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心 作者:采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索昊霆皱着眉无奈地盯着眼前清灵活泼的姑娘,不知她为啥老是缠着他?可她那调皮霸道、取巧耍赖的可爱模样,竟教他向来平波不扬的心,汹涌翻腾了起来!哦?打定主意赖他是吗?成,但看她是否承受得了他的索偿! 逃了婚的皇格格若兰,胡扯瞎说、使尽所有绝招,只为巴住这个条件特优的上选保镖。瞧他,虽然脸是冰冷了点,但是气势峻凛、武艺不凡,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伴游”吗?可他伴着伴着,怎向她索心要人了起来?哦喔!她现在才发现,他的心一点也不冷呀…… 引子 秋风微凉,挥别夏日炎炎,此番秋意让被炎夏耗尽精力的大地暂得休憩;是收获的时节,也是由辛劳转趋静暇的日子。万物,为着这凉意袭人的季节而渐次安静。 “格格!?” 一声惊喊划破一片静寂,也惊起院旁林木上的几只鸟儿振翅而去。 “您……您怎么穿成这副模样!”才端着茶进房的宫女惊得连手都有些不稳起来。原本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如今却换上了男装,做了全式的男子打扮;一瞬间,她还以为“馨兰阁”里真出现了个陌生男子哩! 一身男子装扮的若兰,以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瞧了来人一眼后,说道:“水云,快,替我找顶帽子来。我虽然将头发扎成辫子,但总不能将前半个头的头发也剃了吧?”接着,她又转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侧了几回身打量了一番。 嗯,好生俊俏呀,像个气质高雅的书生。嘿,一定能迷倒不少众家女眷的!不过……就差在她前半个头覆满了浓密的青丝。哪个男子汉是这模样的?非得找顶帽子来不可! “格格,好好儿的漂亮衣裳不穿,您扮成这模样做什么?还有,要帽子作什么用?”水云放下茶盘呆看了一会儿这平易近人、却尽爱作怪的主子,不晓得今儿个若兰格格又出什么花招来了。 “当然是拿来戴呀!这是什么怪问题?”若兰怪道。“还有,”她在水云面前像只花孔雀般转了一圈,问:“你瞧我穿这样俊不俊呀? “哪儿有女人穿男人衣服的?格格请别玩了吧!”打她开始服侍若兰格格起,就晓得这主子满脑怪想法儿,不好女红,好读书。那时她初来乍到,眼见满屋子的书却不见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时,还真是一惊,可久了也习惯成自然了。不料,今儿个连男装也上身了! “啧!真是,一点儿创意也没有!”若兰噘了嘴,翻了个白眼。“反正现在替我去弄顶帽子来,记得,别叫人晓得是我要的。” “格格——” “你这匹野马,又想搞什么名堂?”突如其来的低沉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五阿哥吉祥。”一见来人,水云立即福了福身,退出房另备茶水。 “五阿哥!今天怎么有空来?”若兰见到是同自己一母所生、向来最疼她的五阿哥胤祁,眼神立刻晶亮了起来。 她晓得身为皇子可不比皇格格,皇格格可以整天戏耍玩乐;可皇子就不同了,动不动就有一堆差事等着,忙得很,而皇阿玛也是不讲情面的,绝不会因为是皇子办差就特别宽松,搞不好还特别严厉。 但是比起来,她仍愿为男儿身。当差算什么?可以大江南北到处走,接触的人又多,总比当个格格镇日闷在宫中强出好几倍! “明天我就要出发上四川去,大概个把月的时日才回得了京,先来瞧瞧你。”可他才来,就见若兰一身男装,完全没个皇格格该有的样儿。 听见胤祁要出京,若兰心中好生羡慕。 “唉!真不公平,同是一母所生,凭什么你就可以这么东南西北地跑个痛快,而我却得一直待在这闷死人的宫里头?皇阿玛真不公平!” “谁让你是个女孩儿?当个格格有什么不好,多少人羡慕!”胤祁凉凉地道。这宫里的确是闷,但谁不晓得若兰格格是有名的刁钻古怪,成天搞花招;这还闷?那其他本本分分的皇格格又怎么说?瞧瞧,今儿个竟扮起男人来了! “这么好的话,咱俩交换一下好了,你来当这令人“羡慕”的格格,我替你去当差!”若兰一张俏脸有些气唬唬的。她怎会听不出胤祁话中的风凉成分? 忽然,她的目光让他头上的帽子给引了去。嘿!她这一身俊俏的装扮独缺一顶帽子,水云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倒不如夺了五阿哥顶上的帽子来得快。 “五阿哥,你看我这一身劲装多俊美,肯定能迷死不少怀春少女,但独缺一顶合意的帽子。”她轻轻一跃,一把夺了胤祁的帽子,得意地在镜前往头上一戴—— 嗯,肯定好看的!若兰心里虽这么想着,但那帽子却硬是比她小巧的头大上一圈,根本就是“挂”在头上! “怎么——”若兰精致的眉眼一皱,不敢相信戴在五阿哥头上恰好的帽子,在自个儿的脑袋瓜子上竟如此不适合! “懂了吧?男女还是有别的。”胤祁笑着取回还“挂”在若兰头上的帽子,戴回自己头顶。“看看你这扮相,哪还有什么格格的样子?都是皇阿玛将你给惯的。”似指责,却笑着。 “哪儿有,是他太忙了!这么多儿子女儿又加上国事缠身的,他哪儿有空注意我?”没空注意才好,她才可以任性些,日子才没过得那么了无生趣。 “就说你是匹野马。” “野马?我困在宫中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的,哪儿是野马来着?五阿哥你才算得是匹不羁的野马哩!我呢,恐怕只算得是暂时月兑缰的马儿,而你呀,则是从未上过缰的。”若兰噘起樱瓣似的朱唇,辩道。“和你比,我差远了呢!” 谁不晓得皇五子胤祁风流倜傥、潇洒成性,虽生得一张极俊美傲然的脸孔,可办起差来却是果决严厉、毫不含糊。而比起那些汲汲于皇位的其他皇子们,胤祁更是多了份自在,他聪明地晓得:那太极殿上的位子可不好坐呀!与其兄弟反目争夺,不如悠哉安然地过日子;人生何其短,何必自寻苦恼?不过若是朝廷的事,攸关国计民生,那他自是当仁不让。 若兰晓得,其实皇阿玛很看重五阿哥,只是他没那个心,太极殿上的宝座他从不考虑。不过这也是她喜欢他的地方,聪明!不愧是她一母所生的亲哥哥! 太极殿上的位子有什么好?瞧皇阿玛老忙得没日没夜的。 胤祁看若兰虽贵为皇格格,但却绝没有一般格格该有的端正礼仪,反倒是一张嘴伶俐得紧,逮了机会就喜欢同人耍耍嘴皮子。这么个不拘礼教、玩耍成性的格格,反替静肃的皇宫带来一丝生气,难怪皇阿玛口中虽念着她不成体统,却也总是纵着她的性子任她自在。 可这自在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 “是啊,你这“暂时”卸下的缰绳也该套上了。”天晓得打若兰一出生起就已“暂时”卸下缰绳了。“皇阿玛已替你选定执缰之人了。”胤祁若有所指地说道,眼眉间尽是笑意。 “什么意思?”胤祁的话让若兰背后机警一凛。这话怎么听来有些不对劲儿? 执缰之人?皇阿玛搞什么名堂? “什么意思?”胤祁重复了一回她的话,才道。“皇阿玛已替你选好了额驸,你可以准备做个“娇羞”的新嫁娘了!我怕从四川回来后,在宫中已见不着你,这才特地来看你。” “额驸!?”若兰喊声之大,几乎可以震得门窗微颤。“皇阿玛要我嫁人!?”她不能接受,决不能接受!别说在宫里头闷了,至少她还可以随心所欲,但嫁人…… 不行,太可怕了!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她怎么过得下去?更别说她只曾在京城里晃过几回,连城门都还没出得哩!若真嫁了人,那这一生的悲惨是可想而知的。皇阿玛能选什么人?还不就是那些傲慢得不得了的皇室子弟。虽说她贵为公主,但也免不了这些个贝勒、王爷的会来个三妻四妾;见多了后宫里不得宠的嫔妃,虽没亲身经历,但也晓得争宠、受冷落的滋味不好受。 皇阿玛怎么可以这么待她! “不要,我才不嫁人呢!五阿哥你可好,这九州山河是踏遍了,可我,连京城的大门都还没出过,这要嫁了人还能有出去逍遥的一天吗?”若兰一改先前牙尖嘴利的模样,拉起了胤祁的手撒娇似地嗔道。“五阿哥,我晓得你最疼我、皇阿玛也最器重你了,你替我去向皇阿玛说说,说我不要什么额驸啦!我还小,才没几岁呢!”她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胤祁,赖皮的模样更显娇俏。 “这也不是你不要就行了。小?都十八了还小?你能在宫里头赖到这时候都亏了你的性子,皇阿玛若不找一个压得住你的人管管你,那还得了?不过看状况,他是找着了。” 若兰听了话,立刻放开“友好”的双手,换上灵精鬼转的闪亮眸子。 “不帮就算了,五阿哥你快快走吧!你才不是来看我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根本是来瞧我不知所措的热闹!”二话不说,若兰就推着胤祁往外走。其实她晓得就算拜托他也没用,她的婚事五阿哥又如何能在皇阿玛面前有说话的余地? 将胤祁推出了馨兰阁,若兰因着了一身的男装,也就故意将两脚岔开来站,双手插在柳腰上,自言自语道:“哼!说我性子像野马?从今以后我要不只像野马,还要使劲儿地坏,要性子坏到让人决不敢将我迎进门!” 她灵精眸子一转。嘿,想到法子了! 步回房中,若兰随意地将置在窗旁的一株兰花推落,唐三彩的古瓷盆立刻在地上砸出色彩斑斓的碎片,自然也引起巨大声响。随着这惊人的剧响,若兰绝美的容颜上出现了一抹贼笑。 好了,接下来,就看看谁比较倒霉了! ──────────────────────── 第一章 今日的北京城真是处处喧嚣,街上也挤满了人潮,鞭炮、锣鼓声四起,满街也撒上了碎花彩纸,营造出极尽的喜气。 而这喜庆气氛,全是为了皇格格要出阁、以及京城里的首富索家要嫁女儿。 照说,怎有人胆敢选在和皇帝同一天嫁女儿?但这京城里的首富家族可不能拿来和寻常的富有百姓相比;索氏家族不只是京里的首富,更是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人物,就连京里的一品官员对他们都要退让三分。不过若要说他们财大气粗,却也是绝没有的事。 论起这一家族的历史,怕也是血统高贵得紧!算来,远远近近的,还能同皇室有些血脉关系。在入关之前,先祖辈们大抵也是手足,只是不好政事斗争,宁可经商以求人生快活些。所以,人家自然有本事和皇帝一块儿嫁女儿,同样大肆地庆祝一番。 两个嫁娶队伍,一个在城里绕了一圈后就出了城,据说是要往江南而去;嫁的,自然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富之家。而另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也在京城大街上绕了绕,算准了时辰才迎进王府;嫁的,可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豫亲王府的祈烨贝勒哪! 两桩喜事,自是将北京城点缀得处处艳红,热闹非凡。 ☆☆☆ 坐在大红色系妆点而成的喜房里,一如所有的新嫁娘,若兰的头低垂在红盖头内,只是此刻,她美丽容颜上的一双漂亮水眸却非迷蒙娇羞,而是转着古灵精怪的机敏黠光。 还是皇阿玛厉害,她果然还是被如愿嫁掉了! 明明她努力放出风声,故意打翻了自个儿最爱的盆栽,再吩咐馨兰阁的宫女出去嚼舌根;说她若兰格格只为了一个盆景就可以任意打骂下人,不仅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甚至还将打破盆景的宫女卖至妓户。这无非是要让人觉得她是个刁钻难缠又难侍候的格格,可怎么还有人有这胆子娶她进门?还是那些个宫女舌根嚼得不够烂? 哼!耙情皇阿玛是替自己择了个贪权恋势的大混蛋,只要她的身份是皇格格就好,管她人品是好是坏都没关系?不过想来也是,她可是皇格格哩,多少人巴望著有机会当额驸,更何况——不是自恃——她的确是天仙美貌;这点,她不会不清楚。 算皇阿玛厉害,她使的小伎俩派不上用场,不过皇阿玛也太不了解她了;嫁了又如何?她才不会傻得将这一生就这么葬送在侯门深院哩! “格格,没看到额驸呢!”水云推开喜房的门,向门内的主子轻道。她一向是若兰的贴身侍女,这回便是从宫里伴着她一块儿嫁过来的。 “谁要你看额驸来着,是问你在门外有没瞧见其他人?”笨水云!要她瞧瞧外头有没有闲杂人等,关那什么鬼额驸啥事?若兰在红盖头里白了自个儿的贴身婢女一眼。 “没……没有……”水云回答得有些犹疑,不明白主子所问为何。原以为主子整天吵着不嫁人,现下嫁进了门竟急问她有没看见额驸的踪影,叫她心里还偷笑着呢!但这满脑古灵精怪点子的主子似乎并不是这意思,不晓得她又转些什么心思?老实说,当她转心思时,正是她们这些个宫女们最害怕的时候。 一听外头没人,若兰一把扯下自个儿的红盖头,完全没有新娘该有的娇羞。 娇羞?这两字大概是和她绝缘了吧! 扯下了红巾,若兰又将重死人的凤冠给取了下来。 呼!再要这么戴着,她脖子要不断了才怪!这哪门子娶媳妇?杀人才是真吧! “格格!?”水云一声低呼,眼看着若兰格格先是扯了盖头,再是拿下了凤冠,现下可就月兑起吉服来了! 若兰上前一把捂住了水云张大的嘴,怕她大惊小敝坏了事。 “快把你身上的衣服月兑下了给我,不准出声!”她低声附在水云耳旁道,接着又再开始月兑自个儿的吉服来。这动作不快怎行,谁晓得皇阿玛给她许的那什么鬼额驸会挑在什么时间进来?希望别撞个正巧才好! 主子的命令难违;水云在心里百般叫苦,却也不敢违拗主子,只好既顺且怯地将一身宫装给月兑下了。 “格格,您这是……”抱着月兑下的衣裳,眼瞧着已将一身吉服除尽的若兰格格,水云心底起了阵阵阴寒。格格该不会是要…… 还不等水云怯生生地将话说完,只着亵衣的若兰就一把夺过水云手中的宫装。 “来,我穿你的衣服,你就代我穿上这吉服吧!”才说着,若兰已一件件地将水云的宫装往身上套。 水云可不似若兰的自在,眼见主子转着这等心思,叫她根本就想夺门逃逸而去。 “格格……任何人在第一次圆房时总会怕的,您也总得有第一次呀!”她可没胆代替皇格格圆房哪! 若兰白了一眼水云。代自己圆房?天!她这样聪颖的格格怎会有这么样一个资质驽钝的侍女?算了,这也好,别教她猜透了自己的心思也好行事。而若她真愿在今夜代她圆房,她也没意见啦,反正那时她早已溜之大吉了。 “你先穿上再说,否则就只能穿亵衣了。”巳将宫装全数穿戴完毕的若兰,眼神坏坏地道。这话里的意思呢,就是怎么也不会将这一身衣服还与水云了。 迫于无奈及主命难违,水云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乖乖地将吉服一一套上,忧虑着自个儿的悲惨命运,也盼望这不过是若兰格格一时兴起、无害的小小恶作剧。 若兰闪着慧黠的眸光,趁着水云还在哀叹命运时取出了预藏的绫缎—— 水云啊,要怪就怪皇阿玛执意将我嫁出宫,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啊!若兰一边在心里低念着,一边轻缓地走向背对着自己穿衣的水云,以与心底默语相反的表情贼笑着。 皇阿玛,这可是你逼我的哪! 虽说是“逼”,但若兰脸上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却怎么也不具任何“被逼”的说服力…… ☆☆☆ 一匹快马疾行在月光半隐的黑夜,高骏壮硕的黑马上是一名身形伟岸的男子,驭马之姿有如夜之神祗般英挺尊贵,疾驰中完全不为冷冽的劲风所动。 这如黑夜中神祗的男子,一张脸比冷冽的天还寒厉。 他很久未出京了,而此趟出京却是为了这样沉重的理由。索昊霆驰着马,不断回想起护送迎亲队伍的严管事急慌慌回报妹妹的出嫁花轿遇袭之事,以及这消息在索家造成的震惊…… “花轿遇劫,德穗被劫了!”厅堂上,索家老爷瞪大了眼从座上跃起,反应十分激烈。“什么人胆敢劫我索家的花轿?不要命吗?” “是……也不是……”严管事惶惶然苦着一张脸,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什么叫“是也不是”?到底是或不是,说清楚!”“回……回爷的话,是在途中遇上劫匪没错,但都是些小角色,不一会儿就打发了……但就在全副人马将注意力放在歹人身上时,德穗小姐就不见了……”边说着,严管事边打着抖频频拭汗。 “那不是教劫匪给绑走了,又是什么?” “不,不是!”管家急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小姐在轿内留了书,是小姐的亲笔没错。”他颤抖着奉上了德穗小姐的留书。 索老爷接过留书看了一回,这眉是攒得更紧了。 “昊霆,你瞧瞧!”他将信递与一直静默在旁的独生子,重声叹气。 “我去寻回她。”看过了德穗的留书后,昊霆就决定亲自寻回她。 这是最好的方式,毕竟逃婚一事对女孩家而言并非光彩,甚至可说是一大污点,绝不好派出一队人马大肆张扬。 由于德穗留有一封信函,这显然是出于自己意志的逃婚行为;对外、对德穗未来的夫家,索家也只能声称新娘子在出阁时微染风寒,因在路途中未能即时就医,因此加重病情,所以先行回京疗养,待身子调养得当才行出阁。 而他就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寻回德穗。 从花轿遇劫、新娘失踪的地点开始一路往南寻找。在怒风中驭马奔驰,他不时想起初得知德穗失踪时家中的震惊、以及额娘痛哭的面容,还有,那封留书—— 阿玛、额娘: 十七长载,德穗感激你们的殷殷关怀,此恩点滴在心,一日未忘。养育之恩且浩,但生身之恩难忘,因此请原谅女儿不孝,在不告之下离别寻根,女儿只是想尽一为人子女之孝。 至于昊霆哥哥,德穗从未忘过你自小的爱顾,你我虽以兄妹称之,但实非兄妹之实—— 且盼归来。 不孝女〓德穗 德穗是何时得知自己并非索家亲骨肉这事的? 在索家知道她身世的没几个人——甚至连他也是近几年才在无意间晓得她并非是自己的亲妹妹;而为了不让德穗心中有多余的想法,这一向是极隐密的事。 她究竟怎么发现的?虽不知她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但已过了这么多年,她此行又打算从何找起?扬州的西宁古寺吗? 且别说到不到得了扬州,就说德穗从来乖巧娴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被视为娇贵闺女扶养的她,要怎么面对这大千世界? 你我虽以兄妹称之,但实非兄妹实—— 且盼归来。 其实隐隐的,他知道她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勇气,甘冒风险做出这天的不孝逃婚之事,而额娘心里头的想法,他也略知一二。 能怎么说?只一个“傻”字! 思及此,昊霆握紧了缰绳,脸色益发沉冷,长腿往马月复再一夹,加快了速度。 “呀——” 寒夜中,一个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呼啸的风声,远远地自前方传来。 ☆☆☆ “你们做什么?把东西还我!”在四周长满野草的破庙中,若兰与三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抢夺着一只包袱。“你们这些可恶的贼人,眼中可还有王法?”这包袱里的银两可是她的生活所依哪,若教人夺了去怎么得了? 此地离京城已不知是几百里远,若在这儿让钱银给抢了那可是叫天不应、喊地不灵呀!虽打小生在皇宫内苑,但银两是基本的生存要件——这一点她可不会天真到不晓得,所以无论如何她定得保住她所有的财产,否则接下来可就没戏唱了。 “王法?在这儿,金子银子就是王法!”匪徒之一恶声道。“我都还没问你这小叫化子打哪儿来这么多钱,你倒同爷儿们说起王法来了?”眼前这瘦小的叫化子白天在市集里竟大大方方地从包袱里拿出白花花的现银,这才惹得他们起了劫财之心,一路尾随“他”来到这鸟不生蛋的破庙。 “怎么,叫化子就不能有钱啊?我才不像你们这种败类,有手有脚的却不自个儿挣钱!”想不到扮成乞丐也会被抢,这哪儿还有天理王法? “大哥,这小叫化竟敢叫咱们败类?看来今晚要开杀戒了!”其中一人亮出了白晃晃的长刀,在暗夜中还闪着森冷的寒光。 见着长刀,若兰睁大双眼倒抽口冷气,这才发现事情不妙。 是、是啊,怎么没想到这等恶人有可能杀人灭口?反正她现在一身破烂脏污,谁料想得到她是个皇格格?这可怎么办才好? 立时,她放开争夺中的包袱,认真地为自己的小命担忧起来。 “三、三位好汉,是小女——小人一时冒犯,请别与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乞丐一般见识,大人不计小人过,请高抬贵手饶了我这可怜的小乞丐吧!”若兰口气一变,迅速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命最重要! “你呼噜呼噜说些什么东西?”匪徒再喝。什么“微不足道”、“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的,听都听不懂!“买卖个什么劲呀!” 这反令三个大字不识的匪徒恼怒,一把揪起若兰纤瘦薄弱的身子,将刀子抵在若兰的颈项上。 可这一捉,才发现“他”轻得过分…… “是女人!”这样轻巧柔软的触感,准是女人!“大哥,这小叫化子是个女人!”揪起若兰的男子一双眼立刻亮了起来,开始猥亵地盯着若兰上下打量。 “放开我!”这种令人作呕的眼神几乎要使若兰呕吐,一张俏脸也惊出了冷汗,她死命地挣扎起来。 “唷,生得还不坏嘛……”听说是个女人,原本一脸凶恶的匪徒换上了一脸的婬佞相。“倒可以让爷们乐乐,高兴的话可以考虑留你个活口……哎呀!” 若兰强忍着恶心,使劲儿地咬住了一只伸向自己的婬爪。 “哎、哎呀——疼死我了!” 紧揪领口的手松了力道,若兰立刻奋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匪徒,再也不顾她的小包袱就往外冲去。 “臭娘儿们,想逃?”还没来得及逃出,另一人从后一把就攫住了她的手臂。 一跑一拉扯间,使得若兰纤细的手臂从肘处硬生生地月兑了臼。 “啊——”痛彻心肺的剧痛由手臂传来,令若兰立刻全身失了气力,还弄不清这痛楚是怎么回事儿,一只大掌又立刻朝她的脸蛋掴来—— 疼……好疼……火烧般的疼! 若兰被重掌一掴,整个人便重重地朝地上摔去,而在剧痛几乎抽离她的意识时,只见到匪徒们拿着白亮的刀子朝她走来。 皇阿玛……若兰不孝……若兰再也见不着您,就要死在这荒庙里了…… 她紧闭双眼,等着最后的一击。可怪的是,若兰并未等到那会撕裂自己的疼痛。在昏乱的痛楚中,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申吟,而是来自那群匪徒的凄惨怪叫。 强忍着灼人剧痛,若兰小脸苍白冷汗涔涔地睁开满溢疼痛泪水的双眸,只见模糊中有一个健硕的身影徒手挡下了挥劈而下的长刀,并且毫不费力地将三个歹人一人一记手刀地击倒过去,之后,那高挑的身形转向她而来。 才吃了匪徒的亏,虽然此人救下了自己,但一见他朝自己走来,若兰还是下意识拖着疼痛难当、几乎昏厥的身子向后缩退,含着泪光的眼眸戒慎地盯着接近的身形。可她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因为一片黑暗已逐渐朦胧了她的双眼。 “见了我还要躲?” 什么……“还要躲”? 清冷的声音在幽静的夜中听来特别清晰,虽然若兰几近昏厥,但还听得出这问话的怪异处。她几时认得这人来着? 才努力想挥去眼前袭来的黑暗,软弱无力的身子就已教这低沉冷然声音的主人给抱了起来。这是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但有力中不失温柔,这让若兰百般恐惧的戒心逐渐松懈,而当她的头枕靠在这厚实的胸膛、耳边传来沉稳的心搏声时,她整个人突然变得安心起来。 若兰艰难地抬头,迎上一双深沉的黑眸,她举起没被拉月兑臼的手想触碰那张看不清、仿佛冷淡又仿佛关切的脸孔,但疼痛再度不留情地席卷而来,眼前的一片黑暗开始与那双黑眸相混、相溶……最后,她在疼痛中失了意识。 望着怀中的人儿痛晕了过去,昊霆心中不禁一凛。 如果,他不是错过了宿头;如果,他不是急赶着路程;如果,他慢了一步;如果,他快了一步……太多的如果,太多的不可测!如果那些假设的“如果”发生了,她这一生的贞洁岂不毁于一旦? 冷眼扫过那重伤倒地的三名匪徒,昊霆快速地替他们点了个十二时辰内能醒却不能动弹的穴,就待明日让官府来逮捕这些个狂徒! ☆☆☆ 好疼哪……全身,无一处不犯疼! “水云,扶我起身……”昏疼迷糊中,若兰虚弱无力地喃喊着,一身的疼痛及额头的高热让她有些错乱了时空。 “醒了?”听见低喃,昊霆起身走向床畔。 是谁?这不是皇阿玛或五阿哥的声音!除了皇阿玛及五阿哥,馨兰阁里怎么会有其他男人的声音? 见躺在床上的人儿颊畔灼烫嫣红,双眼紧闭,眉拧得死紧,模样十分难过,昊霆坐至床侧,大掌抚过小人儿火烫而冷汗直冒的粉额。 “身上还很疼吗?”他轻声问道。 哀过额际的大掌冰凉凉的,若兰滚热的额立刻得到舒缓,紧锁的黛眉也渐渐舒展。 什么人?好舒服呀!若兰无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中的,是一双有些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黑瞳。 “是……谁?”若兰声音细细的,十分虚弱。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馨兰阁里?她偏侧了一下小巧的脑袋,想将有些朦胧的眼再睁大些,看清眼前这模糊的身影。可……她的身上、头上,怎么会这样难过? “是我,昊霆。”他伸手抹去她额角因挪动而渗出的珠汗。 “昊霆?谁……”这冷然的声音仿佛曾经听过,但这名字却是全然的陌生。 水云呢?皇阿玛、五阿哥呢?她身子这样难过,怎么连个熟悉的人也见不着?脑子好乱,好似忘了些什么事…… 昊霆皱眉盯着说话有些迷糊的小人儿,见她目光根本没焦距,半梦半醒似的,猜想大约是高热造成的昏乱。 “好好歇息,先别说话。”他再抚她的额。 “嗯……”若兰闭起眼轻应着。这说话的声音平稳清冷,真的好似在哪儿听过般……是了!仿佛是破庙里的那个声音……等等,破庙……她怎么会在那么荒凉的地方? 忽然,三张形容猥琐的面孔飞入脑海——对了,她遇抢了! 一瞬间,迷糊的脑袋瓜子清醒过来,若兰倏地睁开双眼瞪瞧着这个抚着自己、声息冷淡的男子。 “你……是谁?”她急问,才发现嘴巴似乎不太受控,右眼似乎也不是能完全睁开,右半边的脸颊很不对劲……她举起手来轻触。“好痛!”右颊肿起来了,才一碰,就疼得让她挤出泪花来。 是呀,她现在可不是在皇宫里哪! 得知自己使的小伎俩完全无效、还是被皇阿玛硬是许人后,在出阁时她留了一封信在馨兰阁里,向皇阿玛表明自己畅游大江南北的豪志,要证明那些个阿哥们能做的事她也能。之后她逃婚了,为了不让一生葬送在无聊的王府中,她逃离了闷死人的深宫内苑。 不是自恃,她晓得自己天生貌美,若着女装一定使众人惊艳,所以要扮男装;可她的男装扮相又太柔弱,像个病弱的寒窗书生,独行也是很容易遭人欺凌,这么男不男、女不女的也不是办法,而就在踌躇的当儿,她发现了一个好方法——扮个叫化子、小乞儿吧! 好法子!扮乞丐,平时哪儿有这等有趣的机会呀? 她兴冲冲地穿上在胡同里与人“换”来的破烂衣裳,脸上涂抹些泥巴,再将一头美丽光泽的秀发弄个凌乱,至于身材瘦小这点……三餐不济的小乞儿嘛,瘦些也是正常的;而且以她这模样,怕是要逮她的追兵也认不出来了! 唉,她真不愧是皇阿玛的女儿,太聪明了嘛,扮个乞儿,省了多少麻烦事儿? 可,这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这年头怎么连乞丐也会遭抢?还差点、差点儿就…… 想到这儿,若兰因高热及疼痛而昏乱的脑子才真正弄清情况,想起自己逃婚的过程以及遇袭的点滴。现下,她不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皇格格,而是个人尽可欺的小叫化子!想到在那破庙里险些被恶心猥琐的匪徒给蹂躏,若兰一张因发热而嫣红的脸蛋倏地刷白。 好可怕……才想着,身子就禁不住地打颤。如果不是——若兰因回想而移开的目光重新愣愣地盯回床侧的男子——如果不是他救了自己,如今她恐怕只能含辱、含恨地自尽了! “是你救了我?”是他救了自己没错吧? 