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贵公子 作者:常缃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他是生来注定要享受美人恩的贵公子 对他而言天仙美女或清秀佳人全值得人疼 唯有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是他的恶梦 她那副尊容实在是丑得教人直打哆嗦 让他对女人的多情眼光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无意娶她,也巴不得拋开这个烫手山芋 但她主动要求解除婚约令他心里大不爽 不甘心被“退货”,他主动接近她 她虽然容貌丑陋却有颗纯净温柔的心 教他不知不觉深陷进她的情网中不可自拔 只可惜等他不再介意会有个丑媳妇时 心上人已经嫁做人妇还生了个孩子…… 序 立场易?心情异 以往,我是个十分挑剔的读者,稍不对味,便把它随便搁置一旁。 直至投身构筑浪漫一族,方知一个故事的完成是多么艰辛。 如何将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转换成文字?如何铺设引人入胜的场景?如何突显主角的个性,使之鲜活?做什么样的动作?怎样才能完整地呈现出一致性,都是我身为读者时未曾细想的。 如今,看故事的态度不同了。故事是作者的心血结晶,必须以尊重的心情去对待每一个故事,不论对不对味。 每个人喜爱的故事形态皆异,就我本身而言,并不怎么喜爱男女主角皆为天人之姿的故事,因此,这本《风流贵公子》的女主角便从我脑海中蹦了出来,但另一个恼人的问题随即跳出来,打击着我写这个故事的心。 是怎样的男人会喜爱目面丑陋的女子? 毕竟,“丑之物,人避之”是天性。 所以,故事进行到一半时,我曾后悔为什么要自找麻烦,我该怎么让风流又以貌取人的男主角爱上女主角?当初会这样设定男主角,是想增加故事的冲击性,可我初出茅庐,文字难免生涩,并不是能完整地表达心中的想法。 思念又一转,喜爱一个人依的是感觉,依的是一份撞击心灵的震撼。 然后,如老龟爬行般,细细地斟酌适当的词汇,希望能将心中的想法写出。 越写越是喜欢我书中的人物,因求好心切,一心想把他们写得完美吸引人,只是我写作功力仍显不足,心头有丝未能将他们完整发挥出来的遗憾。 但,扪心自问,我确认自己尽了力,那丝遗憾一时之间是无法抹去,但相信随着经验的累积,它必会被抚平。 而今,我只企盼这个故事能引起各位读者的共鸣,对我这个小小作者就已是大大的满足了。 ──────────────────────── 楔子 “哇——” 屋内传来震天响的婴儿啼哭声。 蓝修贤紧揪的眉头舒展开来,担心的眸底跃上欣喜,激动得难以言语。 “嫂夫人生了,修贤兄,恭喜啊。” “贺喜老爷。” 抱贺声此起彼落。 惟独站在一旁的女子,低垂的眼里泛着森冷的阴寒。 怎么可能? “谢谢。”蓝修贤揖手一躬后迫不及待地奔入房里。 握着妻子的手,凝睇着她布满汗水的脸,下唇因强忍痛楚而咬破,蓝修贤有说不出的感动和心疼。 “我生了个女儿。”杜薇虚弱地笑着。 他嗓音低哑地吐出一句:“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杜薇柔情地覆上为她拭汗的大手,“我想看看女儿。” 蓝修贤点点头,“刘产婆,请你把孩子抱过来。” “蓝老爷……”产婆抱着女婴脸色惨白僵立在原地。 产婆不对劲的反应吓到蓝修贤了,“怎么了?”紧张问话的同时,他冲到产婆面前抱过女儿探视情况。 目光一接触襁褓中的婴孩,他全身的血液霎时结冻。 这……这是他的女儿? 见丈夫惊愕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杜薇心头,她惶急地下了床,却因生产耗尽力量,瘫软在地。 “小薇!”蓝修贤连忙腾出一手扶起妻子。 “女儿怎么了?”她只想确定女儿安好,无视双膝撞击冷硬地板的痛。待她掀开裹婴布,惊骇排山倒海地袭来,久久,她才吐出支离破碎的话:“怎么……会……这样……” 众人趋近一瞧,也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从始终静默在旁的女子嘴中进出,众人大惑不解地把目光移至她身上。 “想不到你的命这么硬,不过毒不死你,让你生下个相貌丑陋的女娃,遭人耻笑一辈子也够了,哈哈……”刺耳的笑声不停。 蓝修贤不敢置信,“你为什么这么做?” 杜薇抱着女儿泪流满面地喃喃自语:“不管如何她都是我的女儿……” 女儿是她身上的一块肉,不管她模样有多骇人,她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那名女子止住笑,双眼露出凶光,愤恨地吐出:“因为我恨杜薇,她抢走你。” 旋即,她换了个表情,情深款款地拉着蓝修贤,“表哥,我爱你,没有了杜薇,就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她爱得理智全无。 蓝修贤甩开她,“我不爱你。” 她揪着衣襟,无法相信他会说出如此残酷的话语。“小时候,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 “那不过是小时候的戏言罢了。”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怎么可以不爱我?”她再度抓住蓝修贤的手腕,力道之大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爱他爱得心都碎了,她一直以为蓝修贤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迷上杜薇,终有一日他会清醒。 蓝修贤扳开她的手,语气坚定地说:“我爱的是小薇,我只当你是妹妹看待。”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她喃喃自语,双手扯着自己的发丝。 戏言?她始终谨记在心的话竟是他的戏言? 这教她情何以堪? 倏地,她暴吼了句:“你怎么可以不爱我?不爱我——” 接着,她发狂地奔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 第一章 在秋风的吹拂下,枫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层层迭迭深红浅红的叶子随风摇曳,间或飘落些许的枯叶,频添凄凉。 两抹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进枫林,她们来到一座坟墓前。 蓝沅彧放下竹篮,拿下纱帽,轻声唤道:“爹,沅彧和娘来看你了。” 她爹生前极喜爱枫树,买下这片枫林,最爱在这片枫林中饮酒赏枫、作诗作画,死后便依他的遗愿葬在这里。 “是啊,修贤。”杜薇唇角漾着微笑,宛若丈夫站在她眼前一般。 五年了,如今站在这,她却觉一切恍如昨日,他还在身边不曾远离。 “娘,你在这陪爹说说话,我去提水。”沅彧在地上铺了块布巾,搀扶她坐下,并拉紧母亲外袍的襟口,嘱咐道:“深秋了,风大,娘的身子骨不好,领口得拉紧,以免着了凉。” 瞧女儿一副关心的模样,杜薇戏谑道:“你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要像娘。” “娘,你是嫌我唠叨?” “怎么会?”她还巴不得沅彧能多唠叨些,这孩子从小便不多话,有时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终日埋首书册中。 沅彧微微一笑,“那我去提水。”她提起一只木桶离去。 杜薇从竹篮里拿出几样水果,摆放在墓前。 “修贤,又过了一年,今年大伙都过得很好。书肆的生意还过得去,最近彧儿教老莫的幺女习字,她们相处得极为融洽,多亏了莫桃那女娃儿,她活泼的性子感染了彧儿,近来彧儿开朗许多了。” 她倒了杯酒,转了个话题,“我见过尔儒那孩子,长得十分俊俏,不过彧儿都及笄好些年了,宋家丝毫没有提亲动作,他们不会是想悔婚吧?唉,两家的情谊早以随你归为尘土,若宋家真要这么做,我们也莫可奈何,我可以体谅他们想悔婚的心情,只是……委屈了彧儿。” 如今的宋家飞黄腾达,而她们蓝家却家道中落,两家早已互不往来,只剩下两家儿女还有指月复为婚的婚约。 想起往事,万般无奈涌上心头,杜薇幽幽一叹。 “若不是当年发生了那件事,毁了彧儿的容貌,要不以彧儿这般才情兼备的好女孩,上门提亲的人恐怕会踏破门槛,是我们亏欠彧儿。” 万般皆是命啊! “如今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拖过一日算一日,下去和你相聚是早晚的事,但我放心不下彧儿,即使我有多想见你,修贤。”她抚着墓碑,轻声诉说。 当初若不是念在彧儿还小,她早随着丈夫而去。 她轻吟两人的誓言:“琥珀浓深髻发结,相守未成对消魂断。” 一棵枫树后站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她是包袱,是累赘。 沅彧知道母亲深深自责把她生得貌丑,累得母亲为她忧心烦恼,她不孝。 她不孝…… ——〉※〈—— 沅彧走进一间名为“奥心堂”的药铺。 “麻烦小扮,照这方子抓三帖药。”她递上药方。 小厮露齿腼腆一笑,“好的,请等一下。” 这位姑娘是熟客,虽然每回见到她总罩着面纱,可由她好听的嗓音听来,不难想象她的容貌之美,而且一向与女子保持距离的师父,对她却反常地热络,想必师父见过她的美貌倾心于她,才会有那种反应。 这时,帘幕后走出一名清瘦颀长的年轻男子,一见沅彧即温和地朝她打招呼。 “蓝姑娘来抓药啊。” 沅彧微微一福。“简大夫,你好。” “你母亲的身子好些了吗?”简行磊关心地问道。 “还好。”沅彧向来淡漠的态度,微微起了热度,不仅他是娘亲的专治大夫,他还是少数不把她当成异类看的人。 “姑娘,药好了。”小厮叫唤的同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 “简大夫!救命啊!”急切的呼救声传来。 两个壮汉搀扶着一名昏迷的年轻人进来,其中一人嚷道:“他被毒蛇咬伤了!” 简行磊上前看了一眼,“快!扶他到那坐下。阿茂,把药箱拿出来。” “是,师父。” 沅彧拿着药包,放了些银子在柜台上,悄悄地离开药铺。 她走在街道上,小心避开与他人的碰触。 年关近了,街市比平常还要热闹几分。 倏地,两顶软轿自大街两方行来,沅彧让人群给逼至路旁。 蹙起秀眉,她感到有些头昏。 她讨厌人群。 两顶软轿行至街中心,谁也不肯让谁先过,干脆停在大街上。 “喂,我家思思姑娘的轿子要过,让开!”轿前的小婢大喝。 “怎么不是你们让开?”另一方不甘示弱地回嘴。 一只纤手轻轻撩开轿帘,程思思露出一张媚脸,同小婢咬耳之时,眼角余光瞥及围观民众惊艳的目光,她骄傲地弯了红唇。 她轻启朱唇道:“对轿可是絮影姑娘?”声音嗲嗲柔柔的。 她们总是被好事者拿来比较,互闻其人,从未相见,今日在此相遇,她倒想瞧瞧商絮影长得是何模样。 “是的。对不住,赶时间,可否请思思姑娘行个方便,偏个位让我们先过。”对轿中的声音则是低柔矜冷。 “可我家嬷嬷千交代、万叮咛,轿要行得正不能行得偏。”没想到商絮影这么不识抬举,她客客气气地同她说话,她却如此傲慢。 明眸飞快地闪过厌恶,商絮影伸手拨开帘幕,“思思姑娘的意思是不肯让行啰。” 围观众人再次发出惊叹声。好美的人儿,柳眉如画、肤若凝脂,不过却冷得教人不敢亲近。 “望絮影姑娘体谅,把轿子拐进巷内让奴家先过吧。”哼,不过是个冰块美人,也值这些人露出一脸惊讶样。程思思不悦地暗忖。 沅彧眉头锁得更紧了,处在拥挤的人群中,让身体上的不适越加严重。 真是过分,丝毫没有造成别人不便的自觉。 “是醉枫轩的思思姑娘和行云阁的絮影姑娘耶!”一名小伙子兴奋地开口。得花大把银两才能见上一面的美人儿,如今竟可轻易地一睹风采。 沅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左侧传来另一道声音。 “传言她俩为了宋尔儒争风吃醋,看来不假。” 宋尔儒?好熟的名字。沅彧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那不是她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吗?原来两位大美人是为了他当街争风吃醋啊!未婚夫这么炙手可热,身为未婚妻的她是否该觉得与有荣焉呢?她暗暗失笑。 陡地,清朗声音响起,引起人群一阵骚动,沅彧被撞了下,头更晕了。 “何事如此热闹?”宋尔儒翩然从门楼拾级而下。 人不风流枉少年。 但,不是人人都可以自命风流,那是需要本钱的。 相貌、金钱、权势、格调,样样不可或缺。 相貌是父母给的,没得怨;金钱、权势,运旺可达。 至于格调,是要靠天分。 他这一身的行头完美地衬托出他的气质,褚红色罩衫下是五彩锦绣的上等布衫,不是任何人都穿得了红色,可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突兀。 他手上拿着一把出自名家之手的扇子,扇骨是由十二支姿态各异的龙翔图束结而成,扇面则是天山雪虎的皮加上天下第一绣手以蓝银线绣上云海组合而成。 沅彧站的位置极佳,可把宋尔儒瞧得仔细。 他的确有风流的本钱,不过那只表示他的命比普通人好,投胎到富有人家,上天还给了副好皮囊罢了,没什么好骄傲。 对他,她没有什么兴趣,即使他是她的未婚夫。 沅彧没看热闹的兴致,撑着不适的身体,挤出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子,她打算绕远路回家。 ——〉※〈—— 镑式各样的水灯飘浮在河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摇动,火光倒影漾成一片耀灿琉璃。 “哇!好漂亮喔,沅彧姐姐,我们也买个水灯来放好不好?” “小桃喜欢?” “嗯,我听阿爹说放水灯时许愿,那水灯会飘啊飘到菩萨那里,菩萨就会帮人实现愿望喔。”莫桃一脸天真地说。 “那叫祈福。” 沅彧买了两个水灯,和莫桃来到河边。 她点上了火,捧起水灯,虔诚地许了个愿后,放灯随水逐流,一旁的莫桃依样画葫芦地跟着做。 “沅彧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她是祈求母亲身体健康。 “那我就不能告诉沅彧姐姐,我希望沅彧姐姐变得更漂亮啰。” 沅彧的心因这一句童言缓缓地注入暖流,莫桃是真心地希望她好,情意真切。 “我听见了。” “啊!那沅彧姐姐就不能变漂亮?”莫桃懊恼地嚷着,都怪自己多话。 “是的。”她的容貌再如何诚心祈求也不可能改变,别让莫桃抱持希望。 “喔。”莫桃垂下小脸,口气里充满了惋惜。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一下子就转移情绪。 莫桃瞥见对岸似乎很热闹,仰头看着沅彧,一脸恳求。“沅彧姐姐,那边在猜灯谜,咱们去瞧瞧好不好?”也不待她回答,小手拉着她就要往目标前进。 走了两步,莫桃不明所以地回头瞅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沅彧,“沅彧姐姐,你不想过去吗?” 向来排斥与人有肢体接触的沅彧,反射性要甩开莫桃小手的那一刹那,掌心传来的热度和柔女敕教她留恋。 小时候,她在爹娘周全的保护下,极少接触外界,她曾好奇地躲在门后瞧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看着牵手逛街的孩童她欣羡不已,期盼有一天她也可以和朋友携手同游,或是在一起玩耍。 不过这份企盼没多久就消失了。有一回,她瞧见有个小女孩跌倒,好心跑出去扶起女孩,可那女孩看清楚她的长相后,不仅嫌恶地甩开她,还骂她,那表情至今仍鲜明难忘,从那以后她就明了,“朋友”对她而言是遥远的名词,也导致她讨厌与人有肢体接触。 沅彧僵硬地扯开一抹笑,“不是,我们走吧。” 她们踏上拱桥,准备到对岸。 人群推挤之间,前头的人突然大手一挥,沅彧头上的纱帽被打落。 “对不住……”那人连忙回头道歉,但他随即倒抽了口冷气,惊惶狂叫:“鬼啊——” 他那刺耳的尖叫声,引来众人的目光。 喝!好丑的姑娘! 众人那嫌恶的目光如冷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她的心,沅彧瑟缩地转开脸,却直直望入画舫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沅彧如惊弓之鸟地退了一步,他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宋尔儒。 “小桃,我不舒服,咱们回去。”她声音微颤的说。 “好。”莫桃也感受到众人对沅彧的厌恶,毫无异议地跟着离开。 ——〉※〈—— 往右,往左,往上,往下,再转一圈,终于能动了。 他的眼睛酸死了! “宋公子,看傻了?”商絮影揶揄道。 他是吓傻了。 宋尔儒挥开扇子用力地扇了几下,以镇定心神。 “那是哪家的姑娘?”明知自己的容貌骇人,就不该在夜晚出门,很容易吓死人的。 “好笑!宋公子怎么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认得?” “什么?她是蓝沅彧?” 小时侯他曾见过她一次,吓得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没想到长大后她更丑了。 他一向认为每个女子各有姿态,各有不同的美,无论是小家碧玉,或是冷艳高傲。 不过,蓝沅彧真是丑得教人心惊胆战,让他未曾嫌弃过任何女人的多情眼光,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可悲的是,她还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都该怪死去的老爹,没事为他揽了这么个天大的麻烦,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甩开这烫手山芋,只好拖着婚事。 “我不知絮影姑娘也对市井流言有兴趣哩。” “并非每个人的消息,我都会注意。”商絮影酡红了脸,这样露骨的暗示她还是第一次。 “让絮影姑娘关切我可真荣幸。”美人的娇、美人的柔,让宋尔儒的心情愉快了起来。 “宋公子,你笑话我。” “热闹瞧完了,咱们喝酒去吧。”宋尔儒一把揽过商絮影纤细的腰,将沅彧抛至脑后。 