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幽情(前集) 作者:冰室冴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平安时代的京城天下太平,家世显赫的权大纳言却仍是烦恼不已。权兄有二位夫人…这还不是重点,令人头痛的是他那一对儿女,公主聪明伶俐、开朗活泼,京城之中都称“他”为绮罗少主。公子却是长相清秀而令人神魂倒。侍女夸张的口头禅“不得了啦……”每天在官邸里随处可闻……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变化发生在这对姐弟身上呢…… 一权大纳言(注1)的忧郁 时值平安时代,地点在京都,季节则正逢浪漫的春季。 风和日丽,还隐约传来黄莺的鸣啼声,社会是一片太平祥和。 到了平安时代中期,家世、官阶几乎都已成定局,不再是凭借些许能耐就能出人头地的社会,而带来生离死别的政治斗争和政变也不再发生。 要说这几年来最重大的政事,那就是体弱多病的皇帝在二年前退位,年少的新帝登基。却因为没有皇子可立为东宫(日本皇位继承人,即皇太子),只好立跟自己年纪相近的皇妹为女东宫。贵族们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就难免要饶舌一番。 “皇上不会永远膝下无子吧!真不知道那些妃子到底在干什么?” “无论如何,女东宫是特例中的特例,不过是皇子出生前的应变措施而已。” “皇上还是东宫时,皇妃不是曾经生过一胎皇子吗?虽然是死胎,可是也证明了确实有种呀。” 的确,将来的王位继承人若为女性,会有种种问题存在的,也难怪会成为天下人关心的一大事。但是,由另一方面来看,这种程度的事就可以闹得人心惶惶,足见当时的社会是多么太平。 “啊!好太平。太平之世是值得感谢的,你说是吗?阿俊?” 在阳光柔和洒落的晌午,权大纳言-藤原显通卿漫不经心地望着庭园,感触颇深似地说着。随伺在侧的源俊资不知该如何接腔,一时有些心慌。 源俊资是在权大纳言所属的东国庄园当差,正好有事上京都来,所以说什么都得来向平日颇照顾自己的主人权大纳言请安问好。可是,他才说:“今天真是个大好日子,权大纳言大人也一定会事事顺心……”一句话未完,就被“啊,好太平呀”的起头语给打断,再也接不下去了。 包括摄关家一派在内,权大纳言藤原显通卿是京都里屈指可数的名门,是身兼近卫长官的大贵族。在宫中也颇受礼遇,是有一天可能成为大臣或关白(注2)的那一号人物,所以为天下国家安泰而由衷感到高兴,本也是件不足为奇的事。但是,令俊资无法释然的是: 《我们这位大人好象不是那种会为国家天下安康而感到高兴的伟大人物……》 他只是凭借着家世顺利走上仕途,性情温和,在京都的贵族之中,被称为“好好先生权”。例如:在朝廷政策会议中,出现了主张加重地方课税的强硬派;以及减轻地方税重建财政政策的改革派。当两派尖锐对立时,这位“好好先生权”就会充分发挥他的调停能力。摆出和事佬的姿态,笑嘻嘻地排解: “好啦好啦,双方都不要这么坚持嘛,每件事都不能太过或不及对不对?如果作物无法收成谈什么加重课税呢?如果要重新建立财政政策,又有谁能马上拟出好的方案吗?又不是小孩子在吵架。大家和平相处,互相让步吧!” 被他这么一说,互相对立的贵族们也觉得,固执己见好象不够成熟,就沉默了下来。没错,火爆的场面是压下来了;可是,会议结束后,究竟决定了什么政策呢?老实说,什么也没决定。所以,就他的政治能力来说,简直毫无行动力可言。 不过,在调解大众意见方面,他的确有出众的能力,所以也相当受到敬重。尽避如此,这样一号人物会说出“好太平呀”这么顾全大局的话,的确是令人百思不解。源俊资的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类最重要的就是过得平安。如果纷争骚动不断,钱财再多,人生也是虚幻的。是不是?阿俊?”“是呀,您说的是。” 《大人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吃得太油腻胃不舒服了?还是有什么事想不开,要出家当和尚了?》 突来的想法,让俊资大惊失色。 如果我亲爱的大人在未晋升大臣之前,就从中央政界提早退隐而出家的话,我源俊资将如何自处?自己能够在地方上占一席之地,全靠跟朝廷关系密切的权大纳言提携。他如果出了家,不就一切都甭谈了吗?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出家的,俊资鼓足了勇气说: “不过,大人,再有什么不顺遂的事,留在俗世还是比较好的。出了家,什么都空了,连玩女人都不可以啰!” “你在胡说什么?”权大纳言张大眼睛注视着俊资,俊资被看得更加慌张。 “说真的,大人有两位美女夫人……也许是没那么…但是,也还算是颇有姿色的夫人。如果您出家了,两位夫人怎么办呢?太可怜了吧。大人,您要三思呀!” “你这小子太差劲了,难得那两只鬼不在了,我正在享受久违的和平,你却又让我想起了她们!”权大纳言皱起眉头,埋怨地吐出了这句话。 “不在了?难道是……”俊资一阵悸动。 的确,今天邸内安静得可怕。 每年,当他带着地方名产来拜访时,这三条邸总是异常的嘈杂。权大纳言有两位正妻,一位住在三条邸的东屋,一位住在对面西屋。东屋总是传出不知所云的念经声,叫人毛骨悚然,而西屋老是发出一些歇斯底里的叫声。所以俊资没有一次能待得久,总是匆匆辞行。 但今天什么也听不见。 “夫人们怎么了?” “政子去探女乃妈的病了,梦乃去了西山。” “西山……?”俊资吞吞吐吐的说:“啊,原来如此,都还健在嘛,大人也真是的,说什么都不在了,我一时还以为是得了什么流行病不在了(死了)呢……” 自知说了不吉利的话,俊资赶忙缩起脖子,不敢直视权大纳言。没想到权大纳言不但不生气,还“唉”地叹了一口气,幽怨地说: “那两个人会因为染上流行病就那么简单死掉吗?笨蛋!” 俊资的思绪愈来愈混乱了,弄坏了主人的情绪,可是有碍晋升的。他想,可能权大纳言和两位妻子之间,也跟一般夫妻一样面临了倦怠期的危机。这种时候谈小孩子的话题是最适当的,正好权大纳言家就有两个颇受好评的小孩。 “夫人们都健在,实在太好了。那么,两位少主和公主呢?想必都长大了吧。两位夫人前、后一天生下少主和公主时,各地方的人都来庆贺还享用了山珍海味。这已经是十四、十五年前的事了,可是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时候的事。少主出生时声音宏亮,非常健康,是个非常漂亮的婴儿。啊,对了,听说公主当时是难产,几乎没听到什么哭声,大家都很担心。不过,现在健健康康……” 话说到此,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杀气,他立即打住。惊慌地张开眼睛,看到权大纳言面露嫌恶的表情,正瞪着自己呢! “大,大人…” “从刚才你就一直说个没完,难得一个假日我可不想让你给糟蹋了。快滚!” “滚…?大人,我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吗?” “全都不中听!太不中听了!宾!快滚!” 被骂得莫名奇妙的俊资,发觉再多言只会陷于更不利的形势,赶紧落荒而逃。 《可是,干嘛骂我呢?权大纳言家的小孩在京都内深获好评。少主有如光源氏再世,俊俏、头脑伶俐、明朗活泼。而公主听说跟公子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一定也是个绝世美女……大家都说大人跟那个长相普通的夫人,能生出那样的女儿,还真是赚到了呢!》 俊资愈想愈不解,出了府邸往友人邸宅的途中,还拼命绞尽脑汁寻找原因。而一时情绪失控怒骂了俊资的好好先生权大纳言,也立刻自我反省。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着不知内情只想讨好自己的俊资发这么大的脾气。 《不过,他应该庆幸自己不知道的。什么夫人都健在实在太好了!谤本是太健康了,杀也杀不死!》权大纳言想到此,靠着跪席上的肘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家世好,仕途也一帆风顺,又有两个聪慧的小孩。看来一切顺遂的权大纳言,也有深藏心底的烦恼。 例如,那两位夫人的事。 权大纳言年轻时尚未任什么重要职位,和源宰相的女儿交往,名叫梦乃。既不是惊动世人的美女;也不曾成为达官公子间的话题,一个人生活着。但是,年轻时的权大纳言认为,女性最重要的就是静和乖巧,立刻和她有了夫妻之实。 但是,在一起愈久就愈受不了她。个性乖巧的她,没有办法发泄自己,凡事都藏在心底,最后只好把精神寄托在宗教上。热衷算命,举凡解梦术、占星术、面相术、手相术,她样样精通。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相士出入她住处。这样也就罢了,可是偶而占卜到情绪亢奋时,就宣称得到神意,说一长串莫名其妙的话。 平常是安安静静的一语不发,可是一旦神上了身,就忘我地念念有辞,恐怖极了。权大纳言一想到找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女性为妻,就不禁脸色发白!所以,决定下一个一定要找跟梦乃完全相反的女性,结果看中了藤中纳言的女儿政子。 政子是在达官公子之间经常被提起的一位女性,但并不是因为美色或诗歌的才气,而是以个性刚强闻名。她豁达、开朗、神采奕奕,甚至连她的父亲都经常被她驳倒,权大纳言就是被她这一点吸引而开始追求她的。可是,不久就应付不了她刚强的个性了。她不但嫉妒另一个妻子梦乃,露骨的批评她。还隔着屏风,断然批评权大纳言绞尽脑汁写来送给她的诗歌作得不够好: “写得真烂!没有高手可以帮你写吗?这么没有歌才,我看你是出不了头啦!” 这句话真是深深伤害了平时就为和歌伤透脑筋的权大纳言。 某个冬日,夜盗闯入政子馆邸,女侍们都一哄而逃。只有政子一个人披上外衣,挡住夜盗去路,把火盆扔过去,漂漂亮亮地捉住了夜盗。这件事在京中传开来,让权大纳言颜面尽失。 找了两个不同凡响的女性为妻,权大纳言自然对女性不再持有梦想。为了不再面对这类的麻烦,他有好几年没再追求新的女性。不久,大邸宅落成,他就干脆正式迎娶她们为正妻了。这两个妻子的个性不改,住在东屋的梦乃还是那么迷信,现在迷上新兴宗教,每天念着南无妙法莲经。住在西屋的政子还是那么精力旺盛,一不顺心就一脚踢倒屏风踱大步走。 难得今天政子去探望病人,梦乃也去了西山参加新兴宗教的教祖诞辰四十周年纪念会。也难怪天天为这两个妻子烦心的权大纳言,会由衷地感叹“真是和平呀!” 《真是的,若说是因为前世因缘,所以这辈子妻子运不好也就认了。没想到连孩子运都不受上天怜顾。对于儿子、女儿,就是不能想得开看得破而归疚于前世因缘。那两个孩子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让我安心过。害得我头发月兑落了不少,连髻都结不起来了……》 权大纳言抚模着稀疏的头,感慨不已。 “大人!大人!您在哪里呀?不得了啦!”咚哆的步伐声划破了寂静,传来了破铜锣般的呼叫声。原来是三条邸的资深侍女近江。 在这个时代吃不到什么高营养的食物,她却长得福福泰泰的。一边晃着她的巨体奔驰,一边连声喊着“不得了啦!”权大纳言叹了一口气,想: 《那是近江的声音。那两个孩子又做了什么事了?好不容易西屋的鬼和东屋的附神鬼都出去了,却还是没有闲下来的命。》 权大纳言厌烦地拿起扇子,来到走廊上。 “我在这里?” 看到扇子,近江喘着气,晃着巨体跑着过来。 “大人!您在这里呀!不得了啦!!” “妳的『不得了啦』我已经听得很习惯了。妳是不是一整年都在忙着找不得了的事啊?不是有童年玩伴去妳那里玩吗?回去了吗?何必那么急着走呢?两只鬼都不在了,我的客人也回去了,可以随他们玩呀!”权大纳言悠哉的说着,把肘枕横倒当枕头躺了下来。近江一把捉住了权大纳言的肩膀拼命摇晃一边说: “您还这么悠哉呀!鲍主她…绮罗她又要做不得了的事啦!您快起来呀!” “又是绮罗?她想干什么?”权大纳言不惊不慌的说。 “是不是那孩子又跟人家比弓箭拿了第一啦?还是又骑了野马、扯断牛的尾巴啦?这些事都不会再吓着我了。妳也很习惯不是吗?干嘛为那些事大惊小敝。” “您想得真简单呀!我近江现在怎么可能为比箭、骑马那种事慌张呢。公主出生后,我的确是每天提心吊胆的在伺候着。可是,现在早巳被吓得一身是胆了,怎么可能再为那种小事惊慌。” “哦,那么说说看是什么事?”权大纳言无奈地问。 “绮罗公主说要跟弹正尹宫的公子决斗。”近江赶忙趋膝上前说。 “什、什么?”权大纳言骤然起身:“决、决、决斗?这是怎么回事?” “是绮罗出的点子。就是两个人东、西各站一方,用同样数量的弓箭对射。” “对射?笨蛋!般不好会闹出人命的呀!” “所以我才说不得了了呀!” “弓箭对射……真是太胡闹了!”权大纳言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哎,那孩子出生时,哭声宏亮不同于一般女孩,我就已经感到有些不安了。隔一天梦乃又生下了儿子,半死不活的,几乎听不到哭声。可是,我怎样都意料不到,两个人的成长就像当时出生时的哭声一样。女儿从懂事以来就不要琴筝之类的东西,喜欢踢球、玩弓箭,或是在树上绑根绳子玩泰山游戏。儿子呢?每天打扮成那付德性,我这个做父亲的看了都脸红,那些侍女们就喜欢替他穿上漂亮的女装,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前世因果呢…本以为自然而然的,女孩子会像个女的;男孩子就会像个男的,结果呢?一等14年,都到了行“元服仪式”(日本男子成人仪式)、“裳装仪式”(日本女子成人仪式)的年纪了,却还不能举行。外面的人都把公主当成少主,把少主当成了公主,而且没有半点怀疑。我刚开始也觉得这样对自己比较有利,就顺水推舟蒙骗到现在。可是,最近我也在想是不是该结束这场倒错剧呢!偏偏这时候她又给我来个决斗?男、女的决斗在闺房里斗就够了,居然斗到外面来了。而且,那个弹正尹宫的儿子,不是去年刚行元服礼,风评不太好的那一个吗?” 权大纳言说到这里,沉重地咳了几声。 “跟那种人决斗真是不要命了。不阻止的话,公主会受伤的。是不是?近江,气概再像男人,毕竟还是女儿之身呀……” “我当然了解大人的心情,可是……”近江无力地摇摇头说:“这场比赛怎么看都是绮罗赢定了。绮罗的弓箭在京都年青人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弹正尹宫的公子,也为了这场比赛闹着要剃发为僧呢!” “怎么回事?” “弹正尹宫公子的女乃妈是我童年的玩伴,名叫相模。相模刚才匆匆跑来求我,一定要阻止这场决斗。弹正尹宫的公子答应决斗只是迫于当时的情势,他也知道对手是绮罗的话,根本没有胜算。所以想,要逃过一死,只有落发为僧躲到清水去了。相模看他吓成那样子,很不忍心,才来找我的。” “哦……” 权大纳言一语不发,只管点着头。绮罗居然已经英勇到连粗暴的弹正尹宫公子都对她惧怕三分,令权大纳言不禁愕然。“总之还是得阻止,他毕竟是弹正尹宫的公子,伤了他,绮罗也难逃一劫。” “对了,去西屋看看吧!” 权大纳言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向西屋走去,一边不断的叹息。身居名门中之名门的权大纳言,最烦恼的其实不是那两个妻子,而是这两个孩子。 蚌性强悍的政子生下的女儿,幸亏长得不像母亲,散发着光亮的亲和力。线条明显的眉和唇,也显得明亮动人。那种美,怎么说都不像少女的美,而是少年的美。而且不止外貌,连气质都凛然有少年之风。对女侍们玩的投扇子、升官图、画卷等都嗤之以鼻,只喜欢踢球、投石子、玩弓箭。长大后也不学和歌、琴筝等女子必学课程。反而无师自通学会了吹笛子,还跟出入邸宅的老学者学汉学,表现出在汉学方面的才能。不过,所谓才能,也只是背诵古今名诗,临机应变参杂活用而已。但是,那超人的记忆力和反应力,实在是无懈可击的。 因为讨厌女装,总是穿著少年的服饰,却更加适合她,横看竖看。都不像个正常的少女,倒比某些笨男人看起来更像男人。这一点真是伤透了权大纳言的脑筋。 出入府邸的贵族们,看到她骑着马在院内奔驰,拉扯侍女的衣裙嬉闹,都以为地就是和公主同年纪的少主,羡慕地说: “权大纳言大人的少主真是英挺呀!能有这么杰出的孩子,实在太幸运了。我家那小子就差远啦!” 那骑马的姿态、朗诵汉诗的声音,都有着绮罗独特的美和动人之处。所以,人人都称呼地“绮罗少主”,很喜欢接近她。相反的,住在东屋,长得跟绮罗一模一样的少主,反倒被称为“绮罗公主”,但也同样地备受称羡: “那个跟绮罗少主同版的公主,可想象有多美。将来必是皇后的第一人选。” 权大纳言怎能告诉他们-公主过着男人般的生活,少主过着女人般的生活?只好顺着他们的话,把公主叫做绮罗少主,把少主叫做绮罗公主啰! 可是,绮罗少主、绮罗公主都已经14岁了,却还没有举办元服仪式和裳装仪式,于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会拖到现在还不办呢?难道是在准备超盛大的仪式?” 扁想到这些就头痛不已了,现在又搞个决斗事件。而且决斗对手弹正尹宫公子还吓得要落发出家,叫权大纳言怎能不眼前一片黑暗。 快到西屋时,就听到一串奇怪的声音。 “呀!哦!兹!喝!” 他心想不妙,连滚带爬赶到西屋一看,绮罗正在庭院里挥棒子挥得起劲。 “绮、绮罗。妳在做什么?妳疯了吗?” “呀,是爸爸呀!”绮罗停止挥棒,回过头一看是父亲,就走了过来。 因为刚运动过,面色极佳。肌肤丰润透着微红的樱花色光泽。浏海披散在渗着汗水的前额,看起来真是美极了。为了便于挥棒,她把淡绿色猎衣(注3)的袖子甩在后方,落出了白色的单衣袖子,也就是几乎了上半部。那英姿焕发的少年模样,连做父亲的权大纳言都看得入神了。 如果绮罗是男儿身的话,不知道会多显达呢!一般只要家世好,呆子也会有某种程度的成就。更何况绮罗不但不呆,论家世也和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摄关家血脉相连。要成为大臣或关白都绝不是梦想。可恨的是,绮罗却被生为女儿身。 “妳挥捧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在这几天多做点运动,增加体力。”绮罗把棒子夹在腋下,坐在台阶上,用单衣袖子啪哒啪哒扇着脖子,回答得简单俐落。 那非常男性化的动作,叫权大纳言看得一时入神而沉默了下来。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不由得会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对了,爸来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您会趁东西鬼都不在的时候,好好喘口气睡大觉呢?” “我是想这样做呀,谁知道又发生了让我睡不着觉的事。”父亲无奈的说。 “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才听说妳要跟弹正尹宫的公子决斗,真的吗?” “真的呀,后天决斗。” “后天呀…?妳太胡闹了……” “哪是我胡闹呀!是那青春痘脸的家伙不知好歹,动小百合的主意!” “动小百合?” 正好这时候,小百合给绮罗端冷水来。小百合是绮罗女乃妈的女儿,跟绮罗一样十四岁,对绮罗而言,算是乳姐妹,两人感情非常好。 圆圆脸的小百合,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个性颊像绮罗。生性机灵敏捷,绮罗的父亲也认为,再过一、二年,小百合一定可以成为顶尖的侍女。 “哦,这是好事呀。弹正尹宫公子前程似锦,而且是被允许上殿的贵族。是小百合这种身份的人无法靠近的贵公子呢,被他看上有什么不好的……” “爸!”绮罗很快地重新握住了棒子,狠狠往高栏捶了下去。 案亲吓了一跳,身子闪开半边。 “爸,你是说真的吗?小百合让那种没志气的男人玩弄也没关系吗?小百合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要嫁也要嫁个门当户对的,像是受到各家主人信赖的老实家司;或是继承家业的地方官吏。怎么可以让那种幼稚的公子当做一时的玩伴?我非射得他一身是箭不可!” “箭…?妳太可怕了吧……”父亲因过度惊吓而说不出半句话来。每次一站在气势凌人的绮罗面前,心里的话就连一半也说不出口。 原本,这就是个男女莫辨、以胆小、优雅为男人美德的时代。所以绮罗只要穿上男装,就无疑的会被视为男人,而父亲也是个受不了被人大声怒吼的优雅贵族。 “总、总之,不可以决斗。这不是说教,是命令。” “可是,爸……” “没有可是了!不准就是不准,懂了吗?” “……是!” 绮罗噘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父亲想正好趁这时候给她一个机会教育。 “绮罗,有人向小百合求婚这件事,妳有何感想?” “有啊,就是射他几枝箭呀!” “别提箭的事。小百合跟妳同年纪,现在已经有人向她求婚了,而妳呢?” “您要我娶妻吗?”绮罗打个呵欠说。 “妻…妻子?说什么傻话!妳年纪也不小了,不可以再做这种打扮了。应该赶快举行裳装仪式,找个好男人嫁了才对!女人的幸福就是嫁给杰出的达官公子…” “出嫁?我吗?”绮罗噗嗤一笑,说:“要我嫁怎样的人呢?爸。如果有那种马术、箭术都胜过我的人,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可是放眼望去,没一个中用的。不是我自大,我真的没遇过比我更好的男人。” 事实上如此,父亲只有嗯、嗯的点头。 “可是,每天有那么多年青公子围绕着妳,难道没有一、两个比较……” “那些人都是为东屋的绮罗公主来的。他们都说听说公主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一定是个绝世美女。他们万万想不到公主居然是个男人呢!” 绮罗说着,大声笑了起来。父亲顿时哑口无言。 “妳…这样嘲笑弟弟,会遭天谴的。” “爸,您又不是东屋的梦乃夫人,什么天谴?那是神附身的人才会说的话呀。我其实是很同情弟弟的。总之,我取消跟弹正尹宫公子的决斗,这样行了吧?所以,您也不要有让我嫁人的想法,好吗?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过惯了这种自由的日子,怎么能再穿上12层的衣服,在家里爬着走?” “太可怕了,这一切都是政子没把妳教育成正常女孩的结果…” “--你说都是我的错吗?”父亲才很小声的喃喃自语完,出门的政子也不知道何时回来的,突然出现,大声吼着。 案亲真是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想到政子会在这时候出现,一时惊慌过度,只管吞着口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妳…什么时候回来的?” “现在呀!你刚才说我没有把绮罗教育成正常的女孩?你说绮罗不正常?” “因为…怎么看都不能说是正常呀…l “你看过此绮罗可爱、率直、没心机的女孩吗?而且,都是我和女乃妈用心把她带大的。你呢?没替她换过一片尿布,也没喂她喝过一滴女乃,还敢说这种话。来,再说呀,我洗耳恭听。快!快说呀!” 就像当年用火盆砸夜盗时的斗志,踏着地板逼了过来。父亲被那股气势压倒,呆呆的摒气站着。倒是绮罗挺身而出:“妈,冷静一点嘛!您刚从外面回来,怎么不先换洗一下,看您头发又乱,满身又是灰尘。” “可是,听到妳爸说那种话,我能保持沉默吗?妳爸爸老是把我当坏人看。” “没这回事。好啦,看妳满身灰尘的。人家东屋的梦乃夫人如果从外面回来,一定会先梳洗过才见人的呢!” 政子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冲进去梳洗。这时躲到屏风后的父亲才爬了出来。 “谢谢妳,绮罗。我就是拿妳妈没办法。苦哇吧啦(避雷时的咒语)。不过,妳也不要太逞强了,女人变成那样,是丈夫一生的不幸呀!” 案亲干咳几声,草草结束了他的训话,垂头丧气的弓着背走回自己房里。本想喝酒调适一下心情,可是西屋的政子已经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指着他破口大骂:“大白天就喝酒,成何体统?就是因为你这付德性,东屋的梦乃才会沉迷妖言惑众的新兴宗教,搞得邸内全是念经的声音。最后还生下了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儿子。” 案亲边指示侍女倒白开水,一边想: 《人家说恶妻会作祟百年,我有两个恶妻,就是二百年!如果人生只有四十年,在世时为妻儿烦恼,到了阴间还要忍受一百六十年的恶妻作祟,真受不了!》 才叹口气,近江跑来了。 “不得了啦!大人,不得了啦!” “绮罗他…绮罗他…” “又怎么了!我刚才已经叫她取消决斗啦!” “不是那个绮罗。是绮罗公主…啊,是少主…公主…哎呀倒底是哪边呀……” 近江慌得语无伦次了。再怎么老资格的侍女,上了年纪总难免记忆力衰退。何况对外时总把少主称为公主,把公主称为少主,所以常常会搞不清楚。近江急得把眉一皱,换另一种方法说:“哎呀,就是下面多了根没用东西的那一个嘛!” “那就是东屋的弟弟啦!” “是呀,那个绮罗突然贫血晕倒了。” “又来了!”父亲皱皱眉头,躺了下来说:“他每天都会晕一次不是吗?大男人一个还闹贫血症,真是没用。不管他,我要睡了。” “大人,别这么说呀!东屋的侍女都跟梦乃夫人去西山了,人手不够呀!” “我不管啦!今天突然想斋戒净心。不再为小孩子的事让头发月兑落了!” 案亲心烦气躁的大吼一声,遮住耳朵,假装入睡了。 〈注1〉:日本官名。 〈注2〉:为当代最高行政官。 〈注3〉:中古高官常穿的一种便服(最初于狩猎时穿)。 ──────────────────────── 二 绮罗二人 在刚才的西屋里-- 挥棒后一身是汗,绮罗边擦拭着脖子的汗边进入房内。机灵的小百合已为她备好寿司,她边吃着,说: “爸真可怜。每天那样挨妈的骂,怎么受得了?难怪头发愈来愈少了。” 她向小百合眨眨眼,以充满了同情的口吻说。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此母亲更让父亲烦恼。小百合倒是察觉了,她笑嘻嘻的说:“不过,妳取消跟弹正尹宫公子的决斗,我也安心了。真的很不希望为了我,把事情闹大。” 