昊霆仔细地注意着脸色变换快速的小人儿,见她一再问自己是谁,这着实怪异,而她说话的方式及眼神也充满着陌生;若要说她发热烧得迷糊也就罢了,但此时她的眼光不再涣散,分明意识十分清晰……这是怎么回事? 他点了点头以示回答。 “谢谢。”若兰挣扎着要坐起身来。虽说自己此时全身脏污、身份是个小乞儿,但她可是以皇格格的礼教养育大的,要她就这么躺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还是教她感到十分不自在且失礼的。“哎呀!”她才想用手肘撑起身子,就发现根本使不上力;别说没力气了,根本就是一动就疼! “你别动,手我已替你接回去了,但现在还是多休养的好。”他将她按躺回去,语调虽平和,却也听得出不容抗辩的威严。 若兰没答话,顺从而安静地躺了回去。 他是什么人?她还以为,这等平稳沉着、自然流露的威仪只有皇阿玛及五阿哥才有的呢,怎么才出京没多久就遇上了这么个拥有凛然贵气又不失威严的男子? 对于这种容易使人畏惧的气息,她是十分清楚而习惯的。 看得出小人儿还是一脸对他陌生的表情,昊霆重叹了一口气道:“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立刻回京,你晓得你这么做让额娘多伤心?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仿佛有些犹豫。“如果,我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恐怕你——” 妹妹?他在说什么呀? 直接的,若兰打断了他的话。“你好像弄错了什么,我可不是你妹妹!” 2“皇上,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 “喳。” 养心殿内燃着沉香,偌大的厅堂十分静悄,一名神情畏怯的宫女被引进了这严肃的大殿之中。 “皇上吉祥。”进了内厅,宫女头也不敢稍抬地就跪伏在地上。 “你就是在馨兰阁当差、大婚之日代替若兰留在新房的宫女?” “是……”皇上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情绪,水云只能颤着声回话。她这哪是“代替”呀,根本是违拗不过格格!可皇上问什么她也只能答什么,宫里的规矩严厉,不能回问话以外的东西,更别提替自己辩解什么了。 “听说你发现了若兰的留书?”皇上的声音同大殿一样,沉沉的。敢情那丫头是有预谋的?难怪那么乖顺地出阁、不闹花样! “是……”水云再度抖声回话,从怀中取出了今早无意间在格格褥下发现的信函。她是认不得字,但常看若兰格格写字,大约就这模样,也就不敢稍怠地立即通报了。 在旁的公公从她手中拿过信函,恭敬地双手递奉给皇上。 展开信函,若兰圆润而秀中带倔的字迹铺开在一方米色的厚纸上头—— 皇阿玛: 女儿云游四海去了! 大清江山社稷如此辽阔,您怎样忍心将女儿困在无聊的宫中、王府中,眼看女儿与额驸的一群三妻四妾共处?后宫如此多苦命的嫔妃,女儿才不步她们的后尘! 女儿已让皇阿玛关在宫中十多载,再不依了。您打小让女儿读书、认字、学地理,女儿若不亲身见识九州风采,就真是愧对皇阿玛的苦心,为了不负皇阿玛,女儿行天下去了。 若兰 “胡闹!”皇上拿手在案上重重一拍,安静的大殿中随之旋出淡淡的回音。 是他太过纵任这打小就调皮的女儿,才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无视他命令的皇格格!什么他的苦心?早知如此就不顺她的意,在她小的时候就拿一堆闺女教育来压她,也不至于有今天这等逃婚的逆事! 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这大清江山的确大,但就因如此才更是危险;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也不是处处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个打小在深宫内苑生长的娇贵格格又怎知世途险恶? 想及此,皇上心中的怒气早转为担心。 这个若兰,是生在深宫中依然能持有天真烂漫性子的小丫头,自小就有一种能让人深感自在的气息,也因为如此,他才这么纵着她。 “你,可听过格格特别提过什么地方没有?”他向跪着的宫女问道。 “回、回皇上的话,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见她害怕的,恐怕有也吓成了没有。“若兰若有提过些什么是你漏了,可得唯你是问。” 听皇上这么说,水云更害怕了。格格呀,水云可让你给害惨了! “皇上问你话呀!”一旁的公公见水云怕得紧,细声提醒道。 “是……奴婢想起来了,有一回格格读了书后叹气着说:“这么多秀丽的山川,拿让诗人给写活了,而我却只能呆坐在宫里痴望着书本儿,哪天我定要自个儿走一遭,等把大清都逛遍了,再上那些洋人的国家去转溜转溜。””水云回忆着。记得这样清楚也是因为当时觉得格格的话有趣;一个女子怎能似男子般地遍游各地?又不是商贾,到那些个洋人的番邦去做什么? 听了宫女的叙述,皇上皱了皱眉,只觉得这话有说同没说一样,不过这不像样的话的确像是若兰会说的话。 “还说了什么没有?” “呃……”还说了什么呀?水云十分努力地想着。“是了,格格说:“从江南开始!””对,格格那天合上书时是这么说的。 “王有德!”皇上对身旁的公公唤道。 “奴才在。” “叫人,立刻下江南寻人去,务必将人平安带回!” ☆☆☆ 可、恶——简直是太可恶了!那些个匪徒竟胆敢将她如花似玉的脸蛋给打得肿成这模样! 藉着清澈的溪水,若兰愈看自个儿尚未消肿的脸颊就愈生气。虽说这也可以算是自己任性出走造成的结果,但也未免太悲惨了一点吧?再怎么说,脸蛋可是女孩儿家宝贵的门面哪,而她也是十分珍惜这遗传自皇阿玛及皇额娘的姣好容颜哩! 若兰轻抚着已不再疼痛但却依然有些肿胀青瘀的粉颊低声叹息。要她顶着这难以示人的肿颊游山玩水,她哪儿还高兴得起来?所以,除非这肿消了,否则打死她也不肯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就算是个叫化子,也得是个人见人爱的叫化子才是,哪儿能是这模样?唉,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若兰别开眼不再盯瞧着映在水中的脸庞,讪讪地回过身去,就见昊霆在溪畔生火烤鱼。 这个名叫“昊霆”、神情肃冷的男子可说是她意外“捡”来的旅游赠品;说起来,他还真是个“好用”的人。 打从在荒庙里遇袭后她就有了新的认知,那就是——就算扮乞丐也是挺危险的,天晓得那种恶心的土匪强盗是否会再突然无缘故地盯上自己?但有了保镖在旁就不一样了;他的身手她是见识过了,若暂且不提他的身手,光他那威严的仪态也就够唬人的了,更何况他好似挺懂得野外求生,赤手空拳的,三两下就能在溪里捞起肥鱼。 现下,他不就正在烤鱼吗?这样的人要说不“好用”才怪哩! 嗯,这么形容好似有些失礼,人家可是救命恩人哪!不过,他也奇怪得很,硬要说自己是他的妹妹,还叫她为“德穗”,好像非要人承认不可似的。 她当然不承认了,怎么可以平白无故乱认亲?更何况,能称为她“哥哥”的人可得是个皇子哩! 就跟他说认错人了,可他立刻就用同皇阿玛及五阿哥平时对人的那种酷冷表情来对她——嗯,是啦,若以他那种奇异的威仪来看,也是挺有些皇族的架式……但是,她堂堂一个大清皇格格,怎么可能为这种阵仗心惊?未免小觑她了! 看他衣着品貌不俗——嗯……如果略去他那仿佛万年寒冰似的黑瞳不看的话,他真是长得十分俊逸,身材也高硕挺拔,加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天生仪态……若不是她看惯了皇阿玛和五阿哥,说不定瞬间就教他慑去了魂魄哩! 咦?不对,她想到什么上头去了! 若兰原本肆抚忌惮地观觑着昊霆俊挺的身形,却一瞬间在颊畔出现了些莫名的灼热,她赶紧摇晃了一下脑袋,把游移的心神捉回正轨。 咳!她原本想的是:看他衣着品貌不俗,怎么妹妹却是个叫化子?还是他妹妹的脸就是肿半边?喔,还一个可能,就是因为此时她脸肿了起来,所以他错认了! 对,一定是这样,否则难不成天底下还有一张与她相同的脸孔?不,她是不信的! 所以说喽,为了认定她就是他的“妹妹”,像他现在既是她保镖又兼厨子的身份也算是自找的,怪不得她;而这种便宜事,她也“不忍心”推却,自然是收下为是喽! 反正等她的颊消肿时他就会晓得自己搞错了,她可没逼人。 “哇,好香,鱼烤好了吗?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到鱼在火上发出滋滋声响,继而闻到烤鱼的香味,这让什么忙也没帮、只是在溪畔胡思乱想的若兰随即丢开兀自乱转的思绪,立刻蹦跳至烤鱼架旁死盯着香喷喷的肥鱼。 瞧她虎视眈眈吞着口水的模样,只差没有一把抢过架上的烤鱼就算万幸,完全没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 昊霆表情全无地看了若兰一眼,就拿起架上的鱼交与她。 “小心烫。”他淡道,可话才落,就听得若兰咋舌大叫。 “哎呀,好烫、好烫!”才咬了一口,那鱼就烫得嘴唇和舌似火烧。她实在没什么现吃热食的经验,从前在宫里吃东西时,那些由膳房拿来的吃食全不是刚离火的,再怎么热也是不烫口的,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刚离火的鱼会这般烫人,所以此刻只能龇牙咧嘴地直呼烫。 “我看看。”一听见凄惨的哀叫声,就晓得警告根本没发生任何效果;昊霆微皱了眉,攫起若兰尖小的下颔察看,声音依然冷冷的,注视她的瞳眸却是掺了一丝观察及疑惑。 这真是德穗?是那个柔弱温婉、纤细静悄,深受完全闺秀教育的德穗? 不,她断然不是。虽是同一张面孔,却是天地般悬殊迥异的性格! 在荒庙乍见她遭人欺凌,那面孔、身形、音色,无一不属于德穗,差别只在于荒庙中的她多了一份刚强顽拒。 当时,并不作他想,只当是德穗在危难时一反常态地勇敢抵拒,但在她转醒后却怎么不认他这个哥哥了;面对这样的她,他只觉得无奈。 她不是惊吓过度而失了心,更不是因高热而坏了脑,根本她是想扭转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一向柔顺的她也是为此而有勇气逃婚,就可见其意志之坚。对于如此的她,他无法多说什么,也只能任其想开。 可是,他错了! 发高热时,他可以说她是迷糊了,但两日下来,热也退了,而她的行径却已不是能用迷糊或因惊吓而失心来自我安慰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活蹦乱跳的女子绝不是那平日总染着一分愁绪的德穗。或许正因觉察到怪异,所以他也没在她退热后强押她回京,而是任她吵着不想见人、要游逛。 见他说要察看自个儿的烫伤,但看了半晌也不言语,锐利的黑眸反像在察探些什么似的。面对这一泓黝黑,若兰忽觉不自在起来。 她会不自在?还真是少见! “哎,你看得不累,可我下巴给你这么抬着,脖子可会酸呀!”两人身高的差距使若兰的确需要刻意抬起下颔,而此时她别开了眸子不与他相对,眼光落至手中的烤鱼上头。“还有,这鱼再这么给冷落下去,到时不烫人可要冰人啦!”拿烤鱼作文章胡诌着,只为压下心头的一阵怪异;这么近距离与他对视,还真感迫人。 看惯了五阿哥及皇阿玛,怎么还会一瞬间慑于他的气势?亏她刚才还在得意不会慑于他的高贵威仪哩! “你是谁?”昊霆放开了她,但声调更为沉冷,并以视线代替松开的手紧紧盯着她。绝不是因她半肿的右颊而误了判断,一模一样,真的是与德穗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庞,但这性格却不是德穗的! 昊霆的话让若兰灵活的大眼鬼灵精似地一转。他终于发现自己一厢情愿地错认了人?她拿起烤鱼再度狠咬一口。敢烫伤她?看她不把它给吃个皮骨不剩! “我不是“德穗”、你心爱的妹妹吗?”为了之前竟有一瞬间的震慑,若兰口里含着东西,用力而刻意地撇开心里那一瞬的不自在,呼噜呼噜地说着,存心要挑衅。 谁让他错认人在先,而又在她体会到他的“好用”之后才发现自己搞错了!先前不相信她,现在才想甩开她?偏不! 看着她略带兴味的促狭眸光,昊霆心下有些了然。 “你,不是我妹妹。”他扯开一抹了无笑意的笑容,反显得更深沉而略带一丝奇异的邪魅。 这个和德穗有着相同面貌、个性却大相径庭的女子看来有个顽劣的性子。 说她是,她就说不是——不过,她的确不是——但要说她不是,她就偏要说是;根本是完全游戏人间、以个人快乐为主的处世态度。 昊霆挥开了一贯的冷默,以犀利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玩兴颇高的女子。他不是没发现这女子完全不惧于他的冷沉严肃,甚至可以开开心心地将他当民使唤对象;虽然她一身小叫化子的装扮,但她却全无那种该有的畏怯表现。 为何在开始时他会错认? 她的眼底闪现着一种与德穗全然不同的聪慧及敏黠光芒,这一点是德穗所不具备的;或许是长年的礼教及闺女教育养成了德穗静婉的性子,但又是何种教养方式养成了眼前这性情活泼、不怕事的少女?虽然她一身褴褛,但其中隐现的大度气质却是遮不住的。 她绝非如外表所示,只是个小乞儿。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问道。她虽不承认自己是德穗,但也未曾诉说自己的真名,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也就是这原因才使他坚决认定她就是德穗,只是一时间又傻又固执地不愿承认罢了——想不到,他竟有错得如此离谱的时候! 而当现在意识到她绝不可能是德穗后,她身上那种全然不同的气质一一明显浮现。虽是相同的容颜,但她灵动的眼眸却带出截然不同的光彩,是一种有别一般闺女的清新气质;她的脸还半肿着,但那种因聪慧而产生的促狭模样却更显出她的灵透清丽。 现在,他倒要笑自己傻了,这如何错认得了? 承受着他的目光,若兰顿觉自己的心搏有些失控。可怎么会这样?当个格格,什么时候不被人盯着注意瞧?随时随地一群宫女太监无不跟前跟后地只专注在她身上,她早习惯了注目礼;但现在,这个一向冷冰冰、不正眼瞧她的男人突然认真地注视着自己,他那双黑眸竟立刻令她再度不自在起来。她不明白为何心会鼓动得快速起来,但这种陌生的感觉的确令若兰十分不适应。 可,不壮声势也要壮气势! “才说是,又说不是,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德穗”?一个大男人说话这样出尔反尔的!”若兰一手插腰、一手拿鱼指着他,小小胸膛傲然挺起,与这气势凌人的男子对抗,而脸上表情则完全是一派俏生生的无赖样。 他怎么突然又认定自己不是他妹妹了?下意识的,若兰伸上一只手模着自己的脸颊。是肿消了吗?不可能呀,前一会儿她才对着水中的影子生气哩! 听了她的话,昊霆忽地莞尔。这种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还用得上“出尔反尔”四字,这无关吧?亏她用得、说得还真像回事! “长相或许可以一模一样,但性格却是装不来的。” 说她装?什么话,她曾几何时装过了? ““装”?什么叫“装”?好像是我刻意骗你一样,明明是你自己认错了人还——”若兰倏地停口,倒抽一气后自动捂住了嘴。 哎呀!嘴这么快,说他“认错人”,这岂不是自掌嘴巴?才想多玩一会儿的哩……这不玩完了吗? 若兰心虚地将眼睛骨碌碌绕了一圈,才又移回他的脸上,却看见他带着几分嘲弄人的笑意。 “既然你说我弄错了,那就表示你的确不是我妹妹了?”昊霆挑起眉,冷淡的面孔首次出现了真正的笑意,颇具挪揄意味。 看见他这表情,若兰颇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有些气唬唬地鼓着腮帮子;是气自己嘴快,也气他竟敢摆这等看她笑话的神情,分明是太气人了! “知道弄错人就好了,省得怪别人骗你。”她嘟嘟囔囔地说。 “没说你骗我,只是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重要吗?既然不是你的宝贝妹妹,大约也只是个恰巧和你妹妹生得同一张脸的穷酸小叫化子罢了!”看她的打扮不就该知道了吗? “就我看,你绝不是个乞丐。为什么作这副打扮?”昊霆不疾不徐地说道。她看来倒像个逃家的姑娘,家世该是好的,只不过这教养方式就…… 什么?就连她不是个叫化子的事也教他看穿了?她明明觉得自己扮得惟妙惟肖呀!若兰张起双臂朝自个儿身子四下左右地瞧了瞧。好得很呀! “好,你可以说我不是你的妹妹,但又凭什么认定我不是个身世可怜的小叫化子?”若兰不服气地问道。这讨厌的男人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她又是哪儿出了错? “性格。”昊霆看着她充满精神的眸子,确定道。就是这双不羁的眼眸显出一份不寻常的聪慧及难掩的高贵气质,有些东西,不是说藏就藏得住的。 性格,又是性格!罢才才说她的性格不像他妹妹,这会儿又说她的性格不像乞丐?哼,她开始讨厌起这个叫昊霆的男人了,老那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敢情您是研究性格的?” “我不研究性格,只是照常理判断。一来,你没有那种因身世可怜、常遭欺凌的畏缩态度;二来,你似乎很习惯由人服侍、一个过惯苦日子的小乞丐是不可能这么自然地接受别人的照顾;第三,你看来对于如何求生保命一窍不通,而人情世故嘛……敢情也是一概不懂,总归一句,你根本就是让人惯坏了的千金大小姐。”说完这话,昊霆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想不到他竟会同她认真地讲述自己的观察! 他向来不习惯多言,总以冷淡态度示人,也非刻意,只是生来如此。但现在,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仿佛一举扫空了德穗带来的沉重气氛。 昊霆的话顿时叫若兰哑了口,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理;可,她还是不甘心哪! “谁叫你看那么仔细的?”若兰噘起艳红的小嘴有些气唬唬地说道。自己所满意的扮相被人这么样轻易戳破,又不能说他说错了,也只能气结、耍无赖了。 “不必刻意也能仔细,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掩藏;还有,我的话你还没回答。” “什么话?”她没回答什么? “你的身份。” “我为什么要回答?”若兰圆眼直盯昊霆,直觉得他像在审犯人般。 “因为我想知道。”至于为什么想知道,他也说不上,大约是好奇吧——一个和自己妹妹拥有相同面孔却又活泼伶俐的女子,她是什么人? “我不说又如何?一个叫化子的身世有什么好说的?”若兰倔气地回道。从没人可以因为想知道什么,她就得一五一十说明白这回事儿!况且她只见过街边行乞的小乞丐,至于他们真正过些什么样生活,对她来说还真是个谜,这一说,万一露马脚怎么办? “我说了,你不是乞丐。” 看着昊霆那自信的神情她心里就十分不甘;虽然他说的话句句正确,可她却还没承认自己不是个小叫化子呢! “那我也说了,你可以认定我不是你妹妹,却绝不可以认定我不是个乞儿。你说说,这世上的人你全见过吗?九州何其大,奇人何其多,怎么我就没可能是那特出的乞丐?你说我习于让人服侍,可那是你自愿的,怎么这会儿又推到我身上来了,说得像是我在驱使奴役你一样,太不公道了吧?”若兰抬出拿手绝活儿——胡谄狡辩兼推托。 回了这番话,她心里着实舒服多了。是嘛,其实她说的也不全是狡辩之词,像她这么大胆的皇格格,不算奇吗?至少宫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若兰脸上呈现出略微开得意的神色,一张俏丽的脸蛋更显朝气蓬勃,皙白的皮肤透着玫瑰般的粉女敕,晶莹的大眸子闪着邃见的光芒,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昊霆。 这真是一名奇异的女子!他相信以她所不意流露的气质及略带骄纵霸气的谈吐看来,她绝对是一名世家小姐,但她的行事作风却完全违反深锁闺阁的女子所该表现的静柔优雅;可虽然如此,她那一分霸气却融合了天真性情,让人很轻松自在。 或许就是这份自在让他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他不记得自己何曾执着于要知道一名与自己无关女子的身份? “我承认你的确特出。”莫名的,她引起了他很大的好感。 哦,他终于认可她说的话啦?就算不认可,他现在也没话可说、可反驳了吧?这使她益发得意起来。“是吧!”若兰扬高了尾音及眉毛,显出惹喜的俏模样。 “好,你可以不说你的出身,但总该有个名字吧?再怎么说,我得晓得那夜从匪徒手中救起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吧?”怕她再度拉杂地说一堆胡话,他抬出救命恩人的架子来。 名字?呃……一提到这,若兰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大半,她怔怔地望了昊霆一会儿。 是啊,人家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前头还记得,怎么耍嘴皮时全忘得干净,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回人家一些怪里怪气又不甚礼貌的话……再怎么,人家也是有恩于自己哪!她是哪儿不对了? 名字吗?“呃……我叫若兰。”若兰的声音低低的,还恼着。 想想,她真的有些不应该、有些无礼——呃,可是也只有“一些些”而已唷! “若兰……”得了名字,昊霆低诵一回,颇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是。”当他低吟自己名字时,若兰莫名地感到一种奇异的战栗,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周身,觉得“若兰”两字在他念来特别不一样,尤其他的黑眸又如此专注地看着她…… 心跳,顿时有些失速;好奇怪,今儿个她是怎么了? 昊霆望着若兰灵精的眸子,怎么看也没那种如梦似幻的幽幽气息,于是调侃道:“若兰,恍若馨兰……这“兰”字很美,人都说“空谷幽兰”,怎么你一点儿也没那份清幽雅致的气质?” 呃?他说了什么?望见昊霆脸上那一抹似调侃的笑,她游离的神智瞬时又回来了。 “这名字又不是按着我的性子取的,一出生就命了;怎么,还要让你拿来作文章不成?”虽然才在心里有些恼自己不该对恩人这样不敬,但见他眼神充满着取笑之意,若兰那十分薄弱的悔意顿时消散全无,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张利嘴。 “我说你爹亲若知你性子如此,就该取作“辣椒”,而不是“若兰”了。”她的反应很好玩,又快又有趣,再加上那气唬唬的模样就更逗人了。 “你——”她才要反唇,倏地发现有事不对劲儿。 “若兰”?她刚刚在不意间竟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不对,不对,我说错了,我不叫“若兰”,是“兰若”!”若兰赶紧着慌地叫着。没法儿,两个字都出口了,只好反过来念——死马当活马医了! 昊霆含笑看着慌张的若兰道:“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听过吧?” “什、什么意思?”他那种仿佛隐忍着的笑意加上那对慑人的黑眸,带出一种扰人心绪的气息来,惹得若兰除了在不意中说出了真名而着慌外,还多加了另一层不知名的慌张。 “愈描愈黑。”他带着笑意取笑道。 “你、你别乱用成语!” “我晓得人有时会糊涂,但却不知道有人能将自己的名字给反过来念;不是我说,你这谎还扯得挺差的。”要他相信她叫“兰若”,或许在他两岁时还有点可能性。“虽然不晓得除了身世外,为何你连名字都要隐瞒,但我劝你就别再费工夫了,若——兰。”他特意将她的名字加重加长了音,等看她生气的反应。 至此,他已有些清楚她的脾性了,三两句话就能引得她哇哇大叫,露出气唬唬的模样,实在有趣得紧;想不到他半路救起了个开心果。 若兰瞪着他,晓得他分明故意,可又没辙,谁叫自己接二连三犯错?真奇怪,平时在宫里谁都拿她没法儿,可遇上他,所有的尖牙利嘴都派不上用场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无奈。“可平时你不能叫我若兰,得喊我兰若才行。”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平时,哪儿有人可以直喊她的名字的道理,今天是虎落平阳哪!况且,皇阿玛一定会派出追兵来拿人,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些好,别什么都没玩到就被逮回去了。 唉!若兰又叹一气,一副哀怨样。 “听你的话,仿佛是要跟着我?”昊霆挑了挑眉,看着这表情变化迅速的女孩儿。“平时”不能?这话有些蹊跷。 若兰抬起低垂的头,立刻抛弃了难得的哀叹,眨了眨滚圆圆的大眼,奇怪地望着昊霆。 “不跟着,你让我在这荒山野岭里怎么过活呀?” ──────────────────────── 第二章 宁静的山谷间只听得溪水的流溅声及远处断续传来的清亮鸟啭,其间,只见一男一女恍若对峙般地互望着。 当然得跟着他了! 已经经历过连乞丐都会遭抢这种骇人听闻的可怕事儿,她怎么好再一个人上路游逛?万一悲惨地再遭不测怎么办,到时哪儿能再寻一个像他这样厉害的人来?而且要来得恰到好处,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哪! “不行。”望着若兰一脸赖定他的表情,昊霆敛去笑意,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冷道。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眼见昊霆又沉下脸来,若兰再度搬出耍赖的看家本领来;至今,还没人拒绝过她哩! 这男人变脸跟翻书一样,前一刻还漾着挪揄人的笑意,这会儿,却又回到了更先前的冰冷模样;看样子是想将她给吓走吧?不过他这如意算盘可打错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昊霆并不觉得惊讶。 “坐下来,把鱼吃了。”没回应若兰的无赖话,他没什么表情似地命令道,自己率先坐在火堆边旁吃将起来。 若兰本还想继续耍赖磨人,但见他什么话也不回,冷淡地吃着东西,她也只能状似无辜地安静下来,乖乖地在他对面的大石上坐下,边偷觑着他,边吃着冷掉的烤鱼。 人家不应答,她也没法儿唱独角戏。 若兰不是很专心地吃着,因为昊霆没把眼光放在自己身上,她也就由偷觑逐渐转为大胆直视着他。这个人真是变幻莫定,虽然她不见得怕他那种威严的气势,但有一点她也很清楚——他的冷峻严肃或许像极了皇阿玛或五阿哥,但他毕竟不是他们,天晓得隐藏在这表象之下的又是什么?而她现下也不在宫中,不能说耍性子就耍性子的,也不能真的“我说行就行”! 大话或许可以说,但真要实行……她再认真地将昊霆冷淡的面容描绘一回——那也得看人家肯不肯呀? 唉,所以说虎落平阳嘛! “瞧够了没?”昊霆一个转身,正对上若兰直愣愣的眼神,声音冷冷的。 若兰的视线早已由大胆而肆无忌惮,再转为发直的呆愣,冷不防被他这么一回视,心口立刻唬了一下。 “喂,你背后是长眼了不成?这么吓人!”若兰抚了抚自个儿的心口,有些气恼被这么逮个正着,反倒怪起他吓人——所谓恶人先告状是也。 昊霆睇了她一眼,将插鱼的竹叉往旁一丢,站起身就往溪畔走去。 见他这动作,若兰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也丢下手中的鱼,从大石上跳起,追上昊霆,一把就扯住了他的衣袖,紧瞅着他。 “做什么?”昊霆皱了眉看着这牛皮糖黏人的小人儿。 “你要上哪儿去?”打算丢下她?绝不让他得逞!