有酒今朝醉,他何必自寻苦恼,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 第二章 随着春天的来到,寒冷的天气渐渐回暖,枯黄的草木萌发新芽,大地笼罩在春天的气息里。 莫桃推开门之前,回头对身后的朋友们说:“我说过的话你们记住了?”得到无声的颔首保证后,她才推开两扇木门。 “沅彧姐姐,小桃有话跟你说。”她冲到桌子前,甜甜地唤道。 专心画画的沅彧,压根没注意到莫桃进门,此刻让她的叫唤给惊吓到,手一偏,笔歪了,只差几笔即可完成的画就这么毁了。 莫桃绽开的笑靥迅即敛起,小脸浮现自责,“沅彧姐姐,对不起。” 伴下笔,沅彧拍拍她的头,“你不是故意,不怪你。”轻柔和缓的语调,具有镇定安抚人心的作用。 “可是……”那么漂亮的一幅画,因为自己的莽撞而毁了,她不能心安啊。 “别自责,你也不想的不是吗?”她噙着温婉的浅笑,转移话题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嗯。”想起那一票朋友,莫桃漾开了笑容,梨窝若隐若现。“上回我同你提过,我有四个朋友想和我一道习字,今日我带他们来了。” “那他们呢?” “在外头。”她朝外勾勾手指,“进来吧。” 先后跳进两男两女四名孩童,他们一字排开站定后礼貌地一鞠躬。“夫子好。” “啊!妖怪呀——”童飞龙抬首瞅见沅彧的脸,冲口吼道。 “你闭嘴!”莫桃生气地怒喊才制住了童飞龙震耳的叫声。 “你们回去,不教你们识字了,回去——”她的眼里浮上一层水气,不是伤心,而是气愤难平。 亏她当他们是朋友,以为他们会了解沅彧姐姐的好,然而他们回报她的是什么? 她更气的是自己,上一回,她强拗沅彧姐姐带她去逛灯会,结果让沅彧姐姐遭受众人耻笑,这次带来她认定的朋友,结果还是一样,她竟然再一次地伤害沅彧姐姐。 她恨死自己了。 “走!走!走——”她气愤地将他们往外推。 僵了下的沅彧,立即恢复神色,出声阻止激动的莫桃。 “小桃,别这样,他们不是有心的。”童心比什么都来得真实,她不会也不能因为他们表现最真实的一面而责怪他们。 “可是他们说的话太过分了。”莫桃气得泪水忍不住滑落双颊。 沅彧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沅彧姐姐的时候还吓哭了?” 莫桃点了点头,开口想解释,“那时候……是……是……”随着趋小的声音她的头越垂越低,这么说来她也做过同样伤害沅彧姐姐的事。 沅彧抬起她的小脸,要她正视自己,微笑地问:“那现在还会怕沅彧姐姐吗?” “不会了。” “那就对了,因为沅彧姐姐长得不好看,头一回见着难免会吓一跳,但相处久了就不会了,瞧!小桃跟沅彧姐姐感情不是极好?”沅彧开导她。“不生气了,好不?” “嗯,不生气了。” “对不起,大姐姐,是我管教弟弟不严。”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有着心形小脸、笑起来像沾了蜜的小女孩。 “我已经教训过那个多舌的笨蛋。”说着,她又赏了童飞龙一记锅贴。“还不过来道歉。”是她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跟他是双生子。 道歉?不管是有心或无心伤害,从来没有人向她道过歉,头一回遇见有人要向她道歉,沅彧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用了。” “要的,是我们不对。”另一名瘦弱的小女孩开口道。他们是孤儿,人情冷暖最清楚,万不该以貌取人。“飞龙,道歉。” 呜……又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被吓到才乱叫。 屈于婬威下,飞龙只好朝沅彧深深一鞠躬。“对不起,我说错话伤到你,我是无心的。” “谢谢你!”沅彧哽咽。 就算长得再丑陋,她也需要他人的真心对待。 飞龙模模头,真奇怪,他不过是道个歉,大姐姐为什么还跟他道谢?不过,他决定喜欢这位大姐姐了,她一点架子也没有。 “大姐姐,你还愿意教我们识字吗?”飞凤怯怯地问。 沅彧点点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飞凤急忙挥挥手,“不不不,我们怎么会嫌弃?我们可是巴不得呢。” 不收学费的夫子哪儿找,他们又不是笨蛋,何况这位大姐姐虽然长得吓人,但她待人好像满好的。 “我叫飞凤,童飞凤,和刚才说错话的笨蛋是双胞胎。” 飞龙白了她一眼才道:“我是飞龙。” “夫子你好,我叫黄书柳,他们都叫我柳柳。”是方才坚持飞龙要道歉的瘦弱女孩。 “无伤。”简洁有力的两个字,是从入房就安静无声的男孩口中吐出。 “往后你们就和小桃一样称呼我沅彧姐姐就好,别叫什么夫子。” 沅彧温柔地笑了,对于人性早巳失去的信心,一点一滴地拾回。 “好。”四人很有默契地应诺。 飞凤眼睛发亮地望着她,“沅彧姐姐,你的声音好好听喔,听得我好像醉了一样。”澄澈的眸子里满是赞叹没有虚伪。 沅彧不甚自在地道:“谢谢。” “你喝过酒吗?还醉了,嗤!” “那只是形容词,你、懂、不、懂?”飞凤用力戳着弟弟的肩。 “你们……” 莫桃拉住想调解的沅彧,“别管他们俩,他们一会儿不吵才奇怪。” 打掉戳得他很痛的祸手,飞龙挺起胸膛大声地说:“我懂,我当然懂,形容词嘛!我懂,我懂。”其实他一点也不懂。 飞凤双手环胸斜睨他,不是很瞧得起地问:“真的懂?”分明不懂还装懂。 “飞龙、飞凤,别吵了,我们是来上课的。”柳柳出声打断两人没完的嚷嚷。 两人马上噤若寒蝉,尴尬地看向沅彧,不安地搔头。 沅彧被他们逗趣的模样逗得轻笑个不停。 有了他们,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将会添入热闹的色彩。 她真诚地期待。 ——〉※〈—— 夜空中高挂着月亮,整个大地笼罩在夜的深沉里。 “娘,睡了吗?”沅彧轻声地问。 “彧儿进来吧。”房内传来柔弱的声音。 她推门而人,瞧见杜薇在微弱的灯火下缝补衣扣,她不楚蹙起双眉。 “娘,这伤眼力的活,交给我做就行了。”沅彧拿过她手中的针线。 杜薇微笑,“又不是什么粗重活,你太大惊小敝了。” “娘只管安心养病,不管大活、小活就让大惊小敝的彧儿来服其劳。”她很坚持。 “大小活都不让我做,我才会闷出病来。”沅彧极为孝顺,怕她太累了,但缝衣扣这点小事不会累着她的。 “白天娘要看铺子,已经够劳累了。”若非怕她丑怪的容貌吓坏客人,她是不可能让娘亲去看铺子的。 见女儿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杜薇只好投降,“好吧。” 肯让她看铺子活动筋骨,已经是沅彧最大的让步。 “说定了?”沅彧要求保证。 杜薇像受教的小孩于举起手,“我保证。”这样受女儿管,抱怨归抱怨,她也挺享受的,教她心底一片甜。 沅彧这才露出微笑,“有件事我想同娘商量。” “什么事?”杜薇兴致勃勃地问。由小到大沅彧都很独立,难得沅彧有事要与她商量,她当然兴奋。 瞧母亲一脸喜悦期待,沅彧有些难启齿,因为将出口的话会让母亲为难,无奈事情终要解决的。 “我想解除与宋家的婚事。”这句话轻轻地从她口中溜出。 杜薇吃了一惊,女儿想解除婚约? “当初订下这门亲事的宋伯伯和爹都不在人世了,而我也及笄多年,宋尔儒迟迟没有表示,看得出来他心意为何。外头传言他有中意的女子,想来,他碍着这婚约不好与意中人相守,何必误人误己呢。” “传言未必可全信。” “空穴岂会来风,虽说传言未必可全信,但必有几分真实。” “可是……”彧儿说得不无道理,可女儿家没个归宿总是不好,她希望彧儿能够幸福呀。 “娘,我知道你忧心的事,只是宋尔儒若非基于喜爱才娶我,这样强求来的婚姻,怕是不嫁比嫁了好。” 杜薇幽幽地一叹,怜惜地抚上沅彧颊畔,“若不是娘把你生成这般,你也不用遭受这等委屈。” 当年的毒是解了,沅彧的容貌却改变不了。 “娘,女儿不怨天不憎地,合该命是如此,只盼娘别再责怪自己了。” 命运、命运,命令人无从探索掌控,是天定无法更改,但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想解决婚约,无非是不让她的命运交由一个不爱她的人来左右。 不是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憧憬,而是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容貌留不住任何男人的心。 或者该说是她贪得无厌,想拥有爹和娘那种情深不渝的感情,但只怕这是个奢望,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放弃。 “好吧,就依你的决定。”她疼惜女儿,所以答应。 “谢谢娘。” ——〉※〈—— 晌午时分,一男一女相偕进入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忆白楼”。 不待店小二招呼,径自走向后院,来到一间僻静的雅房,方要打开门进去,一道人影从里头窜出。 “小初,你回来了。”基于异性相吸的原理,人影当然是投向佳人啰,可惜不如他的意,他笔直地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 抬头迎视懒懒睨着他的好友,宋尔儒促狭地眨眨眼,“凛,吃醋啊?” “不错。”