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的爱人 作者:茶菁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耿信涤 被命运抛弃,又抛弃了别人命运的背叛者, 沈常朗 天使的深情、阳光的热度换来魔鬼的欺凌, 无数折磨只为挣不断这深情一缕, 七年的分离抹不平一道伤口, 这伤口有多深? 所谓背叛,从不分借口理由, 选择间,孰是孰非? 又是“爱你,所以放弃你”的古老话题, 只是这一次, 她选择用真心等待来填补那恨海情天…… 楔子 她的胸口仿佛突然被人猛力一锤!随后尖锐的疼痛贯穿她的身体,随着血液带着血腥的味道一直蔓延到骨髓里,猛烈地摧残着她的神经。不自觉地,她把自己紧紧地蜷缩在转椅中,像是一只受到攻击的贝类动物,借着强烈的压迫感缓和锥心的疼痛。 “Sherry,你还好吧?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没关系……只是冷气……大了些。没事的话你先走吧。” “好的。那,我去把冷气关小一些。”善解人意的艾米赶紧调整了空调的设定,随后送来一个微笑便退出了办公室。 他终于要回来了!一个朦胧又清晰的影子浮起在半空,长长的黑发引人注目,可是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晶莹、清澈,满蕴着灿烂的阳光和柔情,似深潭又似光源,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看穿…… “不要这样看着我。”一个声音凭空响起,久久地回旋在她的耳边。和声音同时出现的,是一张皱着眉头的脸,带着一丝不快的表情。 “为什么?”这次出现的面孔带着笑,清澈的目光像流水一样扫过她皱着的眉头,最后停留在丹唇上。 “每次你这样看着我,我就会觉得,我在诱骗未成年儿童犯罪。”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丝忧郁代替了刚才的不快,悄悄地爬上女孩的面庞,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同别人隔离开来。 又来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皮,黑发盘旋着绕过他的手指落到肩上,在空中留下了一条永远捕捉不到的弧线。 “那你就不要张开眼睛看我好了!”嚷完,他一把拥她入怀,吻住了她。 “啊!”一没留神被偷袭了。她轻喊出来,却被他乘虚而入,火热的舌不断纠缠住她的,心跳也加快了起来,跳动得那么猛烈,让她有些担心会被别人听到。至于刚才,他们所说的话早丢到九霄云外了! 这次又安全过关了,他偷笑着,抛开这些“不纯洁”的念头,专心陷入他们的爱吻中。 办公室的温度有些上升,第二个景象也渐渐鲜明起来。 她依然蜷缩在转椅里,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的世界,生怕稍有动静,他们就会从眼前消失一样。可是,电话突然响起,令她不舍的昨日情景依然被外界的干扰惊散。她一阵心悸,瞪视着不耐地响得好像会跳起来似的电话。 “喂,您好。”神思依然飘渺在过去里,声音显得礼貌又疏远。 “Sherry,我是行。明天上午十点钟,‘伊泰’的总经理要乘飞机到机场,很多同行前去接他,咱们要不要也去欢迎欢迎他?”欢迎欢迎他?我怎么还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呢?他是那么的恨我!闭上眼睛,Sherry不知道怎么办。 “你来安排吧,我相信你。”匆匆收了线,她终于有力气从转椅上一寸一寸地挪起来,伸手按住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本想止住狂跳,却连手掌也被传染,一下一下地跟着起伏不定。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每次一数到第七下,她就会掉过头重新算。七、七、七!为什么总是七!每一下撞击都让她头昏目眩,那疼痛又跟着进入了骨髓,缓缓地延展到她的四肢里,吞噬着她整个人。 他们整整七年没见面了! ──────────────────────── 第一章 要是那个女孩子没有出现就好了! 沈远征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坐在餐桌对面的男子。 他的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随时迸射着犀利的眸光,端正的鼻子下面那薄薄的嘴唇连吃饭都闭得紧紧的,嘴角边一道深深的痕迹显现了他的性格,使他看起来成熟又危险。他正拿起一张餐巾纸,轻轻地拭过嘴角,那动作优雅却又机械。 “爸,我先上楼了。”他开口说话的声音简短而又低沉,随后便站起身离开饭厅。 上楼?楼上有什么?不过是他的办公室和书房!总是这样,他的生命中仿佛除了工作就什么都没有了。自从他接管了公司的业务,每天对他来说都是工作日,没有休息没有朋友没有娱乐什么都没有。 沈远征愣愣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他正一步步地踏上台阶,那脚步是沉着稳健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有力和踏实。如果是以前,沈远征一定会非常欣赏这种步子的——路嘛,就应该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可是现在他只有惊讶,因为他发现儿子的背竟有些伛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三十岁不到的儿子,走出了四十岁的步法和五十岁的步态呢? 沈远征不是不喜欢现在的儿子,只是他更怀念以前的他。以前的儿子会吵吵嚷嚷,却又神采飞扬地向全家人报告当天发生的每件新鲜事,会和盈盈和恺恺打成一片,笑成一团。 “爸,妈,我们计算机部又要竞选部长了,这一次我一定会当选!” “哦?”他故意揭儿子的“旧疤”,“是吗?不知道去年是谁也是这么说的呀,结果怎么样?” “那不过是个意外。”儿子手中的筷子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宣称,“今年一定会不一样!” 沈远征喜欢儿子这种不服输的个性,他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活力,永远认准了自己的目标不放弃。 “二哥好棒!我以后也要去竞选部长!”小他两岁的二儿子恺恺当初最崇拜的就是他了。 “当然!等二哥毕业以后,恺恺就来接二哥的班吧!”这下他得意了,许诺地说,仿佛部长已是手到擒来。 沈远征不禁有些失笑,真是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单纯男孩。 “唉呀,没时间了!”突地,他跳起身,抓起一个苹果在胸前的衣服擦了擦,一阵旋风似的刮上楼。 常淑青,他的妻子,他孩子们的母亲,只有在这个时间才会急得没有了淑惠的样子:“朗朗,不吃饭了?你干什么去啊?” “吃饱了!我和网友约了时间,要迟到了!”最后一句话已经消失在已然掩上的房门后。 他望向妻子,两个人不禁相视着展开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哼,就知道玩!”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大盈盈终于开口了。明着是摆起姐姐的谱子来教训弟弟,可是眼底那一抹真心地溺爱却暴露了她对这个弟弟的关心与欣赏。 盈盈,他的大女儿,现在已经接管了公司一部分的工作。她有真正的商业头脑,完全继承了他的智慧和母亲的贤淑,是美丽而又能干的当代女性典范。沈远征满意地看着盈盈,眼光又转向了恺恺,还在上高中的二儿子正在长身体,性格简直是朗朗的翻版,同样的热情,同样的活跃,和同样的——让人骄傲!还有今天参加学校活动尚没回来的二女儿悦悦,调皮又聪敏。 他当年白手起家,创办了“伊泰”集团,已有如今的辉煌业绩。然而真正让他感到幸福和骄傲的却是他的家庭:他美丽贤淑、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四个优秀又友爱的孩子。只有看着他们,沈远征才会体会到生活中真正的幸福是什么。这是任何财富和地位都换不到的无价之宝啊! 那时的家庭是多么温馨,气氛是多么融洽!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让它改变了呢?他想起来了—— 朗朗大三那年,一向不开窍的儿子开始每天在餐桌上更多地谈起了他的学妹,那个被他称为“热情又冷漠,坚强却又脆弱,集天下所有令人关切和爱慕的特质”于一身的女孩。 “朗朗,要是喜欢人家,就把她带回来,让我们见见。”常淑青很快接受了儿子的变化,当然了,这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过程,他又怎么会例外呢? 令人有些意外地,儿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不,现在还不行。”他低声说,笑容隐退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呢?常淑青有些不解。 “妈,人家女孩还指不定是怎想的呢?我看八成是朗朗单相思。”说话间盈盈投向弟弟的目光里充满了询问和疑惑,而他却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常淑青靠过去坐在儿子旁边,伸手将他的长发揉乱,双眼看向沈远征。对视中夫妻俩了然了—— 是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儿子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开始还勉强掩饰着,到后来连敷衍的笑容都没有了。那个女孩子的出现,就像是吸引光源的导体,一点一滴地将儿子的活力、开朗、阳光……统统带走了。从那个时候起,属于朗朗的那份温馨就再也不见了。 沈远征不禁又叹了一口气,要是那个女孩没有出现就好了! 儿子还在上楼,自己的神思却又转向了从前!人真是老了,越来越爱回忆过去了。沈远征自嘲地想。 “朗朗。”他叫住了儿子。 “有什么事?爸。”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语音变化,依然是不动如山的神色。 沈远征叹了一口气:“朗朗,我有话对你说。”于是常朗转身下了楼,父子两个并肩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爸爸,要听这个季度的经营汇报吗?”常朗以为父亲要谈的是这个。 “不用了,明天叫陵打份报告给我就可以了。”沈远征望着儿子沉默又寂寥的眼睛,猜测着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要告诉你的是,”他清了清嗓子,“我决定解除你的总经理职务。” 什么?常朗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惊讶:“爸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沈远征清楚地说,“我要解除你的总经理的职务,暂时由恺恺接任。” “为什么?”常朗还是有些不能相信,“我的工作有什么错误吗?” “不,朗朗,你的工作非常出色。自从两年前你代替盈盈接管了总经理的工作后,公司的发展与形势的确是非常好。而且你对‘伊泰’最大的贡献就是极大地开拓了海外市场。这两年,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都有‘伊泰’的酒店。”沈远征正色道,“但是,正因为这样我才要罢免你。” 常朗皱起了眉头:“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沈远征有些激动了:“自从你进到公司这几年来,没有渡假,没有周末,甚至连最基本的休息都没有!我不允许我的员工出现这种情况!” 常朗的眉头依然没有展开:“这是我自愿的,爸爸,你不用负责任。” 唉,让人操心的孩子。还外加固执! 沈远征于是决定速战速决:“我明天就会向董事会提议,暂时放你三个月假,期间由恺恺接管先前的工作。” “爸爸,你这是假公济私……” “你也知道我这是假公济私!”他飞快地接口,“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假日、阳光,我不想看着你把身体搞垮!况且,恺恺已经匿名在公司实习了很长时间了,他需要更强和更有挑战性的锻炼机会。我想他会和你做得一样棒的。”“可是,爸,这样做实在是太突然了。这么重大的人事变动,没有董事会的全体通过是不能执行的。”常朗总算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会同意的,”沈远征说,“实际上,我已经和他们打好了招呼。” 常朗注视着父亲,有些生硬地说:“那,恺恺什么时候来接任?” 沈远征紧盯着儿子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下个月。” “好的。”常朗准备起身上楼了。在下个月来临之前,他还是要工作的。 沈远征有些失望地看着丝毫没有休息意识的儿子,轻轻地说:“朗朗,爸爸大老远飞来加拿大看你,你就不想陪爸爸聊聊天吗?” 聊天?常朗稍吃一惊,这已经是好遥远的事情了。是啊!自从自己来到加拿大,就没有再和家人有过心对心地交流。 他不禁望向父亲。曾几何时,父亲的头发都花白了,眼角的皱纹更细密了。是啊,自己已经二十九岁,恺恺都二十七岁念完硕士了。一丝歉疚迅速涌上他的心头。 “对不起,爸。”他诚恳地说。 沈远征不知道自己下面这番话会不会再勾起他的痛楚,但是七年了,是什么样的往事都应该被淡忘了。 “朗朗,你恨我吗?”他的语调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 常朗愣了一下:“怎么会呢?爸爸?我从来都没想过‘伊泰’是我一个人的,恺恺也应该得到锻炼。” 他以为自己说的是这些吗?沈远征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 常朗接着说:“‘伊泰’从来都不是我所渴望的。”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了。 是啊,“伊泰”从来就不是我渴望的,我也从来不认为“伊泰”是我的。我想要的全部就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背叛我的女人。他自嘲地想,猛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父亲。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根本已经成了禁忌的话题? 沈远征正爱怜地看着他,顿了一下,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回家吧,朗朗。如果你不恨我,为什么不肯回家呢?”回家?回到那个伤心地?他弄不懂为什么父亲会这样要求。 “爸爸,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和任何事恨过你。”他着重地强调着“人”和“事”,却不回答父亲的问话。 沈远征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朗朗,”他拍拍儿子瘦削的肩,“忘了以前的事吧,这不像你的性格。”他谨慎地挑选着字眼,寻找着最无害的,“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时间难道没有冲淡一丁点儿你想要逃避和忘记的事吗?” 常朗的剑眉紧拧在一起,徒劳地想要武装自己,可是有一种隔年忘月的痛楚,仍旧不可掩饰地呈现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又有些生硬:“爸,你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沈远征沉默了下来,眼角有些潮湿了。他不忍再揭开儿子内心的伤疤。这次的劝说失败了,而且又带给他伤害了。 你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了? 他怎么能够忘记呢? 在七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常朗浑身淋得湿透,脸色惨白,神色痛楚,眼神散乱。他受到了那样强烈的重创,一打开门,全家都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而他虽然被雨打得战栗,神智却出奇的冷静,他有始以来第一次向他请求:“爸,妈,让我离开这里!我要永远地离开这里。” 常淑青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忍不住饮泣。作为父亲的他能说什么呢?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天我们就去加拿大。”得到了这句话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靠在母亲的肩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沈常朗去了加拿大,一晃七年。这七年,他承担了所有的海外业务,极大地拓展了“伊泰”的规模。可是他整个人仿佛将全部的生命力都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再也寻不回的时光。 要是那个女孩没出现就好了,沈远征模模糊糊地想,要是她没有出现就好了。 儿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回房了。 沈常朗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不同于每天的习惯,他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陷进了皮肤,掐出了一个个的红印。 七年了,七年来家人很有默契地从不提这个话题,但是父亲今天却破了例。他希望自己能够忘掉那些如噩梦般的过去,重新做回自己。可是生命没有了她,又怎么能够称作是“生命”?迷茫地将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无法宣泄的痛楚久久不去。 第二天早上,当沈远征来到餐厅时,他微微一愣,一向生活规律的常朗还没有到。 “早安,爸。”正想着,常朗已出现。 “早安,儿子。”沈远征仔细地捕捉着常朗每个动作细节,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可惜,他失望且一无所获。这七年已经将一个活泼开朗的单纯男孩,历练成成熟而城府深沉的男子了。 常朗打开早报,开始一天的作息,父子俩一时无话。只有女仆忙着送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对于这点,沈远征早已习惯了。 突然,常朗左手举着的咖啡杯“啪”一下子摔在了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他却视若无睹,依然紧盯着手中的报纸,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一股怒火突地在他心头燃烧了起来,迅速又猛烈的火焰激烈地烧灼着他的神智,让他整个人陷入了灼烈地愤怒中。 沈远征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朗朗,你怎么了?”他从来没看到过儿子有这种样子。这是怎么了? 常朗仿佛没听到父亲的问话,他仍然是攒紧着手中的报纸,那么用力,脆弱的报纸就在他的手中裂开。 他扔下手中的碎纸,盛怒和痛楚同时侵袭着他的脑海,闭了闭眼睛,他站起来。 “爸爸,我和你一起回去。”他的话语比起他的动作可是镇静多了,只是那骤然合上又睁开的眼眸里,闪烁着愤怒、痛楚、阴沉、残酷和太多沈远征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他要和自己一起回去?回去他昨天还坚持要逃避的地方?这是怎么了? 就在沈远征吃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沈常朗已经大步走出了房门,他的背影和以前明显不同了,愤怒使他的后背僵直,紧握的双拳扣在身体的两边。 这是怎么回事? 沈远征拿起了面前的早报,开始耐心地寻找着。“Sherry?sSweetSmile”——好醒目的标题,一个女人的半身照赫然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恬静又甜美。 是她!沈远征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是她?! “沈先生,”女佣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怯怯地上前问道,“您还想要什么?” 沈远征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哦,不用了。你还是去为朗朗准备行李吧。” 女佣担心地问:“沈先生要出远门吗?” “是的,可能要去很久……”他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吩咐女佣。扔下报纸,他站起身,离开了餐厅。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请求依旧改变不了他的决定,然那女孩的一个消息却能够轻易操纵他!这对于朗朗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他感叹万千! 奉见陵在快速行驰的汽车里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将两条长腿伸展开,大大方方地将头靠在椅背上,转向坐在他身边的男子。 “喂,我的总经理先生,请问您对于自己这种半个小时都没有过变化的坐姿是否会感到厌倦?”沈常朗正双腿交叉、肩背挺直地坐着,听到他的话后不置一词。 “唉,真受不了你。老是一张扑克脸,从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真不知道你以前的员工都怎么适应你的。”陵假意抱怨着,英俊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 “其实你这种表情也不错。每次你一摆出这副嘴脸,胆子再大的人都会吓得轻则心脏狂跳、浑身发抖;重则屁滚尿流、当场昏倒。听说每年医院都要增加一些心脏病患病,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杰作。”陵有意思地想到“伊泰”的员工。他们一见到常朗就会变得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不至于吧?怎么这么多年他都不会怕他呢? “那么你跟在我身边七年,有没有得心脏病啊?”沈常朗面无表情地说。 “唔,好感动!终于想到要关心起我了?”陵一本正经地说,“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心脏只会在看见美女——还得是绝色的——才会狂跳不止。对你的冰块脸才不会起反应呢。” 沈常朗有些失笑,但他还是很默契地没有拆穿陵的小把戏。天知道,陵因为自己这张冰块脸得了多少好处! 他一向管理严格,所有的员工都已知晓。犯了错的人本就心虚,再一看到他冷冽的目光箭一样地射来,胆子再大的人都会当场认错。所以“伊泰”的员工都很惧怕他,多少都有些战战兢兢。通常那时他会甩甩手走掉,由陵收拾残局。 在目睹了他的严厉之后,陵的举动就显得可亲多了。那些金发的黑发的,高挑的娇小的年轻女孩,往往会把总是适时出现的陵当作她们的救星,对他感激涕零。陵也因此得以大享艳福,左拥右抱地还摆出标准大众情人外加新好男人的样子! 陵偷偷瞄了他一眼,暗自嘀咕着,不知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他的老板太精明了。 “我们再换个话题好了,你为什么让沈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在机场接受采访,自己却偷偷拉了我就跑呢?不怕他一生气回家后剥你的皮?要知道沈老爷子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这我可是从元老那里听说的,这几年我倒是没见过。他现在说不定会有多生气,自己七年前出走的儿子突然决定回来,而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带着特别助理一溜烟地跑掉,甩得他只剩一个人。”陵说到这里,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沈常朗终于说话了,他有时实在是受不了陵的想象力:“我只不过不喜欢应酬。看到那么多阿谀奉承的脸,让我觉得不舒服。” “还好你把我一起拉走了,不然我也要去应付那些媒体。唉!扁想就烦!”陵拢了拢有些不羁的头发,突然又想起来,“对了,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再踏上这片土地吗?我就说嘛,人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什么‘一辈子’,还不是七年而已嘛!” 他嬉皮笑脸地靠近沈常朗的俊脸:“该不会是回来找什么人吧?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女。” 沈常朗转过头,敏感地看着陵,警戒的神色出现在他眼里。 可是陵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还是个蛇蝎美女,啧啧,是那种一见面就迷得你神魂颠倒,然后榨干你的精力财富,再乘你不备时捅了你一刀。我说得对不对?” 沈常朗收回了警惕的目光,一反常态地没有保持沉默,他慢慢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不错,正是一个女人。”他冷笑一声,“一个蛇蝎美女!” 不幸的是,陵没有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他只听了前面的话就开始白痴起来:“什么?一个女人?有没有搞错?你会有女人?” 陵目瞪口呆,然后反应了过来:“什么?你居然敢背着——不是,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要找女人?”他扑上去装腔作势地揪着沈常朗的衣领撒泼,“你这个没良心的!报纸上不是都说我们是恋人吗?你怎么敢去找别的女人?你怎么对得起我?”他尖着喉咙唱做俱佳,弄得沈常朗哭笑不得。 “我还惦记着你家四分之一的财产呢!这下没戏了。”他哭丧着脸,向着沈常朗逼问,“说!她是谁?”还不忘顺手吃了他胸膛一记豆腐。哦,触感真好!他乐得够呛,平常这种机会可不多。 常朗慢条斯理地拍掉他的“毛手毛脚”,转移了话题。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恋人?”他整了整被陵揪乱的领带,眼中透出了危险的光茫。 不幸的陵可能没注意到,依然表演得兴致勃勃:“我可是暗恋你很长时间了,不然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会不声不响、不求回报地跟在你身边,默默支持你?哦!你伤害了我纯真的心灵!”陵满含委屈地看着他,像个闺中怨妇。 常朗好像很感动:“这些年我真是忽略你了,陵!” “哦?知道就好。”陵还在自我陶醉中。 “我是知道了,不知道你那些莺莺燕燕们知道不知道?”常朗像是很惋惜地说。 啥?陵吓了一大跳!要是让那些女孩知道他是“同志”,他可就不要混了:“开个玩笑嘛,老兄。不要那么严肃嘛!”他干笑着说,悄悄将挂在常朗脖子上偷吃豆腐的左手收回来。唉,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就不逗他了。 “那怎么行呢?”常朗表情没改,“我还没有为了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不求回报地跟在我身边,默默支持我’发给你精神损失费呢,怎么可以当玩笑呢?” 陵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不用了。谢谢。” “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嘿嘿嘿!”陵赔着笑,心里在哀号不已,这一回合,落败! 他无聊地看向窗外,突然叫了起来:“哇!这么多年在国外打拼,没想到这里的变化这么大!我都快不认识了!”他摇头晃脑地说,“真是‘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唉!”他长舒一口气。 常朗心中暗暗一动,这是金元好问的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 他喃喃地在心中默念着,没有注意陵悄悄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轻佻的眼睛里,有着一抹费解的庄重。 “是你的恋人?”常朗不动声色地问。 陵又恢复了没个正经的样子:“怎么会呢?像我这种男人,天生就是多情种,是要做一辈子追逐美女也被美女追逐的情圣的。” 恶心。沈常朗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家伙真是疯了。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的? 陵正兴致勃勃:“那些大嘴美女、女郎已经让我厌倦了。周游一大圈,我发现还是东方小女人比较适合我。”“不要对公司的女员工下手。”常朗警告他。 “什么?!”陵怪叫一声,“亏你还认识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对女人‘下手’了?我不过是来者是伴,从来不拒嘛!” 完了。沈常朗没法克制地翻了个白眼,他只有在陵面前才会如此放松。陵真是无药可救了,伴的事也拿来开玩笑。 “哼!太小瞧我了!”陵忿忿不平,“我刚才说的是我弟弟啦!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你还有弟弟?”常朗有些惊讶,这小子从来都不提家里的事。 “是我表弟。我们一起长大的,从小必系就特别好。”陵骄傲地说,“他的功课全部都是我教的。” 噢?!这家伙还能当老师? “是吗?都教些什么?” 陵不满了:“你那是什么态度?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吗?你听着,”他清清嗓子,“我弟弟的打架、喝酒、钓马子……全部都是我教的!喂!你怎么了?” 常朗的那张俊脸已经变成酱紫色,一向没表情的脸正抽搐着,看得出他很难过。 “喂!你怎么了?有这么好笑吗?”罪魁祸首还不知死活地追问。 “你弟弟现在是不是正在监狱服刑啊?”他有气无力地问。 “瞧你说的!我弟弟可是个公关天才,他长得和我一样帅,在公司里很吃得开的。” 和陵一样?又多一个女性杀手了。他叹息着想。 陵洋洋得意:“忘了告诉你——我弟弟跟我打听过你的事,看来对你很有兴趣,要不要我把他介绍给你?”他一肘撞上常朗的胸部,“你总是对女人缺乏兴趣。不如换个男人试试吧,他可是美男子呢!” 常朗被打得闷哼一声,刚刚平复的脸又开始抽搐,他费力地从牙缝中挤字:“换个男人试试?” 陵笑得很贼:“对哇!为了治疗你的‘待人冷漠症’,我可是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推下水了。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剩下的话语突然断了。 斑速路上来往穿梭的车流中,有一辆车突然斜着窜了出去,歪歪地沿着外线跌跌撞撞跑着,把周围的司机全吓了个半死。 几声惨叫远远地传来:“哇!这位先生,不要碰我的胳膊呀,我没法掌握方向了!”这声尖叫还没消失,紧接着又是一声,“哇,不要用力呀!他已经翻白眼了……哎呀不得了了,他吐白沫了!” 车子歪歪地停在路边,司机已是一头冷汗了。如果每次的客人都这么捣乱,他决定马上就转工。 沈常朗西服革履,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出租车里出来。他拿出几张钞票,对惊魂未定的司机说:“带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随后伸手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领带,头也不回地走了。 “咳咳……”陵咳嗽着从座位上爬起来,“喂,喂!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了?咳咳……太没良心了吧?” 沈常朗早就走远了,没了人影。 陵坐在座位上,忙着把乱成一团的衣服拉好,嘴里乱七八糟地嘀咕:“下手这么狠,真想掐死我啊?”他对着车上的小镜子,看见脖子上的一圈指印,大惊小敝地叫了起来,“完了完了,这下留下痕迹了!让我怎么跟娜娜、珍珍、辛辛、露露……她们交待啊?” “先、先生!”司机惶惶地问,“你到底要去哪儿?” 这两个人不会是神经病吧?走的那个有暴力倾向,车上的这个有幻想倾向,真可惜了这两张帅气的脸蛋。原来有漂亮脸蛋的人神经都会有毛病。 陵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再看不到沈常朗的身影了,脸色顿然一变,刚才的一派轻佻消失不见。 他收敛了方才的夸张和有些搞笑的笑容,目光也变得阴晴不定,背靠在后座靠背上,挑着剑眉,嘴角隐约带出一丝邪气:“立竿公司。” “是是是……”司机又是吓了一跳,嘀咕着这种客人还是越少越好。 ──────────────────────── 第二章 懊去面对的,永远也逃不掉。 雹信涤依然因沈常朗即将归来的消息而撼动。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双手撑在白磁砖上,试图展开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可是镜子却如实地映出了她的仓皇无措。 她深吸了一口气,苦涩地想着。如果当年没有放弃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耿信涤。 大家只看到了她的成绩:年轻、美丽、富有朝气,有自己的电脑公司,旗下网罗着诸多的年轻才俊。他们都受到她的吸引,聚集在她的周围,全部人才都是各公司想挖都挖不走的。因为在她的公司里,大家团结友善,有着难得的默契;每个人都臣服在她的微笑之下,甚至有记者称她的微笑是立竿公司的“招牌笑容”。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的苦衷呢? 她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出卖了他的爱情换来的!这样的牺牲才得到了地位和金钱。多少次她扪心自问,如果让她再选择一次,她还会不会离开他,用五十万的价格把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次卖断? 一阵心悸把耿信涤从沉思中惊醒,胸腔内的气息被不知名的感觉压迫着。 七年了,她模糊地想,这种感觉没有一天离开过她!只要一想到他,莫名的痛楚就会悄然袭来。 “Sherry,你去哪里了?周会已经开始了。”艾米迈着小碎步,急急找到刚踏出洗手间的耿信涤。 Sherry是从来不迟到的。可是今天行他们在会议室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的人影。艾米找遍了安乐大厦也不见她,只好到洗手间看一看。 “对不起,我刚刚去了洗手间。你先把上次的会议纪录拿去,一人一份,我马上就过去。”耿信涤带着歉意,神思依然有些飘渺。 “好。”艾米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迈着轻巧的步子准备去了。 雹信涤望着艾米苗条的背影,轻盈的步子是那样充满了活力,心中升起了一种责任感。是的,今天的工作还要继续努力下去,公司的经营也要继续下去,股票还会不断升值……每天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努力稳定心绪,把沈常朗归来的消息锁了起来。这已经是属于昨天的记忆了,而她从来就没有过去可言,她拥有的是今天和明天。 一扬头,耿信涤又恢复了自信满满的样子。 会议室里,立竿公司正在进行每周一次的例行会议。 “奉见行!”一双美目喷着火,章可昭咬牙切齿地说,“把你的腿放下来!”她简直想掐死这个放肆的男人。 “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行虽然依言放下了高翘在椅背上的长腿,可是却满脸不在乎地带着夸张的笑容,“连Sherry都没说我,为什么你老是跟我过不去?” 这个死皮赖脸的男人!不知为什么,章可昭的火爆脾气一遇到行准会爆发。 “你到底懂不懂礼貌?有你这样开会的吗?”负责“立竿”行政,制定公司的员工守则是章可昭的工作。可是这个奉见行整天没规没矩,气得她冒火。偏偏她每次都说不过他,只平白添了火气。 “我这样子怎么了?公司又没规定开会的时候不可以自由选择坐姿。”行眯着眼睛,完全不介意面前的美人已经在磨牙了。 “如果让外人看到‘立竿’的高级管理人员都是这副德行,你不怕外人笑话吗?” 行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在乎什么?现在流行的就是不合规矩,另类作风。我只不过是稍稍改变一下普通的逻辑而已。”他冲着章可昭做个鬼脸,“你不觉得我这样子很帅吗?上次有人说我是‘立竿’公司的招牌形象呢!” “你!”章可昭立刻气得说不出话来。 上次《新刊杂志》的记者到“立竿”做人物专访,结果被行的魅力迷倒。回去以后又加写了一篇关于行的报道,把他大肆宣传了一通,弄得行得意洋洋。 “可昭,”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要总是这样,像只被炉子烫到的老猫一样,见谁冲谁叫。你才二十五岁,以后的前途还光明得很,不要老做这种破坏形象的事情。” “被炉子……烫到的老猫?”章可昭简直快疯了,这个浪荡子居然敢这样说她? “对喔!”行转过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把玩着手中钢笔的耿信涤,又看看倚在窗前始终沉默不语的文雅男子,最后转向一直埋在一堆档案里的女孩问,“侬侬,你说可昭像不像?” 姜咏侬抬起头来,看她一脸迷茫、四处张望的迷惑眼神就知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可是她性格柔顺,所以听到行在问“……像不像?”时—— 她便直觉地回答:“嗯。”说完又伏在了案卷里。 “哈哈哈!”行笑得喘不过气来。他早算准了这个小糊涂什么都没听到,才会这么问的。 “姜咏侬!”章可昭满腔的怒气立即转移到了她身上,她咬牙切齿地大吼,“你不觉得这家伙很过分吗?你不觉得他很欠揍吗?你看看他的样子像什么话?” 姜咏侬抬起头来,看了看行。他正仰面笑个不停,肩膀颤个不停。白衬衫的几颗纽扣没扣,宽松的蓝色牛仔裤显得身体格外的健美高挑,她实在看不出行有哪些不像话。 “行穿这样很好看哪!”她天真地说,完全没注意章可昭的脸色。 “什么?连你也帮着这家伙说话?他到底有什么优点,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被他蛊惑?连你也觉得我像只被炉子烫坏的老猫吗?”她忿忿不平地说。还有没有天理哪?怎么管纪律的行政人员要严整纪律,可是身边的人全部袒护不守规矩的人? 姜咏侬眨着大眼,糊里糊涂地说:“可是他的确很好看啊。”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行更乐得前仰后合。 “好了。”耿信涤微笑着摇摇头,制止行再继续气可昭。她真拿这个活宝没办法,“不要老是开可昭的玩笑,你明知道她会认真的。” 行好不容易停止了大笑:“这是例行的会议终场休息。” “混账!你拿我做休息时的笑料?”章可昭发威了,纤纤素手捉住行的衣领,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 糟了,她这回是真生气了!行赶快正色起来,他只是太爱玩,而章可昭又总是太认真,让他忍不住想逗她。 “行,快跟可昭道歉。”耿信涤柔声催促。 行的眼神马上转向耿信涤,她正温柔地看着他,示意他玩笑开得大了。 于是他握住可昭揪住他脖领的纤掌,诚恳地说:“对不起,可昭。我只是让你想放松一下,并不是有意气你的。”他的眼睛是诚实真挚的,与他刚才的轻佻张狂完全不一样,“你平时工作得太认真了,又缺少圆滑。这样处事态度对你以后的发展不利。” 听着他悦耳的男中音在耳边轻柔地飘出,他的鼻息倏地栖息在她面前。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里流露出的关心和爱护,他的热量从手上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如一道不知名的暖流涌过了她的心,像魔咒般蛊惑了章可昭。 章可昭顿时面上飞上一抹绯红,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她无意识地松开了原本恶狠狠的手,愣愣地看着行,完全忘记了刚刚在说些什么。他是说真的吗?他和她斗气是出于关心她吗? 行看着她面泛桃花张口结舌不知所措的样子,脸上现出了戏弄的表情,又爆出了一阵大笑,笑得他弯下腰去抱住了肚子:“原来是猫舌头被烫到了!” 章可昭顿悟自己又被耍了——自己也被行的魅力迷倒了。羞窘让她无暇再去抗议行的大笑,她只觉得非常非常——丢脸! 雹信涤站起来,把恶作剧又得逞的始作俑者从会议室里丢了出去,将他得意的笑声关在门外。 