绮罗“哼”一声:“最近运动不足,正想借此好好动动身子,真扫兴!” “对手是弹正尹宫的公子,哪算什么大运动!” “说的也是。太无聊啦!”绮罗躺来。 “这世上没用的男人实在太多了。外表穿著像男人,却沈迷于和歌、恋情,连弓箭也不会!尤其是那个弹正尹宫公子,一脸的柔弱,乍看之下还真像个女人!” “绮罗,长相柔和才像个贵族呀,不是吗?” 实际上,光看容貌是无法辨别男女的,柔媚、奢华而纤细的美,正是这时代评论男性美的标准。所以,绮罗的女扮男装才能顺利的蒙混到现在。可是,绮罗却没想到这一点,还为世间男子的窝囊、无用感到生气。 “小百合,妳不认为日本的男人应该更雄伟更有男子气概吗?爸整天挨妈的骂是很可怜。可是从另一面来看,他自己也太软弱了。换作是我,就喝斥我太太!” “妳喝妳的太太…?”小百合呆住了。 “妳以为我做不到呀?骂人有什么困难的!”绮罗不解的看着小百合说。 “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小百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又沉默了下来。 绮罗居然会用“如果有太太”这样的比喻,而且一点也不觉得异常,真叫小百合无法相信。是因为年纪还小呢?还是真的不正常呢?小百合也不禁要怀疑了。 乳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自有记忆以来,绮罗就是一身少年装扮。小百合的母亲(绮罗的女乃妈)看到这样的绮罗,就会哭着说:是我的养育方法错了吗?当时的小百合真是百思不解,绮罗是个可爱又英挺的少年,来府邸玩的客人也对他称赞有加。自己也以绮罗为傲,为什么母亲要如此叹息呢?可是,当小百合知道绮罗其实是公主时,所受的打击也不轻,一连躺了二、三天。 为什么绮罗公主会打扮成少年的模样,过着少年的生活,小百合并不清楚原因。可是,依小百合的观察,觉得除了是政子刚强个性的遗传之外,还有个远因,就是政子对梦乃的对抗意识。政子总爱讽刺梦乃生下的少主,样样不像个少主,说“自己的绮罗反而比他像个少主”等等。这些话更增长了绮罗像少年般的举止。 而且,不知情的世人,都称赞绮罗容姿可爱、雄姿英发、聪慧敏捷,以后一定会当上大臣或关白。政子也被说得飘飘然的,根本忘了绮罗是个公主。这样对待绮罗是好是坏,小百合也说不上来。可是,自己很喜欢看绮罗不拘小节的样子。而且老实说,神采奕奕的绮罗,一直是小百合心中的偶像。她实在无法想象,穿十二层单衣的绮罗,会是什么德性。 可是,也不能让这种不自然的状态永远持续下去呀,小百合也开始为绮罗的将来担心着。不知道父亲和小百合有多担心的绮罗,还是悠哉地过着日子。 “真无聊。东屋今天真安静呀--平常都被梦乃夫人的念经声吵死了。这次教祖生日,那小子没去吗?” “梦乃夫人要带他去,大人拼命阻止了。少主自己也说硬要他去的话,他要咬舌自尽。这样闹了一场,梦乃夫人才没带他去的。” “真难得他会这样坚持。梦乃夫人不在,他也一定松了一口气。” 无意间竖耳一听,东屋好象有些骚动。隐约传来近江“不得了啦”的呼叫声。 “怎么了!东屋的梦乃夫人回来了吗?” “我去问一下侍女。” 机敏的小百合快步走去,立刻又转了回来。 “听说绮罗少主又贫血了。主要的侍女们都跟着梦乃出去了,只留下二、三个有经验的侍女,正忙成一团呢!” “哦…妳去照顾他好了。对了,我也去探望一下吧!” 绮罗跃身带着小百合快步往东屋去。主要的侍女都不在,东屋显得十分寂静。 “可能稳定下来睡着了吧!好安静。”绮罗掀开御帘窥视,弟弟正躺在屏风阴影下,好象睡着了。“肌肤还是这么晶莹剔透。”绮罗坐下来,对小百合小声说。 不但脸长得跟绮罗一模一样,肌肤还白得像珍珠一样。当时因为难产,出生时没有哭声,周围的人都以为是死婴。侍女们失声大哭、梦乃痉挛发作大声嘶喊、僧侣的加持祈祷诵经声响遍府邸,就在一片呼杂混乱中,婴儿开始哼哼申吟。因为经过一天才发出有点象样的哭声;女乃妈喂女乃时又不会吸女乃;好不容易吸了一点又差点停止呼吸…所以,大家都说这孩子绝对养不大。 梦乃几乎到了半疯狂的地步,拜托所有宗派的僧侣做加持祈祷,寸步不离的看着他。从那时候起,原本就迷信的梦乃变得更加诡异。终于有一天,说自己在梦中得到了神的旨意。神说为了让少主平安成长,必须以公主之身来养育他。 “蓬莱山仙人显灵,跟我约定说,只要把他当做公主抚养,他就会成长、会得到幸福。不然的话,明天晚上就会死了。我合掌求仙人,说一定会把他当公主来养育,只求仙人帮助他。” 迫于梦乃的眼泪攻势,权大纳言只好说:“这样能得救的话,妳就去做吧!” 当时,父亲看到他连女乃都不能吸,对他的成长也已经绝望了。考虑到梦乃身为母亲的心情,就随她去做了。没想到,这个喝女乃也会断气;一冷就染上肺炎;一热就会月兑水,常搞得邸内鸡犬不宁的少主,却还活着而且长大了。多病的体质至今未变,但不像从前常常躺在床上,已经能过着像平常人一样的生活了。只是--被当成公主养大这一点,不像一般正常人的生活。 随着少主的成长,父亲也愈来愈不安,开始跟梦乃商量让少主恢复男儿之身。可是,梦乃总是说:“这是我跟蓬莱仙人的约定。公主也是因为这样才能平安长大的。你难道想杀了我的孩子吗?” 那瞪着父亲的眼神,像是被什么附了身,颤抖的声音也充满了怨恨。父亲想,如果惹她生气,说不定她会变成生灵向他报复,不由得一阵战栗,不敢再强求她。 瞒着世人,少主被当成公主照顾,愈来愈标致了。 虽称为姐弟,实际上出生日只相差一天。容貌也都不像各自的母亲,而是像极了人称美女的权大纳言之母。两人就像一对双胞胎,成长的方式也都不同于常人,让小百合觉得- 《看来,这一切都只能说是前世因果了……》 “嗯?”睡眠中感觉到人气,少主微微张开眼睛,看到绮罗和小百合的影子,吓得脸色大变。“谁?赞岐吗?” 赞岐是梦乃最喜欢的侍女。俗话说物以类聚,梦乃招来的侍女也都很神经质、很迷信。其中又以赞岐最为显著,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从少主诞生时就开始侍奉梦乃,梦乃在梦中得到神旨的事她也知道。所以一直把-将少主养育得比公主还像公主-的使命当作天命,拼命在执行任务。少主稍有一点男生的用语,或举止不像公主,她就会无情地打下去。 “这样会被蓬莱仙人咀咒而死的!” 骂少主骂得青筋都冒出来。所以,她对少主而言比鬼可怕。 “什么赞岐呀!好好张开眼眼看看呀!是我!” “--啊,姐姐……”公子松了一口气,擦擦汗。 “你又贫血啦?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西屋的政子回来了吗?车声人声吵杂,害我以为是我妈改变行程提早回来,吓死我了。” “老天!”绮罗觉得自己的弟弟实在太可怜了。 “梦乃那一行人,二、三天后才会回来的,你怕什么呀!” “我就是安不下心来嘛!” “你真是可怜呀!” 绮罗的同情,让少主觉得自己很不中用,一面又觉得自己的身世真的很可怜。小时候,被侍女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左一声公主右一声公主照顾得无微不至,都觉得很顺理成章。可是,生日的时候,母亲梦乃总是向心月复侍女们合掌,哭着说:“多亏妳们把他抚养得比公主还像公主,他才能平安成长。” 听到这样的话,少主偶尔会想: 《像公主一样抚养,那么其实不是公主啰?》 真正受到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是在十岁的时候。 那时有一个下女的儿子叫光男,也差不多十岁。平常扫扫庭院,或是帮侍女们做些杂事。因为长得颇有人缘,个性也很朴实,所以很得侍女们的疼爱,有剩余零食的话就会叫他:“光男!来一下,有好东西给你唷!” 扁男最喜欢来可爱公主居住的东屋,所以跟东屋的侍女混得很熟。一有事找他做,他就会赶快跑到东屋来。少主经常隔着御帘看到他,所以记得他的脸和名字。每次听到他宏亮的交谈声,或是看到他在庭院走来走去的样子,就会天真的想: 《啊-我也真想那样走路;那样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话啊!做公主实在太辛苦了,不能出御帘一步,一整天坐着。尤其是洗完头后,一整天头都好重好重,脖子都快歪了。如果是男生的话,就可以剪短头发,清清爽爽的,多好呀!》 有一天,难得没有一个侍女陪在少主身边。少主一个人呆呆望着庭院,正好看到在池子附近打扫落叶的光男,脚一滑跌到池子里去。他吓了一跳,可是又不能大声叫人来,只有不知所措的站站坐坐。不一会儿,光男就自己爬了上来,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就把衣服月兑下来,晾在树干上。 看到光男湿透的(当然是远远透过御帘看的),少主不禁张大眼睛,贴近了御帘。尽避出生以来从未接触过外界,在御帘和屏风的包围下,生活在狭窄房间的一角。对世俗一无所知。但自己的身体还是只有自己最清楚。 现在,眼前光男的,毫无疑问是跟自己一样。 自己的皮肤比较白皙,瘦弱多病,肩宽、胸部、手脚的肌肉都不能跟他相比。可是,该有的东西,光男的下面也同样附着,这一个事实令少主愕然。 《光男跟公主一样!》 《明明一样,为什么穿著和头发不一样?》 《因为光男不是有钱人,才那样打扮吗?》 《可是,光男没被称为公主。》 《这也是因为他没钱吗?》 少主东想西想,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能确定的只有一件-基本上,自己和光男是同一种的人类。 “光男不穿这种衣服吗?”少主小心翼翼的询问侍女。 “什么话!扁男是下女的儿子呀!”侍女笑着说。 “有钱人的话就会这样穿吗?” “有钱人?你是指贵族吗?不,光男是男孩子,所以不穿小庇(注1)。跟你父王一样,穿著狩衣或水干(注2)。” 对少主而言,真是一大发现。这么说来,自己和父亲应该是同一种人类了。可是,为什么自己是跟母亲、侍女们穿著同样的衣服,终日生活在御帘中呢? “那么,公主明明是男生,为什么穿著这样呢?”少主不禁失声大叫,吓得侍女们脸色大变,赶紧找来梦乃。梦乃和赞岐想尽办法安抚少主,可是,光男的影像强烈烙印在他脑海里,怎样也挥之不去。他顽固地质问真象,梦乃终于屈服,把他出生时候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笔事本身太过奇妙,再加上梦乃说得太过激动,所以少主当时的感受只是“哦,原来如此。”这样的程度而已。可是,等他冷静下来,随着自我意识和理解力的萌芽,他开始被事态的严重性吞噬。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看着自己,边掉泪边说着一些傻话: “这是什么因果呀!把你抚养成这么可爱的公主…如果真是个公主,论家世论容貌都可以进入后宫,当皇妃甚至皇后的…啊…好恨!恨那蓬莱仙人,也恨你不该有的容貌。看来你只好去当尼姑了,可是会有那种奇怪的尼姑庵收留你吗?” 少主要求恢复男儿身,可是梦乃的屈服只到说出真象为止,再也不退让一步。 “你出生时没有哭声,又看到你连吸女乃都不会而全吐出来时,我曾想杀了你再自杀。还好蓬莱仙人答应我,要让你活下去。你能活到现在,多亏了这项约定。现在你却想恢复男儿身,你想毁了当时我和蓬莱仙人的约定吗?难道你一点都不能体会母亲至今的辛劳吗?如果你坚持恢复男儿身,我就去死!” 总之,她深信只要少主不当公主,就活不下去,所以根本说服不了她。少主自己也考虑到,当时为了让多病而大家都说养不大的孩子活下去,母亲求神求佛的心情。所以,无法强硬地说:我想恢复男儿之身。而且,母亲和侍女们也会说一些无理的话来说服他,耶种压迫感让他觉得苦闷、晕旋,喘不过气来。 “难产生下来的婴儿是该好好照顾,可是你都活到这么大了,根本不是你体质虚弱,只是缺乏运动,过着不见阳光的日子才会贫血。多活动活动吧!” 姐姐绮罗说得真轻松。可是,事实上他体力就是此母亲和侍女们差,根本对抗不了她们。虽然波称为公主已有十四年,但是到了在乎世事的年纪,难免无法忍受再被扮成女装称为公主。现在父亲来看他时,他都难过得躲在屏风后只回答是或不是。但是父亲却以为他像女人一样怕羞而非常失望,更叫他不知该置身何处。 也因为这样,他开始害怕和人见面,产生了对人恐惧症。当父亲在寝殿开宴会,人们进进出出时,他就深怕自己女装的打扮会不小心被客人看到,而且怕到意识愈来愈模糊,全身颤抖,终于失去神智。 虽打从心底想恢复男儿之身,可是又担心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恢复之后能不能过着正常男人的生活。以为母亲一行人回来了,就产生母亲、侍女们念新兴宗教经文的幻听,胸口一紧就贫血晕倒了。自己都觉得没有资格做个男人。 世人把姐姐绮罗当成少主;把自己当成公主。而实际上,他第一眼看到的绮罗就是那样充满活力,完全符合他的理想-如果自己能正常成长的话,就是要像她那个样子。想到这里,少主就更忧郁了。 “干嘛这么无奈的叹息?” “我在想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 “一年前吧?” 绮罗也想起来了。 东屋的主人梦乃和侍女们,跟西屋主人政子和侍女们,当然是没有来往。两个妻子也没有谁特别得宠。所以,邸内的势力正好划分为二。也因此双方女主人及双方侍女们的敌对意识就更强了。 梦乃的侍女们咒骂绮罗说: “那种男人婆,以后一定嫁不出去,只有当尼姑啰!哦,不,应该是当和尚吧?说不定还会得到大僧正的宠爱呢!何不趁现在学一点诱惑人的招术呢!” 而政子的侍女们则口出秽言说: “像个人妖似地恶心。那付德性居然会带着那根生下来,真不可思议呀!” 可是有关绮罗姐弟俩的惊天骇俗的秘密--一个是当成男孩子抚养的女孩;一个是当成女孩来抚养的男孩--却在双方互相牵制,守口如瓶下不曾走漏过。 在侍女们严密监管下成长的姐弟,理所当然的,在一年之前,从未来往过。就在一年前,绮罗和几个小孩在前院踢球。绮罗猛一踢,球横越前庭飞向东屋方向,绮罗追球追进东屋时,正好偷看到打开窗户,卷起御帘望着庭院的弟弟。 绮罗呆住了。 穿著六重樱色衬袍,正好和葡萄色的外袍相辉映,显得楚楚可怜。比小百合硬要她看的画卷里的公主还漂亮。有一头浓密的长发,还有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不同的是,绮罗的脸上显现出刚强的个性,双颊和肌肤也因为经常跑动而显得气色红润,洋溢着饱满的健康美。而着女装的弟弟,肌肤白得透明清澈,倚靠着肘枕的模样,好象随时会随风散去般的娇弱、优美,表情也充满了红颜无奈的忧郁。 《那就是常听侍女们说的“人妖”弟弟?》 绮罗目不转晴地盯着弟弟看,愈看愈觉得可爱。少主察觉有人在看,撇头一找,看到了绮罗,脸一红,“啊”的一声就贫血晕了过去。 东屋的侍女立刻一阵骚动,绮罗赶紧趁乱逃了出去。虽然被侍女们骂得很惨,却有一股亲情流入的感觉。本来就是长得像双胞胎一样的姐弟,看一眼就有拥抱他的冲动也并不奇怪。 绮罗立刻瞒着守护弟弟的侍女们而写信给弟弟,弟弟都会立刻回信。之后,两个人就常常书信往来,而且躲开侍女们的监视,偷偷见面。 “当时看见你的感动,至今难忘。真是美丽、优雅,像个理想的公主。梦乃夫人真是把你教养得太好了。” “别说了。”少主不高兴的打断她的话,把脸撇向一边。 “对了,刚才近江又大呼小叫的,是不是妳又做了什么?” “没什么,小事一桩!” “别再惹爸爸烦心啦。他是个好人,却有很多事让他烦恼。” “是呀,没见过像爸妻运这么差的人,娶到梦乃和我妈这样的女人。一个不特意做什么也可以当上摄政关白的人,居然栽在恶女人手里,太好笑了,哈哈哈!” 少主茫然看着放声大笑的绮罗,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能这么天真烂漫?虽然跟被母亲强迫穿女装的自己不同,而是因她自己的自由意识扮成男装的。可是都已经十四岁,到了该认真考虑将来的年纪了!她该不会想永远打扮成这样吧? 平常见面机会不多,少主想不如趁现在谈谈彼此的将来。 “绮罗姐姐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总不能每天拖着牛尾巴玩吧!你说是不是?” “是呀!没错!”不愧是姐姐,看起来好象整天在玩,其实该想的事也都想过了。少主松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玩伴们一个个行元服之礼,进宫任职了。我也该行元服之礼,不能再拖延了。”绮罗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元服之礼…进宫任职…?”少主惊讶得哑口无言。还以为她是认真在考虑将来的事,结果居然是想以女儿之身行元服之礼,进宫任职?真是破天荒的想法。 “姐,妳是女人呀!怎么能行元服之礼?” “女儿之身,但有男儿之心。” “男儿…?姐…”少主无言以对,只有深深叹息。 “姐是乐天派,真好!我就不能那么想得开。” “等我当上了大臣,就在堀川附近盖个豪邸。到时就接你来住,听不到梦乃一年换一个的新宗教经文念诵声,对你的精神会好一点。” “的确,听到经文我就想哭。” 梦乃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一有新兴宗教出现,立刻加入。和同样狂信的侍女们,每天焚烧盐肤木、打鼓、摇铃、念诵诡异的经文。少主听到那些声音,就没有食欲,精神衰竭。消极得想落发为僧,躲入寂静的山中。 可是,现在这模样,看来只能当尼姑啰?可是,有愿意收留自己的尼姑庵吗?愈想烦恼就愈无边无际。 小百合突然想起来说: “绮罗,跟式部(注3)承大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绮罗想起约好式部承陪她去看市集的,赶紧起身。 少主羡慕地看着绮罗说:“真好,可以去任何地方。再来玩喔!” “当然。不过,我也不想遇到赞岐,她很会瞪人。女人就是善妒、固执,所以令人讨厌。”绮罗耸耸肩笑笑。精神抖擞地踏步离去。 留下可怜的弟弟!看着被当男孩子带大的绮罗,不但对这种日子毫无疑惑或不安,甚至充分享受着自由的乐趣,不禁对自己的境遇感到悲哀。 世人对姐弟俩悲喜交杂的复杂生活虽不知情,却都知道权大纳言家有个活泼、才气横溢、可爱的绮罗少主。还有一个跟绮罗长得一模一样,连见到父亲都会脸红的纯情绮罗公主,她的形象刻画在每个达官公子的心中。 〈注1〉:日本贵妇人穿在外衣内的一种衣着。 〈注2〉:日本礼服的一种。 〈注3〉:太政官八省之一,掌管仪式、铨叙。 ──────────────────────── 三 在北嵯峨 “绮罗,别再闹脾气了。回去吧!” 小百合边擦着汗,边以严重的口气对一言不发的绮罗说。 绮罗靠着肘枕横卧,听到小百合的斥责,皱皱眉把身子背向她,还是不说话。 小百合急了,用她的口吻说:“绮罗,妳没嘴了吗?妳说话呀!” 绮罗这才吐出一句话,说:“好热呀---l “啊?妳说什么?” “我说很热!快用扇子给我搧风呀,反应真慢!” “老天!”小百合满心不愿,还是拿起了扇子,替绮罗摇风。 进入六月后,天气热得异常。在京都的三条邸,光是坐在房里不动,都会满身大汗。所以三天前,绮罗突然说要小百合跟她去北嵯峨山庄时,小百合真是满心欢喜,以为可以去纳凉了。没想到绿树覆荫的嵯峨山庄,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凉快。 二、三年疏于整修的山庄,斑斑剥剥不堪入目,反而更让人觉得闷热。而且,这次的山庄之行走得太匆促,准备不及,席子、御帘都是从仓库里拿出来的旧东西,用得非常不舒服。再加上没有个象样的随行侍女,能照顾绮罗起居的只有自己一人,想到这一点,她就开始怀念京都的三条邸了。 如果只照顾绮罗起居也就罢了,偏偏随行人员太少,人手不足,连小百合都不得不做厨房的事,还有早上的打扫工作。 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去帮忙打水,拉起水桶时,反抗意识也跟着涌上心头。小百合心想,自己虽是权大纳言家的家仆,却也是照顾贵人生活起居的高级侍女,根本不必做这种下女做的工作。她愈想愈气,自己为什么非打水不可?索性丢了水桶,窝在座垫上,求绮罗回京都,可是绮罗只管摇头。 “那么,至少再找几个侍女跟下女来。我不要再打水了!” “我是行元服之礼前的半大人,不可以带太多随行人员。半大人的我,只配带半大人的侍女小百合。” “妳真是固执!受不了!”小百合气得扔了扇子。虽是主从关系,却有乳姐妹的一份情。小百合一生起气来,就会摆出姐姐的姿态。“妳就是这样一个爱耍性子的小孩,难怪人家说妳是小孩子!” “小孩子?妳说我是小孩子?” “正是!妳根本不能行元服之礼,偏偏要强求妳父亲,让他烦恼。妳不觉得不好意思吗?”小百合连汲水之恨也一起宣泄了似的,数落绮罗的不是。 绮罗倏地站起身来,冲出屋外。 不久,随行的人从庭院跑过来说:“小百合,绮罗少主说不要随行者,一个人出去了,怎么办?” 小百合叹一口气,说:“不要管他,让他冷静一下吧!” “可是,万一在山中被山贼袭击了……” “绮罗少主会咬山贼的手逃走的,放心!” 小百合丢下这句话,又去做她厌恶的汲水工作。 只有几个跟在绮罗身边的侍女知道绮罗是女儿身,这次的随行人员当然都以为,绮罗是权大纳言家威风凛凛的少主。而看到小百合痛骂主子家的儿子,随行者都对小百合的威势感到佩服乖乖的退了下去。 遭小百合怒骂飞奔而出的绮罗,快步走在山路上,想宣泄一下怒气。 《她是怎么了?打从出生时就一直在一起,应该是最了解我的,居然说那种话!什么“半大人”?跟左近少将一样瞧不起我!》 一想到左近少将,更是怒不可遏,她随手折下一段树枝,哔唏哔唏随处拍打。会跟父亲发生口角,负气跑到山庄来;还有在荒芜闷热的山庄里的种种不愉快;以及跟小百合的争吵,好象都是为了左近少将。她自己也知道不可以拿别人出气,可是就是压抑不下怒气。 绮罗继续沿着山路向前走。小时候常常来这个山庄,所以阔别了几年,还是很熟悉这附近的环境,不久就走到了她的目的地-小时候经常游泳的池子。 绮罗探探四周。这附近山路狭窄,草木繁生枝叶茂盛,不是很熟悉地理环境的人,是来不了的。 她确定四周无人,迅速月兑了衣服,跳往池子里。刺骨冰冷的池水,洗净了闷热、忧郁和烦躁。 她一边潜潜浮啊地游着,拍得水花四溅;一边恶意地想着,如果自己就这样失踪的话,那个顽固的老爸会不会考虑行元服之礼的事? 说起事情的开端,就是三个月前跟式部承去看市集时发生的。 那天在东屋跟弟弟见面后,绮罗就跟式部承同搭一牛车,去朱雀大路上的左京东市集,她边走边看要送给弟弟和小百合的丝绸织锦。 斌族和平民交杂的热闹感,让绮罗兴奋不已。容貌原本就亮丽醒目的她,笑嘻嘻地走着,更是引来过路人的侧目。还有人拼命伸长脖子,把视线越过别人的头顶偷窥着她。绮罗皱起眉头问式部承:“我哪里不对劲吗?大家干嘛那样盯着我?” 式部承噗嗤一笑,说:“那是因为你太可爱了呀!” 被称赞没人会不开心的,绮罗缩缩脖子,谦虚的说:“没有啦…” 式部承看到他可爱的表情,笑着说:“权大纳言大人想永远保留住你童姿模样的那份心情,我也很能理解的。” 绮罗都十四岁了,却一直没有行元服之礼的动静。京都的人们都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在准备盛大的仪式,有人说是绮罗的童姿太可爱了,权大纳言舍不得让他行元服之礼。如果知道了不能行元服之礼的理由,可能所有人都会吓昏过去吧! “可是…”式部承突然表情一改,说:“童姿再可爱,也不能再拖延元服之礼的日子呀!不行元服礼就不能授官位,不能以成年身份任职。你年纪还小,可能会觉得我这番话像大人打的算盘。可是,任职晚,出头的日子就晚,你懂吧!” 不愧是廿五岁的青年,他的话题颇具说服力。 绮罗并没有出人头地的,所以式部承的一番话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冲击。只是,她开始感觉到: 《原来这年纪还未行元服之礼,是会引来别人怪异的眼光的!》 当她陷入沉思时,迎面走来两个高声说话的年青人,撞到她的肩,她踉跄几步,膝盖和手着地。两个年青人看市集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绮罗。撞到之后,也不直视绮罗,丢下一句:“小心点!小表!”就走了。 绮罗顿时怒气冲天。对好强、自尊心强的绮罗而言,在大众面前膝、手着地,是绝大的侮辱。她尖叫一声:“等一下!那是撞到人的态度吗?快道歉!” “什么?”那两个人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到一身贵族打扮的绮罗,一时有些退怯,沉默了下来。可是却仗着两个大人对一个小孩的威势,开始调侃他:“哪里的小少爷呀?没人陪着会被捉去卖的唷!” “是呀,像女孩子一样可爱,可以卖不少钱呢!” 绮罗气得要扑向那两个年青人时,暂时放下绮罗去买东西的式部承,听到骚动赶了过来。 “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啊,式部承大人……” 两个年青人脸色遽变,好象是认识式部承,式部承也察觉到他们的反应。 “你们认识我?你们是…” “在式部卿宫家,远远地见过您几次。” 式部卿宫是式部承的直属长官。既是那一家的家仆,当然会认得式部承。 “原来是官家人?” “跟随在式部卿宫少主左近少将身边的……” 两个人对式部承的态度是彬彬有礼,可是说到自己是“跟随左近少将的人”时,语气显得很自大。绮罗觉得很纳闷,“左近少将”到底是什么人物? 式部承小心地替绮罗拍落衣服上的灰尘,边说:“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了。不过,这一位可是权大纳言大人家的绮罗少主。” 两个年青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把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贵人称为“小表”,他们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人太多了…擦一下肩膀而已……” “不是这样吧!”绮罗很激动的说:“撞到我,害我膝盖着地。还口出狂言说『小心点!小表!』。” 四周聚集了看热闹的人,有人相呼应说: “对!没错!” “还说长得像女孩子!” “还说可以卖不少钱!” 平常应该是对贵族很反感的庶民,可能是不忍心看这么可爱的少年被两个大男人欺负,都替他说话。 式部承冷静的说:“真是这样的话,你们就太无礼了。今天是我陪伴绮罗少主,出了什么事我都得负责。如果事情闹大了,我就得向权大纳言大人报告喽。” 