心里虽这么想着,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十足的惶然,一时间连自己也没觉察,她的表现竟像个迷途的孩子般惊慌。 若兰自己或许没发觉,但却全进了昊霆眼底,他想拉开紧攒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可那手的主人硬是不放。 “放手。”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不然不放。”她死拽着,深怕一放手人就消失了似的。 “我要洗手。” 洗手?若兰眼光自然地下移,果然发现他之前因烧烤而有些熏了手。 哦!她好像太大惊小敝了些,他往溪边走,总不是要游水逃跑吧?她嘿嘿干笑两声,自动放手。 “我跟你说,你可不行丢下我!”虽然是放了手,但她还是钉哨似地站在他旁边,忍不住用言语“警告”一下。 昊霆弯身净了手,才缓缓起身转向若兰。 “我不晓得自己对你有何责任。”他以欺人之姿站得离她很近,居高临下的有些迫人,但脸上的神情已不是那样冷然。 老实说,这女孩逗得他很开心,使他不容易摆出平日的冷淡态度,甚至还让他变得有些失常,说起话来完全不像自己——他不是个会同人在言语上瞎斗的人,但他确在无意中任由自已被她牵着走,净说些无甚意义的话、让她对自己无礼;可是,很有趣! 若兰发现昊霆虽故意以身高优势来欺人,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明显和缓了许多。 她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尤其是像他这类严肃的人更是她长年的研究对象,所以只要这种冰冷冷的面孔稍有变化她都能敏锐地觉察;像现在,她就很懂得它所传达出的和缓代表着什么,那通常表示——她又可以无法无天一番了! 所以……“责任”吗?嘿,这可是他自己问的唷!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用身高这么欺着自己,然后深吸口气,开始说道:“你当然有责任了,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起就责无旁贷了!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从那时起你就介入了我的生命当中,绝绝对对地影响了我往后的人生。”若兰机敏的大眼瞥了一下昊霆,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就开心地继续道:“首先,若不是你救了我,说不定我的小命早在那时就休矣,而如果我在那时就遭不测的话,也许就不会遇到接下来的不幸了。” “什么意思?”昊霆皱眉,不解地望住她。什么叫“接下来的不幸”? “接下来当然不幸啦!先是你在带走我时遗漏了我的包袱——那里头可有我重要的生活所需哪;再来就是莫名其妙地多认个哥哥——一个总冷着一张脸吓人的哥哥;而后,这哥哥竟又不认我了,还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说:“你不是我妹妹!”;接着,我当然就失了依靠啦!丢了包袱、没了银两、一身褴褛、离家万里、又一个人孤伶伶的……到时要不沿街乞讨都难,而我又没有乞讨的经验——是你说我是千金小姐的,自然没经验,而这么一来,一定会让其他有经验的乞丐们排挤欺凌;而如果有眼尖的人发现我一身脏污下隐藏的美貌,一定会心生邪念……那我未来的命运就可见得了,而悲惨的状况却只有更甚……”说到这儿,若兰苦着一张脸,仿佛这些事已成了真,而她的命运就如同那风中弱烛般微薄。 “与其如此,那真不如当时死了还快活些……”若兰继续延续了好一会儿悲惨的神情……然后,她瞬地一转态度,立刻回复了跋扈神气的模样。“所以,我“接下来的不幸”根本就是你造成的,谁让你要错认我是你妹妹,救了我却又要遗弃我!你敢说你这行为没大大影响了我的人生?你这样堂而皇之地介入了我的生命当中、改变了我的命运,你当然得负责!” 长篇“接下来的不幸”的歪理发表完,若兰将双手往腰上一插,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又将下巴略一上扬,唇畔挂着得意的笑容,模样十分神气。 嘿,可见识到她那令人绝倒的尖牙利齿了吧?嗯……这等工夫可是连她自己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昊霆再怎么也想不到她能扯出这样奇怪的论调,简直是颠倒是非!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想不到自己不意中竟捡了这么个无赖家伙,脸皮还真不是普通一般的厚! 可还是一句话——她真的挺有趣、十分有趣!她真有本事能惹得他打心底开心! “那你打算要我如何负责?”他微笑着问,也想知道她要自己怎么负这个责。 哦,他当真打算负责啦?若兰眼睛一亮,心中有些飘飘然,对于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再度感佩不已。 “嗯……这等大事我可得好好儿想个清楚明白……”若兰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起来,忽地,她黑眼珠子灵活地一转,停在昊霆俊逸的脸上,然后扯起一抹诡黠的甜笑。“我说“哥哥”——”她柔腻地轻喊,特意在“哥哥”两字上头加柔了语调。 “你现在准备上哪儿去呢?”反正她是赖定他了,他上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人家忙,她玩儿,这可是她心里头中意最好的组合哪! ☆☆☆ 风在耳旁呼啸,但空气却不似北方那般干寒,而是隐隐的带着几许水气,抚过脸时也没那么刮人肌肤……这就是江南呵!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唐朝诗人杜牧形容得可真好!若在京城,这时节早已让人寒得打抖,大约也该降霜了;但在江南,这风却还含着一丝轻暖哩! 若兰深吸一口气,欲将这将逝的湿暖空气品尝得仔细些,而这吸气的动作,却让她身子自然地向后倾去,稳稳地就贴合在一堵温暖健硕的厚实胸膛上头。 嗯,舒服;空气舒服,这靠背也舒服! 她微扬首,目光溜过胸膛的主人。他正用双臂环着自己呢!自然而然的,她将头舒适地枕进这双坚实的臂弯当中,这让若兰满足地轻叹一气——唉,怎一个“舒服”了得呀! 相反于怀中人儿的舒适安逸,昊霆的脸却绷得死紧。 “别这么靠着我。”他冷道。男女授受不亲,这话她该懂得吧? 似北方寒气的冷然声音打破了若兰在心中营造出的美景,她收住了轻漾在唇畔的如幻笑容,扁了扁嘴,扬首睇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哪,难得这么舒畅的风配上这么好的景致,不好好儿享受岂不辜负了?你不懂得享受也就罢了,做什么拿那种冰寒寒的声音破坏气氛?我晓得你的心态,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是吧?”人家才说一句,她立刻回了十句,一点儿也不甘示弱。 “还有,我这软玉温香的肯屈就地靠着你,你合该高兴得偷笑才是——”话还没说完,从肩头就被一只大掌推离了她舒适的靠背。 “坐好。” 硬生生被推开,若兰身子立刻不稳地晃了起来,她赶紧抱着马颈子稳住身体。 “这样哪坐得好嘛,这马跑起来又颠又跳又晃的,不靠着你才真是没办法“坐好”呢!”她斜睨着眼向身后抱怨,但也没用,那只大掌比她还坚持。 对啦,他们是坐在马上头没错啦,可不是像她幻想中的那般——他轻柔地环拥着自己、让她轻轻枕靠着……根本就是他没表情地只管策马疾驰而已! 为了他急着要寻回那个和她相貌一模一样的妹妹,可怜她忍受着这长时间的颠簸劳苦,还得自个儿想象些美好的景况聊以自娱……唉! 本来打好的主意是要让他好生忙一忙,但就此刻看来,根本是他已让自己好生累一累了!聪明一点的话,她该向他“勒索”些银两自己快活去才是真,但心里那层自尊心却又在作怪;既然累都累了,现在就非得要让他忙过一回才算数,才能平她心头这股劳顿奔波的窝囊气。 昊霆的马已驰了一晌午,如今日头已微微偏斜,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路旁掩过膝头的长草上,将茵茵浓绿也染上一层薄金。一个转弯,霍地出现一波碧水,同样也闪出金色的粼粼波光,恍若一片泼开的金色海洋。 哇——暂抛心头的怨气,若兰瞠大了一双晶亮的眸子,让这景色吸引得眼也舍不得轻眨一下。 他们沿着水旁一路驰着,那水波映出的金色光华也一路追随着,间或有立在岸旁的垂柳掩了大半波光,但那灿然的光彩依然隐约透过枝桠,妆点成满树光芒。 这样耀眼的光彩让若兰忽地晕眩起来,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好美呵…… 多想这马儿的脚程慢些,让她能多看看这美丽绝妙的景致,而贪看风景的当儿又怕这一线水脉就要消逝。连日赶路下来,她可见识了这匹名唤“子夜”的马儿有多能跑、多爱驰骋,而它的主人又有多努力地满足它——不,根本是一人一马相互满足! 但,这可苦了她这难得骑马的皇格格! 她一向自恃长处无多,就单一个“精神充沛饱满”傲视整座皇宫里的格格、嫔妃们;但怎知这竟是一种可怕的错觉!因为她根本不必驭马,只乖乖坐在马身上就够她一路颠簸得难受,而气煞人的是,在她觉得自己已是气力耗尽、通身软乏之时,昊霆却还没半丝倦容。唉!若让人知晓她此时的惨状,教她将来何以继续昂首视人哪…… 忽地,“子夜”的速度缓了下来,耳际的风声也不再狂嚣,渐渐转为和顺轻拂,然后,马儿停了。 停了?若兰眨了眨眼,有些狐疑地四下左右瞧过一回,但除了一汪碧波及连绵水岸的长草外,什么也没有。 那,他们做什么停了下来? 她侧抬起头望向昊霆,想寻求答案,但才一仰首就迎上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直直地停在她身上,仿佛十分专注,可又不像是在注视她,这其间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怪异的气氛……大约像是想从她身上研究些什么。 “怎、怎么了?”若兰不自在、有些结巴地问,好像自己有哪不对劲儿了。虽说停在这美景旁完全是称了她的心意,可她也不希望他突然改变心意,打算将她丢在这无人的美景边旁呀! “你不会是后悔答应让我跟着你找妹妹,而要将我丢在这儿吧?”其实自从她用一堆歪理磨着他答应带她一块儿找寻他失踪的妹妹、又兼作她的保护者后,他就常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用一种看来有些像是后悔的神情。“告诉你,大丈夫一言既出可是驷马难追的,你不能反悔!”若兰赶紧又抬出那套耍赖把戏,先发制人地喊,只因先前他的“若有所思”没像现在这般锐利、这般惹人心慌。 昊霆没回话,兀自再将若兰精致五官上的耀人神采细细看过一回,才收回了逼人的目光,跃下马来。 “让“子夜”喝点水休息一下。”他抬起头对着眼神有些惶然的若兰伸出一臂,示意她下马。 其实“子夜”并没一丝疲惫,这一晌午的行程对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从前,他让它一天所行的路程是现在的两到三倍之多——一匹名驹是需要多让它驰骋大地,才能真正满足它欲飞纵山野的想望。所以,让“子夜”休息全然是一个藉口,真正使他停下马来的理由,或许是若兰那纯然的快乐神情打动了他,甚至在他还没真正意识到之前就已缓下了“子夜”的脚步。 她为慑人的景致动容,而他却为她毫不掩饰的快意神采所打动;虽然赶着路途要寻德穗,但心下却不由得想让她多欣赏这份美景。所以当“子夜”停止时,他望了她好一会儿,想找出何以自己会如此失常的缘由。 为什么会答应带着她一起行动?这根本只是拖慢行程,多一分累赘罢了;为了若兰,他一天的行程总分为两天。 “失常”两字,在遇上她之后似乎已如影随行。 若兰张大了双眼瞪瞧着昊霆,这是他首次有扶自己下马的举动;之前,他总是自己先下了马,然后任她有些笨拙地“爬”下马来。 今天他是怎么了?这样的“善意”反倒惹得若兰浑身有些哆嗦。 “你、你怎么了?”她怯问,还不太敢将手伸给昊霆。 昊霆仰首看着马上的若兰,淡金色的阳光在她身上也发生了作用;斜阳似乎在她身上洒了一层光环,她乌黑的青丝让阳光映成了琥珀色,而晶莹的眸子也在光线的穿透下呈现透明的淡金色,随着眼瞳的移动而闪耀着朦胧的柔光,给人的感觉,是出奇的美。 “下来吧!”他开口,却发现声音有此不受控地嗄哑。“我要带“子夜”到水旁饮些水。”昊霆吸了口气,不等若兰伸手就直接捉住她的手轻轻一拉,若兰整个人就如同彩蝶般轻盈地落在他怀中。 “呀——”若兰在落下的瞬间轻呼了一声,下一刻,整个儿人就全落在昊霆的胸怀中,而他一双铁臂正牢牢地圈住自己;这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小、他好硕大。 靠在他的胸口,若兰听见了强力的心跳声,此时她已弄不清这巨大的响声是属于自己、抑或是属于他? 这、这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主动”靠在他身上还被冷硬地推开,怎么这会儿他就可以将她“主动”“拥入”怀中?莫非他也被这一片金色的粼粼波光给眩晕了头吧? 这样倾听着他的心跳,若兰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尤其是一张脸特别火烫,都热到耳根子去了。 “放、放开我。”她不自在地推了推这堵坚实的胸膛,想在两人之间空出些距离。“你不是要带“子夜”喝水吗?”若兰发出的声音十分不稳。先前她主动靠着人家可以,但当他这么拥着自己时,却又让她觉得彼此实在太过亲密,怪异得让她有些无措。 他微微松了臂膀,但似乎还没放开她的意思,若兰抬起头仰视他,接触到的又是那一双隐约闪着炙人光芒的深邃瞳眸。 “你到底……怎么了?”好怪,好怪……他怪,她也怪…… 昊霆看到若兰仰起的小脸蛋微透着红、声音及神色中藏着慌乱,掩去了平时那种调皮霸道,剩下的灵黠与慌张揉成了一种十分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逗弄。 这又与她之前的那份美有了很大的区别。先前的那份美有些不可侵的神圣,让他忍不住想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仿佛不如此,她就会随着淡金色的薄阳一块儿消逝般;而现在她这带着张惶的娇憨模样却是另番风情,美丽而不失天真,是属于凡世的。 “我很不舒服,放开我呀……”若兰挣扎着想月兑出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的臂膀。 他怎么老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如果他像之前一样拿那种冷淡严肃的眼神“吓人”的话,或许她还不至于这么紧张;那种“吓人”的冰冷眼神她是见多了,但像现在这种说不上名来的视线就让她有些难以承受,急着想挣月兑了。 昊霆放开了她,收回目光,绕过她牵起“子夜”的缰绳就往水岸边走去。 但是昊霆就这么干脆地放开她,反倒教若兰一时间愣住了,心中仿佛有些……失落? 罢刚被他拥着时,身子全热了起来,但他这么一放手,忽地又凉起来了,而刚才让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些恋着他的体温……这让若兰十分不痛快! 这人是怎么回事,整天只依自己的高兴做事?虽说是她自己缠上人家的,但也受不了他这么反复无常的态度;时而对她冰冷、时而嘲笑她;刚刚出其不意地将她拥个满怀,但立刻又不说话地做自个儿的事去了。他到底想怎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恢复了惯常思考,若兰立刻追到岸旁去质问这莫名其妙的人。她可不会像一般的女子,被人这么一搂、一拥就羞答答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低头在心底将自己的芳心默许了人。 噫——她打了个颤。那才不是她若兰做的事呢! 昊霆站在水旁抚着“子夜”颈背上的鬃毛,缓缓回过头看着已追至身旁、鼓着腮帮子瞪他的小人儿,瞧她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是指我“抱”过你以后想怎么样?那么,这么问好了,”他唇角忽地挂上一抹坏坏的笑容;只望着若兰这模样,就会莫名地生出想逗弄的情绪,挡也挡不了。“你又想怎么样?抱都抱了,将来我就纳你为妾好了。” “你——无耻!”倏地,若兰微嫣红的脸颊刷上火辣辣的红潮。 “这些天下来,夜宿野地,每晚就我们两个孤男寡女独处,合该给你个交代;而我看你又老在我胸前又贴又靠的,就成全你好了。”昊霆说得轻松自在,故意显出玩世不恭的模样来气她。他贪看她生气的样子,似乎有些上了瘾头。 “你——”若兰顿时哑了口。谁让他说的全是真有的事,任她怎么也反驳不了,这真是气坏她了!“告诉你,我可是嫁了人的,你别妄想了!”——只是她逃婚了。“顺便再告诉你,以我的身份,那只有做正室的分儿,哪儿容得成了个妾?”她可是大清朝的皇格格呢!他竟只想让她做妾!?太可恶了! 那他准备要娶哪个女人当正室?还是,他根本早已有了妻室? 想到这儿,若兰蓦地一惊—— 她,怎么好似在心底掺了酸,嫉妒起那空幻的人来了? 若兰咬唇瞪向昊霆,却忽然发现他的眼神早失去了调侃及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仿佛要爆发出火焰的黑眸,像要吃人般地紧锁着她。 她——嫁人了!? 昊霆怒视着若兰,心中仿佛有把火在猛烈灼烧。 她,竟已为人妻! ──────────────────────── 第三章 扬州城 夜晚的扬州城,灯火通明,人潮熙攘热闹,不少船舫在瘦西湖上穿梭,点点灯火映在水中,别具风情,美得似幻。 原来之前看见的垂柳碧波就是瘦西湖,难怪美得那样动人心魄!瘦西湖虽名为湖,但实际上却是条四、五里长曲曲折折的明媚小河,形成一个狭长的水面,一束纤腰,楚楚有致,因其风光不亚于杭州的西湖,所以才称瘦西湖。 是啊,自古多少骚人墨客在此流连难去,留下多少好诗好文来? 但此刻若兰既没心思赏景,也没心思联想好词,整个人陷在难过的氛围当中。 他们接近黄昏时才进入扬州城。入了城,没再骑马,昊霆牵着“子夜”,若兰就紧跟在他身旁。不知怎地,他又戴上了那冷峻严肃的面具,不再有其他任何表情;而他此时的酷冷,竟比她首次见到时更觉陌生遥远,而这种酷寒冰冷更是她没见识过的,与她所熟知的威严完全不同。 两人之间像隔了层什么难以破解的冰层似的,肃冷得让人连呼吸都困难。就是他那张冰颜害她见着了湖光山色也开心不起来! “客倌,里边儿请。” 昊霆停在一间名为“绿杨楼”的客栈前,里头的店小二立刻趋上前来招呼,可他才就着光将昊霆看清楚,就先吓了一跳。 在扬州城里,绿杨楼可算得是数一数二的高级地方,没个来头的人还不敢上门哩,所以店小二不知看遍多少名门贵胄,但如何也没有眼前这位公子的翩然气度;这位公子神态冷峻、浑身贵气,高大健硕的身段更充满南方人士所欠缺的刚毅,而他的相貌更是俊逸得难见! 店小二眼光一移,落在昊霆身后的一个小人儿身上,又是一惊。好一个粉雕玉琢似的姑娘呀!她虽一身小乞丐的褴褛打扮,但依然掩不住白净脸蛋上那浑然天成的美,尤其那一双含水翦眸却比那三月时烟波含黛的瘦西湖还美哩! 先前见那客倌是震慑,而见这姑娘却是痴了。店小二揉了揉眼,再把昊霆及若兰各看一回。今天,他是遇上了仙人不成? “里、里边儿请……”还是那句“里边请”的话,店小二平时溜的一张快嘴都钝了、结巴了。 两人被引上二楼一间对着街的厢房里,点了些酒菜。待小二离去后,若兰低头只捏弄着衣摆,不敢抬头望见昊霆冷漠的面孔;两人就这么相互默默对坐着。 一会儿,小二端着酒菜上来了,开了厢房门就觉得里头空气凝重,放下酒菜不敢多说什么,就准备离去。 “等等。”昊霆冷喊一声,取出一锭银两交与店小二。“去替这位姑娘置套像样的衣裳来。” 听见昊霆的吩咐,若兰忽地抬起头,正迎上他冷冷的黑眸。很快,她又转开视线,低头把自己身上的小乞丐装扮打量一回,再将他身上的衣饰打量一回,目光也不敢高过他下颔处……她真的显得好寒伧哪! 她本还高兴自己扮成了个乞儿,从来也没为这一身装束赧颜过,但此时若兰真开始觉得全身不对了。 他要替自己置装,是嫌她脏了?是因为这原因才突然摆着一张脸不再理睬她吗?可是不像,因为一开始她就是这打扮,他也没嫌过、说过什么呀! 那他到底为了什么突然变了,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可之前什么大不敬的、耍赖的、胡扯的、硬栽赃的、可能可以说的、可能不可以说的话,她都说了,他也只是笑,怎么现在…… 她又偷觑他,见他只是沉着脸吃东西。 哦,是呀,其实她已经很饿了呢,可是竟没发现眼前的美味正溢着香,也不像之前总抢着第一时间动手……现在,若兰只是拿起筷子,缓慢而不知味地吃着。 明明该是一桌美味,但给沉默中的两人吃起来却像在啃木头似的。 昊霆不知心中这把无名怒火何时才能消,当她说出自己已为人妇时,他胸中竟会发出生平头一遭的巨大火气,而在那一瞬间他也才明白何以自己一直纵容着她,甚至有些想宠溺她地停下马来,好让她一览瘦西湖的醉人风光……原来,不知何时,她已悄悄进驻他的心房;莫名的,他早眷起她那天真活泼而不失优雅的模样了。 他当然是逗她的,戏谑着说要她做自己的妾,但其实他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想锁住这好动的小家伙,开始想将她据为己有,怎知—— 忽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一室的凝重。昊霆握在手中的酒杯己成了碎片,四散桌面。 是,他怒,甚至想立刻寻出那拥有她的男人,然后——杀了他! 突来的声响惊了若兰,她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望向声音来源,却赫然发现昊霆捏碎了白瓷酒杯,手还施着力道捉在一片碎片上头。 “你——”若兰倒抽了口冷气,不但让昊霆的力道吓住,更让他脸上的肃杀之气给震住了。 但下一瞬,他手上涌出的鲜血就更吓人了;浓稠鲜红的血汩汩自指尖流出,立刻就滴流了一片,而他仿佛无知觉般,手上的力道依然没减半分。然后,他的黑瞳慢慢地对住了她的,用冷硬的视线将她给僵住了。 望着昊霆那似冰似火的视线,若兰忽地觉得十分恐惧,甚至有些想逃的冲动,但见昊霆全然不顾手上的伤,她真的也就慌了。 这伤也不能不管呀……她根本没处理过这种事;在宫里,任何小伤都由宫女包扎,而别人的伤更是不用说了。该怎么办? 才在想的当儿,她已冲至昊霆身侧紧捉住他坚实的手腕。 怎么办、怎么办?若兰在心底慌问。那……先、先夺了他还紧握在手中的那碎片好了。想也没想的,若兰随即伸手同昊霆“抢夺”那利刃似的碎瓷片。可昊霆只是望着她,大手还是紧捏着那碎瓷没放松的意思。 若兰想夺,但力量怎抵昊霆?一拉扯间,她的手滑划过碎片,目的没达到,那碎片就先划破了她的指尖。 “啊!”她痛得抽气一呼,瞬地,腥甜的血跟着涌出。 若兰虽疼,但心却还挂在他手中的碎瓷上。她只是划破的手指就这么疼,那他紧捏着碎片又该疼成什么样子?他是哪儿不对了,这样伤害自己! 昊霆像着了魔般,忽地捉住了她的手,力道或许比捏碎酒杯时轻不了多少。 “你既已嫁作人妇,怎么又能扮成乞丐到处晃荡?”是问句,又不像问句,其中含着浓浓的威胁感。 瞬间,若兰因疼痛而蒙上水雾的眸子被他给牵锁住,牢牢地被锁在他魔性的黑瞳中,一动也不能动。他紧捉着她,两个伤口叠合在一起,血相溶、痛相传,奇异的情绪波动漫在两人之间—— “客倌,姑娘的衣服替您买来了……” 店小二推开厢房的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骇人的景象,一时间,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愣瞧着。 昊霆定定地看着若兰,她两只漂亮的眸子蒙上了淡淡的水雾、眉间轻锁,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像刻意忍着疼痛。他的目光由若兰苍白的脸蛋移至两手紧握处,这时,他才注意到她也受了伤,而他正紧捉着那伤口。 他放松了她,心下泛出另一股隐隐的疼——他伤了她……失控,原来是这么回事! “去,把伤口清洗包扎一下,再换掉你这一身乞丐装扮。”他缓道。 若兰收回自己的手,指尖疼痛的感觉渐渐转为麻木,浓艳的鲜血一滴滴滑下;可是,引她注意的却还是昊霆的眼眸;刚才的火炙怒意已从他的眸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一贯的沉冷严肃。 “你的伤……”她有些怯怯地问,觉得此时的昊霆虽少了先前的狂狷傲气,但却也冷肃得怕人。 昊霆没回话,只是看着还立在身旁的若兰,她捧着自己的手,任鲜血滴流却还以关切的神色望着他。他伸出手轻握住她的,接着运了些气给她。 瞬间,血止了。 “我的伤不碍事。”放开若兰的手之后,他缓沉着声道。 他放开自己后,若兰看了指尖一眼。血竟止了!好厉害! 她再抬眼细看昊霆,觉得先前她看错了,他并不是用酷冷的眼神在看自己,而是仿佛有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掩抑着。 她不晓得那是什么,只觉得看来怪难受的。 ☆☆☆ 若兰让吃惊无语的店小二带至为他们准备的上房,隔着一扇屏风,里头备了一只大大的木制浴盆,灌满了蒸腾的热水,是给她沐浴包衣用的。 店小二为她购置了一套淡烟绿色衣裳,就放在浴盆边旁;望着,就让她想起午间在瘦西湖畔所见的纤纤垂柳,更想起了那时昊霆拥着她的景况。 很久很久没人这么拥着自己了;他拥着自己时,和小时候皇阿玛抱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的臂弯又暖又坚实,贴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倾听那沉稳的心博,整个人好像变得都有些晕眩无力。 此刻,光是回想,若兰就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好似那使她心跳失速的因子还存在周身一般。她甩了甩头,将身上的衣服除尽,踩着浴盆旁的一张小凳子进了温水中,将整个人埋浸在水中,暖热的水流立刻在肌肤间流窜。 不一会儿,她挣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水里头像是放了些特殊的香药草,蒸得人有些晕陶陶的。她拨起了些水往细白的颈间拍打,然后又举起手察看着指尖上淡淡的伤痕;那原本涌着鲜血的伤口,竟就这么干脆地止了血,现在也开始密合起来。 水顺着高举的手臂滴滑下来,有些痒痒儿的……自从离了宫就没这么舒服地净过身,此时若兰是半呆滞、半享受地玩着这带着特殊馨香味儿的净身水。 他问:为什么她嫁了人还能到处晃荡? 为什么呢?因为她逃婚? 不,才不是那么简单的理由哩!是因为她不想嫁人;她不想嫁人就是可以到处晃、到处玩,谁能奈她何?就算皇阿玛逼她也不成!她不就成功地溜出来了吗?大概是没人料想得到一个皇格格胆敢做这样的事,所以她才能这么轻松地开溜成功吧! 可是,她能这么回答吗? 好像不能那……这么回答她的身份岂不就曝光了?她可不相信皇阿玛会没大发雷霆地派人寻自己。 那该怎么答才好呢?伤脑筋呀!有没办法唬咙带过呀?如果他因为自己已嫁为人妇就硬要她回“家”怎么办?那可不成呀!但是她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稳妥的粮食、金钱供应兼保护者,若现在说放手就放手,那岂不太傻了些? 看他好像挺在意这回事的,可得找个好些的藉口来敷衍搪塞一番才行哩!可也真怪,他那么在意做什么?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嘛,又不是他家逃了媳妇儿! 若兰撇了撇嘴,想起昊霆那时盯着自己的眼神;可才想起,昊霆那双火炙的怒目仿佛又出现眼前,让她不由得心口猛地一跳,身子哆嗦了一下。 