对方很大方地承认。 “好小子有你的,追回了老婆。”他捶了夜凛的肩一拳。 “宋公子,好久不见。”昔无初浅笑礼貌性地打招呼。 面对佳人,宋尔儒很自然展露明灿耀人的笑容。“小初,你太见外了,叫我尔儒。” “别理他。”夜凛搂住妻子的肩。 “凛,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是朋友,无初是你的妻,理所当然也得叫得……”肩膀被人赏了一拳,终止他的长篇大论。 孟水漓赏了想反击的宋尔儒一记凶悍的白眼,拉着昔无初进房。 “无初,咱们别理两个小家子气的‘大’男人斗嘴。”特别加重大字,要他们自觉丢脸。 两个男人了然地对看一眼,乖乖闭上嘴跟着走进房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凶女人可是惹不得。 “我去吩咐小二上菜。”孟水漓是忆白楼的主事,但真正的老板却是宋尔儒。 “小初,来,喝茶。”宋尔儒为昔无初斟了杯茶,也不管正牌丈夫就在旁,直对佳人献殷勤。 夜凛瞪他一眼,“尔儒,你也太过现实。娘子,你就叫声宋大哥,为夫讨一杯水酒。” 都几岁的人了还爱耍嘴皮,昔无初不禁莞尔,顺从夫婿的要求轻唤:“宋大哥。” 宋尔儒愉悦地应了声后,才心甘情愿地赏夜凛一杯酒,还佯装好心地说:“喝吧,小心别噎着。” 这时,敲门声响起,宋尔儒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他端起迷人的笑脸问:“小丫头,你找谁?” “请问,你是宋尔儒吗?”莫桃不受他笑容的影响,音调平板地问。 常听爹说,宋尔儒是沅彧姐姐的未婚夫,可是他嫌沅彧姐姐丑,迟迟不娶沅彧姐姐,所以她讨厌他。 “我是。” “这是要给你的。”莫桃塞了张纸条给他,掉头就走。 宋尔儒挑高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上的纸条,还来不及看,纸条便被劫走了。 “劫匪”是凑巧回来的孟水漓。“咦,情书呀?” “残害幼苗,连这么小的娃儿你也不放过。”夜凛摇头道。 “此言差矣,是那小女娃挡不住我的俊逸风采才对。” “别吵,我念给你们听不就得了。” “那就念吧。”宋尔儒摇着手上的扇子,一派潇洒的模样。 “有事相商,明日申时三刻落尘崖见,蓝沅彧。” “啪”地一声,他手上的扇子落了地。 “蓝沅彧不就是你那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妻吗?敢情她是来催婚的。”夜凛说着风凉话。 喝茶压惊的宋尔儒,闻言含在口里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夜凛动作极快,挥袖将射来的茶水尽扫两侧。 “喂,卫生一点。” “你少乌鸦嘴了。” 是他日子过得太闲散,老天爷看不过去,特地派蓝沅彧来惩罚他吗? 那惩处未免太过严厉了吧? 他以为一直拖着婚期,谅蓝沅彧再厚脸皮,也不敢来逼婚。 谁知她脸皮之厚,唉—— 他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吗? 谁来救他月兑离苦海啊…… ──────────────────────── 第三章 一抹深紫色的身影站在落尘崖上,任由风阵阵吹过,拂得纱帽衣袂飘飘。 那身影仰望一望无垠的蓝空,目光凝视着在天际自在翱翔的苍鹰。 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让沅彧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宋尔儒在距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幸好,她脸上蒙着一层深紫色薄纱,要忽视她那难以入目的脸不算难事。 他不假思索地露出面对女性时的微笑,“你……”忽来的一阵寒风,吹开沅彧的面纱,对上她那丑陋的面容,直吓得他咬到舌头。 好恐怖的长相啊! 虽说,面纱在瞬间又回复原状,但惊心的恐怖画面难忘,教他说得有些结巴。“你……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那嫌恶的表情,令沅彧感到深受伤害,随即,她平抚下受伤的情绪。 不能怪他,她这般奇特的容貌怕是没有几个人受得了。 “今天我找你来,是要同你商量婚事。” “婚事?”他惊叫了声,声音之大惊起栖息于枯树上的群鸟振翅飞离。 懊不会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教夜凛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是的,你该不会忘了我俩有婚约吧?” “我……我没忘。”他从喉咙里滚出话来。 一向无碍的口才遇上了丑女,怎么也施展不开来。 瞧他那副受惊的表情,是以为她来逼婚的吧。沅彧弯了唇线,缓缓地说:“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你想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沅彧沉默了会,直到宋尔儒的一颗心提上喉咙口,她才开口。 “我想退婚。” “退婚?”宋尔儒瞠大漂亮的眼睛,他有没有听错? “是的,退婚。”沅彧读出他的表情,“你没有听错。”他心里的想法全写在脸上,是被她吓坏乱了方寸?还是他本性就是这样率真? 宋尔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原来她不是上元节那日对他一见钟情,垂涎他的男色来逼婚的。 “为什么?”冲口而出的问题让他一惊,他的口气竟像个弃妇,哈!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退婚,他求之不得。 但让一个面貌丑陋的姑娘退婚,他大大不是滋味。 “为什么?你不会是想娶我吧?”沅彧反问。他会这样问,不就是自尊心作祟,被她这个无盐之貌的丑女要求退婚,他会做何感想可想而知。 “当然不是。”他急于撇清。 “那不就结了,你我都无意这门婚事,就解了吧。” 他一直拖延婚事,不就是盼会不会有转机,现在,机会来了,他岂有放弃的道理。她这样算不算做了件功德? 她把人生大事说得像是做买卖,不合意就退货,她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子?宋尔儒暗忖。 迷惑只是短暂,虽说被退货的他有些不快,但终于能甩掉麻烦,他也松了口气。 “就照你的意思。”对他来说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不必背负背弃婚约的不义之名,又可甩月兑掉她。 “你可以对外宣称,是我蓝沅彧自知高攀不上宋家,主动要求退婚,而你们宋家不过是应了我的请求罢了。”她不卑不亢地说。 宋尔儒紧张心情松懈下来,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极为好听,轻柔酥软,有如温柔的春风。 可惜啊可惜。 这样好听的声音,若出自美人嘴,不知会如何扣人心弦。 唉,老天还真会捉弄人。 “这是作为婚约信物的白玉祥凰坠,物归原主。”沅彧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 他那一只是叫瑞凤坠吧?他不知丢哪去了。“瑞风坠我没带出来。” “等你找着再差人送过来吧。”一个无意这桩婚姻的人,她不认为他会细心地将信物妥善保存。“言尽于此,告辞。”她轻挪脚步,转身离去。 宋尔儒不解地目送她离去。 等你找着—— 她怎么会知道他把瑞风坠搞丢了? ——〉※〈—— 平静的生活一连过了月余,直到某人来访才掀起波动。 宋尔儒穿过拱门,依照杜薇的指示,他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里头传出阵阵笑语及清朗的读书声。 从窗户看进去,只见一群小表头规矩地坐着认真听沅彧上课。 他瞧着瞧着,不禁有些失神,实在是沅彧的声音太过醉人。 她的容貌依旧丑陋,可是她的笑,带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魔力,他是不是脑袋坏了,才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沅彧姐姐,外头有个人。”飞凤注意到宋尔儒的存在。 沅彧抬头一瞥,淡淡蹙起眉,随手捞来纱帽戴上,缓步踱出,可是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作比她快,抢先护卫在她身前指着宋尔儒叫骂。 “大坏蛋,你来做什么?” 对于莫桃的无礼,宋尔儒只是扬扬眉,没有生气。“小丫头,我有得罪你吗?” “有,你欺负沅彧姐姐,就是得罪了我。”莫桃一手叉着腰,一手用拇指指着自己,气愤地道。 “小桃,我曾教你这般待人吗?’莫桃捍卫她的举动令她感动,但她不愿让人以为莫桃是没有教养的小孩。 “好态度是用来对待好人,他这个坏蛋就不必了。” “小桃!”沅彧轻斥一声,莫桃百般不愿地噤声退到一旁。 飞凤用手肘撞了撞她,小小声地问:“小桃,为什么你叫他坏蛋?”