “水……”他困难地一开一合地说出这个单字。 “喔,这儿!”吉纳莎将放在桌上的杯子快速地递给琉拉。 他像只离水太久的鱼般,将一杯水仓皇地往嘴里倒。 “小心点儿,别喝那么猛,没人同你抢呀。” 吉纳莎脸上的泪痕依然可见,她的心疼全写在脸上。 “下次……”她强忍着哭声。“别再强出头了……今天,就算那男人被刺死,那也不干你的事儿啊……你瞧,被打得那么惨!还不能去官方宴会……” 辟方宴会? 他想起来了,辛姆要他这次不用去跳舞了。 琉拉突然想到那个笑得很邪气的浪荡子。 他也许……也许会参加吧?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一道道鞭痕,就是为抢救他的证明。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救他而付出数十鞭的惨痛代价。 “今儿个晚上你大概会发烧,我煮了草药给你敷上伤口……”吉纳莎起身把药碗搁在桌上。“对不起……因为你是男人的秘密不能公开……辛姆说不能请大夫……”吉纳莎哽咽地说。“不过,大婶她们有偷偷给我退烧的药,你放心,今晚我会在这儿陪你。” 他无力地点点头,除此之外别无它法。谁教他们都是爹不疼、妈不爱的孤儿呢?除了这样卑贱地活下去,又能如何呢? 虽说琉拉和吉纳莎都是这刺客团里的年轻杀手,虽杀人不眨眼,虽只是这个历史上统治者身后的那阴影,可他们也都还只是孩子,都只是稚气未月兑的孩子啊! 自小的教育除了跳舞,便是练习如何一刀毙命的诀窍;他们只是把主人的命令当成一件功课去完成,却都没有一个人来教导他们,情为何物…… 琉拉在昏睡的时候,门图荷太普那轻佻的笑容竟爬上他的心头。 忘了问他的名…… ──────────────────────── 第二章 门图荷太普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地期待遇即将来临的官方宴会。 “再快些!再快些把这儿的宴会场地弄好,这是殿下的命令!” 只见这宫中的总管大声地吆喝着。 索伊尔在哥哥的私人寝殿中撑起腰,不怀好意地问着正哼着歌办理国事的门图荷太普。 “你最近很反常哦!”索伊尔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剑眉挑起一边。 “真的吗?哈哈!”门图荷太普不理会王弟的询问,轻快地在公文上签着字。 “你以前办公绝不会吹口哨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若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大骂成何体统,一点都不像门图荷太普家的人。” 门图荷太普一听索伊尔的唠叨,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是吗?是吗?” 若此刻有女侍在场,看到门图荷太普那迷倒众生的笑容,不幸福得晕过去才怪! “殿下!” 在寝殿的两人,纷纷转过头去看着前来报告事项的劳米。 “进来吧,劳米。”门图荷太普向恭敬站在门外的仆人说着。 “是。” “叫你去打听所有底比斯的歌舞团的事,办得如何?”门图荷太普向他询问着。 此时索伊尔恍然大悟,原来王兄果真是被姑娘给迷住了! “是,属下已查到,关于那叫‘琉拉’的舞娘所驻的歌舞团了……”劳米恭敬地说着,可他不懂已按捺不住的主子的心情,一脸面有难色地报告着。 “快说啊!你在磨菇什么?” “呃……”长着大胡子的劳米吞吞吐吐地说着:“殿下,属下可否请您放弃这名舞姬?” 门图荷太普和索伊尔有些诧异。 “为什么?”门图荷太普恢复了冷静的态度。 “因为她……她是……她是辛姆歌舞团的舞姬啊!”劳米在主子的一再催促之下,这才说出让人惊讶的事实。 兄弟两人听到属下的这番报告,双双愣住良久。 辛姆歌舞团…… 这是只有门图荷太普顶尖的领导人物和少数几个高级将领才知道的一个可怕团体。 他们从小就知道的“辛姆”,是存在于底比斯门图荷太普家族最深处、也最隐密的一个不能公开的地下组织。“辛姆”不会见门图荷太普的领导人,领导人也不会见“辛姆”;彼此之间是以密传来互达讯息的。门图荷太普家可以有今天的这番成就,辛姆歌舞团亦功不可没;暗地里,他们为现今当家的门图荷太普二世铲除了不少的政敌。 “哇!王兄……你竟然喜欢上这么了不得的女人啊?”索伊尔在这样惊人的消息下,用一句来打破沉默。 这时,换门图荷太普不说一句话了。 她竟是辛姆集团里面的人…… “殿下,”劳米为完全除去主人对于琉拉的兴趣,他又道:“我还调查了一些相关的资料;现在的台柱吉纳莎,和琉拉可谓是这个团体的主要灵魂人物,她们两个联手,没有一件暗杀不成功的;琉拉的刺客生涯是由去年才开始的,但她已杀了反对我州的数名敌方要员及藏在我州的间谍多人,包括孟非斯总督的政务官、哈瓦拉的重要支援者、坦尼斯的海军要员……最近一件便是已归顺我州,可是仍与尤努有挂勾的库里总督……所以殿下……” “够了!” 门图荷太普烦躁地挥手,要劳米住嘴。 索伊尔和劳米两人都不敢出声,熟知门图荷太普那烈性子,要是再火上加油,可能连这间寝殿都会烧了起来。 “你只有她的现况吗?”他疲累地垂下眼帘,那一排长密的睫毛正轻颤着: “没有她儿时的事吗?她为什么参加这个团、她的双亲、她的来由呢?” “殿下……”劳米惶恐地跪下。“小的……小的只能调查到这些了,因为辛姆真的很神秘,他所吸收来的这些刺客是由他自己去找来的,我们……我们底比斯军方是不管他们的……” 门图荷太普无力往后倒在那张用黄金雕成的椅子上。 的确,他每一次下命令后,他所指定的那个目标便会离奇死亡。只要把密函绑在训练有素的鸟上,传去给辛姆,之后鸟儿会把命令已达成的讯息再传回来……这么简单地一来一往,便可以简简单单地结束掉一个人的性命。 “今天请来了所有的歌舞团……这之中有一队便是辛姆所领队的。”劳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着。 “够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沮丧地下了这道命令后,便倒在椅子上许久。 他继承门图荷太普二世之名后,从未有过这么样地强烈的失落感。 居然…… 她居然是这等身份的舞姬! 他揉揉有点发疼的太阳穴,不能再让自己想下去了。 明知自己不能再这么想下去,可是,在脑海中的琉拉,又是如此地可人、清丽啊…… 初次在神殿圣湖遇上她,他的心湖亦起了阵阵波动涟漪。 第二次,她舍身救了他;在她冲出来的那一刹那,他的心中是多么地高兴能再遇见她。 然而…… 然而她却是这样的身份——一种永不能见日的身份。 忘了她吧…… 门图荷太普在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声音。 他苦笑,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可以娶一个身份卑微的舞姬,或许只是个妃妾;可他不能碰出身离奇、永不得见天日的影子刺客,因为这有违门图荷太普家的家风。 扁永远是光,影子永远是影子。辛姆的刺客永远是一支喑黑的秘密部队,就算是身为门图荷太普当家的……门图荷太普二世,也不可以破坏这个承传已久的秩序。 原本满心期望的官方宴会,门图荷太普的心情霎时跌落谷底。 那本来充满着阳光的寝殿,亦随着主人的情绪慢慢转成橙红色的夕暮。 ☆☆☆ “你乖乖地躺下啊,等我们表演完,我马上就来看你。” 已经装扮好舞娘模样的吉纳莎,对趴躺着的疏拉说着。 夜色低垂,此刻正是宴会刚开始的时候。 底比斯不愧是皇都所在地,虽已没有国王在宫中执政,换上总督所居的宫殿亦辉煌无比,就连受邀前来助兴的歌舞团都有一间暂时的换装房间。 这一天晚上,琉拉也随着歌舞团一起进宫,只是他背上的伤,仍不许他有所活动;一动起来,可是真教人扯心裂肺的疼。 “我知道啦,你快去吧。”他慵懒地把脸别向一边,似乎十分疲倦。 等吉纳莎走后,这一团的表演者全都出去了;偌大的更衣室中,只剩琉拉一人独自趴在垫上。 他叹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 今天,吉纳莎可是求了辛姆好久好久才准许带着他这个伤患入宫,由团员把他安置在骆驼上,一颠一颠地入宫来。 为了入宫,他可是忍着沿路颠簸引来的痛而来。 他好想看看那壮丽辉煌的皇宫啊。在那美丽宽大的宫殿中,有着画工精心绘制的壁画;在每一个漂亮的房间里,有着许许多多的美丽侍女和大臣在工作着;他还想看看他从小便崇拜的人——执政上埃及的门图荷太普二世。 他想看这位人人称赞的年轻领袖长得什么样子,是胖还是瘦?是严厉亦或是和蔼可亲的? 他要在他面前,穿戴着最美的舞装,献上一曲又一曲精彩的舞…… 可现在瞧瞧自己,别说是跳舞,就算是起个身走几步也痛得让他流泪。他不自觉地模模自己泛白的嘴唇…… 一个月前,他这儿被夺去了初吻。 今天晚上,那个浪荡的将领也会出席吧……看不到琉拉,他会不会失望呢? 他拿起了磨得光亮的青铜镜,那诚实的镜面老实地照出自己病奄奄的模样。……好一副狼狈的模样,他想。 从门缝里轻轻流泄出美妙的音乐和众人的喧闹声,琉拉心想,若此时可以到那儿去,那该有多好?只恨自己好管闲事,救了那个浪荡将领……还被他夺去初吻! 琉拉愈想愈气,于是本已疲惫的睡意也被驱走了。他缓缓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咬着牙爬起来,发颤着,好一会儿才穿上这件他在舞台上表演用的戏服,然后再慢慢地披上一件花色的披肩。 他一定要去看一下,那宴会厅上的门图荷太普二世。 于是只见琉拉颤抖着,以墙壁为依靠,非常缓慢地移动着身子。 他那细长如风中抖叶的影子告诉人们,他有多么地痛苦,琉拉只觉得每走一步,便身痛如绞;那背上为救人所鞭下的代价,简直要了他的命! 若非他必须隐藏自己是男儿身的事实,他老早就去看大夫了,偏偏被打得这么惨,却连大夫也看不得,眼看休养了这么多天,那伤口仍不见愈合,仍然同当时吃鞭子般的火热疼痛。 他喘气着,那斗大的汗滴亦沿着他的腮颊而落下,脸色也已如同白纸般的苍白,可他仍执意朝着宴会厅前进。 看一眼就好……只要看一眼…… 琉拉在心中呐喊着。 ☆☆☆ 宴会上,觥筹交错,宾客喧闹声不绝于耳;宴上佳肴百盘,美酒歌舞不断…… 可却见这宴席上的主人老寒着一张脸。除非必要,否则门图荷太普二世绝不开口说话;宴会开始到现在,他一径地在自己的王座上喝着葡萄酒。 “索伊尔大人,今天晚上殿下好像不太高兴啊?”劳米凑到正左拥右抱的索伊尔身边说着。 可是这会儿正忙着和歌女们打情骂俏的索伊尔,哪有时间去管自己皇兄呢?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反正像那种女孩,王兄再过两三天就会忘了啦,别理他。” 劳米也没办法,他叹了一口气,但愿能如索伊尔所说,能这么快忘了就好。 门图荷太普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是别人讨论的焦点,他只是专注地把目光放在宴会厅上来回穿梭的所有女子。 他正专心一意地搜寻着琉拉的身影。 他亦苦笑着,他今天下午还决心忘了她呢,可时间愈接近晚上,他那分决心就愈来愈薄弱,琉拉美丽的脸蛋、乌亮光泽的长长青丝,以及她奋不顾身为他挡下行刺者的模样,一点一滴地侵蚀着这份原本就薄弱的决心。 门图荷太普好想好想看她在自己面前翩翩起舞的样子,那一定比所有舞姬还要美上千万倍;他想,她的出现一定会让所有在场的人眼睛为之一亮的。 不!他突然惊觉到,她的美不能让其他的男人看到!那会让别的男人垂涎她的美色……他要为她盖一间宫殿,让她隐居在这里,让所有的男人都不能见到她的模样,只有他,她的美只有他才可以看到! 然而……他又开始叹气。 为什么她今天晚上没有到场? 她难道不知道,治理上埃及的伟大总督好想好想见她一面吗? 她不在乎他吗? 这个不安的念头让门图荷太普坐立难安。 难道,琉拉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路过的高级将领而已? 虽然他们只见过两次面,可她的影象却有如烈日灼伤般的狠狠地烙在他心上了呀! 那时,她嘟着嘴儿反抗的样子,真的让他印象深刻极了,所以,当时他亦忍不住一尝她红唇的甘美…… 他握紧了酒杯,也不管里边的美酒全溢了出来。 门图荷太普像下定决心般,从这个没有伊人的喧嚣欢乐宴会中逃离。 他想见她…… 不是以总督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去见心爱的女人的立场。 他咬着牙!他想见到她,而且就是今晚! 他不管什么辛姆! 去他的规矩! 他要见琉拉,然后,不管如何,他一定要让琉拉留在他身边;就算是朝中大臣反对,他还是要留下琉拉! 他直奔在长长的走廊上,绣着代表上埃及的莲花披风在他快步行走下飘荡着。 他想见那个总是在他不经意时逃走的女子;这样强烈的企图心与他想统一埃及并无两样,他这一次一定要把她留下! 突然,门图荷太普停住那匆忙的脚步,不敢相信他眼前所见的的光景。 是她! 只见他心上所挂念的丽人,此时正举步惟艰地扶在那绘满图案的墙上走着。 在皎洁的月光照射下,琉拉那宛若白纸一般惨澹的病容,被充满震惊的门图荷太普看得一清二楚。 在花色衣料下的身材,她瘦了许多…… “琉拉!”他再也忍不住见她困难地行走,大声唤着她的名。 门图荷太普心痛得整颗心都纠在一起了。她病了吗?她怎么会受得了这样的折磨?看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骨! 琉拉原本已快要晕眩的意识,在这强而有力的叫声下抬起头来望着前方—— 是他! 琉拉喘着气,不能再移动的身子任那奔跑过来的男人抱住。 “痛……”在门图荷太普怀中的他轻呼着。 “我弄痛你了吗?我……”门图荷太普连忙松开一些,可也在这时看见了在他覆上琉拉背上的手掌,沾染上艳红惊心的鲜血!“天!这些伤口是怎么回事? 你……你怎么会受了那么严重的创伤?” 门图荷太普慌了,他扶着快倒下的琉拉,闻到在衣服下的血腥味。 “是……不小心跌倒啦!”琉拉扯着一个极容易被戮破的谎。 “胡说!你在庇护谁?”门图荷太普大声地向琉拉说着:“你这伤口流那么多血,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为什么要走到这边来?谁下的毒手?你告诉我,我杀了那个放肆的人!” 琉拉已接近晕眩前夕,他再也分不清事实或虚幻,他松口道:“因为我……没有听从上头指令……就擅自行动救了你……所以……被鞭打了……” 门图荷太普不忍怀中的佳人再忍着剧痛,他将琉拉背上肩。“你忍着点,我马上去拿药!” 此时失去意识的琉拉,让门图荷太普背着,快步地来到了他的寝宫中。 门图荷太普这时的心境,在见到琉拉之后变得杂乱无章,焦急万分;此时他竟比无法统一埃及更恐慌、更为害怕失去在背上昏迷的女孩。 他好气!气是谁对她下了那么重的毒手!她那柔软的背,哪堪这般的折腾? 包何况,她救的可是门图荷太普二世啊! 门图荷太普将她轻放在床上,她背上那花衣早被大量的鲜血给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他好心疼,他多希望自己可以代她受这样的伤啊! “对不起了!”门图荷太普向已昏迷不醒的琉拉说着,便用短剑轻轻划开琉拉的衣服。 门图荷太普倒抽了一口冷气,琉拉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有的伤口还流着大量的鲜血,有的伤口则已经溃烂,间些有暗血色的脓渗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忍住狂哮出来的声音。 “侍女!”他大喊着。 门外的侍女闻声,慌张地走了进来。 门图荷太普道:“去把御医叫来!不过要偷偷的,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是……是!”看到殿下的床上躺著名受重伤的患者,连侍女也傻了眼。 门图荷太普等侍女退下后,他在床沿坐下来详端着面容惨白的琉拉。 他不敢回想当天执行鞭打的模样,那人下的是多么重的手劲啊!瞧琉拉身上那比逼供犯人还残酷的伤痕,他的心像被鞭子抽成一片片,碎落一地的不舍。 “嗯……”昏迷中的琉拉,梦呓着转了一个身,但似乎是伤口的关系,他又马上恢复原来的姿态。 可光是这短短的几秒,就足让门图荷太普看见琉拉胸前的春色。 这也让门图荷太普震惊许久! 她竟然没有胸部? 门图荷太普确信,刚刚并非他眼花,那真的是与他一样平坦的胸部! “不会吧……”门图荷太普喃喃自语。 可追根究底的个性促使他一定要弄个清楚,门图荷太普往琉拉的身下探去…… “喔……天啊……” 这件事实比琉拉是刺客、又被鞭打,还让他更为震惊! “她”是跟自己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门图荷太普傻了眼。 活到这个年龄还不愿娶妻,被众臣们多次提出婚事逼得快发疯的门图荷太普,如今好不容易看上的女人,竟……竟是个男儿身? “殿下,御医来了。” 侍女的呼唤,才让这个脑中已陷入混乱的门图荷太普勉强做出反应。 ☆☆☆ 门图荷太普让御医看琉拉的伤口,并让他包扎后,叮嘱他不可告诉任何人,才让这名模不清头绪的大夫走人。 如今,偌大的寝宫中除了熟睡中的琉拉和门图荷太普外,没有其他人打扰了。 他看着熟睡的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了他挡下刺客,还挨了那比逼供还残酷的鞭打。 他还为了他,杀了阻碍他统一国土的人。 而换来的,是门图荷太普对他的好感…… “可恶!”这年轻的领导人重重地捶着柔软的床铺。 可在安静清洁的环境下沉睡的琉拉,仍浑然不知地做着美梦。 门图荷太普那深邃的眸子中,写满着痛苦的纠缠。他靠近这曾让他魂萦梦牵的少年,用他的大手轻轻地抚着琉拉的前额……那美丽柔软的触感,怎么会是一个男人该拥有的五官呢? 他乌黑亮丽的细长黑发,比起任何一个贵妇的头发还要强上千倍的光泽;他的唇,比宫中私藏的葡萄美酒还要醉人;唯一这纤纤玉指,却有着可百步取人性命的能耐……这样的一个让女人嫉妒、男人疯狂的条件,竟全给了这个沉睡的少年! 门图荷太普看着他,良久才说出一句话。 “……为什么你是男人呢?”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头,掀起湖心阵阵涟漪。 那琉拉仍睡得香甜,全然不见低语人的呢喃;门图荷太普将这瘦小的肩头往自己身上搂来,而怀中少年发上的发香不请自来地钻入失意人的鼻中。 连他的发梢,都有代表上埃及象征的莲花清香;门图荷太普用不伤到他背上的力量,拥着这不解情事的少年入梦。 ☆☆☆ 另一方面,宴会已散,匆匆往更衣间的吉纳莎,连身上的舞衣也没换,便直嚷着琉拉的名字一路跑回来。 “琉拉?” 香汗淋漓的吉纳莎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有冷清等着她。 吉纳莎慌了。她不明白身受重伤的琉拉,能去哪里。 她扯着喉咙大喊着:“琉拉?琉拉!你快出来啊!” 可这会儿却只有自己的回声伴着空荡的的冰冷回应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她。 “琉拉……你到底去了哪里……” 她像疯了似的,在这分配给他们这间广大的更衣室里找着心上人的影子。 而陆续归来的歌舞团成员,都被台柱的疯狂举动吓一跳。 “……别再找了,吉纳莎。”一个打着鼓的乐师首先发言。“今晚从上埃及来那么多的总督将领,搞不好他已经被哪一个大人强掳走了……” “不!”吉纳莎大叫着,不愿相信这样的假设。 “对啊,搞不好老早就被人得逞兽欲了……虽说他是个男的,脸蛋可也长得比花还娇艳,那些长期处于战事的士兵哪管得了他是男是女?” “说得也是……他背上那伤一直好不了……” “是啊,就算他没事,他那伤口也迟早会让他送命的!” “辛姆大概也觉得他活不下来了吧,看琉拉那伤口……真是惨不忍睹啊!” “辛姆今天没跟团,我们还是别管他了,小心又捅了楼子,回去又有人遭殃!” “琉拉的刺客生涯大概也就此停止了吧……” 拌舞团里你一言我一句的闲话,让吉纳莎好不心慌。 “琉拉……呜呜……”吉纳莎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哭了起来。 明知这就是刺客团里的规定,不能用的人,便舍弃他,让他自主自灭。吉纳莎和琉拉从小也见过很多次,辛姆送走了那些人,他们为门图荷太普家族付出了这一辈子最精华的人生,为领袖抛头颅、洒热血,可这支地下军团,是不能见光的…… 就算失败而牺牲,这世上的人一样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有过的丰功伟业…… 她失去了他,但这世界仍在转动。 在这样的刺杀团里,没有人会关心琉拉的生死,因为,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琉拉……也或许在明天执行任务的时候,换成自已被杀了也说不一定。 “走吧,吉纳莎……时间不早了。”其他的歌女牵起她的手,试着扶她起身。 “琉拉……”吉纳莎美丽的眸子里充满着泪水。 