真可怕,那时要是店小二不出现,她恐怕就要给他那火炙骇人的目光给吓傻了吧!不过说起来也真是丢脸,她竟这么轻易地就给吓住了,这以后在他面前还抬得起头吗?亏她还是个见惯了阵仗的皇格格哩! 唉、唉、唉——大叹三声哪! 若兰爬出水已微温的浴盆,缓缓将自己清理梳洗完毕,才就着梳妆抬上的镜子照了照,她对着镜中人扬起了唇角,一抹古灵精怪的笑容立刻浮现在若兰白净绝美的容颜上。 嗯,不寒酸了吧?这美丽的模样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嘛!她倒要看看那个冷面男见了她梳洗过后的姿容还有没有法儿再摆张寒冰脸?她非得以这一身柔美的姿色融掉他脸上的千年寒冰,至少,也得看见他有惊艳的表情才行! 主意既定,若兰又在镜前旋了个身,觉得自己真是再美不过了。平时在宫里穿的不外乎都是旗装,今天难得有机会穿这汉式的衣裳,感觉特别新鲜;和旗装不同,这汉式的女装穿来有些轻飘飘的哩! 想着,若兰步出了房,转向隔壁昊霆的房间走去,轻敲门。 “昊霆。”她喊,可是没人应。 “姑娘,那位公子刚出去了。”店小二正打穿廊上经过,望见若兰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整个人变得比初见时又不知美上多少倍,真真人间绝色! “出去了?上哪儿去?”不是丢下她了吧?若兰一顿。呃……看他今天突然变脸的模样,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这可能性,也不顾什么女孩儿家该有的矜持,她一把推开昊霆的门,向里一望,才发现他的包袱还在,这才轻吁了口气。 幸好没丢下她!否则,看着好了,真要敢丢了她,她可是天涯海角也会把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冷面男给逮着! “他上哪儿去了?”若兰转身问还在门口的店小二。 虽然他不是丢下了自己,但她还是有些气恼,本来是想让他瞧瞧自己这一身“不寒酸”的样子,怎么就不在了? “这……通常客人是不会同我交代这些个事的。”店小二目不转睛地盯着若兰,直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她美丽的外表和率直的行动还真不一致,几乎没见过姑娘家这般直闯男人房间还不觉羞愧赧颜。 “这样啊……”若兰明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 他可以无声无息地不见人影,那……她也要出去溜达溜达! ☆☆☆ 昊霆沿着瘦西湖走至一座庄严清幽的古寺前。一别于扬州的繁华,寺周围悄然静阗,仰首只见寺门前一个横匾,上提“西宁寺”三字。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举步向里走去,正好碰上一个小沙弥。 “小师父,请问贵寺住持在吗?” “住持师父在正殿。”小沙弥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昊霆向小沙弥微一颔首以示谢意,就直往正殿行去。才至殿门前,就听到幽静中传来十分沉稳的木鱼声,他轻声跨进殿内,直等老和尚诵经声自然停止。 “施主夜访,不知有何要事?”老和尚放下木鱼,转身面向昊霆。 昊霆心中微微一惊,他武功内力深厚,想不到老和尚竟能察觉到他在身后。只见老和尚慈眉善目,眉毛长而洁白,一望即知是修行甚深的智者,只是不知他是否即是十七年前那同一个住持。 “深夜打扰住持,晚辈的确有事想请教。冒昧一问,不知您在西宁寺任住持有多少年了?” “老衲在西宁寺修行已四十多载,不知施主想问些什么?” “十七年前,住持是否曾将一女婴赠与一对路经扬州的夫妇?” 老和尚宁静的眼中闪着光芒,不语,只注视着昊霆。 “我是那对夫妇的儿子,是那女婴的兄长。”十七年前,他的父母旅经扬州,至西宁寺上香时住持赠与他们一名女婴,也就是德穗;十七年后,德穗却留书说要回扬州寻自己的生身父母。 “是有此事,不知施主今日所为何来?” “我妹妹,就是当年的女婴,留书说要寻自己的生身父母就离家了,我想她会来找您。不知您可曾见过她、是否晓得她的身世?还望住持告知。” 老住持幽深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昊霆,然后回想似地缓道:“十七年前黄河犯大水,许多难民拥入扬州城。一日清晨老纳听见了微弱的婴孩低泣声,循声就在寺门口发现了一名裹着粗布的女婴,大概是难民养不起婴儿才将她弃至寺门口。老衲养了她一段时日,后来遇上了索施主夫妇,才让他们领了去。其余,老纳一概不知。” “听住持的意思,是还未见过舍妹?” “不,老纳见过她了,也告知了相同的话。” “德穗来过了?”昊霆诧道,想不到德穗脚程不慢,而这也代表着她平安到达了扬州。 “又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您晓得她上哪儿去了?” “索小姐是今晨来到本寺的,离去时,老衲未曾问她此行何去。” 昊霆望着老和尚,他有着出家人不问世事的态度,想来是无法再得知什么了,不过晓得德穗的确平安抵达扬州城,却是件上好的消息。 “搅扰师父清修,晚辈告辞了。”说着,昊霆转身即欲离去。 “施主请等等,老衲有句话还请施主带与索小姐。”老住持喊住了昊霆。 “师父请讲。” “世间俗事,请索小姐想开些,勿行极端。” 昊霆再度深深与这位眼神中充满睿智的老者对望,微颔首后就离去了。 今晨吗?在得知自己是弃儿后,德穗上哪儿去了?如果没有耽搁行程,他早该到了扬州,也就可以顺利拦截到德穗。 到这儿,昊霆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让他行程迟缓的跋扈小家伙—— 她属于别的男人的事实,的的确确激怒了他,今天他首次尝到失控的滋味。 她既嫁了人,怎么又能这么自在地到处游玩?她究竟是什么人,而他又该拿她如何是好? 知道她已为人妻的身份后,本不该继续让她留在身边,无论如何都该将她送回,但私心里,他竟不愿!只要一想起应该送她回去、送回拥有她的男人身旁,他浑身就燃起疯狂的妒意! 懊拿她如何是好?该拿心头这份难抑的情绪如何是好? “哥——”一声清亮的喊声划破清寂的夜空,一个纤巧柔婉的小小身形忽地自黑暗中窜出,扑进昊霆怀中。 ──────────────────────── 第四章 扑进怀中的人儿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药草馨香味。 “哥,救我!有人在追我!”小小的身子因紧张而微颤,她身后,则追着两个彪形大汉。 “德穗?”昊霆拥紧了怀中的小人儿,不相信世事真这样巧。 “快救我,快把那些恶人打跑!”若兰挣开了昊霆的臂膀,迅速躲至他身后,只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眸向外偷看。 一听这说话方式,他就知绝不是德穗,根本就是那霸道的小家伙。她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格——小姐!”两名大汉已追了过来,但见有其他人,立刻改口。“小姐,请跟我们回去吧!” 小姐?听见来人对若兰的叫唤,昊霆皱起眉,斜侧了脸看向身后窜动的小人儿。不是夫人? “我又不认识你们,要我回哪儿去?”若兰从昊霆身后探出头喊道。“哥,救我,我真的不晓得他们是谁!”她紧捉住他的衣服,仿佛有些强迫的意味。 “小姐!” 不理会来人的急迫与无奈,若兰仗势地从昊霆身后扮了个吐舌的大鬼脸。 她怎么可能乖乖跟他们回去?这么倒霉,才不过出来溜达一下就给逮着了,皇阿玛的手下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快就发现她的行踪。可幸好,让她给遇上了救星。 “哥哥……”她再“仿佛”柔弱地喊了一声,可两只手却将他的衣服攒得更紧些。咦!他怎么不言不语的,莫非是打算趁此机会将她给甩月兑?哎,那岂不糟糕?若真如此,那她也只有乖乖被逮回的份儿了…… 不行不行,绝没这么简单的事,她一定要想办法月兑逃! 办法……想着,若兰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有想逐步退去的意思。 昊霆没漏了若兰扮的鬼脸,再看看追她的这两名汉子,长得就一副正直憨实的模样,两相一比就晓得谁的话可信,而她现在又一副打着鬼主意的表情。 “你们找我妹妹有什么事?”不等若兰真正放开自己的衣服,昊霆一把就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他们要将她带离自己,而她也想逃离自己吗? 不准! 意识到这一放或许将失去她,一种奇怪的心情波动开始暗伏在昊霆冷峻的表象下;虽然她已为人妻的事曾激怒了他,但此时有个理由让他不会放手——他们称她为“小姐”而不是“夫人”——他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中,他握住她手的力道更紧了。 两名大汉早就注意到若兰格格身前的男子,他有着一股天生威迫的气势,此时他声称格格是他的妹妹,两名大汉立刻震了一下,仔细在月光中将他好好看过一回。 可是不对,他并不是皇子! “这位公子,我不晓得你何以称我们家小姐为你妹妹,但请别与我们过不去。”说着,他伸手就要夺过若兰。 昊霆反掌一挡,轻松地就挥掉来人的手。 “她是不是你们家小姐、或是不是我妹妹,在此没人可以证明,但现在她本人的确喊我哥哥没错。” “你——” “没错、没错!我不认得你们是谁,可我确知谁是我哥哥!”若兰一把抱紧了昊霆,见着他替自己撑腰,于是更加狂妄地对着苦寻自己的人喊。 来人没理会若兰,只把眼光直盯着昊霆,在心底打量着他的身手。能这么轻易挥开自己的人实在不容小觑,看来他们这刁钻难缠的格格是找了个好靠山,而这名不知身份的男子也正以冷然的目光回视他们。 “看来,你是不放人了?” 在淡淡的月光下,昊霆扯起一抹几无笑意的笑容,淡道:“是我的人,自然没有放的道理。” 昊霆冷冷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下,也回进了若兰的心里深处。她从昊霆身后偷望他峻漠的侧颜。 是我的人,自然没有放的道理……这话,让若兰的心倏地不稳起来。 “那休怪我们不客气,得罪了!” 没机会让若兰产生更多遐思,两名男子一齐动作起来,一人与昊霆过招,一人则绕至他身后欲夺若兰格格。 昊霆仅以单手与来人过招,一只手臂则紧搂着若兰的腰,不时以身横挡过要抢人的手,出招、过招间流转自如,轻松如风。反倒是两名侍卫,一方面不知眼前这气势卓尔的男子是何身份而不好出手过分,一方面又要顾及不能不慎伤了若兰格格,较量中自是落居下风、牵手掣肘地无法发挥。 一见两名宫里的侍卫动起手来,若兰还是有些担心。这两个人她当然认得,他们是皇阿玛的贴身侍卫,武功颇高强。不知昊霆敌不敌得过?如果必要,她硬着头皮也得抬出格格的架式,见机再耍赖逃月兑。 不过……看情况好像不用这么担心嘛! 眼见昊霆与两名侍卫轻松应对,若兰更觉得自己实在找到了一个太、太、太妥贴的靠山了,她真是太、太、太厉害了! “小心,向右闪身,后边儿,左边,小心他的掌……”好玩、好玩,好有趣!人家为了她在认真过招,她倒是玩起来了,还乐得不得了。 昊霆就听得身后的小人儿高兴地在玩,索性一个旋身将她往空中一抛。 “呀——”才玩得开心,身子怎么忽然飞上了天?这吓得若兰大喊一声。 “小姐!”两名侍卫见此,大吃一惊,立刻丢下昊霆,慌张地回过身去就要接住被丢上天的若兰格格。 不等他们接住若兰,昊霆从后往两人身上各点一个不得动弹的穴,之后就飞身跃起,稳稳地将若兰抱个满怀,接着再一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扬州。 扬州的夜色,更是绝美。月光下,湖畔边,一双人影让月色拖得老长。 “你……你……你要谋杀我呀!”双脚都已落地,若兰还死攀着昊霆的颈项,身子略颤、声音不稳地问着。 “你死了吗?”怀中的小人儿打着抖,温温软软地贴覆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有些舍不得轻放。 “你见过死人会说话吗?是差一点,差一点!”人就这么被“丢”上天那!若兰声音是稳定了些,可身子还是活像八爪章鱼般地紧黏着昊霆不放,螓首更向他颈窝处钻去。 “他们是什么人?”那两人身手不凡,说话行事也有分寸,看来并非一般人。 若兰的头埋在他颈间,好一会儿才呐呐道:“要逮我的人。” “看得出来。”昊霆的声音冷冷的,但手却紧紧的;她没有放手的意思,他一样也没有。“你晓得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你欠我个更完整的交代。”逮她回去,回哪儿去?回她丈夫身边?不对,因为他们称她为“小姐”,不是“夫人”。 若兰咬着下唇,苦思究竟该说出几成。 “你不是问我,怎么嫁了人还能到处乱晃吗?我是在新婚之夜趁新郎还周旋在贺客间时偷溜出来的,就是逃婚啦,所以我皇——我爹才派人来拿我。” “为什么要逃?”言下之意,是未成事实? “哪有什么为什么的,就是不想嫁人嘛!嫁了人,谁晓得将来得跟多少女人争宠?那我是做不来的。女人间,整天勾心斗角的多难过,你看我有办法在那种环境下生存吗?我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以我这种不懂得以娇声软语讨男人欢心的女人来说,大概没多久就会被弃置一旁了吧,那不如出来游山玩水有趣。说不定啊,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女人,合该是个男人才是!”说完,若兰还在鼻子里哼了两声,以表不屑当个软弱的女人。 听完她的话,昊霆的唇畔不自觉地漾起了柔和的笑意。 他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想轻放她,甚至十分想拥有这可爱的小女人。这份想望的强烈度竟是在得知她已为人妻、及有人要将她带离时爆发而出,那灼怒的心情着实让他一惊。她的特出聪敏在不觉中已然深深吸引他的目光;她耍赖及章鱼般的黏人工夫甚至是惹他开心的,这种毫无掩饰做作的性情让他由衷地想纵她、宠她。 她家人派人来追她回去,按理他本该放人才对,但就在思及那所代表的意义时,他的心强烈地动摇了,当时对追逮她的人所说的那句话——“是我的人,自然没有放的道理。”并非戏语。 现在情况似乎更不同了。她逃婚,代表未成事实,那么这桩婚姻他就可以不认;基于私心,他一定要将这小家伙锁在身畔!而或许就算已成事实,他恐怕也不愿放手、不愿让她轻离了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渴望她!望着若兰倔气的面容,他心中顿时有了释然的感觉。 “是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般。”昊霆轻笑道。这般不拘礼法、这般可爱! “就是。”明明就像个弱者般地死趴在人家身上,若兰却还扬着眉做出一副高傲状,自觉十分了不起。 “可你不当女人也不成。”心中的释然让昊霆心情大好,明白了解自己想得到若兰的心思更使他在心中下了决定。 开始是她先缠上自己,但现在,她可走不成了;因为,他是不会放手的! “哪儿不成?”才附和她,又不成,这男人比女人还善变! “如果你是男人,那我就不能……”昊霆的声音里忽地染上一股邪气,愈说声音愈低、愈靠近若兰,忽地抵上她唇瓣,汲取她的柔软芬芳。 他、他、他——若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瞧着正亲吻着自己的男人,呆了。 “……这么对你了。”昊霆轻放开若兰甜美的唇,但仍抵在她唇上低语,语调中带了种令人酥麻的魅惑。“所以,你只能是女人。” 见他的唇在自己的唇上摩挲,若兰就像是被下了咒语似地呆愣住,全然失了反应的能力,就像个乖顺的女圭女圭般任他继续浅尝轻舐着自己的唇。 “傻了?”昊霆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满意地发现她痴愣的模样,也很是逗人。 忽地,出了窍的元神回门,若兰这才顿时醒来似地惊觉到他的举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不再攀附昊霆的颈项,反推起他的胸膛。“放开我,放开我!你这登徒子!你竟敢——”她捶着他的胸。 “我竟敢如何?”他扬起一眉,调笑着说道。 昊霆如她所愿地轻轻将她放下,但放下后两手却也不空着,立刻一手揽上她的腰、一手从后托往她的头,双唇又覆上她柔美的朱唇,翻搅她的馥郁甜蜜。 没料得昊霆的行动如此迅速,若兰整个身体被拥得贴合在他身上,全身感受着他传来的体温,烧灼得她有些战栗起来。 昊霆感觉到若兰的抵拒,益发狂野地吸吮着她的唇舌。 挣扎,是无用的。 “你真甜……”昊霆直吻到有些无法自持才稍稍放开了她的唇,但仍是同样抵在她唇畔低语,把灼热的气息吹吐进她唇内。 第二次失控,还是为了她——为了一个吻…… “你……你竟如此轻薄我!这样轻薄一个女子!”好不容易等他甘心释放自己的唇,若兰却已有些晕眩,只能轻喘地抖着声叱他,可这无力的软弱声音连她自己也不能说服,她只好转而拿眼睛怒瞪他。 “我以为你不想当个女人。”若兰含怒的眼神非但不可怕,在他眼中看来却还是可爱的,于是又忍不住出言调侃。 调侃吗?真的,在她面前他真变了一个人,而这层改变竟有扩大的趋势。 从前,几乎所有的人都慑于他的威仪之下。要掌管一个控锁全国经济命脉的家族,他需要的不是嬉笑怒骂,而是沉稳从容的冷峻心性;他一直习于如此,这冷冽的性格不是强迫形成,是天生自然的,打他识事起就没变过。 但,这小家伙挑起了一个连他都未曾相识的索昊霆——一个会调戏女子的风流男人!这是他潜藏的心性吗?还是一个只专属于她的风流男子? “但我是个女人!” “对,你是女人没错,而且要当我的女人。”昊霆再啄了一下她的唇,以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吹气,邪魅地呢喃轻语。 不管是潜藏的心性、还是专属于她的风流,他只知道他要她;其他的,都是多余,没必要研究他愈来愈多的改变! 他明显的挑逗让若兰又一阵战栗,这才发现自己和他实在太靠近,人呆得都忘了挣扎。“你、你这人有毛病!谁要当你的女人,快放开我!”她拿手肘抵在两人中间,期盼制造距离。 前头是“妾”,这会儿又是“他的女人”,这男人到底想怎样? “不放又如何?你不是说过,像你这样的软玉温香肯屈就地靠着我,我合该高兴得偷笑才是;那时没让你屈就成,心里头倒是有些过意不去,现在就让你好好儿屈就,我好好儿偷笑好了。” 天!瞧他白天时一副道貌岸然的严正样,原来她的话是一字不漏地给听进心坎儿里,现在就搬出来堵她了! “你、你……你这叫一日三变!”气死人了! ““一日三变”?好新鲜,是我学养不丰,还是根本没这成语?” “是我创造的,指的就是像你这种善变的男人,一天可以变三种样子!”瞪他、瞪他、瞪死他——可怜她现在也只能瞪他! “哦?怎么个变法?” 看着他一脸的死皮赖脸样,若兰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气。天下竟还有人比自己更能耍赖?而她到现在竟还想不出办法扳回一城!可恶、可恶—— “你先是一副冷然卓绝的样子,整天端着一张冰寒寒的脸吓人,幸而我胆子够大没让你吓倒;而后你又突然改变作风,在瘦西湖畔还要扶我下马,结果是没安好心,硬是对我又搂又抱;然后又不知怎的,抱完了又不理人,摆出更可怕的冷脸;现在,救了我之后竟厚颜无耻的……的……”若兰偏过头一咬下唇,一个“吻”字硬是说不出口。 昊霆一只大掌抚上了她因生气而泛红的粉颊,就着柔和的月光细细审视她精巧美丽的五官。“一日三变”吗?不要说她觉得他莫名其妙了,就连他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想将她锁住的念头似乎完全改变了他平时的性情;在她面前,他根本就是完全走了样的索昊霆。 玩笑、戏弄、调侃、失控、甚至是耍无赖,这一切可都是因为她哪! 被人这么抚着脸颊还是生平头一遭,若兰因着这温柔的抚触而一时忘却被轻薄之气,呆愣愣地与昊霆对视,而她心底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正诉说着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一切。 “好,我“一日三变”,那你也是“一日二变”。” 什么? “你可以任意地往我身上贴靠,却不许我主动抱你;这不是只许官家放火而不许百姓点灯么?翻来覆去的性子你可比我高明得多了!”她这性子可真是跋扈得很——跋扈得逗人爱! “你——”若兰顿时张口结舌起来,气得只能拼命喘大气。“反正我可以,你就是不可以!”她拼命用力地用手肘抵开他。 瞧着她,就像瞧着一只猫儿;那猫儿性子可怪,你不理它,它就散散漫漫地直往你身上磨蹭撒娇,可你若要抱它哄它,它就偏不,一不高兴甚至张牙舞爪地撒泼、随时送你一爪;坐在那儿,瞧来是乖巧可爱得紧,可要模它还得看它心情好坏。 眼下,她就像是只灵巧漂亮的猫儿! “你笑什么?”他竟在笑!不,其实从开始他就没放下过那抹邪气横生的笑意,只是此时那笑容更惹得若兰不愉快。 “我笑你这只猫儿很有趣,轻易就被逗弄得弓身竖毛。” 猫!?他竟将她比做猫!? 这回若兰真气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得真生出利爪好将他那张俊逸而透着邪气的脸孔给抓花了来! “别打坏主意呀,小猫儿毕竟是敌不过主人的。”昊霆加了些力道,将她搂得更实在些。 “你好大胆子!”竟自比为她的主人?她生平没受过这种侮辱!可恶,虎落平阳都成猫了! “我好大胆子?”他复述一次她的话,完全无视她冲天的怒气。他当然好大胆子,别人的妻子都准备抢了,胆子不大怎行?现在的言语挑逗又算得什么? 若兰觉得再这么下去,她真要被气厥过去了。 在宫里,无不是她将人气得咬牙而自己在一旁凉快看戏;今天是逆了,她的拿手好戏换了班底,她倒成了无计可施的败兵将了! 对,她败就败在自己先被挑得动了气,与人争吵最忌先动感情,只要先动气就注定要输,唯有从头至尾平心静气才有办法将对手扳倒。这道理她最明白不过,怎么今天三两下就被他挑得大动肝火? 不成,她不能再动气了,再这么下去只有“一败涂地”可形容了。 若兰闭上双目,深吸口气,硬生生将爆出的火气吞回去。再睁眼,立刻回复了平时高傲的模样。 “放开我。”她直视他,冷道。 昊霆嘲弄的笑意渐转为欣赏。好一个聪明的女子,看穿他的伎俩后立刻懂得收敛情绪,而非一味撒泼到底而弄得狼狈难看。他没看错,除了调皮跋扈及霸道可爱,她果然还藏着一般女子所缺少的慧黠及灵活,这让他更坚定自己要她的心意了。 “改变战术了?”带着笑,他轻轻放开了她。 “你果真是故意激我,再上你当,气坏了自己,可乐坏了你。”若兰即刻退了两步,退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你不是想逃吧?”昊霆双手抱胸,微笑地看着她小心翼翼退出自己势力范围的模样,戒慎得紧。 “逃?你小看我了,我从不做丧家犬的,不扯下你脸上那可恶的笑容,我若兰的名字就倒着念!”自觉已在安全范围,若兰昂起头傲然地发下战帖。 “嗯……我说,这真不是个好兆头,你怎好一开始就认输呢?如果我没记错,不久前好像还有人要我叫她“兰若”呢!” 可、恶——若兰在心底大吼,用想象在心里痛快地将他挑衅的嘴脸撕成碎片。 可,她再不上当了。“逝者已矣。”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激动的情绪后说道。 “这么说你是跟定我了?”进步神速嘛! “自然。”直到打败他的那一天为止。 “一言既出——”昊霆缓缓地道,就像摇晃着竹枝子引诱可爱的小猫上勾。 “驷马难追!”人家是大丈夫,她可是“大格格”! 听了若兰爽快的成语接对,昊霆脸上不禁又勾起了邪笑。 “真是姜太公钓鱼呀……”愿者上勾。 看着昊霆十足的得意神色,若兰心中顿凉,直觉这对话中一定有哪儿不对劲,她一定哪儿又上当了…… 哪儿、哪儿、哪儿?哪、儿、呢?她在心中直转着。 倏地,她脸色大变,冲上前去揪住了昊霆的衣襟。 “你诓我!”什么她跟定他了!?亏她自恃聪明,竟一时不察就接了他的话! 这……真是怎一个“蠢”字了得呀! “这叫“愿者上勾”。”昊霆捉住了胸前这一双柔软的小手,不疾不徐地说道。“或者,我让你几个回合,这段话咱们就不算好了。” “你这是在激我?”这回,换若兰浮上笑意了。“你觉得我会因为自尊心而拒绝是吗?那你如意算盘可打错了,这么好的条件我自是欣然接受,不会和自己过意不去的。”能屈能伸实乃制胜之道。 昊霆深深地望着若兰,他喜欢她这古灵精怪的挑战笑容,更欣赏她的慧黠灵敏。 “是激,也不是激,只是不想胜之不武罢了。”他真是愈来愈喜欢这小家伙了。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想留在我身边,不外乎是想寻个保护者,不过现在又多了层理由,就是想击败我以夺回你的骄傲;可是我的目的就和你不同了,我要你留在身边为的只一个理由——”昊霆伸手指上了若兰的心窝。 “什么?”面对昊霆忽地转深的眼眸,她不自觉得想退缩。 “你的心。” 她的心?! 瞬间,若兰的心失速地狂跳了起来。 “非、非卖品!”她紧张地急嚷。 “没人说要买,我要你自动奉送,秤斤论两的东西我不要。” “你好狂。” “不狂的男人驯不了你。” 若兰压着狂跳的心,冷哼道:“果然贵人多忘事,该不是忘了我已为人妻吧?”他太狂,狂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蓦地,昊霆冷下一张脸,灼灼的目光逼视若兰。“果然贵人多忘事,该不是忘了你已逃婚了吧?”在他面前,休提“已为人妻”四字! 这眼神,具掠夺性,比先前他轻薄自己时更教她心慌,可是——她已然被这眼神吸引。 “好,有本事你就来夺。”战帖,她接了! ──────────────────────── 第五章 事情为何发展成这局面? 莫名且妙地被人牵着走,这可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虽说一开始可以算是自己赖上人家的,但到了这地步却像是被激得非得跟在他身边一般;愈想,愈觉得这分明是个摆好了的陷阱,但她却笨得一脚踏进还自以为聪明! 还有——“非、买、品”?! 若兰暗暗哀嚎了一声。 天!为什么昨晚她会说出这三个字?这不是真贬了自己的心吗?就像他说的,要秤斤论两地卖……哦,她是吃了什么迷药笨到说出这话来? 都是他!是他害自己一再失常,连最有自信的整人工夫都发挥不了,甚至再三败在他手下! 但是,夹着尾巴落跑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的,况且她又不甘心就这么逃跑,唉,总有一天她要为自己这性子吃苦头……不对,是现在就在吃苦头了! 可还有一件教她更伤脑筋的事,那就是—— 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待在扬州?甚至还光天化日地在大街小巷里晃荡?这可是自掘坟墓的行为呀! “昊霆,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扬州?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若兰扯了扯昊霆的衣袖,纳闷地问。 这里是很特别、很美,可他不是一向急着赶路找他的宝贝妹妹吗?当然,如果不是皇阿玛的人已进了扬州,她是很愿意多欣赏欣赏这儿的美景;但现在情况不同,任昊霆的功夫再好,如果皇阿玛加派人手来拿她,到时他不敌的可能性还是很高。所以,能躲则是吉! “我妹妹就在扬州。” 若兰愣了一下。不会吧,这么巧?他怎么晓得他妹一定在扬州?如果是早知道了的话,还叫“寻找”吗? 对了,一路以来,她还不曾问过为什么他妹妹会需要“寻找”。 “你是怎么把妹妹搞丢的?”她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昊霆看了一眼若兰,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怎么丢的,她就怎么丢的。” 