她走到满脸红晕、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章可昭面前,安慰地说:“可昭,别生气。行他没有恶意的。况且他说得对,你有时候是太严谨了一些。” 章可昭依然非常纳闷,她怎么总是输在行的手上? “Sherry?”她收起了火气有些落寞地问。 “什么?” “我看起来真的像只被炉子烫坏的老猫那样,见谁冲谁叫吗?” 雹信涤失声笑道:“行在开玩笑呢!怎么开玩笑的话也当真呢?” “嗯。”章可昭点点头。 “侬侬,回去再整理吧。这些资料是下个月才用的。”耿信涤唤醒了总是沉迷在卷宗里的姜咏侬,她才清醒过来,抱着一大堆牛皮纸袋和章可昭一起出去了。 呼!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次的会议结束后,这周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 会议室的窗前,一直站着一个高挑的男子,他始终不发一言地目睹着会议完结后的“余兴节日”。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今天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宁。”他静静地说,斜靠在墙上,双手环胸。 雹信涤掩饰地笑了笑,抚了抚额头:“没有的事。大卫。” 大卫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她却刻意扭过头看向玻璃外。 行正和一个男员工说着话,不但表情丰富,还指手划脚兴致勃勃的。这时一个小女孩挤过来,给行端来了一杯水。他毫不在意地马上接过喝光,还对那女孩展开了个明亮灿烂的笑容,说了句什么。让那个女孩红着脸,带着受宠若惊的满意表情离开了。 雹信涤专注地看着行,他那洋溢着光彩的笑容、引人瞩目的丰富表情和肢体语言,无一不让她想起一个人来。记忆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幕帘,她的眼睛开始迷蒙,开始在行的身上寻找另一个灵魂。 “你在看谁?”大卫静静地、似乎是不经意地问。 雹信涤晃了晃头,努力将一个影子赶出脑海。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是行。” 可是她并不指望这句敷衍的回答可以让大卫信服。在大卫沉默却睿智的眼光下,仿佛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 大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有逼她吐出心事:“行的确是个很好的人才,只是太调皮了。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我在街上发现他时,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出色的人才。” 雹信涤不想多说,今天早晨的消息始终牵着她的心,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失神。她心虚地看着大卫,不晓得他看出来了没有? 大卫走过来,轻轻捧起她的脸庞,让她感到一阵温暖。他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她,让她一直迷乱着的神智渐渐恢复清明,她不由自主地将眼神聚焦在他端正的五官上。 他也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当然是与行完全不同的类型,尤其是那双宁静的眼眸,像深深的大海,一副眼镜更增加了他的文雅和书卷气。若说行是灿烂的朝阳,那么大卫就像是温暖的和风。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从不曾看过她无助的样子,可是她刚才的表情像是迷途的小鹿。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分担。” “大卫。”耿信涤埋首在他温暖的大掌里,汲取着力量,声音从指缝里传出,“谢谢你。” 大卫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默默地靠在大卫的胸前,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正温暖地包容着她。一阵难以描述的倦怠悄然而至,让她几乎要沉醉在大卫温柔的拥抱和宽大的胸怀里,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她只觉得昏沉沉欲睡。有多久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了? 大卫一向沉默寡言,很少开口。可是越是处于旁观者立场上的人,越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洞悉力。他一定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体贴地用他的方式来宽慰她。 也只有面对大卫,她才会稍稍流露出一丝脆弱;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会偶尔变得像个无助孩子。在更多的时间里,她必须是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必须有统领资讯业的精明头脑和独到远见的经营能力。有太多的责任和道义需要她来担负,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越加感受到朋友的可贵。 行刚出会议室,几个公关部的人就急急找到了他。 “行,我们没有见到‘伊泰’的总经理。”小赵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这个早上快累死他了,先是赶到机场,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才发现被放了鸽子。又匆匆赶了回来,“据说他和他的特助先走了,不过看到了‘伊泰’的董事长。” 噢!行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接到也好,省得他还得见另一个人:“哦,有跟他接触吗?” “没有,他推说已经大权下放,不管‘伊泰’的具体经营情况了。”小赵有些心虚,这等于是白跑一趟,什么收获都没有嘛。 “没关系,这种人都是比较保守的,他的商业机密怎么会告诉我们呢?”行倒不以为然。经他手处理过那么多的Case,穿梭于各商场老手之间,他的见识自然多而广,“我们去接他,只是会增加我们之间的一些接触,暂时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 “噢!是是是!”小赵明白了行的意思。他佩服地看着行,为什么他什么都懂呢?才不过二十五岁,而且看上去还没长大,整天嘻嘻哈哈的,可是办事的时候却是这么老练。 说到老练,立竿公司没有一个人是摆设,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火爆脾气的美女章可昭办事雷厉风行,泼辣得很;温和沉默总像个大哥哥似的大卫是工程部的高手;整天迷迷糊糊,连洗手间都会走错的姜咏侬,管理起公司的档案却是细致入微、一丝不苟;再有就是眼前的行,年纪轻轻已经做到公关部的经理,大男孩的魅力让他办起事来无往不利。他们四个团结在Sherry周围,把立竿公司在短短几年内开拓成了局域网的顶尖公司。 看来自己还要多努力哦! “经理,”一个小女孩费力地从小赵的身边挤过来,羞红着小脸,给行一杯水,“您要不要……” 行马上接口:“叫我行就好了。”也不等害羞的女孩说完,便接过水一口饮尽,“谢谢,我真的有点渴了。”他毫不做作地用手背擦擦嘴角的水,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喝。” 小赵看着小女孩羞红着脸接过杯子,有些目瞪口呆地说:“行,你真行!”公司里的女员工个个逃不过他的魅力,连一个来实习的打杂小妹也是!他简直快五体投地了。 “没什么啦。人家的好意嘛!”行摆摆手,帅气地摆出个潇洒的Pose送走已经芳心暗动的小女孩。 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传过来,行马上四处张望,立竿公司的门口好像起了一阵骚动?不会吧,他暗自惨叫一声,那家伙不应该这么早来啊? 察觉到了行的异常,小赵有些惊讶地问:“行,你怎么了?” “嘘!别出声!”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那阵骚动声。 “喂,你看!那是谁?”窃窃私语的声音。 “哇!那么帅!他看什么呢?怎么好像在找人?” “哪呢?哪呢?噢,看见了!真的很帅呀,以前没见过吧?” “没见过。啊,不对,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完了完了,真的是那家伙!只有他才最爱也最会造成这种效果。 行刚要蹑手蹑脚地溜走,一个高挑的身影已经拦在他的面前,大声叫着说:“终于找到你了!亲爱的表弟!”一个大拥抱差点挤碎他的骨头。 陵看着他有些消受不了的样子,不悦地说:“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趟,你打算溜吗?” “哪里,哪里。表哥,我想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溜呢?”行赶快陪着笑,心里却是惨叫连连。 陵放开了快勒死行的双手,抬眼环顾了一下:“看来你过得很好嘛!当初我走的时候还担心你,结果白担心了。”美女很多,他炯亮的眼睛过滤着所有看到的人,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你还会担心我?来找我是因为她们吧?”行不悦地哼着,他实在太清楚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哥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怎么这么手足情薄呢?”陵大惊小敝地说,看看那些美女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马上又恍然大悟,“该不会因为是我抢了你的风头吧?”他叹息一声,“唉,没办法,看来你的魅力还不够啊!” 什么?行快晕倒了。他暗自懊悔,真不该跟他说自己是在这里上班的,这倒好,不请自来。 “喂,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连水也不招待我一杯吗?”陵还不满意呢,大老远地跑来看这小子,他倒好,活像吃个苍蝇似的表情。 提起当年的事,行立刻涨红了脸,大叫着说:“你还好意思说?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招惹了黑帮老大的女儿,他也不会找一帮人来扁你,结果认错了人,把我给海K了一顿。”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怪不得觉得陵有些面熟,仔细看看,行和他长得还真像,表兄弟嘛!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在场的人都感到插不上话。 “最后也是我救了你啊!好了好了,那么久的事我都忘了。”陵倒好像是很大度地不予计较。 “你……”行还要说些什么。 陵已经一把搂住他的肩头,大笑着说:“不提那些事了。你提过的那个美丽老板呢?还不介绍给我认识。我可是专程来见她的。”一不小心就说溜嘴了,其实他还是美女至上。 行尴尬地看着四周人了然于胸的表情,从来大方轻松的脸上出现了困窘的表情:“你还是别见她了。” “怎么?怕她也拜倒在我的无穷魅力之下?” “哼!少无聊了。” Sherry永远不会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因为在她的心中,他可以敏感地察觉到有另一个影子存在。三年来他不断地做出各种成绩企图吸引住她的目光,可是在她的心中始终没有他的位置。即使是在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时,他也感到她看到的是别人的影子,别人的灵魂。 带着陵来到会议室门口,他有些犹豫不决,还没问过Sherry的意思呢。 “唉呀!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陵看出了他的顾虑,满不在乎地说。 再美丽,也不过是个女人,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吧,好像他会吃了她似的。 行只好推开了门,谁让自己老是被这家伙“克”呢?他想起自己也经常这样“克”可昭,气得她七窍生烟又没办法。现在可真有点同情起她来了。 “Sherry,”行的声音突然打住了,他愣愣地看着大卫轻拥着Sherry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你们……在亲热?” 两个人迅速分开,耿信涤站起身,有些困窘:“行,有什么事?” “那个……”行依然有些震惊,他没想到Sherry心中的影子是——大卫? “我……我想介绍我的表哥给你认识。”看着大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蛮生气的。 雹信涤这才注意到行身后的男子,他的面容和行相似,只是身材比行略高一些,五官也更深刻一些,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灵动了,隐隐有一丝邪气,让她感觉有些不踏实。 她摆出公事姿态,微微一笑伸出手:“你好。行经常跟我提起你。我是Sherry,耿信涤。” 陵也大方地伸出手去:“你好。我是行的表哥,奉见陵。” 当两人双手交握的一瞬,她不可思议地抬眼看陵。从他掌心传来的是一种危险的讯号,不知名的警戒出现在她心里。陵那双含笑的眼眸背后似乎藏匿着挑衅和审视的意味。 她像遭到电击一样抽回手来,有些不太自然地说:“这位是大卫。” 大卫只是简短地说:“你好。”算是和他打招呼了。 “表哥,你不是有话对Sherry说吗?”行马上拉着大卫出去了。他也不知道陵想说些什么,他现在只是急于知道大卫和Sherry的关系。 会议室的门掩上后,耿信涤仔细地注视着陵,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敌意? 她就是耿信涤?陵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谢谢你这三年来对我表弟的照顾。”他客气地说,可是眼睛却放肆地打量着她,眼光闪烁不定,嘴边露出邪谑的笑意。 “是我该感谢行才对。立竿公司的几个大客户,都是由行出面谈判最后签下来的,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她坦白,也更加客气。 “只是感谢行吗?”他不经意地问。 雹信涤变得警觉起来,可是依然温和有礼:“当然不是,立竿公司的发展没有个人行为。只是行表现得实在很突出,我应该给予最客观的评价。”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大嘴一咧,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不知怎地,耿信涤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正磨快了利齿的猎豹,慵懒松散却敏锐地窥探着她。 “我一向很疼爱这个表弟,如果有人伤害到他,我绝不原谅。”他似乎是不经意地说,却让耿信涤硬生生地打了个冷颤,他想说什么? 陵的目光紧盯在她的身上,像张无形的网般将她罩住,并且越收越紧,让她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冷不防地唤道:“你明白吗?杏儿?” 雹信涤的心被猛地一击,他在叫她什么?杏儿?她有些惊慌失措地张大了眼睛,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他可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可是嗓子却又涩又苦,无法说出话来。 她定了定神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忘了吗?”他邪邪一笑,“我的另一个身份,Scott,‘伊泰’总经理的特别助理。” 一时间,耿信涤只感到天旋地转。 雹信涤已经不记得十天前是怎么送走奉见陵的了。因为这十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无暇去分析当时那种几近昏厥的心神激荡。 她忙得焦头烂额。 先是安乐大厦的主人邓海歉意地和整个大厦的租赁人开了会,因为他投资的股票和基金失败,现在急需一大笔钱解决财务危机,于是将整个安乐大厦卖给了“伊泰”集团。虽然他一再保证租赁合同依然有效,可她心中仍是一紧,头昏昏目涔涔,心里有种深刻的、不知名的恐慌。 接着,原来长年和立竿有业务关系的几家大公司纷纷另谋出路,因为他们发现了另一家更具实力,比立竿服务更周到,而且技术更先进的公司。在“两相择其优”的无情市场淘汰下,他们选择了那家新秀。在猛然失去了这一大笔固定收入后,她的资金周转出现了困难。 紧接着,一直负责供货的美国方面突然出现质量问题。有一家她负责承建局域网的小鲍司声称发现立竿公司用了“D”货,这一消息使得立竿公司的信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害。几家报社联合撰文,将整个事情渲染得沸沸扬扬,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媒体的有心炒作,更有一些实力屈居立竿之后,平日只能略分市场份额的同业公司推波助澜,暗中叫阵。 再接下来,她注意到艾米跟行悄悄地商谈着什么,两人均是一脸沉重;连一向火爆的可昭也很少吼人了,她正在努力辟谣,争取重建公司的形象,没时间顾及其他的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做些什么。 放下手中的笔,耿信涤闭上眼睛,疲惫地也是习惯性地缩在转椅里,苦思着应对的方法。从商五年来,她一直发展顺利,从没有如此窘迫过。 五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现在全部迅速又突兀地发生了。她突然惊跳起来,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她拼命地想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个巧合。 伊泰集团那么大的经营范围,收购一个安乐大厦是很正常的事。 大卫?她茫然地开始寻找大卫的身影,可是窗帘在和风的吹动下轻轻地舞着,却寻不到那个高大又温和的男子。她突然泄了气。 饼了好一阵,她才想起来,前天是她派大卫去美国监测产品质量去了,因为大卫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可以分辨出任何零件的真伪。 现在她只是一个人。 “Sherry,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艾米和行并肩站在她的办公桌,脸色凝重地说。 “什么事?”耿信涤抬起头来。 她还是那么坚强,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打倒她,艾米想着。 却不知此时在耿信涤的心中,已经预感到了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先兆。迅速地,她武装起自己。她不能表现出挫折的样子,这样子会影响其他的员工。 “伊泰集团要我们退租。” “什么?!”她惊愕了。 行气急败坏地说:“我已经找过他们好几次了,可是他们坚持要收回我们租用的24层,根本不打算再续约。”原来“伊泰”抓到了她与安乐大厦当初签订的五年租赁合同的漏洞。 “我已经找过他们好几次了,可是‘伊泰’的总经理就是避而不见,连陵也阴阳怪气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行着急地说,眼看就要被合法地扫地出门了,他这个公关天才居然说服不了‘伊泰’的人,亏他当初还想跟他们合作呢,结果他们如此不通人情。 “‘伊泰’的总经理?”她喃喃自语,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是的。”艾米接口,她也很着急,可是无济于事,“他们要求我们两个星期内搬走。” 轰的一下,耿信涤被震住了。她知道她始终拒绝去想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说了什么吗?”她软软地问,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艾米和行没有注意她话中的语病。 行恨恨地说:“他们说我太年轻,不够资格和他们谈话。”那帮狗仗人势的家伙,他们也不想想,一大把年纪才做到经理的位置,怎么比得上他。居然还敢说他是黄毛小子? “我担心你太忙,没有时间,所以就让行先出马。结果被拒绝了。Sherry,”艾米问,“你打算怎么办?” “哦。”她无意识地应着站起来打开窗子,凉爽的空气顿时让她混沌又疲倦的脑子清醒了不少。瞪着映在窗子上那个茫然的自己,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和弱不禁风了? 将窗子开到最大,她转过身,清风吹起她鬓角的秀发,扬在空中,萦绕在她的周围,让她整个人显得充满了决心和斗志。这幅画面,久久地留在了艾米和行的心中,她看起来像是接受了挑战的雅典娜女神一般令人敬仰。 她扬起头,大声而坚定的道:“安排我和‘伊泰’的总经理会谈。”她一定要保住立竿公司。 ──────────────────────── 第三章 艾米焦急地在沙发上挪来挪去。 她和耿信涤已经在“伊泰”总经理的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可是“伊泰”的总经理始终没有露面。 她忍不住问:“Sherry,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实在太傲慢了,明摆着在欺负人嘛! “继续等。”耿信涤说得很勉强。 艾米只好耐下了性子。唉,早知道就让可昭陪Sherry一起来了,保准现在已经架着她冲进去,披头盖脸地骂那个该死的男人一顿了,而不是现在像傻瓜一样的被人耍着玩。 “再忍耐一下,艾米。”耿信涤歉意地说。 “这怎么能怪你呢?”事实上艾米很内疚,这么一件租赁的小事都要Sherry亲自出马,她不是个称职的秘书。 雹信涤沉思着说:“要我们在这里等,不仅仅是签订一个租赁合同那么简单。或许‘伊泰’就是在刻意考验我们的耐性。” “好好好!”陵拍着手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果然不愧是Sherry!”嘴上说着漂亮话,蕴含着的却是深深的嘲讽。 “请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沈总经理?”艾米板着脸问。 陵看看表:“请吧,Sherry。”他拖着长音强调,却拦住了一同起身的艾米。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艾米有些恼怒了,想要刁难她们吗? “这位小姐,请问我是否有和你喝杯茶的荣幸?”陵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用意再明显不过。 “去吧,艾米。”耿信涤稍一沉思说。 “你要小心。”虽然不情愿,可是她还是尊重了耿信涤的意思。 看着陵挺拔的身影和艾米娇小的身子相继出去,她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突然感觉到了孤单。她注视着华丽的灯饰,堂皇的装潢和长及脚面的长毛地毯,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屈服在心底的那种深刻又莫名的恐惧之下了。她想转身逃走,逃开这陌生的环境和强烈的压迫感。但是,为了“立竿”,为了她的朋友们,她什么都可以做。 努力深吸一口气。她昂起头,带着无比的责任感走进了紧闭的大门。 无声地,门滑开了。 一阵凌厉的气势迎面而至,让她忍不住打个冷战。一名黑衣男子,双手背在身后,昂然立在窗前。 是他!她一时心情激荡。那俊美的轮廓侧面,挺拔健美的身材,和那天人合一的傲然气势,只有他才有! 只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为什么如此凌厉和阴凉,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雹信涤前行几步,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住,缓缓地问:“沈……总经理?” 这句平常的称呼立刻勾起了她的责任感,她马上记起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她是来和他谈判的。 按着拟好的说辞,她机械地说:“我是立竿公司的……” “很久不见了。”他的声音低沉,“看来你已经成为人上人了。我是该称呼你杏儿,还是耿信涤?” 顿时,她恍然大悟。“你……是故意激我来见你?” “你认为自己有那个价值吗?”他冷冷地反问。 雹信涤胸口一窒,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侮辱。从一开始,她听到他归来的消息,她就有了这种可怕的预感,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地应验。 “我是和你来谈公事的,请沈总经理不要公私不分。”她勉强地说,几乎站不稳。 “叫我Dean,我七年前就放弃了我的中文名字。”他语气阴冷,讽刺地扯了下唇角。 他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是因为那个名字让他想起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还是仇恨那个名字曾经带给他伤害? “你不想……把安乐大厦租给我。”她终于认识到了。 “没错。当初是这么想。”他冷酷得令她心碎,“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他答非所问,自顾自地俯视着高层的景物:“从这里的高度,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风貌,将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凌云而居,伴日而所,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的眼光远大,一直都有着独到的卓见。 她明白了。 “立竿”所在的楼层正是视角绝佳的位置,可以看遍全市的景物,这也是她当初选择安乐大厦的初衷。她不知道是该为他们共同的偏好高兴,还是为他别有目的的做法伤感。 沉默了一下,她还是说出来:“你变了。” 他冷冷一笑,耿信涤几乎可以听见他话语中的寒意:“我很喜欢这样的改变,耿信涤。”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沈常朗转过身来,冷冽阴沉的目光直射向她! “七年前我离开这里去加拿大的时候,的确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土地了。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回来,”他顿了一顿,深深的眼眸里闪着诡异的光,“来拿回一些东西。” 他缓步靠近她,满意地看着她脸上渐渐泛出的惊慌。 “你要拿回什么东西?”她颤声问,身体已经由于他的接近开始发抖。 “太多了,耿信涤!七年前我掉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我都要加倍地拿回来!”沈常朗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她痛得闷哼一声,跌进他的怀里。 他手上猝然用力,力道之大让她的脸一下便泛白了:“当初,你背叛我,让我失去了一切。当我正在为世界的颠倒而悲痛欲绝时,你呢?却正在享受出卖我的乐趣,暗自窃喜骗过了一个傻瓜吧?” 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混合了轻视、长时间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丝隐忍着的痛苦的复杂表情。 雹信涤不禁颤抖起来。这七年,那个开朗、单纯、明亮得像一颗星的男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深沉、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是她当初的选择将他改变成如此吗? “我以为你是明白我的……”她挣扎着说。 七年前的事情是思想上的禁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带着一身的疲惫再也不去想起那段伤他至深的初恋,就让那件冷静、深沉、精锐的外衣跟随自己一辈子。 但是当他看到她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七年前被强制压迫住的热情、渴望、及燃烧着的被背叛的炽痛,全部鲜活地复苏了。 那夹杂着年少时初恋的甜蜜,两情相悦的喜悦,对抗家庭的勇气,和最终被抛弃的复杂感觉,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七年来一贯的冷静让他相信自己的感情都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是当真正面对着她时,他仍是不由自主地着迷。 她还是那么美! 当年短短的“学生头”已经留起了长发盘在脑后,白皙的皮肤丝毫看不出与七年前的分别,依然丝滑柔女敕;还有小巧的嘴巴和下巴,惟一改变了的是那双眼睛!七年前那双眼睛里透着倔强和刚毅,那样执着尖锐的眼神生在一张纯净无瑕的脸庞上,几乎让人感受到力与美的结合。 眼前的这双眼睛呢?竟然清澈、柔弱、纯净得有如天使! “我是明白了!我要拿走你身边的一切!雹信涤。”他眼中精光一现,“你的财富、地位、名声,还有你最重要的朋友,他们全都会离开你!这是你当初背叛我的下场。” 他放开了她。 雹信涤如受重创,踉跄地退后几步,声音有如蚊呐般:“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 沈常朗则慢慢踱回窗边,阴沉地宣称:“你会知道的,等着瞧吧。” 黯然神伤地,她喃喃着:“我会等的……为了这一天……我已经足足等了七年……" 模索着打开门,她强忍着悲痛,刚刚走出去,身子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七年前—— C大的早晨空气清新,凉爽怡人。 一缕缕阳光,穿过薄薄的树叶丝丝缕缕地照在地上,幻化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小草丛里还点缀着些晶晶亮亮的凝露,微风一吹,随着草叶的轻摇细摆,那些露珠便悄悄地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渗到土地里。偶尔有几只麻雀喳喳叫着,落在地上蹦着跳着。 “唿——!”一声口哨突地响起,惊起了那几只小东西,它们扑闪着小翅膀,忙不迭地飞走了。 常朗骑着自行车,忽地穿过麻雀刚刚停留的小路。车速很快,长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宽大的T恤贴在胸前,后面飘飘荡荡的像只蝴蝶,口中还吹着清清脆脆的口哨。 罢才他的口哨是为了吓跑那些麻雀,免得被他辗到;现在嘛,他又是一声清亮的高音,心情太好了,忍不住发泄一下。 轻柔的晨风,怡人的草香,再加上昨夜加了些雨,虽然不大,也足以让地面散发出湿漉漉的好闻的味道。他好喜欢C大的清晨! “涛涛!涛涛!”他刚才就看见操场上有个人影在晨跑,这会儿大概是累了,用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被叫做涛涛的那个男孩连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喊他,还不是那个整天乐颠颠的室友沈常朗。 “老哥,拜托你不要这样叫我好不好?”他苦着脸,直起腰,“让我多没面子?” “现在哪儿有人?”常朗骑到他身边停住,从背包里拿出瓶水,“给!” “哈,刚还说渴死了!”涛涛——大名钟涛,一入学就被热情的室友常朗叫做涛涛,几经抗议无效,一直沿用到大三——眼睛一亮,接过瓶子,毫不客气地连喝几大口,才问:“早上溜够了?” “我还要再骑几圈,你慢慢跑吧!”常朗笑嘻嘻地说。他早知道钟涛一定会渴的,因为他没拿水瓶。偏偏这家伙什么都能将就,惟独不肯喝自来水,反正他也要晨练,干脆就带瓶水过来给他。 钟涛又喝了一口,瞅着常朗又跨上车子,箭一样地冲出去。 “小心点儿!”他挥舞着瓶子大喊。这死家伙!大早上的飙什么车嘛,知不知道地上很滑啊,还骑那么快,又没有人看,耍什么帅! “没事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人早就转了一个弯,让灌木丛挡住看不见了。 钟涛喝口水又开始跑步。他和常朗同龄,都在C大计算机系,身材比常朗略矮一些,不像常朗有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不过由于两人是室友又都活泼好动、热爱运动的缘故,在这个略有些死板、分数至上的C大里,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 每天早上,其他人还在睡懒觉,他们就已经早起开始晨练了。他喜欢跑步,可以锻炼体能和意志,而常朗却不知疲倦地在校园里疯骑自行车,一连两年都还兴趣不减。 他也觉得奇怪,有什么好玩的呢?常朗只是笑笑说,他只是觉得“近处无风景”这句话不太对,因为在C大,每骑一圈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第一圈看见树根那悄悄长出了个小蘑菇,第二圈看见几只小鸟蹦来蹦去,第三圈……反正他总是能从最平常的景物中挖出新奇来,发现生活的美好来。他实在与那些整天松松垮垮或是哀声叹气的学生不一样! 常朗照旧哼着小调,间或吹两声口哨,飞快地蹬着车子。 他开心地眯着眼睛,从浓密的睫毛中看闪烁的太阳,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光亮精彩。转过这个圈儿,就是学校后面的一小块林地了,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幽静环境。 “哈——”他蹬着车从一个小坡上直冲下去,在车子腾空的一瞬,享受片刻飞翔的感觉,像平常一样,感受自由自在的美妙。可是,与平时不一样的是——坡下正有一个瘦长的影子踽踽独行。 “快闪开!”喊声还没消失,常朗慌忙一捏刹车,车子一时失控,一下子连人带车都摔倒在地上,那人连身都没来得及转,就闷哼一声被撞到一边去了。 常朗慌忙爬起来,跑过去把他扶起来:“对不起,你伤到了吗?”每天早上都没有人的,这已经是两年来的惯例了,所以他才会放心大胆地骑,没想到突然冒出个人来,雨后的草地又有些滑,才会刹车不住。 那个人摇摇头站了起来,低着头把膝上的泥掸掉。常朗也好心地帮他把背上沾的草叶拍落,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我骑得太快了……” 拍在那男孩肩上和背上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第一个感觉就是——太瘦了!肩膀窄窄的,更可怜的是不够他身材的一半,拍上去硬硬的,像是营养不良。常朗不自觉地将目光向上移,头发短短的,因为他现在正弯腰而荡下去几缕,看不清面目。 白T恤,洗到泛白的牛仔裤,半旧却非常整洁的鞋子。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勤工俭学的穷苦学生。 常朗满心歉疚,一连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最好看一下,有没有伤到哪里……”他的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那个男孩终于奋力拍掉了膝上的一大块草,抬起头看他。 他比自己矮一点,大概有170公分,有着很清秀的轮廓,白皙的皮肤、玲珑的嘴巴和下颌,但是那双眼睛隐隐露出的寒芒足以让人忽略这些优点。 冷漠、淡薄,利如寒刀、冷若玄冰,这样一双眼睛应该长在饱经霜折、愤世嫉俗的人脸上,而不是—— 他还没想完,男孩冷冷地开了口:“我没事,谢谢。”声音也和他的眼睛一样,冷淡、平板。很明显他的心情不太好,好好地走路居然被人莫名其妙地撞倒,又被人像怪异动物似的参观了半天,无论换了谁也会不高兴的。 常朗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他看起来不太喜欢和人接触。 男孩绕过他,弯腰拾起几本散落的书,看也不看他就准备走人。 常朗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等一下!” 男孩不解地看着他,可是神情依然冷淡。 “这里流血了。”常朗指着他左臂说,也不等他反应,就从兜里掏出块手绢,三下两下给他扎上,“待会儿拿水洗一下,不要感染了。” 男孩有些尴尬地任他把手绢缠在他细瘦的手臂上。本来要拒绝的,可是这个人显然有些热心过度又责任感很强,根本没给他机会。 “谢谢。”他有些生硬地说,不习惯和别人这样亲近,“你也——” 常朗低头看看,果然自己的身上又脏又湿,狼狈得很,臂上也有一大块血渍,大概是刚才摔车时划破的。 “我没事,谢谢。”他冲口而出,也没多想为何要道谢,更不知道无意中重复了他的话。 男孩的嘴角稍稍扯动了下,冷冷地转过身,步子沉稳果决地走了。 “什么?!”钟涛一手指着常朗,一手拿着药瓶,不敢置信地叫,“你竟然为了看一个男生连老古董的课都迟到?你脑袋坏掉了?”挨骂不说,还累得他拿消毒药水给他擦了这么久,而他居然不顾自己流血,给人家包扎?早知道这样,钟涛发誓自己一定会在药水里给他放把盐。 “要是女生你就不会说我了吧。”常朗伸着胳膊,乖乖地让他上药,痛得龇牙咧嘴。涛涛下手好重,擦那么用力。“‘要是女生’?哼,你会有这么一天?”不怪钟涛不信,常朗平时因为个性热情,开朗活泼,外加十项全能,实在很受女生欢迎,可是他却一直是孩子气十足,完全不懂人情事故,更是从未有过花边新闻,单纯得很。钟涛曾想他大概会这样一辈子长不大,实在无法想象他迷上女孩会是什么样子。 他把最后一个伤口涂好,拧上药瓶盖儿扔到桌上:“好了。我该看书去了,你在宿舍养伤吧!” 下午的体育课。 “常朗,过来!”钟涛蹲在草丛后面低低地偷喊,还一面偷瞧着体育老师,上帝保佑他别转过头。 “什么事?”常朗悄悄溜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问。 “一年级的女生!”钟涛拨开一片草叶。他早就发现了一个长发飘飘,甜美动人的女孩子,刚好她们也在上体育,要仔细饱饱眼福。 原来是这个!常朗背过身去坐在地上,顺手拔根草放在嘴里嚼。 “老哥,你看看嘛!真的是很正点!”钟涛推推他。早该知道这家伙不懂得欣赏“美”! 常朗不再理他,抬头看着蓝蓝的天出神。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从他耳边传来。 哦?听错了吧?常朗很肯定。 “唉。”又是一声。 那是又听错了。 瞧瞧他没什么反应,钟涛干脆也不看了,转过身并肩坐在常朗身边,把头搁在膝盖上,闷闷不乐地说:“美是美极了,就是怎么也追不到。” 常朗纳闷地侧过头瞅着好朋友的侧面。他向来嬉笑的脸上居然有着难得的认真。想了想,他问:“是不是你开学时,跟我提起过的那个学妹?” 钟涛扁着嘴点头。 “一个多月还追不到?”他不是自称“摘花片叶不沾身”吗? “打电话、送玫瑰、约电影、请吃饭……全部都试过了……就是没有用。她全部都拒绝。”想起最近她被他追得紧了,美丽的眼睛里全是恐慌和不知所措,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连泪珠也隐隐欲现的可怜样子,让他不忍心再打扰她。 “好有气节!”常朗忍不住赞道,又连忙捂住嘴。 这算什么好朋友?钟涛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继续追?”常朗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真难为他了。 钟涛摇摇头:“不行。上次我追她追得紧了,她的朋友出面,冷冷地瞪了我一眼,就把我吓跑了。”现在想起来,那种冷冽得足以让任何人胆颤而寒气逼人的目光,还是会让他打冷颤。 “冷冷地盯着一个人,就可以把你吓跑?”常朗想起上午那个男孩,“是她的朋友吗?在哪里?” 钟涛没精打采地用手一指。他沿着手指的方向搜寻着。找着了!在篮球架下独自负手而立。 将近一百七十公分的纤瘦身材,短俏的黑发,清秀的面庞…… “女的?”常朗半晌才喃喃问出来,“他”居然穿着女生的运动服! 难怪自己早上看着“他”走远以后,会莫名其妙地发了半天呆;也难怪自己对“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又弄不清是什么。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是摔跤的时候撞坏了吧? 想起早上她那双冷清清的眼眸,那种温度足以让人打冷颤、拒人于千里,可是却漆黑幽深非常动人。还有那种坚定沉稳镇定的步伐,从后影看她的腰背挺拔得令人惊奇;脚步也沉着有力,一点儿都不像十八九岁女孩的步伐,倒像个行事果敢,英明利落,任风吹雨打百折不挠的勇士。 