权大纳言家是京中名门中的名门,惹不起的。两个年青人僵着脸,低着头说:“很抱歉。哦,不,真是非常对不起。” 绮罗原本也无意用权力来吓唬他们的,所以表情也缓和了下来。本来这样就没事了,偏偏在大众面前出了丑的年青人,溜走时还不甘心的落下几句话: “哼,权大纳言的小孩又怎样?不过是个未行元服之礼的小孩!” “我们少将已经是五位官阶啦!” 绮罗勃然大怒,但是,年青人早已逃之夭夭。 回三条邸的途中,绮罗坐在牛车上,只字不语。被那种下贱的男人说自己是个没有官位的小孩子,真是一百个不甘心。可是,未行元服之礼,朝廷不能授阶,也难怪人家要这么说了。 式部承不断安慰他说:“左近少将比你年长两岁,的确是个俊才。在达官公子中,是最显赫的一个。本人明朗、刚毅,是近来难得一见的男子汉。只是他周围的人狐假虎威,常会表现得令人无法忍受。而且,在宫中你的事经常成为达官公子间的话题。很多人说,你的年纪跟左近少将差不多,如果你出来任职的话,会是个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那边的人对你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抗意识。” 但是,还是不能消除被说是无位阶小孩子的那股怒气。她开始在乎还没行元服礼的事了。 想来,二、三年前在一起玩弓箭、踢球的童伴,现在都已经行元服之礼出任官职,不太来玩了。当然,因为他们都很喜欢绮罗,所以偶尔还是会过来聊聊近况。可是也都是一会就走了。挽留他们,他们会吱吱唔唔的说: “今天要去中纳言大人家府邸参加歌会……所以,不能久留。” 现在来找绮罗玩的,都是十岁左右此绮罗小的孩童,或是倾慕东屋绮罗公主而来廿岁左右的达官公子。 被说成无官阶的小孩子、好友离去剩下一人的孤寂,都是父亲不让自己行元服之礼造成的结果。她愈想愈不能忍受,哭着哀求父亲。可是,一向优柔寡断的“好好先生权”,对这件事就是惊人的坚持。 “元服、仕进都不是儿戏。妳的行为举止要像个成年男子,并得到大家的认可。只有在家里我才放任妳这种男人婆的打扮,再怎么像男人,毕竟还是个女人,仕进后露出马脚的话,会因欺君之罪被流放,搞不好还会被判死刑呢,妳懂不懂?” 看到父亲生气的神情,绮罗也不敢再说什么。而且,知道自己行元服礼、仕进,居然会犯欺君之罪,实在是很大的打击。 绮罗因此闷闷不乐,不再找人到家里来玩,封锁自己。外边开始谣传权大纳言家的绮罗生了重病,以前的童伴都很担心的来探望他。可是,他看到以前玩在一起的朋友们,都已落发结髻戴冠,一副大人的模样,更感到落寞。 尤其是一伙人正好凑在一块时,就会忽略了绮罗,大谈宫中的事。最让绮罗生气的是,交谈中不断地出现左近少将的名字。 自从东市集那件事以来,她就对左近少将有了敌意。论容貌是人人称赞的,论武术、学问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胜过左近少将。 而更刺痛她的是,四天前的一番话。 听到绮罗生病,两个朋友结伴来探望。大家天南地北地聊着。 “五月过,烦人的雨季就会结束了,真好。” “说到梅雨……”做大夫(官名)的朋友说:“为了帮皇上打发雨季的无聊,前几天举行了一场踢球赛。虽然不是正式比赛,因为皇上亲临,办得非常盛大。我们几个得到你的真传,踢得很不错,都受到皇上赞赏呢!” “哦!”绮罗觉得自己也被夸赞了,开心地笑了。可是,大夫又很不甘心接着说:“结果最后还是输给了左近少将,他一个人出尽了风头呢!” 绮罗脸色一沉,心想又是那个左近少将! “那小子太可恶了。一个人独占球,故意踢得很难接,害人家都以为是我们技术不好接不到。” “皇上赐给他御衣时,他还说:『另一边的好象是绮罗流派的吧?我是有悠久历史的飞鸟井流派的技巧』,真想一脚踢死他!” 飞鸟井流派是平安贵族间很重视的一种踢球流派,是很重格式的正统派流。把自己的名字跟飞鸟井流相提并论,根本是故意损人。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在皇上面被玷污了,她有如坐针毡般难过。可是对宫中事一无所知,纵使想辩解也无从辩起。这么一想就更生气了。 大夫继续说:“我们实在太生气了,就在皇上面前说,如果绮罗在的话,一定可以跟左近少将打一场漂亮的比赛。绮罗踢球的技巧很美,京都无人出其左右。” “连陪伴在皇上身边的大纳言和大臣也都点头了呢!” “什么京都无人出其左右,太夸张了吧!” 绮罗嘴里这么说,心情却好了些多。但是,糟的是后面这句话。 “可是,那个左近少将又奸笑着说:『跟那种还没行元服礼的半大人比的话,我的伎俩是稍嫌不足。』我们气得……咦?绮罗,你上哪去?你没事吧?绮罗?” 绮罗丢下两个朋友,跑向父亲的寝室。不能再忍了。东市集的事,可以当做是在下位者的无礼,饶了他们。可是,在公开场合被嘲笑为“半大人的小孩”,岂可再保持沉默。无论如何都要行元服之礼,仕进,对得意忘形的左近少将还以颜色。 可是,怎么也通不过父亲这一关。对父亲而言,绮罗是女儿身,仕进后如果露出马脚,会成为他政治生命的丑闻,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反对。绮罗于是丢下一句话,说:“如果您不答应让我行元服之礼,我就永远不能加入那些朋友之中。那么,待在京都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躲入深山里!除非您答应让我行元服之礼,否则我绝不再回来!” 然后就带着小百合,来到了北嵯峨山庄。可是山庄不是很干净,随行的人都显得很不高兴,偏偏京都的父亲又没有找她回去的意思。 绮罗拍得水花四溅。 《没人了解我的心情。可恶!可恨!这次离家出走,老爸知道我是到北嵯峨来,根本不会担心,真不该说出目的地的。小百合也真是的,居然不来找我!还有那些随行的人,我说不要跟来,也应该暗中保护主人的安全呀!》 这想法完全显现出了一般女人的特质,她一一迁怒每个人后,又拉回了思绪。 小百合来找自己的话还好,如果是其它随行的人,就不妙了。以前虽然跟弟弟说过“身体是女人,心是男人”,可是,心是男人,身体毕竟还是女人。把这个女人的身体暴露在水中,游得正起劲时,如果随行的人来找的话,不知会怎样呢! 绮罗赶忙向池边游去,在有人来之前,一定要穿好衣服。可是心太慌,一向擅长游泳的她,好不容易游到岸边时,喘得都快没气了。 在水里泡了好长一段时间,身体开始觉得冷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感冒的,所以她赶紧爬出池子。这时候,突然繁密的草丛被拨开了条路来,出现了一个男子! 大约有五秒钟,的绮罗和那个人沉默相对。第六秒钟,绮罗的惊叫声划破了寂静。“你、你是什么人!!”绮罗两手抱住胸部蹲下,扯破喉咙似地叫着。 “对、对不起!!”男人满脸通红,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说:“我正好到这附近。听到水声,觉得很奇怪,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有女人在这种地方……” 绮罗根本不想听他解释,只希望他赶快离去,可是那个男人不知道是吓得脚软了;还是男人的本质作祟,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并没有恶意的,希望妳能了解。” 绮罗想说,知道了,你赶快走吧!可是,过度的惊吓和羞耻,让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的是连父亲都不曾看过的。性格再像男人,一旦月兑了衣服,还是会有女人的自觉,她真的是羞得连眼睛都泛出了红色。 “妳看起来……” “看起来?”绮罗大叫起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就已经看得那么多了吗?真是个大色鬼。 男人背对着她,慌慌张张的解释说:“我只是瞄一眼,并没看到很多……” “……” “妳看起来并不像山中的一般民女……” 绮罗愈来愈焦急了。这个男人再不走的话,怎么穿上衣服。总不能老是这样抱住胸部蹲着吧?不但冷,脚也开始麻了。她想无论编什么理由都好,非让这个男人赶快离开不可。 “妳应该是京都里某人家里的公主吧?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 “不瞒您说,父亲逼我嫁给不喜欢的人。与其欺骗自己的心出嫁,不如重生净土,所以来投水的。” “投、投水?笨蛋!” 男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绮罗又是一声惊叫。 “色鬼!你要看几次呀!” “失礼了!”男人再背过身去,连脖子都红透了。看来颇纯情的。“我了解妳的心情。政治婚姻的确很苦,可是也不该傻到去投水呀,妳的父母会很伤心的。” “啊?嗯…说得是…” “如果妳父亲知道妳宁死不嫁,一定会依妳的,妳应该再跟他谈一谈的。” “--哦……” “妳再好好想想。死很容易,可是生命难求呀!有了生命就该遵循神的旨意,好好的活下去。” “……”绮罗边打喷嚏,边不耐烦地想着,为什么自己非在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下,听他说教、大谈人生论呢? “喂!妳有没有在听?” “有!有呀!这次投水未死,衣服虽流走了,人却漂回到岸边,一定就是神的旨意。所以,现在我已经改变心意,决定好好活下去了。” 一方面是冷得发抖,一方面是撒谎撒得很心虚,所以说得结结巴巴。男人倒是安心似的,点了点头。 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男人,绮罗实在很想笑。可是,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赶走了,所以她摒住气接着说:“可是,被您看到现在这种样子,我真不知道如何自处才好。如果您可怜我,希望我好好活着的话,请赶快离去,并且忘了我。请同情我…呜……” “我同情妳。” “啊?” “我同情妳!” 男人语气充满了正义感和同情,让绮罗觉得很可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是。 《这个傻瓜不知道是哪里的乡巴佬贵族,也不会动脑筋想一想。一个要自杀的女人,会光着身子从池子里爬出来吗?他居然百分之百相信,还说同情我!》 这时候,茂密的草丛发出了枝叶被拨开的声音,好象是有人走过来了。除了这个笨乡巴佬贵族以外,再遇上其它人,真的是万事休矣。绮罗的心脏简直要缩成一团了。仔细一听,好象是叫着“绮罗少主”的声音。 《是小百合!》 绮罗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家里的人发现我不在,出来找我了。我会说我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请您也忘了我投水的事,赶快走吧!” “妳发誓一定活下去?” “我发誓!” 那男子还在袖子里模索着,不肯离去。 小百合好象真的往这里来了,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绮罗真的不想让小百合看到的自己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正心急的时候,突然眼前出现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串很稀有的紫水晶念珠。 “拿去吧!当妳再有寻死念头时,请想起我,勇敢的活下去。” “啊…您真好心……谢谢…” “我不会忘了妳的!”男人丢下这句话,飞也似地跑了。绮罗握着念珠,茫然地目送他离去。 《什么跟什么嘛?好象他是个大英雄似的……》 “绮罗少主!您没事……”小百合刚好在男人离去时出现,看到的绮罗,半天说不出话来。“绮、绮、绮……” 绮罗跑入藏着衣服的草里,赶紧穿上衣服,说:“有什么不可以吗?” “什么不可以?那付德性……” “不小心掉进池子里而已嘛!” “骗人!哪有人先月兑好衣服预备不小心掉下去的?” 看到绮罗的,小百合因同性间仍会有的害羞,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绮罗自己也觉得好笑。 《小百合说得是。再怎么说,都是不合常理的。那个男人真的相信我的衣服是在投水后被水冲走的?那时太紧张了没看清楚。不过,好象是穿著很高级的衣服,应该是哪里的地主吧?居然那么随便地把紫水晶送给我。》 “您还笑呀!听说这附近有山贼出没呢!我刚才在打扫庭院时,忽然来了一些官府的人,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还叫我们今天没事最好不要外出。吓得我们赶紧分头出来找妳。在这种地方游泳,万一遇到山贼怎么办呀!” 小百合板起脸来,对正在穿衣服的绮罗训话。绮罗穿好衣服,边想边走。 《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山贼的首领?听他说话、打扮都蛮斯文的呀……不过,有很多山贼、海贼的首领都自称是皇族的私生子。当然,大多是骗人的。可是,也许真有一些无品亲王的子嗣,和子嗣的子嗣呢?那个男人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 来山庄后一直压抑不住的那股烦躁,居然在想起池边那件意外事件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开始帮忙每天关在山庄里嘟嘟哝哝的小百合,帮她汲水、去桂川捉鱼、开烤鱼宴会。正当山庄的生活开始快乐起来时,父亲的差使带着信来了。 信上只有父亲潦潦草草的几个字“准妳行元服之礼。不,是得赶快举行不可,立刻回来!”虽然搞不懂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可是总算是如了绮罗的心愿。离家出走(?)十天的绮罗,带着因为可以回京都而雀跃不已的小百合,离开了北嵯峨山庄。 ──────────────────────── 四 绮罗的元服仪式和裳装仪式 一回到京都,三条邸上上下下正闹成一团。 东屋的念经声此平常嚣张,鼓声更是震耳欲聋。香柱整日焚烧,几乎是烟雾迷漫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而绮罗母亲居住的西屋,也不时传出政子宏亮的吆喝声,声音几乎可以震动梁柱。 “邀请函都准备好了吧?哎呀!你们动作真慢呀!这次绮罗的元服仪式,是天下人所注目的呀!一定要办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大仪式。让天下人都知道权大纳言家有一个绮罗少主。” 被这些骚动搞得一头雾水,绮罗赶紧走到父亲寝室,想打声招呼顺便问个清楚。却看到父亲拿着手巾不断地在擦眼泪,两颊深陷,像个病人似的。 绮罗脸色开始苍白了,自己离家出走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爸,到底怎么回事?您为什么哭呀?” “是东屋梦乃夫人烧香熏的呀!眼泪直流,好痛呢!”父亲眨着眼睛,说:“妳的元服仪式决定之后,她就催我也让公主行裳装仪式。我反对,她就动员所有侍女,制造噪音、污染空气,而且霸气十足。我究竟是造什么孽要受这种苦?” 看来不只是被烟熏的,是真的哭了,鼻子还不断抽噎着。 “光是妳元服的事就叫我烦死了,还要求我让东屋的绮罗行裳装仪式……” “为什么突然要替我办元服仪式呢?我是很开心,可是……” 绮罗难以置信的问。那么害怕成为政治丑闻、坚决反对的父亲,居然会急着办元服仪式,叫绮罗百思不解。 案亲擤擤鼻子,很不甘愿的说:“当今主上都开口问了,我再怕也得办呀!” “当今……?”绮罗呆了一会,瞬间大叫起来:“您是说皇上?” “正是!” “……”绮罗惊讶得目瞪口呆。所谓皇上,当然是平安京都里居最高位、拥有最高权力的人。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会关心到自己元服仪式的事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两天前,跟我弟弟右大臣、大纳言,一起在御前谈话。最初只是谈些人事异动等严肃的话题,也不知怎么地,中途就转话题。”父亲痛苦地回想当时的事。 罢开始只是一些很平常的会话。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也没有流行病,京都一片祥和。这一切多亏了主上的政治才能。” “是呀!真是前所未有的泰平之世。全是主上的德政。” “世上之德才,全集合在主上之身了。我们这些俗人,全是乌合之众啊!” 扁是这些讨皇上欢心的话也就没事了,偏偏最年长的大纳言开始批评起当今的年青人,说:“最近的年青人,就只想到名利。字也写不好,歌也不会吟,沉迷在金钱和女人里。看了就叫人生气,没一个优秀的!” “当今皇上这么贤德,却没有容貌才华出众的年青人可以为宫中增添生气,左近少将还算可以,但是也有些奢华、轻浮。” “是呀!这样的太平之世,宫中看不到帅气的达官公子,后宫看不到美丽的女侍,真是令人丧气呀!” 弟弟右大臣说完后,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对话,一直坐在御帐台后、保持沉默的皇上开口了。 “的确,朝廷、后宫都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人,真是太寂寞了。是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太没情趣,才造成这样的结果?”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呀!” 右大臣以为“令人丧气”这句话,惹了皇上不高兴,赶紧白着脸解释。 “是最近优秀的人才太少了,并不是您……” “可是,在我父亲问政之时,有你们这么多优秀的大臣。我却没有优秀的人才可以接下你们的棒子,这都是我的责任。” “不…不…不…”右大臣和大纳言都脸色大变,求救似的看着权大纳言。 权大纳言赶忙打圆场:“皇上才刚即位二年呢!不久就会有人在皇上德政之下崭露头角的。您太心急的话,反而对年青人不好。” 右大臣也赶忙接着说:“是呀,才刚开始呢!像哥哥家的小孩,就连元服仪式都还没举行呢?是不是?大纳言大人。” “是呀,没错呀!”大纳言也拼命应和。 “是叫做绮罗吧?听说是会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少年呢!私藏这么一个孩子,也难怪宫中缺乏生气喽!” 话题急趋权大纳言最不愿提及的了。虽是为了让皇上心情好起来,两个高官才拼命赞美绮罗的,却还是给皇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丙然,皇上对绮罗产生了兴趣。 “我的确是常常听到绮罗的名字。踢球大会时,也听到年青人谈论他。他好象很受欢迎,长得很美是吗?今年几岁了?” “嗯…十…四岁了…” “十四?”皇上沉默了一会。权大纳言吞了一口口水,心想糟了,话题愈来愈趋向棘手的方向了。 “十四岁不是该元服、仕进了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嗯…这…” “还没行元服之礼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权大纳言无话可答。 绮罗是女孩子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说的。他开始冒冷汗、头昏眼花。右大臣看权大纳言沉默下来,于是接腔说:“大哥就是太保护小孩子了。希望他们永远维持童姿,所以连同年龄的公主都还没有行裳装仪式。” “是呀,我也听说了。是一个跟绮罗长得一模一样、美丽稳重的公主。”皇上点头说。 权大纳言瞪了弟弟一眼。可以的话,真想当场骂他鸡婆、笨蛋。如果引起了皇帝的兴趣,要迎他入后宫,那可怎么办是好? “为什么到了十四岁,还不行元服、裳装之礼呢?” “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公主太内向了,连见到我都会害羞。看到新来的侍女也会躲起来,是令人伤脑筋的孩子。绮罗也是,童心未泯,每天跟小孩玩在一起是他最开心的事,没什么前途……他这样的人仕进任职,只会带给大家麻烦。所以不打算让他行元服之礼…”权大纳言拼命解释。 皇上笑着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贵族们都是在孩子还没月兑离稚气之前,就急着让他们仕进任职,而你却这么淡泊。你就是这一点让人佩服。你的孩子一定也跟你一样淡泊,会全心全意为我做事吧!” 的确,贵族们都是拼命想让孩子们早点仕进,早点顺利踏上平稳的官途。所以毫无这种想法的权大纳言,当然颇得皇上好感。 “现在宫中的确缺乏生气。没有引人注意的达官公子,是寂寞了一些,后宫的侍女们也稍嫌不足。我也很想见见这个传闻的人物,让他入宫任职吧!” “入宫任职…?” 权大纳言呆住了。无论京都贵族们如何批评他元服之礼拖得太晚,或是绮罗赌气离家出走,他一直都为了保护自己的政治生命,而坚持到底。 可是,现在是皇上说“让他入宫任职”的。这次再拒绝的话,自己的政治生命才真的是完蛋了。虽说是太平无政争之世,再大的事件也不会危及生命,却还是有失势和失权的顾虑。 “可是…可是…”权大纳言感到全身无力。他不想失势,可是让绮罗仕进的话,就是对皇上隐藏重大秘密,像抱一颗定时炸弹那样危险。“绮罗尚无官阶,现在要他仕进,把他当一个成人来使用,对他来说可能还有些不适应。请再等些时候再让他入宫任职吧!” 案亲这番话只是为了逃过这场劫数,可是皇上却是有所感的深深地点着头,说:“这就是父母心呀!要入殿需要五位官阶,我会授予绮罗五阶的。说着说着,我就愈想见他了。赶快给他办元服仪式,带来见我吧!”权大纳言无话可说,只有深深伏拜,说:“谢皇上!” “原来是这样……”听到这样的原委,绮罗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了元服的事甚至离家出走,但真的由皇上下令时,绮罗又感到沉重压力。“事情好象闹大了。” “何止是闹大了。当天,那个大嘴巴右大臣就到处去说,皇帝亲自下旨要绮罗行元服之礼,弄得满城风雨。连中风在床的祖父关白左大臣都坚持说,在孙子元服、裳装那一天,势必要担任加冠、结腰绳的职务。”父亲已经是声泪俱下。 加冠就是在元服仪式中,替元服者剪去童发、结髻,再戴上帽子。而结带就是在裳装仪式中,为着裳装者绑上腰绳。两种职务都是相当于成人式中的公证人,虽然只是形式上的职务,大都是请日后能帮助自己、提携自己的有力贵族来担任。 祖父想执行这个职务,也是因权大纳言家是名门中的名门之故。 “祖父还真有干劲,都快退休的人了。” “不只是他,连弟弟右大臣都报名啦!他说若非他提起妳,皇上才不会下旨要妳行元服之礼。所以为了感谢他,应诿让他执行加冠仪式。现在可能在妳祖父那里抽签,决定由谁来担任此职务。连天下左右大臣都牵扯进来了,这场元服仪式是躲也躲不掉了。我认啦,妳也要有所觉悟。如何?可以行元服之礼了,高兴了吧?” 案亲绝望似的喊了几声,又呜咽哭了起来。绮罗大惊失色,把伏地而泣的父亲交给“不得了啦”的近江,径自回到房里。 小百合已经从认识的下女口中探知她们不在时发生的种种,正等着告诉绮罗。 “在北嵯峨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呢!政子夫人为了准备元服仪式,忙得眼睛都充血了。昨天还因为太兴奋,脑充血躺了下去呢!” “哦……” “东屋的绮罗公主一听说要行裳装之礼,就昏倒不醒人事了。现在被移送到东北屋邸,由权大纳言大人派女侍照顾。” “爸派的人?赞岐呢?东屋的侍女呢?” “东屋的侍女全都参加诵经大会了。以赞岐为首,宣布在目的达成之前,绝不回到工作岗位。说清楚一点,就是罢工啦!” “罢…工…?” 这场大骚动,还真把绮罗给吓呆了。的确,为了传闻中左近少将的敌意,不肯服输而坚持要行元服之礼的是自己。可是,她实在没想到会变成这么大的事件。一直以为,只要当天行完元服之礼,马上进宫任职,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冷静地一想,凡事重规矩的贵族社会,怎么可能将仪式随便带过呢? 加冠有加冠的人,结发有结发的人,还要举办盛大的披露宴会,邀请所有亲友参加。何况是皇上下旨,更要办得华丽隆重。所以,她能体会父亲的混乱和苦恼。 不过,元服本来就是自己所希望的,所以调适心情去面对也是应该的。只是为了自己元服的事,连东屋的绮罗都迫接受裳装仪式,实在让绮罗寝食难安。 绮罗是自己喜欢扮成男装,自己想要行元服之礼的。可是,不得已非扮女装不可的弟弟,平常就已经够苦了,还要他行裳装之礼,以女儿之身披露于大众之前,那不是要让他羞愤而死吗? 绮罗坐立难安,带着小百合赶去东北屋邸。 案亲派的侍女弁小君正好端着洗脸盆出来,看到绮罗,就把食指按在唇上:“刚清醒过来,不要太刺激他。” 绮罗点点头,轻轻走进房里。弟弟正躺在隔着屏风的另一端,念念有辞。仔细一听原来是:“我绝对…不要…裳装……,不要……” 绮罗才一靠近,他就吓得全身发抖,发出尖叫声。 “赞…赞岐?爸答应裳装的事了吗?” “不是赞岐,是姐姐。” “姐姐?”突然,弟弟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但同时也变得刺耳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刚才还昏迷不醒的人,霍然推开被褥,坐起身来,说:“欢迎妳回来呀,北嵯峨很凉快吧?当妳回来时,元服仪式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各地的庆贺也络绎不绝。对了,我还没有祝贺妳呢,这次的元服仪式万事齐备顺利,恭喜妳啦!” 太阳穴处爆出青筋,颤抖着双唇,一口气说完后,呛得他直咳嗽。小百合赶紧上前,给他拍背。 “干嘛说得这么激昂嘛!冷静点……” “冷静?”弟弟吊起双眉。“听了两天的噪音、熏了两天的烟,怎么冷静?姐姐能如愿行元服之礼,是很开心。