她对眼前相貌俊挺的宋尔儒感到好奇。 “是他害沅彧姐姐被外头的人取笑。”莫桃不悦地嘟囔,她讨厌宋尔儒。 “哦,原来他就是沅彧姐姐的未婚夫。”说话的人是飞龙。 “已经不是了。”无伤插嘴。 “他配不上沅彧姐姐。”柳柳下评论。 沅彧转头对上来客,语气淡然地问:“有事吗?” “不急,等你上完课再谈。”宋尔儒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收起。 沅彧思忖了下,时间也差不多了,正想宣布下课之际,飞龙突然冒出惊人之语。 “喂!大坏蛋,就是你抛弃沅彧姐姐的,沅彧姐姐人这样好,你不要我要了。”沅彧姐姐常给他糖吃,他很喜欢她。 他拍胸脯保证道:“沅彧姐姐等我长大,我娶你。” 沅彧蹲,掀开面纱看着飞龙,“我这么丑,你还要吗?” “要。”他说得毫不迟疑,“沅彧姐姐人丑心不丑,沅彧姐姐的好,飞龙懂。” “谢谢你。不过飞龙,婚姻大事是不能随便允诺的。”当初就是有人把戏言当真,才造成她有张骇人的脸。 “为什么?” “等你长大,我也老了。” “对喔!我怎么没想到?”飞龙号搔搔头呵呵地笑。 沅彧站起身,轻击下掌,朗声道:“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 ——〉※〈—— 好不容易才送走那群小娃儿,尤其是以护卫她为使命的莫桃,沅彧几乎把口水都说干了,好累,她怀疑明天嗓子还发得出声音吗? 沅彧揉揉额角,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宋尔儒。 只见宋尔儒静坐在软垫上,只手托腮昏昏欲睡,他的容貌俊美若女子,却不见丝毫脂粉味。 她看得有些痴了。 没有嫉妒、没有羡慕,纯粹的欣赏。 此刻她心中更加确定解除婚约是对的。 两个面貌极端的人,怎能凑在一起? “你找我有什么事?”沅彧开口打破沉默,召回正在和周公下棋的宋尔儒。 他打了个呵欠,“他们终于都走了。”接着他又伸了个懒腰。 不雅的动作他做来,也是好看极了。 “你找我做什么?”她再问一次。 宋尔儒整整仪容,容不得有丁点瑕疵破坏他的完美。“我是来道歉的。” 闻言,她心头窜过一股莫名的情绪。“为什么?”她讶然他这个风流不羁的贵公子会对个丑女说抱歉。 “外头的流言。”偶然听见三姑六婆说长道短,方知她主动要求解除婚约之举,竟让人当笑话看,众人的嘲笑话语说得极为难听。 他是巴不得退婚没错,但伤害一名女子来达成目的并不是他乐见。 况且女人是用来疼惜的,虽说蓝沅彧激不起他想疼爱的心情。 “不用了,这我早就料到了。”看来他倒算是个君子,除了拖延逃避有些不该。其实也怪不得他,是双方家长太过一厢情愿才会定下这桩婚事。 不可爱的女人!他是基于有失对女性的爱护才来道歉,她还拿乔。 等等,她说这情形早就料到,意思是她明白会被传得很难听,仍让他对外说是她高攀不上要求解除婚约,此举毁坏的是她的名声,为什么她还要这么做? 难道……她是因为体谅到他的难处,不惜毁损自己名声放他自由? 可能吗?有哪个女人肯这么做? 他迷惑不已。 “以后你还是别来较好,若引来更多流言,麻烦的是你自己。”沅彧警告他。这是为他好,也是为自己求安宁。 呵!挺新鲜的,貌比潘安的他也会有不受欢迎的一天。 顽皮的心思被勾起,宋尔儒把迷惑暂摆一旁,反正,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目前他另有打算。 ——〉※〈—— “嗨!”宋尔儒兴高采烈地朝踏入书房的沅彧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沅彧目光对上坐在后面、脸上带着笑的宋尔儒,惊讶地问道。他那阳光的笑容着实刺眼,她随手拿过桌上的纱帽戴上。 显然地,对她的警告,他并没有放在心头。 “来上课呀。” 很快地,沅彧平稳了情绪,语气平板地问:“上课?什么意思?” “上课还会有什么意思,就是坐在这,像他们一样听你讲课呀。”他指了指人人手上一串糖葫芦的小表头。 看来他们是被收买了,对于他们,她有纵容的笑意,但对不受欢迎的,她无法好礼相迎,冷冷地道:“好玩吗?若玩够了请出去。” “我没那么无聊开这种玩笑,我是真的来上课的。”宋尔儒俊逸的脸庞依旧带着笑,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 “小女子不才,只识得一些字,教教小孩勉强可以,实在没什么丰富的学识,宋公子来错地方。” “蓝姑娘客气了。”他还是不走。 她话说得够明白,他仍旧没有移驾的意思,沅彧不禁有些恼,“对不起,寒舍简陋,不适合你这样尊贵的大少爷来访。” 宋尔儒环视一圈后点点头,“是有些简陋,但不失风雅。” 沅彧抿紧唇,仿佛这样她才不会破口大骂。 飞龙拉拉她的衣袖。沅彧姐姐似乎不高兴。 “什么事?”她语气温柔地问,感受到飞龙因她微露的情绪而不安。她是怎么了?一向淡漠的性子竟为外人产生波动。 怎么差那么多?宋尔儒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沅彧姐姐,你是因为他坏,所以不让他留下来吗?可是他请我们吃糖葫芦,看来是有意认错,沅彧姐姐,你就原谅他,让他留下来同我们一起上课啦。”他为宋尔儒求情。 一串糖葫芦就让宋尔儒从大坏蛋晋升为好人了。沅彧哑然失笑。 “好嘛,沅彧姐姐,多一个人上课也比较热闹呀。”看他长得很好看的分上,飞凤就帮他说话。 “是啊,飞凤说得对。”无伤附和。吃人的嘴软,收了人家的好处好歹也得回馈一下。 “就答应他嘛,沅彧姐姐——”柳柳软言央求。 一个个都倒戈了,除了默不作声的莫桃。 糖葫芦不吃白不吃,但她莫桃绝对不会帮大坏蛋说好话。 睨了眼凉凉地摇着扇子的宋尔儒,沅彧决定顺了他们的意。就随他吧,他贪的是一时的新鲜有趣,待他了解其实平淡无奇,自然不会再来。 “坐好。”沅彧轻击掌集中他们的注意力,平常这个时辰课早就进行一半了。“那我们先来复习一下,把上次……” “等等,我有问题。”宋尔儒举手发问。 “又怎么了?”沅彧捺着性子问。 “你上课时不把纱帽摘下来吗?”对她的不耐烦他视而不见,有礼地问道。 “我……”对着宋尔儒灿烂的笑脸,沅彧多少有些自卑。 “沅彧姐姐以前上课都没戴呢。”飞凤声援,众人点头支持,“我们不习惯。” 沅彧既恼又无奈地卸下纱帽。 她告诉自己,既然他不怕她丑陋的面目,她也不怕他看。 “这下我可以正式上课了吗?。” 宋尔儒笑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瞟了他一眼,沅彧回到课程上,开始有史以来最累人的一堂课。 ──────────────────────── 第四章 其实在最初她丑陋容貌冲击过后,再看沅彧并没有事先的难以入眼。 宋尔儒托腮静静看着浑然不觉的人儿。 被人忽略的感觉还真难受。 从他进来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她竟没有发现,全神贯注在画画上。 画完最后一笔,沅彧备感成就地绽开笑容,搁下笔小心地拈起棉纸,准备移至窗台风干,倏地—— “呀!”沅彧惊叫一声。 “唉,你终于注意到我了。”宋尔儒的口气极为哀怨。 “你来多久了?” “有好一会儿了。” 沅彧微笑,笑中带点尴尬,这是她的坏习性,一旦全心投入某件事便会浑然忘我。 “也只有你会忽视我的存在。” 想他走到哪,必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偏偏碰上她,他的魅力毫无用武之地,况且她还是他曾拼命想甩开的人。 他起身走到桌旁。 方才,瞧她画得入神,不忍吵她,直至现在他才见着她的画作。 “画得真好!” 品画,重神韵强于技巧.即使将物品临摹得再像,它仍旧是张画,但若能将物的神韵表现出来,才能赋予画灵性。 而沅彧的画不仅完美地将莲的神韵表现出来,就连绘画技巧也无从挑剔。 “你们铺里卖的画,原来都是出自你之手!”他惊诧地发瑰。“那些画极佳。”是城里的文人士子极求的丹青墨宝,作者隐名且画量不多,大约一个月一幅。 沅彧的脸颊涌上抹赧红,她是首次听见外人称赞她的画。当初是听从娘亲的建议,在书肆一角摆卖她的画,纯粹是为兴趣并不是赚钱。 “我也来画一幅。”宋尔儒铺上新纸,执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他以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入形,“这是你上课严肃的模样。” 沅彧轻笑出声,他的画可爱讨喜,不过…… “人还要再丑一点。”他画得太清秀了。 “我眼中的你就是这样。” 她抬眼望进他的眸子里,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力持镇定,声音略微沙哑地说:“再画一张。” 沅彧看着他低首绘画,心里思绪翻腾。习惯人看她丑,说她丑,他的短短一句话,竟教自己产生短暂的迷失,她是怎么了? “猜得出来是谁?”宋尔儒噙着笑意问道。 沅彧开怀笑出声来。“是气呼呼的莫桃。” “答对了!她每回见着我都是这副脸孔。”他鼓起腮帮子夸张地模仿。 “哈!炳!炳!”这不是沅彧的笑声,四颗头颅在门外笑得人仰马翻。 飞龙不怕死地说:“真的好像莫桃喔——”语音未落,他脑袋被赏了一记爆栗子。 “谁?”他咬牙愤恨回头一瞧,见是黑了半张脸的莫桃,气焰立刻矮了一截,“会痛耶。”