钟涛纳闷地瞧着他入神的目光,他还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呢。伸手捧起他的脸拖到阳光底下,左瞧瞧,右瞧瞧。 “干什么?放开我!”常朗吓了一跳,挣扎着。 “还好。”他松了口气,放开差点被拉成鹅脖子的常朗,“没脑震荡。” 常朗不甘示弱,两个人在草地上笑着打了起来,滚成了一团。 一大片阴影遮了过来,两个人还没察觉不妙,体育老师已经大吼出声:“你们两个精力太旺盛了是不是?下午放学后到体育馆刷地板!” 雹信涤独步在清晨的校园里,她要到后山的林地去,那里可以让她放松,暂时从繁重又艰苦的生活中解月兑出来。 虽然背着书包,可肩背依然挺直,给人的感觉是不但这沉甸甸的书包无法撼动她一分一毫!她还可以面对更艰苦更困难的挑战和磨炼都丝毫不会屈服,坚定的脚步稳健沉着,她走过的路和未来要走的路,不论多曲折崎岖她都毫不退缩。 是的,毫不屈服、毫不退缩就是她的原则。事实上,她是相当自信的,能够在几万分之一的概率中跻身C大,就是她目前最骄傲的事。别的,她深吸了口气,就先搁在一边吧。 穿过二年级业余园艺部的苗圃,她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精致的雕花瓦盆栽种着的一株含羞草。显然它长得很不好,本来就稀落的叶子只剩下了几片,黄黄的,干干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她蹲去,轻触敏感的叶尖。那可怜的小东西费力地收拢起残叶,行动迟缓又徒劳。但是它毕竟还活着,还在顽强地为向上而努力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怜惜之情。 “喂,你的伤好了吗?”突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迅速地站起来,可是大概是站得太猛了,眼前忽地一片黑,头一晕她又蹲了下去,胳膊不偏不倚地刚好把那盆含羞草挥到了地上,“当”一声瓦盆碎了。 常朗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第二次碰到她,而且刚问了句话,她就摇摇晃晃地低子,还连累了一盆花。 “你怎么样?”常朗赶紧过去扶起她,紧张地问。 雹信涤摇摇头,她时常头晕。她关心的是那盆含羞草。瓦盆已经摔得粉碎,含羞草扎根的整块土落在地上,草叶凄惨零落。本想好好爱护一番,却不想失手打碎了它! 不发一言地,她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泥带叶捧在手里,丢下常朗一个人自顾自走了。 整个过程常朗一直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他不懂自己在这出哑剧里饰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甚至怀疑她是否看到了他。惟一他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她绝不像外表那样的冷漠。 花盆碎了?含羞草呢? 她发疯地翻着花架,甚至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没有?难道被踩在地里了吗?她把十指深深地插在泥里,疯狂地挖掘着冷硬的泥土。即使是含羞草死了,她也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她哭着,眼泪奔泄而下,湿润了一片土。她喃喃而嘶哑地乞求着,声音有着听不懂的哀求。跪在地上,不停地挖着土,眼前已经狼藉一片,手指已渗出血,但她视若珍宝的含羞草却还没有找到。 常朗抱着一盆刚买回来的含羞草,想赶在没人发现前将花放下。 老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苗圃那里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什么。再一看,苗圃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疯狂地挖土,几个人只是远远看着却不过去劝阻。 常朗大吃一惊,刚要跑出去,其中一个人一把拉住他:“常朗,你还是别去了。” 他回过头去,是二年级的阿松,他着急了:“干什么?”眼看那个女孩都流血了! “那种人,不用管她!”阿松旁边的女生带着轻蔑说。 常朗的眉毛皱了起来。 阿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她是二年级的陈曦芙!” 陈曦芙?那个让老师和所有人都感到头痛的问题女生?那个花名在外的美艳女孩?听说她一向无法无天,大胆狂妄,傲慢无礼偏偏又美得有些过分!男友如走马灯般地换,因此和很多女生结下怨,也让很多分了手的男生恼羞成怒。 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幸灾乐祸地看她出丑吗? 常朗甩开他们,冲进去一把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再继续伤害自己:“别挖了,你流血了!” 陈曦芙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挣开常朗的手。她哭着喊:“我要我的含羞草……”又狠狠地扒着土,血都流出来染在地上了。 她已经有些疯狂了! 常朗这回不再避嫌,强行把她的手腕抓住,送到她眼前,让她正视自己的伤口,大吼着说:“你这样伤害自己也没有用!”他十分后悔刚才没有阻止“她”拿走含羞草,那样陈曦芙至少就不会受伤。 她疯狂地拳打脚踢,试图再次挣开他的钳制。可是她的力气已经是强弩之末,一会儿就不住地喘气,无力地瘫倒了。 常朗一放开她,她就掩面大哭了起来,哭声悲恸动人,令人肝肠寸断。他默默守在一边,怕她又做出傻事。 陈曦芙整个人扑到了地上,拳头握着死紧,哭得死去活来:“那是佑豪……留给我的……惟一一样东西啊……” 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啊!她珍藏着他送的含羞草,细心为它浇水施肥限光,它却始终长不好,总是叶单茎弱。 她一方面在无人的时候对着它黯然垂泪,一方面更加让自己沉溺在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中,拼命地显示着自己的美丽和青春。虽然一大票自己的、别人的男友团团绕着她,向她献殷勤,任她支使任她劳役,高兴时疯狂一下,不高兴就一脚踹走,让她俨然就像个女王。可是她一直都不快乐,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她甚至已经不奢求他的回头,她只是虔诚地希望这株寄托了她所有梦想和初恋痛苦的含羞草,可以健健康康地生长。现在,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粉碎了。 陈曦芙已经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子弯曲蜷伏在地下,可怜地抽泣着,卷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发上已经沾满泥土。 顿时,常朗突然明白了许多事,这一瞬间他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理解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李佑豪,已经毕业的C大学生,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一直和很多女生纠缠不清。在中学的时候就是有名的浪荡子,偏偏又巧舌如簧,欺骗了很多纯洁少女的心。 常朗突然同情起她来。他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游戏人间,她为什么会浓妆艳抹,她为什么要玩世不恭,又为什么视那些男孩如草芥…… 在她美丽的外貌下,在她艳光四射的旁若无人下,在她大胆又狂妄的举动下,有的只是一个苍白、消瘦、受伤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小片阴影遮了过来。常朗转头一看,瘦削的身材,冰冷的眼神,正注视着陈曦芙,不知站了多久了。是她!她又回来了!手上抱着那株濒死的含羞草,它居然好好地栽在一个精致的、新的瓦盆里! 原来她和他一样,并没有漠不关心地走开,而是去买了花盆! 不发一语地,耿信涤蹲下去,慢慢地把含羞草放在陈曦芙的身边,悄然而去。 陈曦芙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她牙齿还是咬得死紧,但是情绪较刚才稳定了一些,神智也恢复了。剧烈的哭泣让她耗尽了体力,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常朗扶她坐起来,她就顺从地靠在了他身上,抽抽咽咽地。 他看着她低垂的小脸,上面红白黑什么颜色都有,妩媚迷人的眼眸里是一片茫茫然。轻轻拿袖子拭掉她脸上的泥,他深深地看着她:“忘掉他吧。不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把自己买的那盆和原来那株一齐摆在她面前。 非常明显的差异,一株翠绿娇女敕,鲜艳可人;一株却叶黄茎枯,凋零可怜。 陈曦芙无意识地喃喃重复:“……活在他的……阴影里……”眼睛失神地飘忽不定,辗转在两个花盆间。 为什么她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为什么她只是盯着它一动不动?她应该扑上去把它死命抱在怀里亲吻它,发誓再也不会把它单独留在外面。 常朗的话如一道闪电,打开了她长久以来被痴情蒙敝、混沌的心;如当头棒喝,将她打得醒了过来。 他的阴影?她慢慢咀嚼着,感到自己又能思考了。 是的,在李佑豪玩弄了她的感情之后,他的阴影竟然阴魂不散地纠缠了她这么长时间!而她竟然为了一个逢场作戏的公子,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陈曦芙慢慢抬起头来,心中渐渐明朗了起来。她诚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常朗也咧开嘴笑了起来,如释重负。他已经听出了她声音虽然干哑,但是却轻松和果断了许多。 今天或许是个开始新生活的好日子! ──────────────────────── 第四章 中午的休息时间。 雹信涤背着书包,进了后山的林地。她喜欢这里的偏僻,很少有人会来打扰,可以让她安安静静休息一下。最近她工作得太辛苦,起身时常会感到头晕目眩。 坐在梧桐树下,她一边吃一边看书。 一阵脚踩落叶的声音。 她警觉地看到一个修长身材的漂亮男孩不知来了多久,这会儿正友好地对着她笑。 常朗斜斜地靠在树干上。他早该想到她和他一样喜欢这里,不然昨天怎么会在前面不远处撞到她。 他静静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买的?”他指的是早上的花盆。 雹信涤淡淡看他一眼:“没必要。” 她似乎任何时候都处乱不惊。有个性的女孩儿!常朗心中惊叹,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很自然地走过去,席地坐在她右前方。 “为什么会想起买花盆?其实对她来说,含羞草才具价值。”所以他自以为是地买来的那盆却没有意义,而她却敏感地捕捉到了最真实的东西。 她不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那株细小的植物比精雕细琢的雕花瓷盆重要。没有人会用如此精致的器皿,去盛栽垂死的东西,只有因为爱惜它怜悯它,认为它的存在非常重要,才会把它栽种在如此精巧的花盆里。 她感到那男孩明朗光亮的乌黑眸子里,有着霍然的理解和了然于心,开朗的脸上满是猜到她心思的开心。 已经是习惯性的冷淡,她从衣服里拿出手绢还给他:“谢谢。” 常朗接过手绢,有些高兴她还认识他,也老实地没有揭穿她。她把他的手绢一直随身携带,以便及时还给他,这表示她并不是真的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 “你的伤好了?” “是的。”骗人,昨天还流血呢,真要强。 常朗的眼光看了看她简单的饭盒,又看了看她手中书籍的名字。 “这样光看书是不行的,编程需要实践。”他好心地指点她。 她果然抬起头来。 “报名参加计算机社团吧!可以每天下午上机!”他热心地说,脸上的笑容满溢着热情。 她迟疑了一下,下午她还要打工。 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他又接着说:“还有周末全天!” 她冷冷地盯着他。 她看出这男孩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邀请她。他全部的感情变化都很单纯、明显,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也正因为含羞草的事件,她才破例和他说了几句话。况且对于没有电脑又生活拮据的她来说,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雹信涤淡淡地说:“你在招兵买马吗?部长。” 常朗尴尬地笑了笑,他早该想到她虽然冷漠,却知晓很多事情。 “算是吧。你会入会吧?一年级的耿信涤同学?”他针锋相对地说,语气却很友好。他早就从钟涛那里打听过了。她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常朗却高兴极了。 申请入社的表格顺利递了上去,学校正在办理手续。 雹信涤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看书,脑子里正飞快地运转着。她一点儿也不想和别的女生一样,在空闲的时间里三姑八婆地闲话连连。对于她来说,她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耿信涤,外面有人找。”一个身材娇小的长发女生怯怯地说,声音轻柔得惟恐受到冷遇。 “谢谢。”她淡淡地应了声,站起来。 “不客气……”女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有一丝失望。 她想不到会是什么人找她。她一直独来独往,甚少和人联系,就连同班的人还不太认识,怎么会有外班的人找。“是你?”耿信涤有一丝惊讶。上次在苗圃的女生,可是她的样子变了好多。 陈曦芙甩了甩拉直剪短的黑发,大方地说:“我是来谢谢你的。”她不仅剪掉了长发,原来总是用浓浓的胭脂掩饰着的苍白面庞,现在干干净净地沐浴在太阳底下,清爽的脸上重又放射着清纯的光芒。 “是我打碎的。”她不认为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陈曦芙笑了笑,注意到有人在角落里私语:“到外面去谈,好吗?” 她领着耿信涤,两人并肩而行,来到苗圃。 陈曦芙走到角落里,端起那盆含羞草,端详了一下,突然伸出手,说:“送给你!” 雹信涤迷惑地看着她美丽的眼睛,她是真诚的。仍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这对她太宝贵了。 陈曦芙拿起她的手捧住它,微笑了一下:“常朗都告诉我了,是你买给我的。” “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打碎了它,你就不会受伤。”她说得很诚恳。 陈曦芙摇了摇头,坦率地说:“不,我正是要谢你这个。它早就该碎了!”这几天她想了很多,甚至比某些无知无觉的人一生中思考的还要多。 伸手掬了一把太阳光束,金色的光芒映射着她安静的神态。耿信涤几乎不能把她和昨天那个疯狂的女孩联想在一起:“为什么送给我?” 她笑了笑:“它现在对我已经毫无意义,不如留给怜惜它的人吧。” 她把花架上另一盆端在手上,是常朗送她的那盆,还缠着纱布的手指拨弄着上面新鲜的叶片,看它层层地收缩起来,不禁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我想学校已经不适合我了,就办理了退学。刚好有家电影公司通过了我的面试,所以,”她歪着小脑袋说,“下午我就要走了。” 她也曾经是个单纯的学生,有着满心不着边界的幻想和纯真的感情。不过李佑豪的出现毁灭了这一切,她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笑了笑,她注视着耿信涤不知不觉温和下来、带着理解和赞赏的眼神,突然说:“很奇怪是吧?我只想和你们告别!你们和我只认识了几天,我却把你们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其实——你们真的很像,总是不声不响地为别人做事。”而且他们的话都不多,她却感到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雹信涤沉默着。这时言语反而多余,新生的灵魂纯洁得有如清泉,她不希望挣月兑了梦魇后的陈曦芙再受任何不好的影响。 陈曦芙又笑了,她终于感到自己又能开心地、发自内心地笑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她也不等耿信涤的回答,抱起那盆娇女敕的含羞草,潇洒地挥手而去。 雹信涤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的含羞草,又看看她的背影,轻轻吐出:“再见。” 一个噩梦结束了。 平平静静的校园生活在过了一个半月之后,终于因为陈曦芙的突然出现和突然离去让她一下子成了众所周知的人物。 雹信涤依然冷漠,依然沉默,可是校园里对她的注目却反而因此增多,连年轻一些的老师们都不由得开始注意她。 因为她异于常人的冷静,几乎从不出错的学业,入学测试的满分,她成了校园里的一个传奇人物,甚至有些人背地里叫她“电脑女人”。她就像一台运行精确的计算机,同样冷静、迅速和没有感情。 她对于这一切无动于衷,真正的无动于衷。对她来说,勤奋地学习和勤奋地工作,只是她内心深处一个愿望的铺垫。 “常朗,你家里送来了好多柚子。”钟涛埋头在几瓣柚子里,吃得正香。常朗向来很大方,总会和他们一起分享。还是有这么个室友好,时常会有好东西吃。 常朗看着他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汁水四溅,也拿了一瓣放到嘴里,果然甜甜的清爽可口。他想起那个简单的饭盒,抓起两个柚子就跑。 “喂,上哪儿去?” 常朗早跑得没了影。 雹信涤匆匆收拾着书包。每天都如此,放学后还有一份工作,她必须快一点。 这些日子她不再到那片林地去了,很简单的原因,她不想再“碰见”那个热情开朗的男孩子。她有很多的事情,很多的工作,不想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将她辛辛苦苦努力得来的学业和生活毁掉。 听着教室外面的嘈杂声增多,她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好像听着有人说:“她在。”还探头探脑地看着她。她本不以为意,可是一个身影突然蹿到她眼前—— “我还怕你走了呢!”常朗开心地说,把两个柚子递到她跟前,“这个给你!” 雹信涤迅速抬起头来,冷清的目光有着不悦。她不去看那两个颜色鲜艳的水果,有些生硬地说:“谢谢,我不要。”站起身就要走。 常朗刚好不偏不倚挡住了她的路。他热情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她眼中的戒备和不悦:“这是刚刚空运过来的湖柚,你尝尝看吧,很好吃。” 她站在他面前,无法忽视他孩子般的笑容。 眼角余光一扫,班里没走的人全部都在侧着脑袋偷听。这可是在陈曦芙来访后的又一个爆炸性新闻。冷淡女生和活泼热情的计算机部长!他们以为看到了什么?正在上演现代版的灰姑娘吗? 蓦地,有一股怒气冲了上来。瞪着他一脸开心的笑容,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力,就像是太阳的味道——可是她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最不屑的就是阳光! 于是,她冷冷地说:“心领了,我现在很忙。” 常朗让她过去,却没被她的冷漠吓跑。他继续地跟在她身后,继续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柚子?我在宿舍里还有苹果和水晶梨……” 雹信涤加快了脚步,穿过走廊,对于他的话语不理不睬。听到他这句话,不知怎地,那股怒火竟轰然烧了起来!他以为他在干什么?救济?还是施舍? 她猛地站住。 常朗开开心心地看着她停住,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下去,就看到她的脸上挂满了冰霜,冷冰冰的眼神里有着高傲。 一语不发地,她不知第几次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常朗在众人的目光中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握着两个柚子。 他没有再追过去。 到计算机部报到的日子到了,耿信涤握着刚批下来的申请书,决定不管怎么样也要去看看。或许上次不应该对部长那么不留情面,他毕竟也掌握着小小的权利,可以决定她的去留。因得罪这些不可漠视的小人物而尝到的苦头,对她来说已经够多了,她实在不应该那样沉不住气的。 进了机房,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看到她的影子,常朗马上热情地跑过来,接过她的申请书,把她领到一台电脑前。 “这台计算机给你用。”他小小声说,笑得像个小孩,“里面有我设置的密码,可以偷偷地打游戏哦,老师那里也查不到!” 雹信涤心中有些不安。她本以为会受到冷遇,本以为他会记着那一天她的无理态度。可是面对他如此灿烂的笑容、热情的眼神,她怎么可以把他想象成那种人? 常朗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各种我调试好的软件。”他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勤工俭学的人怎么会有时间打游戏? 他却不知,他越是这样设想周到,越是会让她感到不安。 “你慢慢练习吧,我去忙了。”瞅到又有人进来,常朗连忙迎了过去。 雹信涤默默地坐在电脑前,为自己曾有过的黑暗想法感到汗颜。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由于机器角度的关系,一旦她坐下,宽大的显示器就会将她遮起来,这样的位置让她觉得满意且有安全感。这也是他特意安排的吗? 机房里是很安静的,只听见鼠标和键盘轻轻的敲击声。这种有些庄重的环境让她沉醉,紧绷的头脑只有在电脑前可以放松下来。她暂时抛开了那些不安和汗颜,投入到一行又一行的命令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有些酸。她闭上眼睛,抚了抚眉头,无意中瞟见了腕上的手表。五点半了!她吓了一跳,五点钟就该结束了。 她赶快站起来,想看看周围的人都走了没有。 常朗正笑咪咪地站在她身后! 她迅速地环视了一下,早就没人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用疑问的眼神传达着信息。 常朗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是想让她多练习一下,所以先收了其他的机器。可是当他绕了一圈回来后,竟看着她安静的表情有些失神。面对着那台无知无觉的计算机,她冷漠的脸上竟然显得那么柔和又放松! 他不忍打扰她,就这样一直站在她身后。 “我刚要告诉你时间到了。”他撒了个小谎,关掉了机器,切断所有的电源。 回头看她还没走,他笑着补充说:“回宿舍吃晚饭吧。晚了会没有好菜吃!” 雹信涤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隐隐又有些生气。他不也同样误了晚饭!他在掩饰些什么?为了照顾她可怜的自尊吗?她根本不需要人照顾,从来她只靠自己! “我不住校。”她硬硬地说。 “哦?住家吗?”他很高兴她愿意和他说话。 家?自从一踏进这座城市,她就没有家了。 察觉到她又沉默了,常朗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似乎总是提起让你不高兴的事。”他抓了抓头皮,好脾气地笑。 雹信涤刚刚险些又克制不住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情绪,心里惊讶着他的细心,她开始稍稍明白他一些了,不仅热情而且非常善解人意。 她诚恳地说:“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她还没说完,常朗的脸已经开始红了,他嘴快地打断她:“我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说风就是雨,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所以上次的事是无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她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到底谁才是应该道歉的人哪? 不自觉地,唇角有些牵动,虽然没有真正笑出来,但那笑意已经很明显了。常朗看得呆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也会笑哩,而且这么快就得到了她的笑容,虽然这个笑容还有些僵硬,但已足够让他受宠若惊了。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在想什么?”他热情地问。 哦?她抬了抬眉毛。 “那时我在想,这个人好酷哦!”他回忆着说,“而且是那种从人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酷感,而不是用黑衣服和没表情堆垒出来的表象。” 是这样的吗?很酷?她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评论。 “可是,”他凝视着她有些困惑的眼睛,声音是柔柔的,“你好像是真的很少笑。”不知为何,他竟然希望能够了解她,或许因为是她的冷漠和落寞反而激起他灵魂热情的那一面吧,“笑容可以冲淡你的……” 他还没有说完,她就匆匆打断他:“时间不早了。再见。”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机房。 “冷淡”两字哽在常朗的喉咙中,没有吐出来。她像缕轻烟,冷冷地来,静静地去,一旦靠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生从不曾为谁心动的常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怅然若失…… 接下来的几天,耿信涤虽然还去计算机房,但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常朗了。悄悄地坐在位子上,准时地起身离去。 常朗有时候刻意地捕捉她的眼神,她却总是埋着头,偶尔的对视也恢复了冷冰冰的视线。好像那一次交谈只是过眼云烟,并没有让他们成为朋友。 他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只好也很默契地不再提起。 雹信涤眼睛盯着荧光屏,背后却敏感地感到,有人在注视她。她下定决心不回头,不想看见那个男孩乌黑动人的眼睛和火热的眼神。那个人、那种眼神会让她不安,好像能熔化她心中的冰川一样。 “耿信涤?”一个柔柔的声音,迟疑着从头上飘过。 她回过头来,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这会儿正有些惊喜地小声说:“真的是你!罢才我看到背影有些像,还不太敢认……”声音羞涩,渐渐低了。 “有什么事吗?”她不记得和她有什么来往。 “有,有的!”她赶紧说,带着惟恐被拒绝的神情,“我一直想把我的笔记给你。”说得又快又急,生怕会被打断似的,“我知道你学习非常好,可是上个月你有三次课没来,只看课本可能有些难……” 说到这儿,脸已经红透了。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鼓不起勇气。上次那个三年级的男生对她猛追不舍,都是耿信涤出面解围她才逃得掉,从那时起,她就想为她做些事了。 不由分说地,她把已经被不知所措的小手卷成一团的笔记本,硬塞在耿信涤手中,急急地说:“还有上次谢谢你帮我解围!”转过身便想逃掉。 “等等!”耿信涤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叫住她。 那女孩美丽的眼睛里顿时像受了伤,怯怯地回过头,感到心里乱糟糟的。她不要她的笔记本吗?她学习那么好,她早该知道她不需要这个的!可是她是真的很想和她做朋友啊。 雹信涤看到她有些受伤地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下渐渐浮起了莹莹的水雾,不知怎地竟想了那个大男孩的话。 她勉强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个微笑——可是面部肌肉显然缺乏锻炼,现在正不受控制地有些痉挛——她只好放弃了,轻轻地说:“谢谢你,林薇。” “不……不客气!”林薇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她还记得她的名字!那个若隐若现的微笑,更让她本来就绯红的面色烧了起来。她像是只小鹿似的,快活得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笑容?耿信涤模模自己的面颊,那里刚才差点抽筋。真的有魔力吗?眼光一转,常朗正忙着整理文件,一接到她的目光,他说:“这是最好的见面礼。”脸上有着会心的微笑。 从那一天起,林薇便形影不离地跟在耿信涤身后。 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性格更是娇柔。耿信涤有时会奇怪,像她这种没脾气又害羞的胆怯女孩,怎么会鼓起勇气,和大家公认冷硬得像一块冰的自己成为朋友?但是她好像不管这些,只是每天开开心心地找她去吃午饭,练习电脑,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加理会。 慢慢地,她有些了解她了。林薇的父母是很普通的公务员,一直盼到三十多岁才盼来这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儿,自然宝贝得不得了。这种过分的宠爱和保护,让她变得惹人怜爱却缺乏自信。 有了林薇的陪伴,她也就不再刻意地躲避常朗了。只不过那男孩眼中放射的热力,已经越来越多地在注视她的时候显现出来。这个认知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一天午后的休息时间,两人到校园散步。 林薇把手挎在耿信涤的臂弯里走着。她只有一百六十公分,靠在一百六十八公分的耿信涤身边正合适。仰起小脸,她很有兴趣地问:“小涤,你觉得钟涛这个人怎么样?” 钟涛?她努力想了想,不知道是谁。 “就是那个……追求……我的人啦。”不好意思的声音,像是在哼哼。 被她瞪跑的那个? 看出她马上要想歪,她赶快解释:“他没有再来骚扰我,他只是问了我一句话……” 雹信涤静静听着,这些事情是她所不熟悉的。 林薇的脸已经红得像苹果了,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她呢,也没有问,就这样慢慢地在午后的校园里踱步。 罢刚绕到篮球场前,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打破了她们之间的静寂:“林薇!” 钟涛从篮球场上过来,避开耿信涤冷冰冰的眼光,目光径自射向躲在她身后的含羞带怯的小鹿:“你可以给我答复了吗?”充满期待的笑容,热烈地投向她。 林薇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答应:“嗯。”眼睛直瞅着好友静静的脸庞。 她会怎么想她呢?前两天还哭着赶人家走,这会儿就动摇了?可是那天钟涛找到她,真的什么让她难堪的事情都没做,只是态度诚恳地请求——请求她做他的女友!当时她的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体贴地没有强迫她回答,她也就没有原来那么讨厌他了。 “那么你答应我了?”他热烈地追问着,眼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竟然一转身扭动纤腰,一溜烟跑掉了。 钟涛愣在原地,为她无声的回答抓耳挠腮。 常朗一看到他丢下球赛,就跟了过来,这会儿正偷笑。 他咳了一下:“还不快追?”真是笨蛋,还整天以情圣自居,连这个都不懂! “啊?是是是是是!”钟涛如梦初醒,欣喜若狂地追了上去,“等我一下,林薇!” 雹信涤一贯沉默着,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什么意识,在朦胧间有些觉醒了。她看着林薇前后态度的转变,面泛桃花的娇羞;还有刚刚被她吓走,这会儿就视她为透明人的钟涛,他的眼中就只看得见林薇。或许这是她永远也弄不懂的。 由于林薇和钟涛的走开,耿信涤发现自己必须和常朗独处了,几乎是反射性地,她立即拔脚准备离开这里。 “要不要打会儿篮球?”常朗追上去问。她又要逃了,每次一接近她,他就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在不断地排斥他。 “不,我没有时间。”迫于礼貌,她只好停下来,硬生生地转过身,毫不掩饰冷冽的眼神。 “篮球是很有意思的运动,可以锻炼人的反射神经和团队的协调性!”他热情地邀请,不在乎她的冷淡。 她立即知道了他的用意,他是想让她融到这个学校里,融到各色各样的学生当中去,不想让她像现在这样孤立。但这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不必了。”淡淡的口气,和他的反差甚大。 常朗看着她霜一样的脸,沉思了几秒钟,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嘴里嚷嚷着:“跟我来!” 雹信涤大吃一惊,不断挣扎。他们这一对奇怪的组合,让所有正在操场上有幸目睹的人完全模不着头脑。他们还没见常朗这样冲动地硬来过。 常朗一直拽着她跑到林地才放开她。 雹信涤被激烈的跑步弄得大口喘气,透明的脸上头一次有了血色。她大为光火,气愤愤地说:“你凭什么强迫我来这里?就凭你是计算机部的部长吗?”他可知道,一路上有多少人用异样的眼光,像瞅什么未知生物似的看着他俩?她痛恨这样的目光! “来,看看这个!”常朗不由分说,又拉着她前行了一小段路。在他抓住她细瘦的手腕时,那里冷冰冰的温度让他难过,而且细瘦得令人不能想象。 “我才不看!”他这样突然地心血来潮,就可以扰乱她的生活了! 常朗第一次看到她喷火的眼睛,和绷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是真的伤害她了。低下头,他说:“我只是想了解你,也让你了解这个……” “‘了解’我?”她愤怒地说,“你有了解陌生人的习惯吗?还是喜欢多管闲事?难道强拉着我来这里就是了解我的过程?” 他歉意地看着她,单纯的脸上有着固执的神情:“我很抱歉。可是我真的想要帮助你。” “‘帮助’?”她像受到侮辱似的大叫,“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帮助?你为什么这样自以为是?是想让我感激涕零地对你到处兜售的伟大情操三跪九拜吗?” “不是的,”他急急地辩解,生怕自己又说错话,“我只想让你看看这儿的景色。”他环顾着四周,一片绿色的郁郁葱葱,到处充满着生机和活力。 “我明白你喜欢自然,也理解你热爱生命,可是你总是表现得这样淡然……”他是熟悉她的,尽避她拒绝承认。因为含羞草的事情,他看到了其他人或许永远也不会看到的她内心深处的一面。 她冷哼:“明白?理解?笑话!”表面上对此嗤之以鼻。心里却有一股隐痛,他为什么偏要撕下她的伪装,硬要闯入她的生活?难道她所企求的平静永远也得不到吗?! “是的,是的!”常朗嚷了起来,发亮的眼神直逼她内心深处,“我明白!我理解!我懂!你现在明明很寂寞,明明很孤独,明明很……” “够了!”她受伤地大叫,愤怒让她的脸涨得通红,一下又变得苍白,“你明白?你理解?你懂?”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明白我从乡下那小地方考到C大有多么不容易吗?你理解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养活自己,到处做工为生活奔波的辛苦吗?你懂我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杏儿,你要做——人上人!’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你又明白、理解、懂我只因为和同班富商的女儿同名,就要被勒令换名字的耻辱吗?” 她倏然闭嘴,惊讶地瞪着他。 她这是怎么了?居然会对一个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他吐露内心的隐痛?而他不但没有为她一连串没头没脑的痛骂愤怒,或是耻笑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乡下丫头,然后解气地扬长而去;反而连一丝丝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只是用他那双漂亮的、黑黑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满溢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的,现在——我终于明白、理解、懂了。”低沉的声音柔柔的,让她滚得发烫的情绪降了下来。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这不是他的错,她不应该把这么多年的积怨宣泄在无辜的他身上。她怎么会如此失态?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到哪里去了? 莫名其妙发火后的羞愧,被人洞悉后的困窘,统统涌上了她的心头。回忆起以前的苦痛,更让她一口气哽在胸中。她无法抬起头看眼前这个始终体贴入微,对她关怀备致的男孩子,连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都让她难受极了。常朗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窄窄的肩,感到那里有一副沉重的担子,密密实实地压在她瘦弱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逐渐变得冷漠、淡然和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是怕稍大一点的响动就会把她又逼回那个冷冰冰的外壳里去:“来,看看这棵树。” 他引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在这个季节就掉光了,枝条也干硬得没有了生命力,可是粗壮的树身依然屹立不倒。 他轻声说:“你看,这棵树被雷劈到,叶落光了,枝也枯萎了,好像已经死掉很久了。可是在它身上依然有许许多多的生命存在。”光秃秃的枝上,一条大尾巴一闪而过,“松鼠在上面搭了窝。”树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啄木鸟在树干上啄出了家。”树根已经腐烂,上面长满了小蘑菇,“青苔爬满了这一带的地面。” 他认真地说,深潭似的眸子里,有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深沉:“所以一个事物,一段历史的过去,都孕育着新的生命和希望!” 她迷惑地摇摇头,不懂他的意思。 “忘掉过去吧!”他热烈地低喊,“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这棵树会慢慢消失,但是它的躯干会为更多的生命带来养料,帮忙更多的生命!”他大大地喘了口气,“过去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但是,现在、未来,是可以牢牢地抓在手里的!” 她好像有一些明白了。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面庞,热情低沉的声音,动人心魂的笑容,任何人都会被感染。像是受到了催眠,她梦呓般地说:“还有希望…… “是的是的!”他欢快地回答,喜悦飞上了他的眉梢,让他本来就俊逸的面庞更加生动,“这些都让我们的生命变得美好,变得更有色彩!” 她不禁晕眩起来,隐隐地感到,心中的冰川在一点一滴地溶化…… ──────────────────────── 第五章 钟涛瞪着眼前这个异常的室友,心里惶惶不安地暗自嘀咕。 懊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听说他拉着那个冷冰冰的电脑女孩去了林地。他想起那个女孩冰冷得可以杀人的目光,怀疑常朗怎么会有这种非人的勇气。可是怎么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在神游太虚,坐在桌前光是发呆不说,还时不时傻笑两声,有够吓人的! “嘿嘿嘿!”又来了,间歇发作,天!这次连脸都红了! 钟涛探到他眼前,伸出五指晃晃,没什么反应,还是傻愣愣的。 “喂!”实在受不了他的傻样,钟涛揪住他的衣领大叫出声。 “哦?”他终于醒过来,浑然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涛涛,有事吗?” “是你有事吧?”钟涛没好气地吼道,“你是不是被那台电脑把脑袋弄坏了?”