不巧的是,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行裳装仪式。可是,却为了妳想行元服仪式,把我妈搞得几乎疯狂了……!我活不长了,真想这样死掉算了!” 也许是从小被当成女孩养大,所以也感染了女人的歇斯底里,弟弟绮罗伏身哭了起来,劝也劝不止。 绮罗叹口气,说:“不要这么悲观嘛!爸虽优柔寡断,对影响他政治生命的事,还是会坚持到底的。这次答应行元服仪式,也是碍于皇上的命令呀!皇上对你的裳装仪式也没特别说什么,爸是不会举办的。你看,梦乃都抗争两天了,爸还是没屈服呀!” 拼命安慰后,弟弟绮罗才用手背拭去泪,半信半疑的说:“真的吗…?” “是呀!没有皇上的命令,爸一定会坚持不行裳装仪式。你也要振作一点,不要输给梦乃夫人。” “嗯、嗯……”弟弟边打嗝边猛烈地点着头时,从东屋传来了阵阵的欢呼声。接着,一长串的鼓声,响彻全邸。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姐弟俩下意识地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这时,弁小君神情慌张地冲了进来。 “大人刚刚决定,让东屋绮罗公主的裳装仪式跟元服仪式同一天举行。” “什么?”姐弟俩同时发出惊叫声,弟弟绮罗立刻瘫软地倒向姐姐。 “爸为什么会……” 弁小君清清喉咙,说:“我听说是……”侍女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好奇,每件事都拉长了耳朵偷听,所以家中的事无所不知。“皇上下的旨。” “皇上?皇上为什连裳装仪式都……” 绮罗无法相信。弁小君委委道来:“关白大人抽签输了,不能执行加冠之仪式。就去要求皇上,让他替另一个孩子执行结腰绳仪式。他哭着说,他年纪已大,想剃发出家,只是一直在等孙子成人,想亲眼看见他们前途有个着落。皇上想,十四岁还不举行裳装仪式也是蛮奇怪的,才下旨同时举行……” “唔……”弁小君还没说完,弟弟已经满脸通红,口吐泡沫了。弁小君和小百合忙着端水端药,乱成一团时,绮罗抱着弟弟,感到非常的不安。 《这次的元服仪式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真的能顺利行完元服仪式、入宫任职吗?》 因为有皇上圣旨,绮罗少主和绮罗公主的元服、裳装仪式,已近在眉睫了。 加冠、结腰绳的仪式,都是由当代大臣自愿出任执行的,不知羡煞了多少贵族。而且,据说关白左大臣在加冠仪式结束后,就要退出政界了。那么,后继者当然是摄关家嫡流的权大纳言了。 值得骄傲的是,这是在皇上的命令下举行的,自己不久后又将升为关白左大臣。每个人都争相评论权大纳言的荣耀。 “他一再延迟元服仪式,原来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皇上果然急着要绮罗赶快入宫仕进了。” “全天下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两个孩子身上了。看他一付傻乎乎的样子,根本就是老狐狸!” “元服之前就被授五位官阶了。元服仪式结束后就是皇帝身边的侍从啦!看样子,今年人事异动时就可以升为四阶了,最后还可能当摄政关白呢!” “公主在裳装仪式前就受到皇上注意了,以后一定是皇后第一人选。权大纳言的手腕不可小觑哟!” 在种种流言中,元服和裳装仪式,在特选的吉日里举行了。 在东屋举行的裳装仪式,为了绮罗公主随时会昏倒,必须由侍女左右扶着,现场一片紧张。听到这种情形,达官公子们都惊叹,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纤柔的女人,对她倾慕不已。而在西屋举行的元服仪式,因为是皇帝下的旨令,朝臣百官齐集,举办得非常盛大。 首先是梳成角发,以童姿姿态出现的绮罗入席就位。穿著为这一天特别缝制的绫缎,更让绮罗显得明亮耀人,在座的贵族们都发出了惊叹声,今天才真是见识到了传闻中绮罗的美貌和阔达。连任加冠之职的权大纳言的弟弟-也就是绮罗的叔叔右大臣,都看得出神了。 虽是叔叔和侄子的关系,绮罗的事却大多只是耳闻而已。平常并没见过几次面,左大臣想来就觉得可惜。他深觉凭绮罗的外貌、伶俐,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 《我还有三女儿未嫁,我要他当我女婿!》 右大臣边盯着正让治部卿执行落发仪式的绮罗,边评估着。 右大臣有三个女儿,老大已经入宫被立为皇妃,但是才貌都非特别出众,所以不是很得皇上宠爱。而且,不是摄关家的女儿,也不可能被立为皇后。 二女儿已经瞒着父母,跟权中将交往。现在右大臣夫妇所能关心和期待的,就只剩下三女儿了。 《既然不能成为皇后,何必勉强让她入宫呢?再说论姿色论才气也比不过其它皇妃,入宫只会吃苦的。何况大女儿都已经入宫了,姐妹俩一起争夺皇上,还是不可能当上皇后的。不如找个会飞黄腾达的女婿,才是明智。》 当右大臣打定主意时,正好成为话题主角的绮罗元服仪式被敲定,为了将来想纳他为女婿,才拜托权大纳言让他执行加冠仪式的。 本来他并不是很相信那些传言,深怕自己打错算盘,想亲眼一睹绮罗的人品。而现在,他觉得除了绮罗,没有人有资格当他女婿了。 《早该利用叔侄关系,把他跟三女儿拉近的。现在,不晓得有多少人看到绮罗,想招他为婿呢!》 坐在后面的大纳言和中务卿宫的想法,简直就是右大臣的翻版,他们压音量谈论着…… 《童姿虽可爱,结发后的样子也很俏,跟我的二女儿很相配。” “什么?您二公主不是十九岁了吗?差太远了吧?我女儿十三岁,刚刚好。” “哦?年纪是很配,可是姿色呢?听说长得像朵没人摘的花呢,哈……啊!当我没说过,嘻……” 右大臣转过头,盯着贵族们。 《再犹豫的话,会被这群人抢先的。我要好好计划,绝不能输给他们,二、三年后绮罗就是我右大臣家的女婿了!》 绮罗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已经在右大臣的盘算之中,很紧张地端正着。她觉得右大臣和所有列席的贵族,大都带着一股杀气看着自己。 虽然一直都把男性的角色扮演得维妙维肖,可是面对眼光犀利的贵族,她还是很害怕被看穿。而且除了右大臣的视线之外,她还感觉到有人在后方,把自己从头到脚很仔细的打量着。 右大臣他们的视线是带着评价的意味,可是,来自后方的这股视线却是不同的另一种感觉。她很想回头看看,可是正在进行结发仪式,动弹不得。而且在这么庄严的仪式中,是最忌讳东张西望的,所以她一直忍着。可是还是难免思索着: 《到底是谁呢?以前的游伴都待在别室里。出席的人尽是一些上级贵族,而且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是谁…》 “啊!”绮罗突然想起在北嵯峨遇到的乡巴佬贵族,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回京都后,忙得把那件事给忘了。那个男的到底是贵族?还是山贼的首领呢? 那一身夏服看起来质料不差,毫不犹豫塞给了她的紫水晶念珠,怎么看都像中国的舶来品,不是一般贵族会随时带在身上的东西。 想到那个人也可能在座,绮罗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难以平静。毕竟那个人看到的是的女性胴体呀!如果现在又让他看到同一样脸的人,在这里进行元服仪式,岂不是要吓死他了?就算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也可能是在宫中任职的贵族之一吧?那么又该怎么办呢?自己不久就要入宫任职了呀!如果在宫中遇到那个男人,他一定会揭穿这个秘密的。那么,自己不就会因欺君之罪,被放逐甚至判死刑吗? “绮罗!绮罗!”为他加冠的右大臣,在他耳边说:“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突然变得不太好。” “没什么,太紧张了。平常修练不足,真丢人。” 她随便敷衍了几句,内心还是非常不安。所以仪式后半,完全提不起劲来。仪式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庆宴。绮罗回房间更衣时,父亲正好来看她。她等不及父亲说完元服的贺词,就急着打断问道:“爸,今天有哪些人来参加元服仪式?” “哪些人?几乎全京都的人都来了呀!” “我不是问那些坐在檐下或竹帘上的老爷爷们,是在庭院的那些人,有什么比较特别的贵族吗?” “在庭院里的…多半是年青人……” “应该是长得蛮高、蛮帅的……再看到他,我应该认得出来。” “长得高又帅?这一代达官公子中最帅的,要算是左近少将了。” “左近少将?”绮罗大吃一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对手左近少将,今天也出席了吗? “他应该也是很在乎妳吧!今天穿得非常讲究,是所有参加者中最醒目的一个。而且仪式中一直盯着妳瞧。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说,你们两个会像光源氏和头中将一样,成为很好的竞争对手。所以,他对妳特别敏感吧…!” “一直盯着我瞧…?”绮罗一阵寒栗。如果左近少将就是在北嵯峨遇到的那个男人,那么,敌人不就握有自己的把柄了吗?这么一想,元服仪式的喜悦全都消失了,绮罗跌坐在床上。 就在此时,“不得了啦”的近江又来报告说,东屋的绮罗公主三度昏迷。父亲绝望地叹着气,往东屋走去。 值得庆贺的元服、裳装仪式当天,问题不断。连乐天派的绮罗都开始担心,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明天是第一天仕进。见过皇帝后,如果没出什么事,就谨慎言行,不要太张狂。在弄清楚北嵯峨那个男的是左近少将还是另有其人之前,绝不能做出太引人注意的事。》 绮罗重新振奋起精神,企图说服自己。第二天,绮罗入宫仕进了。仕进的同时,就已经获得侍从的职位,所以要先走一趟中务省。 通常仕进后是不能马上见到皇上的,可是皇上自己想见绮罗,所以特别安排了不同的程序。 就是在右大臣的陪伴下,绮罗要去向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的皇妃请安时,皇上正好散步经过,叫住他们。就是这样的安排。 绮罗花了一夜的时间去记这些过程,可是第一次进宫看到皇居的豪华壮观,整个人都呆住了。又怕在请安的行程遇到北嵯峨那个男人,绮罗显得恍恍惚惚的。 “绮罗,冷静点。不要慌张,皇上是个很好的人。” 走到弘徽殿附近,右大臣一付老丈人的架势,不时提醒绮罗这个、那个的。 绮罗茫茫然的说:“啊?哦!是呀。嗯…左近少将在哪里?” “左近…?不知道。现在你干嘛想到他呀!” 右大臣小声斥责他时,背后传了说话的声音。 “右大臣,来问候皇妃吗?” 右大臣一转身立刻跪了下去,绮罗也赶紧跟着做。如事前安排,皇上出现了。 “没见过这个年青人呢,谁呀?” “今天上任的侍从。正要去向弘徽殿皇妃请安…” 在右大臣简略介绍自己时,绮罗一直低着头,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快要冲出来了。第一次闻到皇上的味道,第一次听到皇上的声音。 《好象还很年青。好香,一定是很贵的香粉。不过,好象在哪里闻过……咦?》 绮罗的思考瞬间停止了。 那是一股曾经闻过的香味。在这仲夏之季,却飘荡着春天的香味,是梅花香吧?或者是经过宫中秘方调配过的高品质香料呢? 应该不是一般贵族使用的香料,可是,究竟在哪里闻过呢? 《该不会是……》 突然闪过的想法,紧紧扭住了绮罗的心。 《不可能的!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刚才没听清楚……》 “新侍从,辛苦你了。”皇上轻轻地说。 绮罗的呼吸简直就要停止了。 右大臣不断的推她的右肘,她才缓缓地拾起头来。站在眼前的正是在北嵯峨见到的那个乡巴佬贵族。看到惊恐得脸色发白的绮罗,皇上也惊叫了一声,扇子掉落地面;往后退了二、三步…… ──────────────────────── 五 皇上的忧郁 虽然还处处残雪,正午的阳光却已经很暖和了。梅枝上的花蕾也含苞待放,又到了新春的时候。皇上倚着肘枕,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您不太提得起劲喔!是我的课太无聊了吗?”文章博士苦笑而沈稳的说。 “咦?啊!对不起,讲到哪里了?”皇上慌张地翻著书。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皇上持续在上一些非正式的课。只见文章博士耸耸肩,“叭”的一声把书盖上:“今天就上到这里。皇上还有其它的事要想吧?” 从他还是东宫的时候就担任他老师的文章博上,彷佛看透了他的心似的,羞得皇上脸都红了。的确,这几天皇上是很忧郁。 文章博士退下后,皇上想了很多理由。最后还是只能归结于一个事实,那就是三位中将因斋戒未能入宫。少了这么一个开朗活泼的绮罗,宫中就显得好寂寞。 《好快,绮罗仕进以来已经两年了。当时只是个侍从,现在父亲是左大臣,而绮罗自己也已经是三位中将之一了。》 在这悠闲的晌午,皇上一个人发着呆,想的竟全是绮罗的事。 二年前的晚夏,绮罗初次进宫时的事,还彷佛昨日般清晰。当时看到绮罗的背影时,皇上的心几乎要蹦跳出来了。纤细的颈部,修长的身材,的确如人所形容的,非常风雅。但是,更让皇上心动的是,那背影像极了北嵯峨的女孩。 当右大臣委委细诉绮罗履历时,皇上一直看着低着头的绮罗,觉得怎么看都很像。那么,那个女孩果真是权大纳言家的公主-绮罗的妹妹啰?据说公主和绮罗长得一模一样,出生时简直搞不清楚谁是谁呢!皇上期待着赶快看到绮罗的脸。 好不容易,右大臣结束了演说,绮罗才慢慢抬起头。 皇上充满期待地看着绮罗--一瞬间,扇子滑落。 实在太像了。可能是初次进宫的茫然,再加上见到皇上时的紧张,让他全身颤抖,脸色发白,更让皇上想起北嵯峨的女孩。 那之后,思绪是一片混乱。自己问了绮罗什么话,绮罗又回答了什么,都完全不复记忆了。回到清凉殿后,也无心掌理朝政。整个人茫茫然的,搞得御医、医药官员进进出出,大大骚动了一番。 为了再看绮罗一眼,派人去弘徽殿请他,可是,绮罗已经因为身体不适提早走了。绮罗留给皇上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所以那一夜皇上梦见了北嵯峨的事。北嵯峨的女孩--是令皇上非常难忘的。 那时皇上即位已经两年,却还盼不到皇子,每天都过得浮啊躁躁的。虽然暂时立自己的妹妹久宫为东宫,可是很多贵族都反对这种立女东宫的异例措施。而且当时才十三岁的久宫也还很孩子气,常常抱怨说:“当东宫太无聊了。不可以做这个,也不能做那个。哥哥!快生个皇子吧!” 侍女们听到就会训她说:“东宫大人,不能叫哥哥,要叫皇上呀!” 久宫就会发脾气说:“我不要当东宫!” 的确没有当女帝的风范,但跟皇帝血脉相连的,就只有久宫了。 一时曾谣传皇上可能没有“种”。可是,皇上还是东宫时,丽景殿的皇妃就曾生下过一子,不过是死胎而已。即位后,听说右大臣家族有多产的基因,就迎娶大女儿为弘徽皇妃,的确也生了皇女。 不应该是没有“种”呀。可是,就是没有生皇子的迹象。 在大臣们和已退位成为太上皇的父亲建议下,又娶了一个新的皇妃,却带来了更多的烦恼。东宫时代的妃子丽景殿皇妃,姿色已经减退。而右大臣的女儿原来就是姿色平平。而新入宫的梅壶皇妃年轻美丽,有过人的机灵和聪慧。但是仗势自己有几分姿色和才能,常常不顾其它妃子的立场,说一些自大的话。还一副只有自己能生皇子的态势,在后宫唯我独尊。这么一来,其它两个皇妃和身旁侍女们当然不能保持沉默,各自搬出后台的大贵族,搞得贵族相互反目成仇。 皇上对这样的骚动,只有无奈的叹息。那时,也不知道和梅壶皇妃发生了什么摩擦,丽景殿皇妃竟然说要出家。 丽景殿皇妃当时廿七岁,比皇上大五岁。有判断力、有思考力,在皇上还是东宫时,与皇上渡着同甘共苦的日子,也就是所谓的糟糠之妻。虽然不是爱妻,却像个姐姐般的亲切值得依赖。这么重要的人突然说要出家,皇上难免心急。一边安抚她一边警告梅壶皇妃注意平日的言行。结果,换梅壶皇妃歇斯底里的嘶喊着: “那么在乎那棵枯樱的话,我去当尼姑好了!” 每天嚷着要出家。弘徽殿的皇妃平日就对梅壶皇妃记恨在心,听到这件事,好象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家想出家就不要把她留在俗世里嘛!不然多可怜呀,我有认识的高僧,介绍给她吧!” 到底有没有说,引起了一场骚动。又传言说梅壶皇妃气愤之余,委托怪僧咀咒弘徽殿。到底是真是假,再引发了一场骚动。各自的侍女动不动就打成一团、骂成一团。甚至互掷扇子、镜子、炉灰,令皇上厌恶到了极点。 先是以斋戒名义躲在房里,后来觉得如坐针毡,就带着几个亲近的侍从,隐密地出发到北嵯峨去。父亲的母亲,即皇上的祖母女院(太上皇后),出家后就住在小仓山附近,过着平静的生活。 虽已出家,个性仍是很诙谐。小时曾经在她那里住饼,所以皇上一有事,就会写信给她,或是请她到御所来一趟。自己亲身驾临还是第一次,女院也大吃一惊。 “您现在的身份不同于东宫时代了呀,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我马上就会走的,只是来找您谈一些琐事。” 皇上这么一说,老当益壮的女院颇了解的说:“后宫的事我都听说了。连个皇子也生不出来,真是叫人心急呀!那个梅壶居然还吵着要出家?” “您真清楚呀!”皇帝觉得很讶异。他一直很小心不让后宫的骚动传出去的。 女院耸耸肩说:“我的情报网可是很扎实的。既然她想出家,就答应她呀!带她来这个尼姑庵,让我好好教教她。何必把一个为难皇上的女妖硬是摆在后宫呢?” 不愧是有皇太后之风,把霸占后宫势力的梅壶皇妃,批评得一文不值。皇上稍微平静下来,又有点心软的说:“其实她本性也不坏……” 话题开始转向一般性的内容,皇上谈到自己的女运不好。 “当皇帝也不好。一般贵族还可以在散步或去寺庙参拜时,跟自己所喜欢的女性邂逅。我呢?一出巡就跟着一堆文武百官,根本遇不到理想中的女性。” “是呀!在《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是在北山闭关时遇到紫上的。董大将是想出家,在经过八宫时无意中发现大君的。皇上您就没有这种机会了。像这样偷偷跑来这里,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好好把握吧!炳…” 丙真是个豪放的女院。皇上亦大笑,却没想到真的让他遇上了。 随行的藏人少将(掌管文书总务的官员)和近身侍从都苍白着脸,不断催促着:“趁没发生事情前,请皇上快回驾吧!” 皇上于是和女院串通,瞒着侍从们偷偷溜出馆邸,悠悠哉哉的走向北嵯峨。当时只是想捉弄随从们,让他们紧张一下而已,并不是期待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心目中女性邂逅的机会。 走一段路后,草木愈加繁茂,蝉声也愈加清晰了。清凉的风是京里享受不到的。静静走在山路上,后宫的烦扰亦如云烟消散了。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前方有拍水的声音。枝叶茂密丛生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好象是有个水池。皇上很自然的拨开枝叶,往前走去。飞入眼底的竟是像白雪般,呆立的块体。 三秒钟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人形,再一秒钟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 《是女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果着身子…?》 皇上呆呆的看着女人的脸。 突然女人尖叫了一声,皇上才恢复神智。 每想起那一幕,皇上就满脸通红。但是思绪总是带着甘美。 《由死亡边缘挣扎出来的公主,脸色苍白,全身不停的颤抖。跟那些每天在我身边吵闹不休的女人比起来,真是有如梦中的仙女…》 其实当时的绮罗只是想赶快游到岸边,拼命的游,差点没气而已。而且虽然是盛夏,泡在水里那么久,刚上岸时身体难免会冷得直发抖。再说当时是,再怎么男性化的绮罗;也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蹲在原地了。可是皇上却在无数次的回想中,将那次的邂逅完美化、故事化了。 《她语不成句的述说着自己的身世,真的好凄美…》 其实语不成句是因为边找借口边说,当然不顺畅了。根本不是皇上所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因为被逼婚而投水,看起来是很脆弱。可是,说不定是一个内心很坚强的公主呢!》 自己的被男人看到时,不但没吓得晕过去,还能把投水的原因说清楚,哪像个脆弱的公主?只能说皇上真的太单纯、太天真了。 当公主哭倒在地上(绮罗并没有哭倒在地上,可是背对着绮罗的皇上认为,公主应该是哭倒在地上)说:“请同情我”时,皇上差点就落泪了。 《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么美、这么纤弱的女子了。像梅壶还有她身边那些侍女,哪个不是强硬蛮横的?》 也因为这股怨气,更增强了皇上对公主的赞美和同情。 皇上一瞬间曾想表明自己的身份,问出公主的名字。可是,又觉得在这种状况下相遇,公主一定不会明说。而且知道自己是皇上的话,说不定还会羞愧、绝望的再跳下水去。 正拿不定主意时,公主突然慌张的说:“家里的人来找我了。” 皇上是偷溜出来的,也怕遇到其它人。而且侍从们应该也开始到处在找他了,再跟公主待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酿成大事。 皇上伤心断肠的准备离去。可是,他希望能再见到公主,希望公主不要忘了他。所以在瞬间掏出了母亲的遗物念珠,递给了公主。 他很想看着公主说:“我不会忘了妳的!” 可是,对方是的,他不能这么做。 虽然只是瞬间,公主的脸已经深深印在他的心坎。 他匆匆赶回女院馆邸,推开那些苍白着脸催他回驾的侍从,逼问女院:“哪个贵族在北嵯峨山庄有别墅的?” 女院调侃地笑着说:“遇到什么好事啦!气色不错呢!”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去年去世的五宫大人的别墅是蛮豪华的,宫廷式的建筑……” “五宫应该没有那种年纪的女儿或孙子才是。还有呢?” “嗯…权大纳言的别墅吧!对了,二、三天前听侍女说,有轻装简从的一行人经过……” “确定一下!”皇上的语气反常地强硬。 女院叫侍女们来问话,一个叫“泉”的女侍说:“没错,是权大纳言家的人。他们一年来渡假一次,所以我认得其中几个随从。那一行人中的确有一个是叫小百合的女侍,如果小百合没换主子的话,那一行人一定是权大纳言家的人。” 《是权大纳言家的公主吗?》 皇上的脑海里浮现出经常在宫中遇到的权大纳言的脸。的确,权大纳言是有两个小孩,同年纪的少主和公主。有关少主的事,平日就有耳闻了。平安回到宫内,皇上立即召唤藏人少将,东问西问…… “权大纳言家的少主?您是说绮罗吗?他确实很可爱呢!去年在权大纳言家参加宴会时,绮罗即兴起舞。那挥扇的姿态和颈部的舞动,都比一般舞姬美得多了。大家听说有个公主跟绮罗长得一模一样,都开始蠢蠢欲动。行动快的人早就已经向权大纳言提亲了……” 所谓“行动快的人”好象就是在说藏人少将自己似的,他整个脸都红了。 皇上的表情显得有点紧张,逼问他说:“难道已经许配给谁了吗?” 被逼婚的对象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吧?如果是的话,我就把他降职!--皇上甚至这么想。 “说什么许配?根本就是避开公主的话题不谈,从没考虑过公主的婚事,还说要把公主送去当尼姑呢!” “尼姑?把那个公主…?” “那个公主?……皇上认识公主吗?” “啊,不……”皇上慌忙用扇子遮住了口。 “当然不认识了。不过,为什么要把那么年轻的公主送去当尼姑呢?他不像是个虔诚的教徒呀…” “就是呀!所以我…啊,不是…所以那些年青人都认为,他只想找个身份高的女婿,才故意找借口来牵制一些小脚色的追求者。” “身份高的……?”皇上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全国地位最高的,不用说当然是自己了。 藏人少将也察觉到皇上的想法,谨慎的说:“我也曾想过,权大纳言是不是想让她入宫为妃,可是…”说到这里,有点卖关子似的,语气含糊。 “可是?可是什么?事实上不是这样吗?” “不知道呢!可是,权大纳言又一直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呀!” 说的也是。皇上和贵族女儿间的结合,多半是政治婚姻,根本不会顾虑到皇上的意见和喜好。但是,贵族们还是会趁机提提自己的女儿,吸引皇上的注意,做好事前准备。 可是,权大纳言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公主的事。愈想就愈奇怪。 通常贵族有适龄的女儿,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入宫的。更何况权大纳言将来很可能升为左大臣,如此一来,女儿还可能被立为皇后呢! 在历史上,有不少大臣都是凭借权势,硬把女儿塞给皇上的。 《那个的好好先生权大纳言,是不可能硬把女儿塞给我的。可是,我并不反对他这么做呀!他居然也不来问问我的意见。》 这么一来,皇上突然担心起来。 《难道是公主不愿意?》 或许权大纳言事先确认了公主的意愿,结果公主不愿意,其至投水抗议?既然公主那么不愿意,依权大纳言的个性,应该是会放弃。也难怪他不采取行动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却跟实际情况太吻合。让皇上感到愕然。在女院馆邸,知道是权大纳言家的公主时,皇上想:要再见到她并不难,只要迎她入宫就可以了。可是,如果公主本身厌恶到要投水的地步,就不能这么轻率行动了。 正好权大纳言跟一群人来御前开私人会议,皇上一直在想,要不要提公主的事?又怕提出来后,逼得公主再去投河,那就不好了。 偏偏大纳言和右大臣不明白皇上的心情,大叹宫中无风雅的达官公子,也没有美丽的侍女,宫中缺乏生气等等,大发议论。 