这个变动不安的时代,无人可预测自己的命运,群雄窜起的世代中,像他们这些为上头工作的人,就好比是整个机械中的小小齿轮罢了;若是有一个、两个坏了,随时都会有新的补上这个空缺。 最后,连吉纳莎的哭喊,亦被旭日东升的光芒驱走,留在永远的黑暗中。 ──────────────────────── 第三章 “……在哭……” 琉拉轻启眼帘,他刚刚好像听见吉纳莎在哭。 “你说谁在哭?” “咦?” 在门图荷太普怀中的琉拉突然惊醒。 “啊!是你……” 琉拉像只受惊吓的小猫一样地在门图荷太普怀中乱动,挣扎着。 “为……为什么我会跟你睡在一起?你做什么?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儿?”琉拉又惊又怕地如连珠炮似的一连问了一串问题。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都是男的,不是吗?”门图荷太普放开了拥着他一整夜的手,下了床。 这话倒让原本激动的琉拉停止了反抗的动作。 “你……你知道我是男的了?”他挑起眉毛,那长长睫毛下如黑水晶般泛着奇异光芒的眸子直瞪着他。 门图荷太普望着这张美丽而倔强的小脸,那脸上的表情教人猜不透琉拉的心里想些什么东西。是不是他也跟自己一样,在真相大白时,有着和他一样的失落? “你的伤是为了我而被罚的,我昨晚见你在长廊上走着,背上流着吓人的鲜血,便杷你抱回我的房间,想剥了你的衣服替你看看,谁知……这一看可真教我失望啊!包装虽美,可里边长的东西同我一样。”门图荷太普想起昨天的震惊,不免摇摇头大口叹气。 “我又没有请你看!”琉拉没好气地说着,他的心竟有些遗憾。 琉拉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奇怪感觉,是因他男扮女装被拆穿的遗憾吗? “哎呀!”琉拉突地一声惊呼。 这又让门图荷太普吓了一跳:“又怎么了?”天!这小子真爱大惊小敝! “我的衣服呢?”琉拉发现他身上的衣裳全不见了,系在他上身的,是一圈一圈的白色纱布。 “我请大夫来看过你的伤口,我让他给你治疗后包起来,你的衣服全是血,我把它丢了。”门图荷太普简单地解释着,他不想让琉拉太过于惊吓。 “啊……”琉拉记起他昨天是在宫中,然后起身要到宴会厅……“对了,我昨晚想去看看门图荷太普总督到底长什么样子……然后,然后我就在长廊上晕倒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啊?”门图荷太普靠在绘满代表上埃及的秃鹰彩绘墙面,投给琉拉一个邪气的笑。 琉拉突然警觉到,在稀微的曙光照射下,这间房间看起来似乎很华丽,比一般官员住的房间还要华美;他记得以前到其他州的贵族家表演的时候,也从未看过如此华丽的摆设和装潢。莫非……莫非…… “你在看什么?”门图荷太普问着一直注视着他的琉拉。 “你……你叫什么名字?”琉拉不如往常般的伶牙俐嘴,现在倒是吞吞吐吐地说着。 门图荷太普笑了,他讶于琉拉的反应迅速。 “不错,辛姆培养出来的刺客果然是一流的。”门图荷太普那张极为俊俏的脸在曙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不凡的气质。 “你……你竟然知道辛姆?”在床上坐着的少年愈来愈惊讶,亦愈来愈害怕眼前的人是不是就是…… “我就是门图荷太普二世。” 待眼前这名男子说明他的身份后,琉拉只觉得他的小脑袋好像“轰”地一下,被人炸得七荤八素! 门图荷太普殿下? 他就是门图荷太普殿下? 琉拉觉得这对他真是一个天大的冲击啊! 这个从初次在穆特女神圣湖中把他粗鲁地“拖”出来的男人、他舍命救的这个男人,竟然就是他最崇拜的门图荷太普二世? 难怪他会知道辛姆…… 天啊!他昨天还和殿下“睡”了一夜! 琉拉再仔细详端眼前这器宇非凡的男子,的确有着年轻王者的风范。可只怪自己笨,怎么会这会儿才发觉呢?但是,这怎能怪他?是门图荷太普自己一副吊儿啷当的模样,所以他只把他当成一般的普通贵族,浪荡子一个也算正常……而且还在马背上戏弄他! 喔!天啊!对啦! 殿下还吻了他,夺去了他的初吻…… “喂喂,你还好吗?”门图荷太普见他的脸色一下青、一下白,连忙坐到床沿看着他。 “殿……殿下!谢谢……谢谢您的关心,我……喔,不!小的很好!” 这下可好,门图荷太普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后,反倒让琉拉更抗拒自己;瞧瞧现在他还用敬语和自己说话呢!上次在马上还对他又打又骂。 “哈……哈……”门图荷太普看着态度大转变的少年,竟忍不住炳哈大笑。 只见和他相当靠近的琉拉,还不明白他笑中的涵意,直瞪着大眼瞧他。 “对了!我得快一点回去!”琉拉想到歌舞团,他连忙想离开。 可这时的门图荷太普怎肯让他离开?只见他抓住琉拉那柔女敕而细长的手腕,那力道是强而有力的手劲。 这样的力气让欲走的琉拉迷惘,门图荷太普和他的脸颊靠得极近,琉拉都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可是他不敢把脸往上抬,他好害怕见到门图荷太普那双像会把他烧成灰烬的灼热视线。 “不要回去。”男人用着沙哑的声调说着。 琉拉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当下的情况,那双大眼中依旧写着恐惧和疑虑。他不了解门图荷太普想要做什么。在他已悉知他便是辛姆刺客团里的人物后,他应该让他回去的,可这会儿他不但救了他,还让他睡在他自己的床上,他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你……你应该知道我是刺客吧?”他不安地嗫嚅着。 “当然。”这被尊称为上埃及的年轻领导人简单地回答着。 “那……那你应该……”琉拉的声音愈来愈小。 “什么?”门图荷太普听不到他的问题,又更加接近他了。 可这举动,让原本就不知所措的琉拉再次地脸红。他在心底一直骂着自己: 镇静一点!又不是娘儿们!不过是见着了大人物,有什么好慌乱的? “我说……我该回去了!”他挺着单薄的胸膛,像只骄傲的小鲍鸡似的。 “我的任务是为殿下您铲除政敌,不是让您照料的。” 门图荷太普闻此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用他修长的手指将琉拉肩上的乱发拨到身后。 “上次你还对我嚷着无礼,可今儿个知道我的身份后,狮子变病猫啦?” “不……我……” “不跟你玩了,我只想说一句话——留下来。”门图荷太普离开他的身旁,倏然站起来。“反正他们大概也不会管你去哪儿了,不是吗?” 一语道破琉拉心中所担忧的事。 “据我所知,辛姆不会用一个不能杀人的刺客吧?”门图荷太普继续说着。 “你是因为我的关系而受伤,所以,我有这个责任把你留下。” “话是没错,可是……我身上的伤口未愈,也不能为您做什么事……”琉拉不安地回应着。 “你来当我的贴身侍从吧。”门图荷太普抚着自己桌上的雕饰,缓缓地说明: “你已经无处可去了,不是吗?我不要你杀人了,你只要像那些下人们一样地做事便好。” 琉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再杀人? 不用再担心,被人发觉被逮捕的恐惧感? 不用每次完事后,为那被他所了结的生命充满悔意? 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冒着生命危险,出生入死地深入敌阵? 门图荷太普所下的命令让琉拉高兴得像进入天堂一样。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琉拉瞪大那双灵活的大眼,望着那赐予他恩惠的主人。 门图荷太普也回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那笑容足以让所有宫中的贵妇倾倒。 只见琉拉愣了几秒,然后高兴得在床上跳了起来,蹦跳到门图荷太普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他。 “好棒喔!好棒喔!”他紧紧地搂着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的门图荷太普。 “不用杀人!不用每天练舞、表演!也不用扮女孩子了!” 不用扮成女孩子? 这句话让原本直愣愣站在原地的门图荷太普着实想到一个事实——这么热情抱住他的琉拉,是个道道地地的绝世美少年。 这细长的手脚,热情地缠着他;那如花般娇美的脸上,表情是如此地快乐;激动的情绪,让他原本惨白的双颊霎时飞上两朵红云;而那水亮的大眼里,闪着一个仆人对主人的无限感激…… 可这一切,竟是一个跟他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虽然觉得心中有无限的失落,可看他这么兴奋的样子,也足够了…… “啊,对了,您的剑借我一下!” “咦?”门图荷太普还觉得纳闷的时候,这孩子已拿起他桌上的长剑,抓起他一大把及腰的长发,大力一挥! “啊……”门图荷太普惨叫了一声。 眼睁睁地看着那如黑檀一样美泽的长发,就这么和它们的主人告别。 “发生什么事了?殿下?” 门图荷太普的惨叫,把守在外头的士兵、宫女都吓了一跳,纷纷敲门询问。 “没事,我没事!”门图荷太普恢复原来的语调,向外头安抚着。 可那肇事者还笑嘻嘻的,抓着一手满满的细长青丝,向自己说道:“当仆役不能留这么长的头发吧?啊!现在感觉清爽多了!” 门图荷太普摇摇头。这个小子,真是让他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摇摇铃铛,对着外面的人说:“去叫仆役长来,我这儿有人要他安排一下。” 御医的药果然有效,门图荷太普暗想着。 看这个疯小子已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在他的房间乱蹦乱跳——不过他自己大概也疯了,门图荷太普想着。因为他的眼睛一直随着琉拉的一举一动被牵动着。 在知道琉拉是男子后,他竟然还会为了琉拉的病情而整晚没睡,就这样看着他直到黎明驱散黑暗,直到旭日东升。 他怎舍得不看着琉拉的睡容呢? 这个为他舍命的少年,是如此地纯真、固执,像一张白纸,又似一团正在拼命燃烧的烈火,无穷的变幻着各种姿态,不吝惜地挥舞着他的青春。 门图荷太普苦笑着,等会儿又得受王弟和劳米的唠叨轰炸一番了。 ☆☆☆ 在另一方面,辛姆的歌舞团正准备朝下一个目的地旅行。 “该动身了,吉纳莎。” 走进吉纳莎的个人营帐中的辛姆以极为平静的声音说着。 “你滚!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吉纳莎将床上的一条毯子丢向辛姆。 吉纳莎原本娇美的小脸蛋此时因为哭了一夜和满胸愤怒而胀得红通通的,那双大眼也因为琉拉的失踪而哭得红肿了。 “冷静点!”辛姆大声地说着:“琉拉不见是一件遗憾的事!可是我们还是必须遵从下一个指令去工作!琉拉不见,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工作,怕拖累大家,才自己消失的。” “鬼扯!”吉纳莎大吼着。她从未向首领大声咆哮过,可是如今失去了心爱的琉拉,吉纳莎的情绪像山洪爆发似的倾倒出来。 “他一定是被哪一个的贵族给劫走的!他受重伤啊!琉拉单薄的身子哪堪走那么多路?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她指着辛姆大喊着:“你不请人来帮他看看伤口,让他拖成这样的重病!他本来可以好的,还可以工作的,是你害得他……琉拉万一就这样死了,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辛姆脸色大变,吉纳莎的激烈反抗似乎已超过他忍耐的极限。 “给我把吉纳莎捆起来!” 辛姆大吼着,外面的人便冲了进来压住了瘦小的少女。 “把她捆好,派人送三餐给她,直到我们上路为止,都不可以放她自由!” 众人无言,只能照着辛姆的话去做,将依旧挣扎的吉纳莎五花大绑着。 “呜呜……琉……琉拉……”吉纳莎的眸子里面,充满着失去心上人的痛苦。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失去琉拉。 难道,这就是她最近一直心神不宁的原因吗? 琉拉骤然消失,在她的精神上无疑是一大打击。 她对这个没有了琉拉的歌舞团,从这一刻起,有了深深的恨意。 她要让所有让琉拉消失的肇事者尝到她今日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 吉纳莎的恨意,像地狱之火一样地燃烧了起来。 ☆☆☆ 当仆役长来了以后,门图荷太普便嘱咐他一些事项,让他领走琉拉。 在门关上以前,门图荷太普竟有股想把琉拉留下来的冲动。他发现自己的样子实在可笑,门图荷太普扶着自己的头,摇头苦笑。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都已经知道琉拉是一个小男生了,就不应该再去找寻他的影子,可他每次出现都这么地偶然,又这样的短暂,他不得不把他留下来,就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尤其是已经知道他做的是比舞姬更危险的工作时,门图荷太普不能说不震惊;尤其是一想到他是这般出生入死地为这个家族工作……这让门图荷太普更怕失去他。 “呵呵呵……我看到了喔!” 门图荷太普着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怪声给吓着了。他连忙转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孪生兄弟正躲在门后偷笑着。 门图荷太普没好气地对这个与他同样调皮的弟弟说:“干什么鬼鬼祟祟的?索伊尔!你愈来愈没有宫里的规矩了!” “别这么说,我可是敲了半天的门呢!”索伊尔笑盈盈地接近被他逮住小辫子的王兄。“而且,不守规矩的人应该是王兄您吧?” “我……我哪有不守规矩了?”门图荷太普记得从他继承总督的位置后,就再也不曾为这样的小事说谎,这下子被自己的弟弟撞上这般光景,他的口齿变得不清晰了。 “哼哼,你可别说是我眼花,倘使我眼花,也不可能连这么多的侍女都跟着我眼花吧?”索伊尔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唯有总督才能拥有的柔软床铺上,翘起二郎腿说着。 “听侍女说,昨晚你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回来,是吧?可今儿个早上怎么瞧见是个小男孩哩?还七早八早让仆役长领了出去,敢情你是要那名叫琉拉的舞姬女扮男装入宫吗?你小心劳米和亚士奇说话。” 这一句话真是说中门图荷太普的心事了。 “亚士奇……他人又不在上埃及。”门图荷太普心虚地摊开桌上未批完的公文:“我不是让他到努比亚去运黄金了吗?少说他也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吧?” 索伊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哈哈……少来了,王兄,我们小时候只要亚士奇‘哼’一声,什么鬼主意都不敢做了。可他上次派人来通报说大概明后天就会回来了喔!” 亚士奇,这位从门图荷太普一世便开始为底比斯鞠躬尽瘁的官员,门图荷太普自小便和弟弟接受这位可敬的长者教授知识;他与劳米一样,都是对上埃及忠心耿耿的老臣。 门图荷太普低头沉思着,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之前劳米就因为琉拉的身份而颇有微辞,现在若再让他和亚士奇知道他收下琉拉在宫中工作,那不知道要在宫中引起多大的喧哗!般不好他们两个会联手起来,让所有的大臣都向他抗议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也说不定。 “不……那是在他们都不知道琉拉是男的前提之下,所以才极力反对……” 门图荷太普喃喃自语地说着。 “什么啊?王兄?”索伊尔向这位年轻的领袖问着。 “我是说,琉拉是个男的。”门图荷太普转向索伊尔正色地说着:“我昨天晚上见他在宫中的长廊上走着,他受了好重的伤,所以……” 于是,门图荷太普便向弟弟说明了一切。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门图荷太普从在神殿中巧遇琉拉,到他因舍身救人被鞭打的事,一口气将所有的事情道尽。 只见索伊尔一愣一愣地跌坐在床上,被这样精彩的故事给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我想让他留下来,不再让他去杀人。”门图荷太普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留在宫中不知是福是祸……劳米他们那群老顽固也不知又要说什么,可是,我希望能将他留在我身边。” “这也是战争女神的安排吗?”索伊尔又恢复笑闹的本性。“让你活到这个年纪,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子,但却又偏偏捉弄你,让这女子一下子变成了男子?” 门图荷太普推了一下索伊尔:“喂,若我早就知道他是一个男的,你以为我还会在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把他掳上马来吗?顶多就是赏他几匹布和珠宝,草草打发他走人了!” 索伊尔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像是不点破哥哥的谎话一样。 “真的吗?”他问。 门图荷太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一下铃,让侍女进来帮他更衣。 真的,是这样的心态下,才留下他的吗? 因为可怜无家可归的他,所以留他在宫…… 门图荷太普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他只是觉得,昨晚在他怀中睡得香甜的孩子,是一个少年。 是一个把从未见过面的主人当神一样地尊敬的天真少年。 他无邪的睡容,和醒着的伶牙俐齿都各有一种不同的风情。 西元前的二○三八年,底比斯的秋天。 阳光洒在这炙热的大地上,完全不吝惜地倾泄着它的无比热力,现在正是尼罗河的泛滥末期,农人们正要开始播种的时节;而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似乎亦被不知名的种子植入心田,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要冒出来一般…… ──────────────────────── 第四章 琉拉抬起头来望着彩绘着秃鹰和莲花的精致璧画,心中的那股莫名感动在心中油然而生。 从今起,他不用再过着像以前可怕的日子。 这儿,有着这埃及一半国土的王者,为他觅了一个安身之地…… 劳米从未看过这样清丽的少年! 所以他竟在一时之间在大厅失态,像个木头人儿似的,发愣许久,直到侍女担心地询问他是否不舒服时,他才回过神。 劳米不敢再看那个正在庭园里认真整理莲花池的琉拉,深怕自己也会被他的美丽所迷惑。 “天杀的!这个孩子……”他擦了擦额前滴下来的汗珠,脸上竟是不可信的情绪浮现。“阿蒙神怎会赐给这个男孩这么漂亮的容貌呢?难怪殿下会被他迷住……” 他记得前些日子,门图荷太普向他说明琉拉是个男子,以及因为救他而遭受鞭打受伤,然后他决定让琉拉留来一事时,他着实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直觉到,这个不男不女的琉拉,实在不可放在年轻的门图荷太普身边,免得到最后他被这个从辛姆刺客团中教出来的低下佣俗的平民给迷得荒废了国事。 “很漂亮的一个男孩子吧?” 劳米被这突然冒出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索伊尔大人!”劳米转过去望着穿着亚麻布短裙的索伊尔。 “我刚刚见到他的时候也给吓了一跳呢。”索伊尔把劳米拉到屋檐下,他压低声音地说着:“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王兄把辛姆刺客团中的人拉进宫,可现在琉拉都已经入宫了,而且宫里的人都对这个孩子评价不错,可见他品性不坏,你就让他留在宫中吧!别再惹火王兄,你不是不知道他的暴烈性子,我怕你再三地激怒他,等会儿连你项上人头都不保!” 劳米闻言,竟正色地说:“索伊尔大人!为上埃及谋求福祉是朝臣的职责! 这样一个身份低下、来自黑暗面的孩子,怎么可以让他留在宫中?这个要命的东西是会让门图荷太普殿下迷失了方向!现在你竟要我姑息?哼!你这番话,让我不能苟同!”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抛下了他年轻的主子离去。 “哎呀……”索伊尔在他背后吐了吐舌头。“真是老顽固啊!” 索伊尔再次将目光投向在庭园中的琉拉,可却让他吓一跳!琉拉竟已站在他前面,用他水灵大眼瞧着索伊尔。 索伊尔不免对这无声无息来到他身后的少年感到害怕。可他仍问着他:“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你很像殿下,可是你不是他。”琉拉详端着眼前这名有着和门图荷太普一样俊俏的男子,然后下了这样一个定论。 索伊尔不禁对他的敏锐大为吃惊!对于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的人,几乎都会搞错,可他眼下的这名少年,却在看了他之后,一眼就把他和兄长给分别出来。 “你应该就是索伊尔大人吧?”琉拉笑着,并向他行礼。“仆役长要我记下每一个大人的名字和脸孔。您好,大人。” 这一笑,如莲花般美丽而青涩。虽然这小脸上沾了一些刚刚在整理花卉时的泥垢,可仍掩盖不了他的确是一颗灿烂夺目的钻石。 “你很厉害,小子。”索伊尔也对他投以微笑。“难怪我王兄会……” “琉拉!” 这样一声可怕的吼叫,让在大厅下的两人回过头来瞧着。 只见来者是面上带著有些不悦的门图荷太普。 “殿下!”琉拉匆匆跪下行礼。 “你过来!我要出去巡视农地,你跟我去!”门图荷太普指挥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然后又转向他的孪生弟弟:“索伊尔,你下午把所有关于尤努的情报给我呈上来!有空在这儿和下人说话,倒不如快去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好。” 索伊尔在平白无故地挨了兄长的一顿骂后,模模鼻子走人了。 可他一想到,门图荷太普竟会为了这点儿小事而对他大声叫嚷,他便偷偷地笑着退下了。 ☆☆☆ 巡视农地的这一路上,好长好长的沉默尴尬地阻挡在两人之间。 门图荷太普没有带任何一个随从,只有他和琉拉两人两骑的,在这条大路上默默地走着。 现在正是播种的时节,上埃及的农地到处都是一片褐色的泥水,上面有着农人才刚刚洒下的种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扯上琉拉的事情,他的情绪就会变得很激动呢?仿佛是……仿佛琉拉是一把剪断他理性的剪子,只要看到他,他的心情就有股说不出的愉悦;只要琉拉那双黑色美眸一直望着他,他就像是连灵魂都会被他吸了进去似。 他不应该这样的!在没有琉拉存在的那些日子里,他自己是怎么过的?好像……好像都很平静,不是吗?每天,和众人讨论著政治、忙着争战…… 可这小子,一头闯入了他心湖,如鱼般的在他的心湖中悠游自在,可这鱼儿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造成了怎样的涟漪。 他爱上了琉拉了吗?门图荷太普自问着。 可他是个男的,不是吗? 他又想到那夜在宫中知道了琉拉身为男儿身的夜里,他心中五味杂陈,隐约有股遗憾窜动着…… “殿下,小心啊!” “什么?”门图荷太普听见那尾在他心中扰乱的鱼儿发出了警告声。 可是仍为时已晚,只见门图荷太普一头结实地撞上路边的无花果树! “唉呀!”门图荷太普发出了叫声,也摔下了马。 琉拉连忙下马攘成系睦岷垡廊豢缮太普。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琉拉担心地问着从地上起来的他。 那无花果树长得十分茂盛,所以它往横发展至小径的枝楹才会阻碍到骑在马上的人。 只见门图荷太普揉揉被撞红的额头,虽然痛得眼冒金星,可他还是说:“没……没事!我只是一时没注意到这棵大树。” 琉拉见他这副忍痛的怪样,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来。 这一颦一笑,却全烙印在门图荷太普的眼中。 如花般的笑靥,如铃般的笑声,竟让他忘了额上肿包的痛。 他直愣愣的,像忘记四周所有的一切事物一样,竟只留下琉拉笑的模样。 “啊!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不该笑您的,很疼的,是吧?”琉拉在一阵笑闹之后,赶紧恢复原来的模样。“我帮您揉揉。” 他伸出细瘦的手腕,往门图荷太普那被撞得发红的额上覆去。 琉拉一脸认真地为他的主人轻轻地揉着,完全没发现那双灼热出神的眸子投射过来的讯息。 “啊!您手臂也磨破皮了!”琉拉惊慌地发现。 这时受伤的门图荷太普才发觉自己的左手臂的确受了一点擦伤,渗出了一些血。 “可这儿没药可擦……”琉拉似乎对于门图荷太普的伤势相当焦急,只见他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因为门图荷太普的伤口而猛想着应变的方法。模样甚是可爱。 “不要紧的,这点小伤……” 门图荷太普还没说完,只见琉拉用舌头舌忝着他手上的伤。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门图荷太普差点停止呼吸! 琉拉细心地为他把伤口上的泥沙全部舌忝掉,温热的触感让门图荷太普一阵心跳加速。 “这样就算先紧急处理了。”琉拉高兴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等会儿回去再让宫里的御医看看就成了。” 门图荷太普在下一秒内,猛地将他拥入怀中。 “殿下——”琉拉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门图荷太普会突然将他抱住。 “头很晕吗?站不住吗?还是……” 怀中的少年不断地发出疑问,门图荷太普皱起眉头,忍不住他的吵。 ☆☆☆ “住嘴!” 他又如狂风般的覆上了琉拉的唇。 琉拉发上的香,他的口中有着门图荷太普的血,全在这四片嘴唇相接的时候真实地传给门图荷太普。 琉拉的唇,有着日光和青涩的香甜。 门图荷太普皱起眉头,尽情在他的香味中游荡。 他忘了自己是统治上埃及的总督、忘了众臣的唠叨、忘了繁忙的国事、忘了他刚刚被无花果树给撞得跌下马来、忘了他怀中的琉拉是个少年……也忘了他们正在无人的农地小径上…… 他只记得,他正吻着琉拉。 似乎,那在他心田里种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莫名的情芽钻出地面。 被搂抱着的琉拉,仍像石雕一样地瞪大眼睛看着恣情吻着他的门图荷太普。 这一吻,像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一样。 门图荷太普终于松开了禁锢在琉拉身上的手。 “你这次怎么会乖乖地被我吻?”他问。 “……因为……我是殿下的仆人……”他小声地回答着。“不可以违抗您的意思。” 门图荷太普如遭人重捶一般的由云端直坠地面。 他快步地跃上马匹,那背影让琉拉感到不寻常。 “我们回宫吧。” 他丢下这样一句冰冷的话,与刚刚那如火般的吻全然不同。 琉拉加快动作,跨上了另一匹马,策马追去。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难道他就没有其它的说法了吗? 他的不明白,让男人伤心。 他的纯真,却又让男人爱上他。 ☆☆☆ 门图荷太普一边加快马地奔驰速度,一边心中诅咒着。 “这该死的……”门图荷太普从嘴中咒着。 他怎么可以不懂? 为什么琉拉可以在流露出这样无邪可人的笑容、对他的一番关心后,告诉他这样伤人的答案?他不抗拒他的吻,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主人吗? 难道他不知道他吻了他,并不是因为主仆的关系,而是,而是…… 他爱他? 门图荷太普突然警觉到这样的问题。 他是统治上埃及的伟大总督,他在他的土地上可以呼风唤雨,百万精锐的雄兵任他使唤;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发这么大的火? 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在他自己都还没发觉的时候,那如藤蔓般的情丝,便已将他的心给紧紧系住了吗?不是强力的包紧,而是如麻醉般的温和,导致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早已陷入琉拉那双深邃眸子里不可知的未来当中? 他在宫中,只要一招手,女人便像蚂蚁见着蜜似的往他怀里冲,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为了感情这种芝麻小事而费心啊!或者说是……他根本不懂得爱情? 爱情并非只建立在外表那层里着蜜的薄皮;爱情不能赠送,也不是物品买卖,更非只有上的瞬间快感…… 门图荷太普好像懂了。 可是…… 可是,琉拉是个男人。 门图荷太普只要与琉拉的眸子对望,他就有着想把他搂入怀中的冲动。 他想,可能…… 自己是真的爱上琉拉了。 “殿下!殿下!有特急的要事禀报!” 门图荷太普一回到宫中,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立刻传来。 ☆☆☆ “你回来了啊,琉拉。” 随着门图荷太普后头回来的的琉拉,牵着马匹到马厩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在厨房工作的大婶,她亲切地招呼着琉拉。 “来来来,我刚刚烤好了面包,给你一个吧。”大婶露出了笑容,挑了一块最大块的面包给琉拉。 “小心烫啊!”她叮咛着。 “谢谢大婶。”他对大婶谢过后,便接下了那仍冒着暖暖热气的面包。 “你刚刚跟殿下出去啊?”大婶和琉拉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 “嗯。……”琉拉想起方才那个吻,心头竟加速跳动起来。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对吧?”大婶对他笑着。 “嗯……”琉拉低着头,把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 “殿下他啊,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婶像是跌入了回忆里头。“对任何人都是友善、没架子,人又稳重,处理事情更是有条不紊;至于他那个孪生弟弟啊,就多了一份顽皮性子,不过,两个人真的非常用心于政事上……” 稳重?琉拉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这一句话。 门图荷太普对他的态度可不一样呢! 琉拉突然觉得有点儿生气,因为这人人称好的统治者,对他的态度可是时好时坏! 他虽然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他,可是却又老是对他大吼大叫;而且还冒冒失失的呢,连骑个马都会去撞树!当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像……还像……刚刚那样,吻了人家以后掉头就走。 琉拉模着自己的唇,方才门图荷太普的血好像还残留在自己口中……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辛姆团里没有人教他,从小只懂练武和跳舞的他,无法解读。 他突然想起吉纳莎,她有时候也会阴晴不定地同他闹闹小脾气……难道男人也会这样吗? 他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把面包塞进自己讲不出答案的嘴里。 ☆☆☆ 夜晚,很快地把一层黑布罩在整个天空。 在距离王宫不远的卢克索神殿中,有一阵如旋风一样的吵闹声在肃穆的神殿响起。 “殿下,请止步!殿下,大祭司还在里边呢!” “滚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怒气冲冲的门图荷太普扯着喉咙大声骂着前来阻止他去向的神官们。 年轻的神官们如同一群人墙一样地缠住门图荷太普的去路,可是恼火起来的门图荷太普怎么听得下这些喽啰的劝言?他用力一挥,把几个神官甩到边上。 “滚!叫大祭司来见我!” “我在这儿,殿下。” 一个非常有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年轻的神官们马上退下,留下门图荷太普一人。 从幽暗的角落中出现了大祭司的身影。 “我刚结束今晚的颂经祷告,就听见您在前面乒乒乓乓的声音。”这位可敬的长者边说边向年轻的领袖行礼。 门图荷太普如一只发狂的狮子一般向他咆哮着,将一卷纸莎草纸卷轴丢在他面前。“这就是你所谓的助我统一埃及的方法吗?” 祭司将它接过来看,两人过了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殿下……”打破僵局的是老祭司。“我只是提供您统一的机密,可我不知道神会以这种方式呈现。” “联姻……”门图荷太普低语着颤抖的音调。“尤努的总督到底在耍什么诡计?” “殿下……”老祭司叫着这个面露痛苦的年轻人。 门图荷太普想到方才回宫时的情景…… ──────────────────────── 第五章 底比斯王宫中,政议厅的灯火仍旧通明。 “这……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接到这份文件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已经在政议厅的大臣们正纷纷议论著,把整个厅堂如煮沸的开水一样吵嚷得沸沸腾腾。 “啊!殿下来了。” 听到门图荷太普回来的众家臣们,全都有默契地住嘴下跪,一时之间,大厅又恢复了原有的肃静。 “怎么了,索伊尔?”门图荷太普问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弟弟。 “王兄,我们接到从尤努那儿来的一封信函。”索伊尔恭敬地把这封信呈上。 门图荷太普把那封纸莎草纸接过来详读,那厅上的大臣们全望着在座上的门图荷太普脸上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只见那年轻的总督读完后,神色激动地叫着。 “殿下,尤努一直是下埃及的最大势力,就如我们底比斯便意味着上埃及的全部;如今他们提出以联姻的方式来结束这多年来埃及分裂的局面,这对我们而言,尤努那边已经用他们最谦卑的方式来表明对我底比斯的臣服了。” “亚士奇……”门图荷太普转看向那个从门口传来谏言的人。 所有的人也把眼光往后一转,转到远从努比亚回国的亚士奇身上。 “说得也是……我们和尤努也已经为了统一埃及而争战数年……” “下埃及有着肥沃的三角洲和农地,这是我们一直想要的……” “如果能就这一场联姻而结束多年的内战,这会是民众的福祉!” “更何况咱们总督也未娶妻……” 大厅上你一言我一语,悄悄地议论说着。 “殿下,尤努总督的女儿贺特瑟小姐,听说也是下埃及有名的美女,性情相当温和,是一位不管政权的弱女子。”劳米上前进言道:“殿下大可不必担心,因为尤努的总督膝下无子,所以贺特瑟成了唯一代理政事的继承人;而根据我们在下埃及的情报指出,贺特瑟完全不理会政治,全都由年迈的总督和将官们处理的,所以……如果可以联姻,那么殿下统一埃及是指日可待了。” 这场婚事,对于在这政议厅上的大臣们似乎都是乐意其成的良缘。 门图荷太普摇摇头,他竟然在此时想到琉拉的脸。 他把手上的纸莎草纸卷轴握得紧紧的,如要证实这只是一场梦一般。 自幼,他一直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统一上下埃及。 可是,这天突然地来了,他的心里却又不高兴!联姻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统一的模式;可是,他又想不出,除了联姻、开战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让两块分裂的土地再度合并在一起呢? 所谓再度统一,不是打,便只有讲和。 门图荷太普对这门亲事犹豫了。 他不想娶一名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但他是一个领袖,若真能以不流血的方式达成和平,他不能不为过怕了战乱的臣子们着想啊! ☆☆☆ “殿下……” 门图荷太普抬起头来看着老祭司的脸。 “您不喜欢这门亲事吗?”老祭司问着这年轻的孩子。 “我……”他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如少掉一拍的鼓。“我不知道……” 丧气地答。 “你有喜欢的女子了吗?殿下……” 门图荷太普没有回答。 老祭司心疼着这如同他孙儿的总督,可他亦只能望着天空叹息。 “来不及了啊,孩子。当你开始建造神殿的那一天,这星子的轨道就开始变化了;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你要坐上埃及王位的代价啊……” “……我知道……”门图荷太普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离开这方才他大声咆哮的地方。 ☆☆☆ 他爱上了琉拉。 门图荷太普终于有了这样的觉悟。 可是,他和琉拉都是男人,就算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生下小孩。更何况,他是王……若真的娶了贺特瑟之后,饲着琉拉上扬的嘴唇。 门图荷太汽若想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在一起,这世上会有多少的阻碍?劳米、亚士奇……所有的大臣,必定会想办法杀掉琉拉,这个阻碍埃及统一的问题症结……因为门图荷太普为了他,不娶贺特瑟、不留下子嗣。 门图荷太普跨上马儿,长奔出城去。 夜露寒凉,城外一望无际的是一片上埃及特有的沙漠。 今晚的月娘又大又饱满地悬在如黑绒布一般的夜空中。 “……好痛苦……”门图荷太普让风吹着自己发疼的头,一张俊脸因为爱情而变得扭曲。 他是总督,是统领所有上埃及子民的顶尖;可是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他怎么可以迎娶一个他不爱的人?这对坚贞的爱情而言,是一种亵渎;对要从下埃及嫁给他的贺特瑟而言,是一生的不公平;对他自己而言,更是蒙骗自己的心啊! 坐在马上的他恍恍惚惚的,任由马儿自行奔跑,可它竟带着这心乱之人来到了穆特女神神殿前! 门图荷太普看到了这座尚未完工的神殿矗立在他的面前,他有些惊讶。 “哈哈……”门图荷太普放声苦笑起来。 “这也是神的安排吗?在我心烦之际,又带我来到这里?” 他下了马,穿过气势非凡的塔门往里面走去。 殿中的石柱上漆画著有关于神的故事,赞扬着穆特女神的诗篇;因为还未完工,没有人气的神殿显得有些阴森可怕。 门图荷太普在外殿逛了一圈,又缓缓来到外面。 “啊……” 他见到了圣湖——那个让他陷入苦恼的根源祸首。 今晚的圣湖依旧被沉静的月儿照得水光粼粼,如黑夜中发亮的明珠;可景物依旧,那晚扰乱心湖的人儿却不在。 门图荷太普慢慢地,走下通往圣湖的阶梯。 湖水的沁凉,从他的脚踏入水面的那一刻确实地传给门图荷太普。 到他完全浸入湖中,那冰凉的感觉侵占了他所有的神经。 ☆☆☆ 门图荷太普苦笑着。他的心在这一刻依旧爱着那有着如花般美丽的少年—— 一个让他愿意放弃他自幼统一埃及美梦的少年。 门图荷太普将全身都浸泡在圣湖中,而月牙儿将它的光芒留在那明净的水池中;摇曳的波光就像现在烦心之人的心声一般,左右为难着。 他闭上了苦恼的眼眸,寻不出一个发泄的管道。 若是……若是这个时候,琉拉也在他的身旁就好了……门图荷太普想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心中,被那一缕青丝所迷惑。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怀中,紧抱着一个为了不相识而见义勇为的小小身躯。 第三次见面的夜里,他眼中,将身为男儿身的倾国美貌尽收眼底。 琉拉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这么地刻烙在门图荷太普的心坎上,这教他如何割舍得下?教他如何在已有了意中人的情况下,心里还能容下一个毫无感情的“王后”? 门图荷太普虽知道,身为一个领导者,他随时都会有必须牺牲自己某些幸福的觉悟,可他现在是多么地羡慕着那些所谓的凡夫俗子,能和自己心爱的人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啊…… 可是,在他爱上琉拉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如此被安排着。 他闭上了眼眸。