她是不是在他的脑袋里输入了新程序,让他回来就变傻,已经吓跑了好几个来串门的同学了。 “我没有事啊!”他模模自己的脸,“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胸口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动着,蠢蠢欲动又呼之欲出。这暖流让他正愉悦得想要大声笑出来! 想想看,她还真是挺像一台冷静的“电脑”的,又傻呵呵地笑了。 我倒!钟涛简直快气炸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细胞的动物。 “涛涛!”常朗忽然把他耳朵拉下来,刚要说什么,钟涛就吓得一蹦老远,顺手抄起门口的扫把挥舞着防身。 “你你你!变态!我可没有这个癖好啊!”难怪他一直都不交女朋友,原来是有断断断——断袖之癖! “你才是变态啦!”常朗又好气又好笑。他以为他想干什么,“我想问你个问题!” 钟涛这才安下心来,扔下扫把走近他:“说吧!这儿有钟老师做专门辅导。” “嗯……”常朗想了想,才问:“你见过上等美女吗?” 钟涛抓抓头发,被难住了。一般越是像这种NewHand,越容易问倒久历情场的老手。 他自创的美女理论,原来是常常挂在嘴边,随时见到女孩就试着实践的,但是自从他遇上了那只含羞带怯的小鹿,无论多么艳丽的姿色都无法再打动他了。 常朗没事问这个干什么?他暗忖着:奇怪,这家伙开窍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美女分三类——当然,所有的女生都是美女——下等美女外表绝艳内心狠毒;中下等是胸大无脑,换言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等美女是温婉柔顺、宜室宜家的中国传统小女人;中上等是又美又有个性的那种;至于上等美女,就可遇不可求啦!”不过他很有幸,老天没有让他等太久就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上等美女”。 “那么上等美女的标准是什么?”他追问着。 “这么说吧,每个人的结论都不一样。”反正说得太专业了他也不懂。可是下面一句回话,差点让他晕倒。 “今天我见到了!”常朗开心地说,无论从哪一方面,她都无懈可击。 钟涛那颗一向比风车转得还快的脑袋,有那么几秒突然停止运作了! 他瞪着常朗朦朦胧胧的神情,还带着少男腼腆的脸红,半晌,才神情古怪地说:“你爱她——才会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最没有缺点的上等美女!” 常朗惊愕得半天合不上嘴。倏地,他兴奋地一跃而起,当场傍了钟涛两个大大的拥抱,热烈得几乎要闷死他。 她长在乡下,那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古老而且封建。 男孩子上完小学就算很有知识了,而大部分的女孩根本就没有上学的机会。她的母亲虽然也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却很早就意识到了惟有拥有知识才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咬着牙,用全部的心血供养女儿读书,一直到她十五岁时,终于因为长年的积劳而成疾,撒手人寰。 她想起母亲悲惨的命运,不由得心中一痛。 在很小的时候,她还记不得父亲的模样,那个男人就丢下了她们早早生病死了。年纪轻轻的女人丧了夫,这在乡下是何等的大事!就算她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也无法想象在那个严酷的封闭环境中,性格柔弱、整天忙忙碌碌的母亲到底忍受了多少痛苦。 没有父亲的小孩是注定要受欺负的。一个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而奋起反抗的倔强女孩,又会遭到多少人的耻笑和白眼! 她有些好笑。父亲一家因为她是女孩而不承认她;母亲一家又认为死了丈夫的女子也属于夫家,拒不肯收留她。她就被双方推来搡去,艰难地在夹缝中生存。 乡下还主张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深信只有谨守本分才是女人的命运。老人们对她们母女俩大为光火,只因为她母亲坚持把她送到学校,送进只有富贵人家的男孩子才上得起的学校! 十五岁时,母亲怀着人生惟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没有实现的梦想病倒了。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女儿今后必须靠她自己了。她含着泪,握着她冰凉的手,只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杏儿,你要做——人上人……”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一直以来,她坚守着母亲临终前的遗言,发誓要完成她的心愿,代替她反抗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彻底地同命运说“不”! 四年了,她做了无数的工作,忍受了所有苛刻的境遇,清除了所有挡住她求学的障碍,才考进了C大,从那小地方月兑颖而出。她甚至还是那儿的第一个大学生!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准确地说是震怒了!他们无情地收回她们原来的房子,将她赶了出去。她呢,只带着随身的衣物就冷笑着离开了那里,义无反顾地踏上通往C大的路。 她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也没有机会跟什么人说话。周围的小孩只会听从他们父母的教唆“不许跟那个杏儿玩,没有父亲的小孩心思都不正”,乖乖地对她退避三舍,另眼相看。 久了,她也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甚至反而庆幸起没有人打扰她。严酷的生活逐渐灭杀了她的本性。 她就像一棵久经风霜侵袭的小苗。虽然挺过了难以忍受的艰难,争取到了自由的生长空间,但是各种伤害已经深深地,在它身上烙下了印记…… 雹信涤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背后的小尾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能拿他怎么办呢?用冰冷的眼神赶他走吗?他从一开始就免疫;开口叫他滚蛋吗?她虽然冷漠但还不至于没有礼貌。 她不停地为自己找着理由,坚持不肯承认她已经无法漠视他的笑容、他的热情和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 “杏儿,”他不知什么时候沿用了她母亲的称呼,而且还十分自然,令她无法拒绝,“我们去吃午饭?”一脸单纯的期待,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时间。”她硬硬地说。瞅着他失望的表情、委屈地扁着嘴,不知怎地,她竟然下不了狠心,“……吃晚饭吧。”“好的!”他脸上寂寞的表情顿时一扫而光,欢呼着大声嚷嚷,“下课我来接你!”雀跃得一跳老高,完全像只不太受主人宠爱的小狈突然受到疼宠一样欣喜。 她头痛起来,这不知是第几次答应他一起吃饭了。自从那天发过脾气之后,他不但没被吓跑,反而因为钟涛和林薇交往渐密的关系,自自然然地常常跑来。 她不太能理解地瞪着他欣长又结实的身躯,热情开朗的笑容,又闻到了那种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或许她今生都不会再提起那段令人心酸的过去了,她也没有必要再去回想痛楚的往事了。即使她不说,他明亮的眼睛也总是闪着柔柔的光,和浓浓的意。 她竟然认为他是真正的——明白、理解、懂了…… 朦朦胧胧中,什么东西明朗了起来。 当那棵饱经霜折的小苗,成长到足够的结实、坚韧和挺拔,它就同样可以享受到那些高大英挺,生长茁壮的大树所接受的阳光。温暖的阳光会不断将灿烂的光芒传递给它,慢慢抚平它身上所有的伤痕。 雹信涤还是很淡然,但是她不再排斥常朗慢慢地侵入她的生活——起码在表面上是这样。 她总是会在早晨“碰到”常朗骑着那肇事的自行车,无意识地逛来逛去,见到她就马上快活地迎上去,一起很有默契地到林地里静静地看一早上书,然后送她回教室。中午他又会和正春风得意的钟涛拉着两个女生吃饭,林薇通常被钟涛神神秘秘地带走,下午再脸红红地回来。而她则和常朗在林地里,安安静静地解决掉一顿饭。 或许是习惯吧,她没有告诉林薇和常朗,她还兼着好几份家教和钟点工,以供自己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每天上完计算机,她都会匆匆地赶往工作地点。 常朗则对每天这样的安排显得心满意足。虽然她不说,他也能细心地体验出,她高傲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往前迈一步。 直到有一天中午,她突然脸色大变,膝上的书忽然掉在地下。她脸色惨白地拼命用手按在月复部上,那里几天来一直在隐隐作痛,现在正剧烈地绞着她的神经。巨大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全身紧缩成一团。 “杏儿!杏儿!”一双有力的手把她抱在怀里,焦急地呼唤。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面色惨白,牙齿紧紧咬在下唇上,慢慢地渗出血来。只是为什么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得没有血色?她张开嘴,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这是哪儿?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稍微动一下,月复部就传来一阵撕扯的疼痛。 “你醒了?”是常朗又惊又喜的声音。 她隐约记起刚吃过午饭在看书,后来感到肚子疼得厉害。 “你得了急性阑尾炎,”常朗按住她想起身的念头,为她牵动了伤口而痛得蹙起的眉头心疼着,“医生刚为你动了手术。” 罢才他好害怕,她那么一声不响地昏迷着,脸色白得像是要消失一样。当他抱起她狂奔到医院,她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他多么怕她会有什么意外啊! “我没有请假……”她虚弱地说。 “林薇帮你请了。”钟涛和林薇现在正守在门外,体贴地让他在里面等她醒来。 他握紧她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眼睛里有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和许许多多她正在明白的东西。 药性没有褪尽,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从那天起,耿信涤便再也逃不开常朗了。事实上,她也不想再徒劳地和自己真实的感情对抗下去。从他无意中撞倒自己,固执地给她包扎伤口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就已经无所不在了。 出院的那天,常朗来接她。 她不想让他见到自己栖身的小屋。那是间十平米的小破屋,只有一张房东提供的像大学宿舍里上下两铺的那种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小衣柜,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洗手池。 当然这样简陋的环境,代表着租金是很少的。事实上,她除了这间小屋,哪儿也租不起。 但是常朗坚持要送她回去,因为他说不放心她的身体,这个理由她无论如何拒绝不了。 他小心翼翼地轻扶着她,默默地穿过吵嚷的街头小贩、拥挤的小巷,最终停在一小排平房前面。 她只顾着想着自己也捉模不透的心事,没有瞧见常朗似乎别有内情的神秘微笑。 他鼓励她:“开开门吧!”他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间房间? 咬着嘴唇,她拿出钥匙,伸手推开了门。 啊?!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环视着里面。绿色的窗帘,绿色的桌布,绿色和白色的方格床单……这里好像是个生机盎然、生气勃勃的暖房! 他跟在她身后,略微低了一下头——那扇门对他来说太矮了——举步跨进小房。 “这是给你的礼物。”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柔柔的眼光中全是怜惜,“我拿了你的钥匙……” 她呆愣着站在原地,无法适应这里的变化。 常朗不安了起来,他又做错了吗?又伤害到她高傲的自尊了吗?他的眉头渐渐皱在一起,开始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他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拿她的钥匙,又利用部长的身份向学生会要来了她寄宿的地址,看到屋里简陋的环境让他好心疼。 他有些怕,怕她又会冷冷地说些什么。 雹信涤不发一言,慢慢踱到窗边,把头埋在新的绿窗帘里,让常朗无从发现她内心的变化。 “对不起,杏儿。”常朗着急了,他不是有意这样做的,“我会把它弄回原样,非常快的!我只是换了一些绿色的布料而已……” 他的话硬生生地吞进了喉咙,因为耿信涤转过身,牢牢地将他定住了。 “不,我很喜欢绿色,那是生命的颜色。”她轻轻地说。在她的心里,早已经流出了泪,这样的变化虽然迅速却好像是极为自然和令人期待的。 这就够了!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常朗喜上眉梢了。飘飘荡荡地,让他一下子就幸福得好像身在天堂! “……这几天都是你在浇水吗?”耿信涤看着窗台上含羞草花盆里的土,还是湿湿的。 “是的。”他欣喜地说,对她的毫不责备感到由衷的喜悦,小心地问:“是陈曦芙的那盆吗?” 她点点头。 他试探地看着她:“我们分别给她了两盆含羞草。她把我的带走,却把自己的送给了你。”笑了一下,难道这就注定了两个人的缘分吗? 她不语,只是迎着他深情的注视,彻彻底底地为他的目光悸动着。 迎面,他火热的呼吸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周围,令她有些口干舌燥。他毫无保留的热情简直要让她烧起来。 “杏儿,”他低低地说,低沉喑哑的声音里有着渴望,“我爱你。”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生怕她会露出不悦和冰冷。 这三个字,他说得是如此自然和深情。 她的心猛地一跳,又险些漏跳,感到脸上春色一片。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低下头,将他的唇轻轻地盖在她冰冷的唇上面,温温柔柔地轻吻上她。 她没有拒绝。她本来有足够的时间推开他,或是赶他走,但她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泄露了她的情绪。 这一发现让他欣喜若狂,他用坚实的胳臂拥紧她,让她感受这淡淡的一吻传达的深深的情感。 在这间简陋的小屋内,两个年轻的初识情滋味的少男与少女,彼此献出了自己宝贵的初吻。 这爱情是个早产儿,但它却是活的,有着强而有力的生命力。 在常朗的争取下,她辞掉了钟点工和几个零散的工作,只兼了几个家教。其实她在前几年里拼命地打工,已经稍有积蓄,加上母亲留给她的一些钱,她实在用不着再这样拼命——常朗这样说着,坚持不肯让她太辛苦。 她只好默许了。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 或许与其他陷入爱河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见面的地点通常是学校后面的林地,计算机机房,或是图书馆。他们在一起没有山盟海誓的许诺,没有耳鬓厮磨的亲密,没有千变万化的约会方式。 但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感情却是炽烈而动人的。 有时,耿信涤会突然愣愣地看着他明朗的面孔,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美好的梦。常朗呢,则会大笑着,拥她入怀,将她小脑袋中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轰出去。 “‘阳光指示人类以正道,而达到所希望的幸福。’”她将脸埋在他洋溢着淡淡阳光味道的肩上,诚心诚意地说,“你就是我的天使。” 常朗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这句“告白”,他的脸孔骤然发烫,闪烁出了太多的欣喜和爱恋的光芒。 钟涛不敢置信地看看耿信涤,又看看一边的常朗,愣愣地问:“你没有开玩笑吧?”常朗居然会爱上她?就算他早有预感,仍是不敢相信。 常朗的眼光柔柔地扫过她,不容置疑地坦白:“没错。”悄悄地伸出五指与她的手掌交握。 雹信涤迎着他坦荡包容的目光,轻巧地给他一个微笑。 钟涛见了又是大吃一惊,这还是她——不,应该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她的微笑。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原来她也是会笑的,而且……”而且笑起来这样恬静。 一边的林薇见他这副大惊小敝的土样,忍不住伸手掐他一把。 “啊!”没留神,他被掐得龇牙咧嘴。 “少打我好朋友的主意!”林薇理直气壮地把小手插在纤腰上。 “哪敢,哪敢?”钟涛赔着笑,心里暗暗叫苦。天知道他的小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悍了,连看别的女孩笑一下也不成? 林薇已经越来越显露出她活泼的个性和性格中泼辣的部分了。离开了保护过度的家庭,她变得独立;而爱情的滋润,让她更加含苞欲放,浑身充满了幸福的气氛。 常朗和耿信涤不由相视一笑,看着他们在一旁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幸福悄悄降临在这对年轻人的身上。 老古董晃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大声吼道:“这就是你交的作业吗?”这就是满分入学的新生的作业吗?C大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不用心的学生?!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老古董暴跳如雷,“你就只会用黑色和灰色吗?”从来没见过这样恐怖的界面,居然只有大片的黑墨和难得一见的淡灰。现在的学生,追求“酷”感也太过火了吧! 而且被他如此吼叫还若无其事,带着一种圣徒般的冷漠。 他拔出软驱里的软盘,扔到桌上,大吼着:“回去重新做!如果再做不好,期末别想及格!” 雹信涤听着他的训话,丝毫不被他雷霆般的吼叫吓到。她安安静静地从口袋拿出一张软盘,插进软驱打开它。 “我已经重新做过了。” 老古董一愣,他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学生,然而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显示器前,满屏各色各样深浅不同的绿色令人赏心悦目。 “哦……”同样是单色调的设计,简单又素净,主题深刻又新颖。他难得地安静下来,悄悄点了头。 雹信涤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她的心中也像那屏幕上的绿色一样,充满了生机和感动。她加快了步伐,奔向门外一个徘徊了多时的身影。 常朗担心地把她搂在怀中,又急急放开她。 他焦急地问:“老古董有没有说什么?”老古董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咆哮声更是会吓死人。他一向对学生要求苛刻,找她不知会有什么事。 “没有。董老师人很好。”她扬起脸,没有拒绝他无意识的亲昵,心里满是不尽的春意。 常朗担忧的目光紧紧地凝在她身上,却不敢开口问。 雹信涤无法抑制地想,他为何总是如此体贴,如此善解人意。舒了口气,她轻轻地说:“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天使。” 或许常朗付出的感情远远多过耿信涤,或许两个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但,这爱情是如此来势汹汹,让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 雹信涤的锐气在渐渐地褪去,常朗的神采飞扬和开朗正在悄悄地影响着她,而她冷静的思维和坚忍的性格,又常常令常朗佩服和怜惜。 放了学,钟涛追上常朗:“刚才上课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显得很,老师一直在瞪他。 常朗稍停了一下和他并肩走:“我在想怎么才能让杏儿住到宿舍里来。”她为了打工方便一直住在校外,但是这太令他不放心了。 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总觉得你为她想得太多了。”爱上这种独立又冷静的女孩或许会带给他不幸。 “不会啊,我不觉得。”常朗想起她近来已越来越显得美丽的容貌,不由自主地现出了一个微笑,“能为她做些事情就让我很幸福了。”她是如此的坚强,根本不需要他的照顾,能够参与她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钟涛瞅着他充满了朦胧光彩的眼神,和腼腆的脸红,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是没救了。 他想了想,决定逗逗他:“昨天下午我看到二年级的阿铮找她。” “哦,是吗。”常朗丝毫不以为意。 钟涛有些恼火:“你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吗?”他为什么一点也不嫉妒? 常朗笑了笑:“交朋友是杏儿自己的事。”他不会干涉她的生活,像只忠实的看门狗。她就像天上的云,只能追逐或是跟随,绝不可能绑在身边。 钟涛忍不住惨叫一声,举双手投降:“我算服了你了,老哥!”既然常朗是如此爱她,他也不会再猜忌他们的感情了,“我看见他拿了红玫瑰。”其实就是追求的意思嘛,老土! 常朗不语。 她值得任何一个好男孩去爱。 “你知道她怎么说?”钟涛咳了一下,故意语气暧昧,模仿当时耿信涤的声调,“‘对不起,我已经有爱人了。’然后很酷地走了。” 常朗大大地怔住了,一种无法比拟的喜悦霍然腾起,他嘴巴半张着,可激动让他颤抖,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 爱人?爱人!爱人是情侣之间最亲密的称呼,最真挚的描述!它不仅见证着每一对相亲相爱的男和女,更是他梦寐以求的啊! 爱人?爱人!是的,她已经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他,虽然她从不曾说过他久已盼望的三个字,但是这足够了!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美妙动听、带有魔力的语言了! 他跳起来,旋风似的一眨眼刮走了。 钟涛摇了摇头,这旋风他一天要见好几次,只不过这次是猛烈中又带着些许期待。看看表,林薇也该下课了。他顺着常朗跑过的路,也走向一年级的教室。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彼此体贴,彼此照顾。生活竟然让耿信涤感觉到了幸福,一种既平静又深切的幸福。 常朗呢,显然也很珍惜他们感情上的突飞猛进。 有时候,耿信涤在转过身或是回头的时候,总会发现他热情如火的眼眸里闪着深深的光,那里面有爱恋、有深情、有期待,更多的则是默默守护。 他会突然地拥紧她,随后又深怕她反感似的连忙放手,咬着嘴唇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她明白他在等待什么,但是她不敢,她不敢说。好像说了那三个字,她就不再是耿信涤,而是纯纯粹粹的杏儿了。她也一直不敢忘记母亲的遗训,在学业方面她是更加努力和上进了。 “怎么样才能达到这种效果?”耿信涤看着电脑里的范例,轻蹙眉头。 常朗走过来,俯子,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拿起鼠标,这个姿势恰好把她虚环在他的怀中:“首先设定一个层,在‘行为’中设为‘隐藏’。” 她点点头:“然后呢?” 他放下鼠标,示意她自己试一试,自己口授:“接下来再设定一个层,打进需要显示的字。” 她专注地盯着显示器,一丝不苟地按着他的指导做。可没听见他再出声,她只好又问:“设完了这个层呢?” 常朗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动人的黑发轻轻擦着他的脸颊,让他一阵心猿意马。他咽了口口水,努力保持思维的正常:“然后先选中第二项。” “唔。”她眼睛顿时一亮,效果就要出来了,“然后再设层为‘显示’项对不对?” “对。”他困难地出声,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了,她对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或许他该考虑以后不要再让两人单独留下来练习。 她静静地做完了这一步,又开始思索下一步:“‘显示’后呢?” 他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根本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问你呢?”她问着,忍不住歪过头催促他。 只这偏头的一下下,她的唇竟然沿着他的左脸颊轻划了一道线。她顿时愣住了,反射性地仰起头看着他,面上难得地显出了一抹绯红。 那唇是如此的柔软,气息是如此的清新,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他飞快地吻上了她的唇,堵住她所有的抗议和疑问,火热的呼吸中低诉着一串串爱恋。 她有片刻无法思考,思想停止了,只觉得头脑中昏昏沉沉,她不由自主地反应着他,近乎贪婪地迎接那种令她晕眩的甜蜜。仿佛他天性中的热情,全部因这个吻而传给了她,在这中间有着与他们初吻不同的狂热和激情,好像一切都在燃烧,都在放射。 无声地,房门被打开了:“部长,我忘了笔记本。还好你没走,啊……”一声尖叫只发出了半声,就被女孩可怜的右手紧紧捂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不速之客忙不迭地夺门而逃。 她红着脸推开他,努力平复着呼吸。 “都是你不好!”难得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还没学完……” 他爱煞了她这娇羞的表情,从容地说:“让他们去看好了。反正,”他凝神专注于她美丽的脸庞上,“我早已经爱上了你!”低声地补充,“再也无法更改!” 她一下子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结实又稳健的胸膛里。 钟涛忧心忡忡地看着已经下定决心的常朗,眉头都皱到了一起:“你真要这么做吗?” 常朗挽起袖子,坚定地回答:“没错。而且还要快,今天再偷不出来,恐怕明天老古董就要发成绩单了。”杏儿在学业上倾注了所有的心力,如果因为老古董一个人的偏见拿不到全优生,她会受到打击的。 “可是如果被发现,会被开除的啊!”这么严重的后果他都不顾了吗?这样做值得吗?“你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成绩啊,原来你一直都是拿优秀的,这次才勉强及格而已!” 常朗摇摇头:“别说了,涛涛。你不会明白的。”老古董已经扬言不让杏儿及格了,如果今天顺利偷到成绩单的话,老古董就会不得不宣布再考一次。再考的话就不会是他出题了,自然杏儿也就可以拿到优。 “可是——”钟涛还是担心地要说些什么,林薇已经远远地小跑了过来,嘴里嚷着:“常朗,发下来了!发下来了!”常朗脸色刷地白了。他喃喃地说:“怎么会这么快?杏儿……她怎么样?” 林薇跑近了,涨红着小脸直喘气:“她看了以后什么也没说就跑掉了。”她补充了一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立刻弹跳了起来:“她去哪儿了?” “后山的林地!” 常朗飞快地跑着,大步奔往林地。空气“嗖嗖”地磨擦着他的身体,让他竟然感到一些凉意。他无法想象,成绩单会给耿信涤带来怎样的震撼或是失望。 林地,一点点的近了。 她在哪儿?常朗四顾寻找着。 在那棵不知名的枯树下,耿信涤正蜷成一团靠在它上面,头深深地扎在膝盖里动也不动,手上无力地拿着那令常朗心生不安的成绩单。 常朗一步一步走过去,感觉到心怦怦跳着。那一小段路,竟然如此漫长而难以到达:“杏儿——”他用舌尖舌忝著干燥的嘴唇,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笨拙。 雹信涤倏地抬起头来,有两滴大大的闪着不知名光彩的泪珠就流了下来,可是她的神情却是激动又狂喜的。 “常朗!”她跳起来,冲进了他的怀抱,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忍不住低泣。脸上绽放着一种美丽得无以伦比的光芒,那眼神虔诚、热烈、真挚,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和滚动着。 他一呆,慌忙抢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一行一行的科目后面,整整齐齐地写着成绩,在老古董教授的课程后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他评的成绩——优+! 常朗大受震撼,接着欢呼一声紧紧地拥紧了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投入他的怀中,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坚强又勇敢的她,流出这么美丽和狂喜的眼泪! 就这样抱着流着泪的她,用心感受着她的真情流露,听着她清晰又剧烈的心跳声,让他的眼眶也有一种潮潮的、湿湿的、有什么想要奔流而出的感觉了! “董老师,喝茶!”常朗快手快脚地递上茶杯,老古董的右手还没伸到桌上就已经捉到杯子了。 他哼了一声,送到嘴边仔细呷了一口,还真是上等的牡丹绣球。 “董老师,给您笔!”林薇一看到他放下杯子,马上把桌上的钢笔拧开盖拿给他,笑咪咪地看着他。 老古董又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要打开课本备课了。 “董老师,开开灯吧。今天天阴,您的办公桌背光,对眼睛不好!”钟涛打开台灯,讨好地说。 “董老师——” “董老师——” “董老师——” 老古董忍无可忍大吼出声:“你们还有事没有?没有的话就滚出去!再讨好我也不会给你们多加一分的!” 三个人慌忙逃了出去,“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真是的!这几个孩子以为他有这么公私不分吗?他们打着什么主意他会不知道? 老古董合上本已打开的教案,又想起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他们就是为她来的吧。 雹信涤?是的,今年惟一一个成绩全优的学生。坚忍、好强、努力、独立……具备了所有成功的先决条件。或许用不了几年,这个名字会让C大骄傲的。 ──────────────────────── 第六章 随着考试的结束,耿信涤大学生活的第一个假期到了。 她又开始忙忙碌碌地打工,到处找兼职,以期在这段可全部利用的时间里赚到足够多的钱来供应自己那高额的学费。 常朗发现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是那样无法自拔地爱慕着她,仿佛生命中再也没有其他能令他关心和动情的事情,她的表现却依然淡然和冷静。 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会是这么辛苦。 尤其是被爱的女孩没有坠入情网的迷茫与挣扎、小鸟依人的妩媚,让他没有那种自己是个能被安心依靠的男子汉的感觉。 她是如此坚强,宁可辛苦工作至半夜才回到那间简陋的小屋,宁可独自忍受着辛勤的劳累,也绝不接受他哪怕是一分钱的帮助和怜悯。 坚强、独立又高傲。他也正是爱上这样的她,爱上这样性格的她。他可以等,等她一辈子,等她什么时候终于有时间了,终于有心情了,终于可以完全地向他敞开心扉,向他吐露那让他期待甚久的三个字,向他坦承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 在那之前,他可以放弃所有的愿望,放下所有的理想来帮助她完成她母亲临终的心愿。因为即使她不说,他也可以深深地感觉到,她的生活重心依然是学业,依然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午夜的小巷里,街灯暗暗地投在地上,让小屋的阴影时隐时现。偶尔几声野猫的嘶叫,让这个无声又有些阴沉的夜,平添了寂寞和寂静。 匆匆地,耿信涤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倦意赶往寄宿的小屋。她的脚步细碎,无法掩饰连续多日劳动的辛苦。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轻柔,焕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彩。她的心里,也正盈满无比的温馨感觉。 一想到常朗灿烂的笑容、开朗的眼神、热情的关爱,她立即感觉轻松了许多,就连沉甸甸的双腿仿佛也突然有了力气,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她也感到了自己的变化,感到了从“电脑女人”变成一个普通女孩的幸福。而这种得来不易的幸福正是常朗给予的,是他教会了她如何生活。唉,她长舒一口气,深吸着暗夜里特有的清新空气。 抬头看看像是用亮宝石镶嵌的黑天鹅绒般的星空,几缕细细的雨丝飘飘地落在地上。 春夜时雨,这若是发生在一般的仰望星空的少女身上,恐怕足以使她们惊喜得叫起来吧。可是现在,她有些好笑地想,若不快些回去,虽然这雨不大,也足以让她浑身湿透了。 远远地,她看见有个黑影缩成一团,蜷在她的门口。 “常朗?”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朗慢慢地站起来,他冷得牙齿直打颤:“杏儿……” 她慌乱地推他进屋,刚要忙忙碌碌地找毛巾,倒热水,他已经抓住她的手:“我来。” 他熟练地找到毛巾,按住她不安分的身子,开始擦她短短的黑发:“今天一天天气都不好,你应该带把伞的!如果淋湿了会着凉……” “好了,”她拦住他的手,拿下毛巾,“我根本没有淋湿,可是你的头发在滴水。” 她站起来,踮着脚尖,手指沿着他俊美的线条慢慢移动,轻轻地擦拭起他那头略长的发。她还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的容貌。 一定是因为外面在下雨吧,她的声音也是破天荒的温柔:“怎么这么晚了还来?” 他委屈地看了她两秒钟,突然俯下头,温暖的唇像雨点般落在她的眉毛、睫毛、眼睛、鼻子、下巴,最后辗转在丹唇上流连。 带着不能吐诉的一丝痛苦,他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个吻,紧紧地把她搂在胸前。他的声音低哑又深沉:“我想你了……” 她仰起脸,下意识里感受到从他怀抱里传过来的强烈的思念,她的忽视让他不安吗?“可是我要打工啊。” 他的眼神迅速一黯,低声地带着点请求地说:“那可以我接送你!”他再也不能忍受见不到她的痛苦。 他的神情让她充满了犯罪感,好像是她狠心要抛弃他似的。 “当然好,只要你不嫌麻烦。”她掩饰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看看窗外的雨,发现雨势很大,“雨好像不会停了,你——”她哼着说,“要不要留下来?我这里是上下铺两张床的。” 常朗的眼情迅速恢复了生气,虽然她说得拗口,但这是耿信涤第一次主动地邀请啊! 早上,耿信涤很早就被屋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春天到了,太阳出来得早了,给小屋带来淡绿色的光晕,照得窗台上摆着的含羞草格外的健康和有生气——奇怪的是,这株草自从被她接管了以后,居然缓慢、但是真切地开始茁壮起来!生长得一天比一天好——屋子里有着一派生机盎然的喜悦。 为什么喜悦呢?呵呵,她笑着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听着下铺均匀的呼吸声。这就是原因了。 常朗从那雨夜之后就常常光顾这里,每天坚持接送她到工作的地点,辛辛苦苦地等在外面;然后,通常晚上回到这儿都会太晚了,所以他就经常留宿在这间小房间里了。牙刷、毛巾、书本,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的家里了。 轻巧地穿上衣服,她顺着梯子翩然而下。在小洗水池边洗漱好后,来到常朗的床边,看着他像孩子般的睡相。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她仔细地看着,发现它有一些粗糙了。 他曾经爬上爬下地给这间房子涮漆、铺油,让他们的小屋不仅坚固起来,并且充满了暖意和温馨。于是这双手就变粗了,不太像拿鼠标和敲击键盘的手了。 “常朗,”她摇着他的枕头,“起床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又睡了。 “常朗,”她稍稍抬高了声音,“今天开学,快点起来了。” 他扯着被子,盖在脑袋上,含含糊糊地说:“你吻我一下我就起。” 她好气又好笑,这些天她算是见识到他赖床的本事了。 “好啦,”她敷衍地说,“快点起来?” 他鲤鱼打挺地蹦了起来,几下穿好衣服,三步两步走到池边,飞快地开始洗脸、涮牙。 她跟在他身后,不住地帮他收拾残局。 “牙刷头要朝上,这样不会有残留水渍。”她伸手把他的牙刷倒过来,又眼看他把洗脸的毛巾乱七八糟往架子上一抛,她赶紧伸手过去,“要拧吧水,放好……” 常朗抹了一下额头上没擦净的水珠,一把把她拥进怀里,按住她忙忙碌碌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很是调皮:“别管那些了!现在,我该要我的奖赏了。” 他的头俯了下来,热烈地捉住了她的唇。 她先是吓了一下,接着就沉迷在他制造出的激情里了,不知不觉,也热烈地回应起他的需索。 朦胧中意识到,这个假期是她生命中最快乐、最甜蜜、最难以忘记的时间了。 校园里的一切一如以往。 林薇和钟涛的感情,更是和他们一样发展良好。在大学里,似乎没有一个年轻人逃得过青春的召唤,那血管里流淌着的狂欢因子,一旦碰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就会蠢蠢欲动。 雹信涤漫步在后山的林地上。 春天给这片树林,画上了郁郁葱葱的一笔,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宁静、安详、又温馨。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路,她不喜欢已经被人踏出浅浅痕迹的小路,却专拣林叶浓密的地方走。一直到那棵枯树前才停下来。模模上面干裂的树皮,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沧桑。 席地坐在树影下,她摊开书,开始读书了。可是思维却仍止不住地转动。 常朗用这棵直立不倒的枯木,开启了她的心门,让他们最终相爱相许。这棵树,对他们的爱情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常朗为什么爱她呢?她不知道。她清楚自己对他了解得太少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一身灿烂光彩的男孩子,硬是在她的心中占了好大一块位置,让她都想不到遇见他之前是为了什么而活! 她有多久没有想到那个遥远的目标了? 隐约中,她好像听见说话的声音。不,她摇摇头,不会的,这里除了常朗和她,都没有人来过。 常朗说话的时候,唇边总是带着淡淡的、大方的笑容;而谈到动情时,又常常会爽朗地大笑,豪情冲天。 “为什么总是在笑?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情吗?”她问过他。 他笑嘻嘻地说:“‘喜盈’、‘开朗’、‘快乐’和‘愉悦’是爸爸妈妈送给我们终生的礼物。他们说,希望我能够常常开朗。因为,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她也感染了他的笑容,快活而轻快地笑了。 “是啊。”她回味着,他有个很温暖的家庭,和很爱护孩子的父母,“还好你爸爸不姓章!”她笑着转身逃了。 “什么意思?”他挠着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绕着圈子骂他“蟑螂”。她居然也会开玩笑了!常朗笑着追了上去。 嘻嘻哈哈地,他们扯在一起,闹成一团。 说话的声音大了,还夹杂着抽泣的哭声。这好像不是幻听了,是真的有人在说话。她本来是不在意的,对这种类似的偷窥也不感兴趣,可是当那些声音提到了他的名字—— “……可是没想到常朗真的会喜欢上她。”不太清楚的女声。耿信涤立即警觉起来。 “上回陆缇说看见他们在机房接吻,我还不相信呢!可是寒假的时候他们居然同居了,整天一起进进出出的,好多人都看见了。”另一个声音很八卦,像是对这消息很感兴奋。 “谁知道沈学长喜欢这种女孩,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林薇。”