尤其是“无美丽侍女”这句话,正中要害,让皇上感到沮丧。 不要说美丽的侍女,连美丽的皇妃都没有。三个皇妃姿色差不多,稍为好一点的梅壶又仗着那点姿色横行霸道,弄得风波不断。 三个女人每天明争暗斗,皇上觉得四周人都在嘲笑自己的无能,连这种事都摆不平。他感叹的说:“可能是因为我太缺乏情趣了。” 听到皇上自怨自艾,大臣们也慌了。就在这时候,绮罗的名字突然被抬出来了。他们说绮罗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皇上兴冲冲的问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多大了? 他们说今年十四岁……。皇上想到北嵯峨那个女孩的确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见见绮罗。 《就算长得没他们说得那么像,应该也可以从他身上找到那个女孩的影子吧?我非见他不可。》 而且,让他随侍在侧的话,就可以找机会问他妹妹的事。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透过他,打听公主的心意,请公主进宫来呢! 皇上于是强硬要求他入宫任职,绮罗也进宫任侍从了,可是…… 皇上突然抬起头来。宫中好象活泼了起来。 难道是绮罗斋戒结束回来任职了?皇上遣侍女去探个究竟。侍女回报说:“宰相中将和一些年青人在谈话。” 宰相中将就是绮罗曾暗地里敌视他的左近少将。 他跟绮罗一样,这两年来顺利高升。在宫中,跟三位中将的绮罗各拥有二分之一的拥护者。 “怎么可以让年青人独自享乐呢?叫他们进来。” 皇上故意倚老卖老的笑着说,其实他自己也不过才二十四岁。 宰相中将、权中将、源少将、左大弁叽叽喳喳的走了过来。皇上一看,发现都是平常跟着绮罗的一群人。 皇上有事没事就找绮罗商谈、聊天,所以以绮罗为中心的一群,自然也常被皇上召唤,因此巩固了他们在宫中的地位。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太过份了!”宰相中将红着脸说:“大家都在嘲笑我,幸亏皇上召唤,替我解了围。”说着,还瞪了权中将他们一眼。 “怎么了?宰相中将又新交女朋友了吗?” 宰相中将跟绮罗不同,素以花心闻名的。仗恃着自己受欢迎,不娶正妻,到处找新情人,游戏人生。宫中的侍女们虽欣赏绮罗的老实、不曾有过花边新闻(当然是不会有的啦),但是也倾慕宰相中将的风流倜傥。 “不是新的,是旧的。追了两年的那一个。”源少将嘻嘻窃笑起来。 “旧的……?”皇上干咳几声:“是绮罗公主吗?” “没错!皇上也知道啊?”源少将用扇子拍了一下膝盖。 “宰相中将的痴心,几乎是天下人皆知了。” “那样地勤写书信,想瞒也瞒不住的。” “这两年来,全京都的达官公子都放弃了。只有宰相中将一个人还坚持着,真是太伟大了。” “他的情书终于超过二百封了。今天我们就是在庆祝这件事。” “二百封…?真是令人感动。”连皇上都感到佩服。 宰相中将很不高兴的说:“干嘛在御前提这么无聊的事,要怎么取笑我,你们才会满意?” 皇上以复杂的心情看着宰相中将。 在没见过绮罗之前,对绮罗的容貌、才能有所怀疑的人,在宫中见到绮罗后,都不禁赞叹不绝。比传说中还要俊俏的绮罗,在运动不足而苍白的达官公子中显得更耀眼,俐落的动作也很引人注意。 虽是在皇上命令下行元服仪式,风风光光的入宫任职。却从不做越份夸张的事,非常有分寸。其实绮罗只是怕暴露了女人的身份,所以凡事小心谨慎不敢太嚣张而已,却因此得到大家的欢心。另一方面,达官公子关心的是,那个跟绮罗长得一模一样的绮罗公主。 在这个时代,达官公子们是很难得见到公主的。 都是凭公主家的人或公主身旁的侍女们放出来的风声,去判断“哪家的公主美丽”或是“哪家的公主娴淑、有歌才”。然后,再靠想象力对公主产生爱慕之心,很快的展开情书攻势。 等圆满结婚,隔天早上仔细一看而吓得晕过去的事也不是没有。所以,这个时代的恋情是充满了危机、输赢各占一半的睹注。 可是,绮罗公主不同,有很好的“样品”供参考。把绮罗少主想成女的,就不难想象公主的容姿了。纵使姿色只有一半,也还是个美人。 绮罗举行元服仪式的同时,绮罗公主也举行了裳装仪式。大家都想权大纳言一定会开始积极的物婿了。所以在绮罗入宫任职的同时,绮罗公主也收到了更多的情书。可是权大纳言的态度依然不变。 “公主比常人害羞百倍,光是看到情书都会昏倒,谁也拿她没办法的。” 其实,每当情书堆积如山时,弟弟绮罗就会说:“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哭着把信散落一地,被梦乃和侍女们指责,就失去意识昏迷。 权大纳言断然地的说:“硬是要她结婚的话,说不定会逼她走上绝路。所以我打算盖一座尼姑庵,让她去当尼姑。” 罢开始很热心的说“我要用爱情和热情,让公主敞开心房”的达官公子们,听到权大纳言的那番话后,都感到希望渺茫,觉得与其追求遥不可及的恋情,不如追求唾手可得的。于是,追求者一个个减少。两年后,就只剩宰相中将一个人了。 “连皇上都要取笑我吗?”宰相中将的脸愈来愈红了。其实皇上并不是取笑他,而是真的衷心感到佩服。自己再怎么想看绮罗公主,也只是尽快让绮罗进宫任职而已。对绮罗公主本人并没有采取包积极的行动,也没有那么执着…… 当然,皇上也好几次想过,今天向绮罗打听一下公主的事,或明天再跟绮罗谈谈公主的事。可是,绮罗跟北嵯峨那个女孩实在长得太像了,每当绮罗出现在眼前,皇上就完全忘记了绮罗公主的事,沉醉在绮罗说话时的表情和笑声里。 有一次,偶然的一个机会里,皇上说:“有关你妹妹的事……” 话未完,绮罗就脸色发白了。 “听人家说……”皇上小心谨慎的说:“在北嵯峨看到了公主……” 才刚切入主题,绮罗就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了。皇上赶紧叫来侍女们,自己也从御椅起身走到绮罗旁边一看,绮罗已经昏过去了。 不过,很快又清醒过来了。害看护的侍女们都觉得很失望。 绮罗对自己在御驾前的失态不断道歉后,说:“妹妹投水自杀的事,父亲还不知道。” 丙然是绮罗公主--皇上显得很激动。绮罗避开皇上的眼神,苍白着脸,结结巴巴接着说:“父亲只是把一些达官公子的信拿给她看而已,她就把自己逼出病来了,一直以为父亲就要把自己嫁给其中一个人了。其实,父亲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也还没有打算帮她谈论婚嫁,她却已经去投水自杀了……还好,没死成。现在听您谈到北嵯峨,就让我想起妹妹投水的事,一时心痛难忍。” 绮罗说得全身颤抖,看起来好可怜。绮罗一定是很不愿意再想起唯一的妹妹投水的事,皇上真后悔自己提起了北嵯峨的事。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总算又有了生存意志,现在一心向佛,每日诵经。” 权大纳言家的东屋,每天都传出惊天动地的念经声,是宫中人都知道的事,皇上也早有耳闻。公主会开始念佛,可能是因为自己给的那串念珠引导的吧?皇上一厢情愿、感慨颇深的做了这样的结论。 世上有很多事就是在误解中成立的。皇上决定不再跟绮罗提起公主的事了。因为看到绮罗昏倒,是最让他心疼的一件事。 而且,在北嵯峨见过一面后,就躲在权大纳言家深处,根本无从确认存在与否的公主,还不如眼前的绮罗比较实际。 明知道绮罗是男的,却偶尔会怀疑,那个女的会不会就是绮罗?每当有这种无稽念头闪过,皇上就会责怪自己的愚痴,陷入苦思中。 “真的不得不佩服宰相中将的痴心。在三位中将仕进之前,都很瞧不起的喊他『权大纳言家的绮罗小子』,还对他表现出强烈的敌意。结果绮罗一仕进,态度就变得像反掌一样快,一副跟他很亲密的样子。现在还成了绮罗在宫中最好的朋友。目的当然是为了得到他妹妹,可是行动也未免太快了吧?真是所谓擒将先射马呀!” 源少将旁若无人的说完之后,左大弁把扇子一敲,补上了一句惊人之语:“真是这样吗?我很怀疑。他们俩人太亲密了,有绮罗中将的地方,一定有宰相中将。绮罗是马的话,也是一匹俊马…总不会是现在流行的畸恋吧……?” “那么,那匹马才是目标喽!”源少将应和着,大家哄然大笑。 笑不出来的只有皇上和当事人宰相中将。 对皇上而言,“畸恋”两个字好象是在指责他隐藏在深处的心思。他很紧张的在心中反复为自己辩解道: 《绮罗是北嵯峨那女孩的哥哥,长得又很像,所以我才特别喜欢他。就只是这样而巳呀!》 而后,又为自己这么可笑的反应感叹不已。 宰相中将瞪着那些笑他的同伴,非常生气的说: “居然在御前如此愚弄我。左大弁大人、源少将大人的戏言未免都太没分寸了,太令人生气了!” 年长的权中将赶紧停住笑声,说:“绝对不是在愚弄您。如果惹您生气了,请多原谅。不过,我真羡慕绮罗,人不在场也被如此谈论着。真是宫廷里的一号奇葩,难怪右大臣那么希望招他为三公主的女婿。” 话题改变,在座者一片哑然。权中将发现,不只是宰相中将、左大弁,连皇上都很惊讶的盯着自己时,干咳了几声。 “右大臣招绮罗……?我第一次听说……”皇上的表情都不对了。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呀!” “这件事是真的吗?权中将大人!”再怎么被嘲笑也一直很遵守礼仪的宰相中将,也顿时忘了自己是在御前,咆哮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把这消息传达给皇上的……” 权中将对皇上和大家的反应,感到非常迷惑。 皇上看了表现激动的宰相中将一眼,说:“宰相中将不只是对绮罗,对右大臣的三公主也很痴心,是吧?不要让他担心,把你所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吧!” 就这样把责任推给了宰相中将,追问真象。 权中将边咳嗽,边说:“从何说起呢?大家都知道我的妻子是右大臣的二公主…所以才听说的…好象是右大臣的心意。而且三公主本身也听说过绮罗的事,对他蛮倾慕的……” “身为贵族的公主,居然去打听达官公子的事,真是没教养!” 皇上皱着眉,喃喃的说了些颇有恶意的话。 因为说的是自己妻子的妹妹,权中将赶紧解释说:“臣惶恐。右大臣的大公主是弘徽皇妃,每次回娘家时都会跟三公主聊很多事。绮罗的事,可能就是皇妃告诉三公主的吧!” “可能是吧!”对方既然提起了弘徽殿皇妃,皇上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权中将卯起劲来继续笑着说:“听说右大臣的心意已经透过左大臣传达给绮罗了。配做当今显耀的绮罗之正室者,只有右大臣家的公主了。老实说我也祝福这段姻缘,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和绮罗以连襟相称,共同进出右大臣家。” 皇上一时顾着开扇闭扇,过一会才说:“我还有文件要看,今天到此吧。” 让宰相中将等人退下。 可是,孤独一个人后,根本没有文件可看,只有愈想愈沉。 在嘲弄宰相中将时,飞出了“畸恋”这句话,都已经叫皇上焦躁难安了。又听到右大臣家招婿的事,更让皇上如坐针毡般的难受。 《右大臣和绮罗父亲左大臣是各拥有宫中两大势力的权门。如果三公主的婚事是真的,我也不能说什么…。可是让人不高兴的是,绮罗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可恨!》 皇上,召唤女官说:“我要去丽景殿看梅花,快去通报!” “赏梅的话,梅壶皇妃那边的梅花开得正美呢!” 侍女春日不知道从梅壶那里拿到了多少小费,一直帮梅壶说话。皇上平时也认为给小费是宫中常有的事,不怎么在意。可是,这个时候正好一肚子火,话就说得很难听了。 “我想看丽景殿的梅花。梅壶的梅花开得虽大却没品味,没香味,也没有风情,我不喜欢!” 春日脸色大变。大概听出了皇上是在指桑骂槐,借题奚落梅壶皇妃吧?这些话可能不一会儿就会传到梅壶耳里,让梅壶的歇斯底里症再大大发作一番--皇上想到这里,就愈来愈忧郁了。 ──────────────────────── 六 绮罗结婚!! 渡过一段好长的斋戒日,再回到宫中的绮罗,敏感地察觉到同事之间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好友宰相中将绷着一张脸,权中将和左大弁又笑得很暧昧。 “绮罗也到这种年纪了呀?一直当你是个孩子,所以从来没想过那种事呢!” 尽说一些让人臆测的话。 “到底是什么事?” 问他们,他们也不说清楚。个性率直豪爽的绮罗,感到很生气。 《京都里的贵族一个个都缩头缩脑的。说话也不干脆一点,专说一些让人臆测的话,跟女人一样!》 其实,绮罗仕进后最吃惊的就是-宫廷的过于女性化。任何人都不说实话,只制造一些气氛。 政策会议时,也不会热络的交换意见。在会议前就已经先达成各种协议,御前会议几乎都只是结果的报告而已。会前如果没有做好协调的工作,会议就会呈现出比较紧张的局面。但是也不会被提出来在桌面上讨论,只是像女人之间的妒嫉一样,逐渐散发出阴险的气氛。这时候,父亲“好好先生左大臣”(权大纳言已经升职了)就会站出来,说:“好啦好啦,大家各让一步……”,会议就落幕了。 单纯的绮罗以为,会议落幕了事情也结束了。其实,真正的战争才起幕呢!爆中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诽谤中伤那些跟主流派意见不同的公卿。而且,绝不会表面化,只会在暗地里流传。 然后,某一天,某个公卿就会从宫中消失,躲在家里足不出门。等一切明朗化时,那个人在宫中的势力也已经消失殆尽。 绮罗一度质问父亲,说:“爸一天到晚说天下和平,那样叫和平呀?权谋术数的竞争那么激烈,根本是乱世。” 案亲很平静的说了一段颇令人开悟的话:“不愧是绮罗,能说出那么有思想的话。不过,天下的确是很泰平的。没有战争就很值得感谢了,人民不必出征,田原不会荒废,也没有人会死。比较起来,一、二个贵族失势,算得了什么大事呢?宫廷中的贵族还会彼此扯后牵制,表示天下还是泰平的。” 一时之间,绮罗也觉得很崇拜父亲这样的豁达。其实,说穿了,他只是一个怕事主义者而已。对身于名门,又已经升为关白大臣,位居臣子中最高地位的父亲而言,一、二个贵族的失势,也许是算不了什么。可是,对还年轻、个性又率直的绮罗而言,就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视而不见的事。 他对没有理由的失势感到愤怒,对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感到生气。可是,又不能无视那些传言。因为在那个时代,最新最确实的情报,都是经由人人相互传递的。所以任何消息都是一种“传言”。 没有电视或收音机的报导,人们只能依赖传言。也因为人们都依赖传言,不久传言就会在多数人的支持或反对声中,慢慢的产生现实的份量。毕竟,大部份的人是不会去听少数人所说的话。能让人们竖耳倾听的,大部份是内容很特殊的,或是很有地位、很有说服力的人说的话。 所以对同事们的暧昧,绮罗除了生气,也产生了警觉性。 《一定是有什么传闻……难道女儿之身暴露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绮罗愈想愈不安,对传闻变得此任何人都神经质。除了同事的态度之外,皇上已知道她进宫了,却不召唤她,都让她觉得有蹊跷。 以前,她斋戒或生病请假后再回到宫中,皇上都会立刻召见她,问他家里的事或病情。可是这次却毫无动静。她愈想愈不明白,愈想愈焦躁。虽然尽量不要去想“可能是女儿之身暴露了”,可是念头闪过之际,心脏就好象要停止似的。 当初吵着要父亲举行元服仪式时,父亲脸色大变:“女儿之身暴露的话,会犯上欺君之罪,被流放或被判死刑的。”当时,听那些话都没什么实际感。可是仕进后,了解到宫中的作法,才深深体会到父亲的话都是正确的。好胜的绮罗想到名门的左大臣家,将因自己而被画上污点,就不胜嘘唏。 她绝不要被判死刑或流放罪,让后世的人指指点点。可是想到皇上知道被骗时的愤怒,绮罗就觉得非常害怕。 在北嵯峨见到皇上时,她的感觉是- 《哪来的乡巴佬贵族,笨蛋一个!》 可是,在宫中看到身穿皇袍,被花枝招展的侍女们伺候着,举止优雅的皇上,她的想法改变了。 《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场合。在北嵯峨时,他看起来迟钝呆滞。可是在宫中,看起来就很优雅。乍眼一看,长得并不怎么样,可是仔细端详,还是个美男子呢!只是没我帅而巳。》 可能是因为把在北嵯峨遇到的绮罗,当成绮罗传闻中的妹妹,所以皇上对绮罗特别垂爱。看在其它贵族眼里,绮罗是因为皇上特别垂爱才能步步高升的。而毫无高升的绮罗,只是很单纯的对皇上的垂爱感到高兴而已。 可是,若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愈是亲切的皇上,因受骗而产生的愤怒一定也愈强烈,这一点是绮罗不敢想象的。所以她一天比一天更了解到严守秘密的重要性。 饼了几天,皇上还是不召见她。绮罗觉得很无趣,又说要斋戒,回去关坐在家中。突然左大臣慌慌张张的退出宫廷,冲回家中。 “绮罗!不得了啦!大事不好了。” 案亲夺走了近江“不得了啦”的专利权,也不先更换衣服,就直接冲入绮罗的房间。绮罗也正烦心,听到父亲的叫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难道秘密被揭穿了?” 皇帝不高兴的原因,怎么想都只有这一件了。 还是初春,父亲却身满身大汗的。 “不能说毫无关连,但也不是那回事啦!”他喘口大气,接着说:“那个右大臣充分利用了他的情报网,到处散播谣言,没想到自己弟弟会做出那种事!就算没血缘关系,也不该忘了我提拔他的恩惠呀!” 平时不缓不急的父亲,显得非常震怒。跟当初拒绝举行元服仪式时一样的生气,让绮罗有些畏怯。 “右大臣散播谣言?他不知道我是女的呀!他不但深信我是男儿之身,最近还常称赞我很有男子气慨,问我是不是吸引了很多侍女、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呀?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只有保持沉默。” 绮罗的思考,就是月兑离不了“女人的身份是不是已经败露”的范围。父亲盯着绮罗半晌,无奈的说:“那小子知道我绝对不会回答的,就去问妳本人了。妳也真是的,怎么没一点警觉性呢!那就是想招妳为婿,在探妳的意思呀!” “招我为婿?”绮罗像彼打了一记闷棍。虽然穿著男装仕进,动作也够男性化,至今未出过纰漏。但是,最重要的是缺乏男性的自觉。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有适龄女儿的贵族而言,自己是最好的女婿人选。“招我做谁的丈夫?” “右大臣三公主的丈夫呀!”父亲很生气的说。 “那小子在妳行元服仪式后,就极想招妳为婿。一直来烦我,我一直都没理他。这两年来,他怎么问都没结果,我还以为他会死心呢!没想到直接去找妳了。” “我…我不知道呀,我什么都没回答啊!” “就是因为这样呀!”父亲激动的叫喊着说:“因为一直谈不出结果来,他才使出强硬手段的。他到处传播谣言说,我答应了婚事,绮罗也没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怎么可能?” “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和妳,连皇上都知道了。” “皇上也…” 绮罗呆住了。难怪皇上没有召见自己,是因为听到了这个谣言在生气吗? “这消息还是皇上告诉我的呢!皇上很生气的说:论身份论家世,绮罗的婚事都不该这样秘密进行呀,为什么不告诉我?妳知道我当时有多惊慌吗?退出宫廷坐上牛车后,真庆幸自己没当场昏倒在御前。现在谣言满天飞,妳打算怎么办?” “事出突然…,叫我怎么办?” “什么事出突然?妳斋戒在家的那段时间,右大臣的女婿权中将趁机猛指呀!” “权中将…?右大臣二公主的…” “是呀,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一直遭右大臣冷落。他答应在宫中散播谣言,右大臣才正式接纳他为女婿。如果这个谣言早点传入我耳里的话,早被我粉碎了!偏偏在我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扩展开来。”父亲愈说愈激动,牙齿咬得嘎嘎作响。“现在有右大臣帮他撑腰,想降他的职、调走他也办不到了。可恨的右大臣!!不行,要脑充血了……” 说着说着,血压急遽上升,就昏倒了。 东屋诡异的祈祷一直持续到半夜,父亲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用虚幻的眼神,担心的看着绮罗说:“怎么办呢?真不该让妳仕进的。不!这元服仪式根本不该答应的。虽是皇上下的旨令,也应该让妳落发或找其它理由拒绝的。” “结婚可不同于元服仪式呀!仕进还可以穿上男装瞒天过海。可是,结婚是要月兑衣服的呀!怎么办才好?谣言都已经传到皇上耳里,我也无能为力了……” 看到父亲落下泪来,绮罗也觉得好难过。这样有计划的散播谣言,的确是不可原谅。可是结婚的事,迟早还是会被提起的。 绮罗现在才发觉,当初没想那么多,只吵着要行元服仪式的自己,实在太幼稚了。不过,父亲是不是顾虑到这种因素才反对的,就很值得怀疑了。再怎么说,他都曾经以会造成影响政治生命的丑闻为理由,拒绝了元服仪式和仕进。 但是无论如何,那时如果听从父亲的意见就好了-绮罗开始有了这种消极的想法。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谈怎么办呢? “那时候我该坚决反对元服仪式…,这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绮罗受不了父亲那样悔恨交加的看着自己,把脸转开了。虽然是面临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危机,但一直被唠叨的不停,还是不由得会产生反抗心理。 《什么嘛!我的确要求行元服仪式。可是,被皇上一说就马上改变态度的是爸爸自己呀!我刚仕退时,他吓得脸色发白。看到一切都很顺利,又一副很支持我的样子。说我不愧是他的孩子,还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现在再悔恨当初又能如何?还不如父女俩人赶快团结起来,应付这件关系着家运的重大事件。》 不愧是绮罗,马上振作心情,这一点父亲就显得很没用,哭个没完没了。 “事到如今,我只有出家了。妳虽然还年轻,也只能跟着进尼姑庵了……哦,不!会遭人议论,妳还是当和尚吧!恢复不了女儿身,也比现在让妳结婚好!” “和尚--?叫我剃光头,穿臭气冲天的僧服?别开玩笑了!” 绮罗很生气的拉长了脸。这难关的确难过,可是绮罗还太年轻,对俗世还有太多迷恋,是不可能因此出家的。 “没错,怎么可以让绮罗出家!”西屋的政子知道丈夫突然晕倒,为了牵制东屋的梦乃,没有马上来探望,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出现后又照例歇斯底里的鬼叫起来,左大臣立刻闭上眼睛。 “我不准你让绮罗去当尼姑。只有那些没姿色快枯萎的老女人,或是找不到对象过了适婚年龄的女人,才会去当尼姑!” “什么尼姑,是当和尚……” “那不是更糟吗?” “妈!”绮罗赶紧插嘴:“您想杀了爸爸呀?对需要安静的病人怒吼?看看东屋的梦乃夫人那么安静…哦!也是不怎么安静,但一直在祈祷父亲康复呀!” 政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后,父亲已经疲惫得没有力气再提出家的事了。绮罗叹口气,安慰父亲说:“明天我先到宫里确认一下传闻的内容,再想对策。” 案亲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的点头说:“嗯、嗯!” 听说绮罗入宫,皇上立刻召见他。前几天赌气没召见绮罗,皇上很担心绮罗会不会也赌气佯称斋戒,从此不再入宫仕进了。 绮罗的脸色很坏,好象没睡好,眼眶红红的。 一向洒月兑豪放的绮罗,今天显得毛毛躁躁,很不安定的样子。 难道是为了那椿婚事?皇上的心起了波涛。 “好象好久不见了。勤务表上好久没出现你的名字,侍女们都好无聊呢!” “嗯,这次的斋戒好长。” 绮罗回答得很简短。皇上的心情不好,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不知道该接什么才好,只好很形式化的,说一些空洞的问候语。 皇上想,绮罗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结婚的事…… 《以前斋戎或生病回来,进宫后一定会询问宫内的事,或是吟咏新诗,显得很快乐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皇上不知道--绮罗已经察觉到皇上为了她的婚事正闷闷不乐。 “斋戒期间,你总不会跟着绮罗公主念经吧?你都做些什么?写歌给情人吗?” “什么……”绮罗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仕进后,皇上只提过一次绮罗公主的名字,现在又很意外的月兑口而出,令绮罗惊慌失措。不但如此,还很露骨的挖苦他说,是不是写歌给情人呀…叫绮罗真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说不出话来了!那么,跟三公主的婚事是真的了?本来想在你亲口告诉我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相信传言的,可是……》 皇上的表情变得很阴沉,突然说: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右大臣和左大臣……” “啊?”话题突然涂上了政治色彩,绮罗赶忙跪听。 “我早就想过要迎娶右大臣的三女儿入宫。” “什么?”绮罗忘了自己是在御前,猛抬起头来。“立三公主为妃…?” 绮罗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一夫多妻制的时代,不只皇上,很多贵族也都是妻妾成群。连不是很好的父亲,都娶了两个正妻。所以皇上要在后宫添多少妃子、宫女,都没有理由责难的。 