虽可暂时看不见眼前那些烦人的琐事,但那心中,对于思念、对于国家、对那挥之不去的恼人事,却不能在这种心态下一笔带过。 门图荷太普张开了双眼,从圣湖中站起来。可他万万没想到,那琉拉的身影竟就这么突兀地映在他眼瞳中! 他伸出仍淌着水的手,抚模着那牵动他心的脸颊。“告诉我……这是幻影吗?” 喃喃自语,可幻影仍未消失;从琉拉的小脸上传来了温热的气息。 “您……好像很痛苦……”琉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苦吗?”门图荷太普反问着他,可是不曾将手从琉拉的脸上拿开。 “我……我知道。”琉拉那双本与他相对的深邃眸子低下了。“您……要娶尤努总督的女儿。” 琉拉的心里有着一种莫名的波动在捣乱着原本平静的心湖。他不明白,在听到门图荷太普要娶亲的时候,为何他的胸口会这样地不安、这样地慌乱、这样地……这样地心痛。 早前他看见门图荷太普气冲冲地跑到卢克索神殿,他便也在背后悄悄地跟了去,没想到竟会听见祭司与门图荷太普的对话,这也才知道了门图荷太普要娶亲的事。 琉拉没想到自己对这件事的震惊和冲击是这么地大,他没有一丝一毫为即将统一的国土高兴,而是……他让他心中那份说不出理由的悲伤占据了他所有的精神意识。 他驱着马,来到了穆特女神的神殿…… ☆☆☆ “殿下……”他不安的语调,像只刚月兑离父母保护的雏鸟般的无助。“您能告诉我吗?” 琉拉的视线再度与门图荷太普相遇,可是那漆黑的眸子里蓄满了眼泪。 “你为什么哭?”门图荷太普问着。 “我不知道……”琉拉的声音是哽咽的,如失去了声音的夜莺。“殿下…… 我觉得我好奇怪……” “怎么奇怪?” “我的胸口好痛……像撕裂了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从小我没有得过这种怪病……心好痛,还一直想哭……” 琉拉的眸子里,那泪如一颗颗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 “为什么在我听到您要娶尤努的小姐时,我……我这里……” 琉拉抚上自己的左胸,望着门图荷太普。 “这里会那么痛……” 门图荷太普简直不敢相信琉拉的告白。 原来……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琉拉,轻轻地拭去琉拉脸上的泪滴。 “你这不是病……”门图荷太普笑了,眸子里尽是不安之后的开心。 他一把将琉拉揽入怀中,两个被水浸湿的身躯慢慢地靠在一起。 秋天深夜的风,在神殿庭园里的无花果树穿梭着,滑过沁凉的湖水,流入两颗火热的心中。 “你只是和我一样,就像我爱上你一样,你也爱上我了。”门图荷太普吻去垂在琉拉眼帘的泪珠。 “爱……”他低语着。 “对,你爱上我了。”门图荷太普望着怀中的琉拉笑得很开心。“而我,也爱着你。” “不是这样的!” 琉拉挣月兑了那温暖的怀抱,转身往岸上奔去。 他的反应让门图荷太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往琉拉逃走的方向奔去。“等一下!你为什么要逃?” 他抓住琉拉的手,门图荷太普不了解,为何方才正让他高兴着两人的两情相悦,可下一秒他又转身离他而去。 “看着我,琉拉!”门图荷太普抓住了琉拉的肩膀,将他转过来,可是琉拉的头依旧是低着的。 “告诉我原因?”他将琉拉的头抬了起来。 可当他见到琉拉的脸时,他愣住了。 在他怀中的心上人,他的眉心是纠结在一起的;未干的泪痕和被水花溅起的水渍在他那张美丽的脸上交错着哀愁。 “你不是要娶尤努总督的小姐了吗?”琉拉的语调是颤抖的。“而我的身份……只不过是宫中的一名杂役,你又何必在意我的感觉呢?” 这份爱萌芽之际,在最初感受到生长可贵的时候,亦遭受到濒临枯死的威胁。 他是一个男人,可是他爱上的人,亦是一个男子。 扁是凭这一点,他就输给了那位即将要嫁给门图荷太普的幸运姑娘了。 琉拉的心里是痛苦的、混乱的。 在他了解爱上一个人的感觉之后,命运却又残酷地摆布了他,让他陷入泥沼当中。 “放手吧……”琉拉强忍着伤悲,用他仅剩的力气道出他微弱的反抗。“我该回去了,殿下。” 语毕,门图荷太普仍抓着痛苦的他;由那双厚大的手上,传来着属于门图荷太普的体温。 “放手……”他的声调愈来愈低,简直已经快要融入这片漆黑的天幕下。 “我不放!”门图荷太普大声地喊着。 他的激动,让琉拉更显得无助。 “为什么你要如此否定我们的爱情呢?”门图荷太普用力地环抱着琉拉。 “你或许可以阻止你自己的感情继续下去,可我不能让我的心做出违反自己感情的事呀!”门图荷太普的话语激动而高昂。“我无法将我对你的感情做出斩毁它的举动啊!” 门图荷太普那火一般强烈的告白,瞬间燃烧着琉拉那颗游移県徨的心。 “只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不相配吗?还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因为我要结婚了?” 琉拉的眉心因为他一番犀利的问题而纠得更紧了。这教他如何回答?他爱着眼前这个如烈火般燃烧着自己的男人,可事实亦明白地告诉了他,今生今世,若非黄泉相见,他们是永无双宿双飞的一天。 门图荷太普所问的问题,一字一句地敲打着琉拉的心坎,像是要逼他做最后的决定一样的困难。 “你爱我吧?”门图荷太普沙哑地说着。 他从未有过这样没有自信的时候!他第一次这样地爱着一个人;他可以控制大军,但却不能掌握他倾心之人的灵魂。 门图荷太普没有自信让琉拉可以下定决心留在自己身旁,他害怕让他这样回去,他就真的永远失去琉拉的心,更可能失去了琉拉的身影了。 “不,别想离开我,我是不会让你走的。”门图荷太普和琉拉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那份不安在琉拉清澄的眸子中呈映得一清二楚。“谁知道让你这样回去,你会不会又想不开,跑回辛姆那儿重操旧业,永远从我的生命中失去踪迹?”门图荷太普打算把心底的话全说出来,他一字一句的,如孩子般天真而理直气壮地说着。 琉拉只是无措地看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我不要你离开我!” 如此坦白,率真地说出他对一个人的爱恋。 琉拉的唇微颤着……他能说什么呢?对于这样一个高贵的、永远是在顶尖的男人,对他有着那么样的深情、有着那么样的一颗心,他怎能用言语来表答他的心境? “……你知道吗?”琉拉终于开口,语气是无奈的。“你很自私。” 明明自己即将是别人的夫婿,却又还想要绑住自己想要的人。 这就是恋爱呀…… “我知道这样做我很自私……”他痛苦地说着。“可是,我心里真的……真的无法再容下另外一个人了……我只能像傻子一样地爱着你、想着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如何能承受失去你的打击,我不能想像失去了泉水的心田会如何地干涸荒芜。” 门图荷太普闭上了眼睛,而他拥着琉拉的手不住地微微颤动。 就这样,两个相拥的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这样一直不动地,仿佛时间已在他们两人之间停止;风静了下来,树亦不再因风枝摇,这一座穆特女神神殿之中的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声。 一直到有一个温热的触感轻抚上门图荷太普的唇。 门图荷太普惊讶地睁开眼,映入眼廉的,是含泪闭上眼眸的琉拉。 他再度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拥着琉拉的手加重了力道。 无花果的叶子此时又被深夜的秋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姣好的脸蛋,整个原本柔亮的大地立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紧紧地相拥着对方,直到夜色将他们淹没;连月牙都为这一对不能结合的恋人掩护着他们不可告人的恋爱。 这一夜,就让他们为这一段甜美而苦涩的爱情稍作歇息…… ☆☆☆ 在同一个时刻,下埃及的某处绿洲。 沙漠夜里的风,带有不寻常的血腥味。 有杀戮过后的味道。 在绿洲旁的几个帐篷上,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只有孤单的营火还在挣扎燃烧着。 摊在地上的毯子,还留有几碟盛着烤好的肉片;整个营帐像是在用餐的时候被人出其不意地袭击一般,此刻像一座死寂的孤坟,令人害怕。 “好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冲入了这片黑暗的悚然之中。一只闪着阴森森白光的剑,沾着几条鲜红色的血渍。 一身素白的装扮,吉纳莎站在池水边,裙摆贪婪地染着大量的赤红鲜血。 她美丽的脸庞在剩余的营火照耀下,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紧握着手上的剑,往她所站的位置望去,竟有一堆无头的尸首堆在水里! 吉纳莎的脸上有着无比的寒意;如冰般冷酷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看着这一堆尸首。 “所有的人都解决了……”她低语着,语调中没有一丝对自己同伴的惋惜。 “辛姆歌舞团由今天开始走向历史。” 吉纳莎回头去看着那个发声的人,是一个披着布的高大男人。 她不悦地说:“我不是说我会解决所有的人吗?你们家的主子竟派人来监视我?” 那被她指责的男人发出了几声干笑,一边安抚着吉纳莎的不高兴。“不是这样的,吉纳莎。我们家的小姐,是要我来接你回去的;她当然知道你会把每一个人都料理好,小姐非常欣赏您的身手呢!” 吉纳莎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傲然地骑上马,往另一方向奔去。 留在绿洲的那名男子,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后,也忍不住摇头,因为他所处的地方真的是一片血腥味弥漫。 吉纳莎真的是狠下心肠来真的。 那群歌舞团的人无一幸免,全死在吉纳莎的怨念之下。失去了今生挚爱的吉纳莎,对于辛姆的这种无情的做法让她接近疯狂的悲愤;她不想再听令这样一个间接害了琉拉的凶手的指挥,更不想让整个门图荷太普家族统治。 于是,仇恨开始在她心中燃烧!她决定要颠覆整个门图荷太普家族中最具威胁力的这一支刺客团。 如今,她做到了。 可是,在没有心爱的人所存在的星空下,吉纳莎的心里仍是痛苦不安的。她好想念在琉拉身边的日子;那一段遥远而甜美的记忆…… ──────────────────────── 第六章 西元前二○三九年,春天的底比斯。 当贺特瑟来到底比斯的宫殿时,她的美貌教所有在场的文武百官们惊艳不已。 小巧的红唇,乌溜溜的一双眸子里藏着一种属于少女的娇憨;一张瓜子脸上的五官分配得恰到好处,头戴着属于下埃及的黄金圣蛇王冠和她一头如黑檀的秀发相互辉映。 是一个容貌姣好的贵族小姐呢! 亚士奇和劳米等其他大臣们,为这样一位带来和平的娇客自是欢迎之至。 “喂,王兄,笑一个嘛。”索伊尔对着他那紧绷着一张脸的兄长提醒着。 “你觉得我笑得出来吗?”门图荷太普寒着一张脸。 说真话,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现在就从这一张王座上跳下来,去找他心里真正所爱的人。对于这样的一门政治婚姻,他虽屈服在眼前的局势下——人民亦渴望着真正的和平来到,让已残杀多年的上下两块土地能快些合并;可是他的心中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他的心中是这么地爱着那个少年啊! 从他把琉拉从水面上提起来的那一刻,门图荷太普的魂魄就已经被琉拉所摄入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中了;如今他是被爱囚禁的灵魂,这样一个不自由的灵魂,要如何再用他已被锁系住的心去爱这世间其他任何的一个女子呢? 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想的,只有在那一夜里在他怀中哭泣的琉拉啊! 门图荷太普揉揉他发疼的两边太阳穴。等一会儿他就要接见他未来的妻子了,他得以一国领袖的身份接见她,这关系着全埃及人民的福祉,他不能怠慢、轻忽的。 盎裕而多金的贵族小姐——下埃及最具代表性的龙头老大尤努,终于向以兵力强大闻名的底比斯臣服了。多金的尤努为这位即将要远嫁于门图荷太普二世的总督小姐准备了许多丰富而昂贵的陪嫁品;这琳琅满目的珍贵宝物让上埃及的人们看傻了眼。 悄悄在一旁观看的琉拉,对于这样一个集三千宠爱于一生的千金小姐,有着无限的羡慕。 有着这样显赫的家室,现在她马上又有一个更为尊贵的身份——大埃及帝国的王后。 琉拉并不讶异这样的一天降临;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和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姐相比…… 他知道,当贺特瑟来到上埃及的这一天起,就意味着门图荷太普是这上下埃及的帝王;他是属于这整个埃及人民的,而不再是那一夜……在穆特女神神殿中,拥着他、给他所有热情的底比斯总督。 门图荷太普不是琉拉的,今生今世他是不可能属于他的;他能拥有的,就是他们曾经共有过的甜美回忆……琉拉在心中暗记着,那一晚的甜美回忆将永永远远地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 从今尔后,他就只能远远地、静静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可是琉拉并不后悔,因为他此生已满足。 ☆☆☆ “欢迎你来,贺特瑟小姐。长途的旅行一定很累了吧?” 底比斯宫中,接见外宾的宫厅里,门图荷太普以平淡而公事化的口吻这样地说着。 “这儿的景色与有肥沃土地的下埃及有着很大的不同,处处都与炙热的沙漠为邻。不过,这倒也不会使我有疲累之感,反倒是别有一番风情的新鲜感。”贺特瑟带着一抹羞涩的微笑,她优雅的仪态让朝臣们为之倾倒。 “那就好,我叫人带你到你的寝宫,晚上有个欢迎你的宴会,我们到时候再见面。” 门图荷太普对未来的妻子有着异常的冷淡,他匆匆地打发着这位远来的娇客,便结束了这一场第一次的会面。 他内心的影子依旧挥之不去。 他是这么地想念那个身影啊…… 他渴求的,是那一天在神殿拥着的少年;他是如此地燃烧着的心,那如同地狱般的炽烈恋火,简直就要把这位年轻的帝王的心烧成灰烬了。 他们是相爱的,可对于这整个天下的形势,这一对相依相偎的年轻恋人势必要分开——就算他们是如此地渴望对方、与对方的灵魂紧紧纠缠着,他们依然必须在现实里残酷地分开来。 门图荷太普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王;为了顺应天下的潮流,他牺牲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舍下了那方才确认是彼此真爱的唯一。 那一夜的黎明,当他离开熟睡的琉拉身边的时候,他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会想要带着琉拉逃到天涯海角。看到这如花般的玉人,他的心怎么舍得割下这样一个美好而纯真的影子呢?他就像是自己心头上的一块肉啊! 门图荷太普不愿这样就结束,他的恋情就像早调的睡莲,在未开花让世人见识到它的美丽时,它已经成了静静躺在尼罗河里的亡魂。 他一步步艰辛地往回宫的方向走,让那夜美丽的情景烙在自己不舍的心上…… 帝王想着少年;而少年思念着帝王。 今生今世,虽身已无缘再相近,可这两颗思念着对方的心,是日日夜夜、永无止境地纠缠着;眼中虽无泪,可在心中那一片对于这一段感情的分离,早已在苦痛的心海中有着无限的血泪涌现。 ☆☆☆ “……亚士奇,我觉得殿下好像不是很欢迎我的到来。”贺特瑟一进到门图荷太普为她所准备的寝宫后,马上就对亚士奇提出了这样的反应。 这一间仍绘着莲花和秃鹰的偌大房间,空气中飘荡着高雅的香料;上埃及对于这位美丽的和平使者,显然是费了一片苦心。 “呵呵……贺特瑟小姐,您不用着急殿下对你的反应。”亚士奇笑了。“您和殿下的婚事是我一手策划的,我从小看着殿下和索伊尔大人长大,他们的心思可都逃不过老臣的眼睛,他只是不习惯罢了。您也知道吧,咱们殿下对于美丽的女郎是没有抵抗能力的。”亚士奇拍着胸膛保证:“相信我,他再过一阵子,必定会落入您的美丽情网中的。不过您得耐心点,等一等他。” 贺特瑟的脸上有着一丝的诡异,可是她很快地便又恢复了高雅美丽的模样。 她缓缓地说:“我即将是殿下的王后,这事我自然会等的,不过,我得好好感谢你,在我送和平联姻信件给你的时候,你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亚士奇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小姐慈悲心肠,不愿再让人民饱受战火荼毒,自愿以身相许,这点让老臣十分佩服,哪有不帮忙的道理?您就快别这么说了。请您好好歇息,再过个几天,您和殿下的婚礼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到时再挑个吉日吉时,让登基大典和婚礼同时举行。老臣先告退了。” 贺特瑟送走了这一位可敬的臣子,可谁也没见到掩上门的那一刹那,这位美丽的女郎眼中闪着诡谲的光芒。 埃及的人民对于这件带来和平的盛大婚事,抱着无比的欢欣。可这些人民并不知道,这样的一场婚姻,带给他们的主子有多么大的痛苦。 ☆☆☆ 这一年的春末,很快便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教人难忍的炙热夏天。 在王宫花园边的无花果园里。 沉甸甸、一颗颗饱满的无花果实,在高大的无花果树的枝叶上垂着、生长着,像是在向所有的人炫耀它汁多味美的果肉般的骄傲着。 “嘿咻!” 琉拉攀上了这一棵硕大的无花果树,他动作灵敏得像是猴子一样迅速。原本别人还担心他爬得这么高,若摔下来了,那怎么得了?可后来看着他身手敏捷,也就不再为他担心了。 于是,琉拉又多了一份工作——替王室摘取三餐饭后的水果。 琉拉对于这样一份额外的工作并不觉得苦;他是多么地希望当心上人吃着他一天辛苦摘下来的甜美果实时,能如同见着他一般的心满意足。琉拉对于任何能和门图荷太普联系的方式都不愿错过;他的心中比任何人都期待见到每日必从政议厅中走回到寝宫的门图荷太普。 这一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虽然只是这样的一段路程,可他可以随着仆役长的身后,放心地尾随着心爱的他,在他身后拿着以孔雀羽毛做成的扇子轻轻地为他的君王*(凉。然后,当所有的人都被遣下之后,这寝宫中就只剩下他和他。 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在这个只有他俩的小小空间中,虽有不识好歹的炙热南风袭来,可这无损于他们之间的短暂亲密。 他们是如此地渴望这短短的午后相聚,在阳光洒满金芒的屋子里,他们吸着相同的空气,吐着同样爱着对方的芳香,血液中流着相同的火热爱恋。虽然他们没有说话;虽然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门图荷太普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而琉拉则为他*(着一徐徐的清凉微风;虽然他们一次也没有交谈,可是,他们的心,在无形的世界中早已在那一个美丽的月夜中紧紧地系在一起了,无人能分开。 这一对已为爱所结合的灵魂,是无法用外力所破坏的。 他们之间,无须缠绵火热的爱语,两个人即已明白对方的心意。 虽然,琉拉的心中有着一抹对于王后的苦涩…… ☆☆☆ 突然,有一个陶盆被打破的声音,把在树上的琉拉吓了一跳。他连忙回过头,看着树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回头,使得树上和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来的人,居然是吉纳莎! 他们两个,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只是在原地望着对方。 “……吉纳莎?” 首先开口的,是想打破僵局的琉拉。 “天啊……”在无花果树下的少女捂住嘴巴,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一度心碎失去的心上人。 琉拉很快地便从树上跳下来,站在吉纳莎的面前。 吉纳莎张着口,她的眼中因为激动而泛着莹莹泪光。她心爱的人,又再一次地站在她的面前了! 