不知谁说着说着竟然哭了,“我真不甘心哪!” “好了好了,”周围的人纷纷劝解,“或许常朗和‘电脑女人’之间有缘分,没办法啊。” “可是我很奇怪啊,像沈学长那样的人,竟然忍受那种地方——听说他们同居的地方破得很——他真的是爱晕了头吗?”其中的一人说道。 “是啊!沈学长可是伊泰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啊,该不会是他和家里闹翻了,才一气之下出走的吧?” …… 雹信涤手上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常朗不姓常,他姓沈! 他还是那个跨国集团所有人的儿子! 她突然慌了,害怕的感觉如潮涌来。 “这是刚刚空运过来的湖柚,你尝尝看吧,很好吃。”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是什么样的人家才吃得起空运过来的水果?为什么她都没有注意过? 他那双眼睛,满蕴晶莹、透澈,又似深潭又似光源。难道那里面竟然充满了欺骗和谎言? 她慌乱地用手捂在胸口上,那里正像裂开一样痛。 头无力地靠在了树干上,这时她才发现,用一棵枯木来情的标志是不吉利的。因为它太脆弱而易折了,经不起风雨和时间的考验。 当常朗下了课跑上后山时,看到耿信涤正斜靠在树干上,微风卷起她的短发和衣角。她好像睡着了。 他爱怜地瞧着她的睡相,月兑下校服盖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骤然睁开。 “你醒了?” 她不语,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脸色青白。 常朗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杏儿,你不舒服吗?” 雹信涤慢慢站起来,声音平板:“没有。” 他不放心地瞧着她细微的变化,剑眉渐渐皱在一起:“你有点不对劲,是不是风吹的?”他伸手轻触她的额头,温度很正常。 雹信涤身子一僵,厉声说:“别碰我!” 她瞪着他,怒气如排山倒海般迅速涌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她尖声说:“别碰我,沈公子!我没这个荣幸!” 他大大地惊愣在原地,呆住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和不安。 “你,你都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额上渗出了小水珠,“杏儿,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有很多问题在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说清楚,可是这并不重要是不是?” “够了!”她霍地打断他,开始收拾满地的书,“我要回去了。” “不!”常朗大急,“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却大力甩开他,满脸是冷霜,满眼是寒气。 “解释什么?沈常朗?伊泰集团的长子、计算机部的部长、全校师生的宠儿、校园女生的王子……”她冷哼一声,“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头衔吗?” 他打了一个寒颤,在她又恢复冰冷的目光中害怕了。她果然如他想象的反应激烈! “杏儿,”他困难地说:“或许我是在存心隐瞒,但是我绝没欺骗过你。我认为谈恋爱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并不牵扯到我的家庭。”直觉地感到,那堵冰川又砌起来了,寒寒地、冷冷地、无边无际地,把他隔绝在外。 她推开他挡路的身躯,从牙齿中挤出声音:“你怕我知道你的身份以后,会贪图你家的财产是吗?”一种难言的悲哀涌了上来,令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别再来找我了。沈常朗!” 她飞快又有些磕磕绊绊地跑开了。 常朗——不,沈常朗,无助地支着头,眼瞅着她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恼懊地“咚”一拳捶在树上。 萦绕在耿信涤身边的光晕消失了,她又回复到寡言又冷淡的模样。除了林薇,没有人能够接近她。或许,就连林薇也走不进她的内心。她就这样固执地从此拒绝了沈常朗,也拒绝了常朗,就像以前她做任何事一样坚决。 “杏儿,”常朗从门后闪出,几日的相思,令他一向开朗明亮的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憔悴,“你该听我解释的,我绝对没有‘游戏’我们的感情。” 可是她根本不听他的解释,甚至一个字都不愿意听他讲。绕过他,她径直往操场走。 “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和你有什么不同。我知道,我们有着相同的爱好,有着相同的理想,有着相同的目标。”他低声下气地说。一直跟在她身后,追到操场。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呢?我姓沈,我姓常,都没关系。我还是我啊!”他伤心地问,“你就这么恨我的家庭吗?” 他看见耿信涤的身体闪过一下轻微的痉挛。她慢慢转过身,声音幽幽的,悲凉出现在她脸上。 “为什么你要是沈常朗?”她低声问。 “可我也是常朗啊!”他急急地辩解,心里又升起希望,“是要和你一起开公司的常朗;是每天陪你上下学、打工的常朗;是要每天和你一起浇灌含羞草的常朗;是提醒你按时吃饭的常朗……”他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会常常忙得忘了吃饭……” 一时间,两人都回想起了在小屋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几乎是相依为命的日子。 如果这时沈常悦没有突然出现,如果她身边没有跟着一辆超豪华的劳斯莱丝,如果她没有把常朗使劲往那超豪华、也是超刺眼的车子上推,常朗相信,她一定会和他重归于好了。 但是,这个明眸皓齿的十几岁少女,一来就哇哇叫着,把常朗往车上拖。 “二哥!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连家也不回,宿舍电话又找不着你。你忘了今天是顾伯伯的生日了?爸让我来接你,他说你一定要去!彼伯伯可是最疼你的了。他大寿你要是不去,太没礼貌了!” 常朗也被突然闪出的妹妹吓了一跳,他挣扎着:“悦悦!你等一下!我还有事没办完!” 沈常悦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车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冲着司机挥挥手:“走吧!” 他大叫:“停车!停车!我要下去!” 眼看他和耿信涤就要和好了,他冒失的妹妹却这样一扰! 他清晰地看到耿信涤的脸上闪现出了失望和轻视的神情。她会怎样想? 他好像听到她的心声:“我早知道了。你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来自于一个高人一等的豪门家庭!你家的车进出校园都如履平地、旁若无人!” 沈常悦惊诧地按住他:“二哥你疯了?你有什么事非得今天办?爸妈一直没计较你半年不回家,可是今天如果你再不去,他们一定会生气的!彼伯伯是爸的好朋友哪!你怎么变得这么任性?” 任性?他瞪着妹妹责备的神情,发现她长大了,变漂亮了,口齿伶俐了许多,思维也更加敏捷了。 他颓然坐在座位上。这半年他全部的时间都用来陪耿信涤,以至于忽略了家人。 今天他真的不能不去。 夜空的点点星光,将凉台上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他独自一人倚着白雕花栏杆,任凉凉的夜风吹在单薄的衣衫上,竟毫无知觉。 当顾思义跨进凉台时,看见的正是常朗孤寂、寥落的背影,浑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他走到他身边,用手扶着栏杆,仰起脑袋,夸张地、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哇!原来我家外面的空气这么好,竟然让人在这里流连忘返!怎么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呢?” 常朗不语。他没有心情和老朋友开玩笑。 “你是怎么了?”顾思义侧着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很快的,他便发现了原因,常朗的脸上,清楚地写着煎熬:“被人甩了?” 常朗的声音闷闷的:“别瞎猜。” “哈!”他怪叫一声,“‘别瞎猜’?你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懊不会是被绑架来的吧?”他哈哈大笑。 常朗不禁苦笑一声,还真是名符其实的绑架。一想起他上车时,耿信涤失望的眼睛,就感觉像是要失去她似的。“我说,”顾思义忽然说,“你快去吧!” “什么?!”常朗诧异。 “瞧你那一脸傻样。还真是让人受不了呢!”他叫了起来,“来我家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看他还像傻子似的愣在原地,顾思义忍不住把他往外推:“你已经跟我老爸贺过寿了,生日酒也喝了,和家人也见过面了,不赶快去还等什么!” 他的话提醒了常朗,但是理智并没有完全消失:“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人?” 彼思义嚷起来:“傻瓜!‘相思’两个字都写在你的脸上呢!放心,你家那边我会帮你搞定。快去吧!” 立即,他一晚上停滞的思维飞快地恢复了,光彩迅速染上了他的面庞,希望燃起在他的眼中,恨不得立即奔向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小屋。 紧握了一下好朋友的手,他转身飞奔而去。那速度、那喜悦,就连被囚禁多年的犯人大赦出狱也比不上。 夜已深了,耿信涤依然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一声轻轻的剥啄声响起。 她拥被坐了起来,“常朗”两字差点冲口而出。恼怒地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她痛恨自己这样想念他。这间屋子有太多他留下的记忆,全都甜蜜而醉人。可如今这些回忆只令她感到屈辱。 门外只响了一声,一切就又恢复了安静。模索着,她又躺回去,用被子盖着头,抛开一切有关他的影像,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还是不断地出现着他的笑容,耳边也在放映着他的笑声。浅浅的笑、爽朗的笑、颠三倒四的笑…… “够了!”她受不了地大叫,捂住耳朵。 “碰碰碰!”那烦恼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而且,好像还有常朗的声音:“杏儿,你开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让我进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她一惊,却不回答。 一阵沉默后,常朗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不开门的话,我就一直站在门口等,一直等到你出来。” 她想让他站死在外面算了,她想应该好好惩罚他,她想现在安安静静享受一下折磨人的快感。可是她“嗖”地跳下床,打开了门。 常朗的面容,不再像以往那般有光彩。现在的他,非常苍白,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黝暗、深沉、悲哀,而带着种祈求的意味。 她让他进来,打开灯,讥嘲地说:“豪门大宅没有让你失去对这间小破屋的兴趣吗?这间又破又小的房子不会辱没你显赫的出身吗?” 他被她口气中的恶毒伤到了,他轻声说,声音酸楚:“这间房子是我们一起布置的,我以为,它是又漂亮又可人的。” 她慢慢坐在椅子上,为他的受伤略有歉意,但是一想到他的欺骗,这点歉意立即烟消云散:“很抱歉,这里已经不欢迎你。窗帘、床单、桌布……还有你曾经刷油、涂漆的钱我会按市场价赔给你。对了,我几乎忘了,你家富可敌国,不会在意这几个小钱。” 他定定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眼里满是悲哀和痛楚。 “你不肯原谅我是不是?”他低声地说,带着苦笑,“我——真是作茧自缚。我从来都不曾为我家的财富骄傲,可是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成为一个穷光蛋!你让我渺小,杏儿。” “不过,有样东西是给你的。”他掏出一个绒布口袋,“我希望你能收下。因为这不是用父母给我的零用钱买的,是我假期里做家教赚的钱。” 他抖着绒布,从里面滚出一个戒指。拉过她的手,他把它放在里面,合拢后又放回她的膝上。 她被动地、受催眠般、无意识地看着掌心上静静躺着的这个小东西。薄薄的圈儿,玫瑰的花纹,毫无特别之处,只是在戒指的内环,刻上了一个颇有涵义的“杏”字。 他说得对。 他根本就没有欺骗过她。他不过是个怕失去爱人的普通男孩子。而她竟然把他归入到恶意的谎言和游戏中。这对他,是否太不公平了? 她怔怔地瞅着他,瞅着他,瞅着他抬起的那双漂亮眼眸里满是痛楚和折磨,瞅着他消瘦的脸庞,瞅着他终于绝望地迈着憔悴的步子走向门口,瞅着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她突然轻叫了一声:“常朗!” 他立即转过身来,只一晃就把她抱在怀里,干渴的唇一下子吻住了她的。他喘着气,急切、热烈地、诚挚地、心痛地吻着她。 有咸咸的、湿湿的、温温的东西流进了纠缠在一起的四片唇里,惊醒了她。她模模他脸上的轮廓:“你哭了……” 他把脸不好意思地埋进她的肩头:“你会嘲笑我吗?” 她拉回他躲藏的脸,正视他的明亮眼眸:“不,不会。”手指划过他的脸,“你瘦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为她的关怀而感动:“不,我只想要一样东西——你!”声音哑哑地说完,他立即俯下头去,堵住了她的唇。而她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抱紧他的脖子,热烈地反应着。 世界在他们眼中都仿佛不存在了。 他们重归于好,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 雹信涤在常朗的软磨硬泡下,戴上了那个戒指,生平的第一个饰物。 “我以后会为你买最大的钻戒。现在,你就将就这个银的吧。”他握紧她纤细的手。 “不,我只要这一个。它比世上任何的戒指都要有价值。”她认真由衷地说。 常朗重又活跃起来,校园里又时时可见他活泼开朗的身影,甚至他比以前更加的热情和光芒四射。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不时地传出欢声笑语。 而耿信涤的变化也足以令人惊奇。抛弃了心灵上的桎梏,熔化了内心的冰川,她变得美丽而动人。 只不过,这段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消逝得那样快,粉碎得那样彻底,永远地成为了他们两人生命中的一段痛楚回忆。 打碎这幸福的是常朗的姐姐——沈常盈。这也是耿信涤第二次见到他的家人。 当身着职业套装,拎着昂贵精巧手袋的沈常盈,出现在耿信涤的住所里时,她显得与这里的环境是那样格格不入。尤其是,她还带了一脸的怒气和来势汹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个弟弟已经久不回家,电话又总是找不着他,上次给顾伯伯拜寿也是匆匆地一来即去,家里人都很担心。当她特意赶到宿舍找他时,却被告之他现在和一个女孩“同居”在一起! 雹信涤直视他的姐姐。 她多美丽啊,完美的脸庞和完美的身材,衣着得体,举止出众。只是她的眼神太复杂了,激动、惊异、生气和不敢相信。她顿时感到受伤了。 “常朗出去家教。”她冷冷地答,“要找他请晚上来。” “什么?!”沈常盈叫,“家里给他的零用钱不够用吗?他为什么要出去家教?”她紧紧地盯着她,眼神犀利迫人。耿信涤那根敏感的神经立即发作了,她是在暗示她逼迫常朗出去工作吗?还是认为她为了钱而接近他? “我想你最好去问他本人。”她昂起头,迎战地对上沈常盈的目光,“不过,我想你们大概不会明白白手起家所能获得的成就感和骄傲感了。” 沈常盈为她的态度生气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家庭?‘伊泰’就是我们的父母赤手空拳打下来的!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从小到大,我们从不被允许享有特权!就连我本人也是从一个最普通的职员开始做起,凭自己的努力和能力才可以做到现在整个南区总经理的位置上。你真该多了解朗朗一些!”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雹信涤精神世界突地垮了。沈常盈最后一句话简直要了她的命。 常朗回去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奇怪地发现屋里黑漆漆的。 “杏儿。”朦胧中,他看见耿信涤蜷成一团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慌忙打开灯,坐在床边。扳过她蜷缩的身子,他意外地发现她两眼通红,面颊泪迹未干。 “常朗!”她突然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断断续续地哭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被她的眼泪和异常的举止震撼了。低下头,他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绝对不会!我怎么会离开你?” 他温柔的举动不但没有治好她的眼泪,反而令她哭得更凶:“我爱你!我爱你!……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肯爱我的人,不要不爱我,不要离开我……” 她眼中的绝望和悲伤让常朗无所适从,他不停地拭着她的泪珠,可是有更多新的泪珠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发誓!”他急急允诺,可他的话丝毫没有起到安抚作用。 她脸色极度苍白,身体的颤抖无法抑制,胸口剧烈起伏着。而她喃喃地、不断地、令人心碎地哭泣,搅得他的心都乱了。 “我爱你!并且我会发誓爱你一生一世,绝不更改!绝不更改!”一整夜,他紧搂着她不曾放手,一直在她耳边倾诉。 “你让我变得软弱了,”耿信涤吸着有点发红的小鼻子,“以前我从来都不流泪的。” 常朗揽过她的腰,她就顺从地坐在他的膝上,搂住他的脖子,出乎意料地乖巧。 “以前的你,流泪都流在心里。现在,只不过是流在眼里了。” “是吗?”听了他关怀深切的话,她又感到鼻子酸酸的。低声地,她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常朗。” 这几日,她像是要弥补以前缄默的歉意似的,只要有机会就会说这三个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也动情地说。 拨开他前额过长的黑发,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他。当她抬起头时,常朗发现她的眼中,又满是凄凉和悲哀。 她含着泪水:“为什么我们不能晚一点相遇?” 她的悲哀和感伤影响了常朗,但是他不懂是为了什么:“你在说什么?杏儿?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她回答,“我好爱你,常朗。记住这句话,永远都不要忘记!” 他凝望着她无限凄楚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有着坚强、自负和骄傲,现在却只剩下悲凉和凄楚。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她柔软的身躯就在他怀中,温暖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可是,他还是有一种要失去她的感觉。 是为了那天姐姐的突然到来吗? 常朗虽然单纯,但不是傻瓜。他马上就知道了原因,何况沈常盈是那样的一个魅力十足、引人注目的女性! 当他闯进姐姐的办公室时,他的确是愤怒和冲动的。直觉地,他认为一定是她说了什么话刺激了耿信涤,她才会如此情绪失控、濒临崩溃。不过,他也因祸得福,终于亲耳听到了那珍贵的三个字。如果不是这件事,他想他大概一辈子也听不到了。 但是,沈常盈却笑着说:“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啊,虽然是浑身的刺儿和不驯,却是真心爱你的。” 这一句把他所有的怒气和怨气都打跑了。 他张口结舌地说:“我……我还以为你一定很讨厌她,并且想让我们分手。” “傻瓜!”沈常盈又笑了,柳叶眉一挑,“在我们这种家庭,能够得到真正的爱情是非常困难的。难得遇到一个不关心你的财富和地位,而只爱你这个人的命定爱人。我怎么会要求你们分手呢?不过,你也做得太过火了,同居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解释道:“我们之间非常纯洁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光你认为纯洁是不行的,对学校和家庭都无法交待。这样吧,过几天带她回家吃饭,先和爸妈认识一下,再商量下一步。” 他立即欢呼起来:“姐!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了!”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什么时候带纪亦实回家吃饭?” 沈常盈的眼神顿时一黯。 常朗立刻知道说错了话:“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她强打精神送走他,一直瞅着他活蹦乱跳的身影不见,才回到办公室。朗朗可真是个幸运儿不是吗?能够真心地去爱人,并且被爱,是多么幸福的事! “杏儿,”他唤着她的名,“你不用担心,我们之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她沉默着。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这不是单纯的常朗所能明白的。这段感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能改变,就顺其自然吧! 她听话地点点头,绽出一个多日来少见的微笑。 这个笑容,大大安抚了常朗的不安。爱情使他盲目,他忽略掉了耿信涤眼中一闪即逝的忧郁和悲哀。 ──────────────────────── 第七章 雹信涤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轻缓,神思飘忽。 昨天常朗回家了。他没说去哪里,可是她知道他一定是回家了。因为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一进门,他就把她搂在怀里,把头垂在了她的肩上。高大的身材竟然像是要垮掉似的。 模模糊糊地,她听见他说:“我只剩下你了,杏儿。我只剩下你了!” 就在那时间,她知道,她完了。 拖着步子,她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尽避今天的课很少,也不用去打工,她却感到很累,精神萎顿。 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站在巷口,也就是她家的门口。一身裁剪得体的衣裤,朴素、大方,静静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雹信涤走过去:“夫人,请问您找谁?”她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那女人转过身来。 雹信涤顿感血液凝在了血管中,瞬间便丧失了语言功能。她看到那妇人脸上一双恬静的眼睛正仔细地打量着她,那双眼睛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好。”美妇人开口了,唇边一个微笑,这微笑她更熟悉,在过去的暗淡日子中,正是那双眼睛和这个笑容指引她走出迷途。耿信涤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想,我正是找你。” 好不容易,她困难地出声:“请问您是……” 美妇人神色不改,微笑依然:“我是常朗的母亲,常淑青。” 雹信涤默默地冲了一杯茶,端给常淑青:“沈夫人。” 美妇人马上打断她:“叫我伯母。”接过茶,她轻闻了一下,笑了,“哦,好香!” 雹信涤想着,常朗有个很美丽的母亲,而且还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母亲。但是她仍没有抱任何幻想,可以指望常淑青能够接纳常朗和她“同居”的事实。 她垂着双手,无言地坐在常淑青的对面,默默地打量着她。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女!弯弯的眉毛如梦如幻,双瞳似翦如月,小巧的鼻子和总是翘翘地挂着微笑的嘴唇。难怪常朗会那么出众,他遗传了她母亲明亮的眼睛和动人的笑容。 现在,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正悄悄地注视着她。察觉到了常淑青的目光,耿信涤立刻低下了头。她不敢看,她怕那双类似常朗的眼睛会流露出责备和怨恨,她只是默默等待着审判。 常淑青呷了一口茶,开始环视四周。 雹信涤更是惭愧万分。她会怎么想呢?她娇生惯养、宝贝万分的儿子,如今寄宿在一间破旧的十平方小屋里,并且,还是同一个落魄的女大学生?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看来他离开家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雹信涤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她在说什么? “以前的朗朗太单纯了,我总是担心他会受人欺负。现在他成长了许多,我该谢谢你。”常淑青放下茶杯,诚恳地说。 “伯母,你……不怪我?”她嗫嚅着说。 “哦,”常淑青笑了笑,“我该怪你什么?” “是我让他离开家的,也是我让他和家人不愉快……”她内疚的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她忽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她正在毁掉一个青年的大好前途!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常淑青从不是不讲理的人,“朗朗的父亲、我、盈盈和他自己都有错,不能把责任全推在你身上。” “可是,可是……”罪恶感的负重让她感到喘不上气来。常朗母亲的宽容,和沈常盈当初的气急败坏形成极大的反差。 “是不是常朗和你们又发生不愉快的事了?”她猛然想起,“为了我?”既然事情已经如此明显地摆在面前,她也就坦率地问了。 常淑青显然为她的直接稍感吃惊,但是唇边恬静的笑容并未消失:“他很执着,可是他爸爸也很固执,会有些争执是难免的。况且朗朗也不小了,他们意见不合而已……”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耿信涤打断了:“对不起,伯母,请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咬了咬牙,“我会离开他。” 不想常淑青摇了摇头,说:“不,耿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把耿信涤的双手合拢起来,轻轻握住,“我很喜欢你。朗朗的爸爸虽然很固执,但我会说服他的。” 雹信涤立刻感到了一阵暖流,从手掌心一直上传达到她的身心深处。在这亲昵的一瞬间,她竟有着被人疼爱的感觉,就像是被她早逝的母亲疼爱着。不同的是,一种凝重又关切的情愫伴着温暖也传达给了她。 常淑青凝望着她迷茫的眼睛,轻柔地说:“请你,让我的儿子幸福吧。” 她心中顿时一震。在这句情深意切的恳求中,她听出了太多的情感。她可以感受到常朗的母亲有多么爱他!为了让儿子的情感圆满,她甚至毫无保留、毫无条件地把同样的爱也给予了常朗所爱的人!决心为她的存在与常朗的父亲据理力争…… 雹信涤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小房里,内心却风起云变波涛汹涌。她默默地将眼睛闭上,仍然陷在常淑青突然来访所带来的震撼中。 “请你让我的儿子幸福吧。” 她轻触自己的指尖,那位华而不雍的美妇人正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用充满了感情的口吻恳求她。她是那样郑重又信任地把常朗交给了她啊! 她不禁苦笑了一声。一阵晕眩和难以形容的悲伤袭向她,一下子将她击倒了。 “杏儿,快点!要晚了!”常朗已经是忙得人仰马翻,“你怎么还穿着校服?”他冲过来,欣喜和紧张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你忘了今天要回家吃饭吗?” 她无意识地站起身,配合他收拾东西。 突然,她望着桌上的苹果自言自语:“好漂亮的苹果!你知道吗?苹果的保鲜是很困难的,只有将它贮存在零摄氏度的气温下,才可以保持几个月的芬芳香甜。要不要吃?” 他一愣:“不吃了。” “噢。”她应着,漠然。 换好了衣服,拿着常朗的东西,他们一起走出家。常朗回身去锁门。不知怎么的,钥匙插进去却转不动。 雹信涤看看他:“这是因为天气的变化造成热涨冷缩的不匀称,钥匙和钥匙孔就不相配了。你知道在工业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吗?”她侧着头,好像在思索,“把汽轴和轴孔一起放在零下119度的低温冷冻室里冻上几个小时,再拿出来时它们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常朗奋力旋转着钥匙,终于把门锁上了。她的话让他不太放心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呢?”她一直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好像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那种表情、那种样子,已经不止是简单的忧郁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然,我们不要去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挽起常朗的臂膀,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沈家,走向她一直在逃避、恐惧和不安的命运。 常朗兴高采烈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在他单纯的心里,他最爱的家人和最心爱的爱人终于尽弃前嫌坐在了一起,这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事。 但是在餐桌上流动着的是一阵不安的气氛。它游荡在耿信涤沉默的面庞里,游荡在沈远征长久以来隐怒的心中,游荡在窗外阴沉的天色里。 但是常朗未曾发现。 “耿小姐,我有话想要跟你说。”沈远征站起身来,示意耿信涤和他到书房单独谈话。 “爸!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常朗紧张地也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拦阻。他不想让父亲破坏现在的气氛,也怕一向刚烈的耿信涤再受到伤害。在经历了将近一年的分分合合之后,他不要再有什么外力将他和她分开。 “我想单独和她谈谈。”沈远征憋着气说。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就为了一个女孩,亲生的儿子要和他反目! “妈——”常朗求助地转向常淑青。 雹信涤默默地看着常朗,把他的急切、爱意尽收眼底。深吸了一口气,她幽然的眼眸投向他,里面隐然露出一丝不可见的绝望。 她何其幸运地被他所爱,她又何其不幸地被他所爱!在反复的分分合合之后,她要作出一个决定,一个将会让他们——陌路的决定! 她掩藏起心中的悲痛,站起来:“伯父,请。” 常朗只得紧张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楼上的书房里。 顿时寂静的客厅里,常淑青和沈常盈无言又无奈地相视浮出一个担心的神情。 一关上门,沈远征犀利的眼神再不掩饰。 “请坐,耿小姐。”他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雹信涤垂下眼睛,谦卑地说:“长辈在场,不敢入座。” 沈远征冷冷地打量着她,他是在被常淑青极力的劝导和盈盈的游说下,才勉强同意见她一面,谁知惟一一次两人面对面的交谈,竟是要触及到长久以来困扰所有人的问题焦点! 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可知我今天为什么要邀请你?” 审判来了!雹信涤敏感地接收到了这样的讯号。她没有什么反应,依然低垂着眼帘,让一向擅长目视谈判手段的沈远征,无从观察她现在的情绪。 “相信你也知道,朗朗今年就要毕业了,可是他的学期成绩居然出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分数。昨天他的老师告诉我,他本是学校内定的直升研究生,但是由于他大四的成绩滑坡,现在想要直升研究生,已经不可能了。”他停了下来,盯了她半晌。 她默默不语。 “我一向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无论是学业或是品行。可是他最近一年令我非常失望。”沈远征想起几次与常朗的冲突,一股对儿子不争气的失望迅速升了上来,而这个导致爱子走上歧途的罪魁祸首正站在面前。 “我想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改变。” 他毫不留情地说:“我不会要求你们分手,因为朗朗爱你,那样做会破坏我们的家庭。我也不屑于用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他又想起上次常朗对他用的形容词,怒气化作了冷冽,“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耽误了朗朗的前程。” 雹信涤抬起脸庞,她被他口气中的冷冽伤到了。她一贯愤世嫉俗的偏激从来不允许自己被人如此地教训!可是,她根本无法反驳一句。因为那全部是事实! 她低低地说:“沈先生,”他对这陌生的称呼微微一愣,似乎这拉远了人与人之间距离的称谓倒激起了他一丝好感。 “沈先生,”她顿了一顿,强忍住让她痛楚的波动,抬起眼睛,勇敢地望着沈家家长,“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吗?” 什么?沈远征略微有些吃惊,他研判地看着她:“怎么说?” “是——我和常朗的故事。” 沈远征用锐利又敏感的目光巡视她的表情,默许了她。 雹信涤黑黑的眼眸中透出的倔强和独立,像是要对抗他尖锐的目光一般,她笔直地站在沈远征面前,毫不畏惧地迎着他。 这个举动让沈远征的心中隐约升起了一丝赞赏,敢用这样的眼神对视他的人实在不多。 “常朗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事实上,他对于这种经验是相当生疏的。” 她开始慢慢向沈远征讲述两人间的感情,一向淡漠的表情出现了她所不熟悉的悲哀。 “他一向是自由又单纯的,随和又热情。像个发光体般随时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和倾慕。他也一向不吝给予别人热情和关爱,所以,在他周围的人总会感受和接收到一种他散发出的由衷的、纯善的光芒,就像是——”她的喉咙发紧,话语哽住了,死命地抑制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咬咬牙又接着说:“天使的光芒!” “不错,惟我沈家才教养出这样的孩子。”他傲然说。 雹信涤无视他语气中的高傲,口气复杂地说:“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我是那样的落魄!只身一人仅带着几件衣物就在世人冰冷的目光中踏上了求学的路程。我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家人都没有!有的只是一颗饱受世人冷落和鄙视,却又好强不认命的心。所以,他一见到我,就急于将自己的爱心用在我身上。” 沈远征入神地听着,他从不知道儿子和这个女孩是如何恋爱的。 “如果那时我和其他人一样,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从此和他成为好朋友,我想,我们生活将不会再有交集了。” 她回忆起那段时间里常朗的体贴和热情,心中漾起又痛又涩的感觉:“可是我没有,我冷冷地将他的好心又掷了回去。在我偏激的心中,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凭白无故地关心我。 所以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摆月兑他。我冷冷地对待他每一次的好意,总是对他严声厉色。不但经常出言讽刺,还一味伤害他。因为我痛恨他这样的人,痛恨他用他的财富和假惺惺的关心去收买人心,让我有被施舍的自卑。我一向自傲自己有着永不折服的傲骨,可是他却用他无私的关爱彻底打碎了我的尊严。我也痛恨他有着我所没有的一切,亲爱的家人、知心的朋友和所有人的喜爱。” 雹信涤的语气充满矛盾,她的眼睛则充满了挑战和坚毅。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曾经那样无情地伤害过他,可是他永远对她和颜悦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她有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样无私的爱? “可是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发现了我的孤单我的脆弱,他该死的善心又出来作祟。在受到了我无情的嘲弄之后,他反而更加用心地给予我关怀和照顾。”她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不住地奔泄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沈远征的心中此时充满了疑惑,以他在商海沉浮多年、阅人无数的眼光,他可以清楚地透析出,她正强忍着悲伤,心绪正在起伏跌宕着。然而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没有出声。 “我要说是的,我们的相识根本就是个错误!我们也根本就没有相爱!我只是因为他是世上惟一一个肯关心我的人而待他好;而他对我,完全是一种可怜,一种同情。所以,”她的泪水止住了,声音依然沙哑,“我不爱常朗!常朗也不爱我!” 这是怎么回事?沈远征有些困惑了,他发现他无法了解耿信涤的思路,她似乎是个另类,有着与众不同的原则和逻辑。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他?”他冷静地问。 “是的。”耿信涤咬咬牙,困难却又毅然决然地说,“离开他。” 沈远征简直有些不敢相信,一直以来憋闷在他心中的对常朗一意孤行的愤怒,抗争到底的不值,荒废学业的痛心……引起了这些沈家家庭内部矛盾的根源,就这样——解决了? 耳边传来她清楚的声音:“今天将会是我们分手的日子。我要将沈常朗还给你们。” 她已经得到了太多的幸福,而这些快乐这些温馨是她从常朗的家人那里偷来的!为了她,常朗不惜与家人反目,不惜离家出走,不惜一切地争取要和她在一起的机会。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云是云,泥是泥,他们终究是不能相爱的。 “很好。”沈远征简单地说,“你有什么条件?” 在那一瞬间,耿信涤脑海闪过无数知觉。有被污辱的尊严,出卖爱情的耻辱,被贬低的羞辱……她想要大声喊出来,她想要狠狠地叫嚷出声,她想要严词拒绝并且斥责他的贬低行为……然而,她只是死死盯着沈远征,半张着嘴,什么也没有说。 恍惚中,她听到了一个不像自己的声音在冷静地说着:“我相信沈先生不会亏待我的。” 沈远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拧开钢笔,填了一张支票。 他站起来,将支票递给她:“我想,它可以补偿你一些。要适应没有朗朗的日子很困难。” 雹信涤呆呆看着他的手悬在半空,然后,她凄楚地笑了:“沈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用力地把它丢回给你,然后高傲地跟你说,‘用它来买常朗的自由太便宜了!’或者将它撕个粉碎,扔在地上,再趾高气扬地甩头走掉?” 沈远征严峻的脸庞上浮起了冷冷的神情,盯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哑地说:“可是我不能,我要彻底离开他就要退学。而我还需要生活。若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我不能。” 