可是,绮罗不懂的是,皇上看起来并非之徒,甚至为了摆不平三个皇妃大伤脑筋,为什么还要迎娶三公主进宫搅和呢? “可是,皇上身边已有丽景皇妃、弘徽皇妃、梅壶皇妃三人竞相争艳了啊?” “难道这样就不能再找第四个了吗?” “当然不是…可是,三公主跟弘徽殿皇妃是同胞姐妹呀!姐妹争宠……” “不是没有前例呀!” “那是…” 绮罗不再说什么,但是心中一股怒火涌了上来。 《真色!让姐妹共同侍候,是有背人道的。现在又不是万叶时代,说什么有前例?外表优雅,举止高尚,真看不出来其实也是个之徒!而且,还真没有眼光。弘徽段皇妃虽不丑,但姿色也只是平平而巳。她的妹妹除非是突变种,不然也相差无几。连这种推理都不会,真是脑筋有问题。我就长得比她美多啦,如果他是想娶我弟弟绮罗的话,我还服气些。什么审美观念嘛!》 气到这种地步,已掺杂了嫉妒的成份,绮罗却不自觉。 皇上感觉到沉默的绮罗,心中怒火滚滚。 绮罗一定是为了将失去三公主而焦急着,皇上愈想就愈恨。可是又不能发泄出来。因为太倾心于绮罗,是皇上的一大弱点。 “总之,还有东宫的问题。” “东宫…?敢问是…?” “现在的东宫是我妹妹久宫。可是,她已经十五岁了还那么孩子气,一直不愿意当东宫。因为几乎没有这种前例,所以天下人也都很担心。还是得立跟我血缘相连的皇子为东宫才行。可是现在的三个皇妃没都没生下皇子。” 绮罗差点没昏倒。如果是真的喜欢姐妹俩人,让她们同侍一夫,那还没话说。可是若是为了得到皇子才要迎她入宫的话,真产下了皇子也就罢了,没有的话该怎么办呢?把三公主丢下,再迎第五个皇妃吗? 同样是女人,怎么可以对这么悲哀的事保持沉默?这时候,绮罗的女人意识复苏了,她开始同情那个还未见过面的三公主。 《如果皇上是真心喜欢三公主的话,还可以赞同。哦,不!就审美观点而言,我还是不赞成的。可是,如果只是把三公主当成生皇子的工具,就太可恶了。一副很温柔的样子,想法却下流无耻。三公主入宫后,一定不会幸福的。》 胸中义愤取代了同性间的嫉妒,绮罗决定坚决阻止三公主入宫。 “您打算告诉右大臣希望三公主入宫的事吗?其实我跟三公主之间已论及婚嫁,而且已经互通书信了。” 绮罗很干脆的表示了自己的决定。该含蓄的时候含蓄,该表达的时候清清楚楚的表达,这就是绮罗。 绮罗对前途没有什么野心,跟那些为了升官每天汲汲营营,看人脸色过日子的贵族不同。如果硬要三公主入宫的话,绮罗可能会因为愤怒或失意,假借生病之名,半年、一年不再进宫来。 他是很可能这么做的。如果只是一年半载还好,万一因为失恋的痛苦,让他失去理智出家了,那该怎么办?皇上有点担心了。 应该坚持迎三公主入宫、阻止绮罗结婚,让绮罗恨自己呢?还是应该忍受寂寞、答应绮罗的婚事,让绮罗跟以前一样在身边伺候呢?皇上在两种想法中彷徨。 《可是,阻碍绮罗的婚事,不就是证实了这是一段畸恋,也证实了自己的愚痴吗?还不如让绮罗如愿结婚,取得他的信赖、尊敬和友情……对,这样比较好,也难得绮罗会对三公主如此痴心。老实、没有花边新闻,侍女们也抱怨他太冷酷,也许都是因为他的心早巳暗中给了三公主吧!这种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感情,才是真正激烈的。如果我横刀夺爱,绮罗一生都不会原谅我的。》 皇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决定割舍深藏在心底这不为人知的恋情,他说:“我还没对右大臣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不必那么急,慢慢来就好了。听到你和三公主的事,我也慌乱了一阵子。不过,不久你将成为朝廷的重臣,又是我最信赖的……我并无意用权力来夺取你的正室。再说,给后世留下前例,也有毁我的声誉。但是我还是要再问你一次,你是由衷的想与三公主结婚吗?” 冷静又合乎情理的质问,让绮罗感到愕然。 《妳真的那么想娶三公主吗?》 一股惆怅涌上心头,再加上对三公主的妒意,绮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马上又想到,不可以在节骨眼退缩。于是断然的说:“衷心希望能带给她幸福。” 由衷希望跟她结婚是假的,可是想让她幸福是真的。 《对不起,三公主,破坏了妳入宫的机会。可是,我实在不想让皇上再娶妃子了。现在那三个皇妃是在我仕进之前入宫的,我没办法阻止。可是,让皇上在我眼前娶新的皇妃,我会觉得很委屈也很没面子。虽然我不能让妳生小孩,可是我会很珍惜妳的。》 绮罗在心中道歉。为什么皇上娶新的皇妃,绮罗会没有面子呢?根本就毫无关连,可是绮罗就是这样自我解释的。 皇上点点头,说:“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是!” “退下吧!我累了,要一个人静静。” “遵旨……” 绮罗心情复杂的退了出去。 也许他不愿再见到情敌,暂时都不会再召见我了。绮罗觉得很难过,可是想到至少阻止了新的皇妃入宫,就有一种“胜利”的满足感。 退出宫回到家后,绮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跟三公主结婚了。” 案亲一听,发出像青蛙被踩扁似的叫声,口吐白沫又昏倒了。 这次真是两天两夜都醒不来了。水火不容的政子和梦乃也一时休战,守在病杨边。第三天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头发已经掉满一枕头。 叫绮罗把事情说清楚,绮罗只说:“不知不觉就变成这种结果了嘛!” 再怎么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他想一定是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跳下床,匆匆赶入宫里。绮罗本人说要结婚的事,已经传遍宫中。所有遇到他的人都说: “真是再好不过的组合,太羡慕右大臣了。” “后宫的侍女们都悲叹着说,那么老实的人娶了正室,一定不会像宰相中将一样再出来花了。” “他真是右大臣的一大王牌呢!”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嫉恨。最后一击是来自皇上。 “我一直把他当做刚仕进时的少年看待,没想到他已经十六岁了,是该娶妻了。结婚是愈快愈好。这件事拖愈久,对他的升官愈不利。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再拖下去只会惹来闲话的。” 把两个人的婚礼说得那么顺理成章。 左大臣想,在自己昏倒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已不得而知。但是,事情的确已发展到无从选择的地步了。 只有右大臣和他的女婿权中将喜形于色,得意的看着那些被右大臣抢先了一步人,包括陷入苦思中的皇上,以及惊讶过度的左大臣。 “权中将,你做得太好了。这次能招绮罗为婿,多亏你了。每次我问我哥哥,他都不理我。绮罗也老是装傻,事情一点都没有进展。害我焦急了一阵子,现在总算舒畅多了!” “哪里,我是右大臣的女婿,这种时候当然要效力呀!” “二公主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夫婿,都是神的旨意、佛的心意,好让你引绮罗来当三公主的夫婿。现在皇上也下旨尽快完婚了,再来就是拜托广隍寺、药师如来大师,祈祷赶快生下麟儿了。” 听到右大臣如此狂喜的消息,左大臣只有泪流满面的说: “绮罗,妳到底在做什么呀?现在想要想出家都太晚了。不但会毁了右大臣的立场,还会害三公主被指指点点说她被夫婿给拋弃了。” “还说出家呀?我是绝不会出家的。”绮罗厌烦的说。 事情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绮罗只有顺水推舟了。 绮罗的这桩婚事,众说纷云。有人说右大臣家急着办婚事,连互通恋歌的婚约期都省略了。有人说因为恋情曝光,所以绮罗急着举行婚礼。总之各路消息汇集,热闹到极点。 “不出家怎么办?妳说呀!结婚跟元服仪式大不同啊!” 左大臣说这句话时,声音已几近悲鸣。他实在不懂,为什么绮罗能表现得那么不在乎。到了“晚上”,她究竟打算怎么做? 在这个穿很多层衣服的时代,个性像男人,再穿上男人的衣服,看起来就像男人。可是毕竟还是女人,没有男人的机能呀! “绮罗啊!”左大臣想再哭也解决不了事,不如把一切谈清楚。于是语气变得很严肃,绮罗也赶紧端正自己的坐姿。“小孩子怎么办?那一边当然很想要小孩啰!” “啊--是呀!”绮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只有让对方死心了,神当然不会把小孩赐给女人和女人的。” “这种事妳也已经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了!” 案亲安心了。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糊里胡涂的把事情搞成这样,但是看来并非如此。 “那么,再进一步问妳,妳知道夫妇间的事吗?嗯,就是晚上的事…嗯…就是怎么生孩子的事,妳懂吗…那个做法、诀窍……” 绮罗的脸愈来愈红了。 “哎呀,我还以为您要问什么呢!当然是一起睡觉啦!” “睡…睡觉?妳都知道了?” 不好意思的心态一下被踢到了一旁,他怒吼了起来。 那么,绮罗是在什么都知道的状况下,准备结婚的? “纵使是父子也不该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白呀!” 绮罗皱着眉很严肃的说。 《我一直很小心不让父亲发现我的经期,在宫中也怕穿梆。所以都假借斋戒、生病之名,躲在家中呀!什么礼仪做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有应变能力嘛!》 绮罗有自己的想法。 案亲沈思了一会,抬起头,似乎看破一切的说: “好,妳结婚吧!我不再说什么了,妳也有妳的想法。” “哇-你终于不哭了?太好了!” “我认了。不过一旦穿梆一样是流放或死罪的,而且还会连累到右大臣家。若大家知道右大臣不顾一切招来的女婿是个女人,右大臣家会成为后代子孙的笑柄。三公主也会因为嫁给女人而被嘲笑,不得不去寻死。这些后果妳要牢记在心。” “嗯……” “人家会说三公主是不会生蛋的母鸡,可是总比被嘲笑嫁给了一个女人好。所以,妳要小心维持这段婚姻。” 虽然有些不安,可是看来绮罗在完全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的状况下,说要结婚的。所以左大臣相信,绮罗应该是自有打算才是。 令人担心的仕进,绮罗都能应对。说不定,结婚也能顺顺利利的。父亲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并祈祷上天。 得到父亲的承诺,绮罗了了一桩心事,就想去东北屋邸看看好久不见的弟弟。 弟弟绮罗自从裳装仪式后,不断收到各方公子的来信,不断的昏倒。所以就在东北屋邸设了病床,现在几乎都住在东北屋邸里。 不知是因为听不到诵经声,还是裳装仪式后一举一动不再受到那么严密的监视之故,比起两年前,不但血色红润,肌肉也结实多了。 “好久不见了。” 弟弟在靠在肘枕在翻著书。仔细一看,是《和汉朗咏集》。 绮罗吹了一声口哨,说:“怎么啦?一付达官公子的模样。” “我又不能像姐姐一样在外面走动,无聊极了。” 弟弟合上书,把身子坐正。说:“姐要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你也知道了?又是我妈到处去说的?” “我妈现在神经也绷得好紧。我真怕她会因为妳结婚,也要帮我招女婿呢!” “有可能,哈哈哈!” “妳还笑呀,姐!”弟弟很认真的说。 “妳还笑得出来呀?真的没问题吗?三公主是怎样的人呢?” “十五岁吧?还没见过面,不过看弘徽皇妃的样子就知道,妹妹也应该是普普通通的。” “性格呢?太敏感的话就不好吧?” “这一点可以放心。宰相中将说:『你真要娶地呀?那个公主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呢!有一个冬夜,鬼火在邸内飞来飞去,侍女们都吓得尖叫,四处逃逸,只有三公主呆呆坐着。人家问她说,那是鬼火耶,妳不怕吗?公主说她还以为是萤火虫呢!不过,又觉得那样的萤火虫好象太大了一点。你不觉得她天真的超乎常理了吗?』,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没问题……”弟弟很烦恼的样子,垂下眼帘,盯着席子的边缘。“姐姐博学又有才华,我是不担心。可是,那个…男女的问题……不知道妳…妳…知道吗?” 说完,耳尖和连露出袖子一点的指尖,都红透了。 绮罗大呼一口气,说:“唷,看不出来你也很早熟嘛!我已经被爸念了一堆啦!什么生小孩子的方法、诀窍啦…” “爸跟妳说了这么露骨的话?” “他就是少根筋嘛!” “原来爸已经告诉妳那么多了…这样妳还是要结婚吗?” “当然!” “如果真的都懂了,那么结婚也没关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是像个女人一样东想西想的话,你一辈子都当不了男人的!”绮罗有些受不了的说。 案亲和弟弟说话都含含糊糊的,对绮罗而言,是无法忍受的。 《真是的,生小孩的方法谁不知道嘛!就是一对男女订下婚约,一起睡在一条棉被下。不久之后,出云神仙和如来佛就会商量好,给他们一个可爱的孩子嘛!我跟三公主都是女人,所以神仙和如来佛不会给我们宝宝。可是现在问这些问题做什么呢?真是太没常识了。》 绮罗摆出姐姐的架势看着弟弟说:“不要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重,婆婆妈妈的。我们家族的男人都一样,试敲石桥敲个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过桥。俗话说:『思考不如行动!』,正好吻合现在的状况,是不是?” 不顾眨着眼满心不安的弟弟,绮罗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很赞同似的,径自“嗯,嗯”的点着头。 ──────────────────────── 七 绮罗的忧郁 “绮罗…绮罗…” 是小百合的声音。绮罗懒散的张开眼睛,抬起头。全身还是觉得不舒服,下月复也有点痛。可是,绮罗还是勉强坐起身子。 “带衣服来了吗?我要换上,帮我一下。” “可是妳的脸色还很不好呢!就说要再斋戒一天,别去了吧!” “再这样关在家里,对右大臣家会很失礼的。放心,经期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一点疼痛,可以靠意志力撑着。” 绮罗用力的站起来,可是余留在腰部的疼痛,使她又跌坐下来。 “不行,这个夏天天候不顺,经期整个都乱了,真是烦死人了。头好痛,今天也不去了,派人到右大臣家说一声…。哦,不!我亲笔写封信好了,拿纸笔来!” “是!” 小百合拿着绮罗的亲笔信,去交代送信人时,绮罗就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自恃有一颗男人的心,不但入宫仕进还结了婚的三位中将,居然得面对生理痛,绮罗觉得好悲哀。 “怎么在叹气呢?绮罗。来!梅子汤。” 小百合把盛着梅子汤的碗递给她。这是把梅子的种子烤过后碎成粉,再用水冲泡的汤,是小百合的母亲传授的妇人病药汤。 绮罗皱着眉边喝边嘟哝:“真烦人,每个月都来四、五天。” “没办法,女人嘛!” “说得真轻松呀!” 绮罗放下碗。 “每个月都有四、五天躲在家里,真怕哪天右大臣会开始怀疑。” “就是这种精神负担造成生理痛。妳跟三公主结婚前,就没这么严重过呀。” “唉!结婚才三个月,却觉得已经过了三年了。” “不过,大家说妳们感情好得不得了呢!” “那当然!否则,我花那么大的心血去掩饰,不都是白费了?” “可怜的绮罗。” 小百合打从心底可怜她。不愧是从小苞绮罗一起长大的,对绮罗非常了解。只要绮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小百合都会马上发现。 最近绮罗不但疲惫,还显得很忧郁。她向小百合无奈的笑笑,又陷入沉思中。结婚三个月,每件事都叫绮罗心烦。 虽然父亲和弟弟都很担心,可是从不出差错的绮罗,到目前为上还没有在右大臣家做出什么败露女人身份的事。只是相对付出的辛劳和紧张,是没有人知道的。 被招为女婿后,很多日常生活都会被对方看到。吃饭、休息、换衣服,都有右大臣家的侍女们看着,丝毫不能松懈。 如果太放松自己,不小心睡着的话,侍女们就会拿外衣来替她盖上,所以绝不能有一刻的疏忽。最伤神的是换衣服时,她借口说:“我父亲教育我凡事不要假借他人之手。”等自己先穿上小袖(穿袖便服)和上衣之后,再让侍女们帮她穿上直衣(贵族男子平时所穿的服装,形似袍。)。 “自己穿衣服?怎么会是贵族的教育方式呢?” 侍女们找不到帮忙的机会,都觉得很不甘心。不时的找机会接近绮罗,让绮罗觉得生不如死。 这个夏天特别热,绮罗很想露出臂膀,再套件薄衣。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只能整整齐齐的穿著夏天的直衣。 “年纪这么轻,却那么中规中炬的。” 侍女们都觉得不满,绮罗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已经热昏头了,站着怕中暑昏倒,静静坐着又会出一身汗,痛苦到极点。 也许是在右大臣家耗了太多不能告人的精神,上了殿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用明朗活泼的态度与人相处了。 总是会不知不觉的叹大气,或是喃喃自语的说:“啊--好累呀!”在家里紧绷的神经,好象到了宫里就松弛了似的。哈欠连连,不断打起瞌睡来。不知道为啥,同伴们和其它殿上的人,都很暧昧的笑着说:“太频繁了吧!” “年轻又是新婚,难免控制不住。可是不能太过呀,不然到壮年就枯竭啦!” “所以人家说开始要节制,中期再放肆去做。最有情趣的时候是在婚后二、三年后呢!现在才在入口,不要太过度才好唷!炳……” 都是一些绮罗听不懂的话。不过,绮罗觉得一定是跟自己结婚有关的话,脸还是莫名的红了起来。 “才不是呢!我还在学习阶段……”绮罗一边敷衍着一边为那些听不懂的话感到焦躁,精神上的压力愈来愈重。愈来愈觉得结婚是件很辛苦的事,父亲常说“结婚是人生的坟墓”,现在她深有同感了。 结婚是自己决定的事,精神上的压力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可是,另一个烦恼却不是怪自己自作自受就能解决的。 “绮罗,送信去右大臣家的人,带回函回来了。” 小百合拿来三公主写的信。打开一看,三公主用平实毫无特色的字写着: “听说你头痛不能来,是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卷很稀有的画卷,想跟你一起看的,好失望噢! 跋快好起来,到我家来。 傍绮罗 妻子笔” 绮罗叹了一口气,把信摆在一边。 “还是那么天真、稚气,微笑跃然纸上的一封信。” 在绮罗许可下读完信的小百合,也感叹的说:“的确是……” 绮罗的另一个烦恼就是新婚妻子-三公主。一个没有心机,无比天真的公主。 新婚第三天--当然没有任何新婚行为--的晚上,她才看清楚三公主的长相。一点都不像十五岁,怎么看都像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声音、语调、动作都很稚气。 《像自己的妹妹一样,好可爱,一定要好好待她。》 绮罗下定决心。像女圭女圭一样的公主,看到漂亮的绮罗十分喜欢似的。一开口跟她说话,她就显得很高兴。 “妳不讨厌跟我结婚吗?”绮罗问。 鲍主轻轻摇摇头,很害羞的说:“不会呀,绮罗好漂亮。” “美浓说,有了夫婿就不可以再玩女圭女圭了,不然会被骂太孩子气。真的不可以玩了吗?”三公主皱着眉头,悲哀的说。 就像绮罗有个小百合一样,美浓也是三公主的心月复侍女。 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绮罗忍不住噗嗤一笑说:“没关系呀,我陪妳一起玩。对了,我知道一个手艺很好的玩偶师傅,我帮妳订做一个。” 绮罗马上订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圭女圭,送给三公主。 花好大的劲终于促完这场婚事,可是不知道绮罗会不会喜欢女儿?会不会因为女儿太稚气而减少对她的爱?一直很担心的右大臣,看到绮罗一结婚就送给女儿礼物,高兴得泪流满面,在宫中大肆宣传。 暗中希望绮罗的婚姻不会顺利的宫中侍女,都拉长了脸说: “一结婚就装出一付很天真的样子,跟绮罗要女圭女圭,夺去绮罗的心,好可恶!” 三公主不时的抱抱女圭女圭,或将它靠在脸颊上摩擦,很开心的说:“绮罗真好!” 在一旁伺候的美浓说:“有这么体贴的夫婿,公主真幸福呀!” 鲍主马上点点头,回头看着绮罗无邪地笑说:“绮罗好体贴,我好幸福。” 看到公主的笑容,绮罗的心如针剌般的疼痛。无论如何,自己算是欺骗了公主。现在还好,等她再大一点,大概就会想要小孩了。可是,绮罗不能给公主小孩。 《结婚对象同是女人的话,出云神仙和如来神仙都不会赐给我们小孩子吧?》 再过几年,就会被指指点点说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想到这一点,绮罗就觉得很抱歉,心情很沉重。 这份歉疚感带给绮罗的压力,胜过担心女儿身份暴露的恐惧。 为了自己的任性,可能会带给无辜的公主不幸。 《对不起,三公主。不过,我绝不会对妳不忠的--虽然根本不可能不忠。但我会尽力让大家觉得我最爱的人是妳。》 绮罗在心中,暗自合掌。 夜晚在寝室里,她就说一些宫内发生的事,直到三公主睡着后自己再睡。早上在公主醒来之前起床,再帮公主盖好被子,过着很规律的结婚生活(至少绮罗自认为是如此)。 尽避宫中有很多侍女诱惑,绮罗也未被吸引过(即使被吸引也做不了什么)。每天按时到右大臣家,只有生理期会回自己家休养。 在宫中值夜班的时候,也会很勤快的送信给公主。 听说有美丽的布料,就买给三公主。听说有很好的琴,就买来送给公主。世人和右大臣对绮罗与三公主之间的恩爱,丝毫没有怀疑。可是,绮罗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歉疚感。 要逃离这种罪恶感,唯一的方法就是离婚。但是,现在已经是身不由己了。当初为了对皇上的一份反抗心理,以及因为父亲反对而睹气结婚,现在想起来,真为自己的轻率后悔万分。 “啊,累死人了,烦死人了,快做不下去了。” “可是,在宫中不是可以喘口气吗?” “在宫中可以喘口气的话,就不会这么困扰疲惫了。” 绮罗咬着牙,发出申吟似的抱怨。 小百合的母亲传授的梅子汤起了效用,第二天绮罗就进宫去了。 “嗨!绮罗。” 权中将看到绮罗,走过来打招呼。 “你真是体弱多病呀,一个月究竟有几天卧病在床呀?” 右大臣家的二女婿权中将,自从跟绮罗成为连襟之后,跟绮罗说话都是一付很亲热的样子。可是,就是因为他在皇上面前造谣,逼得绮罗走上结婚一途。绮罗非常痛恨他,总是对他冷言冷语。 “体弱多病是遗传的。”很冷淡的应一句,就上殿去了。 一上殿,皇上好象老早等着他似的,马上召唤他去。 绮罗带着些许疲惫,在御前伺候着。 “只是头痛吧?好了吗?”皇上面无表情的说。 绮罗也垂下眼睑,轻声的说:“是的。大概是天候不顺引起的机能失调吧?真的很对不起。” 一瞬间沉默了下来,绮罗倒抽了一口气。 好象又要发生在跟前一样的状况了。才刚这么想,皇上开口了。 “机能失调的原因还有很多吧?听说你忙得没有时间休息呢!” 丙然又开始了,绮罗强撑起精神。提醒自己,说话要小心些。皇上随时都可能找出话柄,调侃她的婚姻。 “你脸色不太好呢!” “是的。” “三公主没看护你吗?” “我是在自己家休养的……” “说的也是。至少在生病时是该回家住住,不然你每天往右大臣家跑,关白左大臣也很寂寞的。” “…是的。” “在宫中也是时间一到就立刻退出。一群擅长乐器的人聚在一起想合奏一曲,派人去找你,却已经走了。人数凑不齐,好几次只好取消,大家都觉得很扫兴。” “…很抱歉!” “新婚之初,的确很难用心在公务上。但像你这样还真少呢!” “宰相中将他们也都埋怨,你最近变得很不合群。我在一旁也看得难过,结婚了也不该这么重色轻友呀!” “……” 被这样接二连三的质问,绮罗只有不断说“抱歉”,随便皇上去数落了。无论说什么,意思都会被扭曲,沉默才是上策。 不久,皇上就会静默下来,淡淡丢下一句话-好了,别再谈了。然后绮罗就缓缓的退出,这就是这三个月来的固定型式。 “能如此吸引当代第一的达官公子绮罗,可见三公主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皇上还不满足,继续说:“早知道是这么一个能让你付出全心的人,说什么都得把她娶进宫的。真后悔当初放弃得太快了。” “…很抱歉。”绮罗无力的说。 绮罗也真佩服皇上,可以这样不厌其烦的挖苦她。 《什么嘛!再怎么说都是你一度放弃过的公主呀!现在成了别人的妻子,你却又动心了,真不知道你有多。高居天下第一位的人,还会觉得“别人家的青草地比较绿”,难道不觉得可耻吗?这三个月尽其所能的讥笑我,现在又想用这种话来安慰我,太过份了!》 最近皇上一召见,胃就开始不舒服。 《可能是神经性胃炎吧?在右大臣家要耗神、对三公主要耗神,进了宫还要被皇上消遣,究竟何处才是我安息之地?我倒底犯了什么错?不过是女儿之身仕进、以女儿之身结婚而已呀……。嗯-是蛮异于常情的,可是…》 绮罗叹了一口气。敏锐的皇上又捉住了这声叹息。 “绮罗,你这么不想入宫来吗?”语气愈来愈冷漠,让绮罗无以自处。 “怎么会呢!我跟以前一样……” “是吗?以前的绮罗从不曾请过长假的。下个月是七月,宫中庆典多,是最忙的时候,你却提出了请假申请。” “那是……”绮罗哑口无言。她的确,提出了十天左右的假日申请。 三公主自出生以来,从未出外旅行过。绮罗被吵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带她去长谷参拜。 带着不习惯旅行的公主和随身侍女去长谷,光是去程就要花三天时间。如果再沿途慢慢观赏名胜,还是得花上十天。 “家里的人想去长谷参拜。” “家里的人?谁?关白左大臣吗?”皇上明知故问。 绮罗只好结结巴巴的说:“公主…哦,不,妻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皇上很明显得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七月庆典太多,很忙。