若兰又一愣。她怎么丢的,他妹妹就怎么丢的…… 这是绕口令来着? 她怎么丢的……等等!“你妹妹也逃婚?”若兰惊讶地捉着吴霆的衣服喊。如果这也算“丢”的话。 昊霆没答话以示默认。 “哇!这真有趣儿!我逃婚,你妹妹也逃婚,你还敢说我们性格不像?分明是叫个思考模式嘛!如果她真如你所说,生得和我一模一样,现在又待在扬州,那放心好了,不出几日,我皇——我爹的手下一定替你寻出她来,直接送回京城完婚。”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太美妙了! “再告诉你吧,虽然我没见过我的夫君,但就凭我爹十分宠疼我的这一点上头看来,就可确定他一定精挑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你妹妹嫁给他定能享尽荣华,绝不亏待的。”这桩婚事降临在自己上头就是非躲不可的倒霉事,但若让给其他人又是另一回事;虽是天花乱坠地形容了一番,但若兰相信离事实该不远的。 “虽同是逃婚,但我相信你妹妹的理由和我绝不相同。”相信没哪个女人能像她这般有主见、有胆量,单单因为不想嫁人就做这种惊天动地的事的!“一定是你父母为她择的对象不好,她才出此下策的;可是,嫁给我爹选择的人就不一样了,保证有地位、有荣华、有富贵、又有相貌,世间女子可得此一归宿,合该无怨无忧了。”说完,若兰长叹一气,活像个好话说尽的媒婆。 昊霆望着叽喳不停的若兰,思考着她的身份。 回京城完婚? 的确,她有一副高贵而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来自京城的可能性颇高。而京城里,有哪个家族可以生养出这样跋扈的女子?看来她对自己的家世背景颇具信心,才能如此狂傲地描述而无丝毫惭色。 若要论商贾世家,那是没人比得过索氏一族,而如果她真是京里的商贾之女,不会不晓得索氏的势力,也不会没听过他的名字;从她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这一点看来,她该和商贾无瓜葛才是。 那么,她若不是京官之女就是哪个王府的格格;而这其中,又属皇室的可能性为高,毕竟一个官宦世家的小姐不该有这层霸气。 “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呀?”见昊霆依然不语,若兰再扯他的衣袖;这好好儿一件衣服,袖口早被她揉得绉不成形。“既然我已替你妹妹觅得这样好的归宿,那你不该带我游遍大江南北,以为报答吗?”她夸张地说得像是天大的恩惠一般。唉,本来就是这样嘛,这就叫做“格格恩浩荡”啊! “若、兰、格、格——”昊霆注视着眼前这一个仿佛在赏他恩赐的小人儿,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出她的名、她的称谓。 霎时,若兰脸上的笑容转为僵硬,脸色瞬间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瞪大了双眼盯着昊霆瞧——这个面孔上带了淡淡邪笑的男人。 “看来我没猜错。”他邪魅的笑意加深,对于若兰百变的表情怎么也看不腻。 猜!?他用猜就能猜得出来? 她是哪儿露出马脚来了?虽然很明白自己的言行特立突出,绝对有别一般女子,但他又怎会往这上头猜,并且一语中的?有身份的人也不只是皇室呀!据闻江湖女子不也都是这般豪气吗? 他——好可怕!她究竟遇上了什么样的男子? 昊霆微弯了身,缓缓接近若兰惊愣无语的苍白小脸,双臂一收,又将她拥入怀中,灵巧的长舌探入她微启的朱唇,亲密地翻搅、汲取、吮吸她,自然,也深深将自己的气息送入她口中。 “记得吸气……”在依依不舍的情况下,他释放了她的唇,但还是扯着笑,赖在她唇畔低语。 “你好大胆子!”他又轻薄她、又轻薄她! 回了神,若兰奋力挣开他的包围,喘着大气怒瞪这个向她讨心又一再轻薄自己的登徒子。自己怎会一再失神而让他有机可趁? “我是看你发着呆,怕你一时忘了吸气,特意送你一口气。瞧你气的,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昊霆笑看她开始发怒磨爪的模样。 “你这无耻的登徒子,竟敢一再轻薄我?”他怎能、怎能!“这就是你要我心的方法吗?”才说出“心”这字,若兰的心顿时狂烈地鼓动起来。 蓦地,她心中闪过一丝慌乱,怒气也随着慌乱而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次怔愣。他既“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却还有此行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而她的心,他还敢要吗?若兰怔怔愣愣地望住昊霆,心底竟有股压不住的恐惧迅速涌上。 昊霆收敛了笑意,换上认真而严肃的神情细看着若兰。 “你一定在想,我既猜出了你的身份、又如何敢一再偷你的吻?就如你所说,我的确狂,既然已经说出非你的心不要,那不论你是什么人,这心我一定要到手。” 他的神情再次惹起若兰心头一阵战栗,他那双带着邪魅笑意的黑色眼瞳如有魔力般地牢牢扣锁住了她的灵魂。 “你……到底是……什么人?”若兰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低问。 “一介商人。” 商人……他只是商人? 若兰如何也止不住内心的狂涛,在这一瞬间,“格格”两字突然让她的心情变得沉重。 “如果……我真像你所说是个格格,这样……你也敢要我的心?”她的声音出奇地低弱,弱得有些像是在乞求。 “你希望我要你的心吗?”昊霆微笑,再度弯身俯近她苍白的小脸。她首次出现的凝重神情很逗人怜爱,而她此时的动摇也令他满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若兰咬啮住下唇,定定地望住昊霆一张透着邪气的脸孔。 她希望他要她的心吗?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现在,她只觉得脑中一团混乱。商人与格格——尤其是皇格格——间能有交集吗?商人,他真的只是商人吗?明明他所流露的气势就不该属于商人! “你又怎能认定我是格——”若兰艰难地开口,可话到一半,又突然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现在再作言语上的争执又有何用?就算可以再拿狡辩之词唬咙敷衍过去,但又如何能改变真正的事实?如今再多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昊霆没漏她的任何一丝神情,至此,他笑了。 “你的确聪明,知道就算极尽狡辩之能事或许可以说服我,却也无法抹杀你真正的身份。虽然你的身份和我原先所想的出入颇大,但这不会改变我说出口的话。” “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若兰微抖着声问。他真的晓得吗? 她觉得此时就像由一场梦境中突然回到了现实,不觉中,她恋起了那场梦。 在梦中,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格格;在梦中,她赖上了一个可靠而冷漠严肃的保护者;在梦中,她似乎…… 若兰抬眼再望这个被自己赖上的保护者—— 现实,让人有种下沉到无底深渊的感觉。 “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昊霆再次伸手指上若兰的心口,不改一贯的自信从容及那份慑人的威仪。“连人带心。” ☆☆☆ 绿杨楼之所以称为绿杨楼,就是因它倚在瘦西湖畔,好几座上房直伸至湖面,四周,绿杨环绕,因此也成为扬州城中最高雅堂皇的旅店。 若兰倚在窗棂上痴望着映在湖心中的月影发愣,风徐徐自窗外送来,掺着几分微寒,令她打了个寒颤。 连人带心……吗? 她轻抚着自己的唇,想起昊霆狂邪的掠夺。他的眼,如冰;他的吻,却如火,狂猛地灼烧着她的唇与舌。 她开始相信,他绝对有本事夺得自己的心,就算再怎么严密防备也是徒然,她一定会陷落在他那双邪魅的墨黑眼瞳当中…… 为何这般笃定?或许是,这不坚定的心早在不知觉中一寸寸地成了他的战利品。 至此,她彻底认清了自己惨败的事实。 她的游兴早在他猜出自己身份时消失殆尽;那时的感觉就像由天上直落下地,再也胡闹不起来,就连那一大串要将他妹妹直接替代自己完婚的戏言,说来都不再有趣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又该如何度过? 昊霆的妹妹——德穗,就在扬州;今天一天的徒步行程虽然累人,但依然见不到那个与自己相似的女子,可她人既在扬州,总是会寻到的。 找到德穗之后呢?该回京吧,而她呢? 苞定他了——这是那时赌气的戏言,但他仿佛又是如此认真看待……而他,只是一介商贾,为何能拥有如此自信,敢向她索心要人? 心,就算给不起,或许也教他给夺了,但她的人呢?真能一辈子守在他身旁吗?虽然他猜出她身为格格,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不只是个格格,更还是个皇格格! 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作何打算?她好想知道。 然而,他的想法、他的打算在真正面对现实时,又能算数吗? ☆☆☆ 西宁古寺清幽的晨钟声遥遥传开,在微起曦雾的瘦西湖上隐隐回荡。 “索姑娘,你又来了。”住持老和尚诵毕晨经后,缓缓回身看向立在大殿外的一抹幽影。自从她晓得索昊霆曾来西宁寺寻她后,每日敲晨钟时刻她就会出现,直待到日暮西山才离去。 “师父早。”索德穗缓步进入殿中,跪在老和尚身旁向殿上菩萨合掌默祷,祈求她的昊霆哥哥快来接她。 自小,她眼中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的昊霆哥哥。 昊霆哥哥从小就疼她,很多人都怕昊霆哥哥,觉得他冷漠严峻、从不展露一丝情绪;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在她眼中的昊霆哥哥不是这样的,他总时刻伴在自己身侧,她要什么他都会为自己取来,几乎是任何东西! 小时候,她一直相信昊霆哥哥会永远在自己身旁,不会有任何改变。可是,兄妹之间没有永远的相伴;兄妹之间,不能有爱情! 年纪渐长,她才晓得兄妹之间的爱情是不被允许的,是罪恶的,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心中这份情愫,她好痛苦,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直到有一天无意听见女乃娘与院里嬷嬷的对话,她才晓得自己原来不是索家的亲生女儿,而是索氏夫妇从扬州西宁寺带回的女婴。 得知这个事实,她一点也不难过,因为这对她是解救,这代表着她和昊霆哥哥可以有结果。 但是,爹娘却将她许人了,许给了江南的盐商。 她不能接受,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昊霆哥哥呢,昊霆哥哥怎么想?他不置一词。但是她相信,这一定是因为他碍于兄妹的身份而难以对自己吐露情感,一定是如此,否则他不会只对自己好。 所以,藉着出嫁她才有机会踏出索家大门,才有机会寻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对她来说,这是能赋与她新身份的唯一机会,是一个能让她不再和昊霆兄妹相称的机会,也唯有如此才能使她正大光明地和昊霆哥哥结为连理。 但,千辛万苦来到扬州,寻访到十七年前将她送给索氏夫妇的西宁寺住持后,得到的答案却是自己竟是弃婴,根本找不出生身父母的下落。 怎么办,昊霆哥哥,她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何去何从之下,第二天她又再回到西宁寺,但住持师父却告诉她昊霆哥哥来了,来寻她了,就和她差了一个白昼的光景而已。 她就晓得昊霆哥哥一定不会放着她不管,一定会来找她! 而他也果然来了。虽然现在她找不到生身父母,但昊霆哥哥的行动就代表着他的心意。这一次,他们一定可以有结果! 三天了,这是第三个来到扬州的早晨,她继续盼着她的昊霆哥哥…… ☆☆☆ 晨钟之声远传而悠扬,繁华的扬州在清晨时刻竟是如此清寂。 若兰几乎一夜难以成眠,天方微亮,她就在清扬的钟声中睁开了蒙蒙水眸。下了床榻,她来到窗边,轻轻推开朝向湖畔的窗帏,晨雾立刻泛进暖和的房间。 “哈啾!”寒气袭身,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忽然,一双臂膀自身后环来,强制地替她将窗子阖上。 “清早起身不加衣服就开窗,不染风寒才怪。”昊霆沉冷的声音就在若兰耳际响起,似叱责也似宠溺。 突来的动作及声息吓得若兰无声地抽气惊呼,一回身就发现自已被锁在昊霆的臂膀与窗棂之间,两人贴得好近。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还惊喘着气,不稳地抚着心口。 罢才起身时房里明明就只她一人而已,他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的? “进来一会儿了,你在发清晨愣。”听见若兰房中有起身的动静,他就过来了。一进门就见她倚在窗畔发呆,连外衣也没添;立刻,就听见她打喷嚏。 “你是要加衣裳,还是要我一直这么温暖你?”昊霆轻收双臂,缓缓将她纳入怀中,似谑、又不是谑地说道。 “我、我加衣服!”这才注意自己只穿了单衣——这在女孩儿家来说,等于是赤身站在一个男人面前——若兰慌着挣开他暖实的胸怀。“你太无礼了,出去!” “反正将来你还会以更赤果的姿态呈在我眼前,此刻又何必拘谨?”昊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玩笑意味,盯着若兰的眼神不掺半丝戏谑。 闻言,若兰静了下来,也以无情绪的表情与他对视,好一阵子之后,才缓缓别开眼,背转过身拿起摊在床侧的外衣套上,一件件将衣服在身上穿戴好。 昊霆抱胸斜倚在窗旁,看着小人儿反常的举动。 今天她竟不反驳他了?“精神不好?”他开口问道。 背着身,她摇头。 “今天不与我斗了?还是默认心已许我?” 若兰直把最后一件小坎肩儿套在身上后才又转回身,抬眼再与昊霆那双黑幕般深沉的眼瞳对望。 “都不是。”她缓声道。“反正你已猜出我大约的身份,也该晓得我俩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但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想些什么,竟狂妄地向我讨心又索人?”这对她实在太残酷,他的狂妄竟如此强烈地吸引着她的每一分目光。 “可是我已接下了你的夺心战帖,基于骄傲,我不会临阵月兑逃;但这只是场无聊的游戏,是没有结局的虚掷心力,最终胜利的一方一定是我,因为我不会将心交与一介商人,这不符我的身份。” ——才怪……才怪! 她的心根本早在不觉间陷落了,早已不属于她,哪任得她支配?什么交与不交与,这颗心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早是他的战利品! 为什么他要这样早拆穿她的身份,让她瞬间惊觉?为什么不让她这场梦做得久些否则她也不会发现得如此之快,就不会这样心闷难过了…… “所以,你早些打消玩笑的念头吧,如果你真爱上了我,结局注定是悲惨的。”悲惨的心情,让她一个人尝受就够了。 生平第一回,她这样认真严肃地思考;生平第一回,她尝到了心痛。 身份是什么? 从前是她的骄傲,现在却是她的桎梏! 一夜辗转,她想的就是这些。 “你是认真的?”昊霆冰寒的黑眸犀利地锁住若兰。 她竟认为他只是在玩笑,认为他没动真感情?她真的激怒他了! 若兰压抑住内心的狂涛,缓缓点头。 昊霆离开了一直倚着的窗棂边,一步步向若兰逼进,直到将她逼退至床畔、跌坐在床榻上才停住。 他弯,两臂撑在若兰身侧,逼得她只能后倾仰首,与他亲密相对。 “你的骄傲是吗?那么让我们来试试,看究竟最后输的是你还是我?”每一个字都缓缓自昊霆齿缝挤出,冷冽而森寒。“基于你高贵的骄傲,就请别临阵月兑逃,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将身心交付与我。” 若兰望着充满胁迫的昊霆,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激荡,眼眶硬是蒙上一层水雾,就像此刻瘦西湖上的蒙蒙晨烟。 这不是她所熟知的人,他……好可怕…… 她啮紧自己的下唇,以痛楚来抑制因恐惧而不争气的泪光。 “怕我?”望着若兰惨白的脸蛋及无助的眼眸,一阵不忍划过昊霆的心房。 若兰别开眼,不看他。 昊霆心中短暂的不忍立刻被她这反抗的动作推翻,心头起了莫名的火气,他忽地扯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你这样,不算临阵月兑逃吗?”他有些粗暴地攫住若兰的下颔。“看着我。”语气中有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若兰无法抗拒地将视线再度与他相会,咬着下唇的齿微微打颤。她不是临阵月兑逃,不是…… “不准伤害自己!”说着,他俯覆上被她啮红了的朱唇,直接将她压制在床榻上,狂狷地探索、吮吻她,舌也不断在她口中翻搅,而他的大掌则探上她丰润的双峰,从胸口一把扯开她的衣襟,出一大截雪润。 他以胸摩挲它们、以大掌揉捏它们,但并未放松以吻表现的惩示。 “唔……”若兰几乎无力挣扎,但昊霆的压制及粗暴已让她无法呼吸,他男性的怒意吓着了她。她再也无力拦阻自己的泪水,只能在他的狂吻下逸出低弱的呜咽。 虽只是微弱的挣扎及呜咽,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昊霆耳中及心中。 他喘着气,倏地放开了若兰,只见她白净的脸蛋已沾满了惶恐的泪水,而她本该雪白的玉润也浮出遭揉涅的淡淡瘀痕。 他,竟失控至此! 若兰真吓呆了,在昊霆释放了自己后,泪依然止不住地流,连一丝反抗的迹象也无,甚至任前胸就这么袒露在他眼前。 见到若兰如此无助而恐惧的面庞,昊霆再也硬不起心肠,只觉得百般后悔。 怒火使他躁进、使他失控过分!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吻上若兰的眼睫,一路顺着她的泪水吻啄,轻柔得判若两人。“我太粗暴……失控了……”他替她拢上被粗暴扯开的衣襟,哄着。“乖……别哭了……” 他究竟在做什么,一瞬间竟像头野兽般袭击她! 温柔的气息漫开,好久、好久,若兰才渐渐止了泪水,迎上昊霆一双关切的黑眸。 “答应我,你绝不逃离,没有我的允许绝不离开我身边。”眼神是关切的、是歉意的,但声音却是命令的。 若兰没答话,只将头侧偏过去,望向床的另一端。 不离开,这不是他或她可以决定的…… “回答我,以你的骄傲为保证。”昊霆再扳过她的脸面向自己。 若兰咬住唇,倔着,就算面朝他也要别开眼望向别处。 “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就以行动让你再也无法离开我——占有你,让你彻底成为我的。”昊霆冷道,并不像威胁。 “你——” 在若兰掉回视线望向他时,昊霆蓦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轻柔的一吻。 这让若兰瞬间有些恍惚。 “放心,不是你点头,我不会侵犯你的。”他模了模她如丝的粉颊,又抚顺了被他弄乱的发丝,这才起身不再扣锁在她上方。 “现在,我们去西宁寺。” ──────────────────────── 第六章 让我们来试试,看究竟最后输的是你还是我……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将身心交付与我……答应我,你绝不逃离,没有我的允许绝不离开我身边…… 最后输的是他抑或是她? 不必等到最后,答案早有了——是她输了。 他要自己的心,这到最后都成了输赢之战?有时愈是输不起的东西就愈容易输,愈是想逃离的就愈是躲不开。 心甘情愿地付出身与心吗? 此心已付,此身……若再交付,那她还能残存什么? 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离开他身旁? 若兰抬起低垂的眼睫,望向走在前方的昊霆——他连背影都如此挺拔英武,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开始时会觉得他迫人、会在瞬间慑于他的气势、会为了偷觑他而心慌意乱、会执意地赖上他……只因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她要沉沦于他的狂狷之中,要把心交付出去。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离去,想留在他身旁!但,现实不容妥协。 她在扬州的事既已让皇阿玛的人知道了,就没放过她的道理,而她也晓得此次逃婚出游也只能为自己争取一丁点儿的空间——困于王府前的短暂自由空间;但最终,她还是得回京,回到那堂皇的世界,过着与自己身份“相符”的生活。她,还是得嫁给豫亲王府的祈烨贝勒。 她知道的,早知道的,就算再怎么乱来、再怎么荒唐也是无法丢弃皇格格的身份。从她在皇宫里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她的未来不是能自己掌控的命运,而这些年她能一直活得如此任性且自在快活,也都是皇阿玛的一再纵容。 可是,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以后了。人,没有永远是小孩儿的。 其实在心底最深处,她晓得自己终得回皇城。玩遍大江南北的心愿是场梦,她努力过,也短暂地实现了心中的宿愿;而这荒唐的逃婚事件也算是十分了不起的反抗行动,足以表达她对皇阿玛任意指婚的怨气,也算够了,可以光荣返京面对气坏了的皇阿玛了。 只是,没在计算之内的是——她遇上了昊霆…… 而之前她说的那些话;说什么接下了战帖,基于骄傲不会临阵月兑逃;说这只是场无聊的游戏,是没有结局的虚掷心力,最终胜利的一方一定是她,因为她不会将心交与一介商人,这不符她的身份……等等,都是鬼话! 说这些话是她要昊霆讨厌自己,认为自己是个骄纵任性的格格。她晓得再这么下去是会害了他,皇阿玛若知道他这么样轻薄自己,一定不会轻饶他! 她晓得,就算皇阿玛再怎么宠她、疼她,也不可能任她嫁与一名商人的,更何况,他已将她许给了豫亲王府的祈烨贝勒。 至于昊霆,任他再怎么自信、再怎么威仪天生,他,也只是一介商人啊! 不要说皇阿玛了,就是京城里的王爷贝子们,或随便哪一个三品以上的官员,他都斗不过呀!他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她不能再害他了。说那些话就是要激怒他,让他狠狠将她从身旁逼开,不再理会这么一个骄纵任性的格格! 对,她很成功,成功地惹怒了他,可他反将自己捉得更牢了…… 想到这儿,若兰又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唇,想着他狂怒下的吻,才一想起,心又猛地狂跳。她抚上心口——前胸有着隐约的细微疼痛——是他,是他大掌恣意揉捏下的结果…… “一路上你不言不语,在生气?” 昊霆的声音忽地响起,打断了若兰的沉思,也稍稍吓了她一跳。 若兰蓦地抬起低垂着的头,手还紧捏着前襟的布料,抬眼就见他不再背对她直往前行,而是站定在自己前方,拿那似隐着怒气的深沉黑眸观察着她。 这双黑眸,恍若有魔力般,一而再地让她心口紧锁。 难……真的好难,要离开他真的好难!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一介商人?为什么他要这么残酷地夺了自己的心? 这对双方,都没好处。他能夺她的心,但得不到她的人;她送了自己的心,已不是完整的一个人…… “不……”若兰摇头。 “这不像你。”望着沉静过分的若兰,昊霆缓道。 不像她?当然不像!她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心情,许多事竟要她于这一、两天内在心中一一理清,此时她才明了自己其实并不如从前所想那般坚强而不可一世。 身份,不能阻挡她心许一名商人;身份,却能阻挡她和他有未来。 “你的改变是从我揭穿了你的身份后才开始的,如果你这么在乎自己格格的身份及血统,在开始时又为何毫不在意地与我同处,甚至挑逗勾引我?” 挑逗、勾引?“我没有!”她何时这么做了? “你以为,一个女子总爱靠贴在男人身上,还不算勾引么?你拿什么心情来靠在我胸前,拿什么心情来攀附着我的颈,又拿什么心情来抱着我?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挑逗勾引的行为。”昊霆紧紧地盯着她。 “我没那个心。”若兰一咬下唇,别开眼看向路旁的杂草乱石。 是,这些她都做过,但她没勾引他—— 不……若兰又再紧啮住唇。此时她也不能确定了,说不定无意间她真是在挑逗他,连自己都不自知。 “就算没那个心,你还是做了。” “那又怎样?我是格格,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若兰昂起首,板出一张高傲不可一世的面孔。讨厌她吧,彻底讨厌她吧! 昊霆没如若兰预期地发怒或露出先前的失控,只是不发一语地直瞅着她,直将她盯看得动摇心慌,几乎要维持不住币在脸上的高傲。 这一回,昊霆没再失控。若兰刻意摆出的冷傲像个差劲的谎言,她浮晃不定的眼波轻易地泄漏出她的慌乱。第一次他会上当,再来就难了。 她似乎刻意要惹他讨厌。为什么? “你故意惹怒我,为的是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一贯的威仪此时自周身凛凛散发,怎么也难藏贵气环绕。 昊霆的话倏地令若兰呼吸不稳。 “我……没有……”为什么什么事都教他看穿?为什么不论她怎么做都无法逃过他的眼? 他有一双犀锐精明的眼眸,打一开始就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虽有一张相同的脸蛋却非他妹妹、她不如外在装扮是个乞丐等等,他甚至能毫不费力地猜出她的身份……而现在,他又看穿她的伎俩,知道自己是刻意惹怒他的。 若兰的回话毫无说服力,更证明了他的想法。 “你还否认?相信你一直很明白,否认无法遮掩事实。”昊霆逼近她,一双利眼丝毫不客气地摧毁她的谎言。 “既然你什么事都那么有把握,什么事都逃不出你的眼——那你猜呀!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问我做什么!”若兰退了一步,想逃离他。 “你在怕什么?”他指的“怕”并非若兰此时向后退却的举动,而是自她眼中迸出的攻击光芒。 小时候,他学打猎时就发现一件事——猎物在受到威胁或受伤时特别凶悍,这是一种害怕的表现,它们攻击你是想吓退你,此时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在它们刻意武装的凶悍中,其实是存着深深的恐惧。 而此刻,若兰的眼神即是如此,攻击中带着浓浓的恐惧神色。 她怕什么?没有啊……可是,她在逐步向后退去。 昊霆快一步地揽住欲逃离的小人儿。 “如果你是怕爱上我,怕把心交给我后因着身份的差距而无法终生相依,才这么强烈地躲我、激怒我,那你就错了。我不是单纯狂妄的傻子,既然我敢向你索心要人,就有把握得到整个的你,我说过——连人带心。”他抚着若兰粉皙的脸颊,没有一丝狂妄地沉声道。“如果,你怕的是这个的话。” 若兰让他搂在怀中,感受他身上的温度,眼睛也被他紧锁得不能离。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昊霆淡淡地泛起微笑。 “一介商人。”——只是,或许再多一些。 