她伸出了颤抖的手,抚着眼前的少年。他的气息是热的,那皮肤的触感是真的,望着她的眼眸仍似昔日般的美好……吉纳莎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琉拉!琉拉!”吉纳莎紧抱着琉拉,她激动地唤着心爱的人,吉纳莎对于能再看到琉拉活着,她的心控制不住地激动沸腾起来。 “我以为……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吉纳莎哽咽地说着。 “喔,我真的要感谢阿蒙神!靶谢它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我当然还活着,吉纳莎。”琉拉笑着安慰他昔日的伙伴。“而且,我现在是宫里的仆役。” 琉拉便把门图荷太普救了他的事情简述给她听……可是他并没有说出他和年轻的帝王有着火热的爱恋。 “是这样啊……”吉纳莎点点头回应他。 “吉纳莎,辛姆他们呢?”琉拉问着在怀中的少女。 吉纳莎眸子掠过一丝的阴影,她回答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以后,我就处心积虑地想要逃跑,后来我花了好大的一番力气才逃出来。后来到了下埃及,被贺特瑟小姐收留,现在是她的侍女。” 她望着琉拉,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琉拉,我们走吧!”吉纳莎握着琉拉的手,她的眸子里有着不愿再放手的决心。“我们离开这里,然后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家。没有杀戮、没有歌舞团,我们可以像一般的平民一样,你耕种、我料理家务,过着和以往都不同的人生。” 吉纳莎的这番话让琉拉吓了一跳!他从未将吉纳莎当成是结婚的对象,更不用提要和她共组家庭,何况,他亦不愿意离开王宫啊! 这一座有着他心上人的宫殿,像一条无形的线一样地绑着琉拉。 “等一下!”琉拉抓起那双紧握他的手。 吉纳莎吃惊地望着琉拉。“怎么了?” 琉拉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吉纳莎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我从头到尾……一直以来……我从未把你当成结婚的对象……” 这样的一句话,让原本庆幸相逢的少女,一颗心顿时跌入冰窖中。 “那……也没关系,感情可以婚后再培养啊。”吉纳莎试着挽回颓败的局势,她挑着一边的眉。“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把婚姻放在心上,一心效忠门图荷太普家族,可现在已经是太平时代来临,刺客团已经走入历史了。”她抬起头来望着琉拉那双眸子。 琉拉为难地回望着她。 “我可以等你。”她看着琉拉,她好想好想就这样地把琉拉抱得紧紧的,直到天荒地老。“我不求你现在就爱上我,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的一天,到那时再爱上我也不迟。” “不是的……”琉拉皱起眉头,他不知该如何启口。“吉纳莎,我的心里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为什么?”她问着,不敢相信琉拉会这样地回绝她。 琉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的困惑,他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她,才不会伤了吉纳莎的心。 “你爱上了别人了吗?”少女颤抖的尾音说着她心里的话。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青梅竹马的玩伴,他心系之人的事。 琉拉咬咬唇,他不忍再欺瞒她。他得快些告诉她真相,好让她对他死心,好再去寻找下一个春天。 “吉纳莎,我……我的确是有喜爱的人了。”他眨着眼睛,那双眸子中的真诚让人有些不忍责怪他的残忍。 吉纳莎呆住了好久,像一座冰冷的石像一样杵在原地。 “这不会是真的吧?你在开玩笑,是吧?”吉纳莎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她抓着琉拉的手。 “我没有说笑,是真的,吉纳莎。”琉拉的口气是如此地坚定,让吉纳莎不得不开始相信他。“……我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吉纳莎的声音有着冰冷的醋劲。 “……我不能说。”琉拉撇过头去,他不能再说下去。“吉纳莎,既然我们都已经不是辛姆团的刺客了,那我们更应该为自己全新的生活更加努力地生存下去,别再留恋我了……去找一个好男人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吉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你认为我的心里,这些年来,还有过其他人吗?你认为……我用尽生命所爱的人,就在这样的一句话下,我的心就可以就此将你在我心中的痕迹磨灭吗?你……你太过分了!” 吉纳莎哭喊着的抗议,让琉拉有着许多的不忍,更有着愧疚。 “告诉我!那个把你抢走的女人是谁?我要杀了她!”吉纳莎捶打着他,她一阵的捶打将琉拉的无花果给散了满地。 “你别再无理取闹了好不好?”琉拉把她的手抓住,阻止她疯狂攻击。“总之,我真的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必须对我死心,就是这样了!” 语毕,琉拉转身离去,只留下心碎一地的吉纳莎呆在原地哭泣。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吉纳莎在见到心上人之后的喜悦,一下子就转变为绝望的狂悲。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呢?难道他不明白她对他的心吗?在她以为他已死,以为她生命中最珍爱的男人从她的生活彻底消失,她找不着他的身影时,她是如何地悲痛欲绝吗?她甚至还为了他杀了人……可却在这样重逢的一刻,他却告诉她,他爱的是别人……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爱他,不惜为他杀了所有的同伴——只因为他从她的身边像风沙般的逝去。 吉纳莎的眼中有着泪,胸口有股从未有过的怨恨冉冉上升…… 这一切的举动,恰好被在不远处的政议厅中的门图荷太普瞧见。 ☆☆☆ 那天下午,琉拉持着扇子,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 他告诉自己,他并没有错,错的是吉纳莎自己,是她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感情加诸在他身上的,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 可她的哀伤哭喊,仍在他心里萦绕不去。难道他真的错了吗?就如同他当初救了门图荷太普一样,那数十下的鞭子挨得莫名其妙? 他的眼中充满着对吉纳莎的愧疚,可是他的心已经无法再承担吉纳莎的爱……他清楚地知道门图荷太普是他今生今世的唯一,是第一个、亦是最后一个占据他心房的人。 他拿着扇子的手正微微地颤动,他望着正在他前方忙于政务的门图荷太普,琉拉的眉心又皱了起来。他是可以和一般人一样地娶妻生子、养家活口,可那并非他心里所想要的生活啊! 虽然,他的心里对未来并没有着很明确的蓝图,但他却知道他的脑袋里唯一能想的,就只有门图荷太普。 他的心也因为婚期愈来愈近,开始对于他和殿下的未来不安起来,他快要疯了,他是这样地一再说服自己,只要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着一只这世间最俊美健壮的鹰一样,他就满足了。 可他的心,却有着另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哭泣。他明白自己对门图荷太普的爱恋和痛苦是日日渐增。他为心上人即将登上王位而欢喜,可对于他的婚期亦是有着不甘和嫉妒…… 琉拉从小最气的,便是他那张如女子般秀丽的面貌,可是他现在倒真希望自己是真真实实的女儿身;就算身份再怎么低微,他至少可以是门图荷太普的妾— —他并不敢妄想以自己的身份可以拥有那尊贵的王后之位。 只要他不是一个男人,只要他不是一个从小在歌舞团中长大的孤儿,只要他不是…… “你在想什么?” 琉拉一抬头,只见那张教他心动的那一张俊脸在他的上方望着他。 “没……没事啊。”他别开脸,深怕那双眸子看穿他心中那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对王的说话态度是这样的吗?”门图荷太普把他转了过来,琉拉不得不再次面对他深爱的男人。 “有人欺负你了吗?”他关心地问着他。 靶受着他抚上他脸颊上的大手传来属于情人的指温,有一股想抱紧他的冲动,从琉拉心口上暖暖地涌出。 琉拉摇摇那张让人倾心的绝美容颜,他的坚强让门图荷太普有着些许不忍。 “你不说,我怎会知道呢?”他在琉拉未反抗前便猛然地抱住了他。“你今天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你教我怎么能这样丢下你,视若无睹地处理国事呢?” 被情人这样的一拥,琉拉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这么地强烈而温暖的怀抱呵……琉拉背上已结痂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了起来。 “真的……真的可以说出我心里的话吗?”琉拉缓缓地把他的视线落在门图荷太普的身上。“我真的……可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吗?” 他点着头,期望在他怀中的情人对他坦白。 “我……我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想……”他垂下了那长而卷的睫毛,唇正微颤着。“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不由自主地会嫉妒,那个贺特瑟小姐……”他抓着门图荷太普的手,他的不安传到心上人的手上。“我很疑惑……我不知道该怎样再待在这个有了王后的宫庭中。”他把头埋在门图荷太普的胸口。“你告诉我……在你的心中……我到底……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位? 在你已充塞着所有国事的同时,我又是在你的心里的哪一个角落?怕是我已经被你遗忘了吧?” 他是这样地想着他…… 即使他已要另娶佳人,他的心里,也只能为他而空下;他求去的翅膀,也只能为他停留。 所以,求他给他一个真正的答案,给他这颗不安的心一些希望;让他可以在等他的这一刻、下一秒,做著有他爱着他的梦,让他不再为了等候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而夜夜流泪…… “是因为那个女孩?”门图荷太普低声地问着。 琉拉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从哪儿知道吉纳莎的。 “是那个从下埃及陪嫁过来的侍女吗?她是你心情波动不安的原因?是她煽动你对我的情感?”门图荷太普一连串醋意的问题,让琉拉招架不住。 “不是的!不是的!吉纳莎是我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她只是……”琉拉猛摇着头,他不知该怎样解释。 “青梅竹马?那她也是辛姆手下的人喽?她为什么会在贺特瑟的侍女行列中? 莫非她是间谍?”门图荷太普又是一个疑问。 “不!不是这样的!她在我失踪后便逃了出来了,她完全和辛姆已经毫无瓜葛了!”琉拉急着要辩解同伴的清白,他大声地向门图荷太普嚷着。 门图荷太普叹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写满被琉拉打败的表情。“你知道吗?任何一个旁观者,都可以感觉出她对你的那一份执着。” 琉拉咬咬下唇,他明白自己对于情感这方面的事是十分迷惘而不了解的。 门图荷太普抱着他,一个如阳光般炽烈的吻忽地印在他的唇上。 琉拉并没有抗拒他,只是无言而强烈地回应着君主的爱。两个人相拥着,像是要把自己的身子融入对方一样地紧靠着。 “我是爱你的……”他在琉拉的耳边厮磨着。“可是……请你再忍一忍……等我……等我把一切都安定了下来以后……”门图荷太普抱紧着他怀中的琉拉。 “我一定……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好的答案。” 琉拉的眼中有着一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门图荷太普是这样地不忍琉拉的委屈,可目前除了这样委曲求全的等待之外,实在也没有其它的办法了。 “我等……我等你……”他哽咽地说着。他已经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像个女人一样似的软弱掉泪,可他此时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这多日以来的委屈。“等一辈子我也愿意……让我在你的怀里哭……就这样一次……就只有这一次……然后我便永远不再对你抱怨……” “你别这样说……”他紧抱着在怀中的心上人,贴紧琉拉的脸庞。“我一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就是这样,不会有二心的,相信我。从那一夜在水中的相遇,你就已像网子一样把我的心网住了。” 两人无言凝望,像有一世纪那样地长久。 “殿下!殿下!” 从远处传来的不寻常的叫唤声,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大事不好了……” ──────────────────────── 第七章 “辛姆一行人在下埃及的绿洲遇难?”索伊尔叫着。 在门图荷太普的寝宫中,一个秘密会议正紧急召开。 “是的,据回报的消息指出,辛姆等一行人似乎是在用餐时被人先以药迷昏,然后凶手不分男女老少,全以利器杀死,且将尸体的头全部砍下,堆放在一起,尸体则被抛入水中,整个池子都染了血色……” “够了……”门图荷太普摇摇头,他要劳米别再说下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内奸干的?还是外国刺客想趁我们统一的时候攻打我们? 是西台?奴比亚?或是巴比伦?”亚士奇提出了他的种种疑问,一行人陷入迷雾中。 “目前的情况还未查明。尤努虽已带领着下埃及归顺我们,可是局势仍不明朗,一切都得小心一些。” 这一天下午,在门图荷太普的寝宫中开了一个好久好长的会议。 一场恐怖的旋风席卷原本已经和平的埃及,这样的一件偶发事件让上埃及掉入了全员戒备当中。 ☆☆☆ 就在各人心中怀着不同的心情之际,婚礼的日子来临了。 琉拉的心中对于这一场即将要到来的婚事,有着些许的无奈,有着些许的不甘。可他还是必须在宫中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一般人一样,一脸欢天喜地地迎接这一场为了上下埃及人民期望已久的和平而结合的政治联姻。 这一天,太阳的光芒照得琉拉想落泪。 金色的光芒、盛大的婚礼仪式、欢天喜地的人民,以及各国前来祝贺的宾客,对这一场婚礼表现了所有欢迎的气氛和祝福。 琉拉笑着,可是心里却一直告诫着自己,不要哭,不可以让眼泪流下来。 他对上天不知几千次的祈求,多么地希望这一天不要来到;不要让他唯一拥有的温暖怀抱被别的女人夺走。他是这么的贫穷,除了深爱的男人以外,他没有其他的财产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比这全埃及人民还需要门图荷太普这个男人呀! 可他也明白,他爱上不该爱、亦不该得到的男人;他明白门图荷太普是王,是这一个战乱烽火中的英雄,为此,他亦要承受失去一些平常人的幸福——包括他的爱情。 不也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会在战争女神的神殿中相遇吗?这冥冥之中,穆特女神早就为他俩的命运写好了序曲,只等着他们照着她所谱好的曲调舞下去。 第一次的逃月兑,第二次的重逢,第三次的搭救……是门图荷太普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人生,否则他至今一定仍是在歌舞团里当个舞娘。 他不能再奢求什么了,否则他会遭到天谴的;不也有很多无法相守的情侣就这样自老死都无法再见一面吗?比起那些相爱却无法见上一面的情人们来说,他们真的是幸运太多了!只不过是因为门图荷太普要娶妻而已,他们并没有分离,不是吗?他还是可以保留他心中的那一片小小的幸福,为他一大清早起来摘采沾着露水的无花果;在那宁静的午后,两人呼吸着如飘扬的飞絮般甜蜜一心的空气;还有每日,在远处静静地观望着他…… 神已经给了他这个孤儿太多太多的幸运了。 它让他拥有了这份比谁都尊贵的爱——让这位君王的心中只有他的存在;让他能在这样短短的人生旅途中,有着比谁都还尊贵、比谁都还要骄傲的爱。他已经觉得足够。 因为他允诺,他一定会给他答案,一个最好的答案。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可以忍着泪、忍着那道在心窝上碎裂的口子中汩汩流出鲜血的痛;他只能笑,然后一切的日常生活都仍与平日并无不同。 “琉拉……” 懊走了。 别的仆役在唤着他去帮忙。 他睁开眼睛,用最平常的态度打开了大门,走了出去。 ☆☆☆ 这个时候,在长长的宫殿走道上的一端,被装饰得耀眼华丽的新房里,弥漫着高贵香料的味道;被重新绘制过的墙上,画满着属于上下埃及再度统一的象征——莲花与纸莎草;那一箱箱远从下埃及乘运过来的箱子中,有着许多华美的女用服饰,以及以各种珠宝串成的项练和王冠。 “该出发到卢克索神殿了,贺特瑟小姐。” 吉纳莎在薄薄的轻纱中看着那依旧趴在床上的瘦小身体,长长的黑色卷发披散在洁白的床褥上。 因为薄纱的关系,让人看不清贺特瑟的表情,可是她细小的肩头正不停地抖动着;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个即将要步入结婚礼堂的女子正露出一个大喜之日不应出现的悲痛哀泣…… “库里……”贺特瑟的唇中唤着这个名字。 她那张仍净素的美丽容颜正淌着无数道泪痕,小小的红唇因为要努力止住哭泣而微颤着。 “今天,我就要为你报仇了。”她小小声地,像是一片羽毛一样地轻盈低语。 吉纳莎静静地看着她的新主人——这个与大喜之日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伤心新娘,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件华丽的新娘礼服默默地协助她穿上。 吉纳莎可以了解她心里的痛,因为她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刻骨铭心、摧心裂肺的心痛。 她投靠贺特瑟,只是因为她失去了琉拉;她为了失去唯一的挚爱,杀了所有的同伴亦不感到悔恨——只因为失去他。 可是琉拉却背离了她,他并没有像她一样地付出他的所有,甚至在教她惊喜万分的相逢时,还无情地打击她——他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让他漂泊不定的心有了一个归宿的人,竟不是她!所以她发誓要杀了那个夺去他的心的女人! 贺特瑟的际遇和她不同,可是她们复仇的决心是一样的。 哭红了眼的新娘,穿戴好之后,便由一群侍女簇拥着,从新房走出。 ☆☆☆ 另一方面,今天的另一个主角—— 在新郎的寝宫里。 “真是太合适了,我从未看过这样英俊挺拔的帝王呢,陛下。” 罢刚才在众神前面举行过登基大典的门图荷太普,正由侍女们帮他换穿着结婚的服饰。在寝宫中的,还有亚士奇、劳米、索伊尔等人。 “等一会儿,同贺特瑟小姐举行过婚礼后,上下埃及也总算真的统一了。” 一手促成这门婚事的,同时亦是让门图荷太普陷入苦恼的亚士奇,正洋洋得意地发表着对这门婚事的满意。 索伊尔望着自己的孪生哥哥,他的脸色凝重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是一个即将要娶亲的新郎。 的确,门图荷太普不高兴的模样全写在脸上,在方才结束登基的祭神仪式后,到露台接受全国前来祝贺的百姓欢呼的时候,门图荷太普的脸上像是裹了一层冰霜一样地寒冷,让人感受不到他身为一个旧时代终结、创新王朝开拓王者的喜悦。 “陛下,有一份来自下埃及的特级公文。”一个士兵带进来一卷纸莎草纸。 “交给索伊尔,我现在不想看。”他不耐烦地说着。 “对对对,这事有什么好急的?”劳米说着,连忙将公文收下。 连劳米都可以感觉出门图荷太普对于这件婚事的厌恶,可他也无法说些什么;下埃及都已经有意以联姻的方式解决战争了,况且新娘人都已经在这儿了,现在说什么也都是多余的了。 索伊尔当然比谁都明了,哥哥的不愉快,来自于等一下即将开始的婚礼。 他该说什么呢?门图荷太普已经陷入了恋爱的苦海中。索伊尔无法明白,那个来自黑暗团体的少年,为什么能与哥哥的心灵如此契合?而自己的兄长又是如此地需要这个少年? 对于琉拉和门图荷太普这样过分的亲密,其实宫中的人们早就有所传言了,尤其每一日的午后,在他的寝宫,只准这个卑微的奴仆同王共处一室。 索伊尔了解他们的恋爱。从第一次听到兄长眉飞色舞地谈论一个女子,到他知道让他心系之人是同为男儿身时;从他知道自己爱上刺客,到为他悉心照料背上的伤,为他谋得在宫中的一份差事……索伊尔看到的,是一个为了爱而疯狂的男子,而非一国之君!这恋爱并非关身份贵贱、不分性别男女,它来的时候,任谁都挡不住,任谁都无法拒绝。 他只能这样叹气。如花般娇美的贺特瑟马上就要是大埃及帝国的王后了,可她却无法用一生来夺得丈夫的爱。 “你们都先下去吧,王兄有些累了,让我们兄弟俩单独相处一下。”索伊尔对这两个臣子发命。 遣下了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门图荷太普的脸色依旧是臭着一张脸。 “你想做什么?”他问着那个遣退别人的弟弟。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索伊尔斩钉截铁地开口便问。“你快乐吗?” 他快乐吗? 这位年轻的帝王愣住了。 “我记得你从以前,便是为了统一上下埃及的野心而活,我们曾为扩张我们上埃及的版图做过不少事,可现在我们年幼时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你的脸色却告诉我,你并不快乐。”索伊尔对他的王兄直言着。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要如何反驳弟弟的话。 他的确很不快乐!不快乐到了极点! 这个婚并不是他想结的,这个王位对他而言,如今亦变得枯燥乏味了。 门图荷太普只要闭上眼睛,他的心湖便映出琉拉的泪颜。他好爱好爱这个少年,现在就算是要他马上退位,他也愿意用这个令人垂涎的位置和别人交换自由! 只要他能和琉拉在一起,只要他不是王、不是一个贵族;而琉拉不是一个刺客,不是一个男子,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有一个最令人羡慕的生活。 “囚禁在金笼中的鸟儿并不会感到快乐。”索伊尔握住门图荷太普的手,那张与他一样的脸孔诉说着真实的谏言。 “我……”门图荷太普想说着他的答案。 “请陛下移驾到神殿!” 外面侍女的提醒,中断了兄弟两人的谈话。 可恶,索伊尔在心中咒骂着。 “我该走了。”门图荷太普给索伊尔一个凄楚的苦笑。 索伊尔不知道要怎么把正往外面走去的哥哥留住,他只知道门图荷太普正把自己的幸福断送。 出了这个门,门图荷太普便是一个王,他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了……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着,索伊尔仿佛听到琉拉的哀泣声,随着门图荷太普的脚步而响起。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众朝臣的喧哗声在长廊的一端响起,侍女们恭敬地带着他走向神殿。 门图荷太普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对于即将来临的婚礼有着期望;他只要想到他从此便要和这一个陌生的下埃及女子共同生活,他想要掳走琉拉,两人就此远走高飞的冲动就多了一分。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懊悔过,当初为什么要建造一座穆特女神的神殿?明明命中注定,自己没有帝王命,他却执意做着统一的梦,结果便是作茧自缚啊! 强摘的瓜不甜,这个王位让他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陛下,贺特瑟小姐来了。”侍女再次提醒发愣的他。 他勉强地抬起头,像是有千斤重似的,抬头看着这一位未来的王后。 贺特瑟的头上,戴着只有王家才有的黄金蛇冠,身上披的衣饰和黄金饰品将她衬月兑得更为美丽耀眼。 香气四溢的香料味由她长卷的发上传来,可是这种人工的香味让他更怀念起琉拉长发时的那股清淡的莲香。 “请牵着王后的手到广场去,到神殿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 门图荷太普麻木地牵起妻子的手,他感觉不到这一个陌生女人的心,只是很公式化地牵着她。 他们走下长长的阶梯,两旁的民众欢呼声不绝于耳。可这一对新人,各有各的心事,这些嘈杂的声音根本无法插入这对还未同房便已异心的夫妇中。 “万岁!门图荷太普陛下万岁!” “请早日生下继承人!贺特瑟王后!” “万岁!为我们底比斯的三神庆贺这对新人!” “陛下万岁!” 这些祝贺的话,听在琉拉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在这一旁观看这一场婚礼,可是心里边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哭了?” 琉拉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站在这样一个隐密的地方便不会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着这一场令他心碎的婚礼。 他回首去看那个发出声音的人,是吉纳莎。 “你……”他连忙拭去他的眼泪,反问着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现在是贺特瑟王后的侍女,你不是应该先往神殿去等待王后吗?” 吉纳莎笑笑,她的笑容在大石柱的阴影下显得诡谲。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并不真的有着很明确的主仆关系。”吉纳莎的眼中似乎有一颗颗小小的火花亮起。 “你做什么和我说这些?”琉拉问道。“我们现在各司其职,各奉其主,我们已经不再是刺客了。” “可我跟你不一样!”吉纳莎像是被这句话给激怒般的大喊着,她忿忿不平的情绪反应在这长长的回廊上。“我没有像你一样,不只是身子,连心都卖给门图荷太普!” 琉拉的身体好像一下子被这句话给刺得猛冒鲜血。他瞪着大眼,凝望着他昔日的伙伴,他不明白为什么吉纳莎会知道这事。 “你不要胡说!”琉拉的脸因为忿怒而胀红,可这一句话完全起不了吓阻对方的作用。 “我干什么胡说?”她也冷冷地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在底比斯的宫中,这事儿早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你敢否认你们做了些什么勾当?在每一天门图荷太普二世从议政厅回到寝宫的那些午后?” 吉纳莎的话像是千万只毒蛇似的咬噬着琉拉惊恐的心,他无法反驳吉纳莎的话。 而这会儿吉纳莎更是不留情地说了下去:“你是因为长年的男扮女装,连你的心也都被同化了吗?舞姬并不可耻,至少她的职业是跳舞,而不是像个男妓一样地出卖灵肉、以色侍人!” “我没有!”琉拉大喊着,他一定要对她澄清这件事,他不允许连吉纳莎都这样污辱他和门图荷太普的关系。“我和他之间是相爱的!我们没有像外界想象地那样污秽!” “你有!”吉纳莎像是要判定他的罪一样,她也跟着琉拉扯大嗓子。“你就是因为他是王!他有着你所向往的优渥生活,你贪图着他的权力,所以你便像条蛆虫似的黏着他!我真是好傻啊!这么久以来,竟都被你这个戴着羊皮的狼给欺骗了!从那时候你在市集上舍命救他的时候,我就应该要警觉了。”吉纳莎一口气将她的委屈说完:“我那时怎么没有发现呢?其实你和他早就有一腿了!” “不是的……” 琉拉想要辩解吉纳莎的歪曲理论,可这时哪有让他插话的余地?吉纳莎像是发了疯的野生动物般狂怒着。 “我真是太傻了,还为了你的失踪伤心欲绝,谁知道那时你正同你的门图荷太普相好呢!”她大骂着:“早知道我就不杀辛姆他们了——” 这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惊愕住了。 “……你说什么?”琉拉瞪大眼睛问着。 吉纳莎并不为她的说溜嘴而收起她高涨的气焰。“我说,我竟因为失去你,而愚蠢地把辛姆他们全杀了!” 琉拉闻此言,宛若五雷轰顶般的震惊。他的眼前像是有一片乌云挡住他的视线,他看不清眼前的吉纳莎,整个世界像是要摇晃了起来一般。 “琉拉!”吉纳莎连忙扶住要倒下的少年。 可琉拉却在她接触到他的手指时,将她的手给甩开。 “你不要碰我!”他大喊着。“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这是你和贺特瑟的毒计吗?倒向下埃及的奸人!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样狠下心肠来下手?不!你不是我所认识的吉纳莎!我所认识的吉纳莎是个温和爱哭的小女生,她不会这么心狠手辣的……你到底是谁?” 吉纳莎的脸马上由方才搀扶他的担忧转为狠毒冰冷。 “我还是吉纳莎,只是你所不知道的那一面罢了!”她的眼中有着一丝泪光。 “是因为爱……这一份对你无怨无悔的爱,让我走到这样的田地的……” “爱?”琉拉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不!这并非爱!这只是你一味的愚蠢无知而已!是你的独占让你的良知给蒙蔽了!你的心被狮子给吃了吗?” “我的心……”吉纳莎流下了一串泪,她抚着自己的左胸,喃喃自语地说: “它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吃了。因为它已经无法有效地输送我对一个人的思念和爱恋;我是这样地想把这颗真心献给我的挚爱,可他不要它,他狠心地将它给捣毁了……” “吉纳莎……”琉拉无助地喊着。“我并不适合你,你何苦这般紧紧纠缠我?去寻你的归宿吧……” “已经来不及了,”吉纳莎仍躲在石柱的阴影下,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像是她的保护色一般。“你撕裂了我的心,让我在这人世间得不到我的真爱,让我为你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我死后亦会因此而无法通过正义的审判,我的心必会被阴间的怪物阿米特给咬噬,所以我要让你也得不到幸福;而门图荷太普亦伤了贺特瑟……” 琉拉听到吉纳莎突然扯进门图荷太普和贺特瑟,他吃惊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呵呵……”吉纳莎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啊——” 十分突然地,吉纳莎吐出一口鲜血! “吉纳莎?”琉拉惊呼着。 而吉纳莎的身躯也在这样的叫声下如柳絮般轻软地倒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他将倒在地上的吉纳莎扶起,对于吉纳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诧异不已。 “哈哈哈……”倒在琉拉怀中的吉纳莎,仍由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渍从她的嘴上一直流淌到胸口。“已经来不及了,你最心爱的人……现在一定也要走向死亡之途了……” “说清楚!你到底和贺特瑟在搞什么诡计?”琉拉大力地摇晃着濒死的她,对于心上人的安危让琉拉感到不安。 “……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吉纳莎的双眸无神地凝望着天空,可她的嘴角却挂着微笑。“给负心的人最大的报复,我在你面前服毒自杀……我要你一辈子都感到愧疚……能死在你怀中……”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在琉拉胸口结束了她年轻而早逝的生命。 琉拉把她放在地上,他最担心的不是他对吉纳莎的愧疚,而是门图荷太普的安危。 他在长廊上狂奔着,直达王家用的马厩。 琉拉的心在狂跳着,他希望一切都不会太晚。琉拉跨上马匹,用力挥鞭,于是一人一马扬起滚滚黄沙而去。 ☆☆☆ 这时候,到卢克索神殿的一路上,为门图荷太普夫妇欢呼祝福的人民把两旁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坐在轿子上的两个人,一路无语,没有新婚夫妇的甜蜜欢颜;两个人的心里各有事情在盘算着。 “陛下……”贺特瑟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开口说话。 “有什么事吗?”门图荷太普不经心地回应着她。 “我在下埃及时便常听人道门图荷太普二世是一位相当有智慧的总督,对于武术和战略都相当擅长。”贺特瑟的声音清晰而甜美。 “我只是有良好的臣相帮助我治理,我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勇猛。”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搭理这种奉承的话。 “包括暗杀等下流的手段吗?” 门图荷太普因贺特瑟的这句话而震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低声地问着她。 “辛姆那支黑暗刺客团……”她继续说着,那双眸子发着诡异的光芒。 门图荷太普讶异地望着她,不解这个传闻中不理政事的小姐为何会知道关于底比斯最高的机密。 “你还记得前不久时,被你命令暗杀的库里总督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对于这个贵族小姐所提出的问题充满疑惑。没错,库里的确是在假意归顺上埃及之后,还将上埃及的情报偷偷地传给下埃及,因此他才觉得留他不得,而下令让辛姆杀了他。 “库里已经是归顺我上埃及的官员了,我对他自然有罚赏的权力。”门图荷太普回答,他抓紧这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女子,问着她:“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贺特瑟的脸庞出现了一丝悲凄,门图荷太普对于这个表情似曾相识。没错,这种表情他也曾经有过——在那时候看到背上满是伤痕的琉拉时,他的心也像快要撕裂了一样。他以为他会永远失去琉拉…… “他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便已经私定终身,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 “那你又为何要嫁给我!”门图荷太普瞪着她。“为了和平?” 贺特瑟笑了,那个笑容像是尼罗河畔早调的莲花。 “门图荷太普陛下……” 从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令人吃惊的叫唤声。 他知道那是琉拉的声音。门图荷太普即使没有看到人,他也知道那是心上人的叫声。 马匹愈来愈近,因为琉拉的叫声愈来愈大。 贺特瑟的笑容仍未从她的脸上褪去。门图荷太普和她的距离相当接近,只不过是一个手臂宽。 “为了……杀你!”她的声音冷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那一瞬间的光景,门图荷太普看见贺特瑟从她的披风下突然地抽出了一把闪着冷光的剑,直往他的颈上砍来! 接下来的事,门图荷太普只觉得宛如在梦呓中的缓慢。 他看到在马上的琉拉跳入轿中,以他的身躯覆在自己的身上。而那把无情的剑,就分毫不差地落在自己最心爱的人肩上…… 门图荷太普闻到了琉拉那熟悉的莲花清香,也看到了那如喷泉般狂乱射出的鲜血! “琉拉——” ──────────────────────── 第八章 他听到人们的尖叫声,也看到了众人愕然的脸孔。 他感觉到那双大手接住了他,感觉到自己肩上仿佛有了什么东西……温热、狂热地喷了出来。 红的血、苍白的礼服,温热的、狂乱的心跳,像欲挣月兑胸腔的野兽。 贺特瑟这一剑,下手重得让挨剑的人已感觉不到痛。 琉拉的感官在挡下那一剑时,像由自身的躯壳月兑离一般的处在真空状态中。 “快保护陛下!”有人喊着。 “保护陛下!” “有人行刺陛下!” 原本一场喜气洋洋的婚礼,在这样的一剑之下划破了原有欢欣鼓舞的热闹,民众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四处奔跑…… 而原本朝卢克索神殿前进的轿子,周围一下子便涌入大批的上埃及军队。 ☆☆☆ “琉拉!” 他听到了门图荷太普的叫声,然后,他的灵魂又再度地钻回那副名叫琉拉的躯壳中,为了回应他最深爱的人。 “琉拉!琉拉!张开眼睛看我啊!”门图荷太普的声音十分慌乱,眼中所见的,尽是一片殷红。 他没有办法将琉拉肩上的伤口止血,他的衣物上全都是舍身救主的少年鲜血。 “……嗯……”琉拉困难地发出了声音,这让门图荷太普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撑着点!我马上就请御医来医治你!”他焦灼、大声地跟琉拉说着。 “不……”琉拉张开嘴,困难地发出声音。 他倚着门图荷太普的身子,勉强地转向方才刺了他一剑的人。 “你不要……不要伤害他……” 琉拉的脸惨白着,用极为吃力的声调说着。 已经被一边的卫兵制伏的贺特瑟,冷冷地看着这个坏了她复仇计划的少年。 她的礼服上亦沾染上琉拉的血,纯白的礼服上此刻已像被划上朵朵红色睡莲的画布般,刺目夺人。 “别再说话了,我求求你!”门图荷太普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般着急着。 “御医呢?不是已经叫人去请他来了吗?快点叫他来!” 琉拉一只颤抖的手抚上了门图荷太普俊俏的脸庞,像是在安抚情人急躁的情绪一样。 “琉拉……”门图荷太普望着这个正一点一滴由他生命中流逝的灵魂,可他依旧束手无策。 琉拉此时,给了门图荷太普一个最凄美的微笑。 “别这样,琉拉!”门图荷太普带着悲恸的音调大喊着。“你绝不可以丢下我一人独活……” 他还没说完,琉拉竟用全身最后仅剩的力气,大力将门图荷太普推开,而自己也从轿上摔下地面! “琉拉——” 门图荷太普大叫着心爱的人。 他不敢相信,琉拉想要从他的怀中逃离,想要这样断绝自己的性命?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擅自了断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不再爱他了吗?他是这样无视自己摧心裂肺地叫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被压制住的贺特瑟突然发出狂笑。她那张如花般美艳的容颜在此时竟显得狰狞。“门图荷太普二世啊,门图荷太普二世!世人皆赞美你神勇的功绩,可我现在见着你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原来你也有无法掌握你心爱之人的时候!瞧他被我捅了一刀,还拼命不要死在你怀里,看来你只是一个成功的君王,却是个失败的情人啊!”她笑着,像只不畏眼前危险的野兽。 “这样也好,我虽杀不了你,可也让你永生永世,一辈子都在得不到爱人的绝望中度过!” “住嘴!往嘴——”门图荷太普大喊着,他企图停止贺特瑟对他的嘲弄,可贺特瑟的笑仍不停地回响着。 “哈哈……” 原本一场名为联姻的和平婚事,在新娘的疯狂复仇行动下宣告终结。 ☆☆☆ 门图荷太普像是作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恶梦。 在梦中,有像乌鸦一样鬼叫的欢呼声、有贺特瑟的狂笑、有琉拉的鲜血…… 还有一场像儿戏般的愚蠢婚礼。 许多人从他的面前走过,有侍卫、有大臣,有一些帮他换衣服的侍女…… 陛下,您有没有受伤? 陛下,请您下轿,回宫了。 陛下,已经到了,请您回寝殿,让御医为您仔细地检查。 陛下,请让我们替您更衣。 