意思意思地抱怨了句。 莫桃面无表情越过挡在门口的四个阻碍,径自走到位子上坐好。 “俊俏大哥,你惨了。”飞凤好心提出警告。 宋尔儒以眼神向沅彧求救,哪知她根本置身事外,微笑地看着他。 他灵光一现,又提笔画了一张画,递到莫桃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莫桃也有可爱的时候,瞧。” 莫桃随意地瞟了眼,慢慢地脸色缓和了,默不作声地将画收下。看在他有意悔改的分上,她就不再跟他计较,她这叫“有容乃大”。呵,她很聪明嘛,上回沅彧姐姐教的成语她会用耶。 宋尔儒轻吁口气,同沅彧交换会心眼神。 倏地,其他的孩子蜂拥上来,吵着要宋尔儒帮他们作画。 “我也要!” “画我啦。” “我比较可爱,比较好画,我先。” “俊俏大哥是世上最好看的美男子,所以先画我啦。” “先安静的人先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双眼睛直看着他,小手指着自己,希望自己就是下一个。 “人人有份。”见他们兴奋地欲开口尖叫,宋尔儒立刻附上但书,“但得让我安静地画才行。” 闻言,他们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是她看错了,误将他视作与时下一些含金汤匙出世的富家公子仗着家世耀武扬威,原来他竟是这样和善好相处。 沅彧温雅地笑着看他为孩子作画,其实他的加入倒不算是件坏事嘛。 ——〉※〈—— 梧桐树上有数只小鸟,叫声啊嗽,凉亭里的人儿手持锐刀削着竹片,口里哼着小调。 屋顶上躺着一个人,眯着眼,托着腮,那盈耳的旋律,仿佛春风拂过翠绿杨柳,湖水涟漪微微荡漾动人心神。 突然,那优美的歌声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轻柔的问话。 “上头的阳光好吗?” “还不赖。” 沅彧低垂的脸庞浮起温笑,“这么好的天气,不享受一下是很可惜,不过何必跑到这里,阁下的家也有屋顶,躺卧起来也较舒适。” “这儿的风水好啊。”宋尔儒轻巧地飞跃下来,迎上眉眼都在笑的沅彧,“你非得这么嘲笑我吗?”又不是他自愿,打头一回从正门进书肆来,产生的谣言不计其数,现在只要他一靠近,就有一堆人盯着他瞧,他只好不走大门改成翻墙。 “翻墙的功夫了得。”沅彧意有所指地赞许,不久前他从某闺阁翻墙逃出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宋尔儒撇撇嘴,“我当作赞美啰。”他摇着扇子一派潇洒地走入凉亭里。 不是听不出她的暗讽,而是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光景,何苦跟自己过不去,若凡事斤斤计较,那不知气白多少根黑发,划不来。 瞧见沅彧将细竹削得很光滑,他好奇地问:“削竹做什么?” 这段日子的相处,他们日渐熟稔,现在除了课堂时间外,宋尔儒也常来找她。 “上课要用,莫桃他们吵着要做纸鸢。”提到那群孩子,沅彧表情明显柔和起来。 “我帮你。”宋尔儒拿了根细竹与刀片,学着沅彧削起来。“你不唱了吗?”余音缭绕耳际,回味无穷啊。 沅彧点头,持刀的手动作利落地削着。 “真的不唱了?神声天喉,怎能缺少知音?”他很愿意当她的知音。 “自娱之兴,不需知音。”沅彧温温婉婉地拒绝。 “可是我好想听。”他垮眉扁嘴,表情是可爱得叫人发噱。 沅彧见状,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唱嘛,看在我帮你削竹的分上唱嘛。”他一脸讨好地说。 望着他真诚又令人心动的容颜,惟有性情冷酷的人才拒绝得了他。她移开目光,清脆悦耳的音符从嘴里跃出。 宋尔儒收起玩心静静地聆听着,唇边始终漾着笑容。 一丝甜蜜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动,缓缓流入各自的心房。 突然—— “哎呀!”宋尔儒痛叫了声。 看他拼命甩手,沅彧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瞧。 一根小木屑插入他的食指指月复,她小心地挑出木屑,一滴血珠跟着渗出,她本能地一吮。 沅彧那自然诚挚的关怀,宋尔儒的心被重重击了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当她抬眸迎上他注视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合宜的举动。 她的脸颊顿若火烧,如烫着般放开他的手, “我……”她呆呆地望着他,不知该做何解释。 “你的嘴唇好柔软喔!”宋尔儒技巧地化解彼此的尴尬,压下心口莫名其妙的感觉。 沅彧低垂脸拿回他身前的削竹用具,“你别削,我自己来就好。” “唉,没想到削个竹片不是那么容易。”宋尔儒佯装抱怨。 他孩子气的口吻逗得她勾起微笑看他,“熟能生巧,你不用气馁。” “喔。”他十分受教地应了一声,轻笑道:“那方才被打断的歌唱也该继续。”他不着痕迹地将方才轻松气氛带回,可他心底隐约地明白似乎有些不同。 ——〉※〈—— 纤指轻拨弦,琴音流泻,柔美的嗓音逸出,回荡湖心。 心头有股情绪在骚动,不知着了什么魔,他就是觉得烦闷,就是觉得浮躁,忽视美人朝他轻送的秋波,心不在焉无法尽情享乐。 目光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指尖,拇指轻摩挲着食指。 直到一声娇柔的“爷”,才唤回他飘游的思绪。 程思思偎进他的怀抱,嗓音酥女敕得似能滴蜜,“奴家唱得如何?” “使入迷醉。”不过没沅彧的好,他忍不住在心底比较。 “那可有什么奖赏啊?” “一个吻。”宋尔儒往她艳红的樱唇啄了下。“够不够?” “人家不来了。”她一脸娇羞地捶他。 “当真不来?” “你坏!当众家姐妹的面前欺负我。”话虽这么说,程思思反而更偎向他。 宋尔儒抬起她的小脸,“你不就喜欢我这调调,真的讨厌吗?”邪气的话语教他说来,一点也不让人反感。 “明知道人家一颗心全给你了,嘴巴不过嚷嚷罢了。” “嘴真甜。” “你怀疑我的真心?我对你是真心的,盼能与你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听起来挺不错。” 闻言,程思思立刻把握机会,要求道:“以前碍着蓝家姑娘与你的婚约,如今婚约解除了,你何时要接我到宋府呢?” 他可是她从良的惟一人选。 不仅是她对宋尔儒投注了感情和心力,她更是过怕了逢场作戏、送迎往来的日子,她要的是能富贵终老的生活。 “这可就伤脑筋了,絮影也说过相同的话。我虽风流,但若真的娶妻,往后我只想对我娘子一个人好。” 他可不想三妻四妾弄得自己两头不是人。他对每个女人都是真心的好,美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会尽力成全。 她厌恶极了商絮影什么都要跟她争,从花魁位子到宋尔儒。 “只要能陪在你的身旁,我不求什么正室之位。”她企图以无悔真心感动他。 “我可消受不起太多美人恩。” 程思思心下一沉,淡淡地别开脸。 她明白宋尔儒的意思,他并没有喜爱她到把她娶回家的地步。 美人颦眉惹人心怜,宋尔儒拥她入怀安抚,“来,吃菜。”他微笑地转移话题,不许下任何承诺。 他夹了块梅干扣肉喂她,程思思软化了身段。 宋尔儒拿着木筷要再夹,“哎呀!”指月复传来刺痛感让他轻呼一声。 “怎么了?是筷子伤了你。”程思思看了眼掉落桌上的木筷,转而斥骂伺候在旁的丫环。“小环,怎么拿这等粗劣的木筷给宋公子用,玉筷呢?宋公子如此尊贵,现下伤了公子的手指,你就算砍下十根指头也不够赔。” 小环眼泪马上滴了下来,她得罪了大财神,会被嬷嬷打死,她不断地弯腰道歉。 “宋公子,真对不起……是常用的玉筷找不着,我才会拿木筷顶用的……对不起……” 见不得女人哭,宋尔儒软言安慰她,“没事,别哭了,不过是个小伤口。” “还杵在那做啥?还不快拿药箱过来。”程思思转向宋尔儒时,严厉的口气转为温柔,“宋公子,让我瞧瞧你的伤。”小心地执起他的手温柔地挑出木屑,待小环取来药箱后,不仅上了药还慎重其事地包扎,显得有些夸张。 类似的伤,不同人的处理方式,让他产生相异的反应。 程思思让他有被尊贵的虚荣;蓝沅彧却教他打心底被震撼。 “宋公子,药上好了。”程思思嗲媚的声音,唤回思绪远扬的宋尔儒。 他将迷惑抛到脑后,伸臂将程思思搂人怀中。 “来,这一吻是我的谢礼。” ——〉※〈—— “今天我们来做纸鸢。”沅彧一句话惹得欢呼声四起,她拍了拍手,马上恢复安静。 “我试范一次,先把两根细竹扎成个十字,再将另一根细竹弯成弓状缚在十字上,同时把拉线固定在竹上,然后慢慢地糊上纸,最后在纸上画上喜欢的图案、颜色,就完成了。” 在沅彧的巧手下,一只七彩绚丽、尾端缀着长长彩带的凤凰,活灵灵地呈现在他们画前。 “哇!好漂亮喔!”学生们的惊叹声不断。 “好了,所有的材料都在你们桌上,动手吧,不懂再问。” 她话声方落,小家伙们便迫不及待地做起来。 沅彧穿梭在他们之中,时而指正小错误。 “啊——”几乎掀顶的惨叫声倏起,“流血了、流血了、流血了……”飞龙捧着流血的手掌大声叫嚷。 “别动,我瞧瞧。”沅彧急忙走到他身边,审视他的伤口。 “痛啊!沅彧姐姐,我好痛……”他怕血。 沅彧先为他止血,声音轻柔地安抚他。“飞龙不哭,沅彧姐姐待会买糖炒栗子给你吃。” “我还要……沅彧姐姐……做的桂梅。”