若兰看着他的笑容,刚一瞬间轻然的希望又倏地消失。 “你……太自信了。”若兰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缓缓道。 一介商人……他依然是一介商人啊!她在期待什么,奇迹吗? 昊霆突然放开她,道:“我们已在西宁寺前站太久了,为了你,我寻妹的行程已耗去太多时间,走吧!”说着,他的声音转为沉冷。 待若兰睁开眼,昊霆已背转过身向前走去,这时她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清幽的古寺前。 ☆☆☆ 昊霆缓步行过古寺的大前院,心情十分沉重。 是该上西宁寺找德穗才对。早晨由西宁寺传来的钟声给了他这想法。 德穗自小就是个死心眼的人,如果她执意要寻出自己的身世,或许不会这么快就放弃,该还待在扬州城里,也应该还会再回西宁寺找老住持。若她从住持的口中得知他也到了扬州,正寻着她,那她就会在这儿! 清寂的空气中,传来肃穆的诵经声。 想不到熙攘繁华的扬州城还有这般清幽之地!若兰顿觉低低传来的诵经声十分安抚人心。随着昊霆绕过诵经声悠扬的大殿,在殿后的院落中,她看见一口大钟,模样沉穆、已有年月。 晨间,唤醒她的该就是这口大钟吧! 她不自禁地走上钟台,寻着钟身细细抚模它黑亮的铜色,只觉得它好美。 “哥哥……昊霆哥哥?!” 忽然,一个尖细的喊声划破了肃穆沉静。 若兰直觉地一凛,从钟身后移步而出,看见不远处,一个与她一模一样形貌的女子站立在一棵菩提树下,眼光直直地只盯着昊霆。 德穗?昊霆的妹妹? “果然是你……只看背影我就晓得是你……昊霆哥哥,你来了,我终于将你盼来了……”索德穗先是缓步慢移,然后一个飞身往昊霆身上扑去。“我好想你,好想你……昊霆哥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扑在他怀中大哭。 若兰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这感觉十分奇异,在德穗向昊霆奔去时,她仿佛看见自己奔进了昊霆怀中般;虽然早知道德穗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从她的方向看不见昊霆的脸,只见他雄厚的背让一双小小的手环住,而他也拥住了那小手的主人,轻轻抚着她的头、她的发。 你来了,我终于将你盼来了…… 好怪的话!若兰百般疑惑地看着这对兄妹。昊霆的妹妹如果是逃婚的话,不是该同她一般躲着、害怕着来寻自己的人吗?怎么她还盼着昊霆? 若兰缓缓步下钟台,向他们走去。 “昊霆哥哥,我……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我……”德穗整个脸埋在昊霆的胸前颤抖啜泣,语不成声。 “这一路,你还好吧?” “嗯。”德穗点头,磨蹭在昊霆宽阔的胸膛上。 “别哭了,告诉我这一阵子你都住些什么地方?”昊霆轻轻推开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自逃离了花轿后一路南行……大约都往些客店、小庙之类的地方,也借住饼一些乡间的农舍;到扬州后所剩盘缠不多,就住在扬州城的小客栈里。”昊霆虽欲将她推离,但她依然不愿轻离他厚实的胸膛,紧紧地趴在他胸上絮絮叨叨地诉说。“知道你曾来寺里找过我,我就每天来这儿等你,每天向菩萨祈祷,希望你快来接我。” 昊霆任她在胸口靠了一会儿,才强硬些地将她推离。“我们先回你住的客栈取你的东西,再准备启程回京。”说着,就欲转身。 德穗一把捉住昊霆的前襟。 “昊霆哥哥,你晓得我此行的目的……住持师父说我是……”是个弃婴——德穗用充满泪光的眼盯着昊霆,声音中满是悲凄。 “老师父告诉过我了,我晓得。”昊霆的眼神和声音相同,淡淡的。 “我……”她皱着眉,以哀怨中含着逼迫的眸光看着昊霆。她要知道他是否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就算她找不着生身父母,老住持也可以证明他们并非亲兄妹。 “你不必想太多,先回京。”昊霆拿下捉在他襟上的手,避开德穗的目光,转过身向着若兰的方向走去。 她要答案!“昊霆哥哥,我……”德穗追过转身离去的昊霆,扯住了他的衣袖。为什么,昊霆哥哥好似十分冷淡…… 虽然他一直都是这般冷淡的模样,但难道他不会因她所做的事而有任何改变或感动吗?她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难道他还看不到她的决心吗?这时候,他还要维持兄妹之情吗? 而在这一瞬,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索德穗倒抽了口气,一瞬间她以为看见自己站在眼前! “你……”她是谁?她松了昊霆的衣袖,指着那和自己有相同脸孔的女子,一时无语。 若兰就站在离昊霆与德穗约十步之遥的钟台前,她把这一幕兄妹相见的情景完完全全纳入眼底。 她愈看,就愈觉得这对兄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有些怪……可一时她也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昊霆的妹妹——索德穗逃婚的理由似乎不若她想象中单纯,是因为对象不好,这其中仿佛有更复杂的动机掺在里头。 索德穗的眼中,仿佛只有昊霆一人,并且深深地依恋着他。而现在,她终于发现这院落中除了昊霆及她还有其他人。 若兰于是立在原地,定定地与索德穗对视,两人像在照镜子般。 若兰因早知索德穗和自己生得相像,所以没似索德穗那般吃惊发愣,但面对面地看着仿佛是自己的另一个人,还是让人感到十分怪异、十分不真实。 索德穗虽和自己长得如出一辙,但还是有些不同。她似乎更纤弱、更柔美些,带泪的水眸雾蒙蒙的,眉宇间少了自己那分跋扈霸气,多了分惹人怜爱的娇媚,就像朵出水的芙蓉般纤雅。 一样的面容,索德穗偏比自己多了丝女子该有的闺秀娇气;一样的面容,却能有如此不同的表情,难怪昊霆可以这么肯定自己不是他妹妹。 人家的娇美,是自己这种不懂温柔驯顺为何物的女子所没有的;同样一张脸,在她表现来恐怕就只有骄纵的霸气吧! “你……是谁?”索德穗瞪大了双眼,手直指着若兰。怎么会,怎么会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是我在找你途中救起的姑娘,我准备带她一同回京。”昊霆前一句话是回答德穗的,但后一句却是说给若兰听的。 他的眼,不曾瞬移地紧锁在若兰身上。 他,要带她回京?昊霆的话让若兰心中一凛,她立刻收回了停在索德穗身上的视线,看向他峻冷无表情的面庞。 他这目光,让人一瞬间止了气息,仿佛真被他似冰如火的黑眸给锁住。 “不……我不回京城……”若兰有些恐慌地轻轻摇头,缓退了数步。 ……这么快吗?她所争取到的,只是这样短暂的梦吗? 回京,等于彻底回到现实当中。 这场梦虽在昊霆猜出自己身份时就已醒,但若不回京,她还可以拥有一些回味的时间,一种梦醒后短暂的呆滞遐想。 她不要、不要……这太快……太快了…… “我已经决定了。”昊霆犀利的眼神直盯着若兰,出口的话没有任何妥协或要求,只是单纯地作了决定——不容反抗的决定。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若兰微颤着,继续向后退去,没注意脚下绊了钟台的台阶,立刻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 昊霆没有犹豫地上前一把揽住了若兰。 “如果你临阵月兑逃,我会贯彻我说过的话。”在接下她的刹那,他冷然的气息吐在若兰耳际,似威胁又非威胁地说道。 若兰目光不能一瞬地直与昊霆的冰眸相对,知道他的话不只是威胁。 “昊霆哥哥……”索德穗有些犹疑地喊。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竟完全被冷落在一旁,而她最爱的哥哥刚才推开了自己,现在却拥着一个不知从何来、而与自己一个模样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子与昊霆哥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昊霆哥哥执意要带她回京? 一模一样的面孔,她,与自己有关系吗? “施主,你来接索小姐了?”住持打破了院中有些凝窒的空气,微笑着出现在三人面前;他将三人一一看过一回,最后视线停留在被昊霆紧捉住的若兰身上。 住持师父含笑对若兰特别地轻颔首,似乎很仔细地观察着她与昊霆。 见住持师父似是有意的看着若兰,索德穗立刻朝他走去。 “师父,你晓得她?她……” 德穗还待发问,老师父就笑着摇头打断了她。 “当日女婴就只索小姐一名,没其他的了。” “真的? 住持师父没回答德穗,只面向昊霆道:“施主,老衲前些日子同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昊霆望着住持颇具深意的眼眸,点头。 “那就请带着索小姐及你怀中的姑娘一道走了吧。西宁古寺,与红尘俗世不该有太多牵连,恕老衲不送了。”说完,老和尚转身离开了院落,留下一院清寂。 德穗见住持对若兰似乎特别关注,而与昊霆间又有着令人费解的对话,一时之间,她感到完全被摒弃于外。 请带着索小姐及你怀中的姑娘一道走了吧。 怀中的姑娘…… 索德穗望着老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大殿的转角,才又转过身看着昊霆及他怀中的若兰。看着,她眼中暗闪过一丝刻意隐藏的冷然光芒。 “哥哥……”她一只手支上了额,蹙起眉。“天地仿佛在摇晃……”才说着,旋身就软倒下去。 ──────────────────────── 第七章 在德穗晕过去当儿,昊霆放开了若兰向德穗跑去,接下了那纤软的身子。 若兰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思绪止不住控再回到那时在西宁寺所见到的景象。 好奇怪,那一瞬间她心中竟有些紧紧的,仿佛有种被抛下了的感觉…… 为什么?那是他妹妹呀!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好似心底酸酸的…… 但是,他们兄妹相会时竟给她一种,像是久别的情侣相见似的错觉,德穗哭得那样柔情似水,仿佛在撒娇般。 真美……想着,若兰轻叹了一声。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那样的哭法吧,那种柔弱的美感是她学不来的。 德穗晕过去后,他们就离开了西宁寺;昊霆一路抱着一身白衣、宛若白蝶般美丽的德穗回绿杨楼,小心翼翼地仿佛她是易碎的搪瓷。那画面也好美…… 昊霆也曾抱过她,只是不知,昊霆抱着自己的景象是否也这般美好?当时她又是怎么个表情呢?大约也是别扭着吧! 想到这儿,若兰倏地一惊—— 她在想什么?好像在嫉妒昊霆与他妹妹间的情感般! 忽地,房门被人推开,正倚在窗边望湖发呆愣想的若兰立刻回过身。 是昊霆。 “你妹妹——德穗她怎么样了?”若兰站了起来,显得有些紧张,至于紧张些什么她也不晓得,只觉得在西宁寺见到德穗与昊霆相拥的情景后人就怪怪的,哪儿不对劲似的。 “大夫看过说只是微受了些风寒,现正睡着。”昊霆向着她走去,一把捉起她的手,道。“手这么凉。”他没放开若兰的手,只是将窗掩上。“就算是江南,这时节也很凉了。” “难得有机会见着这般美丽的景色,就算凉些也值得。”若兰抽回手,又将窗推开。回京后,怕再难见此山川美景了。 届时能见到的,大概就只剩那些高高的宫墙及冷硬堂皇的王府,江南水景只怕再不复见。 “不急在此时,将来我会带你看个够。”之后,昊霆大掌一压,将才启的窗子又关上。 若兰回侧过身怔怔地望着昊霆坚定的眼眸;此话,心湖又掀波澜。 将来……他们是没有将来可言的,只除非—— 若兰的心蓦地狂跳。只除非,她不要这皇格格的身份头衔! 但……她若如此做,不只是她自己,就连昊霆也得终生和她一块儿躲追兵,甚至他的家人也会惨遭连累。 可以这样吗? 她多想就这么抛了皇格格的身份,又这太自私!如此做,也对不起打小就万分宠疼自己的皇阿玛及皇额娘。 “将来,是很遥远的事。”她别开眼,立刻打消了刚萌生的念头。那种痴想,只徒增痛苦! 看着她,昊霆笑了,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你不适合多愁善感,现在你只消相信我所说过的话,然后随我回京。”虽然这样的若兰也美得撩拨人心,但他更喜欢见她活活泼泼的灵精样儿。 “别这么自信,你说要我的心,可心却还在我身上;没得到我的心,说什么都是空话。”若兰闪开身,也躲开昊霆摩着她脸庞的大掌。 她该如何抗拒这份柔情?她只觉得自己不断在陷落,就连看见索德穗对兄长表现的情谊都会心疼…… 心疼!? 划过心房的这两个字又狠狠戮了若兰一下。 原来,那阵心闷是一种疼…… “我会得到的。” “不可能,一回京我就立刻是个格格,到时我就得回我夫君的身旁,只有他的血统身份才配得过我——唔……”话未落,最后的声息就被淹没在一个掠夺的吻里。 “我说过,你没有必要一再刻意激怒我,不会再奏效了。”昊霆吮吻了她的唇舌后冷道。虽他这么说,但紧锁住若兰的臂膀还是隐透着力道,冷冷地含着威胁。 “你……你说过没我的允许不会侵犯我。”若兰任他搂在怀中,咬住下唇道。他的气息还滞留在她唇畔,同样那么狂狷而霸道。 “小家伙,你显然误会了我所谓“侵犯”的意思。”昊霆用手指画过她粉艳的唇际。“男人,可没这么好打发。” 昊霆的话使若兰呼吸不稳起来,她立刻挣推开他的环锁。 “我不是刻意激怒你,你够聪明的话,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若兰退至窗棂边才重提被打断的话。 “别小看了要你的男人。”昊霆支起她的下颔,以迫人的眼锁住她。“现在,你换到我房间去,德穗尚需休养,今晚你和她一起睡,明早我们就启程回京。” ☆☆☆ 回京的脚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若兰单人骑一匹小马,这是离开扬州城时昊霆为她买下的;至于德穗,则因她深受闺秀教育,对她来说,女子骑马是不合礼教也过于野蛮的行为,所以自小就从未骑过马,因此只能与昊霆共乘一骑。 虽是相同的身形,但相较之下,两人的相异处只是益发明显。 德穗身子似乎很弱,在马上稍久就觉颠簸得厉害,非得下马休息才行;因此,此番行程虽比步行快,但与来时昊霆那疾驰的作风则是天差地别。 看着,若兰只觉得昊霆果然十分疼爱自己的妹妹,这与他面对自己时那又冷又狂的态度根本是两回事。而这果然也印证了她从前的想法:男人总喜欢柔顺乖巧的女子,像她这般不羁的心性,是绝对无法同像德穗这样的女子争搏男人的眷宠。 那么,他又为何非得要夺得她的心? 只是有趣吗?的确,看惯了像德穗这般的闺秀,见到她时一定会觉得新鲜有趣,并且她也不似一般女子柔巧听话,他自然会想征服她。但那也仅止于有趣而已…… 原本她绝不会这么想的,但见到此情此景,要不这么想也难。 若兰一人静想着,却没留意一道火炙的目光从未自她身上移开,一直紧盯着她过分沉静的容颜。 昊霆眼光一直紧随若兰,自从她的身份让他揭穿后她就不笑了,整个人沉静下来,而在见到德穗后,她仿佛又更显深沉,有些郁郁寡欢。 他晓得聪敏如她,一定觉察到了德穗对自己的依恋。 自在扬州相逢开始,德穗一路上总紧紧跟在他周身,用眼光、用行动、用言语一再暗示表达自己的心意,不断盼着他的回应。而他之所以顺着德穗,除了因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之外,私心里,他是在观察若兰的反应。 她,在意吗? 虽然他一再以叫她不必费心激怒自己为由,阻断她说些要回自己丈夫身边的话,但事实上,那些话的确实实在在地激怒了他。 如果单只是两人此时身份没有交集点的问题,那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些,都构不成问题。可是,如果她的心真不在自己身上、真是得不到的呢? 他虽自信必得她的心,但—— 昊霆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若兰漂亮的侧脸,她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那平时跋扈而精灵古怪的眸子半掩,染着微微的轻愁…… 因着这淡染愁云的面容,他心中又是一凛。 她无时无刻不在改变,从初见时的刁钻跋扈、取巧耍赖而至后来愈显的灵敏聪慧,在在入侵了他的心,直到他发现时,已深陷在她无心所设的陷阱中。 他陷下了,她就没有轻易月兑逃的道理! 他不会允许! 但她依然让他感受到此生未有过的不确定,这份不确定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排解及面对,让他只能以强硬的态度要挟似地向她索心…… “昊霆哥哥,我的头又疼了。”德穗栖靠在昊霆的胸怀,柔柔弱弱地软声轻道。“可以休息一下吗?”她星眸半睁地仰望昊霆。 她发现到,那个叫若兰的女子不断地引着昊霆哥哥的视线,昊霆哥哥盯着她的眼光是她不曾见过的专注。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这份专注不是该属于她的吗? 那个叫若兰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让昊霆哥哥如此执意要带她回京城? 她自己是个不知生身父母是谁的弃婴;那她呢,她是谁,只是单纯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吗? “我听见水声,再走一段路到了水旁我们就休息。”昊霆抚了抚德穗有些发热的额,一贯地冷声道。 可这动作在若兰看来却是不同解读,一阵刺痛又袭击了她,教她别过眼看向他处。 这是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那是他妹妹呀! 好奇怪,这就像看着自己待在昊霆怀中,但那人又明明不是自己……若兰只觉得不平静的心更不平静,紊乱的脑子益发紊乱。 “哥哥的手凉凉的好舒服。”德穗攀住昊霆覆在额上的大掌,眼尾偷扫过若兰,将若兰的动作纳入眼底,淡淡的笑容浅浮在她唇际。 ☆☆☆ 这是一条小溪流,水清见底,眼可见的上游处有个小小的瀑布,水冲击而下时在石上溅出白色的水雾。 昊霆将马停在溪旁,跳下马后就扶着德穗让她下来。 德穗有些颤巍巍的,捉着昊霆的手还是有些抖,此时“子夜”感受到背上人传来的恐惧,因此不悦地嘶叫一声,前蹄轻轻地踢跳了两下。 “唉呀!”德穗惊叫了一声,软软地跌落在昊霆怀中。“好可怕……哥,我好怕……”她发抖地紧攀着昊霆的颈项,登时双眼泪水齐出。 这一幕,若兰真想没看到,但这景象硬生生就在眼前发生;就算不看,索德穗柔弱的啜泣还是声声入耳。 这情景还真有几分熟悉,之前躲避追兵时她也曾这么攀附着昊霆的颈子死不放手,只是那时她绝没德穗这般惹人怜的娇态。 不想看,一点儿也不想看见这么熟悉的景况! 若兰心里有些动气地自动跳下马,可下马时却不慎绊住了马鞍上的踏脚;就那么一瞬,她从马上跌了下来,摔在溪旁的石子上。 疼……好疼! 昊霆背对着若兰,而德穗则越过昊霆的肩将若兰悲惨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先是一惊,但若兰掉下马、脚被马钟勾住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于是在满眼泪水中,她紧咬住唇在心底暗笑;为了怕发出声,她立刻将脸埋在昊霆的肩窝。 “好可怕……”德穗紧搂往昊霆抖着。 若兰摔下马时发出的声响自没逃过昊霆的耳,他抱着德穗回过身时就见她吃疼而啮唇硬忍疼痛的表情。他想过去扶她,但德穗却紧搂着自己不放。 若兰与昊霆的视线相对,他正皱着眉看着自己;视线微一偏,又见他怀中的德穗攀着他打抖的模样…… 他为什么要皱眉? 她可不是为了引他注意才摔下马,这么痛,她才不会这般和自己过意不去! 为了昊霆的眼神,若兰立刻忍着身上的疼痛硬撑起身,不愿他用那仿佛厌恶的眼神盯瞧自己。 “唔——”可才一起身,脚踝处传来的剧痛立时让若兰白了脸,气都要吸不过,但她仍强忍着回过身,不让人看见她此时冷汗直冒的悲惨模样。 她才不需要同情。 昊霆从后盯着若兰,只见她倔强的背影似乎微颤着。 “德穗,不必再怕了,放开我。”他拧了眉冷冷地在德穗耳旁道。 索德穗让昊霆冷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昊霆哥哥?”她抬起埋在他颈肩的头,立刻对上他冷峻的眼。第一次,昊霆哥哥第一次用这种眼神及声音对自己! 德穗放开了他。 若兰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冒,她微缩着身连动都不敢动,深怕一动就要摔跤,她全副的力量全放在支撑自己站着。怎么办,她总不能维持这姿势一直站着吧? 她觉得自己真是又狼狈、又难堪;这辈子,她从没觉得这么想消失在世上! 她怎么会将自己弄到如此境地? 不行了……她真的要站不住了…… 就在若兰要倒下的瞬间,一双铁臂从后打横将她抱起。 ——是他。 若兰眨动了一下眼睫,积聚的泪水立刻自她惨白若纸的颊畔滑落,但泪一滑落,她立刻又紧咬住唇,强睁了眼喘着气倔瞪住昊霆。 “你……你做什么抱着我,放开我!”但她就连挣扎都不行,因为一动就疼得让她龇牙咧嘴。 若兰苍白的脸蛋上,眼眸已微微染红,泪花在眶中打转,一滴滴的汗珠子从她额角沁出,可她偏还强倔着。 “你在做什么,连下马都有事!”昊霆叱道,气她忍痛不吭,甚至想瞒他。 瞒?看她连站都有问题了,想瞒什么人? “我就是笨,碍着你了?”若兰咬紧了唇回嘴。 他又露出那种厌烦的神情! “是碍着了,你受伤我们的行程就得拖延。” “那你们走你们的,我绝不想妨碍你们回京的行程!”把她说得像绊脚石,既然如此那就别理她!“放开我!”说着,若兰不顾疼痛地死命挣扎起来,疼得全身打抖,直喘气。 “傻瓜,别动!”昊霆倏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牢扣在怀。 不必昊霆叫她别动,若兰此时是真痛得没半分力气再动了,只能任他紧搂自己。 是她的错觉吗?当他叱自己“傻瓜”时,其中似乎含着一些心疼的宠溺…… 昊霆将若兰安置在溪流旁的一颗大石上,然后蹲身月兑她的鞋。 这一动作立刻又让若兰吃痛,她缩了一下脚,但皱紧了眉硬是不吭声。 昊霆抬起头,眯着眼冷瞧着若兰半晌。“倔强!”轻叱一声后又低下头去,动作更轻地除去她的鞋。 因着昊霆的声音及动作,一丝甜意灌注了心房,若兰虽一张脸还皱得和包子般,但心情却变得有些想撒娇。 “昊霆,我——” “若兰姊姊,你没事吧?”索德穗忽地跑了过来,打断若兰,关心似地蹲在昊霆身旁以关切的神情注视着若兰。 她又被冷落了好一阵子。 “哇——你的脚肿得好厉害呀!一定很疼吧?”说着,她立刻从自己的裙裾上撕扯下一块布,就着溪水浸湿。昊霆哥哥,用这布替她冷敷吧!”她端着湿布递与昊霆。 昊霆看了一眼德穗,接过湿布就覆在若兰肿胀的脚踝上。 “我去捡拾些枯枝来生火,瞧若兰姊姊这模样大概不能再继续赶路了。”索德穗站起身就要去拾柴火。“唉……”可才站起来,她突然又按着太阳穴显得很难过,身下又一软—— 昊霆一把接住她。“你坐着,我去就好。” “嗯。”她甜甜一笑,十分乖巧地坐在若兰身旁。 看着这情景,若兰只觉尴尬。 “若兰姊姊,对不起,都是昊霆哥哥只顾着我才会发生这种事。从小,哥哥就只注意我一人,从不让我受任何伤害……”待昊霆走远,德穗立刻捉着若兰的手万分歉疚地说着,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对不起,下回我会让他分些注意力给你,不要只专注我一人。” “不,是我自己太莽撞了。”若兰收回自己的手,总觉得怪异。 “若兰姊姊……我可以称你为姊姊吗?”德穗闪着一双诚挚的眸子望着若兰。 “嗯……”她点点头。 “太好了!”德穗立刻又甜蜜地一笑。“真的,你和我长得好像,就像孪生子一般,是不是?” “嗯……”若兰再度点头,有些不适应地看着索德穗。从在扬州时起,她就不怎么搭理自己,怎么现在态度大变?感觉好怪异。 索德穗忽地用一种仔细的目光盯着若兰的五官看。 “怎、怎么了?”若兰直觉被瞧得浑身不对。 “你想,我们有没可能是真正的姊妹?” “呃?”什么意思? “不知昊霆哥哥有没告诉你,其实我逃婚来扬州是为了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和昊霆哥哥其实并非亲兄妹……可是,住持师父竟说我是十七年前黄河发大水时被弃置于西宁寺前的婴孩,根本不知我的父母是什么人……若兰姊姊,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生长在什么家庭里中?我们会不会——” 索德穗的话让若兰一时惊呆了。 她与昊霆不是亲兄妹!?那—— 蓦地,索德穗初见昊霆时的情景、昊霆抱着她的景象、她倚偎着昊霆的柔美表情、昊霆轻抚她的模样……所有的景况一幕幕冲击而来! “若兰姊姊?”索德穗摇她。 “呃?”若兰游出的神魂被摇回,愣愣地望向摇撼自己的人……她……和昊霆不是亲兄妹? “你生在什么家庭?你我有没可能是真正的孪生姊妹?” 孪生姊妹?“不……不可能!”她没有孪生姊妹! 她记得女乃娘说她出生的那年皇额娘及皇阿玛还因她都不哭而担心,恐怕她活不下去……她是在宫里头出生的没错,没人提过她是孪生子。所以,不可能! “是么?你确定?”德穗确认似地问道。 “确定。”她是弃婴,那,她和昊霆没有关系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德穗从若兰身旁站起,轻轻踱步。“我……被许给江南的盐商,虽比不上索家,但也是巨富;其实我心里是很不愿的,可是那时我晓得自己并非索家的亲生女儿,而父母既替我择了亲,为表孝道我当然没有推拒的道理,我想这也是还他们恩情的好方法,可是……”她轻轻诉说着,突然一顿。“可是就在我出嫁的前晚,昊霆哥哥突然夜闯我的闺房,他对我……对我……”索德穗一咬唇,整个脸胀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听至此,若兰整张脸刷白起来,整个脑子麻乱成一堆,身子几乎连坐都撑不住,直要倒下。 这就难怪她盼着昊霆来接她了,难怪…… 索德穗仔细地观察着若兰,见她将要不支,又继续道:“就因我已将自己给了昊霆哥哥,所以才无法再嫁予其他男人,可我又不能向爹娘说出实情,只好以逃婚来破坏自己的名节,也藉此寻出自己的生身父母,希望还我原姓,好让我能与昊霆哥哥有结果。” 若兰听着、听着,只觉得索德穗的声音顿时遥远得仿佛自天边来。 见若兰已恍惚,索德穗美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她一把又捉住若兰,摇晃着她。 “可是……”索德穗眼中迅速聚积泪水,激动得颤抖。“可是你是我料想之外的!我看得出昊霆哥哥被你吸引了,但这都是因你和我生得一模一样的关系。无论如何我与他之间还是有一层兄妹名义的阻隔,他心里一定有很大挣扎,才会受到和我相同形貌的你的吸引!可是,我晓得那不是昊霆哥哥真正想要的,那一夜,他不断地说他爱我,我才将身子交付与他,我们……已有夫妻之实……”索德穗泪如泉涌。“如果现在他不再要我,我真的就……就活不下去了!我求你,请你将他还我!”她哭倒在若兰怀中。 此时若兰只觉得头似要裂开般地疼,什么都无法思考。 远远,她望见了……望见了昊霆……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哼……狼心狗肺的东西……若兰忽地觉得想笑。头好疼…… “昊霆哥哥回来了,求你别将我说的话同他说,他不会饶我的。”见到昊霆在远处出现,索德穗立刻抹干了泪向若兰急道。 若兰昏乱地看着索德穗,点头。 “你好可怜……”她举起手想触索德穗的颊,但还没碰到,就晕了过去。 索德穗机警地看着若兰,只见她紧闭的眼睫上挂着泪珠,正滑下脸颊;她立刻抹去若兰颊上的泪,将若兰拥入自己怀中,状若惊慌地望向昊霆。 “昊霆哥哥,她痛得晕过去了!” ──────────────────────── 第八章 “就如你所说,我的确狂,既然已经说出非你的心不要,那不论你是什么人,这心我一定要到手。” ……谁? “既然我敢向你索心要人,就有把握得到整个的你,我说过——连人带心。” 