陛下,您…… 他只觉得心好乱,乱到他的思绪变成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相信,方才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 这是真的,可却像是一场有着许许多多魑魅魍魉所编导的一出戏码。由于他的统一,将卢克索里的穆特女神移到新的神殿;他扭转了天上星星运转的轨道,为的是要让自己成为这大埃及帝国的帝王,可是……他亦失去了很多常人所拥有的微小幸福。 “王兄……” 他听到他弟弟的声音回荡在这偌大的寝宫中。这一间原本应该用为今晚新婚的华丽房间,此刻只有新郎一个人。 “我真的很难过,发生了这种事……”索伊尔搭上了兄长的肩头。 “索伊尔……”他唤着弟弟,可是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可以说比受了重伤的琉拉还要惨白。“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伤害了太多人了?”他的唇颤抖着。 索伊尔不忍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好不容易统一了埃及,在这样的意外发生后,门图荷太普还要面对着失去挚爱的心痛。 “你没有错,王兄。”索伊尔拍拍他的肩。“有的时候,一个领袖是不能考虑到太多的儿女情长、太多的妇人之仁的,你的肩上可是扛着上埃及的人民的福祉啊!这样的重担,不是一般的男人说扛就可以扛的。” “我……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门图荷太普撑着自己的头,状似烦恼。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啊,这只是……只是因为你是王,所以必需去面对很多很多一个普通人所不能忍受的苦。” “……我想去看琉拉。”他对弟弟说着。 ☆☆☆ 穿过这长长的回廊,这广大的宫中在沁凉如水的深夜里,显得有些阴森。 门图荷太普的脚步同那一天在宫中遇到琉拉的时候一样地急迫;当时他也是这样地害怕失去这天地间唯一的挚爱…… “我已经吩咐御医一定要用上好的药材救他的性命。我把他安置在你寝宫附近的房间,不用担心,日夜都有侍女在他的房间照顾他。”索伊尔跟着哥哥的脚步,一边行走一边解说着。 他们走到一间房门前,果然有两个侍女正在门外看守着。 “进来吧!”索伊尔将门打开,促着门图荷太普进去。 他跨进病房,一见到眼前的光景,他简直就要停止呼吸了。 那是怎样一副令他心碎担忧的容颜啊! 望着琉拉,感觉他细瘦的身躯在这样一张大床上是显得这么样的虚弱无比! 事实上也是如此,他清丽的额上,包着因为摔下轿子而弄伤的伤口,一层一层的纱布将他的头给层层围住。而他的眉心是紧蹙着,像是一个永远都打不开的结;一直都是乌亮眼眸的双眼,如今紧闭着;他那让门图荷太普一见倾心的容貌如今依然美丽,只是惨白得如同一张纸…… 琉拉的胸口上裹了厚厚的纱布——这是他为了门图荷太普而留下的功勋;这是他策马及时赶到的成果。 “御医说他伤得可重了,这三四天内还是危险期,像是在和死神比赛一样。而且……他还摔到脑袋,昏迷不醒的程度也还要再观察。还有……”索伊尔继续说了下去:“还记得今天匆匆送到你寝殿的下埃及来的公文吗?那是尤努的总督发的。” “他说了什么?要说他向底比斯送来一个蛇蝎新娘吗?” “他说那个女子不是贺特瑟。” 索伊尔的这句话让门图荷太普震惊! “他是来求救的。” 他安静地听着弟弟的报告。 “他说,那个女子是贺特瑟的一名远房表姐,很巧地,她也和贺特瑟同名,年龄又相仿,于是她常会进下埃及的宫中同贺特瑟一起玩,两个人就像是亲姊妹一样的亲。这场婚礼是她为自己的情人——库里总督的死亡,而自导自演的一着狠计!在贺特瑟要起程到上埃及的那日,这个狠心的表姐便毒杀了自己的表妹,她在这些日子里招兵买马,吸收对下埃及不满的激进分子,强占了尤努总督的宫殿,且在近日也有意要攻进上埃及的领域。”索伊尔最后下了结论:“他是要我们协助他,他现在人被软禁着。而这一份密函,是他忠心的仆人冒死送来的。” 门图荷太普听着索伊尔的简略报告,他的心好像也和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琉拉一样痛苦着。他的视线朦胧得看不清眼前的意中人,有着一股热流从他的眼眶中流出。 “为什么?”他握紧着拳头,连他的唇也给咬破了。“琉拉是无辜的,他只是一名仆役,为什么连他也……连他也要陪着我走上这一条不归路呢?这不公平……不公平……” 门图荷太普的低语抗议,被愈来愈深的夜给吞噬。 ☆☆☆ 第二天开始,底比斯诸臣便开始调查这整件事的阴谋策划者。 从最先开始起头的联姻提议者——亚士奇开始审查,到昨天晚上所有从下埃及的陪嫁贡品、侍者,以及所有有关于下埃及的东西像是在扑灭病虫细菌似的做了一番地毯式的清查。 底比斯宫庭中人人议论纷纷,这会儿亲向尤努的所有官员都害怕被扣上谋反罪的帽子。 门图荷太普这次真的生气了! 爆里的人都知道为护驾而中剑的琉拉身受重伤,如今仍昏迷不醒;这也是王为何大怒的原因之一。对于下埃及送来这样一桩“叛变”的和平婚事,或许正怒气冲冲的门图荷太普二世会领兵攻打下埃及,再次大动干戈。 而被当场抓住的贺特瑟——这位差点变成埃及王后的女子,目前也被囚禁在深宫的某一处,严加看管着。对于若要开火的上埃及来说,抓住下埃及叛变的头子可是一个好理由。 从今天早上起,门图荷太普就从未曾休息过。 “下一个!” 他大声地叱喝着下一个政事的报告。 这时,索伊尔走上前去对他耳语: “刚刚,在东边的宫殿长廊上发现了一具贺特瑟侍女的尸首。要去看一下吗?” 门图荷太普对于弟弟的提议允诺了,于是一行人移到东边的长廊上一探究竟。 来到现场,只见那里尸布一掀起,门图荷太普便马上认出了那名女子便是那日同琉拉在无花果树下争执不下的女子;他立刻明白了这整件事的始末,也知道了为什么一直所向无敌的辛姆歌舞团会在一夜之间全团被歼灭。 这是两个失去爱人的女子,化身成厉鬼的报复。 库里爱着贺特瑟,所以库里诈降,偷偷地把上埃及的情报回转给尤努。 与尤努总督之女同名的贺特瑟为失去所爱,选择了用她一生的幸福做赌注,杀了真的贺特瑟,一个人远嫁至敌方,行刺了杀了爱人的王。 吉纳莎因为失去了琉拉,所以杀了所有的伙伴。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还能奢求些谁的原谅呢?这一切的牺牲,换取的是这两块土地的合并、人民的安乐。 所谓的自由,是建立在多少沙场上的躯体和热血所换来的? 他是王,下的命令并不一定每个都能让人心服口服,但至少会是一个顾及大多数人的幸福所下的决策。 “陛下,我们刚刚查出来了。”劳米在门图荷太普的耳边低语着。“当时执行暗杀库里的人,是琉拉。” 门图荷太普颤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事情竟是这么复杂而巧合。这命运的丝线是如此续密而繁杂,可是神力无边的神却有办法将所有的人和事全部在同一个时间一起运行。 他轻轻地挥了挥手:“传我的命令下去,派兵到下埃及,镇压反抗法老的逆臣乱党!” ☆☆☆ 西元前二○三九年夏天,门图荷太普二世出兵至下埃及平乱。 这一场战争,可谓是真正统一的最后一战。 上埃及的百万雄兵尽出,卯足了劲为这真正的和平而战。 下埃及这一批失去了贺特瑟主宰的乱党,根本不是底比斯的对手,这一场战争很快地被平息了下来。 门图荷太普对于归顺的下埃及各州总督,大多让他们仍在地方上担任政治首长,并开始修定、规划一切条文,每年的税收、岛地的收成等等民生事情也都有了完善的制定。于是,这整个国家步上了平稳的轨道,开始了正常的运作。 在庆祝上下埃及终于统一的同时,门图荷太普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很快地把在北方喜爱袭击三角州人民的贝都因人赶走,亦在这同时合并了奴比亚北部。 这时候的门图荷太普,可说是无往不利的东方霸主;是在战争女神羽翼下的天之骄子。人民对于这样一位充满勇气果敢、智慧谋略的帝王,是多么地崇拜;他们为他的英勇事迹刻划在神殿上,吟唱诗人为他赞唱着华丽的功绩,他是上天派来地上的天神,为这一片曾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的国土带来希望。 如今,这位伟大的国王,他身边的王后位置仍是空的。 因此,国内所有贵族家的千金、国外想结盟的公主,全部都在盘算着这个令人称羡的头衔。 于是,许多人开始好意地在宴会上安排着某某千金到场、某国公主来访,像是一场变质的相亲。 而这位国王,只是摇着头,给所有热心人士一个优美的微笑,然后悄然离开会场。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王,他的心中依旧只有那个人的驻留。 每当夜深人静,繁华皆离开这座孤寂的王宫时,门图荷太普就会想起他。 ☆☆☆ 一年的光阴交替着过去了,可是琉拉依旧仍沉睡着。 像是未曾开起花苞的睡莲,只是静静地,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清醒。 门图荷太普每日每夜,清晨和黄昏,都会来看他;带着从池里刚采下的睡莲而来。 门图荷太普会遣下所有的侍女,独自和这沉睡之人聊着。 “琉拉……琉拉……” 他轻唤着这心爱的名字,这比他的名字还要珍贵的名字。 即使四处争战,他也未曾将这个名字的主人从脑中抛去。因为这个名字已经融为他身上的血肉,是他血液中的沸腾因子,是他心跳的原动力,是他眼中的灵魂。 他会牵着琉拉的手,对他说一说今天发生了哪些事…… 很多时候,他似乎感觉到,琉拉就躺在床上对他微笑着……像第一次吻他之后,那种带着娇憨俏皮的笑。 他突然想到,他从来没有看过琉拉跳舞。 身材轻盈的琉拉,若能穿戴着美丽的服饰,在这宽大的王宫中翩翩起舞,必定像只这世上最美丽的孔雀。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让人惊艳! 就像是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让人惊喜! 就像是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让人惊心!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门图荷太普拉起琉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说着。 “无论多久,无论我和你都已齿摇发白、行动不便,像老头儿的年纪时,依旧爱你,依然等你。你并不是贫穷的,因为你还有我,我绝不会像你这么残忍地抛下我,独自昏睡不醒……” 门图荷太普一字一句,不断地向琉拉发誓。 “我以我的心起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国王的舞姬,也是国王最初、也是最后的爱侣,所以你要为这可怜被你遗留在世上的痴心人再次醒过来,因为你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 门图荷太普对着琉拉说着。 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了唯一的真爱之后,才能体会到那看似平淡普通的事情,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门图荷太普现在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意了。 他现在最大的希望,不是扩张版图,不是娶一个如花似玉的王后,而是向上苍祈求,让他这一辈子最珍爱的人能再一次地睁开眼看他;再一次对他展露如朝阳般健康的微笑,然后换他替琉拉摘无花果,换他为他付出一切。 即使是他的王位、他的生命,他都不会吝惜;只要,只要他不再沉睡…… ☆☆☆ 翌日清晨,有着一件重大的事件要举行。 王宫前面的大广场上,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的民众。这从四面八方拥来的人群,像是正议论纷纷等一下即将要来临的事一样地沸腾。 没错,今天,是贺特瑟行刑的日子。 这位在一年前喧腾一时的女主角,曾是差点坐上埃及帝国王后之位的女子,同时也是一个为爱疯狂的可怜女子。 她对真的贺特瑟所下的手段之狠毒,还有行刺门图荷太普的行径,让全国皆哗然。 有人同情她,对于她这种自毁前程的做法也相当惋惜;也有人唾弃她这种阻碍上下埃及统一的卑鄙行为……众人对她的看法都不尽相同。 门图荷太普也到了刑场,其他的臣子也跟着他来到这儿。这刑场摆了一个高台,门图荷太普和其他朝臣便在上面观望。 在场的众人们看到他来临,也都感到意外;很少有刑犯处死时,法老在场的局面。 当贺特瑟被士兵押至刑场时,引起了比方才门图荷太普出现时更大的骚动;在高台上的门图荷太普身边的臣子,亦都议论纷纷。 贺特瑟被削去了长发,一年以来的拘禁日子让她憔悴了不少,她原本丰润的两颊已然消瘦,身上的粗糙布料和脏瘦的身子已看不出她曾是一位高贵的贵族小姐;唯有那双温润光亮的眸子……如今仍闪着诡异的光芒。 “等一下!”门图荷太普喝阻了正要行刑的士兵。“带她上来。” 于是这名犯人被带到门图荷太普的面前。 他详端着正跪在他跟前这曾经差一点是他的妻室、这个有着对死去的情人无比坚贞爱情的女人。 “你有什么遗言吗?”他唐突地问。 贺特瑟和其他在场的人也被这样一句问话给愣了一下,她的眼眸中仍有着和以往一样的傲气。 “没能取你的性命,是我的遗憾。”她冷冷地回着他。 “大胆!”一旁的士兵喝阻着这口出狂言的死囚。 “没关系,退下。”门图荷太普发令着。“可我也像你一样,孤苦无依地活着……”他苦笑。“你倒好,现在马上就可以去见库里了。” 贺特瑟笑了,那张憔悴的脸上因这笑而有着无比的光彩。 贺特瑟赢了,她成功地让她所恨的仇人陷入炼狱之中。 虽不能取仇人之命,可却夺走仇人挚爱。 当她的头颅被刽子手给砍下的时候,门图荷太普好像还听到她的笑声。 门图荷太普闭上了眼睛,俊秀的脸孔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这是一个承受了许多痛苦的表情。 没有人敢打扰他们伟大的法老,他们都知道,陛下又想起了琉拉。 ☆☆☆ 那一夜—— 门图荷太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串串有节奏的铃声,像是……像是宴会上的舞娘手脚上戴着的铃铛。 他嗅到了清香的莲花味,像是……像是他每天带给琉拉的那些莲花一样的清淡香味。 他感觉有一个轻似羽毛的触感正在他的脸上玩闹着,像是……像是女人的长发。 门图荷太普猛地睁开双眼,他看到了他无法相信的一幕! 是琉拉!装扮成舞姬的琉拉!活生生的琉拉! “琉拉……”门图荷太普兴奋地大声唤着心爱的人。 如彩蝶,如孔雀般炫烂地舞着精湛舞蹈;琉拉的身影在门图荷太普面前跳着美丽而变化多端的舞曲。 他第一次见到琉拉的舞艺,这比他以往所看到的任何一个舞姬都还要美上千万倍。 “好美……”门图荷太普像个孩子似的抱住琉拉的腰,兴奋地跟他说着: “你的舞跳得好棒!你是天下最美的舞姬!” 琉拉只是笑着,他拉着门图荷太普翩翩起舞。 门图荷太普现在的心情是这一年来最高兴的一刻了;他从琉拉昏迷不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开怀大笑过。此刻他正笑着,高兴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拉着琉拉的手,吻着他的眉,吻着他闭上的双眸,吻着琉拉上扬的嘴唇。 门图荷太普是这么地高兴,他日日夜夜的祈祷终于有效了!神终于把他的爱人还给他了,让琉拉的眸子能再度地睁开,让琉拉的唇能再次地展笑,还在他面前跳着这么漂亮的舞…… 他感谢上苍,感谢诸神! “跟我在一起,琉拉!”门图荷太普说着:“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了,我这一辈子就只要你一个!苞我在一起,我要给你这天下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忽地,琉拉突兀地放开了正高兴欢喜的门图荷太普的手。 “琉拉?琉拉?” 门图荷太普不解为何少年放开了他的手。 “你不欢喜同我在一起吗?”他不安地问着。 琉拉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突然间,原本应有的欢乐气氛全不见了,只剩一片黑暗和他们俩。 琉拉开始往后跑,那系在他腿上的铃铛一下子便毫无规律地狂乱响着。 “琉拉?” 门图荷太普想追上前去。他不能再失去他了,他的心再也无能承受再一次的心力交瘁。 “别这样……”门图荷太普痛苦得像只失去水庇护的鱼儿般哀求。“别再丢下为你牵肠挂肚的我!不——” 最后一声惊吼,门图荷太普终于被他自己的痛苦申吟给惊醒了! 原来是梦。 他心里暗自庆幸着,这幸好只是一场梦,一场不算太坏的梦……他还看到了琉拉,他还见着他的舞。 深夜里,清凉微冷的风吹过他的寝宫。 突然间,有人敲着他寝宫的门。 “陛下……” 一股不好的预感忽地从脚底窜起一阵寒意。 ──────────────────────── 第九章 深夜里,那一大群人的脚步声响在这原本安静的宫中长廊上。 “究竟怎么回事?”门图荷太普一边疾步行走一边问着御医。 “是……这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一年来琉拉的病情都是在控制之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儿个夜里便一直发烧,从七孔里流出血来……”御医已经不敢再大声地告诉这位神色紧绷的王有关于琉拉的病情。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门图荷太普狂吼着,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这些庸医全送上死刑台!” “王兄,您先不要急,看看情况再说。”一边陪在他身边的索伊尔如此地安慰他。 为什么? 为什么? 门图荷太普一直不断地问着自己。 难道琉拉是因为要离开他了,所以他方才才会做了这样的一个怪梦? “不行!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我要让他活下去……”门图荷太普叫着,他快步地打开了大门,看到了琉拉…… 只见照顾琉拉的侍女都在哭泣,而洁白的床铺上早已流满心爱少年的鲜血。 门图荷太普觉得这世界都已崩坏毁去。 “陛下……”劳米紧紧扶着这位心碎的君王。 门图荷太普推开了劳米的手,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具还有温热的身体。 “琉拉……”他轻唤着。 而这身体的主人却不再回应他。 “不会的!不会的!”门图荷太普像是发疯似的将心爱的人给抱了起来,众人都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一跳。 他带着他,往门外奔去。 “陛下!陛下!您要去哪里啊……” 他不管身后有多少人正企图拦着他,门图荷太普只是紧紧地抱着心爱的少年直奔马厩,他将琉拉安置在马上,自己也跳上了马背,用力一蹬马月复,让马载着这个失魂的君王奔向宫外。 今晚的天空上,挂着一颗饱满的月娘,围在她身边,还有数不清的点点繁星;月与星的光芒照亮着整个街道,还有城外的黄沙。 门图荷太普紧抱着琉拉,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奔去。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使劲儿地抱着琉拉。 很快地,那穆特女神神殿便在眼前。 他抱着少年的身体下了马,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华丽的神殿——这一座已经在琉拉昏迷不醒时完工的神殿,是门图荷太普每日祈祷的地方。 “我们到了,琉拉。”他唤着像是睡着般的少年。“我马上就让你在这儿洗干净你身上的血迹。”门图荷太普对着琉拉笑着。“然后,我要在穆特女神的面前立誓娶你,娶身为男子的你。” 门图荷太普在圣湖前,把琉拉平放在通往圣湖的阶梯上。 琉拉的衣裳和头发马上就被从阶梯上溢出的湖水给浸湿了,他脸上沾了一大片方才七孔流出的血渍,门图荷太普用圣湖的水帮他把脸清洗了一番。 恢复原来美丽面容的琉拉,仍安静地睡在阶梯上。 “战争女神!你听到我的呼唤吗?你听到了这世上最悲恸的哀号了吗?”门图荷太普向天空大叫着。“你最忠诚的子民,失去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真爱!