飞龙抽抽噎噎地追加条件。 “好,只要飞龙勇敢不哭。”还好伤口虽大但不深。 飞龙吸吸鼻子,“我不哭。” 沅彧失笑地瞥了他一眼才为他上药,这个时候还不忘把握机会敲诈。 “好了。”她抬眼看着小男孩,温言赞许他的表现,“飞龙真勇敢,说不哭真的不哭,下课我们就去买糖炒栗子,每个人都有份。” “好。不过……沅彧姐姐,你没有帮我赶走痛痛。” “赶走痛痛?” “就是亲亲受伤的地方,说痛痛飞了。”飞凤解释道,托他福才有糖炒栗子可以吃。 “是啊。”他点了下头,“小猪姐姐都会这么做的。”小猪姐姐是收养他们的好心人。 沅彧依言亲亲他包扎好的伤口,“痛痛飞了。”接着微笑地看着他道:“这样可以吗?” 飞龙笑开了,他很满意。 宋尔儒一手撑腮,望着沅彧温雅笑容陷入沉思,接着又看向食指。 他心一横,闭上眼,剪子往手一扎。 “哎哟,痛呀!”他痛叫出声。 他是不是牺牲太大了? 不过是想证明上回异样的感情纯属作祟,他何必这样伤害自己呢? “怎么了?” “我也流血了。”他抬起冒血的食指。 沅彧连忙过去一探,嘴角隐隐地泛起笑意。 他的伤比起飞龙受的伤还小呢,他却叫得比飞龙还要大声。 简单地抹上一层药膏,她交代道:“两个时辰内不要碰水。” “就这样?”他还有期待。 “是啊,要不呢?”沅彧不解他声音里浓浓的失望所为何来。 “沅彧姐姐,他也要赶走痛痛。”飞凤替宋尔儒说出他的期盼。 闻言,沅彧微微一笑,“你几岁了?” 简短的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做好了,我们下午放纸鸢去。”说完,她随即走开。 飞凤趴在桌上,两手托腮,眼睛睁得大大地瞅着宋尔儒,“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他无辜地眨眨眼。 她指出她看见的事实。“我看见你拿剪子往自己的手戳。” “是吗?”宋尔儒脸上没有一丝被逮着的困窘,看到就看到,他并不在乎。 飞凤也不是想看宋尔儒难堪的模样,她一手搭上他的肩,老气横秋地说:“我明白你喜欢沅彧姐姐。” “哦?”宋尔儒挑高一眉,他倒是想听听她有何见解。 “沅彧姐姐虽然不是顶好看,但她是个好姑娘,看在你长得挺顺我眼的分上,我会帮你的。” “方才谢谢你。” “不客气,大家心亮不宣。” “是心照不宣。”他纠正道。 “听懂就好不用字字计较,就这样啰。”飞凤拍拍走人。 宋尔儒打开折扇扇着,这娃儿真有趣。随即飞凤的话窜人脑海,他收起扇子,扇柄轻敲着下巴,难得露出正经的神情。 是吗?他喜欢沅彧?难道真是旁观者清? ──────────────────────── 第五章 时间飞快,眼看着炎夏就快过去了。 宋尔儒连着两次课都没来。 “沅彧姐姐,宋大哥怎么又缺席?”飞凤举手发问。 她默默无语。 “他不来就算了。”莫桃撅撅嘴,才对他有些改观,这下又回到原点。 没毅力的人! 下课后,沅彧控制不了担忧的心,便到他常出入的场所,看能不能遇见他。 他虽然爱装饰门面了些、自信了点,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他有股内敛的气质,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她站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前,不知该不该进去。 犹豫的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她担忧的人正朝这方向走来,不经思考,沅彧闪进巷子里。 她是不是太过冲动了?他们的身份尴尬,哪怕一个眼神,都会引发不必要的流言。 再者,以她这副模样,她没有勇气……她自卑了…… 他是个发光体,即使他身处万人之中仍是那么的显眼,让人难以忘怀。 与他擦身而过的女人,莫不缓下步伐羞红了脸频频回首,冀盼他的目光能停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一抽,转身快步离去,却在转角处同人撞上。 “姑娘,小心啊!”出声的丫环赶紧稳住主子不稳的身子,口气嚣张地质问:“哪个没长眼的!撞坏我家姑娘,赔得起吗?”姑娘是个宝摔不得,若有些许损伤,她的皮可要绷紧,少不了挨一阵好打。 沅彧跌坐在地,紫纱帽掉落地上。 “是蓝家的姑娘呀!”程思思惊讶地叫了声,状似好心地欲搀扶沅彧。 沅彧闪开她涂着鲜红色蔻丹的玉手,拾起纱帽戴上,自己站了起来。 程思思收回手,撇撇嘴。不碰就不碰,她还怕碰了会沾上一身的晦气。 “我同宋公子熟络,若撞伤你,我可担当不起。”她声音娇柔地说。 忽地,她恍悟般的哎呀一声,“抱歉失言,瞧我这记性真糟,忘了你们已解除婚约了。” 她的嚷嚷声引来路过的民众围观。 看美艳娇人的花魁如何将丑巴怪比得羞愧欲死。 这全是为了一个人见人爱、俊美无俦的风流贵公子——宋尔儒。 迸言红颜祸水,这会儿看来,俊颜的男人惹来的祸端也不逊于女人呀! “不过……”程思思难掩嫌憎地轻笑了声,“这样我倒替宋公子松了口气,以免半夜一个翻身,怕被你给吓死。” 她是该感谢蓝沅彧主动退出,自己才有入主宋家当阔少女乃女乃的机会。 但,她就是妒嫉蓝沅彧! 嫉妒她的运好命好,她程思思长得比她美上千万倍,只因她是蓝沅彧,就能成为宋尔儒的未婚妻,虽然他们已解除婚约了。 众人的讪笑声此起彼落,那嘲笑谩骂就像浪潮声,一波波地传来。 沅彧霎时血色尽褪。 人们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儿时所有不堪的记忆排山倒海朝她淹没而来。 众孩童砸她石子、吐口水,不停地唤她怪物…… 她费尽所有方法所埋葬的噩梦,轻易叫人给掀开,她又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亮晃晃的烈阳,照花她的眼,烧灼她的皮肤,她却感觉异常冷飕。 她抱着头,拔腿狂奔。 她不顾一切、仓皇失措地奔跑着。 直至奔进书肆,最安全的壳,才感到一丝温度。 “怎么了?小姐。”莫伯看见她脸色惨白紧抓着书架喘气,不解地问。 “彧儿?”柜台后的杜薇迅速走了出来,如此慌乱的沅彧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沅彧一触及母亲担忧的眸子,所有的思维都归位,她强迫镇定地安抚母亲,“没……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 杜薇知她孝顺,心事全往肚里吞不愿她担心,但她万分舍不得爱女如此压抑自己的苦。 “要不要请简大夫过来一趟?” 终究还是没拆穿,因她深知女儿的性子,知道自己的担心只会引来女儿的自责。 “我去请。”莫伯忙不迭地说。 “莫伯,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好。”沅彧喊住一脚已踏过门槛的莫伯后,回头给母亲一个虚弱的微笑。“娘,你别操心,我没事。” “那你回房歇息,晚膳就让娘来准备。” 这样坚强的沅彧,只叫她心酸,都是她这个娘害的。 “不,我……” “再反驳,娘可是要生气。” 明白杜薇的关心,沅彧不再坚持。“那就有劳娘了。” ——〉※〈—— 端着沉重的木盆拐进庭院,刚打溪边洗完衣服回来的沅彧,放下木盆,摘下紫纱帽,利落地甩乎衣衫晾在竹竿上。 宋尔儒轻手轻脚地来到她身后,唤道:“沅彧!” “啊!”沅彧惊叫了声,顾不得掉到地上的衣服,连忙拉开两人过于贴近的距离,惊魂未定地说:“你吓到我了。” “不惊!不惊!”他亲呢地拍拍她的背。 沅彧不着痕迹地蹲,捡起沾着泥沙的衣衫,把它搁置一旁,继续晾其他的衣裳。 宋尔儒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用精致绣巾包起来的布包。 “待会再晾。来,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腕说。 “啪!”她手上的衣物再次掉到地上。 沅彧瞪着他。 “哈哈!”他干笑两声,捡起它放到一旁,“待会再帮你清洗干净,现在先拨个空给我,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他拉着沅彧走向凉亭,边走边说:“前几天我出门去与人谈生意,瞧见这些东西,觉得挺适合你的,便买了回来送你。” 他解开布包献宝道:“这颜色的胭脂是最新的,清雅不艳。而这白玉簪子是出自名家之手,还有这精致的珍珠耳坠……” 沅彧不发一语地瞅他,脸色异发沉重。 浪费了一大缸的口水,宋尔儒终于发现要献殷勤的人儿,一点欣喜之情也没有。 “怎么,不喜欢吗?”女人不都喜欢这些玩意。 以往,闹着要他买珠宝首饰的美人,得到之后莫不是巧笑倩兮地道谢,并更加温柔地对待他。 “你非得这么折辱我不可吗?即使我丑若魍魉,我还是有自尊心的!”她无波的表情下,有着隐忍的激动气愤。 多年来,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全在昨日程思思几句话里坍塌毁灭。 如今,他也来插上一脚。 非得不停地提醒她的面貌如何不堪,如何骇人吗? “折辱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话宋尔儒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说的是哪国的番话! 