她慢慢伸出手去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看见了尾数的几个零,她抬起头,有些迷茫,慢吞吞地说:“沈先生,你真的很大方。难怪报纸上说,和沈先生做生意从不会吃亏。” 沈远征望着她已变得苍白透明的脸庞,正在颤抖着的瘦削的身体:“我知道你的愿望。你一直梦想开一家自己的电脑公司,这算是我给你的第一笔投资。” 雹信涤的眼睛重新浮起一层雾,任她怎样挥也赶不走,何况她也疲惫得没有力气将它们赶走了。 一种彻底的痛楚和绝望紧紧袭向了她,让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无色。 “我还有一个要求,”她努力维持最后的坚强。 “是什么?”沈远征说。 她凄切地说:“请您,好好——照顾他!”喃喃低吟出声,“他会受不了的。”泪珠纷纷落下。 沈远征陷进了迷惑的境况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哀婉的神情所打动。是因为洞悉了在她强装出来的坚强外表下,有一颗受创的心呢,还是因为怕常朗会因此受到打击? 可是他真的有些不明白,既然她达到了目的,收了他的钱,也承诺不再骚扰常朗,为什么她还会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又为什么自己心中更泛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呢?就好像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隐约中,他有了一丝后悔,好像不该如此草率地处理儿子的事。可是他不想常朗再和家里反目。如今既然耿信涤先屈服,他必须当机立断。 “当然!他是我儿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何况,”他无意识地加了一句,“他原来的生活一直很好。” 雹信涤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原来的好强和倔强全部消失了。现在的她,只是个身心俱疲、一无所有的二十岁女孩。 她喃喃地说:“我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她反复重复着,“他原来的生活一直很好……他原来的生活一直很好……” 沈远征深深地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泪水和萧索颤抖的身子,几乎要同情起她来了。 这是怎么了?他立刻警觉起来,她伤害了朗朗的感情,骗取了沈家的钱财,此时应该正受到良心与道德的惩罚,为什么自己竟会对她有一丝怜悯?是因为她从此一无所有了吗? “耿小姐,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和我商议。我很乐意投资你未来的电脑公司。”他说。 “不用了!”她从悲楚的迷境里悍然醒来,打断了他的话,“我再也不会麻烦沈先生。”她吸着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我想,沈先生一贯的作风不会是如此不果不断、藕断丝连吧?” “你?!”沈远征瞪着她红肿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或许在自己的心中,他也对她怀有一丝歉疚吧,毕竟是他自私地为了常朗而切断了他们间的情缘。 “不管怎么说,你好自为之。”他语重心长地说,同时向她伸出右手。 不料,耿信涤踉跄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有些不稳地站住:“沈先生,谢谢你的支票。我会谨守我的诺言。再见!” 狠心地一扭头,两颗大大的饱泪被甩在了空中,划了一个凄美的弧度,无声地消失在了地毯上。转过身,她头也不回地,踏着有些飘忽的步子,打开门出去了。 沈远征知道,他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孩了。不知为何,那两颗飞舞的泪,在灯光的反射下竟然迸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光彩,闪晃着他的眼睛,令他的瞳仁都灼热起来了。 常朗不安地在大厅里踱着步子,一圈又一圈,时不时地抬眼看看楼上的书房。可是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那扇红木做成的牢固的雕花房门始终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朗朗,你不要这样。爸只是和她说几句话,你干什么这么紧张?”沈常盈终于受不了地开口。 “朗朗,坐下吧。”常淑青也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常朗只好坐下来,可是他依然是坐立不安:“妈,你说爸会不会——”他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可是又不敢去想。 常淑青宽容地笑笑:“如果你爸会怎么样,今天就不会让她来家里吃饭了。” 沈常盈坐过来,不由分说先给了他一记板栗:“就说你笨死了嘛!真枉费妈大老远专门跑去看她,还请她来家里吃便饭。然后为了怕她难为情,特意把恺恺和悦悦也轰了出去。你居然信不过老爸和老妈?” 常朗模着痛处,有些不好意思:“我当然不是……”沈常盈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大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信不过他最爱的家人,只是这一切的转变太过迅速,令他有些应接不暇。他想,大概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他的思维都陷入混乱中了。他摇摇头,又把眼光投在了那扇门上。 “待会儿一定要看看那扇红木门有没有被盯出两个洞来。人家是‘望穿秋水’,可是我们家这只呆头鹅,居然就想‘望穿房门’!”沈常盈调侃着,试图放松他紧张的情绪,“不知道会不会破世界记录?”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谈完。”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还不太习惯姐姐拿杏儿来嘲笑他。 就在这时,门被突然打开,耿信涤走了出来。 常朗立刻跳了起来,扑过去:“杏儿,你怎么样?”猛然看见她的泪眼婆娑,面无血色,他惊呆了,“你这是怎么了?爸对你说了什么?”他几步蹿上楼梯,试图握住她瘦弱的肩头。 雹信涤却一扭身,闪过了他关切的双手。闭了闭眼睛,她斩钉截铁地说:“沈常朗,我们之间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常朗根本不明就理。 “我是说,我们之间玩完了。”她扬起头,傲慢地说,“我不想再花时间和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了。”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什么‘玩完了’?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常朗的心中升起了可怕的感觉。他急切地想抓住她,想要借助身体的碰触来安抚自己。 可是她再一次冷冷地闪开,一字一顿、清楚地说:“沈常朗,你看着,”她展开手中那张薄纸,“这是我这一年来的报酬。现在我玩腻了,不想再继续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她盯着他紧皱的眉头,故意不去在意他的茫然又着急的神情和不知所措被打到一边的双手,接着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沈常朗。” 常朗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最心爱的女孩刚才说了——什么?! 雹信涤却趁他怔愣的时候,躲开他,快步冲下了楼梯。 她冲到常淑青面前,摇晃着不稳的身子鞠了一躬:“对不起,沈夫人,”她垂着眼帘,低声又简短地说,“我还是令您失望了!”直起身子,她不顾常淑青和沈常盈的一脸惊愕,迅速穿过大厅,消失了。 “杏儿,杏儿!”常朗顿时清醒了一些,他大喊着她的名字,追下楼梯。 这时,沈远征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厉声喝道:“朗朗,回来!” 可是常朗仿佛没有听见父亲严厉的喝止,他脑海里只回响着一个声音——“沈常朗,我们之间结束了!”他一心只想追耿信涤回来,将事情问个清醒! 沈常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乱跑的他拉住,揪住他的衣领,大叫着说:“朗朗!不许去!你还没看出来吗?她拿了支票,她把你们的感情卖了!” 常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他跳起来拨开沈常盈的手:“不可能!你瞎说!” 沈常盈生气了:“朗朗,你明智一点好不好?今天你该明白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这是她头一次冲心爱的弟弟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他这么糊涂? 常朗红着眼大吼:“不可能!一定是爸跟她说了什么!不然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她明明是拿你们的感情做交易,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是咱们沈家的钱!”沈常盈站到他面前,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凌迟着他。 常朗挥舞着双手,大叫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咄咄逼人,“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是不是?你们故意叫她来吃饭,再趁机让她离开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们看不起她的出身,看不起她是个乡下姑娘,是不是?是不是?” 这屋子里面惟一一个保持着缄默的就是常淑青,可是她已经被这预期之外的变化弄糊涂了。 “远征,”她喊着,“你到底对耿信涤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只是让她来吃饭吗?” 沈远征绷着严厉的脸庞,对于妻子的询问不予回答。 “‘说好’?”常朗逼问,“你们究竟还说好了些什么?是拿钱来侮辱她,还是强迫她离开我?”他跳着脚,神经压迫着他的理智,让他口不择言起来。 他露出了悲哀的表情:“爸!妈!为什么你们不能承认她呢?为什么你们不能看到她身上的亮点呢?为什么你们不能像我一样去爱她呢?难道——”他咬着牙,眼睛迸出了痛楚,“难道你们真的要逼走我吗?” 常淑青被他口吻中的绝望吓到了!她站起来,向儿子走过去:“朗朗,我一直很喜欢那个女孩的。今天的事一定是场误会……” “够了!”沈远征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迸发了出来,“我不能再让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要逼走你?究竟是谁先跑去跟一个爱慕钱财、一心想做人上人的拜金女同居的?难道这也是我和你妈逼你的吗?”常朗狂喊着:“杏儿不是拜金女!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不许?”沈远征肺快气炸了。儿子敢教训老子? 他冷言道:“难道她不是吗?她为了五十万便可以和你分手,她还不是拜金女吗?” “不!不是!一定是你对杏儿说了什么?她受不了才会跟我分手的!一定是……” “住口,朗朗!”沈常盈痛心疾首,“怎么你还不明白呢?如果她真是爱你,她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的!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相信爸爸和妈妈呢?” 这句话击倒了常朗,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耿信涤不同寻常的举动,异于平时的热情,心中的疑虑不断扩大。 一时间喧嚣愤懑的争吵声消失殆尽,谁也没有开口。 “她当然是爱我的……”常朗抱着头,眼神慌乱,神情恍惚,“我们已经如此亲密……” 一道闪电忽而闪过,映出常朗的面色苍白如雪,健硕的身体摇摇欲坠。 窗外雷霆大作,阵阵闷雷撞击在他的胸腔里,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沉闷的气流充斥着沈家偌大的客厅,像是最后终曲前的一幕短剧,阴沉逼人,却又在无声地提示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突然一声暴雷响起,像是击垮了常朗最后一线理智的壁垒,又像是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他跳起来,狂乱地喊着:“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当面向她问清楚!”他迅速冲出了家门,奔进了大雨中。只留下常淑青和沈常盈的呼声,被闪电和暴雷撕扯得断断续续。 雹信涤静静地坐着,她好像是累了,累到连听见门“咚”一声被撞开,常朗带着满身的雨珠,和尾随着他的呼啸的风和凉雨闯进门来,都没有动一下。 他扑到她脚下,一下抱住了她的膝,把头埋在她叠在一起的手掌上:“杏儿,杏儿,不要在意爸爸的话,他说的都是气话。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也是气话,是不是?” 他仰起头,带着渴望和祈求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下,与他的眼光对接了。那里面没有冷冰,也没有愤怒,更没有轻视,而是一片虚无。 “你该知道,刚才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她抽出手,慢慢拿起桌上那张支票,在他眼前展开,“仔细看看吧。” 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你?不会的!不会的!” “哈!”她居然笑了,“我怎么不会?不要自欺欺人了。”自顾自地,她往下说,“你不该来的,今晚以后,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颤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缄口不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伤人。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不敢置信地问:“难道你曾说过的话都是假的?难道你从来都没爱过我?难道你接受我的感情,只因为我姓沈,可以给你带来金钱?” 她仍旧不答。这反应刺激了他。他开始摇着她的肩膀,不停地摇,逼她讲话。她被摇得头都昏了,大喊道:“没错!没错!你到现在才明白吗?” 他霍地停下来,眼神狂乱,挥舞着双手,他大叫:“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决定放弃家庭来赢得的,却是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他痛极反笑,“哈哈哈!你真是名符其实的‘电脑女人’!钟涛让我离开你,姐姐说你很危险,爸爸……爸爸的眼光最高明,他一下子就看出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原来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像个傻瓜!”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神情更是骇人。踉踉跄跄地,他扑到门边,用力地拉开门,一心只想逃开这间屋子。 “等等!”她突然叫住他。 他欣喜地回过头。 她刚刚一定是在气他,就像上次一样。现在她又原谅他了。 她奔过来,把一个硬硬的东西塞在他手里:“这个还给你。” 他一愣,低头看,原来是那个刻有“杏”字的戒指!她竟然如此绝情,连定情的信物也不要了!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你太狠了!断得真是干净利落、毫无牵挂!不过,这东西对我,也是没用了的!”手狠狠地向门外挥去,那戒指一下就消失在夜色和雨帘里了。 他心魂俱碎,凄厉地狂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奔入了门外瓢泼大雨中。 她怔怔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着,突然一跤摔在雨地里,但是他很快地弹跳起身,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心中的泪,丝毫不减于这大雨。 她轻声地说:“别了,爱人!” 快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着你,他们会很好地照顾你,帮助你来忘记我。你,从始至终都是属于他们的,只是你自己迷失了而已。 天使走了。有谁听说过天使可以永驻人间呢?现在,天使回去了! ──────────────────────── 第八章 雹信涤陷入在沉思中。 她那么专注地失神在虚幻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身处的环境,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周会结束后,行一个人悄悄地留了下来,正毫不掩饰地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早该想到了不是吗?归来的他像是宣判末日的复仇之神,一步步踏着死亡的旋律,引她走向毁灭! 她痛楚地把头抵在桌面上,紧紧咬住了惨白的唇。 他要她失去所有的朋友,也尝尝被最亲密的朋友背叛的滋味,以偿他当年的痛苦。对于他压抑了七年的痛苦和恨意来说,她不得不承认,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惩罚。 他还会有什么别的手段吗?例如毁掉“立竿”,毁掉她,还是——也毁掉她的朋友? 想到这里,耿信涤不由得浑身发冷。 他不会这样做吧?可是,可是根据他在商场上的作风看,那种冷酷无情的吞并,森然可怕的收购……他真的会这么做! 她抬起头,慌乱地看着窗子,担心起独自在美国的大卫。 “不要看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她惊慌地转向声音的方向:“谁?” “大卫在美国!”行粗声粗气地说。为什么她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第一个先想起大卫?为什么她的心总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难道她就看不出,为了她的嫣然一笑,他可以把自己彻底地改变吗? 从上次在“伊泰”昏倒被送回来,她就常常这样凝神不语。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次交涉的结果到底如何?连艾米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全都信任着她,她一定会作出最正确的判断和决策。所以大家谁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 可是,他有时真的希望她也能够稍微依赖他一些。毕竟,他是那么渴望能够被她依靠!可是她依然只想着大卫、大卫、大卫! “行……”耿信涤很惊讶,“你没走吗?” 他不语地看着她。每次会议结束,大卫都会一个人留下来,他和她之间的默契让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当今天他取代在美国的大卫时,她却视而不见! “看着我,Sherry!”行突然急切地上前几步紧握住雹信涤的手。他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不要再想大卫了!”他冲口而出。 她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死紧,怎么也抽不出。 “放开我,行。你是怎么了?” “不,我再也不放手了!”他激动地喊,热切的眼睛里满溢着长久爱恋的痛楚,“大卫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爱!” 那天他揪住大卫的脖子追问他和Sherry的关系,他却只笑了笑根本不置一词。被他逼得急了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我不爱她”就拍拍手走了。弄得他火大得直跳脚。 “你在说什么?”耿信涤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糊涂了。好端端地扯上大卫做什么? “难道我不能代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吗?”行放开她挣扎的手,转而握上了她纤润适中的双肩,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发亮的火苗,正烧灼着赤果果的爱意,“求求你,Sherry,给我一个机会吧!” 雹信涤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怔怔地,任行发烫的双手颤抖又激动地握住自己的肩,甚至忘记了该阻止他。她只是凝视着从未和她如此贴近的行。 帅气的眉毛紧蹙在一起,漂亮的眼睛闪着两簇火苗,明白地显示出他此刻正在忍受的痛苦。他不再是那个爱捉弄人的大男孩儿了,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激动又迫切的声音正在急切地诉说着。 “至少让我和大卫公平竞争!Sherry!”他热烈地看着她,“我爱你,Sherry!从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爱上你了!” 她依然怔怔地不敢置信地看着行。 他要和大卫公平竞争?他难道不知道她和大卫只是兄妹之情吗?行爱她,怎么会,她想他一定是误会了。他一向是无忧无虑、笑闹人生的,又怎么会…… 她的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的问题,行突然的告白让她脑筋乱成一团。她无法想象自己一向视为“弟弟”的行会爱上她,并且已经爱了好长的时间。 可是行却看不出她心中的疑惑。他低喊一声,胳膊有力地圈住了她,伏下头,嘴唇一下子压在了她的唇上。带着激动的喘息、热切的爱恋和压抑的痛楚,他反复地、热烈地辗转吸吮着她的唇,他的心也同样需索与渴望着。 雹信涤被行出奇不意地拉到怀里,被动地接受了这一吻。在稍稍地挣扎之下,她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那轻脆的声音顿时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那力道并不重,可一下子就让行冷静了下来,他愕然地看着她。 她乘机迅速挣开了他的怀抱:“不要这样,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我一向只把你当好朋友和好弟弟。” 好弟弟?行受伤地看着她,那表情让她一下子揪着心地痛了起来。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神情!已经七年没有看到过了。 “难道你不能试着爱我?”他乞求着。 “对不起,我不能。”她摇头。她全部的爱都在七年前给了另一个人了。 “我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我不要你很多的爱!Sherry,请你……”他的话没说完就自己停住了。她的表情一下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可是……大卫……他并不爱你。”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对一个不爱她的人,继续付出感情啊,难道他错了吗? 不想耿信涤点点头:“我知道。我也……”她想说她也不爱大卫,他们间只是纯洁的友谊。 可是行却再一次受伤了,他低声喑哑地打断她:“对不起!我都明白了。今天是我太一厢情愿了。”他没想到Sherry会痴情至此,她竟然根本不在乎大卫是否爱她! 转过身,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很抱歉,我打扰你了。” 相对于刚才他的热情与急切,这时候他颀长的背影伤心、落寞,他悄悄打开会议室的门出去了。 雹信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他:“行……”可是又马上懊悔地触电般缩了回来。她又伤害了一个纯真男孩的感情了。 雹信涤颓然跌回椅子里,用手扶着昏昏沉沉的头,她的心又一次在滴血。她很想追上行,去抚平他眉间系起的愁结,挥去他眼眸中的痛楚,安抚他寥落的背影,就像她当年想做而没有做的。 但是这样对他并不公平。她真正想要慰藉、安抚、温柔对待的人,并不是行。 原谅我吧,行。我已经下定决心,为重新赢回幸福而战了。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心。 我和他实在是彼此思念、等待、折磨得太久太久了…… 章可昭悄悄地从门后溜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关上门,她就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门上,喃喃自语:“天哪!天哪……”不知怎地,眼泪就流了下来。 锁上门,她扑到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泪,一滴、二滴、三滴……落下来,滴到桌面的纸张上,无力地散开。 陵歪着脑袋在通电话,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很是忙碌:“好,我会的……嗯……知道了……” 有个人未经通报就自动进了来,他不悦地瞥了一眼。等看清了来人是谁,立即对着电话说:“待会儿再和你商量,我有客人来。”就挂断了。匆忙间没注意到听筒没挂好。 他笑着站起来,先问神色消极、垂头丧气的来人:“今天‘立竿’放假吗?”热情地推着行坐下,亲自为他倒了杯水。 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仔细地观察行的样子。 “表哥。”行无意识地端着杯子,闷闷地问。 这家伙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叫他表哥。陵暗忖,却没说出来:“有心事?” 行咬着嘴唇,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嗯”了一声。 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年是谁照顾这小子的!陵翻翻白眼。 “表哥,”行迟疑地思索着,仍理不出个头绪来,“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投入,不计回报地付出吗?” “当然。” “那就难怪了。”行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沙发的后背上,喃喃自语,“所以她才会明知大卫不爱她,也执迷不悟……” 陵的神经立即警觉起来,似是不经意地,他问:“‘她’是谁?” 行依然望着天花板:“当然是Sherry,她对感情好认真也好执着,只可惜——”他苦笑了一下,“只可惜不是对我!”陵还是笑着,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要只看表面的现象,你可曾看过她的内心?或许她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不是的,表哥。”行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安慰我了。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好、多么完美的人!她善良、正直、随和……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是街头上的小混混!” 陵挑起眉尖,轻描淡写地问:“你爱上她了。”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行摇摇头:“不止是我,追求她的人很多。只是,她惟独爱上不爱她的大卫。”这是命运在捉弄人吗? 陵的唇边露出一丝隐约的不屑:“得到的太过容易,便不会去珍惜。那个大卫是聪明人。”他的心中另有所指。 行刚要开口反驳,办公室外一个秘书推开一条门缝儿,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陵不悦地皱起眉:“什么事?” 秘书满脸惊慌,一片害怕的神色:“请您过去看看,总经理那里……”眼睛偷瞄行,不敢说了。 “你去吧。” 陵转过身,眼里流露出情深义重的关切:“希望你感情顺利,表弟。但是,你不该只爱上一个人的外表。” 行兀自愣在原地,不明他话中的意思。 陵默不作声地推开厚厚的隔音门,一侧身钻了进去,随后关紧了它。 天!他咋舌地看着一屋的狼藉,开始佩服起沈常朗的破坏能力来了。 桌上的东西显然是被振臂一挥,扫到了地上。文件、笔筒、台灯、电话、书夹……通通摔在地毯上!像是不过瘾似的,其中一些还被踹了几脚,滚一边去了。 最惨的是无辜的电话。话筒被狠狠摔烂在墙角,电线也被扯断了,里面红白颜色的导线横七竖八地倒在一堆瓷片和纸屑上。 他望着光秃秃的底座,解开了心中的谜团。 “你吓坏人家小泵娘了。”陵轻松地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罪过呀。” 沈常朗蓦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因为过度的愤怒和痛苦扭曲得变了形,双眼血红。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下命令:“全面出击,打垮‘立竿’!” “哈!小意思。”陵依旧笑着,很轻松地答:“包在——我身上。” 这次的周会后,不止是行,可昭也自动留了下来。 “Sherry!”可昭最先忍不住,她这几天眼睛经常红红的,声音也哑了,“你快点想个办法吧!” 是的,要快点想个办法,而不应是现在这样坐以待毙。“立竿”的情况已经危在旦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说出来。 雹信涤低下头去,不想多谈的样子:“去吧,可昭。” “可是……”可昭只好悻悻地走了。 她转头向剩下的行:“你呢?还有什么事?” 行紧锁着眉头。 雹信涤笑了,她轻松地说:“放心,没事的。” 没有事那才是假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立竿”不是倒闭就是被吞并。 行露出了焦急的表情。他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好,脸色总是青青白白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没有的事。”她好像蛮奇怪的样子。 这和她一向的作风实在太不相符了!以往的她,做事相当有目标、有计划、有策略,令所有人都钦佩不已。现在的她,竟然面对这种大事都无所谓。 你不该只爱上一个人的外表。 不知怎地,陵的话突然出现。他服从了耿信涤的意思,不再打扰她。可是陵的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Sherry,”姜咏侬推开办公室的门,悄悄地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侬侬。”难得今天大家全有事。 姜咏侬的呼吸急促,细细的喘气声中有着激动和热切。 “Sherry,我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不太好。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你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把‘立竿’当儿戏的。”她的小脸上全是信任。 雹信涤忍不住叹口气。公司里已经是人心惶惶了吗?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了吗? “我信任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你是不会抛弃我们的!”听了姜咏侬的话,让她心中无比的感动和愧疚。 “谢谢你!侬侬。我是绝对不会让‘立竿’垮下的。”她模着姜咏侬的头发,这个平常迷糊可是现在却最坚定地支持着她的小女孩,已经在她怀中哭成一团了。她已经预感到“立竿”的命运了吗? 送走了姜咏侬后,耿信涤支着下巴,睁着眼睛无意识地看着窗外。 懊结束的会结束,该开始的也该开始了。 “可昭!”行追上前行的章可昭。 她听到后立刻回过头来:“什么事?” “可昭。”她的眼睛红肿,周围还有着一圈“熊猫”痕迹,“最近工作太辛苦了,你要注意休息。你家里人都在不在这里,要自己照顾自己。”行诚恳地说。 她的眼睛迅速染上了一抹光彩:“我不要紧的,‘立竿’才是最重要的!” 行的神色顿时一黯:“只怕‘立竿’已经对她不是最重要的了。” 可昭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我会一直把‘立竿’支持下去的,我也会一直留在Sherry身边,你放心吧。” 行强打起精神:“谢谢你,可昭。” 他的心都已经乱了。被耿信涤拒绝的痛苦,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得到缓解,心底又对某个谜底感到恐惧万分。那种对未知事物的害怕,扰乱了他的心。 他没注意到,可昭说要让他放心。而在他走出她的视线之前,她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不说一句话,眼中的光彩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坐在“伊泰”的会客室,章可昭看似随意又不失礼仪,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可她的手却紧攫着拳,眼中燃着火焰,准备迎战了。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伊泰”的总经理,是他的助理。 “你好,章小姐。我是奉见陵。我们在‘立竿’见过面。”他十分热络地自我介绍着。 她对他毫无兴趣:“请问我什么时候能见沈总经理?” 陵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笑着说:“要见Dean是需要预约的。为什么事先不通知他的秘书?” 章可昭直率地说:“我有私事找他。” 陵笑了笑:“恐怕你是为‘立竿’而来的吧?”他顿了顿,眼里有着狡猾,“如果是这样,Dean绝不会见你的。” 章可昭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和‘立竿’过不去?” 陵望着她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是Sherry告诉你的?” “不!”她叫了起来,脸色苍白,两颊却通红,“她根本一个字都不肯说!”是她偷看了Sherry的机密文件才知道的。陵轻松地说:“章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我劝你最好离‘立竿’远一些。” 章可昭一下子被激怒了,她腾地站起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陵笑着,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离开‘立竿’吧,那里不会有前途的。不如到‘伊泰’来,做我的女友如何?”他挑高眉毛,不正经地问她。 章可昭的火爆脾气终于在压抑数次后,爆发出来。她指着陵,咬牙切齿地说:“我早该想到的!你们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人渣!求你们是没用的。‘立竿’不过是家小小的电脑公司,到底为什么你们非要致它于死地?”她冲口而出,“还有,行也在‘立竿’,难道你想让他伤心吗?” 陵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有趣地看着她火冒三丈的样子。 “你的脾气可是够差的。”他突然伸手,手臂圈住了她的腰,一收紧就把她揽进了怀里,挑逗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大惊,奋力挣扎着:“放开我!你这个人渣!”她拼命捶打能够碰得到的地方,可是在他有力的双臂下,这点反抗无济于事。 陵毫不费力地将她的身躯禁锢在怀里,强行抬高她的下巴,眼睛里有着嬉笑和顽皮:“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不等她领会他的意图,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准确地盖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嘴唇火烫,唇舌直入,毫不保留地带着无比的热量,吻得激狂,就像他人一样的桀骜不羁。 她全身的神经倏地绷得像琴弦一样紧,羞辱的感觉直涌上心头。她拼命地抗拒他,却抵不过他的力道。 泪,蓦地流了下来。 陵放开她,微眯着令人眩惑的双眸,为她的泪水感到不可思议。他吻过很多女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反应。 他低沉地问:“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有心中已经有了爱人的女人,才会如此拒绝别的男子的求爱。 章可昭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耳光。 她含着泪,身子在瑟瑟发抖:“你是个浑蛋!”她从来没有被如此羞辱过。 陵模模脸颊,火辣辣得痛。 “他有我好吗?”什么人的条件能比得上他? 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衣服因刚才的挣扎弄乱了。她大喊:“不错!他就是比你好!他热情、体贴、有爱心,对人又好又温柔……你这个人渣永远也比不上他!” 他望着可昭掩面奔出去——她砰地一下撞开门,那动静几乎吓得门外的人跳起来——竟然露出了颇有兴致和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丝微笑带起了腮边的肿痛,提醒他刚才的美女有多厉害。 陵抚着自己挨打的脸颊,被她痛打的地方还在疼。这美人还真敢下手啊,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打过呢。 她的举动毫不做作,对“恶势力”也丝毫不惧怕,又勇敢、又坚定,是个真诚又可爱的女孩子。不过,她心中却已经有了个“热情、体贴、有爱心,对人又好又温柔”的爱人……那是行吧? 可昭跑进行的办公室,扑到他的怀里大声地、难以抑制地哭泣。 行不知所措地拍着她的背,不住口地询问:“你这是怎么了?可昭?” 她拼命摇头,被激烈的哭泣弄得气喘而郁闷。她埋头在他的肩上,那里已经湿了一大片,身子抽搐着,心里的伤口在痛着。 行扳正她的头:“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欺负你了?” 她哭着说:“求求你,不要问我!不要问我!”她怎么能告诉他?! 行一迭声地答应:“好,我不问,我不问……”只是更加体贴地擦掉她脸上疯狂迸流的泪,轻轻拍打她剧烈起伏的背。 雹信涤独自一人来到“伊泰”,脸色肃静又凄楚。 她垂下眼帘,低声地请求说:“请你不要迁怒可昭。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沈常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盯着她。 他才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痛苦让他满意。可是,满意之外还有一种恼怒——她从来没有珍视过他,却那样在乎别人! “她还只是第一个。” “不!”她害怕极了,“求你,不要扯上我的朋友,你要怎么对我都可以……” 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如天神般站在她面前,向下俯视着她。 “什么都可以吗?”他居高临下地问。 她痛苦地点点头,扭过脸去。 他却伸手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看着我!” 