他的悲伤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血流亦随着心爱的人逝去而凝固!” “我在你这儿得到了我想要的,也获得很多你对我的恩泽,可我现在全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门图荷太普嘶吼着,那夜晚的风竟突然刮得诡异特大。 “只要你还给我琉拉!我这一辈子的妻子!我活下去的原动力!” 风在门图荷太普讲完这些话之后,猛烈地吹起阵阵黄沙,那不知哪来的乌云遮住了星月的光辉,那大地被沙暴给罩上了一片黄色。 “琉拉!”门图荷太普抱紧着琉拉,这场沙暴来得突然而猛烈,仿佛会让人窒息而死,空气中只剩沙粒,没有氧气。他抱着琉拉,猛吸最后一口气,潜下圣湖里。 门图荷太普在湖底抱紧着琉拉的身体,直到他没有了意识为止。 ☆☆☆ 黑暗中,只见一道曙光。 他听到好多人的叫声,唤着他的名字。 一间豪华的房间内,许多身着埃及军服的男子,正焦急地看着刚醒的他;琉拉那双原本就乌亮的眼眸,此时更是张大眼睛看着这些彪形大汉。 “醒来了!醒过来了!谢天谢地!” 此时在众多士兵的欢呼声中,有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男人从人群中穿了过来,紧紧握住床上刚清醒的美丽人儿冰冷的手。 “琉拉……琉拉,你还记得我吗?”满是胡子的大汉眼中净是焦虑。 只见那头上缠着层层纱布的清秀少年,用他那双水般朦胧的眼眸,仔细地详端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话:“我知道……你是劳米。” 那些正在欢呼的军人们,听到床上的琉拉说出这几句话,更是像发了狂似的大叫大笑着。 “太好了!太好了!他记起我们来了!” 劳米在这突如其来的狂贺中,向仍苍白着脸的琉拉说:“你已经昏迷一年多了,陛下每天都到穆特女神的神殿祈祷你能早日清醒……” 穆特女神…… 他知道,那是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地方。 他也知道,即使经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那人依旧在等他。 他更知道,即使千人反对、万人阻挠,他还是只要他。 但琉拉不能。 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理由不能长相厮守。 所以,他逃了…… 他不愿意做一个千古罪人。 只因为,他心系之人,是结束多年内乱战国的高贵君王、是一个底比斯出身的贵族、是所有人民所敬爱的法老。 所以,当贺特瑟的剑刺中的人是他的时候,他好高兴。 因为他终于有一个借口可以逃月兑这段感情了。 他可以因为这样舍身护主,落得一个忠心报国的名义而死;当吉纳莎说门图荷太普伤了贺特瑟的时候,他就想到,必定是跟库里总督有关……他记得那夜库里倒下的时候,口里不断喃着的就是这个名字。 一命还一命,琉拉遵循着冤有头、债有主的规则,他决心要这样死去,所以他在伤重之时,狠心地推开那双他依恋的大手,跌落轿外。 之后,他只记得剧烈的疼痛,像火般从头蔓延烧到全身。 他看到了好多他以前执行任务时所杀的人……他们排成一队来向他索命,每个人都高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还有辛姆他们,每个人都提着他们被砍下来的头,对他哭喊着:琉拉!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所以我们才会死得那么惨…… 琉拉跑着,他要摆月兑那些可怕厉鬼的索命。他跑得好快,两只脚都起了水泡了,那些鬼还在他的身后追着、哭着。琉拉只好继续跑、不断地跑,他流着泪,心里好害怕。 怎么没人来救我? 快来人啊…… 无人回应,无处可逃。 好不容易,不知过了多久,这四方寂静了下来。 琉拉回过头,没有追兵在后头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了往昔的舞衣,系着串串铃铛。 琉拉不由自主地跳起了舞,他这才想到,自己从未在门图荷太普前跳过舞。 “琉拉!” 有人大喊着他的名字。他转过身去,这光景令他一愣。 是琉拉心里所抹不掉的印子,门图荷太普二世。 他好高兴,同自己心爱的人跳着不成调子的舞,交换着数不清的吻。 可是过了不久,他又看到那些鬼魂来了! 他丢下了门图荷太普U把头埋进琉拉的肩上。“当贺特僧的人啊。 他又开始逃亡,最后筋疲力尽,倒地不起,而那些鬼魂便一拥而上,将他的身躯撕裂吃光。 琉拉觉得他的身体好痛,痛得无法言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了一道曙光! 他回来了。 他终究还是无法抛下他最心爱的帝王离去。 他闭上了原本迷人的双眸,一连串曾失去的记忆似水、似风般向他袭来;那曾经如此甜蜜,相对亦是痛苦万分的往事…… ☆☆☆ 同一个时间,在底比斯辉煌光灿的宫殿里。 有一个为着自己心爱的人而焦急万分的男人,正坐在统一上下埃及的王位上。 “王兄……”索伊尔轻唤着自己的兄长。 为情所折磨的门图荷太普,他的脸上出现着一种几乎是行尸走肉的冰冷面孔。 他是这么地爱讼真摘采水果的模雅想到这样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无法忘记当贺特瑟一剑刺向琉拉的身躯时,落下轿的那个身影是如何地让他心疼。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那名义下诡计多端的妻子,而是那个无法和他永生厮守的少年。 “刚刚传来消息,说琉拉已经醒了。”索伊尔告知这位年轻的王。“我已经请了御医再去看看。” 背对着弟弟的门图荷太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肩头震了一下。 “那些笨头笨脑的庸医!柄库里的米虫!在真正需要他们效力的时候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门图荷太普发着唠叨。 索伊尔看得出来自己的兄长是高兴的……这个与他心灵契合的孪生兄弟,互相悉知对方的性情,是如此地容易地窃得对方的心事。 “昨晚我和劳米等卫兵,寻着你的踪迹,一路来到了穆特女神的神殿。”索伊尔提到了昨天晚上那场令人怵目惊心的回忆。“真是吓死我们了!那原本晴朗的月夜突然风云变色,猛烈地刮起一阵沙暴,而且是直袭神殿……” 他停了停,抚着胸口想着当时的情境。 “说也奇怪,那沙暴就只在神殿盘旋不去,过了好些时候,待我们冲进去,只见你抱着琉拉浮在湖面上。” 门图荷太普对于跳入湖中之后的事,完全没有了记忆。 “当时……”门图荷太普开口回应着弟弟。“我的心中只有要保护琉拉的念头。” 索伊尔投给他一个友善的微笑。“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抱着琉拉要投湖殉情呢! 当下我的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了,谁知道你还有心跳,且琉拉也突然咳出了一摊黑色的血水,说也奇怪,就这样在湖里一会儿的光景,琉拉就不发烧、不吐血,连停止心跳的心脏也开始鼓动起来。” 索伊尔“咯咯”地笑了出来。“这只能说是神迹。” 神迹! 这真的是一次神迹。 他们兄弟俩沉默了下来,在这个宁静无声的早晨中,有一丝安心的情绪再次流泄到这一座已紧绷了一年之久的寝宫中。 树上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唱着无忧的歌,外面洁净光亮的阳光亦不吝啬地将它的光芒射进国王的寝宫。 雨过天晴,对于门图荷太普而言,这才是迟来的幸福。 这比打败了贝都们两人谁是谁,也只有一些与门图利还要教人狂喜! 门图荷太普突然先打破了这样的沉静。 他开口说道:“索伊尔……” “嗯?” “我有一个提议……”门图荷太普脸色严肃地向着他的弟弟说着。“我需要你的配合,这是我这生唯一的请求。” 索伊尔感觉到,门图荷太普眼神中的那一份奇异的神色。 ☆☆☆ 王宫隐密一角,有着一个娇弱的身影在这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下徘徊。 “您若感到不舒服的时候,请摇这个铃,我们会马上赶来。” 这是方才一群不放心的侍女对琉拉的再三叮咛。 琉拉躲在这茵绿的树荫下,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对这些已经照顾他一年,可他才刚刚认识她们的侍女微笑着。 自从他醒来之后,这些侍女对于他和门图荷太普的关系早已有着深刻的体悟——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教这天上地下最尊贵的东方霸主,每天不辞辛苦地到神殿去祈福、去摘那与他同样娇美的莲花呢?想当然耳,琉拉在陛下的心中一定有着跟这一片国土一样重要的地位,这点从这一年来门图荷太普对琉拉的照顾便可以晓得! 那一夜——几乎要夺走琉拉的那一个与死亡最接近的夜里,门图荷太普发了狂似的抱着琉拉,直奔宫外的情况,直到过了一个月之后的今天,仍是宫中的人啧啧称奇的话题。 琉拉的美貌,还有他突兀地进宫当仆役,这在人多嘴杂的宫中已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在这戒规森严、赏罚分明的宫中,任何一个仆役的家世都是得要清白干净的,偏偏琉拉就可以因为这位青年帝王的一句话,轻易地入宫当差——而且还是门图荷太普的贴身仆役。 之后,那件骇人听闻的谋杀案……贺特瑟的毒计,他又奋不顾身地上前护驾,导致他昏睡了一年;而门图荷太普又是在这一年里,在争战之余,对这位少年仍无微不至地关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直迟迟不肯娶妻的国王,为的便是求得这少年的一天清醒。而在国王的殷殷期望之下,他亦再度地如神迹般的活了过来。 而那些原本知道琉拉身份的老臣,在他舍身护主之后,见门图荷太普失去了以往欢颜的郁郁寡欢;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对于像重生般的琉拉而言,这座睽违一年的宫殿对他是更加陌生了。进入这座华丽的宫殿,原本是以为他可以在这里过着和以往那黑暗的生活有所不同的一番新天地,可无奈这原本是门图荷太普的好意,却又遇上了娶亲暗杀…… 爆里的人,对于这样一个神秘身份的少年,全是看在门图荷太普的分上而对他这么地客气照顾,连称呼都变为“您”。 今天的阳光,像琉拉昏迷那天最后一次看的时候一样刺眼。 他的四肢已经可以活动,可以到这附近的草地上透透气;琉拉喜欢在外面……因为他在房间里,总会有一种即将死亡的窒息感。 他会一直心神不宁,他无法和任何一个照顾他的人说出他心中的话。琉拉不能相信这些在他身边的人——在这个充满着谎话的宫廷。 琉拉是这么地孤单,在这醒来后的每一天里。 “为什么……”琉拉轻轻地低语着,那哀怨的叹息轻得就像是落在水池中的一片轻盈的羽毛。“他不爱我了吗?” 琉拉垂下他的眸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虽然那些侍女们告诉我,他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是多么憔悴,可我还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我醒来以后,便连个影子也不曾见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带着一些花香的微风从他的鼻头掠过。 琉拉的头发在这一段日子里蓄长了,半长的黑发让琉拉看起来像个孱弱的美少女;他打不开的眉心像是千年解不开的结一样地深锁,眸子净是数不清的忧愁。 琉拉突然张开了双手,那修长的十指笔直地伸向天空。 少年站了起来,果着双足踏在这一片绿茵草地上。 琉拉在这隐密的地方上,跳起了以前在歌舞团里的舞曲。 起先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怕被人发现,可后来琉拉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旋律中,舞着、跳着,像只穿梭在这花园绿地间的一只小彩蝶。 琉拉动着、转着,曼妙身躯转着完美的圈圈;他身上的亚麻布料衣裳,也跟着他快乐地旋转着,轻巧得像只白色鸟儿的翅膀。 琉拉觉得这样转着圈儿让他好像在飞一样地快乐,他笑着,那半长的黑发也跟着飞扬。 他觉得他高兴得要流泪了。 他放慢了那转动的速度,眼前的景色转得一片模糊。 琉拉感觉到从肩上传来一道最深的伤痛。 它裂开了。 是心理作用。那被贺特瑟所刺的剑伤早就已经好了。 可是却在琉拉清醒多日后,又再度感受到一年前的那种苦楚。 从肩上蔓延到全身,像荆棘一样地缠绕着琉拉。 “好痛……” 琉拉抚着心窝,他的心因为刚刚的运动而狂跳着,他原本晶亮的眸子再也看不清这眼前的景色,斗大的泪珠像是剪断了牵连的线一样地落在如花般的脸颊上…… “为什么?为什么……”琉拉喘着气,那眼泪不曾中断过。“为什么还会这样痛?明明都已经愈合不是吗?” 是心里的痛,是那心上最深的一根刺。 是因为他没有来看他,是因为他在他醒来以后,从未有一字半句的慰问;就连他昏迷时他日日帮他采撷的莲花也改由侍女为他摘来。 生活起居上的一切都不需琉拉心烦,这如贵族生活般的享受。 你不再爱我了吗? 琉拉突然在心中这样问着自己。 “你不再爱我了……”琉拉哭着,伤心地蜷缩身体,像个无人怜爱的小孩。 突然,有一双大手拥着他的身体。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琉拉吓一跳。他抬起那满是泪痕的小脸,用他那乌亮的眸子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门图荷太普的笑在琉拉这一抬头之下,全映在琉拉的眼瞳里。 这张让琉拉心碎又迷恋渴望的脸。 琉拉心里的乌云一下子便被他的出现一扫而空。 “哇……” 琉拉哭了出来,扑向心爱的人的胸怀。 那是一年份的!饱满的、晶莹剔透的、纯真的一份感情的释放。 从第一次看到门图荷太普,对他吐了满脸的水,到他带着满身的鞭痕,被门图荷太普救起,或许这一段不寻常的爱恋就已在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 琉拉的眼泪,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爱恋全部在这时倾泄而出。 门图荷太普的手抚着那个正趴在他肩上放声大哭的泪人儿,他抱着他……像一对从未分离过的孪生儿一般的亲密。 他是这样地爱他,在他昏迷、不知清醒为何年何日的每一天,对琉拉的爱恋是有增无减;虽心力交瘁,可却依旧每日每夜都去探望着心上人。 “为什么?为什么?”琉拉抽噎地问着紧拥着他的门图荷太普,那语气中对情人的迟来有着许多的怨怼。“为什么你都不来看我?” 门图荷太普望着他,他的脸上有着一抹只属于给情人的专利微笑。 “不要不讲话!”琉拉气得推开他,想要挣月兑他的怀中。 可门图荷太普却轻易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地把琉拉给抓得紧紧地。 “你恢复得很快,可以走路了。” “要你管!”琉拉仍不死心地如毛虫般的企图挣扎。“早知道你是这么狠心的人,我当时真应该就当贺特瑟的剑下亡魂,这样,至少你还会在心里挂念着我!” 门图荷太普猛然地抱着他,比方才的拥抱加重了许多的力道;琉拉被这大力的紧拥给弄痛了。 “噢!”少年喊出声。 “不许你乱讲!” 门图荷太普紧紧地从背后搂着琉拉,他的语气是惊恐的,是有着命令式的威胁。 “我的心脏快要停了,你知道吗?”门图荷太普把头埋进琉拉的肩上。“当贺特瑟把剑刺入你的肩膀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的血液也好像在那一瞬间冰冻了。” 门图荷太普对怀中的琉拉继续说着那痛苦不堪的回忆。 “我真的……真的好懊悔,为什么那一剑不是刺在我的心口上?为什么是刺在我最心爱、最重要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在刺伤之后,还企图跌下轿,了断自己生命……” 门图荷太普嗅着琉拉的发香,这令他心神荡漾的香味,是他在任何女人身上闻不到的。 “你不知道吧?当你昏迷不醒的一年里,我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我的心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完好的你了,所以我的心一直见不到春天,它一度也想跟着你睡去……” 门图荷太普停了停,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睡着的这一年里,我好怕吃到无花果;那会让我想起我最喜欢的舞姬,他认真摘采水果的模样;无怨地等着、付出着……” “陛下……”琉拉想转过身去看着这个如此深爱自己的傻男人。 “琉拉!” 门图荷太普忽地正色地把琉拉转过来面对着他。 “如果,我不是一个王,没有权力,也没有富贵荣华……”他说着,可这眼神仍有着一丝犹豫。“你还会这样地爱着我,跟我到天涯海角吗?” 琉拉不明白门图荷太普的话,可是他仍微笑着,以极为平静的语调说:“我救了你的那一次,我就不知道你的身份;后来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份,我还是爱着你,这无关物质生活的好坏、无关性别,我只知道,我爱的是一个也爱我的人。” 门图荷太普看着他,两人互相凝视许久。 风,轻轻地吹在这一对苦尽笆来的情侣身上。 ──────────────────────── 尾声 当夜,在底比斯王宫西方的宫墙外。 有两匹骏马正系在宫门不远的地方,它们的身上各系了一个袋子;过了一会儿,有两条黑影跃上马背,从仅容下一匹马通过的缝中通过宫门长奔出去。 只是奇怪,这原本该是戒备森严的宫门,此时却是没有人看守。没有人知道这两条黑影是什么人,亦不明白他们要往何处去。 夜深了,万物皆寂静无声。 “唉……” 此时在卢克索神殿中,那位令人尊敬的老祭司仰望着星空,突然发出感叹声。 “怎么了,祭司大人?”随从们问着他。 “不……我只是觉得星星……” “星象又告诉您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他笑了。“只是觉得星星很美,它终于和月亮长相厮守在一起了。” 随从们不明白老祭司的话,也就不再问了,只留下老祭司一人,看着这满天的星星和月亮。 那一年,门图荷太普二世的胞弟索伊尔突然骤逝。 这一件事让所有的埃及人对这位埃及的重臣的死讯有着措手不及的悲伤。门图荷太普对于索伊尔的葬礼极其隆重,与帝王的葬礼几乎一样。 爆中的人都说,门图荷太普在弟弟死亡后,可能因为太想念弟弟……那个性似乎也越发像过世的索伊尔。不过门图荷太普和索伊尔本来就是双胞胎,那个性和脸孔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稍许的不同。可若真要分出他们两人谁是谁,也只有一些与门图荷太普比较亲近的人才分辨得出来。 人们也不再提起琉拉——这个在清醒不久后,就逃出宫的忘恩负义的小人——宫里的人是这样称呼他的,因为他带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人们都同情国王对这下等阶层少年的痴心,还不追究琉拉的窃盗罪,也没有派人追捕他。 门图荷太普过了不久后,也立了后,几年后也有了几个小皇子陆续出生。 柄家在他的治理之下亦繁荣强大,国势昌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那原本在新神殿的穆特女神像,又被移回了卢克索神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大家依旧朝拜着底比斯三神。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位明君总会想起在多年以前,他的同胞兄弟对他说过的话。 “我们一起携手打下的江山全部给你,我只要我的舞姬。” 他笑笑,想必他的兄弟也正在这片天空下看着同样的月亮吧。 人们再也记不得,从前他们伟大的帝王曾经疯狂地爱上一个少年。 少年曾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曾经是娇柔美丽的舞姬,亦曾经是护主心切的仆役。 柄王曾经是英明果敢的男子,曾经是带兵杀敌的勇者,亦曾经是苦苦守候真爱苏醒的痴情人。 这一辈子,舞姬永远是他的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