有很多事需要中将阶级的人来处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为一个高官,要有以公务为优先的观念!” “……臣惶恐…” “好了,不要再说了。” “臣告退。” 绮罗跪拜后,立刻退御前。 要他以公务为优先,就是命令他撤销请假申请。 《什么庆典很多?不过是七夕和文珠会而已嘛!这是我仕进以来第一次请长假,他却不准,太过份了!》 绮罗知道皇上是故意在为难他,非常气恼。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结婚前,绮罗是大家公认最得皇上欢心的人,绮罗自己也这么认为,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进宫。现在却是一被召见就胃痛,皇上说话也极尽嘲讽,最后还要用各种方法来为难他。 在《源氏物语》里,柏木因为和源氏的妻子往来,惹恼了源氏,源氏一有机会就讥讽他,搞得柏木精神衰弱。 最后,在一场庆宴上,源氏假装喝醉缠住柏木说:“柏木在笑我痴呆了。” 被源氏怨恨的眼神一瞪,柏木纤细的神经都竖立起来。后来源氏又逼他喝酒,他的身体支撑不住,就死了。可以说被凌虐而死的。 想到这个例子,绮罗就毛骨悚然。被那样凌虐而死,应该是不会。可是,在庆宴上皇上是很可能藉酒装疯,刁难她的。 绮罗觉得心慌意乱,决定到丽景殿皇妃的地方走走。 丽景殿皇妃快三十岁了。父亲是内大臣,母亲是内亲王后嗣,论家世论血统都是无话可说的。是皇上还是东宫时代的妃子。 皇帝即位后,立刻封她为皇妃。但是说是宠爱,还不如说是犒赏她的功劳而已。所以内大臣去世后,失去了唯一的靠山,自己也不再抱有什么野心了。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见她表现出悔恨的样子。散发着三十岁女人的冷静和沉稳。 绮罗喜欢这样子的她,把她当成姐姐、阿姨,经常去找她。 “绮罗呀?皇妃正谈到你呢!” 已经有访客先到了,是宰相中将。父亲是皇上的伯父部卿塞的宰相中将,容姿、举止都很落落大方,仕进时曾引起很大的骚动。 宰相中将还是左近少将时,绮罗曾经对这未见过面的人抱持着敌意。相同的,当时的左近少将也是肆无忌惮的公然称他为“权大纳言家的小表”。现在两人成了好友,还各拥有二分之一崇拜他们的侍女。缘份这种东西,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呢! “谈我?一定是说我坏话吧?”绮罗嘟起嘴说,在圆垫上坐了下来。 绮罗才刚坐下,就听到御帘后,有衣服沙沙摩擦的吵杂声。 因为知道绮罗来了,已经退下休息的侍女们,又一窝蜂出来要伺候绮罗。宰相中将会心一笑,说:“怎么可能说你坏话。我们正在谈你没进宫这几天,皇上的心情糟到了极点。” “刚刚才被数落了一顿呢!皇上这么讨厌我,进宫有什么好玩的。”绮罗半认真的说。 宰相中将挥着扇子说:“皇妃,皇上是不是嫉妒三公主呀?” 御帘后的皇妃笑着说:“绮罗以前此谁都热心公务,现在突然冷落了宫廷,每天进出右大臣家,皇上当然觉得寂寞了,前不久还感叹说你重色轻友呢!” “因为皇上特别喜欢你,所以一些没口德的人,甚至说你和皇上是畸恋呢……” “胡说八道!”绮罗耸耸肩。 《什么畸恋嘛!为了三公主被抢走,他还变得跟鬼一样可怕呢!》 被讥讽的愤恨好象深深浸入了骨髓,绮罗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 “有这么美的皇妃,还会有畸恋吗?这种话对皇妃太失礼了!” “说得太好了!”宰相中将大笑,但是立刻板起面孔,严肃的说:“可是,因为你结婚,很多人都受了波及。第一个就是我!你很少回左大臣家,我就不能去找你,而离绮罗公主就愈来愈远了。” “中将还恋着绮罗公主吗?”皇妃问。 中将驱身向前说:“是的,我对她是全心全意的。好几次拜托绮罗引见,绮罗都不肯帮忙,真是不够朋友!我真想偷偷潜进去,生米煮成熟饭……” “中将!你要是真做这种事,我就跟你绝交!” 绮罗脸色苍白,紧张的说。 明知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可是绮罗觉得,公子的中将,在被逼急的时候,还是很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这么一来,绮罗姐弟的秘密就会在瞬间被揭穿的。 中将调侃他说:“你那么爱你妹妹,我轻举妄动的话,一定会被你杀了。不过,你这么舍不得让她嫁,终有一天她嫁不出去,只好去当尼姑。真可惜,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一定很美呢!” “我妹妹跟我朝夕相处,看着我这个哥哥成长的,所以眼光也很高。大概看不上中将您吧!” “难道我跟你比,会输给你吗?” “你可以问问御帘后的侍女们呀!” “这样不公平的。你才刚结婚,在宫中侍女之间,你的魅力已大不如前了。” “你也是一样呀!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每天都是新婚!” “真是斗不过你。” 宰相中将和绮罗相视而笑。二个人是很好的组合,一见面就这样说说笑笑。用轻浮的语调相互调侃,给周围的人带来欢笑和生气。 难怪绮罗和宰相中将一出现,侍女们就会争着伺候。 绮罗在皇妃的询问下,谈起前些日子去市集的事。 为了挥去这些日子以来的烦闷,绮罗发泄似的讲得很起劲。宰相中将微笑的盯着他看。宰相中将本以为,绮罗在皇上亲旨下,举行了辉煌盛大的元服仪式,一定是个仰赖父亲权势的高傲小子。等他仕进后,会成为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一直对他抱持着敌意。所以本打算在参加他的元服仪式时,好好仔细观查一下敌方。可是他所看到的绮罗,竟是那么的风雅有气质,像个女人般的可爱。 一瞬之间,斗争之心完全消失了,还盯着绮罗看得出神。跟他交谈后,发现他很容易亲近,也没有什么架子。说起话来精神抖擞,玩笑不断。声音比任何人都清澄美丽,笑的时候会耸起肩来,模样好可爱。在宴会中,他会翩翩起舞,身段轻盈完全不像个男人。喘着气回到座上,吐吐舌头说:“我好象醉了。” 他这样的一举一动,都跟自己或其它达官公子不同,很新鲜很可爱,深深吸引住宰相中将。 难怪这么多人想追求跟绮罗长得一模一样的绮罗公主。现在一个一个打退堂鼓,就只剩下宰相中将自己了。 可是自己对绮罗公主的爱慕,究竟执着到什么程度,宰相中将自己也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每当他跟绮罗谈起对他妹妹的倾慕之意,绮罗就会用一流的口才调侃他,他真的很喜欢逼绮罗说那些话。 其实公子宰相中将,只要看上一个女人,就敢潜入对方邸底,将对方占为己有的。而且实际上也做过不少次。 他一直没这样对待绮罗公主,是因为绮罗说“你敢轻举妄动,我就跟你绝交”时,态度坚决而认真,他怕绮罗真的会跟他绝交。 宰相中将的这份用心,很明白的写在脸上。所以,同事们都嘲笑他跟绮罗之间有可疑的畸恋。 虽然气愤的矢口否认,但事实上,这种心情连自己也不太懂。 “还有这种事呀!”皇妃笑容满面的应和着绮罗的话。 这时候,一个叫藤三位的侍女,叭哒叭哒的匆匆走进来。 “怎么了,藤三位。绮罗大人和中将大人都在这里,小声一点。” 其它侍女才阻止她,藤三位就跪了下来,说:“很抱歉,可是我有急事禀报呀。梅壶皇妃说要来问候您呢!” 听到梅壶皇妃的名字,绮罗和宰相中将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两人都觉得,梅壶皇妃的确是个很难缠的人。 “梅壶她……?”丽景殿皇妃也是娥眉深锁。 想想至今交恶的关系,绝不可能是单纯来问候的。 “她现在当红,跟我也没什么话聊,想一些理由拒绝她吧!” “不行呀,她已经到常宁殿了。” “什么?未免太不尊重我了吧!” “所以我才这么急,哎呀!前面开路的女侍已经到走廊了!” “什么?没办法了,式部、小宰相,快准备!” 像这样毫无预告的突然来访,当然会有很多不便之处。这对任何时代的任何家庭而言,都是一样的,连后宫都不例外。 侍女们走来走去的,移动屏风、放下御帘,急得手忙脚乱。 “哎呀,怎么在这种时候大扫除呢?丽景殿皇妃,您好忙呀!” 梅壶皇妃做作的用扇子中遮着嘴,婀娜多姿的走了进来。 “是梅壶呀?欢迎妳来。” 梅壶嘲讽她在这种时候大扫除,她当然生气。但是三十岁的成熟理智,让丽景皇妃的语气显得很冷静。 “听说绮罗相中将在这里,所以我也想过来一起聊天呀!绮罗只会来这里,从来不去我那里,我只好自己来这里见他啰!” 梅壶皇妃也不跟丽景殿皇妃打声招呼,就径自走向绮罗。 侍女们的偶像绮罗和中将,都不来造访,梅壶皇妃一直很不甘心。今天听说绮罗到了丽景殿,就决定亲自走一趟,邀他来玩。 她想,绮罗能轻松自若的拜访年近三十,又已经失宠的老皇妃,却不敢来找后宫最有势力、最年轻貌美的自己,一定是不好意思,其实内心是很想来的。还是直接邀请他,才能表现自己的诚意和亲切。 如果当代第一达官公子绮罗和宰相中将,可以成为自己的常客,一来可以向其它侍女们炫耀,二来有这么美丽的达官公子围绕,也是很叫人开心。 “绮罗、中将,你们要常来玩呀!不要客气。” “是…,太荣幸了……”绮罗用不怎么有兴趣的语气回答。 绮罗不喜欢梅壶皇妃。 苞其它皇妃比起来,她确实是个美女,但是还没美到值得自傲的程度。而且最令人厌恶的是,仗势皇上的宠爱而傲慢的态度。 “侍女们也期待着呢!近期之内,一定要来唷!” “是…一直想去拜访的。只是太忙了…” “是吗?那怎么会常常来这里呢?” “这……” “来这里的时候就不忙,去我那里就忙得抽不出空来,是吗?” 梅壶尖锐的质问。 “不是的……”绮罗求救似的,把视线转向丽景殿皇妃。 可是,皇妃也不想跟梅壶搭上话似的,在御帘中把头撇向一边。不过,皇妃本来就不擅于说打圆场的话,是个很朴直的人。 “绮罗,你说清楚呀!” “梅壶皇妃,您就别再逼绮罗了嘛!”宰相中将看情形不对,插身进来,说:“绮罗真的很忙。今天来这里,就是要禀告皇妃,以后不能再常常来了。” “为什么会这么忙呢?”梅壶皇妃好象还不太相信。 宰相中将笑着说: “您也知道,绮罗是新婚。而且对他太太着迷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现在根本管不了其它女人或工作。除了右大臣,他哪都不想去啦!炳……” 宰相中将边说边暗示着绮罗。绮罗马上了解到中将的暗示意义。 “也不必说得这么白啊…就是这么回事…”绮罗害羞的点头承认。 “真的--?”梅壶惊讶的望着绮罗。她一直以为,绮罗和三公主的结合是政治婚姻。美丽的女人就是有这种通病,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欢自己。 梅壶就是最好的例子,对当代贵公子绮罗还颇有好感,有机会的话,也希望能拿到浪漫的情歌。因为身为皇上的宠妃,并不想跟绮罗来段婚外情。可是,还是想拿到绮罗的情歌,向别人炫耀。她相信,纵使绮罗结婚了,只要自己送个秋波,他就会马上上钩的。 可是,听到绮罗亲口说,眼中只容得下妻子一个人时,梅壶受到很大的打击,也伤了她的自尊心。 “右大臣的三公主那么吸引人吗?听说还在玩女圭女圭,很孩子气,不是吗?” “就是这一点可爱呀!一点都没受到社会的污染,像个女圭女圭般天真纯洁。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 这是绮罗的真心话。梅壶听这么露骨的赞美,脸色都变了。 绮罗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就是在女人面前,称赞另一个女人。 “看来你是很中意她啰?我还以为绮罗是个眼光很高的人呢!” “绮罗有个世上稀有的美丽妹妹,所以,他看美人已经看厌了。反而天真稚气的女孩,对他而言比较新鲜。”宰相中将赶忙这么说,缓和梅壶的怒气。 可是,这句话又刺痛了梅壶。 绮罗公主的事,梅壶也常有耳闻。裳装仪式时担任结绳职务的前关白大臣,在仪式后不断赞美的说:“所谓仙女也不过如此吧!肌肤细白如雪,身姿有如在风中飘荡的柳絮,头发如子夜般的乌亮。真是个毫无瑕疵的公主,能有这样的孙女,实在太值得感谢了。” 《哼!这个老头子说的话怎么能信?一定是想让孙女入宫,夸大其辞的。》 梅壶听到后,虽这么想,心中却波涛汹涌。 何止是不能平静,根本是陷入了不安和嫉妒的狂乱中。如果皇上听到这样的传闻,要她入宫,自己的地位不就危险了吗?梅壶一时急得想去求各方神佛。 但庆幸的是,皇上一点也没有要她入宫的意思。梅壶松了一口气,可是对这个害自己白急了一场的绮罗公主,却产生极大的怨恨。 梅壶觉得在这种时候提起绮罗公主,分明是故意在刺激她,更是怒不可抑。 “听说绮罗公主是个很奇怪的人,对贵公子的来信不理不睬,整天只管诵经念佛。” “诵经念佛的是东屋夫人,不是我弟…妹妹。公主不是怪,只是害羞而已。” “再美又有什么用呢?嫁不出去的话,还不是一样悲惨。 “总比那些为了得到丈夫的爱,而疯狂失去自我的女人好!” 梅壶把嘴唇咬得哆哆嗦嗦作响。 本来就比其它皇妃机敏的梅壶皇妃,立刻听出来是在讥讽自己。 “我走了!”梅壶皇妃倏的站起身来。可是就这样退下去,实在太不甘心了。她斜眼瞪着绮罗说:“绮罗中将,别以为皇上信任你,你就恃宠而骄,太难看啦!叫人不愉快!” 一剎那,绮罗真是怒火中升,但是随即压抑下来。反而浮现出令人难以抗拒的灿烂笑容,说:“是呀,恃宠而骄的样子的确不好看,也叫人不愉快呀!”重重的反击回去。 未免讥讽的太露骨了,丽景殿皇妃和宰相中将的脸色都发白了。 梅壶气得差点口吐白沫,她红着脸说:“居然敢这样对待皇上宠爱的人……给我记住!” 丢下这句台词,梅壶惊天动地的离开了。 “绮罗,这样不好吧!”宰相中将担心的说。“虽然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但毕竟在后宫里,还是最有势力的女人呀!” 丽景殿皇妃也赞同的说:“是呀,我也常被她骚扰,我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就此罢休的。绮罗,你是怎么了?平常遇到再恶劣的玩笑,不是都能用轻松的态度敷衍过去吗?” “她批评我妹妹,所以我才那么激动的。而且,我本来就不会应付她……”绮罗苦笑的说。 事实上,绮罗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对梅壶皇妃说话会特别尖酸。对其他的皇妃,她都很尊敬。可是一说到梅壶,她就忍不住要批评一番。 《好没品味的香味!》 或是- 《老说她是美人,哪有我美呀!!像她那样化妆,再丑的人都会变美人的!》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了解。那么不可理喻的女人,真是少见呢!如果是我的女人,早就给她一巴掌,叫她住嘴了!”宰相中将振振有词的支持绮罗。可是,突然降低了声调,说:“不过,但愿事情不会闹大。” “嗯,再遭皇上苛责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像柏木一样死掉吧!” 绮罗表情木讷的说。 这时候--皇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凝花舍(梅壶住处)走去。 卧病在家的绮罗好不容易进宫了,自己却还是那样极尽能事的讽刺他,皇上深深自责。正避开人群,一个人懊悔不已的时候,梅壶皇妃的女侍匆匆进来禀报: “皇妃说有急事要告诉皇上。” 想到梅壶皇妃可能又是歇斯底里症发作,皇上就觉得全身乏力。可是放着不管,又怕她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反正为了绮罗的事也烦得够了,不如去梅壶那里,也许能调剂一下心情。皇上这么想,就向梅壶那里走去。可是才到附近,就听到梅壶的怒骂声,根本不太像可以调剂心情的气氛。 “生什么气呀?” 皇上一进来,梅壶就从座上滑落,作态的跪了下来,哭着说: “是有关绮罗三位中将……我这一生从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绮罗?”皇上就座的同时,心中也被激起了一丝涟漪。“绮罗怎么了?” “三位中将到处去说,为了新婚的妻子,以后不会常来后宫了!” “什么?”皇上惊讶的看着梅壶。 梅壶对皇上的反应觉得很满意,她继续说:“真的呀,他说进宫来也是满脑子都想着三公主,根本做不了什么事。实在太沉沦了,一心一意伺候皇上,才是每个进宫者的荣誉呀!他却公然对大家说,为了妻子他不得不荒废宫内的事务,简直是对皇上不忠…” “绮罗真的那么说……”皇上说不出话来了。 他真的不敢相信。绮罗一向比任何人都热心公务,而且很喜爱宫中生活,乐在其中--至少三个月前是如此。 《没错,在三个月前他是这样。可是当和右大臣家三公主的恋情传出来,然后在世人的惊叹下闪电结婚后,他就完全变了另一个人。进宫来也多半在发呆,要不然就是陷入沉思中,偶尔发出叹息声。想到他会这样是为了新婚的妻子,就忍不住要讥讽他。我一直在反省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孩子气了?内心不断在痛苦的挣扎着。而他呢?居然把整个心放在三公主身上,连公务都松懈了?》 “他一点都不害羞的说,三公主是一个没有受到社会污染、天真纯洁的女圭女圭。” 看到皇上脸色大变、沉默不言,梅壶说得更起劲了:“他不断的说要珍惜她,要让地幸福,真是太狂妄了。他以为他是谁呀?居然珍惜一个女人胜过皇上,真是不可原谅!对我…不!对宫廷、对皇上都是不可饶恕的侮辱。既然他那么讨厌这里的职务,就把他调到太宰府去守门好了。让他把三公主像女圭女圭一样装饰起来,每天看着她过日子好了。对!就是这样。皇上,请您把三位中将降职调到太宰府去。那么狂妄的小子,非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不可!皇上,您有没有在听呀?皇上!” “--我有在听。”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皇上平静的吐出一句话。 被愤怒袭卷的梅壶皇妃,听到皇上不同于往常的声音,惊讶的抬起头来,倒抽了一口气。 皇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眼睛怒光闪闪,全身好象在微微的颤抖着。梅壶也被皇上异于常态的样子吓着了,心中开始害怕起来。 梅壶的本意,只是想让绮罗受点惩罚而已。可是,以前无论她怎么哭诉丽景殿皇妃、弘徽殿皇妃的不是,怎么激动的怂恿皇上,皇上都只随便打发她说:知道了,我了解妳的心情…。所以,她想这一次不说过份一点,一定也达不到效果,就卯足全劲大说特说。看皇上的样子,好象是全信了。 如果自己的控诉,真的害得绮罗被调到太宰府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左大臣家和招了绮罗为婿的右大臣家,也就是在都内各居一、二位的名门,不是都会与自己为敌了吗? 梅壶突然想到绮罗的家世背景,惊慌失措的说:“哎呀,其实象他这么重视妻子,感情这么细腻的人,应该是不会荒废了公务才是…呵…” “可是绮罗不是说,为了三公主,不再来后宫了吗?” “嗯…是呀,他是说了类似那样的话。”梅壶拼命回想当时的事。 宰相中将的确说过:“以后不会再常常到后宫来了,因为太忙了!”,而绮罗也确实点头赞同了。自己并没有说谎。 “他是这么说了。” “妳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皇上严厉的做了个结论,起身离去。梅壶整个思绪都混乱了。 “可是,皇上,那是令人称羡的夫妇爱呀!夫妇本来就该那样…皇上,您冷静一点啊!”她拼命的喊,皇上一语不发,踩着响亮的脚步离去。 梅壶皇妃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当场跌坐下来。想到将和右大臣和左大臣家结仇,她就不由得战栗起来。 皇上在走向清凉殿的途中,不断的喃喃自语说:“绮罗、绮罗!你等着瞧,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强烈的嫉妒烧印在胸部,皇上觉得有些晕眩。爱得愈深,恨得就愈深。现在皇上开始思考,如何有效的对绮罗施以报复。 ──────────────────────── 八 绮罗公主仕进? 那一天绮罗留宿宫中,第二天才去右大臣家。 因为经期,在家躲了四天左右。再加上留宿宫中一夜,到右大臣家已经是第六天了。侍女们都很兴奋的迎接他,连右大臣和夫人都一起出来招呼他。 右大臣甚至跪下来,一付要帮他月兑鞋子的样子。 “终于回来了。值夜是工作,没有办法。可是不必一生病就回家去呀,大家都会觉得寂寞的,以后你可以在这里休养。” “老是往这里跑,我爸爸也会寂寞的。所以,我只是借机回去陪陪父母而已。” “说得也是。你从来不去其它地方,对三公主已经够专一了,连皇上都说要好好拿捏分寸。最近我去后宫探望弘徽殿皇妃,连侍女们都不给我好脸色看。说绮罗会对三公主着迷,都是我害的。我和三公主都是有福的人呢!炳……” 右大臣说完,放声大笑。 绮罗苦笑着,走向三公主住的西屋。公主正和侍女在一起看画卷。 “啊!绮罗,你回来了呀!” 看到绮罗,公主开心的笑了。 侍女美浓赶紧挪出位子来,请绮罗坐下。 三公主是个彻彻底底的深闺千金,缺乏指挥这种事的能力。 “妳在看什么?” 绮罗一问,公主的脸顿时亮丽起来。 “是长谷参拜的画卷。漂亮的公主跟侍女们一起去参拜。红叶、雪、梅花、樱花都好美呀!” “是描写长谷参拜的四季图吗?” “我们也要去长谷噢?好高兴呀!”三公主卷起画卷,兴奋的说。 这时代的女性很少外出。假借参拜之名的旅行,是一生中唯一的冒险。这次的长谷参拜计划,说是对观音宗教的信仰,还不如说是以游山玩水为目的的旅游。 “带一堆零食和饮料去吧!沿途做压花、写旅行日记,好不好?要不要渡河呀,我好想搭船。”大概是这几天都在想象旅行的状况吧?公主说得眉飞色舞的。 绮罗皱起眉头说:“石山参拜才要搭船,至于长谷参拜的事…”绮罗欲言又止。“很对不起,没有假日,不能带妳去了。” “什么…”三公主顿时失去了笑容。也难怪,自从计划去长谷参拜以来,她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的来到。 “可是……绮罗答应要带我去的……”三公主的眼睛,浮出了泪水。 绮罗慌忙说:“对不起,下次一定带妳去。来,我陪妳玩升官图。还是要吹笛子?不要哭了呀!”绮罗拼命想办法讨好她。 《我又不是哄宝宝的保母,为什么得这样哄她不可?全天下的夫妇都是这样子的吗?》 绮罗这么想。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三公主停止哭泣。 有名的绮罗对三公主如此疼爱,侍女们都非常感动。 “公主,不要再为难绮罗大人了。绮罗大人在宫中也很忙呀!” “是呀!这么忙还每天来这里,已经是世间少有的了。” 被侍女们这么一哄,率真善良的公主擦干眼泪,马上说她要听笛子。绮罗松了一口气,叫人拿笛子来,开始吹。 看着绮罗为自己吹了好几首指定曲,三公主渐渐忘了期待已久的长谷参拜被取消的悲哀。 《他不是故意不带我去的,工作太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么美的人,这么珍惜我,真的是像故事里说的一样。他温柔文雅,像画中人物,跟和美浓相好的人大大不同!》 三公主偷愉看美浓一眼。 美浓是女乃妈的孩子,比三公主大三岁,是公主最好的朋友。 机敏能干,是个从不出错的实务派,就是缺乏一份柔和感。一有什么事,就摆出姐姐的姿态,斥责三公主。 可是,这样的美浓,最近却变得温柔漂亮了。三公主正纳闷不解时,美浓突然告诉她:“我也有相好的人了。” 鲍主想自己也有个很“相好”的人,就好奇的问:“是什么样的人呢?像绮罗那么美的人吗?” “很魁梧、浓眉、黝黑、健壮,很男子气概。”美浓甜蜜的说。 三公主听了很不是味道,用扇子半遮住了脸。 “魁梧”、“浓眉”、“黝黑”,怎么想都像个可怕的熊男嘛!画卷里的男性都是雪白、优雅,长得像女人一样美的。绮罗正符合这种理想,她也以拥有这样的丈夫为傲,所以很不以为然的说:“那么奇怪的人有什么好。” 美浓大概是沉醉在对他的回想里,公主的话并没有破坏她心情,她的视线茫然的飘荡在半空中。 “是呀,刚开始我也觉得他好缠人、好讨厌喔。可是,当硬被他『伊』上后,我就软化啦!他真是太棒了,这种事我是晚了一点,不过,我很高兴第一次的对象是他。”美浓说得满脸通红。 鲍主听得一楞一楞的,“伊”倒底是什么意思呢?她不懂。 “『伊』是什么呢?美浓。” 鲍主这么一问,美浓的脸更红了,她吃吃的笑着说:“讨厌,当然是“伊露哈”(注1)的『伊』啰!” “『伊露哈』的『伊』是什么意思?” “哎呀!别装蒜了,公主明知故问。” “我真的不知道呀!” “是呀,妳当然不知道啰!因为妳已经到『哈』了!下次问绮罗大人吧,请他实地教妳。”说完就不理她了。 鲍主突然想到这件事。 《对了,一直想问他,都因为他生病没来,而忘了问。现在问问看吧!》 等绮罗吹完笛子,三公主趋膝前进。 “绮罗,可不可以教我?” “教什么?唱歌吗?” “不是。是『伊露哈』。『伊』是什么意思?” “『伊』?” 绮罗呆住了。倒是旁边的年轻侍女们,一个个满脸通红,用袖子半遮住脸,齐声尖叫着说:“哎呀,唷!” 上了年纪的老侍女们,面面相觑。绮罗被搞得莫名奇妙的。 “是从古语演变出来的假名顺序,就是……” “只是那样而已吗?可是美浓说,她硬是被『伊』了之后,立刻就软化了呢!” “被『伊』之后…?软化…?”绮罗愈听愈不懂了。 有些年轻侍女实在听不下去,匆匆离席了。 美浓当然是第一个溜走的,剩下的人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美浓说,如果我问你的话,你会实地教我的。” “实地教妳……” 绮罗重复公主的话,年轻侍女又一齐尖叫起来。 一个老侍女终于忍不住,苦笑着说:“好啦,公主,别再淘气了。这些年轻侍女中,还有不少是处女呢,她们都听不下去啦!” “可是…” 鲍主很不满的看着绮罗。无论她问什么,万事通的绮罗都会马上教她的,为什么就不告诉她什么是伊露哈呢?公主不能理解。 当然,连绮罗自己都不知道伊露哈是隐喻什么。 “嗯…下次再教妳。等我好好研究以后……” 绮罗企图敷衍过去。