她被动地抬起头,看向昔日曾经是清澈、活泼、热情,满含着光晕和溢彩流光的朗目,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的目光冷森,眼底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幽邃。他用阴悚的音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她耳边说道:“让你做我的情妇,你也肯吗?” 她胸口一窒,受到重创。她轻声说:“你明知道我肯的。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哼!”他的黑瞳暴怒,当胸推开了她,冷笑着说,“这些话你还对几个男人说过?他们又付给你多少钱?” 她踉跄地被他逼得节节后退。用力捂住嘴,泪水已经在眼圈内打转:“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 “够了!”他眯着冷目,“接下来,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你有多么想念我,你又有多爱我?当年的事你全是迫于无奈?” 她被他的阴冷震住了。 “词穷了?”他仍不放过她,残忍地咄咄逼人,“你还真是没变呀,还是这么有心机,城府深沉。你实在辜负了你的名字——坚信能涤清这片浑浊不堪的世界!你已经陷在这片泥潭里不能自拔、并且乐在其中了!” 她被攻击得体无完肤,毫无还手之力。 她一直都知道他恨她,就像知道自己一直在爱着他一样。但是她却是头一次见到他的恨意——如此浓,如此强烈,如此的根深蒂固! 她哽咽着,喃喃自语:“恶魔……恶魔……” 他淡抿的唇弯出轻弧,仰天大笑:“是吗?我记得你以前都叫我天使。” 是的,他本来是个乐善好施、欢乐热情的天使。是她的背叛,让天使落入了地狱,变成了嗜血的魔王!她原想保护天使的纯洁,却依然让天使坠入了万劫不复! 转过身,她逃也似的离开伊泰。他魔鬼般的大笑一直在她耳边回荡不去。 一上午,耿信涤都待在办公室里,既不办公也不接电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九点、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几个急促的脚步走近后,行一下子撞开了房门,带着一身的疑惑和急切冲到她面前,将一个牛皮纸袋丢上桌上。 他扯着头发,哑著喉咙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Sherry!” 她对那袋东西看也不看,舒了口气,平静地说:“你都知道了。” 行惊异地瞅着她,声音粗哑,脸色惨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不相信!” 她叹息,停了很久才说:“这没有什么难理解的。不过是人类自身的。没有人甘于平凡的生活。” 房门大开着,他们的对话外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行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现在的生活还算平凡吗?”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消退了,用很无力的语气,很茫然地问,“那你又为什么收留我?为什么把我从街头的一个小混混,培养成公关部的经理?” 她靠在转椅上,无聊地划着圈:“当然。你不该打听我的过去的。还有,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重重地打在了行的心上,他晃了几下才站住:“原来……原来,这就是陵的意思……” 他狠狠地咬着惨白的唇,咬出了血丝都不自觉。 他瞪着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七年前你拿自己为饵,用感情做钓线骗取了一个富家公子的爱情后,敲诈了他家一大笔钱就把他甩掉!毁掉了他的生活,让他几乎丧失生活的勇气!然后你办了公司,扬名立万、名利双收。等那个富家公子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时候,你后悔了,你后悔当初放掉这样一条大鱼,所以你就拿‘立竿’、拿我们作代价去换得和他重归于好,是不是?” 他摇头,短发乱七八糟地甩在一边,眼神悲哀:“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了?因为我的表哥在沈常朗身边做事,你接近他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你太残忍了!你的计划简直太完美无暇了!只是你漏了一点,你实在不该招惹曾在黑道上混过的人!这样你的所作所为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雹信涤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既不发怒也不辩解。她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比她当初的拒绝,更加伤他入骨。 悲痛让他的话涩在喉咙里,哽得他喘不过气来。转身,他疲累得只想马上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门外突然冲进一个身影,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立即歪过头去,头发乱了。 雹信涤捂住脸,惊异地说:“可昭!你……” 打她的,正是章可昭。她的脸因愤怒烧得通红,眼里冒着小火苗,含着泪,咬着牙,咬得牙根都痛了。 她指着耿信涤喊:“你太绝情了,Sherry!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行!你知不知道他是怎样地在爱着你?明知道你爱大卫,他依然默默地守护在你身边!甚至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可是你却自始至终在利用他、伤害他——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如此没有人性?” 说完,她扭头奔出了办公室,去追行了。 喧嚣消失后,留下来满室寂静的空气、杂乱的桌面和火辣辣的面颊。果然她最重要的朋友离开她了。她暗自苦笑,他的手段真厉害,不是吗?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在如此的剧变之下个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敢行动,全都如泥塑,不,全都如被钢钉钉死在地上一般。 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奋力拨开人群,挤进她的办公室。 姜咏侬颤颤地伸手搂住她的肩,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雹信涤张开手,她顺势伏在了她的膝上,仰起涕泪迸流的小脸,坚定地说:“我相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雹信涤拿起面巾仔细地擦她的眼泪。 她固执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即使行说得都是真的,你也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雹信涤柔声说:“好孩子,你哭什么呢。乖,不要哭了,去把艾米找来。” “好。”姜咏侬还是很坚定地信任着她,“我要陪在你身边。即使大家都走了,我也不离开你,我会永远支持你……” 雹信涤支走了姜咏侬,从抽届里拿出五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艾米:“大卫、行、可昭、侬侬,你们五个一人一份。” 艾米抽出一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Sherry,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数目并不多,但是已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数额了。” 艾米丢下信封,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你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一百万。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把‘立竿’卖给‘伊泰’?它是你的生命呀!” 雹信涤好像没听见似的:“从明天起,‘立竿’就不是我的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可以下命令。叫大卫回来吧,那边不需要他了,你们趁早另谋高就吧。” 艾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当年是你庇护了我,现在你有难,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去追可昭和行回来!” 雹信涤拉住她:“不要去,让可昭安慰他吧。这不是我的难,这是——”她思索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这是宿命,是我在七年前就选好的宿命。” 艾米哭倒在她怀中:“只要你说一句,我一定会帮你的!” 雹信涤合拢她的双手,认真地说:“不,千万不要去。你好不容易离开那种生活,千万不要再回去了。如果真要帮我,就祝福我吧。我既然这样做了,就绝不会更改。” “Sherry……” 陵微笑着,俊目眯在一起,雪白的牙齿就差闪闪发光了。他满脸笑容地回应走廊上诸美女的问候,看起来春风得意。 “Morning!”他吹着口哨走进沈常朗的办公室,“咦?这是什么东西?”锐利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小黑箱子,感到吃惊。 沈常朗淡淡地说:“别告诉我,你没见过笔记本电脑。” 废话!他每天用怎么会不知道。他奇怪的是,在他的印象中,常朗从来都不碰电脑一下的。他都快忘记这家伙是学计算机出身的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陵决定还是不问了,反正问他也不会说。 “说。”他面无表情。 陵笑咪咪地说:“你的母校周围不是有一片违章建筑吗?前几年拆了重建,可建好的房子又要拆了。那个位置还不错,虽然僻静一点,可是环境优雅,空气新鲜。我们去买下来?” 沈常朗按鼠标的手停顿了几秒,才说:“你去办吧。” 陵笑着退出去了,顺手带紧了房门。 沈常朗兀自盯着显示器。 他入侵了“立竿”的网络系统,发现在收购“立竿”前,有几条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曾经驻留过,却没有采取任何的举措,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退回到原来的账户。 究竟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玄机? “立竿”内部的风波,熙熙攘攘地很快上了报纸的头条。昔日神采飞扬的美丽女老板,转眼成了贪图富贵、不择手段、众口议论的不屑之人。 摧毁“立竿”是他回来的目的,但是进行得太顺利了。速度之快令他始料不及,就像是不胜而胜。他原以为会是一场很长久的战役,不料就在他紧锣密鼓,战鼓刚起的时候,她只被轻轻一击就土崩瓦解、四分五裂了! 这倒让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了。 沈常朗咬着牙暗自揣测。她还有什么打算?以退为进吗? 电话响了。这条是家里的专线,除了陵从来没外人打进来过。 “我在报纸上看到‘立竿’的消息了。”竟然是早已出去自立门户的沈常盈,“朗朗,你做得太过分了。” 他冷笑。在她的话中反倒得到刚才不曾有的快感:“过分?你忘了她当年是如何对我的?这点小小的惩罚对她来说,是小意思。”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下:“朗朗,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吗?当年的事恐怕别有内情……” “姐,”他没想到当年曾反对过她的姐姐会为她来求情,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听,“你来电话就是为这件事吗?” “你还是一样固执。”沈常盈的叹息声传来,“恺恺还是不能来接任,你还要过几个月才能休假。” “恺恺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他说,这关系到他一生的幸福。” 币上电话,沈常朗想起“幸福”两个字,浑身不舒服,感到刺耳极了。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从恶梦中惊醒,一遍遍狂喊着她的名字,却只能无助地蓦然忆起她无情的背叛。 看到绿色的植物,他会想起那株始终在穿针引线的含羞草;看到电脑,他会想起他们曾经在计算机教室里,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看到树木,他会想起他们的曾经在枯木下面山盟海誓、百种柔情——然而她却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 她的背叛,在这七年里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煎熬着他,让他总是活在痛苦和癫狂的炼狱中。她加诸于他的伤害,她还远远没偿还到十分之一! ──────────────────────── 第九章 当陵拿着一张鲜红色封皮的聘书走进已是空空荡荡的、人走茶凉的“立竿”时,耿信涤丝毫不觉得奇怪,也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姜咏侬一见到“伊泰”的人,立刻充满了敌意:“你来干什么?” 陵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着,为没有看到那个火爆的身影而稍感失望。 他看看眼前这只浑身的毛倒竖着,张牙舞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小猫,心里不得不佩服耿信涤看人的眼光。她手下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吃素的。连这个调查报告上所说的最迷糊最无害的小女孩,在她困难重重的时候都变得强悍和坚定了。 “小姐,”他叫起来,“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我记得你已经被解雇了。” 雹信涤制止平素温良,现在却怒火万丈的姜咏侬,把聘书合起来还给他:“我一直在等你来。” 陵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心里却稍稍吃了一惊。她早已预知“伊泰”的行动,所以一直在这间空房子里等吗? 雹信涤平静地说:“只是没想到他会派你来。也对,”她歪着头,“除了你,他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 陵一笑,犀利地看着她:“这也是行告诉你的吗?” 她扶在桌边的手抖了一下,低声答:“是的。” 陵扯出一抹轻狂的冷笑,讥嘲中带着邪魅,挟着那刺目的鲜红聘书,大踏步而去。 她的表情安静,神态哀婉,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可轻视的清新,宛如殉葬的圣徒般圣洁。 或许在分离的几年中,有什么东西涤清了她的灵魂,但是这也不能抹杀她曾犯下的罪过。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是如何与沈常朗相识的。 当他在纽约街头游荡、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时,发现街角有个人呆呆地看着天空。他好奇地走过去搭话,两人因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 他本来很轻易就能打败这个从未受过武术训练的人,但是他先松懈下来。那个看起来神情古怪、满面憔悴的小伙子打起架来,不似寻常闹事的街头惨绿少年,倒像是在宣泄或是排解什么。两人直打到天昏地暗,爬不起来为止。这时那个小伙子突然伏在地上埋头痛哭起来,不是因为打输了或是身上的伤在疼;而像是从浑沌、迷蒙、茫然中被打醒了一样。这一架把他打得青紫肿痛、伤痕累累;而神智,却豁然开朗了。 这是他们友谊的开始。后来他才知道,他受了很深的伤害。家人送他到加拿大读书兼疗伤,他却只是每天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偶然开车来到了纽约,在这个暴力的城市打了一场暴力的架,竟然莫名其妙地被一顿痛揍给治好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好朋友。在他退学进了公司之后,他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直到他当上总经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认识的沈常朗,一直都冷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富有魄力而难以亲近,他的世界除了自己,甚至连家人都排斥在外。 他并不想探究他的过去,尽避这是很容易的事。谁都会有过去,何必非要弄清楚呢。他在认识常朗之前的过去,不也曾是一团糊涂一团糟嘛,只是因为认识了他,才给自己灰暗而厌恶的生活重新找到了方向。 但是,有一天沈常朗突然病倒了。他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生病的。当一个人的生活中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休息,甚至连一个女人都没有,而把全副精力寄托在工作上的时候,积劳成疾便是迟早的事了。 他日日夜夜陪在高烧的常朗身边,细心地照顾他。昏睡中的常朗说着呓语,断断续续地,却始终没有停止过呼唤一个名字——“杏儿”!这个叫“杏儿”的究竟是什么人,让常朗如此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他发动了所有的关系网,全力调查常朗的过去,寻找那个叫“杏儿”的人。他急于想找这个常朗日思夜念的人前来探望他,以治疗他多日不愈的急症。 然而调查结果是他始料不及的。 原来那个杏儿曾经和常朗相爱,却敲诈了沈家一笔钱后抛弃了他!他恍然大悟。所以常朗被送出国后,仍然意志消沉、憔悴失神。他受的伤害何其深刻! 常朗病好后,他绝口不提这件事,小心翼翼地不再勾起他的伤心往事。谁知不久后常朗在报上看到了她的消息,她已经俨然是一个白手起家的成功的女强人了!而他从小最疼爱的表弟竟然在她的公司任职! 他随同常朗一起回国。 如果常朗决定惩治她当年的罪行的话,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她不该伤害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这是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手握香槟、各有风情的名媛佳丽,同才子名人们谈笑风声,侍者端着托盘来往穿逡。 甭独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彼氏企业是个很仁义也很人性的企业。他们没有因“立竿”被收购,或是报上纷杂的消息而拒绝邀请她,依然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诚恳地寄来邀请函。然而与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孤身一人前来。大卫还在美国,可昭和行伤心而去,艾米很守信用地在办最后一件事,而她坚决把侬侬劝回了家。 为什么还要来呢?是为了和过去告别,准备开始一段艰难辛苦的磨砺吗? 雹信涤对自己举了举杯,喝了一口。橙黄的果汁让她想起遥远记忆中的湖柚,也是这样的鲜艳、醒目。而记忆中的少年,早已面目全非。 隐痛的感觉又再往上涌,胸腔内,气血翻滚着。她躲在柱子后,努力顺着呼吸。 入场口有一股小小的骚动。她不经意地瞟了两眼,浑身顿时紧张了起来,手紧紧握住了酒杯,死死地。 引起骚动的是刚进来的两个年轻的男子。 陵一身深蓝色西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都风度十足。他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就让全场的女性为之神魂颠倒。引起众人骚动的,正是他。 然而让她窒息的是他身边的黑衣男子。他严肃、冷静、不苟言笑。 人们挤过他的身边,纷纷招呼平易近人的陵,反倒冷落了沈常朗。他似乎司空见惯,颇为自然地面对着这一切。一愣之下,他径直走向一个娇艳女郎。那女子看也不看众所瞩目的陵一眼,始终面露微笑,抿着小巧的嘴看着他。 雹信涤眼瞅着他礼貌地一躬,邀请那个异常美丽的女子跳舞。两个滑入了舞池。 她用力地扶着柱子,支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至于倒下去。那杯果汁早已在剧烈的颤抖下撒得满地都是了。杯子空了,她仍死抓着不放,像一松手就会昏倒似的。 沈常朗的手就握在那女郎不盈一握的纤腰上,轻盈地旋转着,眼里有着难得的笑意。 “你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他凝视她美丽的脸,“你很成功,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陈曦芙的黛眉红唇边也满是笑意:“你也不错嘛。伊泰集团的总经理。” 两人异口同声:“我一直很关注你!”不由得又为彼此的默契相视一笑。 雹信涤远远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极其亲昵地靠在一起。他不知在她耳边悄悄说着什么,引得那个女郎娇笑连连,越发妩媚动人了。而她的回答似乎令他心驰神往,那神态几乎是沉醉而迷恋的。 她的腿在发抖,像踩在一堆棉花上,软而无力;地面也像是有强大的磁场般,一个劲把她往下拉。他怎么会笑得这样开心,像是又回到了七年前校园里的样子。他又为什么始终不抬起头来,是舍不得将目光离那美丽非常的脸庞一寸吗? 陈曦芙的手指优美地搭在沈常朗的肩上,飘逸的裙摆恰到好处地旋转着,舞出了梦一般的韵味和潇洒。 她轻声说:“八年没见面了,真是有好多话题可以聊。” 他问:“要不要到楼上的书房坐坐?” 她的美目左顾右盼,千娇百媚横生,听了他的邀请,爽快地回答:“好!” 雹信涤无助地看着他们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到一边,偷偷模模地上了二楼,消失在拐角处。 她全身的力气全都消失了,杯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顿时跌得满地都是。这轻脆的声音立即引来了人们的侧目。 她的身子完全歪在了柱子上。 那冰凉的触感没有让她清醒,反而给了她更冰凉无情的对待。眼前的人影纷乱,满室的人声喧哗,都让她头昏昏的。而那揪心的一击则把她打疼了,把她打败了,把她打晕了…… 有个人及时接住她下滑的身子,稍一犹豫,抱起她不着痕迹地退出了喧闹的大厅。穿过走廊,他抱她来到花园,将她放在长椅子上坐下,让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她好痛苦!意识在看见他们上楼时就全部崩溃了,她在沉浮中什么也抓不住,眼前昏黄一片,无限悲惨荒凉。 有人把她的嘴撬开,命令道:“喝下去!”她被动地张开嘴,一股辛辣的液体灌进了她的喉咙,那不同寻常的烧炙感让她清醒了些。 喃喃地,她想说声谢谢。 可话一出口,她听见自己在喊:“不!”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双手捂着眼睛,可泪还是从指缝中落了下来。她摇着头,喉头哽塞住了。 她在椅子上蜷成一团,剧烈地抽泣着,肩背哆嗦着。那个人把她揽进怀里,把她整个人都抱住。她在夜风中瑟瑟发着抖,哭得呛了好几回。他拍着她的背,助她平顺呼吸,止住泪水。 像是还不够发泄心中的痛楚,她将手指送到嘴里狠狠地用牙齿咬住,咬得又重又狠又突然。他一下急了,用力捏她的下巴让她松开,一时掰不开她紧咬的牙关,情急之下抬手给了她一耳光,大吼道:“耿信涤,你给我清醒一些!我抱你出来,不是为了看你自虐的!” 她被打得七荤八素,脸上立即红了,下巴也留下了他的手指印,但是她松开了口。 宾烫昏乱的神经这才冷静下来。曲起膝,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泪未停,只是不再闹了。 夜风冰凉冰凉的,吹在她的肩头上格外寒冷。 她环着自己消瘦的肩,喃喃地说:“他爱上别人了……我看见他和一个女人上楼……我……我以为我的心是不会变的,他的心也不会变……我一直在等他,他却等不及、等不及了……”言未止,泪已如泉涌。 他月兑下西服披在她肩上,把她的头按在怀里。她重重地抽泣着,眼泪把他的胸口都染湿了。 她哭了良久,实在无力再流泪,才想起身边的人,抬起头说:“谢谢你……” 那个“你”字哽在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声,她惊恐地立即弹开那人的怀抱,蜷缩在椅子深处,恐慌地盯着眼前的人——陵。 他的眼神黝暗、深沉又温柔,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轻轻伸出手去,慢慢地拿下她头上一个发卡,把她刚才弄乱的长发别好,又帮她拉紧身上披着的西服。 她只是哆嗦着,不说话,也不反抗。 陵注意到她眼中的戒备和惊慌。他的眼睛也同平时不一样了,不见了轻率、狂妄、敌意和玩世不恭。声音也是意外的低沉和温柔:“你累了,需要休息。我送你回去吧。” 他伸出有力的双臂,稳稳地、轻柔地横抱起她,绕过前厅到停车场去。而她也真的累了、倦了、需要休息了。合上眼,她无力地靠在陵的身上,任由他带走。 陈曦芙坐在沙发上,用手托着下巴,沉思着说:“原来,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弯起柔媚的唇,“不过,我不相信她会是那种人。” 沈常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人,都是会变的。你我的变化还不足以说明吗?” 她轻笑着摇头,指指自己的胸口,说:“不,这里是不会变的。”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的西服口袋上,“这里,同样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怎么可能。沈常朗沉默了。他站起来,慢慢踱到窗边。 陈曦芙轻移莲步,走到他背后温柔地劝道:“或许她当初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但,你不觉得‘立竿’的事情太过蹊跷了吗?你得到它实在太快、太突然了!” 他无言以对。 陈曦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快抓到了重点,那也是他一直弄不清楚的事情。 她沉吟着说:“也许她是在忏悔,她想顺从你的意志来折磨自己;更或者,她是在竭力想挽救你们的爱情。如果是这样,”她执起他的手,诚恳地说,“不要再放走她!因为我看得出,你们自始至终都是有缘人,你的真心也从未改变过。” 沈常朗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动人的嘴唇。她的真挚让他感动,她的聪敏让他折服,而她所描述的景象一下子让他动容了。 他早已过了冲动的年龄,可是现在他的心底,正有着隐隐欲现的激动和意想不到的期待。 他抓紧她的手:“你真的认为我还爱着她吗?而她也——爱着我吗?”太久太久没有人分析过他的感情了,久到他自己都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是的,是的!”她马上接口,“要知道,谁都会犯错误的。如果她真心悔过,你该给她一个机会,这也是你自己的一个机会!” 他感激得抓紧她柔软的手,却不知如何表达。不过他似乎根本不用浪费力气说感谢的话,她宽容的微笑明媚又睿智。 啊躁渐渐涌上他的心头,让他感到热。转身推开窗子,他将领带松了松。夜风徐徐袭来,带着凉爽和安逸,让他通体舒服了许多。 窗外,月光融融,夜色正浓,花园里幽幽静静的,树枝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喷泉旁边的长椅上,有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这对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女人似乎是不胜柔弱,半倚在男人的怀里,手撑在他胸前,头靠在他肩上,嘴唇动啊动的,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不一会儿,男人站起来,自然地抱起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向外走去,而她趁势紧依在他身上。 陈曦芙吃惊地看着沈常朗突然振臂使劲一拉,窗子两边沉重的帘子一下子合拢,遮住了外面的景色。帘子上装饰的吊坠剧烈摇晃着,像是惊骇得难以平静。 他转过身,背后的手还是紧按着窗帘不放:“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我和她,早就成了一辈子的仇人!” 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凌厉、残忍、冷酷。那肩背、那腰身,又挺直得像根竿子了。 “耿小姐,这间是你的办公室。我是Molly,有事请找我。”当耿信涤如期来到“伊泰”时,接待她的女秘书神态高傲,语带不屑地对她说。 她不介意她的趾高气扬,她知道现在外界对她的评价。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Sherry。”陵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在她身后。 她想起那天是陵帮了她:“谢谢你,奉先生。” 陵的眼神很复杂:“我对以前的事很抱歉。但是,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的!” 雹信涤对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到吃惊。 她看看自己的新办公室,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案头还有绿色的植物。她不由得又心生暖意,这一定是他的命令吧。他也还在关心着她吗? “找我什么事,常朗。” 陵接到秘书的转告就到了沈常朗的办公室。他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话,就被迎面一只拳头打了个趔趄。 “你疯了?!”他站稳,大吼道。他现在怎么这么没有行情,被美女打就算了,怎么连好朋友也要打他? 沈常朗的眼中冒着怒火,他咬着牙说:“我警告你,陵!什么女人你都可以碰,只有她不行!”他亲眼看见他进了耿信涤的办公室,心头的火苗直窜,烧得他浑身不舒服。 “是吗?”陵怪叫一声,“为什么?是因为你嫉妒了?” “胡说!”常朗大吼,“我是担心你被她迷惑了!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要布置新办公室给她,为什么命令公司的人礼貌待她……” “该反省的人是你!”陵大叫,回吼,“你为什么不好好调查一下当年的事?” 钟涛的眼眶红着。他紧握老友的手,迟迟不肯放开。重逢的喜悦让他既兴奋又有些伤感。 半晌,他松开手,跳起来当胸给了沈常朗一拳:“你这个死家伙!当年居然一声不吭地跑掉,害得我们着急死了!”沈常朗微微扯动唇角,还没说话,林薇已经闻讯赶来。 “常朗!”她又惊又喜,“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看不到我们的留言——即使看到也不会理睬我们呢!” “你好,林薇。不,钟夫人!”他伸出手去。 不想林薇上前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不容拒绝的拥抱。 “欢迎你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钟涛在一边吃味地说:“老婆!你再高兴也不用这样表示吧?我以为那是我的专利呢!”他竭力想装出一副酸溜溜的样子,那表情立即把沈常朗逗笑了。 钟涛亲热地拉着他进到客厅,林薇则到厨房忙活去了。 他环视钟涛夫妇的小屋。栗色的家具、咖啡色的沙发、米色的窗帘……温馨、舒适、安逸。处处能看出是巧妇精心布置的痕迹。 “你有个好太太。”他由衷地赞美道。 钟涛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当然!娶到她是我的福气。”他偷眼看看还在厨房忙碌的小妻子,小声说:“不过,你实在想不出现在的她有多凶悍!” 常朗不由得笑了。他想起进门前,林薇给他的那个热力十足又不拘礼节的拥抱。她再也不是胆小、羞怯的小鹿,而是一个热情、能干、又魅力十足的女性了。 林薇把菜端上来,三人围坐在饭桌。 “常朗,尝尝我烧的菜。希望你还吃得惯。”林薇挟了菜放在他的碗里,像是对家里人一样。 他端起碗,被这桌热气腾腾又充满了“家”的感觉的饭菜打动了。 “我已经很久没同家人一起吃饭了。”他不无感伤地说。抬起头看看钟涛,他问:“我以为你会开公司,做老板,没想到你只做到首席软件设计师就满足了。” 钟涛也笑了:“是啊,人生真如一场梦。”他叹道,“当年我曾经想要出人头地,要出类拔萃,要封妻荫子……”他看看林薇嗔怒地白了他一眼,慌忙把下面的话说完,“但是现在我很满足平凡的生活。我有美丽、爱我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儿子,和一份收入还过得去的工作。这些统统都是我的无价之宝。” 林薇笑盈盈地接口道:“是啊,我现在在电脑杂志社做编辑。我们的儿子——他今天在他外祖母家——已经两岁了。” 钟涛看向常朗:“而你,你一心只想要组织个小家庭,过平凡又普遍的生活。结果你却当上了跨国集团的总经理,走到了事业的顶端。” 沈常朗回味着。他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钟涛开了瓶酒,把三个酒杯斟满:“来,为重逢干杯!” 三人喝光了杯子。 酒精迅速把三人的脸庞染红了,空气也搅得热热的。他们变得激动和热络起来。 常朗从来滴酒不沾,很快就醉了。他亲热地揽着钟涛的肩,拍打着他:“你这个小子,还真是走运。真偿了你当年的心愿呢!” 林薇也有些醉了,她揪着钟涛的耳边逼问:“当年许了什么愿?说!” 钟涛很合作地招认了:“就是娶美女呗!薇薇,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娶到你!”他大胆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呸!”林薇红了脸,放过他。她转过头问常朗,醉目流彩,“你呢,常朗?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的心里有个角落绞痛着。举起杯子,他朗声说:“别管它是什么了!总之,你们过得很好我就很高兴了!纵有千亩良田,也不过一日三餐;纵有万座华厦,也不过半张床铺;纵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来饮!吧杯!” 三个人很快又喝光了。 饭桌上,他们都喝得醉熏熏了。可是还不停地倒、不停地劝、不停地喝。 与朋友把酒言欢,对常朗而言已经是好久没有过的事情了。他尽兴、尽情地喝着,直到林薇憨态可掬、醉眼朦胧地对他说:“我们是很快乐没错,只是少了一个人。加上她,我们才算是真正的团聚了。” 他的手一颤,酒洒出一些。 她伏在桌上,脸红红的:“你们怎么那么像?一个不声不响地出国走掉;一个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又都放弃了钟爱的软件设计,一个跑去经商;一个去做局域网……” 他不答,又喝了一杯:“当年的事情,你们不清楚。” 钟涛大着舌头嚷:“谁说我们不清楚?你们的事情在C大简直尽人皆知!你知道老古董有多伤心吗?他最欣赏的两个学生同时走了!” 他摇头,不说话。 “我们当时根本不相信,就跑去找你们。谁知你已经走了。”林薇紧盯着他,“你知道小涤那时什么样子吗?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都快要死了!邻居说,她在大雨里淋了一宿,不知在找什么东西,连雨衣也没穿,所以才生病的。” 常朗心中划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他们分手的时刻,正是那个雨夜。 “她病好后就退了学去找工作,然后一消失就是好几年。我们费尽力气也找不到她。后来还是在报上才知道,她五年前开了立竿公司,做得很成功。”林薇的鼻子酸酸的。在耿信涤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什么忙也没能帮上。 抹了把眼泪,她接着说:“我到安乐大厦找她,她却怎么也不肯见我,只让秘书捎过来一句话,‘此情幽幽不绝缕,相坦节节有苦衷’!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们,没有忘记你!” 钟涛把泪如雨下的妻子揽进怀里,抚着她的头发。 常朗把空杯子放下,露出了深深的、掩藏已久的悲哀。 他口齿不清地、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七年前,你们全都反对她和我来往?现在,你们又一个个拼命要把她塞给我?为什么……” “那是因为——”林薇蓦地睁大眼睛,“大家都知道她爱你!” 常朗不再说话。 有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心中。混合着酒精的烧炙感,一同缓缓地在他身体里流窜,迅速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每一寸推进都夹杂着锥心的刺痛和数不清的疑惑。 他好像看见一个七彩绚丽的漩涡将他拖了进去。中心里面却是黑漆漆的,眩晕、灼热、摇撼、寂寞、恐慌…… 钟涛歉意地说:“我不知道他不会喝酒。”常朗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雹信涤则用力扶住钟涛递过来的常朗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进他的房子:“我会照顾他的。” 雹信涤坐在常朗的床边,看着他醉态十足的样子。 即使在酒醉中,他依然蹙着眉头,唇闭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无限眷恋、轻轻地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 她是接到钟涛的电话才赶来的。 来了以后她就发现,其实钟涛根本不需要她帮忙。他已经拿到了他的钥匙,安置好了一切。这只是好心的钟涛为她制造的一次机会。 谢谢你,钟涛。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常朗不安地蠕动起来,他的嘴唇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她把耳朵移近他的嘴:“你要喝水吗?” 不料,他突然翻了个身,用胳膊把她推开了。她一时坐不稳,倒向一边,头“咚”一声撞在旁边的柜子上。 好疼!她抽着冷气,用力按住额头。那里迅速肿了起来。 不过还好,他并没有发酒疯,他只是睡得太沉,什么都不知道罢了。她松了口气。 当阳光透过纱帘照在耿信涤的脸上时,她被这异样却又温暖的热度和光亮照醒了。 她竟然半跪在床前,头枕在常朗的床边睡了一夜!看看表,已经八点多。她要上班去了。 他还在沉睡着,还没有因宿醉而头疼。他的面容,沉静、祥和又孩子气。 她感到眼眶有些潮了。偷偷地、像做贼似的,她轻轻低下头,将自己满是期待、滚烫、又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的唇,悄悄盖压在他的唇上。 她眷恋地轻吻了一下,随即怕被发现似的马上离开,轻声说:“我爱你,常朗。” 她找到了洗手间,梳理一下自己零乱的长发。对着镜子,她发现额上肿了一块,青紫交加的印记颜色很深。一定是撞到柜子的结果。 她迫不得已地把从来都高高盘起的长发放下,让它披散下来遮住伤痕。头发很长很长,直垂到大腿。她叹了口气,他们分离的时间有多久,她的头发就留了多久。 还好随身的皮包里有化妆盒,不然她额上的瘀青就不好掩饰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走出洗手间。 常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坐着靠在床头,神色有些迷茫和古怪。 她急忙说:“昨天你在钟涛家喝醉了,是他让我来照顾你。”她指指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碗,“我做了解酒汤,喝下去头就不会那么疼了。我……去上班了,我会告诉陵帮你请一天假。” 交代完,她匆匆离开了。 常朗一手按压着太阳穴,一手抓着床单。