谁?是谁在说话? “如果你临阵月兑逃,我会贯彻我说过的话。” 什么……贯彻什么?是谁…… “你显然误会了我所谓“侵犯”的意思。男人,可没这么好打发。” “……就在我出嫁前晚,昊霆哥哥突然夜闯我的闺房,他对我……对我……” 不要——不!别这样,别这样对她、别这样对她……别这样对我…… 我好难过,为什么说要我的心,为什么! 不要,不要——好热……头好疼…… 是什么?嗯……头没那么疼了,是谁抚着我的额?谁…… “哥哥的手凉凉的好舒服。” 扮哥…… ——是他! 若兰倏地睁眼,大口喘着气。 是梦…… “别动,你发烧了。”昊霆抚着若兰汗湿的额,轻道。 听见昊霆的声音,若兰直觉得心安,微喘着气地任他轻抚着自己的额,好一阵子,才渐渐由昏然的梦魇中清醒。 “这是哪儿?”她虚弱地问。她,好似遗忘了什么…… “一间农舍,你晕过去又发着热,不能一直待在野地。” “发热?” “我让德穗睡这农家的主屋,我和你单独睡偏间,方便照应。”这是他的私心;按理原该由德穗照顾,但他就是想亲自照料她。他已为她着了魔! 德穗…… “我求你,请你将他还我!”索德穗的声音忽地灌入脑中,若兰震了一下。 “别碰我!”她用力挥开昊霆的大掌,立刻挣扎着要撑起身子。 但才撑起半身,若兰眼前顿黑,力气全失地又倒回原——不,她倒进了一个暖实的被褥中——有鼓动声的温暖被褥。 “你这是干什么?”昊霆一把将若兰带进怀中,微愠道,不了解她突然的行径所为何来。 若兰缓缓睁开眼,知道自己正躺在他怀里。她没力气挣扎,真的没力气……缓缓的,泪水滚满她的脸颊。 没想到她真陷得这么深,深到连听了索德穗的话,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他。 好痛,心好痛……为什么在此时才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将心交付出去的结果?她是着了什么魔,让他这般掌控自己的心? 愈来愈了解为何自己见到德穗时会有心闷的感觉,原来就是她们太像,像得让她心慌!在自己都未发觉时,潜伏在内心的自己早警觉了,警觉到为何昊霆会执意向自己索心、向自己要人——一切都是因她的长相和他妹妹相同;他所爱的人,根本就是他妹妹,是那个纤婉柔巧的女子! 她,充其量也只是个替代品。 可是替代品也有心啊,他要的这颗心不是专为玩弄而存在的! 她……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但却也比不上爱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她违旨逃婚的惩罚吗?早知如此,若早知会有今天,她就一定—— 呵……她紧吸了一口气——世上没什么事是可以“早知”的呀! “你在哭?”发现怀中的小人儿不住地轻颤,昊霆惊讶地松开手,就着月光细看若兰白女敕的脸庞。她的泪,她悲伤的眼深深地撼动了他!“怎么了?” 若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不住地轻摇着。 “别这样,告诉我怎么了?”生平头一遭,他又多明白了一种情绪——心慌!拥着她,反觉不实在。 “吻我……”若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映着透进的月色,隐闪着银光。 既是惩罚,那就彻底些;让她痛,痛到心碎心裂、痛到不能再痛、痛到没有知觉、痛到再没任何事能让她觉得痛! “你说什么?”昊霆心中一震,有些不稳。她在说些什么?! “我说,吻我……”若兰又再轻轻重复,软语似呢喃。 “你……热昏了。”昊霆将若兰锁入怀,不与她的眸相会,怕自己会失控。现在,不适合。 “我没昏,我说——吻我!”若兰挣出他的怀抱,眼睛直视着他,万分坚定。 昊霆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她,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嗄哑。 “最好想清楚你在说什么,这对一个男人是很大的诱惑;我说过,男人不是这么好打发的。”此时若吻了她,就不会只是单纯的一吻。 “我就是在勾引、诱惑你,你要吻我、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任何事都……”若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滚落,身子也不住地轻颤。“别让我再说了,求你……”她又将脸埋回他怀中,啜泣不止。 “你——认真吗?”昊霆轻攫她的下颔,审视她的眼。 “以我的骄傲为证,此心……”她看着他转为深暗的黑眸轻道。“已付。” 昊霆不知是什么改变了若兰,但如此深情的邀约纵任他有再大的自制也无法抵拒。他一把搂紧她绵软的身子,轻啄柔吮她花瓣般的粉唇,轻柔得几近宠溺。 然后他微离了她的唇,细看她美丽的瞳眸及润泽轻启的唇。 “你——已失去反悔的机会。”他沉哑着声道。 接着,昊霆压上若兰的身子,覆上她的唇探进了舌深深与她交融,不断汲取她的醇美;随着吻不断加深,他大掌也挑开了她的衣襟,探入她的亵衣内抚揉她的丰润。 当昊霆火热的大掌覆上她的胸时,若兰只觉浑身通过一道战栗。 失去反悔的机会? 他错了,她不是此时才失去反悔的机会,早在他夺了自己的第一个吻起,就没给过她退缩的机会。 若兰攀住了昊霆的颈项,开始学着回应他火炙烫心的深吻。 不回头了,此刻,她只能往前,直到路绝—— 昊霆感受到若兰的回应,她的青涩更深地挑起了他的狂放,他的吻由轻柔逐渐转为狂索。忽地,他一把将她的衣襟全数扯开,她冰洁的玉肌在月光下泛着神圣的洁净柔光,而她丰女敕的玉乳也果裎在清冷的空气中。昊霆用狂肆深沉的目光一寸寸地掠夺着她。 “你好美——”他沉声低叹,然后俯身吮上那微颤而诱人的洁白玉润。 昊霆的舌围着若兰敏感的蓓蕾吸吮卷绕,她忽地一颤,只觉全身如野火蔓烧,那火焰由心口直扩至周身。 “嗯……”她低低的嘤咛了一声。 虽然说她要勾引、诱惑他,但事实上她根本不知如何做才好,而只要是昊霆触及的肌肤,任一寸都如火燎般炽烫,教她气力尽失,只能随着本能反应。 昊霆舌忝吻着若兰的雪胸,又再顺着她的高耸而下,一路吻啄至她平坦光洁的小肮,然后,下一刻——他顺势将若兰的裙锯也扯下,连同亵裤一并去除。此时,若兰真是全然赤果地呈现在昊霆的目光下。 昊霆屏气地定在若兰上方,仔细地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纳入眼底,大掌在她身上来回游移感受她的滑腻细致;他略粗糙的火烫大掌从她的胸、她的腰、她的月复,而下滑至大腿内侧…… 若兰倏地战栗。“不……”昊霆狂野的黑眸使她顿觉羞赧,而他的触碰更使她全身轻颤。她捉住了那不停在她身上制造一波波战栗的手掌,用乞求般的眼神看着他。“别这样……”不光是要全身赤果地呈现在他眼前,还要任他观察似地又抚又弄,若兰只觉得好羞耻,他的眼光让她不能承受。 他此时的眼光好深、好沉,充满了无边际的,就算她不曾接触过这样的目光,但也打心底了解到那所包含的强烈。 “别害羞,让我好好看你,这份只专属我的美我要好好享受。”昊霆扯起唇角,看着若兰赧红的脸,瞧她连眼都不敢与他对视。“如果只你一人袒裎着使你不自在,那么——”他一把也将自己的衣服除尽,一身精壮的肌肉立刻展露出来。 若兰倒抽一气,为那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健壮而吃惊。 背着自窗口透进的月光,黑夜中昊霆清晰有力的肌理使她惊叹。想不到男人与女人间的差距如此之遥,虽知他的肩既宽且厚,但少了衣物的包裹则更显强壮,而除掉了衣物的他,仿佛更透着邪气。 若兰连气都喘不过地给震慑住了。 男人…… ☆☆☆ 晨曦初露,若兰缓缓转醒,才睁眼就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瞳。 “醒了?”昊霆低沉的嗓音靠在若兰耳际响起。 一夜,整整一夜,他只望着若兰沉睡的容颜。暗夜中他悄悄地为她拭去泪痕,轻拥她乏软的身子,他强烈的需索对她的处子之身实在过于激越。 昨夜,又是失控的一夜。 若兰发现自己正寸丝不挂地贴靠在昊霆怀中,他的气息吹拂耳际、沉稳的心搏则熨贴着她的胸传来鼓动;顿时,昨夜的回忆汹涌而来,立刻令她赧颜。 褪去了夜的保护色,此时两人的果裎让若兰愧得无以自容。 “放开我!”她轻喊着,挣扎起来,却突然发觉浑身酸软无力。 怎、怎么回事,她竟连推拒他的力气也无? 昊霆看着若兰潮红的脸蛋,觉得昨夜的云雨翻覆使她显得更为娇艳妩媚,而这其中还不失天真的可爱气息;她赧红的容颜惹得人心怦然。 “现在才害臊不嫌迟?昨夜你如此热情的邀约,难道全忘了?”他抬起了若兰刻意低埋在他胸怀中的小巧脸蛋,轻啄那惑人心的红唇。 “没忘。”若兰躲开他亲密的举动,咬唇道。 她怎么可能忘! 昨夜的一切她一辈子也不会忘,他温柔的低语会永烙在她心房;对她来说,那或许算是种残忍的温柔——温柔,只是那短暂的一刻;残忍,却是将来每想起此情此景时的永久煎熬。 昊霆注意到若兰刻意的闪躲,但他只当她是因睡夜的云雨而羞赧。 “你身上怎么样?”不再调侃这可爱的小人儿,免得她又动气起来,她那倔气他再明白不过;他很喜欢她机敏过人的言词,但此时不宜。 身上怎么样?若兰动了动身子,从刚才就觉得酸软无力,才会任他这么搂抱不放。 “……不太舒服。” “这是一定。”昊霆稍松了些力道,不再将她拥得如此贴合,深怕再如此恐怕又再要进犯。“你昨夜还发着热,又是处子身,而我又失控地对你狂猛需索,你身子不适是正常的。”他微顿了一下,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才道。“对不起,我太激狂了。” 昊霆的话再次让若兰心口一酸。 又是如此温柔……这会让她不舍呀!她答应了德穗的,她这个替代品是不能再眷恋着他的……可是,泪却因他的低语又再奔流。 “不,你待我太温柔了,我……”若兰拼命摇头。在他心里,是否因将德穗与自己重叠才会有如此温柔的举动? 德穗说过,在她即将出阁的前夜,昊霆要了她,不断对她爱语呢喃…… 昨夜,她不停在他耳畔诉说爱语,而他却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不再对她有所回应。 这是何等的差距?真爱与替代品间的差异多明显呵! 望着若兰死命摇晃的小脑袋,昊霆紧紧的又将她拥入怀。 “小傻瓜,哭什么?将来我只会更温柔,你总不会每次都以泪水回报吧?”他不断揉着她的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真不晓得你这般爱哭。”他攫起她小花猫般的怜人容颜,轻啄。“好了,收收泪,天还早,你再多睡会儿,天大亮后还要赶路呢!就靠着我睡吧,我会一直拥着你。”说着,他将若兰安在自己胸怀中,轻柔地呵护。 若兰偎进昊霆怀中,紧紧环住他壮实的腰身。 可以吧?就只再放纵这么一回,再独享他的温柔最后一次,再这般倾听他胸中的鼓动……可以吧? 她不求永远,只求此刻—— ☆☆☆ 愈往北行,北方的寒气愈烈,空中已缓降雪花。两马三人行在寒气逼人的驿道上。 “初雪——”发现身旁竟飞满片片洁雪,若兰仰首望向天际,语调中听不出是感动抑或感叹,声音极其平静。 “真的,难怪这么冷,昊霆哥哥,我好冷哦!”索德穗娇嗲道,将身子一缩,强偎进昊霆怀中。 若兰看了他们一眼,又再看向空中降下的雪花。 雪花儿落上了她的发际、她的颊…… “好美。”她轻喃。 雪花儿仿佛也落进了她的眼瞳…… 不行,她不能在此时流泪! 她不能再流泪,唯有藉着仰首才能将泪珠子困在眼眶内。 昊霆颇具深意地看着若兰。 不对,她真的很不对,他以为她是因害羞而不敢面对他,但事实上她根本是在躲避他,以一种冷淡的方式消极地躲着他! 为什么? “哥,天好寒哪!”见昊霆直注视着若兰,索德穗于是偎在他怀中发抖,紧紧地躲在他的大氅里。 昊霆收回锁在若兰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怀中那一张相同的面孔。 “你做了什么?”望着德穗,他的眸十分冰寒,声音也同样的酷冷低沉。 这一路,他看出德穗似乎以一种极柔和的方式若有似无地显示她对自己的依恋,刻意地在若兰眼前摆出柔弱状。 现在,他不再需要藉这种方式来激出若兰的心事。 “什、什么?”索德穗忽地一惊,呼吸不稳地微喘。 昊霆冷眼一眯,立刻明白看出德穗眼中流露的惊惶,心知她一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对若兰说了什么,这或许也可以解释若兰何以会突然将身子交与他,并且泪流不止。 醒悟到这一点,若兰当时的爱语及泪水立刻被赋与上新的意涵。虽然他不知道德穗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确能感受到若兰当时在心底藏了多大的痛苦及秘密,而将身心献给他! “你太让我失望。”他锐利的目光紧锁了德穗,明显地透着冰冻人心的不悦。 “哥……昊霆哥哥,我……”索德穗豆大的泪水即时滑落,她咬紧了唇,以一种惹人怜爱的神情盯着昊霆。 同样的面容,同样在流泪,若兰让他心疼难抑,可德穗此时的泪颜却惹人厌。 什么话都没说,昊霆将大氅留在德穗身上,就翻身下马往若兰及她的小马走去。就在他要碰触到若兰时,驿道两旁忽地冲出了一批人马将他们团团围绕。 “小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为首的一人对着若兰喊,单膝跪在她马前,其他所有人也一同跪下。 昊霆认出他就是那一夜在扬州要追回若兰的其中一人,而另一人则也跪在他身侧,看来这期间他俩似乎搬了不少救兵。 索德穗听见人声及脚步声,立刻从盖在身上的大氅中钻出。才一看,就见一大堆黑衣人将他们给围在中间。“啊!”她吓得大叫出声。 听见喊声,所有的人同向声源望去,却见到另一个—— “格、格格……两、两个若兰格格?!”极度惊讶中,来人没发觉自己透露了若兰的身份。 所有的人全惊呆了,目光只能来回在两个格格当中而不知所措。 榜格?她是个格格!? 索德穗也同样吃惊,怎么也想不到若兰竟是格格! 那么,她不必再担心喽?因为索家是商贾人家,再怎么也不可能与贵族通婚! “年时从,我在这儿。”若兰喊了为首那人的名字,避免他们继续混乱。 “格格?”年时从将视线停在若兰身上,又再移往索德穗,只见索德穗一脸惊惧状;他又将视线移回,见正牌的若兰格格身上流露出他所熟悉的贵气。 “若兰格格,请同年时从回宫吧!”他立刻跪伏在若兰马前,不再错认。 回宫?她不只是格格,还是个皇格格? 昊霆挑了挑眉,在心底轻笑。 身份是吗?难怪她要担心这样多了! 若兰深深地看了一眼昊霆,见他没任何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然后她缓缓别开视线,移回年时从忠实的脸。 “我一直在等,看你们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她淡道,目光直愣愣的。 ——终于,短暂的梦终于到了尽头。 “格格恕罪,是奴才等来迟了!奴才已备好轿,可以即刻启程回京。” “扶我下马。”若兰伸出手,年时从立即恭敬地接上。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记着,你的身、心都属于我。”在若兰从身旁经过时,昊霆附在她耳旁低道。 “无礼狂徒!”年时从大喝,但才出手又被轻易挡下。 “住手,不许为难这两人。”若兰令道。 直到离去,若兰没再看昊霆一眼,当她坐入暖轿内被抬起的瞬间,她的泪才无声地奔流而下。 ……忘?怎么忘?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昊霆没有任何阻挡的行动,冷眼看着一行人护着八抬大轿远去。 不阻止,只因还有事未解决。他转过身,看向坐在“子夜”身上的德穗—— 这就是他还未解决的事。 ──────────────────────── 第九章 京城近了,一步步近了;皇城近了,一步步近了。 北方的寒冷近了,近得已进驻心房不曾稍离;南方远了,远得就如那场梦,如那个夺了她的心、又夺了她身的人…… “格格!?”惊喊声划破了冬日的静寂,沉静已久的馨兰阁仿佛在这瞬间活了起来。“若兰格格,真的是你……水云终于将您给盼回来了!”水云掉了端在手的盘子,直往馨兰阁的月门冲去,跪伏在若兰脚旁直啜泣。 “水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若兰想拉起水云,但却连点力气也没有,她只觉得身体好乏。 水云倏地抬起头仰视若兰。格格的声音怎么那样没精神、那样沉静?这真是格格、是她所熟知的那个调皮格格吗? 才一抬头,水云立刻吓了一跳——格格变得好憔悴! “格……” “皇上驾到——” 水云才想问发生什么事让格格成了这副惹人心疼的模样,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传报声,她立刻拉住了格格的手往里走,准备接驾。 不一会儿,皇上已进了馨兰阁。 “皇阿玛吉祥。”见到久未谋面、满脸怒容的皇上,若兰只轻福了福身,眼睫低垂着,未有任何情绪表现。 “你可回来了!”皇上一进门就直冲着若兰怒叱。“你说说,看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有任何辩解没有?一个皇格格,竟做出这等抗旨逃婚的逆事!” 若兰什么话也说不出,一声不吭地就跪了下来。 “请皇阿玛降罪。”她低垂着头,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沉静。 此时,皇上可看出他这宝贝女儿的不对劲来。若兰这丫头打小就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虽说此次她的确做了生平最嚣张的举措,但他可不信她会这么乖顺地一遭怒叱即认错;以她的性子,不作狡辩简直怪异! “若兰丫头,你耍什么把戏?” 若兰缓缓地摇了摇头。“皇阿玛,若兰只求您能收回指婚的旨意,女儿已破身,不能再以此身献侍第二个男人。”她无一丝情绪地说着,整个人叩伏在地。“求皇阿玛再纵容若兰最后一次,从此以后,请皇阿玛就当若兰是死了吧。” 破身!?“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皇上抑着怒,沉声道。 若兰叩在地上的头缓缓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直对着最宠疼她的皇阿玛。 “恳请皇阿玛收回指婚的成命,从此以后就当若兰死了吧。” 皇上审视着若兰,想不到他这顽皮刁钻的女儿出一趟宫竟变了个人回来,除了从未在她身上有过的失魂眼神外,她整个人也憔悴得找不出往日的活泼气息。 若兰惨淡憔悴的面容深深使皇上动容,心中那股怒气早消去大半。 唉,打从这小丫头出生以来他就拿她没辙! “指婚一事不必你说,豫亲王府的祈烨贝勒朕已指了另一名皇格格——曦宁格格予他。”想起曦宁与祈烨一段佳缘,皇上在心底还是忍不住开心,而他本也就打算待若兰回宫时再替她择选另一佳婿,只是想不到—— “至于你,你给朕把那破你身男人的名字说出来!” “回皇阿玛的话,若兰并不知他是何姓名。” “你——”若兰的话又惹起了皇上的怒气,他直指着若兰怒道:“你是不打算说是吗?好,既然你这般作践自己,那朕明日就随便给你择个男人便是!”皇上怒极,转身便要离去。 “皇阿玛!”若兰大喊,跪爬着追上皇上,两只手紧拽住他的龙袍。“若兰只求您当女儿死了,请别再折磨若兰了……”此时,她再也禁不住泪,惨白的一张脸全染满了泪水。 她心知皇阿玛虽疼她,但一个女孩儿家的贞节却非三言两语即可带过,此番她已非处子身、又不肯说出破她身的男子为何人,皇阿玛震怒是可想见。而皇阿玛此时撂下的话也极真,真有可能在明日又再为她择个额驸! “若兰求您了……皇阿玛……”说着,若兰直往地上磕头,一次又一次地猛力撞击着地面。“若兰求您了……求您了,皇阿玛……”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一定要守住自己。 这突来的举动吓坏了在场所有的人。 “格格——”水云立刻跪伏过去要阻止若兰,但想不到根本拉不住她,就见她不断地往硬石地磕着头,额头的鲜血都印渗在地上。 皇上一时是惊住了,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怒极了、气抖着身瞪着若兰。 “求您了……皇阿玛……” 一直跟在皇上身侧的王公公见着了这场面也吓住了,若兰格格简直像疯了般地猛磕头,一个洁白的额全染了血也不在乎,像不知疼般地伤害自己。格格也是他打小看大的,见她这般模样他也是心疼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慌极了;而皇上的怒容也是可怕至极,这么多年来他未曾见皇上动怒至此。 “皇、皇上……”王公公看着心痛,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地。“皇上,奴才也求您了,皇上!榜格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自江南回来已瘦成这模样,或许只是一时失了心性,请皇上就暂时别逼若兰格格了,奴才求您了!皇上向疼爱若兰格格,相信您心里一定难受,就请皇上别责备格格,也别动怒伤了龙体呀!”王公公也磕了几个响头,晓得皇上定是拉不下脸饶恕榜格。 皇上怒看着若兰,也见到地上的血印子,但就是说不出话。 “皇阿玛……若兰求您了……”她不停地叩首,疯狂而不知疼地叩着。 疼吗?这不算疼;最疼、最痛的时刻是离开昊霆,是知道他的心其实是属于德穗的时候。如果上的疼痛能抵一些心灵上的痛,那她愿痛,因为这全是她该得的惩罚;惩罚她逃婚,惩罚她爱上了不该爱、不能爱的人…… 眼前,怎么又一片昏暗? 记得那时,也是一片昏暗,但醒时昊霆就伴在她身旁;现在,又一片暗了,但醒时……醒时……她缓缓地叩了最后一次首,头却沉得再也抬不起了。那么,不醒好了…… “啊——格格!”水云惊喊,只见若兰额上沾满鲜血,没了声息地软倒在地,她立刻上前扶住了若兰。“皇上,求您了,皇上——”她跪着,代替主子喊。 皇上再也倔不住了,立刻从水云手中抱起了若兰放往床榻。 “王有德,快宣御医! ☆☆☆ 半年后 “格格,你瞧这花多美、多香啊!”水云摘了一枝水仙,幽白的纤纤花身散着淡雅的馨香。“我将它插在上个月皇上赐的嘉兴玉白瓷瓶里好不?”说着,她取了瓶,插上水仙置在若兰的房内。 水云插好了花,才慢慢回过头望着坐在床畔的若兰。 “格格——不管怎样,你好歹也该和水云说句话儿呀!你这不说话的毛病已半年了,水云好想念从前你那些奇怪的言谈及鬼主意呢!说说话吧,格格……”她蹲至若兰身前,捉着她玉白的手乞求道。 半年了,已半年了呀! 自从那一回,若兰格格疯了般地向着皇上磕头而昏倒后,再醒来就成了个不言不语的呆滞人儿。皇上急坏了,可御医却说格格没事,这不说话的毛病是心病,但心病尚需心药医,比其他任何病痛都难痊愈;其他任何病痛他都尚有些办法,但这心病……唉,只能等了! “格格,你心里有什么话不能对水云说吗?”水云望着若兰,她这模样就像那些洋人进贡的女圭女圭般,静静的、美丽的、了无生气的。 水云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抚了抚若兰的额。 榜格原本漂亮光洁的额也在那次猛磕头后留了疤,一张绝美的容颜硬生生地给破坏了;虽然格格依旧美丽,但只消看到那疤痕就让人难过。 “水云,格格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声音从后响起,水云回头一看,是皇上身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皇上要你来看格格吗?” “是啊。”王公公走近了若兰,低叹了一声。 好好儿一个聪敏活泼的皇格格,出趟宫就只回来了躯壳,那魂魄像失了、再也寻不回了!皇上那儿也后悔得紧,私下里曾向他说过,早知就不逼若兰格格、不对她动怒了,至少那时她还说话。 “还是一样,我真担心格格会不会一辈子都不再说话了。” 两人望着坐在床沿如女圭女圭般无生命似的若兰格格,只能祈祷。 ☆☆☆ 养心殿内气氛依然沉重,皇上来回在殿内踱着。 “若兰还是没起色?”好一会儿,皇上才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问。 “回皇上话,奴才今早上馨兰阁见到格格,仿佛比前些日子稍长了些肉……”王公公支吾地回话,顾左右而言他。皇上几乎是每日问,他实在为难得很哪!怎能老回答格格还是一样呢?皇上急,看着若兰格格,他心里何尝不急! “废话,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话了没?” “回皇上的话……没有。” 皇上叹了一口气,料想大概也是这回答。若兰那恍若无魂无魄的模样看了直教人心疼,现在他都不忍上馨兰阁了。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嗯……皇上,还有一事,今年新科状元求见。”王公公有些嗫嚅。 听见新科状元求见,皇上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早想宣他来了。 “宣。”皇上一扫阴郁,招呼了一声。 总不能成天为了若兰的事烦心,今年钦点的新科状元是近来最让他开心的事。国家能募得人才自是一大快事,而更想不到的是这状元竟还是—— “宣——新科状元索昊霆觐见!”王公公见皇上扫去愁颜,心下也快活些,于是也大声对着殿外宣旨。 不一会儿,一个俊挺不凡的身影自殿外走进,在这森肃的殿堂中没半点儿紧张恐惧的表现,翩翩然向着皇上走来。 “臣,索昊霆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昊霆行了大礼,声平而不失恭敬。 “起来吧!” “谢皇上。”昊霆起了身,有礼地回视皇上激赏的目光。 “终于,”看着这相貌卓尔的状元,皇上掩不住内心喜悦。“朕终于将你们索家人给盼到了!老太爷可好?” “托皇上的福,身体一直健朗。” “那就好。”皇上笑了笑,然后以一种有些无奈的声调开口道。“你们这一支族算是皇族里最聪明的一脉,可老太爷竟拒绶封亲王,只愿做个商人。先皇及朕一直希望你们能为国家社稷尽些心力,但老太爷总巧妙地婉拒;就连你这小辈也打小就怪,继承了老太爷的怪脾性而不愿入宫。今天,怎么兴起考进士的兴来了?其实你根本无须这么做,索氏一族本是皇室脉,论身份,你合该个亲王府的贝勒哩!”当在今年的进士及第中见到昊霆的名字,他还真有些不相信,一时还以为是同姓名,想不到真是他! 丙然是索氏一族,一举即中状元! “回皇上的话,进士及第只是臣想向皇上要件您身旁珍宝的必要手段。”昊霆轻轻一笑,目光中有着难掩的坚毅。 从前考秀才、举人,全是一时有趣、闹着玩的,怎么想不到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也因如此他才能在短时间内一举及第;这,全只为了一个目的! “哦?说来听听,什么珍宝?”手段吗?真是敢说,可是他欣赏! “若兰格格。”昊霆缓道。 所有一切只为若兰! 那时当八抬大轿将她带走时,他心里早有打算;不,早在他发现自己的心无意间让那小家伙给偷去时,就有了打算。 索氏一族的确是皇室分支,而皇上也一直希望他们回归正统,但他并不是因此而有自信得到若兰;在那时,他就下决心要夺状元魁来迎娶她这刁钻的格格。 她为身份血统所困,但他不;他的确也有身份、有血统,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能力!只以皇族的身份来夺得她并不够,要夺得如此聪颖难得的佳人非得有过人之处! 而今,他来要回他的女人了。 一听见若兰的名字,皇上愉悦的脸色骤变。 “你——就是那破了若兰处子身的男人!?”他倏地从座上站起,直指着昊霆,脸色顿时铁青。这就是害得若兰失魂丧魄的人吗? 昊霆看着皇上骤变的怒容,心知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相信若兰绝不会在将身心交付他之后还下嫁他人,而这其中必定有一番争斗,但他相信她绝对有能力守住自己。 