没想到,这句话惹来更多女侍的尖叫声。 “哇--好讨厌唷!” 不一会儿,嘻嘻的窃笑声在绮罗四周此起彼落,笑得绮罗坐立不安。那一晚,她要进公主寝室之时,侍女们又是挤眉弄眼的,又是嘻嘻窃笑不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绮罗忍不住问她们说。 “没什么!请快点去教公主『伊露哈』吧!” 侍女们强忍住笑,把绮罗推进御帘中。 绮罗突然觉得那种笑容好熟悉。对了,跟宫中同事对她说:“太频繁了吧!”时,嘴角浮现的笑容是一样的。可是,无奈绮罗就是不能理解那笑容的意义。 白天跟绮罗玩升官图、下棋子的公主,已经累得呼呼大睡了。绮罗边替她把踢开的被子盖好,边想: 《在宫中被同事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被皇上奚落,回来要应付右大臣夫妇、要应付侍女们,还要被她们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嘲弄,一切都是因为结婚引起的。好怀念从前,没吃过什么苦,整天骑小马、扯牛尾巴玩,跟弟弟聊天。真不敢相信,那些都只是二年前的事。命运真是让人难以捉模。弟弟虽然被迫举行了裳装仪式,之后根本没什么变化,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女人的生活真是悠闲,家事有下女做,生活起居有侍女照顾。生活费有丈夫张罗。男人就不一样了,出门在外四周都是敌人,连梅壶那么讨厌的女人,都只因为她是皇上的妃子就不得不去讨好她……,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硬闯入男人的世界?以公主身份正常成长的话,一定会被当成绝世美女。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进入后宫压倒梅壶,过着悠闲的日子,而我却…》 绮罗不自觉的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声。想到二年前夸口“身体是女人,心是男人”的自己,就觉得当时实在太幼稚了。 可是现在能怎么办呢?身份败露的话,轻则流放,重则死罪。 惹皇上生气,是很可怕的。三公主也会被嘲笑,笨到嫁给一个女人,最后不得不落发为尼。真是进退两难,怎么做都不对呀! 《真羡慕弟弟,虽然一个男人被当成公主养大,多少会有一些问题。可是,至少没有我这些烦恼呀!一遇到什么事,只要“哎呀”一声,来个不醒人事就好了,多轻松呀!》 她也知道不该迁怒别人,可是,一想到正在东北屋邸安安稳稳的弟弟,就不由得恨起来。可是,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时有了大幅的转动。弟弟也不能永远那么安逸睡大觉的。 几天后的某一天,绮罗从右大臣家驱车往宫廷,在途中撞上了猫的尸体。虽然已经是初秋,近二、三天来仍有残暑的闷热,尸体已经腐烂,爬满了虫子。 因为遇上了污秽的东西,绮罗就取消入宫之行,又折回右大臣家窝着。在外出途中遇上污秽的东西,是很不吉利的,必须待在家中斋戒净身。 反正进了宫又免不了被奚落,绮罗对入宫已经失去了兴趣。反而庆幸遇上不祥之物,可以躲在家里睡大觉。 傍晚,右大臣从宫中回家。 “绮罗,今天早上怎么了?你的车不是跟在我后面吗?怎么回头就不见了?” 右大臣匆匆忙忙进屋时,绮罗正和三公主在下棋。他好象是非常慌张,衣服没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的。 “车子太挤,前进不得,我就在三条的地方向左转了。结果运气不好,撞上了不祥之物,只好折回来。” “原来如此。不过,今天你还是应该进宫的。今天是人事调动的日子,有一个清理地方官吏勤务表的会议。” “可是,那个会议也不是很重要呀…” 绮罗不懂右大臣为什么那样兴奋。 右大臣忙摇头说: “那个会议是没什么,问题是在会议之后。真是太意外了。平常这种事都会在正式提出前先商量过的,可是这次却非常突然,在座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看样子,我哥哥左大臣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什事,他两眼发直,差点没口吐白沫。可能是太兴奋了,会议一结束,他就连滚带爬的退出了宫廷。” 右大臣颇有所感不停的念着“嗯,真是不得了”,“大哥的荣耀真是太高了”,“大哥有这些孩子,真是太幸运了”。 “宫中到底发生什么事?”绮罗急忙插嘴。 “大事呀!临席的皇上突然提议,让绮罗公主出任『尚侍』一职呢!”右大臣口沫横飞的喊着说。 “尚侍…?什么?” “由不得你要惊讶喽!尚侍相当于皇上的女秘书,替皇上整理文书和奏折的公职,是法律上仅有的女国家公务员。不过,那只是在表面上,真正的用意其实是…” 右大臣含混的带了过去。 绮罗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说穿了,就是皇帝的妃子之一。 《源氏物语》中,也有“胧月夜尚侍”这么一个角色。 笔事是说,皇上想立胧月夜为妃。但是,胧月夜已经和源氏在交往中,不能恬不知耻的抢她进宫。可是,皇上又舍不得她,就以尚侍的名义让她入宫,实质上却成了他的妃子。 历史上,也有皇上看上身份高的寡妇,因为不能纳她为妃,就用尚侍的名义招她入宫。所谓尚侍,就是这样的立场。 当然,有实务能力,真正在做那些工作的尚侍也不是没有。还是有跟男人一样,从底层职务一步步上升到尚侍的职业妇女。可是,再怎么说都无法相信,绮罗公主是因为有那样的实务能力,才被推举为尚侍的。 绮罗脸色发白,全身颤抖。弟弟被招唤去当侍妾?妥当吗? “我的大女儿是弘徽殿的皇妃,如果绮罗出任尚侍,那么我跟大哥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了。”看到绮罗一脸苍白,右大臣以为他有所误解,忙着解释说:“我一点都不在乎。皇上对弘徽殿皇妃还是有爱情存在的,绮罗公主出任尚侍,也没什么不可以。我答应你,真的,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女婿的妹妹,也就是弘徽殿皇妃的妹妹了。你一切都不必担心。” “我并不担心这方面的事…” 绮罗知道右大臣的用心,可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大脑都已经惊慌得不能再思考了。 这时候,左大臣家的使者匆匆赶来说,要绮罗马上回去一趟。 右大臣很关心的说:“一定是为了这件事。你快回去吧!早上遇上不祥物的事,稍后去寺庙里祈祷就好了!” 绮罗急急忙忙赶回三条邸。虽是傍晚,但是天色还很明亮。但父亲寝殿的板窗已经拉下,御帘也降到了底,一片鸦雀无声。包括“不得了啦”的近江在内,侍女们聚集在寝殿走廊的尽头,很惶恐的窥视着寝殿。 “大家是怎么了?近江,我爸爸呢?” “绮罗少主!”近江眼里浮着泪水,抓着绮罗的直衣。“不得了啦!大人头脑出问题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进屋后就动也不动。让年青人去看个究竟,大人就一直盯着年青人说『我完了。你也赶快去找新工作吧!』说完就笑得在地上打滚,连口水都流出来了。怎么办呢?” 拍拍哽咽的近江,走向寝殿。这时候没有笑声,屋子静得可怕。 绮罗先从旁门偷窥了一下。父亲抱着膝蹲在屋里的一角,无声的哭泣着。 “爸…爸爸…!” “绮罗?”父亲抬起头,确认是绮罗后,立刻趋上前,哇一声大哭起来。“绮罗,完了!一切都完了。皇上要公主…主…主…” 绮罗分不出父亲是在哭还是在笑。 好不容易才听出父亲在说什么。他说皇上以不同寻常的强烈语气,提议让绮罗公主出任尚侍。源大纳言雅隆卿认为事出突然又无前例,加以反对。结果皇上用很锐利的眼光瞪了他一眼。源大纳言知道惹皇上生气了,吓得面无血色,会议中途突然身体不适,就退席了。 列座的大臣们看到皇上意志如此坚决,都不敢再提反对意见。 “那么,出任尚侍的事已经敲定了吗?” “应该是成定局了吧!皇上的态度从没那么坚定过,等他一下旨,就什么都完了。” 案亲哽咽的说完后,又哭倒在地了。绮罗也茫然的跌坐在地上。 如果弟弟以尚侍的名义,进宫成为实质的皇妃,那么绮罗姐弟的秘密就会被揭穿了。如此辛苦的维护结婚生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吗?当然,这是绮罗自身的事,与皇上无关。可是,绮罗不懂的是皇上的想法。 《不久前还对三公主那么执着的,为什么一下子就把目标转向弟弟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两年前我刚进宫时,达官公子把绮罗公主炒得正热的时候,向我提起呢?可是皇上却从未提起过--啊,只有一次,谈起北嵯峨的事时,可是也就只有那一次呀!为什么到了现在……奇怪,我在北嵯峨撒的谎,皇上应该都相信了。那么就应该会把她想成是一个被逼婚而投水的可怜公主呀!为什么不担心硬逼她为妃的话,说不定她还会再去投水呢?总不会忘了这一点吧?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 绮罗倒抽一口气。 难道是因为一心想纳为妃的三公主被夺走,而采取的报复行动? 《不会吧?再怎么样……》 绮罗企图挥去这样的想法。 可是,除此之外,好象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 皇上一定是想逼绮罗公主仕进,再好好折磨她,让我痛苦,才突然下这种命令的--绮罗愈想愈气愤。 吧嘛用这种迂回的手段来报复?那么憎恨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呢?若有触皇上之逆鳞,我可以马上出家的,何必牵连无辜的弟弟来折磨我呢?绮罗觉得皇上实在太可恨。 “好!我突然想出家了!”绮罗断然的说。 案亲仰起泪水、鼻涕掺杂的脸,说: “笨蛋!妳出家就可以解决事情了吗?皇上要的不是妳,是绮罗公主呀!等皇上提出这件事,才叫妳弟弟去当尼姑,不但世人会闲言闲语,也会触怒皇上呀!” “不!只要我出家就行了!” 绮罗想,出家后躲入山中,像梦乃一样每日诵经念佛,过着怪异的生活。这么一来,大家会批评她是一个沉迷宗教的怪人,对被遗弃在京都的三公主寄予同情。 然后,皇上就可以假借同情的名义,任她做尚侍,把她留在身边了。人们也会希望她赶快忘记那个当和尚的怪丈夫,劝她入宫的。这样一来,皇上就可以好好爱三公主了。 对了!只能这么做了,绮罗想。 《不过,我好恨皇上的心,居然喜欢三公主到这种程度!眼前就有个天下第一姜女,为什么看不出来呢?笨蛋,我真不甘心!哼,反正就是大一个!》 涌上心头的嫉妒很快就被愤怒给淹没了,绮罗气得火冒三丈。 第二天,她等不及似的,第一个进了宫。 “绮罗三位中将一大早就上殿了。” 在清凉殿,透过栉形窗窥视殿上情形的侍女来报告说。皇上听到心情大悦,想到绮罗是为了担心妹妹的事,才赶进宫来的,皇上就愈觉得自己的计画实在太棒。 绮罗公主是个一遇到生人,就会昏倒的内向公主。所以,无论好友宰相中将怎么哀求,绮罗就是不肯替他引见,甚至还警告“你敢胡来,我就你绝交!”这么照顾妹妹的绮罗,听到妹妹要仕进的事,一定会坐立不安的。等妹妹真的进宫任职后,绮罗因为担心妹妹,早上一定会第一个上朝,而且每天进宫来看妹妹。 现在绮罗虽然公然声称,为了三公主不再到后宫来。可是,为了可爱的妹妹,说不定他会常常往后宫跑,而渐渐疏远了右大臣家呢!皇上这么一想,表情就不再那么僵硬。 不过,看到站在御前的绮罗,皇上的喜悦又打了一些折扣。 绮罗看起来,很明显的是在生气。皇上一直以为,绮罗会为了妹妹的事而显得很颓丧。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 “你好象心情不太好,是不是?” 绮罗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很坚决的说:“我要出家了!” “出家……?为什么突然……” 皇上傻住了,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出家? “从此跟世俗绝缘。三公主刚开始可能会很难过,可是我相信四周的人都会帮助她;皇上也会温柔地安慰她的。娶皇上深爱的女性为妻,是我的无知,我现在已经深深后悔了。” 绮罗愈说愈激昂,不但满脸通红,泪水也潸潸落下。 “这么一来,您让我妹妹出任尚侍就毫无意义了。请您收回成命吧!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让无辜的妹妹在后宫过着精神紧张的生活。她有一段不幸的成长历程,所以吃的苦比任何人都多,也因此内向到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您把这样一个神经质、动不动就昏倒的人召到后宫想藉此折磨我的想法,未免太可怕吧?不管您是多么地忘不了三公主、多么地恨我,也不该……” 绮罗激动得说不下去了。皇上也愣住了。他要绮罗公主出任尚侍,只是出于想让绮罗的重心回到后宫和自己身上的一份私心而已,根本没考虑过三公主的事。 《不过也难怪绮罗会认为三公主是这次事件的主因,因为他一直很相信我说想要纳三公主为妃的谎言。所以,他才不得不选择出家这一条路。》 皇上了解绮罗的想法后,心情缓和了下来。 对三公主着迷到每天去她家的程度,为了不让妹妹进宫,居然可以拋下三公主出家去。那么,对绮罗而言,内向病弱的妹妹,是比爱妻还重要了。皇上确认这一点后,更下定了决心,非让绮罗公主入宫不可。 “绮罗,你误会了,我早就放弃三公主了。” “是吗?”绮罗很怀疑的问道。 也难怪绮罗不能相信,因为自从她结婚以来,皇上常常极尽能事的讥讽她-“我好象放弃的太快了”,“能让绮罗如此着迷,可见一定是很好的一个公主”等等。皇上苦笑说:“其实,以前老是讽刺你,只是对夫妻感情太好的年青人的一种嫉妒而已。因为我自己的夫妇关系并不是很好……”看到绮罗的表情缓和下来,皇上更加把劲的说: “连宰相中将对你也有不少牢骚呢,今天换作是你,你的朋友只顾着妻子,对你不理不睬的,你是不是也会想讥讽他几句呢?” “这……”绮罗从未有过那种心情,不过她想:可能是男人都会那样吧?“也…也许吧!” “只是单纯的抱怨而已,绝不是还念着三公主。而且,这次要绮罗公主出任尚侍,也跟三公主毫无关系,全是为了女东宫。” “为了东宫殿下?”意料之外的话题,让绮罗忘了生气,倾听皇上的话。“东宫殿下怎么了?” “你也知道的,久宫一直很不愿意当女东宫。身为东宫该受的教育,她都不肯面对,缺乏教养。且因为是东宫的身份,大家都惧她三分,任她为所欲为。我常想,东宫需要的不是博士或教育她的侍女,而是对她像个姐姐一样威严的女性。” “像个姐姐一样的……” “而且,身份不可以太卑微,一定要是东宫无法轻视的公主身份之人。放眼京都中,除了绮罗公主之外,到哪去找这么一个身份高又教养好的公主呢?” 事情的发展完全月兑离绮罗的思考范围,绮罗讶异的直眨着眼睛。 难怪绮罗如此惊讶了,因为这些话都是皇上临时编出来的。可是话一出口,皇上就发觉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所以就愈说愈顺口了。 “而且,因为地位的关系,东宫都没有朋友,很寂寞。当过东宫的我,最了解那种心情了。不过,我是男生,还可以踢踢球、射射弓箭,发泄一下。女东宫就不行了,心情的郁闷可想而知,地是需要朋友的。” 其实,这些话也不尽是谎言,皇上本来就大略想过这个问题,所以语气也显得很热心、很认真。 绮罗也觉得,皇上说话的语气,不像在撒谎,于是陷入沉思中。 《虽不是因为对三公主的恨,而要弟弟进宫的……。可是我还是不能让弟弟进宫呀!尚侍大多是在皇上身边工作,难免要面对很多人。他的“陌生人恐惧症”一定又会发作,然后昏倒。而且,他有跟我一模一样的美貌,只要淡妆,再穿上正式的服装,就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会看得心动的美女呀!谁能保证那么色的皇上,能不动情?》 想到这里,绮罗再进言说:“皇上的心情,我都了解了。我不该把这件事的主因联想到三公主身上的。” “哦,你终于了解了吗?” “嗯,可是,这件事还是太残酷了。您忘了吗?公主以前曾经因为被逼婚就跑去投水。虽然只是当女东宫殿下的游伴,可是,如果进宫后被皇上看上的话,还不是会被当成妃子一样对待?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违抗皇上的意思。那么我妹妹又会被逼入死角,准死无疑。” 这么一说,皇上也哑然了。 只顾着把绮罗的注意力从右大臣家三公主的身上移走,居然忘了绮罗公主曾经为了被逼婚而投河自杀的事。总之,一切都是以绮罗为中心做的思考,那之外的事,什么也没顾虑到。 的确,绮罗公主曾经因为被逼婚而投河自杀。纵使是女东宫的游伴,还是可能蒙皇上恩宠的。也难怪绮罗会担心这一点。 被绮罗这么一指点,皇上的男人本性,让他想到不久就可以看到北嵯峨那个女孩的成长姿态,不由得一颗心怦然骚动起来。这可以说是男人的天性,难免的。 可是现在,绮罗还是比那个虚幻的北嵯峨女孩重要。 看到绮罗如此拼命的想阻止绮罗公主仕进,皇上愈是想,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绮罗公主入宫仕进。 “你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也不想让那么内向、纤细的公主再去投水。可是我希望她进宫,完全只是为了女东宫,绝无邪念。” “--您现在这么说,可是等您看到她之后,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了。” “她真的是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的程度吗?” 皇上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叹声。 心已是为之所动,既然是这么美的公主,无论如何都想看一眼。可是,这样的心态是说服不了绮罗的,皇上硬压抑住自己的心情。 “我答应你,绝对、绝对不会有那样的邪念。” “皇上虽这么说……可是,人心易变呀!” “那么,我绝不见公主。” “什么?”绮罗吃惊的抬头看着皇上。 “我绝对不会想去见公主的。平常内侍和内侍长官尚侍,都聚集在温明殿,但是绮罗公主可以去住离我最远的宣耀殿,那里离女东宫住的昭阳舍(梨壶)最近。这样你就放心了吧?我希望绮罗公主进宫,完全只为了女东宫而已。” “嗯……这…” 皇上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直叫绮罗无以答对。 既然不是住在一般尚侍住的温明殿,而是宣耀殿的话,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女东宫,才召绮罗公主入宫仕进的。 而且,皇上还果断的说,绝不去见弟弟。 “我和绮罗公主见面时--我是说,如果有这种场合的时候,一定会让你在场。如果你不在的时候,我硬要尚侍来伺候我的话,到时候就随便你要怎么处理了。” “嗯……可是、可是…”绮罗整个思绪都混乱了。 本以为自己出家就可以解决的,结果并不如所想的那么简单。为了女东宫,皇上是真的希望绮罗公主能入宫仕进,甚至很坚决的说绝对不去看她。那么不管自己出不出家,弟弟不是都一样要进宫吗? 皇上好象看出了绮罗已有些动摇,趁机加强语气说:“我已经表示了我的诚意,连誓也发了,为什么绮罗和左大臣都还是不相信我呢?真想不通。” “不,皇上的心意,我都了解了。可是,纵使皇上的顾虑再周详,尚侍的职务,还是得常常出现在大众之前…” “尚侍的实质公务已经有资深的勾当(注2)内侍负责。赐给绮罗公主的尚侍,只是给她一个符合身份的地位而已。公主只要在宣耀殿陪女东宫游玩、谈心就可以了。连我都看不到这个深闺公主,绝不会让那些轻浮的男人看到她。你放心!” “很感谢皇上如此用心。可是,公主非常内向……连不熟的侍女接近地,她都会情绪低落、躲在被子里不出来……后宫里多的是才气横溢、擅于社交的侍女,她可能会疲于应付,我担心她的身体……” 听到绮罗杂乱无章的反驳,皇上笑着说:“你可以以监护绮罗公主的身份,每天进宫来看她呀!” “我吗…?” “对,你心思缜密,经验也够。你可以帮助公主,让她慢慢学会与人交往,说不定她极端内向的个性,会有所改变呢!一定是你和左大臣过于保护她,才让她的个性变得那么内向的。” “不、不是的。公主是因为一些特别的……” “总之…”皇上制止绮罗欲言又止的解释,断然的说:“我已经尽可能的表示我的诚意了。我也希望能看到左大臣家的诚意。这是为了女东宫,也就是为了将来的皇帝,以及为了天下所决定的事。” 被戴上一顶这么伟大的帽子,绮罗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把皇上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父亲后,父亲擦着泪,露出诧异的神情。 “为了女东宫?真的吗?可是,昨天根本没提到这些呀!” “大概是您当时已经吓昏头了,根本没仔细听吧?皇上真的这么说了呀!” “嗯--不是温明殿,而是住宣耀殿,皇上又说他不去见公主…嗯、嗯、嗯…” 案亲抱头沈思。绮罗和父亲都认为,对弟弟而言,这是很值得感谢的安排。但是就反面来看,也让这件事陷入了无法推却的死角。 东北屋邸传来某种声响,好象是什么东西掉了、碎了的声音,而且毫无间断。 “什么声音?” “他呀…”父亲苦恼的说:“梦乃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绮罗要出任尚侍的消息,就去跟他说了。妳结婚时,东屋那些人都很不甘心,让妳抢先了一步。现在,终于可以争一口气了,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结果,那小子…” “又不省人事了?” “不是。我也以为他只有那一招了,结果,他突然歇斯底里的发起脾气来,那样子比政子还可怕。扔枕头、扯着被子转、弄破屏风的布、踢掉御帘…根本就像个女人!东屋那群人也吓坏了。伺候那小子的侍女们,也拿着棒子、扫帚,其至去东屋借除魔用的长刀枪来应付他。可是后来还是觉得太危险了,纷纷躲回房里。真是…哎……”父亲再度抱住了头。 绮罗赶紧到东北屋邸,敲敲旁门说:“喂,你听得到吗?” 才说完,就听到什么东西飞过来,撞到门落下的声音。 绮罗悄悄推一下门。门没上锁,一推就开了。门边散落着无数的棋子,刚才他丢的大概就是这些棋子。这些棋子虽小,被击中了,还是会疼的。绮罗怕还会有什东西飞过来,用手腕护着脸,慢慢往前走。 弟弟蹲在屋里的正中央,头发乱到不能再乱的地步,衣服也歪斜的不成形了,那样子简直就像个疯女人。周围的屏风倒塌,肘枕、棋盘都滚落在角落里,好象被台风扫过似的。 “绮罗公主…” “谁是公主?”弟弟抬起头,质问她。 脸色因愤怒而苍白,可是,两颊因为血气上行而显得红润。有神而细长的凤眼,稍稍往上吊,那样子真是美极了。当然,这时候是不该有那种心情去欣赏的,绮罗叹了一口气说:“别那么生气嘛!” “叫我别生气?妳以为我办得到吗?入内(注3)呢!炳哈哈,叫我入内呢!” 那双眼睛好象随时会迸出火花,一开口就好象会冒出一股火焰似的。绮罗看到弟弟这么凶暴的样子,也有些畏缩。 “是仕进做官,入内是举行正式仪式,娶为皇妃或要册立皇后时的用语…” “我不是在跟妳讨论宫中用语!妳以为我从来不看书的呀?我闲的很,看过的书可多着呢!尚侍说得白一点,根本就是侍妾嘛!妳说,我这个身体怎么做妾呀?” “皇上说,他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万一以后因某种因缘际会,有了那种意思怎么办?想到要穿这一身衣服,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就无法忍受…!” “不会被别人看到的。皇上所赐的房间在后宫深处,而且皇上还答应不会靠近你,也不会让其它人靠近…” 看到弟弟锐利的视线,绮罗畏怯的咽下嘴边的话。 案亲曾经说过- “妳妈一开口就大呼小叫的,是蛮可怕的。可是,梦乃的可怕又是另一种『风味』。当神附身时,妳被她瞪一眼看看!好象精髓和魂魄都要被吸走了似的,全身僵硬、无力。当神附身时,她的瞳孔会变成浅咖啡色,眼白会愈来愈白。被那种眼睛一瞪,就会不自觉的叫着:『都是我不好,请不要再瞪我了!』…” 弟弟现在的眼神,让绮罗实际感受到父亲所描述的心情。 “--姐姐。”弟弟目不转睛的看着绮罗,用出奇平静的声音说:“妳刚才说皇上赐给了我房间?” “啊,不是的,那是…” “妳说皇上承诺不让任何人靠近我?” “就是说…我…” “这么说,姐和爸都同意这件事了?而且事情还已经具体化,到了谈房间场所的阶段了吗?” “这…喂,弟弟呀,有我在,你怕什么?我…喂!你怎么了?绮罗公主?” 看到弟弟的样子不对劲,绮罗赶快靠过去。弟弟已经在绝望之余,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昏倒过去了。愤恨而死的人,大概就是这种可怕的样子吧! 绮罗边摇晃着弟弟的肩膀边想,如果这次的仕进无法避免,将来自己就要更加费神了。想着想着就不禁羡慕起什么事都可以随随便便昏倒的弟弟。接着,一股莫名的愤怒油然而生,她连续打了弟弟几个巴掌,大声吼道:“喂!你还有心情躺在这里!我以男儿之身仕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你多少也该尝一点那种滋味吧!事到如今,要教你宫中礼仪和规矩了,你要好好学!喂!听见没有!” 终于,左大臣家的两个奇特的儿子、女儿都要入宫仕进了。 一个是女儿之身,却连妻子都娶了的绮罗三位中将。 一个是男儿之身,却要进入女人世界的后宫,陪女东宫谈心的绮罗尚侍。 绮罗姐弟和左大臣的不安与恐慌在无止境的蔓延,而京都却依然一片祥和,今天也是很平静的迎接夕阳落日…… 〈注1〉:伊露哈是假名的一种排列方式,类似英文A、B、C…的排列。用在爱情上,是指男女之间交往的程度,例如亲吻、拥抱在古代称为“伊”阶段,在现代则为“A”阶段。 〈注2〉:勾当-事务官。 〈注3〉:入内:(皇后在册立之前)先进入大内。 ──前集完,待續──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