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长发因长年的盘缠而形成自然的波浪,宛如黑缎一般披在她瘦削的背上。 他的眼神矛盾、复杂、茫然而疑惑。 看来“伊泰”的人都被她的长发吓了一跳。 她看起来有那么不寻常吗?耿信涤模模自己的额头,长发的好处就是可以遮盖一些痕迹,例如这个。 她一直留着它,因为他曾经无意中说过,喜欢她黑亮、飘逸的头发。她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告诉他,这把长发的来历。 可是如今,这目标是这么难以实现! 有人走了起来。 她吃惊地从沉思中被惊醒。是谁?陵吗? 她定晴地看着他,半晌,才惊喜地喊出来:“大卫!” 他不在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孤立无援,多么的身单力薄! 大卫立即从门口冲了进来,抓住她半伸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在的这几个月,‘立竿’到底是怎么了?” 这句话冲淡了她的喜悦。她不落痕迹地抽出手,眼睛不由转向另一边。 “是我经营不善,只好卖给‘伊泰’……” “撒谎!”大卫忽然生气了,这是温和的大卫头一次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你为沈常朗这个男人这么做不值得!”她一下子抬起头来,受惊吓地、疑惑地、求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知道?” 大卫叹了口气,在她桌子前面坐了下来,面对着她不安的眼睛,说:“你忘了吗?我也是C大毕业的啊。我毕业那年,你才刚刚入学……” 她不敢相信地摇头看着他:“那么你自始至终都知道我们的事?也……都知道我曾经做过的事?即使这样你还守在我身边吗?” 那他为什么还要协助她办起“立竿”?在她被知情的行和可昭抛弃的时候,大卫竟然告诉她这样的实情。 他坦白地说:“是的。” 她捂住脸,长发从两边披散下来,遮住她。 大卫的手指温柔地拨开她的长发:“你的情况我最了解。我知道你为那个家伙付出了多少辛酸,又苦苦等待了他多少年。只是,他弄垮对你来说最重要的‘立竿’,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突然停住手,盯着她青紫的额头,愤怒地说:“他该死的竟然还打你!” 她惊愕地看着他跳起来,带着满身的怒气和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冲向办公室的门口。她立即哀求地大叫:“不要去!不要去!大卫!我求你!” 她奔过去,扑到他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背。严格来说,“立竿”并不是他弄垮的,她只是放任它的情况恶化,直到弄成现在这个结局。 她饮泣着说:“不!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也全是因为我。现在我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求你不要去破坏它吧!你也不要告诉行他,就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第二个秘密吧!” 从未流过的泪水,在见到大卫后,不受控制地奔流下来。只有他才理解她、信任她,并且从不要求回报地帮助她。 大卫的手迟疑地放在门把上,终于没有再动。他静静地站立着,任身后的耿信涤对他宣泄出无人知道、又无处可诉的苦处和痛苦。 沈常朗一拳捶在方向盘上,那坚硬的感觉让他的手一下子红了,可他心中燃着的怒火远比手上的疼痛更强地折磨着他。 他咬着牙,狠狠地发泄着。 他才刚听到她的告白,就看见她打扮得清雅迷人地去迎接别的男人;他才刚重又燃起希望,就看见她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怀! 雹信涤,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你能在清晨亲吻完一个男人,又在下午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火,分不清是怒火还是妒火,烧得他简直要发狂了!林薇、钟涛、陵的话,他统统都忘记了。 他阴冷的眼中泛出寒意,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雹信涤和大卫并肩走出安乐大厦。 她虚弱地笑笑:“就送到你这里吧,再见。” 大卫不放心地看看她,还是臣服在她的坚决下:“保重!如果有困难,我随时在你身边。”他没有握她的手,转身大踏步走了。 她看着他俊逸的背影,走向街边,准备挥手叫一辆出租车。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迅速地停在他身边,上面跳下来几个人,不由分说就把他掳上车去。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雹信涤大惊失色。 大卫被绑架了! 她大叫着:“警察!警察!”现在不是高峰时间,周围没有几个行人。她惊慌地模着身上,没有带手机。 她转头四面张望。看见停车场上,沈常朗正靠在车门上,冷笑地看着这一切。 她奔过去,扯住他的衣服,不顾一切地恳求他:“有人被绑架了!你快报警!” 他不答,伸手挥开了她揪在他衣服上的手,只是冷笑着。 雹信涤忽然明白了。 她面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问他:“是你?!是你绑架了大卫?” 他冷哼着说,语带不屑:“杨君卫,英文名David,人称大卫。是——”他顿了一下,“东正帮老大的长子。没想到他居然躲在你的公司里,隐藏了这么多年!” 他的眼睛血红,迸发着报复后的快感:“和老情人约会的滋味怎么样?” “砰”地关上门,他的车绝尘而去。 雹信涤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今天早上,她才刚刚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才刚刚有过一些复苏的喜悦,这么快,他就又冷血地打击了她一回。 不过,好在至少大卫没有生命危险,他是被寻他多年、恨他离家的父亲抓走的。可是,她仍然逃不过良心的谴责。是她,把大卫逼回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地方。 ──────────────────────── 第十章 “耿小姐,请您过目一下这份文件。如果有不详实的地方,请您修改一下。” 秘书们说话多礼貌、多客气啊,可是她们的口气里全是高傲和讽刺。交给她的文件,根本就是一些繁杂而费神地整理、或是需要反反复复核对的底稿和杂件。 她们——不,是所有人,都俨然把她看作是因公司倒闭,转而投靠跨国集团总经理的、为人所不屑的女子了。 而沈常朗为她安排了新办公室,却不安排具体的工作给她。她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一个花瓶,并且还是他所不要的花瓶。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沈常朗望着隔壁仍未灭的灯光,眼神无法移开。 他不去想陵特意把她安排在他的窗前是什么意思;只是每每在独处的时候,就再也无法让自己不去看她。 这么晚了,她还没回去吗? 他当然清楚地知道公司里的人会怎样看她,起初他也曾感到快意。但是她的坦然和真诚让他迷惑。她认真地修改着每一份文件,细心地划出里面的问题,不辞辛苦地核对着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 失去了公司,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她深爱的大卫,她仍然很坚强。她的心底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持着她、鼓舞着她,不让她倒下去? 那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十一点了。 灯光还亮着。 十二点了。 他坐不住了。 堡作到深夜,对他来说是经常的事。但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坐立不安过。难以抑制地,他起身,徘徊在她的门口。一遍又一遍,但是鼓不起勇气去开门。 终于,耐不住地,他轻推开门。 她趴在桌上,头枕着一堆文件,手里还握着笔,竟然半张着樱唇,睡着了。 他竟然生出一股气恼。 她居然累得在办公室里就睡着了?他到底强加给她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这样子睡着,醒来的时候脖子会酸痛,腿也会抽筋的! 不作声地,他轻掩了门。 一阵电话铃把正沉醉在梦乡中的耿信涤叫醒。她梦见他悄悄地站在门口,用又爱又怜又关切的眼神凝望着她。多美的梦啊!她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 “喂?”对方却突然切断了线。 她愣了一下,睡意被赶跑了。 半晌,她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刚刚的红灯显示,这通电话是内线。现在整座楼,只有他现在还没走!他还是关心她的,不是吗? 在顾氏企业的会客室里,两个男人正在密谋。 彼思义皱着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误听错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会想出这种缺德办法?”尤其是还找自己干这种缺德事!他长得有这么像干这种缺德事的坏人吗? “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陵半躺在沙发上吐云吞雾。 “本来你不是一直对她有成见吗?怎么又想起来要帮她?” 陵坐起来弹弹烟灰,懊恼地说:“我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是这样子的。我一直以为她是刻意欺骗常朗的。” 是他自作聪明地充当复仇神,本想医治好常朗的冷漠和伤痛,却搞得他更加痛苦。 彼思义望望眼前这个男人。他外表上看来玩世不恭的没个正经,却偏偏是一个最重感情、最重义气的人! “常朗还在嘴硬,硬是不肯承认自己还爱着她!我不要他终身后悔。”陵下定决心说。他明明还在关心想念着她,却又不肯开口。 “你可以试着向他说明啊。”常朗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别提了。”陵又点燃一支烟,塞进嘴里,“他根本不听。还以为,”他苦笑一声,“还以为我爱上她了。揍了我一拳!”顾思义朗声大笑,欣赏着陵恼火的样子。半晌才说:“所以你就找上我?” “没错。我想过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陵丢下烟,又如以往般嬉皮笑脸地靠近他,不怀好意地说,“谁让你一向花名在外呢?” 彼思义只好长叹着举白旗投降,暗自后悔交了这么个损友。 “耿小姐,这份文件麻烦你送到顾氏企业,交给他们的总经理。这是上面特别吩咐的。”Molly稍带表情地说。 但她绝不是同情耿信涤现在尴尬的处境,而是对顾氏企业的特别要求感到好奇。这样一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女人,竟然还引起了顾总经理的兴趣! “好,我知道了。”耿信涤点点头。只要是沈常朗要她做的,她都会做。那晚的电话,又让她对两人的未来充满希望。 雹信涤和顾思义只是点头之交,并无深厚的交情。 所以当他甩着大长腿,几步从会客室的门口迈到她面前,展现着自从她没落以后就再没见过的笑容,大声地说“你好啊,Sherry!”的时候,她几乎是吃惊的。 她礼貌地伸出手去:“你好,顾总。” 他马上紧紧握住,自然地说:“叫我思义好了!” 彼思议热络地拉着她在长沙发上坐下,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她对这样的态度感到不习惯,抽出手来,说:“这是贵企业要的资料。” “好说,好说。”他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伸到她的脖子后,搭在她背后靠着的沙发上,这姿势太过暧昧了。 她警觉到他那双狡黠的眼光正别有目的地闪烁着时,便不落痕迹地站起来,说:“既然文件已经送到,那就麻烦顾总签个字。我回去了。” “思义!”他纠正说,“叫我思义。”同时站起来,拦住她的路,笑着说:“好不容易让你来了,再坐一会儿吧。” 他的眼神游移在她美丽的脸庞和身上。 “反正那份资料根本就没用。” 没用?隐隐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上她的心。难道他—— 他则满意地让她自己去发现,半是玩笑、半是诱导地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伊泰’那么多闲杂人等,却偏偏让你来送文件?答案很简单,”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面颊,双手捧起她的脸,“因为是我指名让你来的!” 她猛地挥开他,被他突来的轻佻和自己心中的一股恐慌吓到了:“我会告诉沈总,说你们顾氏企业……” “说我禽兽不如,仗势欺人是不是?”他轻松地接口,“我怎么会怕呢?” 她更慌了。一步步地,因他那逼上前的高大身躯,向后退着。 他笑得更得意了:“你在害怕什么?难道沈常朗还从来没碰过你?”他啧啧地叹着,“不可能吧?不然他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她张大眼睛:“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反倒惊讶地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默契了……”把僵硬的她拽进怀里,刻意弄乱她的头发后,头就俯了下来。 “不!”她惊呼,拼命地推挤他,躲避他的狼吻,“我不相信!” “那等有机会,你再亲自问他好了!”他哈哈大笑,赤果果的意图已毫不掩饰。 她心里顿时乱了。 常朗竟然拿她做筹码,送给别的男人?这是一个误会,还是他对她已完完全全失望,报复她的另一个手段? 他们之间才刚刚有了一些缓和,有了一丝希望啊!她绝望地圆睁双眼,恐慌的泪流了下来。他这么快就又反复无常了! 彼思义刚想伸手再去抱她,就被她一脚踹中了小肮,痛得他立即弯腰抱住了肚子。 “哎哟——” 她立即逃了出去。 彼思义一看见她跑出去,马上就停止申吟。 他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暗自揉着肚皮:“这女人,下手,不,下脚还真狠哪。”他叫道,“出来吧!还躲什么?” 陵从门后现身,俯视着他:“你还真像个的样儿啊!实践过多少回了?” 彼思义不满地抱怨:“都是你找这么个差事给我。还敢讽刺我!”臭小子,以为躲在门后他就不知道了吗?他暗暗好笑,陵是怕他假戏真做啊。 陵拍拍他的肩,安慰地说:“还不快去买机票?” “干什么?”他不解地问。 “逃跑呗!你想留下来被常朗剥皮吗?” 雹信涤的神智已乱。她疯狂地冲进“伊泰”,衣衫因刚才的挣扎而凌乱,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一路上她只是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心里燃烧着痛苦又慌乱的火焰。 “耿小姐,出了什么事?” “耿小姐,你怎么了?” “耿小姐,总经理在找你……” 她不知道她撞到了人,不知道有人试图拉住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狂乱又迷茫的样子,吓坏了所有人。 她扑进沈常朗的办公室,终于停了下来。激烈的奔跑让她的胸口抽痛,在顾氏企业里的经历让她面色惨白,而对将要面对的答案更是无比的恐惧。 Molly正站在桌前向沈常朗说着什么,一见她冲进来便惊得呆住了。 她嘴唇哆嗦着,直视着他:“是你让我去顾氏企业的?” 沈常朗迅速地命令秘书:“请你出去!把门关上。” 惊愕万分的Molly慌忙出去了,随后门就被忙不迭地关上。 雹信涤用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喘着气,质问:“为什么要关上门?你还怕别人知道吗?” 他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她的手指颤颤地指着他,只是追问:“是不是你让我送文件给顾思义?”同时把我送给他?她在心里狂喊着。 沈常朗淡淡地回答:“没错。” 一时间,耿信涤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泪水忽地流了下来,他的影像扭曲模糊。 揪紧了胸前的衣服,她痛得弯下腰去,身子瑟瑟地缩成一团,胸口像是要裂开一样。他的回答犹如一道霹雳,狠狠地将她击碎。 所有的知觉只剩下了巨大的悲痛,将她整个人淹没。 缓缓地,她直起身子,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但是她已感觉不到。 “我……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你爱我至深,才会恨我非浅……恨我,正是因为太过爱我……可是我错了!你已经不是常朗了。你是Dean,狠心又残酷的Dean!一年的苦苦爱恋,七年的漫长等待,五个月的卧薪尝胆……我为的只是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大声喊完,她一头冲出了他的办公室。 沈常朗因她绝望的眼神,崩溃的泪水,和这番令他刻骨铭心的话惊异着。突地,一股凉气涌了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连忙打了大厦保安部的电话:“拦住雹小姐!” 扔下话筒,他直跳起来追了出去。 雹信涤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对她说着:“耿小姐,总经理要你回去。”她奋力地又咬又踢,又漫无目的地向前冲。 眼前纷乱的人影令她眩晕地摇来晃去,嘈杂的人声不停地在劝她回去。她眼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拼命地挣扎、抗拒、逃避。 沈常朗拨开挡路的人,奋力追赶着她狂乱的步伐。 他看见她冲到了街上,看到她越过了白线,看见一辆进站的双层大巴正开过来,那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地在他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她小小的身子就横着飞了出去,“咚”一声滚到了一边,终于倒下了。 “不要!”他狂喊着,魂飞魄散。冲过去,他跪下来,颤颤地把她的身子拥在胸前,鲜红刺眼的血,从她的头上涌出来,染红了他…… 沈常朗像木雕泥塑一样,呆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紧紧地用膝盖夹住自己的手,可仍丝毫无法减轻身上的颤抖。 他失去她了!天!她的血,那么多,那么多,都染在他的衣服上。 他痛苦地把头扎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有一个声音好像在说:你杀死她了!你的恨,把她杀死了!是你的报复一步步把她推向死亡,让她在绝望中情愿死去!也不要再面对你! 他捂住耳朵。 来调查的警察碰碰他的胳膊,说:“先生,你是不是目睹了这场车祸?”他是来录口供的。 旁边,双层大巴的司机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体若筛糠:“不是我的错啊,警察先生!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进站的时候,她突然从旁边跳出来……” 沈常朗猛然扯着自己的头发,他的眼睛恐慌又迷乱。 “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害死她的!”他叫着。 警察同情地看着他。这个人一定是被吓得胡说八道了:“不要太难过了。她还没死,只是在做手术。” 这句话激起了他的意识,他喃喃地点头:“是啊,她还没死……但是她恨死我了,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警察把一个包塞给他:“这是现场捡到的。是不是伤者的?” 他机械地点头。死死地攫着那个小巧的皮包,不再说一句话。 警察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走了。 他一直坐在门外等。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可怕的红灯,就像她刚才流出来的血一样红。 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发现她对他是多么重要?他为什么非要将报复进行到底?他为什么非要对她赶尽杀绝? 他冷得直发抖,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将他冻死在长椅上。他的意识在云端飘着,惨然地四处游荡。 恍惚间,一阵沉重又焦急地脚步把他拽回来。 章可昭一把当胸抓起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几个耳光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她哭着喊:“你把Sherry怎么样了?你这个混蛋!” 行抓住她的肩膀,制止她再打面前这个精神恍惚、满脸悲痛的男人。他被打得头歪到了一边,还喃喃地说着:“她还没死……但是她恨死我了,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艾米和姜咏侬也不久就赶了来。 他们在手术室门口哭成了一团。 章可昭靠在行的怀里,自责地流泪:“我居然还打了她一巴掌!天!我怎么能下得了手!都是这个男人!”她冲到沈常朗面前,又要上去拳打脚踢,“你害死她了!” 众人把她拖回去,三个女孩在行的怀里哭成了一团。 沈常朗愣愣地看着他们四个,他的脸色雪白,头发乱七八糟地被自己扯成了鸡窝,衣服上满是干涸的血,神色憔悴而痛楚。 手术后,耿信涤并没有死。 她很幸运,只是流了很多的血,所幸没有受内伤。但是她的精神萎靡不振,精神上受到的伤害远远超过上的。 她自从清醒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护士给她输血、打针、或者吃药,她都顺从得不可思议。但是她拒绝说话,总是半闭的眼睛里满是失神和无助。 行他们四人用尽办法,她都没反应。 这段时间,沈常朗日日夜夜徘徊在她的病房门外。他们禁止他接近耿信涤。他也不肯走,布满红丝的双眼,牢牢地隔着百叶窗盯着她,憔悴得面无人色。 第三天,大卫来了! 他满脸都是赶路的风霜,风尘仆仆地把旅游袋往地上一丢,推门而入。行、可昭、侬侬、艾米全围成一圈守在门外,向里观望着。 大卫温柔地、不停地低声说着什么。 雹信涤渐渐有了反应,她先是迷茫地轻摇头,接着,越摇越重,把自己都摇晕了。当大卫向她伸出鼓励而友爱的双臂时,她终于怯怯地、悄悄地抓住了它们。 大卫轻柔地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低低地在她耳边倾诉着。她只是合着眼,让自己倚在大卫宽厚的胸怀里。 沈常朗怔怔地看着她沉溺在大卫的怀抱里渐渐放松;门外的四人再也忍耐不住,一窝风地冲进病房,围在她的床边。 她半坐在床上,四个人则把她紧紧地拥住,可昭、侬侬和艾米早是泪流满面。 他突然意识到,门里的这五个人,才是耿信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他,早已成了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她的世界本来有他的,是他亲手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悄悄地,无限落寞地起身离去。 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孤单过。走着走着,他发现路人看他的眼光很异样,他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件血衣。而他居然迷路了。 可是这地方如此熟悉,就像是自己家一样。他猛然醒悟,这里是耿信涤的家!他在梦里曾无数次来过的地方。 无意识地,他翻着警察给他的皮包,找到了一串钥匙。他把它插进匙孔,门开了。 很素净的小鲍寓,不大,但是很整洁。他随便推了一扇门,发现竟然还上着锁。下意识地,他又找出钥匙,打开了它。 那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显然是主人自己打的小间隔。 墙角有一张上下两层的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小衣柜,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洗手池。布置着绿色的窗帘,绿色的桌布,绿色和白色的方格床单。 在洗手池上面还搭着一条褪色的毛巾,和一个孤伶伶的刷牙杯子。窗台上有一株绿色的、醒目的、熟悉的——含羞带怯的小草!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一下子扑倒在桌前,声音嘶哑地自语:“天哪!天哪!” 在他们曾经住饼的小屋被拆掉之后,她就凭着对他的思念和盼望,在漫长的岁月中,默默地怀念他、渴望他吗? 他的手碰到了右边的抽屉。 他像触电似的立即打开它。 它一向放着耿信涤最重要的东西。里面,有一张无数遍被泪水浸透、风干、再浸透、再风干的薄纸片,是那张他曾经诅咒过千遍万遍的支票! 彼家的舞会上,陈曦芙说:“也许她是在忏悔,她想顺从你的意志来折磨自己;更或者,她是在竭力想挽救你们的爱情。” 在钟涛家,林薇酒醉后说:“‘此情幽幽不绝缕,相坦节节有苦衷’!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们,没有忘记你!” 陵也曾向他吼过:“你为什么不好好调查一下当年的事?” 还有七年前,在姐姐来访后,她含着泪水,说:“为什么我们不能晚一点相遇?” 他惶惑于她的眼泪和忧郁,追问之下,她回答:“我好爱你!常朗。记住这句话,永远都不要忘记。” 是的,这就是答案了!他脑中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原来,原来大家都对了!不,大家都猜到了一些,但都不完整。真正的谜底是,她一直深切地爱着他,从未有过改变! 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站起来,感到自己又有了力量。他好想马上对她说一句话,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他冲回医院。 行满怀敌意地把他挡在门口:“你来干什么?我不会让她再受刺激了!” 他抓住行的手,哀求地说:“求你!让我见她!我有很重要的话对她说!” 行固执地坚持着。大卫却在这时轻推开了门,从里面出来。他的眼神深沉,径直对他说:“你去吧。Sherry想见你。”他听了简直欣喜若狂。她还想见他!她还愿意给他机会! 病房里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的脸色依然是失血的苍白,头上扎着绷带,半靠在背垫上,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都拢在左肩上。 他冲过去,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她床前,把自己的脸轻贴在她露在被单外的手上。 喉咙里,喊出了一个长久封在他心头、让他魂梦交思的名字:“杏儿——” 他反复地吻着那只柔软的手,把它放在唇边摩娑。他的眼里含着泪:“杏儿,我都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幽幽地,她的声音浮在他头顶,仿若沉浸在梦境里:“你……明白什么了?”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手:“背叛了我们的感情的人——是我!是我!是我忘记了你的誓言!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挣扎着说:“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她平静的神态显得安详平和,飘渺的声音空灵而冰凉:“我不恨你,常朗。从来不恨。” 这句话让他高兴得快要死掉了:“你原谅我了吗?杏儿?”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爱着我,对不对?”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昔日的倔强、好强,也没有痛苦和无助,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不,我不爱你了。” 他定定地瞅着她,一眨不眨。她的语气里空荡荡的毫无感情,这给了他当头一棒,半晌,他终于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她不爱他了,也就不再恨他;不恨他,就不用原谅他! “不!我不信!我不信!”他匍匐在她床边,难以抑制地泪如雨下。 她好像爱怜他似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凌乱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你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大叫:“我知道!我要你!我要你!” 她叹口气,欲收回手去。 他突然跳起来,冲动地把她抱在怀里,呜咽着说:“我只要你一个人!没有你,我一定会死的!” 窗外的行立即要冲上去:“你想干什么……”大卫抓住他,阻止他闯进去。 她不挣扎,任他抱着。 “你这七年不是过得挺好吗?”她淡然说,“错的人是我。我不该这样信任爱情。居然以为有一天我们会处于公平的地位上,谈一场恋爱……错的人是我,我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轻推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平和地看着他,然后一挥,只几下,那把青丝纷纷地落到地上了。 “不!不要!”他徒劳地夺下她的剪子,却挡不住青丝的落地。 包多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他的眼中,全是凄惨、悲苦和痛楚。 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凄厉地叫着,眼中全是泪:“我怎么能够相信你不再爱我?我怎么能?” 张开口,她轻轻吐出几个字:“早在你扔掉送给我的戒指,让我在雨夜里一无所获时,我就应该知道了。” 她一直都空洞的眸子和游离的神情,终于稍稍流露了一丝感情。可是他马上绝望地发现那不过是怜悯和同情。他的心凄苦惆怅,低哑地说:“都是我搞砸的!我本来可以赢回你的,却自作聪明把一切都弄毁了!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仍然是这样!现在的结局,全是我一手酿成的苦果!” 他晃悠着站起来,感到天昏地暗,心神俱碎。跌跌撞撞地,他绝望地扑到门口,哆嗦着,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当沈常盈让锁匠打开常朗的房门后,发现他独自一人横卧在沙发上。室内一片狼藉,酒气冲天。 她抓住他在几天之内突然垮下来的肩膀,拼命地摇撼:“快醒醒!朗朗!你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在酒醉中,他喃喃地问:“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沈常盈坐下来,叹了口气:“是的。从那个女孩几年来从未从那个账户取饼一分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低低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他忽然明白了似的说:“是我根本不给你们说的机会……” 他扯着自己的头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的人是我!是我!” “当年,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地荒废学业,还离家出走,她又怎么会离开你?”沈常盈眼中全是怜惜,“她是太爱你,不想让你自毁前程!” 她蹲在常朗面前,恳切地说:“去把她追回来!” “不可能。”他摇着头,“不可能了!” “七年前,七年前你也以为你的心死了!可是现在呢,你还不是一样发现自己还爱着她吗?” 他绝望地说:“那时候我只是心碎了,可是现在,她的心,却是死了!” 沈常盈把手伸向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口袋,亮在常朗眼前。 “你看,这是什么?” 他一瞟之下,酒意完全醒了。 “它……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常盈说:“你那晚冒着大雨跑回家以后就一直昏睡。我给你月兑衣服的时候,你的手里一直抓着一把土,还有草,怎么也不肯放。我使劲掰开来,就发现它夹在里面!” 原来!一定是他在跌跤的时候,无意识地、狠狠地抓在地上,以发泄当时的心碎,结果,居然误打误撞地把它握在手里! 他蓦然醒悟,感激地看着沈常盈:“谢谢你!姐姐!你不知道它对我的意识有多么大!” 她的鼻子也是酸酸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不然怎么会偷偷给你保管这么多年。朗朗,快去吧!” 这时,电话分秒不差地响了。 沈常盈离得近,她拿起来只听了几句就脸色大变,惊慌地说:“她出事了!” 当常朗赶到电话里提到的地点时,大卫、可昭、行、侬侬、艾米,还有闻讯赶来的钟涛夫妇,全都望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默默无语,像是被整体催眠了一般。 他们谁也没阻拦常朗走向她。 他沿着一串细细的、不太整齐的脚印,一步步走向她。她那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被风吹起,眼帘低垂着,手抚着一株枯木的树皮。 在他听说她突然一个人走出医院,徒步走到几公里以外的C大时,他就知道,她的目的地一定会是这后山的林地! 她的眼神不再像当初那样虚无和空明,反而有着一片茫茫然然。 他小心翼翼地、温和地问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有风。”边月兑下上衣,披在她肩上。 她惘然地说:“我也不清楚。我想透透气……就从医院里走了出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到这里来了……” 她的手模着粗糙的树皮,却好像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 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声音沙哑地说:“杏儿,你还记得这棵树吗?”他们曾经在树下度过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她点点头:“记得。” “那,”他祈求地看着她疑惑的眼睛,“你还没有忘记过去,是不是?就像我一样?” 她皱着眉头,竭力地思索着。 他只是紧张地盯着她。 半晌,她恍然大悟地说:“想起来了。人们把这种已经死去,但又屹立不倒的枯木,叫做‘立杆’或是‘立竿’!” 他闭了闭眼睛,嘴巴里又酸又涩:“这就是‘立竿’的来历吗?是你一直在等待着我的暗示吗?” 她仿佛没有听到。 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轻拉过她的无名指,把它套在上面。 她的眼睛迷迷朦朦地看着它。 长时间的氧化,让银的质地变暗了,不再光亮。 薄薄的圈儿,玫瑰的花纹,在内环上,有一个“杏”字。 戒指!他们的定情之物! 这个已属于过去的、被抛弃的、永永远远消失在记忆中的戒指,让她不由得浑身一下轻颤,迷离的神智清醒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它:“怎么会……我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睛温柔、纯净、满蕴深情。 “我把它捡回家,是姐姐一直保管着它。” 他悄悄地把手臂围在她的腰身上,抱紧了她,再也不放手。他的头就靠在她的肩上,像从前一样,呼吸着她身上的清馨,脸庞摩娑着她耳边的短发。 而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倚在他身上:“我累了。” 他牢牢地抱起她,再也不肯放手。 慢慢走下后山,他径直走向众人,对一脸肃穆的大卫,严肃而郑重地说:“把她交给我吧!我再也不会辜负她!” 大卫凝神看了在他怀里已昏昏欲睡的耿信涤一眼,抬起眼睛犀利地盯住沈常朗:“这句话,你给我在心里牢牢记住!不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放过你!” 他点点头:“谢谢。” 转身,他抱着耿信涤,一步步走着,嘴唇紧贴着她的面颊。 “杏儿,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沈远征“蹬蹬”地从门口快步走进门,嘴里还嚷嚷着:“老婆!老婆!” 常淑青听到丈夫的呼声,从楼梯上走下来:“什么事啊?远征。” 他的嘴已经笑得咧到耳边去了,却还竭力装出一副气愤愤的样子:“朗朗那个臭小子,居然辞职了!” 常淑青笑着,坐在沙发上,丝毫不在意似的说:“是吗?你不是早就想让他休假吗?” 他气呼呼地在妻子身边坐下,大声说:“这个浑小子,竟然敢寄两封信就算告诉我们了!一封说他辞职了,要和耿信涤一起去开公司;另一封——”他再也忍不住乐出声来,“另一封居然说他昨天已经公证结婚了!” “是吗?”常淑青又惊又喜地叫出来,“他的动作还真快!”丝毫不介意儿子先斩后奏的样子。 沈远征不满地说:“还快啊?这小子花了七年的时间,才把老婆追回来,能算快吗?”心底,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常淑青眉开眼笑:“这才叫好事多磨啊!”她笑着捅捅丈夫,“你知道下一封信他会说什么吗?” 两人相视大笑:“有孙子抱!” 阳光透过绿色的窗帘,暖暖地、懒懒地照在窗台一个身影上。 她的容貌虽稍见消瘦,但仍是秀丽、端庄而安详的。尤其是唇边,漾着盈盈浅笑,浑身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幸福,自然而毫不做作的平和。 雹信涤拿着小水壶,仔细地在为含羞草浇水。 轻轻一声门响,进来了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常朗一看见她,慌忙夺下她的小水壶:“你快去休息!不要累着了,我来就好了!” 她好气又好笑,那个水壶才一丁点大,怎么会累着了。不过她没有反对,只是看着他专注地把水珠洒在叶子上。心里生出一股温馨,她上前一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一颤,僵硬地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 她不解地抬头望他,眼光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他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愧疚、悔恨和坦白。 “杏儿,对不起。虽然你这么快就原谅我,但是我自己还是不能原谅我自己……” 她竖起直指,放在他的唇上,堵住了下面的话。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立竿’并不是消失,只是我把它交给你保管而已。如果,”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你想补偿,我们就把新的‘立竿’建好,好吗?” 他柔情似水地看着她,感动地低头吻她的手指。那麻麻痒痒的感觉,让她笑着收手。 “一切都按照你的脚本进行,你是最好的导演。”他哑声说。分离的时间是那么久,现在的幸福反倒像是在梦中。她摇摇头:“既然是最好的导演,就需要最好的演员来配合。”七年前的事情是一个赌注,她压上全部筹码,就在于赌他的真心永远不变。而她,赢了。 “你一直叫我天使,但是,真正的天使是你!”他动容地看着她,眼睛湿润了,“我爱你,杏儿、Sherry、耿信涤……” 她把自己投入他的怀中,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我也爱你,常朗、Dean、永生永世的——爱人!” 和风卷起绿色的窗帘,把一对相拥相吻的爱人包围在里面。阳光穿过了飘飘然的淡绿,在他们身前身后,洒下了无数闪亮的光晕。窗台上,始终含羞带笑、默默不语的含羞草,盈盈地舞着幸福的旋律,醉了!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七年相思 1:长伴归鸿 七年相思 2:雨泪冰心 七年相思 3:背叛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