他要的女人,绝不是只外表好看的女子! “回皇上话,那男人的确是臣。”他沉缓回话,竟无一丝惧意。 “你好大胆子!” “臣的确胆识不小,但臣敢于如此,也是基于晓得圣上是一代明君,绝不以儿女私情之事任意加罪;而臣的确不负若兰格格。”昊霆依然一派恭敬而不失从容。 “圣上说的不错,索氏一族的确怪,总不愿回归正统,但臣今日愿以状元身份入宫全只为了若兰格格一人。还望圣上赐臣此一珍宝,臣必惜之有加。” 皇上听了这一席话,真有些哭笑不得。昊霆先是褒,之后又以之为由来向他讨人;他若是真以此事加罪状元,那岂不正以儿女私情之罪加诸于人,立刻推翻了“明君”两字? 历来,所有的皇帝最在意不过后世史册的评价,他自是同样在意!此事,若上了史册,史家又该如何添上这一笔?加罪新科状元只为家事?这仿佛太过可笑!之于若兰,也只留得不贞之名! 再者,以若兰半年前的态度看来,这两个小辈根本是互有情爱。 他是不晓得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若兰像换了个人似,但唯今能医得好若兰的,恐怕也就只他索昊霆一人吧!心病之药呀! 可是—— “朕看你下得一手好棋呀!”才能布局如此清楚有计。 手段,这个索家小辈,原来打一开始每句话都有意涵,他的确是在同他这皇帝耍手段哩!他智谋还高得真让人生气,可也教人激赏! 好个若兰,真有本事让这等男子为她甘心冒身家性命犯上;好个索昊霆,真有本事得他的心! “小时候学过一些,不敢称好。”昊霆依然自若。 “朕这些年来下棋直苦无对手,你就同朕一比高下;你胜,珍宝就归你,但你若输棋,就休怪朕无情。” “那臣先告罪,此棋必不相让。” 皇上看着昊霆,愈瞧是益发中意这个准女婿。 “王有德,备棋盘!” ☆☆☆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记着,你的身、心都属于我…… 若兰睁开眼,天还灰蒙蒙的。 已不知多少回,总梦见那日离去时昊霆所说的话—— 她坐起身,房内溢着这几日水云摘折来的水仙花香味,她静巧无声地四下望了望,出乎意料的竟没见到任何人;自从那日她做出了震吓了所有人的举动后,皇阿玛总派了一堆人日夜地守候着她,将她紧密围绕,没半分空间。 今晨,竟是完全的静悄,一点儿声息也无。 若兰跟了鞋下床,缓缓走向门畔,很静、很静地往门外的回廊细听、细望——真的,一个人也没有,馨兰阁仿佛遗世般地静寂。 她走回房内,拿起了水云插在瓷瓶里的水仙,细闻它的芳香;然后,她靠着桌坐了下来,等着、等着,无表情地等着。 天,仿佛愈来愈亮了,满院,还是寂静的。 真的……没人了吗? 缓缓的,一道温暖的液体滑过她苍白的颊畔,一滴滴汇聚成流,一滴滴将她前襟濡湿。 真……的吗? 那么——她可以不再压抑了吗? 若兰轻眨眼睫,滚烫的泪珠子不再缓流,而是如春雪初化的河流,开始激烈地奔流,翻滚夹带着无尽的忧伤。 别再有人了,别再有人出现了吧!她真不晓得自己能再强自忍着,不言、不语、不流泪多少日子! 她倔着表现得像个无生命的女圭女圭,是为了使皇阿玛相信她真痴了,别再拿指婚之事相逼;可她身旁总充满着殷殷注视的人,让她毫无发泄、喘息的空间。如此不言不语是完全反了她的性子,是花了多少时间苦忍伤痛才得的啊! 她以为已经历过最痛,而痛会沉静、会随时光消逝,终至有一天她可以在开口说话时,泪水不会先而冲出、啜泣不会先而溢出。 可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痛苦没有一日不随身,甚至日深一日。有时,她以为自己要为这深沉的苦痛而窒息;但她并未真正窒息,只是不停沉陷在无尽的相思苦痛之中。 甚至,她发现了一种奇异的自我惩罚、折磨方式—— 每天,她拿出与昊霆相处的一个日子来回想。 先从他在荒庙救了自己开始,细想当时他身旁的景物、他的穿着、他的表情、他的动作、然后才想他说的话……从每一个小细节去回想,任何一点小事都不能错过。开始时的确不容易,每个景象都跳得好快,但慢慢的,她让每个影像不断在脑中重复,把任一点细微处都努力挖掘。 久了,就好似每日都同他相处在一起般,短暂的相处竟不可思议地足够一辈子回忆,足够一辈子玩味。 只要每天慢慢回想,不能快,要慢…… 把一天当一月,那昊霆就会永远伴在她身旁了。 那么,她或许是十分幸福的,至少这辈子她有幸遇上昊霆,才能拥有这些足够一生回想的点滴记忆…… 那此时她为何还要哭?为何还如此泪流不止?为何心还是好疼? 那——一定是她太幸福了,据说幸福过度也会感到不安及心疼,对吧?她可以这么告诉自己,是吧? 在没人时,就请让她多幸福一会儿吧! 若兰捉紧了水仙,伏在案上开始放声地哭,不再自抑。 “你不像他们所形容的没任何知觉嘛!还是,我又遇上了一个拥有相同面容的女子?”一个沉缓的男声在静寂的房内响起。“看来,我得好好确认。”昊霆附在若兰耳际带着邪气笑意轻道。 那一盘棋,他自是没输的道理;现在,这珍宝是归他所有了。 ──────────────────────── 终曲 耳际忽地传来熟悉的温热声息,以及永难忘怀的邪气声调,这突来的惊吓让若兰蓦地全身一颤。 是他——是那个夜以继日折磨着她的男人! 这么严重了吗?竟出现了幻听…… 呵!幻听也好,至少让她感觉他又在身旁,那充满邪气的音调让人好怀念,这是她无论如何仔细回想也没法儿做到的真实感呵! 见若兰只是身子微颤了一下,但却没任何将头自案上抬起的迹象,昊霆只好一把将这麻烦的小人儿从后揽住,转瞬间已将她打横抱起。 “你好大胆子,竟敢在自己夫君说话时背对着不加理睬,看来是我教不够。”说着,已将若兰放躺在床,两只臂膀捏在她身侧,自上而下地圈绕住她。 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小人儿呀! 瞧她那哭花了的脸蛋,不是说她不言不语如个女圭女圭般的状态已有半年了吗?的确,抱起她时发现她真轻了好多,脸色也是苍白得惹人心怜…… 瞬地,昊霆收敛了玩笑的心思,亲自抹去她颊畔的泪痕,然后俯身轻啄那让他心驰神往半年有余的粉女敕唇瓣。 “傻了?”他爱怜地抚了抚她柔软的青丝。 若兰直愣愣地望着自己正上方那张邪意横生的俊脸,忽然觉得恍惚起来。 她轻触了自己的唇——微微有些湿意;然后,她缓缓举起手臂,颤抖着地触了触昊霆的唇,又沿着唇轻抚他的脸颊、他高挺的鼻梁、他的眼、他的眉…… 昊霆一把捉住了若兰轻颤的手覆在自己的胸膛上,一种强力的鼓动立刻藉着手传入了若兰的心中。 “如何,相信我是实在的了吗?”昊霆覆着若兰的手,感到自己的心律竟鼓动得这样厉害! “昊霆……”若兰恍惚地喊,可才一喊出这两字,那短暂停止的泪水立刻又泉涌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是梦吗?是梦的话,为何如此清晰真实?而若不是梦的话,他又怎会出现在此? 可是—— “昊霆!”若兰带泪地喊出了声,一把拥住了昊霆的颈项,用力将他拥得牢牢的,让他的体重欺在自己身上。 是梦也罢,不是梦也罢,就让她好好儿感受这一刻吧! 昊霆反身一转,将若兰反置于自己身上;他真怕自己的体重压坏她这一身瘦弱的身子骨。 “……昊霆,我好想你,不论醒着、睡着都在想你……你现在过得好吗?虽然你不在身边,可是我每天都将和你相处的日子拿来回想;这么做虽然很痛苦,但是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旁一般……没想到,回想到后来竟能出现幻觉,竟还可以听见你的心跳声,就好像那一夜靠在你怀中时一般……那一夜,如果有孩子就好了……”趴在昊霆宽厚的胸膛上,若兰轻语低喃。 现在,她绝不哭,怕哭坏了要将这幻觉给哭不见;所以要轻轻、轻轻地将心里的话慢慢、慢慢地说…… 昊霆仰望着若兰,手轻抚她柔顺的发,心口酸酸的,只是听着、听着。 “德穗还好吗?你一定很珍惜她吧?那样温柔又痴心的女子真是人间至宝,我好希望能有她一半温柔气质,这样,你或许就不会只将我视为德穗的替代品,或许偶尔还会想起我……” 听到这儿,昊霆真是震惊极了! 德穗的替代品!?她这小脑袋瓜子在想些什么呀! 他翻过身,两臂撑在若兰身侧,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就吻覆上了她呢喃轻语的唇;不再只是轻啄,而是探入舌去汲取、翻搅她。 “你认为我是幻觉?幻觉会这么做吗?”昊霆暂放了她的唇,低哑道。然后一只手伸入了她的亵衣里头她的玉润,接着,他扯开了她的衣襟,让她雪白的颈项及圆润全袒露出来。“告诉我,幻觉会这么做吗?”他含住了她的蓓蕾轻啮,手又开始不规矩地往下探索,己准备要伸入她的裙裾之内。 此时若兰全身一颤,喘息着发现这一切太过真实,这——不是幻觉! 那、那么…… “放开我!”若兰惊喊一声,奋力推开了昊霆,立刻将衣襟裹得紧紧地退缩至床角,直到背抵上床柱才止。“你——”她喘着气,瞪着眼前的男人。 昊霆也喘着,眼里已染满了欲念。 原本只是想逗弄她,让她搞清状况、弄清幻觉与真实的分野,却没想到自己先动了欲,被撩起的火气正灼烧着。 他忘了,只要碰上她,失控就永远追随。 “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不要命了吗?”若兰压低了声喊,立刻四下左右望了一望,长久的作痴并没使她失了警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幸好今天没半个人在,你赶紧走吧,晚了就糟了!”她慌张地推了推昊霆,却发现他正邪气地笑着。 “没人,是因为我将他们给遣开了;现在,就算我立刻要了你也没人会说半句话,因为你是我的人。”他好笑地看着惊慌的若兰,觉得她的表现十分可爱。 “你胡说什么?这可是深宫内苑,不比江南,你快走吧!”若兰只当他狂妄过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为了他的安危,她又拾回了正常,不再佯痴;此时,已不再需要。 昊霆根本没半分紧张的模样,只笑望着这前一刻还又哭又发痴的小人儿。 “看来我这治心病的药,还真是药到病除。”早在听说若兰不言不语地痴了半年时,他就猜出她定是佯装的,是保身之道。 “你疯了——”若兰看着他,急道。“求你,快离开吧!” 昊霆看着若兰,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拉揽入怀。 “半年不见,怎么你变傻了?你也不瞧瞧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穿的是什么?若兰挣开昊霆,将他从头打量一回—— “你哪儿偷来的官服!?”她倒抽一口气。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呀!当然,他私闯后宫就足以让皇阿玛治他凌迟之刑了! 想到这儿,若兰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这……怎么办才好……这已不是磕破头、佯痴可解决的事,她不要他死呀! 天!若兰的反应真让昊霆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看来她打定主意认定他必然是偷溜进宫的。她平时的聪颖全上哪儿了? “好了,我老实同你说罢,我已用一盘棋的胜负向你皇阿玛赢得了你,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索家的媳妇了。”他又搂回了若兰,有些无奈地道。 “一盘棋?”若兰忽地愣住,觉得事有蹊跷。 是啊,皇宫戒备森严,怎容得他来去自如?而且,又巧得馨兰阁一个人都没有?这太不对劲,她怎么再犯起傻劲儿了! “你是谁?”豁然了悟的若兰一把揪住了昊霆的衣领,从前的跋扈劲儿忽然全回来了。 又见若兰熟悉的霸气,昊霆展开了满意的邪笑。 “一介——” “少跟我再来这套,什么“一介商人”的鬼话我听够了!你最好如实招来,否则休想得到我;皇阿玛将我输给你又如何,我逃婚的本事你是见过的!”若兰气唬唬地打断了昊霆,完全恢复从前的利嘴尖牙;他那一句“你就是我索家的媳妇了”似乎在瞬间扫去了深沉的伤痛。 “听我说完哪,我的确是一介商人,只是——”只是又有些想欲言又止地吊人胃口。 “只是什么?”若兰再扯他的衣襟。 “只是再多一点儿;多个状元的头衔、多个皇族后裔的身份,再来,就要多个额驸的头衔了!”说着,又偷了她一个吻。 什——么? 听了昊霆的话,若兰呆了半晌,望着他自信满满的邪气笑容,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你休想!”她忽地推开他,咬住了唇与他怒目相向。“你这负心汉!中了状元就要抛弃从前所爱之人,为求名利就想起我皇格格的身份来,想藉此一步登天是吗?我不晓得你同皇阿玛说了些什么,但我是不会嫁给你这种男人的!”说着,她又红了眼眶,短暂的轻松心情又掉落谷底。 她怎会只听了“索家的媳妇”几个字就傻了?索家媳妇早有人了呀! “你在别扭些什么,我可曾负过你?”昊霆一把逮回若兰锁进怀中,力道中含着怒气。是,他气,气她竟一点也不了解他的用心! “我说的是德穗!你在她出阁前夜强要了她,却还要负她?你这个混——”接下来的话,全被一个吻给吞了。 昊霆不顾若兰的挣扎,直将她压制在床榻上,狂吻她、疯狂地吻她! 好久,他才喘息着放了她。“你这张嘴真不饶人,若你不好好听我将话说完,我就继续吻你,要是吻着吻着一个控制不住,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保证。”他以要挟的口吻抵着她的唇道。 心知他这人说到做到,若兰只能怒目以对,无法抗拒。 或许,她也不是真心想抗拒…… 见若兰乖了,昊霆才抚抚她的颊,仿佛是种奖励般。 “除了你,我从未为其他女子动过心,你绝不是德穗的替代品,我要的就只你一人;你忘了,一开始我就分辨出你与她的不同。” “……真的?”若兰盯着昊霆认真的眼瞳,有些恍惚起来。“可是我没有德穗那般温婉柔和,而且你和她已经——”说到这儿,若兰忽地又啮住唇,想起了他根本就是个可恶的负心汉。 她怎么可以这么简单就又沉陷在他布下的陷阱里?她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竟在见到他后立刻上上下下起伏不停,她相信自此之后她再也无法装痴了! “你这样,是要我接着吻你吗?”望见若兰咬唇怒目的模样,就知道她的脾气又要起,于是抢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唇,威胁。 若兰气得只能抿着嘴喘气。 遇上他,她就永远是输家;在江南时,她是离了宫可以算虎落平阳,但想不到现在待在自己的地盘也这样遭他欺凌! “很好,你可以怒瞪我,因为很可爱。”他故意道,就是忍不住想招惹她。“不过也得听我把话说完。” “那你就快说!”若兰慌乱地游移着双眼,不甘别开眼地想瞪视他,又不甘称了他的意;两相煎熬下,她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从未侵犯过德穗,我对她从来只有兄妹情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一直因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而对她有所疼爱,之后又发现她不是我的胞妹,因而更想以兄长的身份多留意照顾她;但是,这些都不是爱情。” 他未侵犯过德穗?他对德穗只是兄妹之情,没有爱情? 若兰倏地瞠大了双眸痴愣愣地望着昊霆,他的话仿佛在一瞬间打碎了这半年多来固执的心伤。“你的意思是……” “她骗了你。”昊霆直道。 她骗了你……她骗了你?她骗了你! 真的?! 昊霆的话有如响雷般贯入脑中,若兰突然觉得脑子缓缓清晰起来。 是啊,在江南所见一切都是德穗主动地贴覆着昊霆,而昊霆的脸上总也维持着一贯的淡默,甚至在她脚受伤的那一晚他也守在自己身旁;如果他真心系德穗,自不会这般伤害她才是! 而她,就这么被骗,还被骗得如此彻底,心痛得半年之久,甚至倔着不语佯痴了半年!这以她的性子来说是多大的煎熬,若不是心痛得过分,她绝撑不住的! “太过分了,亏我那么同情她,她竟这么骗我!我要收回所说过的话,什么温柔婉约,根本是拿那份温柔来欺人!”若兰大叫,不敢相信一向自恃聪明过人的自己竟栽了这样的跟头,痛苦伤心了半年多。太过分、太过分、太践踏入心了! “谁教你不信任我?”昊霆一语压了她难当的气愤,既实在又含着几分谴责。他已一再明示暗示,她就偏要抛却平时明朗的性子,固执地直往死胡同里钻,一径地沉在哀伤之中。 “我——”若兰一时哑口,但再一转,又觉得昊霆也有不对。“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些?让我难过得几乎死去!你是故意的对吧?我晓得你就爱惹我生气、百般花心思逗弄我!”虽不很愿意承认自己陷得那么深,但不说又不痛快,只好鼓着腮帮子气唬唬地嗔道。 “我再怎么爱闹你也不会拿这种事惹你心伤,只是你从不将我的话放进心里,这是你不信任我所该得的惩罚,教你晓得不听我话的下场。” “照你的话,我合该受罪?”什么嘛,看他说得振振有词! 虽然……好像有些道理。 “不全然如此。”昊霆淡笑地望着若兰气唬又嗔怒的可爱模样,轻轻抚弄了一下她微鼓的腮帮子,缓道:“而是有些事需要时间,再怎么说德穗也当了我十七年的妹妹,我还是得解开她的心结将她嫁出去。” 听见要将德穗嫁出去,若兰心里微泛起一种奇异的开心情绪。“那……她嫁出去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轻问。毕竟半年多来德穗一直在自己心中占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她一直认为德穗确实的拥有了她所爱的男人。 “嗯。” 听见确定的答案,若兰一时间有了松口气的感觉,像心中的大石顿卸,整个人立刻高兴起来;高兴过后,她的眼睛开始盛起嗔嗲之气。 “那我呢,就不顾我的死活了?”松了气,立刻又找回跋扈脾性。什么嘛,看来还是他的宝贝妹妹重要! “我不是来了?” “太慢了!”若兰一把推开他,撩起覆在额前的刘海,露出额前的淡疤。“你怎么赔偿这个?”亏她还卖力地、真情流露地磕头,早知如此,她定要气定神闲地以其他方式同皇阿玛斗法,再度发挥她卓绝的死赖伎俩,慢慢等待她的情郎。 一见她额上的疤痕,昊霆立刻捧住她的脸蛋,注视伤疤的眼眸仿佛要喷火。 什么人胆敢伤了她!? “这伤怎么来的?”他怒问。 “我……”一时,若兰竟被昊霆可怕的神情给吓住,想不到他会发这样大的怒气。 可就算不是给吓住,当日跪地磕头的景况,是打死她也说不出口的。那多难堪哪! “……是因为我吗?”突然,这可能性飞入他的脑海,顿觉机率十分大。虽相信她一定能在他来接她之前守住自己,但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阵阵心疼及自责袭来,昊霆顿觉自己或许不该任她独自面对这些! 若兰别开眼,不太自在地点了点头,就怕他细问。 昊霆握紧了拳,想不到伤害她的人竟是自己! “对不起——”他将若兰拥紧,心中尽是自嫌及不忍。 见昊霆心疼地拥着自己,大概暂时不会问这伤的缘由了。如今误会已解,若兰也就乐得窜在他怀中;可是见他如此自责,她也于心不忍哪! 嗯,看聪明的她来替他想个办法好了。 “昊霆,你就别自责了,为了补偿我的损失,我替你想了个好方法。”她攀住了他的颈项,一脸鬼主意。 “什么方法?”看出他的小女人正打坏主意,但还是宠疼地问。 “那就是——你将来都不准纳妾,要一生一世只专注地爱我!”若兰霸气地攀着他,宣布她的补偿方法。“你知道我既不温柔、又不懂得讨男人欢心,唯一会的就是使性子及耍小心眼,所以你若纳了妾一定会冷落我——” 再一次,若兰的话又被一个绵长的吻给吃了,同样也是那害惨了她的男人,他正用舌热情地挑逗着她,大掌也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摩挲,甚至挑开了她的衣襟。 发觉这一点,若兰立刻回神推开他,喘着气道:“你、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 “小傻瓜,你又要编派我、不信任我了?我从没想过纳妾的事;除了你,我谁也不要。”语毕,他再次压倒了他的小女人。 半年多的相思、半年多的禁欲,以及所有刚才未完的挑逗…… 现在她都得偿清——花一辈子的时间! ☆☆☆ 第二次披嫁纱,同是坐在红烛高照的喜房,心情却是两样的。 哗!一生嫁两回耶! 能如此风光出阁两次的女子,怕只有她若兰才办得到吧!也是啦,谁教她丽质天生、胆识过人、死缠活赖的工夫高人一等哩?况且,又不是她执意非嫁人家不可,那可是皇阿玛跟前的红人——今年的新科状元郎——说非她莫娶呢! 想着,若兰不禁傻笑起来。 这是真的呢,她真的要嫁给那个夺了她心、又夺了她身的男子,那个让她尝尽相思苦痛的男人呵! “笑什么?” 忽地,红盖头被挑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形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 “昊霆!”她绽开了一个最甜最蜜的笑靥,眼中满是情意地望着她最爱的人。 “没见过哪个新嫁娘这般不矜持的。”看着若兰映在烛火中的娇颜,只觉她更加艳丽动人,可爱的气息只平添了这份美,让他忍不住又谑她。 一听这话,若兰立刻鼓起腮帮子。“敢情你见过其他新嫁娘在大婚初夜的模样喽,不然怎么评定?”她咬了唇,样子极尽地气唬逗人。 “心眼这样小,这样就气了?”昊霆坐上床沿,啄了一下她女敕皙的颊。 “早说我心眼小了,反悔要我了吗?”若兰赌气地推开了昊霆的胸怀。“我就是不晓得矜持为何物,我要爱就是爱,哪需故意藏掩遮躲地见不得人?虚情那一套我做不来的!”反正她就是没闺秀气,可恶,偏拿这来挑她! 昊霆笑着,就爱她的真性情,一把又拉过她揉抱着。 “瞧你这眉眼全皱一块儿了。”说着,他抚上了若兰的眉心,轻触到她额上的浅疤,心中又划过疼惜之情。 那日的事他后来听说了,这使他懊悔至极,恨不能代她受这苦,因此—— “好了,我不逗你玩儿,你就别气唬着了。来,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他执起若兰的纤纤小手,拉她至梳妆台前坐定,几上置了画笔及各色颜料。 看着一桌高雅的色料,若兰不知是做什么用,便拿疑惑的眼神瞅着昊霆。 “你要画画儿?”在新婚夜? 昊霆也坐了下来,直盯瞧着若兰美丽的容颜——及那抹疤痕。 “让你受苦了。”他眼中闪着疼惜,再度轻抚着那道疤痕。 若兰一时忽觉得万分受宠溺,因着昊霆此时怜爱的举动,心中涌现了丝丝甜意。 “你别这样……”面对这样的他,她竟觉害羞。“反、反正你已答应了我几近无理的要求了。”说真的,那时的戏谑之词想不到竟被他认真看待,她已万分感动了。 “那要求一点儿也不无理,我情愿一辈子只爱你、只被你爱。”昊霆的眼神严肃而认真,隐着深深的爱意。 若兰被他紧锁得蓦地着慌起来,脸蛋霎时酡红,一时无语地垂低了头,此时竟真像个初识夫婿的新嫁娘来了。 “但这些都还不够,还不够尝还你的深情、不够表达我的意切。”边说,昊霆拿起了几上的画笔,沾染了渗了金粉的金赭色料。“古人替妻子描眉以示恩爱,从今以后我要日日为你点妆,为你的额画上唐式的宫妆;来。”他轻抬起若兰的下颔,仔仔细细地画着。 笔尖触在额上有些痒痒的,但心口却是酸酸的;想不到昊霆将这些细枝末节都注意了。她本想将来以发遮掩便得,能守在他身旁,这点儿伤又算得什么? “好了。”昊霆放下笔,拉了若兰端视明镜。 镜中出现了一个娇美绝俗的清灵女子,她的额上画了朵初夏的铃兰花儿,画工精细、几可乱真地覆在她额际,正将那淡疤掩去,还她一张无暇的美颜。 “我都想好了,春天,就画杏花;夏天,画铃兰;秋天,画桂花;冬天,画梅花,顺着季节让花儿绽放在你额际。”看着若兰额际的花儿,他才稍觉安慰。 “昊霆,我……”看着额上的花儿,若兰喉中酸梗,眼中泪光闪现,跟着就扑进了昊霆的怀中哽咽难语。她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的欢喜全溢成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小傻瓜,我这么做可不是要惹你哭。”昊霆拥着怀中颤动的人儿,低道。 “昊霆,谢谢你,我好开心……” “那么,”说着,他一把横抱起若兰向床畔走去,将她轻轻躺放在床榻上,柔吻住她的红唇。“这么谢我吧!”手一挑,床柱边上的红喜帐幡然掩落。 夜华浓,意绵长,枕畔低喃诉情衷—— ——全书完—— 编注:关于祈烨贝勒与曦宁的爱情故事,请看《情缠》。 ──────────────────────── 杂谈 采璈 哗!采璈终于完成了《盗心》这个故事了! 真的,不是我要说,这次采璈的拖功又大大长进,截稿日在即竟还任性地死赖在床上发呆,偶尔(呃,只是偶尔啦)拿起上回在书展买回的书认真(呃,只有小认真而已啦)看了起来,不然就是一时兴起,耗了一整夜的时间画图…… 不过,画画儿这件事可以算件正经事哦,因为采璈一边画、脑中一边想的就是可怜的冠如编编,想着她万分耐心频问稿子进度的温柔声音,以及她美丽娇小的身影正无奈叹怠的模样;愈想,采璈就愈心疼,就决定要画一幅图(再加上那从来都是十分可怕又难看可耻的签名)来表达采璈无尽的歉意……幸而,这画儿博得了冠如编编的欢心,也再度为采璈争取了更多的拖稿空间……(呵、呵——又达到目的了,嘿嘿……采璈痴痴地笑着) 说起来,当采璈拖稿时可怜的不只冠如编编一人,这其中还有一个受尽采璈骚扰的幕后藏镜人—— 晓蚟……呜,我真太、太、太爱你了! 是的,那可怜人就是采璈的高中同学——加菲猫晓蚟是也! 我真是太爱她了,采璈书中不少王府名、人名都是出自她绞尽脑汁所得。情况常是这样的—— “晓蚟,快,快帮我想男主角姓什么!”时间,午夜十一点三十分,采璈有些疯疯的。或—— “晓蚟,快,男主角妹妹的名字!”时间,午夜十二点五分,采璈依然不太正常。或—— “快,书名、书名、书名、书名——”时间,不定,采璈想到时。或—— “晓蚟……呵、嘿、哈、呜……”时间,同样不定,采璈瞪着荧幕发呆时。 其实如果人家说出的名字采璈都欣然接受也就罢了,但事实不然;通常的状况是,电话两头两人各执一本厚厚的大部头辞典,翻着合适的“字”作“组合游戏”,采璈提的她嫌,她提的◇有意见,两人很难达成共识,而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度过…… 不过,真的大部分的王府名、人名之类的都出自她的提供,采璈的任务就是负责挑剔。 “这好奇怪、那不对吧、感觉不合耶、我不喜欢……”诸如此类,不必花脑筋又可以嫌东嫌西的感觉——好好喔!(嘿,采璈再度痴痴地傻笑) 说到这,不知各位可爱的读者宝宝是否发现了一件事,就是男主角妹妹的名字——索德穗(所得税)! “索”这个姓自然也是晓蚟提供的。那时,故事写到一半,重要配角出场了,一直苦思不得好名,于是又拿起了电话进行骚扰;照例,一番东挑西剔,直到两人都“十分”累了,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可以叫德惠、德雅、德娴、德什么的呀,反正清朝那些什么格格之类的常用“德”字呀!” “她姓索耶,我还“所得税”咧!”正值报税时节,采璈第一个联想就是税! “疑?这个好,就叫“索德穗”!” “你有问题呀——啊!”采璈一瞬间明白了她的话了。 “道德的“德”,稻穗的“穗”,“德穗”,很好呀!”晓蚟道。 是啊,真是太好了!采璈不禁在心欢欣喊叫。哦,多有趣的名字呀,好看又有另一层涵义,完全符合报税季……嘿,连冠如也觉得很有趣哩! 我真是太快乐了!反正总归一句——晓蚟,我太爱你了!以后还请多指教,天涯海角,我会永远紧随着你的…… 嘿、嘿,采璈就是这种磨人的家伙,呵! OK,向两个深受采璈荼毒的可怜人表达过歉意后(咦,有人敢质疑吗?那请皮扒紧点儿……),又要再次问一句—— 可爱的读者宝宝们,可还喜欢这故事?不喜欢采璈可是会万分伤心的说,又会打电话烦人了说,采璈是很容易受伤的磨人鬼…… 所以,要喜欢喔! 下次,采璈要写一个满身带着淡淡酒香、与酒有关的美丽女子的故事……喔,酒喔,采璈是一杯即醉,这次肯定会醉倒的…… 那,大家下次见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