他是瞧她常一身布衣,身上一件首饰也没,连胭脂也没抹,好心好意地想送她一些女孩子最爱的饰品,她却说他在折辱她,不禁令他火冒三丈。 别气、别气。他赶紧深吸呼,孔老夫子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气白他宝贝的青丝不值得。 沅彧挺起胸膛直视着他,“我就是我,长得再怎么不入你的眼还是我,别企图逼我作任何改变,若看不顺眼这样的我,你可以选择别看。” 她只想保护所剩不多的自尊。 聪慧的她,此时紧闭心门,看不见他此举只是想讨她欢心,是把她当作朋友,出门在外会为她带回礼物。 这是真实的自己,若是连这样的自己都失去了,她什么也不是! 真要妆点自己,不成了丑人多作怪了。 这女人简直是不知好歹。“你是说我多管闲事啰。”他当她是朋友,看见朋友有缺陷,他当然义不容辞想办法帮她改善,这样有什么不对? “我从没要你这么做。” 一番好意被当成驴肝肺,宋尔儒咬牙切齿道:“好!很好!” 去!一点都不好,他快要气炸了。 发现下颚发酸,原来是他咬得太用力,连忙放松。 不!他不会为了女人生气。 尤其还是为了她,不识相又貌丑,不值得的。对!眼不见为净,他做什么要在这讨气吞? 宋尔儒随即拂袖离去。 ——〉※〈—— 天转凉了。 吧爽少雨的秋天,罕见地一连下了多日的雨。 窗外的雨声渐沥未停,啪答啪答地敲打着屋瓦,秋风送来湿气,令人冷意陡生。 沅彧轻声走入母亲房里,她放下药盅,添了些木炭到小炉里,不一会儿房里暖和起来,才踱到床沿轻柔地唤醒杜薇。 “娘,醒醒。” 杜薇惺忪地睁开眼,“嗯……彧儿啊,该喝药了是吧?” “是。”扶起母亲坐好,并在她背后放了个枕头让她靠着,然后端来药碗坐在床前。 这几天来,杜薇的病情急遽恶化,沅彧不分昼夜地伺候在旁。 看见女儿脸上的黑眼圈,杜薇着实心疼。“彧儿,辛苦你了,是娘拖累你了。” 沅彧的眉头纠结,“彧儿不爱听娘说这个。”她舀了汤药吹凉,才送到杜薇的唇边。“会有些苦,娘忍些。” “药哪有不苦的?你当娘是小孩来哄,虽说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娘,娘到底还是长辈啊。”杜薇轻笑张口吞下药汁。 沅彧微微脸红,“我没那个意思。” “娘明白。” 喂完药后,她边搁好药碗边问:“娘要不要再歇息一会儿?” “不了,躺了一上午。”杜薇拍拍她身旁的位置。“我们娘儿俩有好些日子没谈心了。尔儒有阵子没来了?” “嗯。” “怎么了?”她还以为前阵子他们愉悦的相处下尔儒会喜欢上沅彧,除了外表,她对自己女儿的心性是很有信心的。 “他不该来。”淡淡地一句话带过,沅彧不想谈论此事的意图非常明显。 “娘还是希望有个人能够疼你、护你。” 天下父母心,杜薇衷心地祈愿会有那么一个温柔的男人成为女儿的避风港。 “有娘就够了。”她不贪求。 “不够的,娘只给得了你亲情,给不了爱情,有人相伴相依一生才能倒满。”毕竟她陪不了沅彧一生,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 “不会有那个人了。”沅彧笃定道。 “不,会有的。会有个了解你的人,真心喜爱你、想对你好。” “我不这么认为。有美丽的皮相才会有吸引男人去了解女人的动力,然而我没那个本钱。” 杜薇张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响应。 那是不争的事实! 看见母亲沉重的表情,沅彧轻拍她的手安慰, “娘,我不是自怜,也不自怨,更不是要引起你的自责,只是说出一个事实罢了。” “不过,女孩家容易遭蜚短流长所伤,娘最不愿看见的就是你受到伤害。” “蜚短流长无形伤,两心若不依,情难守、伤心肠。”她要不起的,也不该妄想,否则受到伤害的是自已。 杜薇几乎要忍不住落泪,她的彧儿是这般好,为什么老天不曾眷顾到她? 或许彧儿说得没错,与其鼓励她追寻爱情,倒不如让她安稳地度过一生。 彧儿坚强的外表,不过是种保护色,其实她有颗极为敏感的心,她怕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终有一天彧儿会受不了而崩溃。 不识情,就不会有伤害。 ——〉※〈—— 明亮的阳光一扫连日来的阴雨,阵阵秋风里带着淡淡的泥土香。 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出外踏青了。 冷清了好些天的庙宇又热闹起来,涌进不少善男信女。 “姑姑,今天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空下来给你啰。”宋尔儒搂住宋月湘的肩膀,轻笑道。 当年因宋竞战坚决反对将女儿宋月湘嫁给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孟玄奥,造成相爱的两人迫不已私奔,没几年光景,孟玄奥就去世了,独留一女与她相依为命。 那时宋竞战已不在人世,宋亦棋知道姐姐的情况后,便将她们母女接回府里照顾,直至宋亦棋夫妇相继去世,宋府的生意暂由宋月湘打理,这几年才移交回给宋尔儒。 可他少爷只肯拨三分的心力去做,要不以他的能力宋月湘早可以享清福。 这也是宋月湘头痛不已的地方,风流的他要到何时才会安定下来,为宋家传宗接代? “听得我好感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窝在温柔乡里,其余六十四天再拨给生意,一年里惟一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姑姑,就是今天啰。”宋月湘不理会他的甜言蜜语。 “哈哈!编迷汤没用。”孟水漓幸灾乐祸地说。 “你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宋月湘矛头指向女儿。 “娘啊,你就别再念经了。” “怕我念,就安分一点,别成天往外跑,让人家看笑话。”她这女儿外向得不像话。 “哈!炳!”宋尔儒笑得特别大声,“怕是全城的人早有耳闻,来不及了。” 孟水漓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向他,“要你管!” “水漓妹子,为兄是在为你担心。”他凉凉地说。 “不必了。” “干脆把你们俩送作堆好了。”宋月湘本是随口开玩笑,但仔细一想,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亲上加亲。 “公子谁会想要啊!” 宋尔儒伸手搭上孟水漓的肩,“水漓表妹,你这么说就错了,我可是城里众家闺女择婿的第一人选,我若是娶你,你可要感到荣幸。” “去,我才不是花痴。”孟水漓扳开肩头上的大掌,用力反折再推开他。 宋尔儒捧着痛麻的手连退数步,一不小心撞上了人。 他一抬首,望见熟悉的紫纱帽,愣了下。“沅彧——”这么巧,她也来庙里上香呀。 这些日子不去找她,思念反而越深,气消之后,本想去找她,但碍于尊严,他克制了下来。 以他极高的品味,她连他最低的条件都达不到,为何他一再地想亲近、甚至对她产生异样的情愫? 她的自尊心强,个性却温和娴雅不夹一丝尖锐,如此迥异的特质,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见奇怪。 或许这就是原因了,让他与她相处时不觉有任何压力。 沅彧有礼地朝宋月湘躬身一福,即越过宋尔儒离去,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该怎么解读他的反应? 陌生的酸涩涌上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明知这样的醋意不该,可见着他与女人调笑,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难过起来。生平第一回,她想独占一个人,一个无人不爱的风流贵公子。 她沉沦了吗?陷进他无意织就的情网之中,如飞蛾朝无情火焰飞扑而去。 沅彧加快脚步走着,到解签处找母亲。 “娘,好了吗?” 今日一早杜薇觉得体力还不错,提议要到庙里上香。沅彧起先不放心母亲才刚好些又让她到外头吹风,却禁不起杜薇的央求,无奈下她只好陪着母亲来了。 杜薇温柔地一笑,“好了,咱们回去吧。” 唉,她怕是再也等不到彧儿披嫁衣那天了,但替彧儿求了支上上签,她的心至少安了些。 ──────────────────────── 第六章 自从到庙里上香回来后,杜薇便昏迷不醒,看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 她昏迷了六天,沅彧也在旁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六天。 再强壮的身体也抵不住长期的劳累,沅彧终于撑不住靠着床柱假寐。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抚模她的头。 好熟悉,好窝心的感觉。 舒服得让她放松紧绷的心,慢慢地沉入美好的睡乡…… 直到她听见有个微细的声音。 那个声音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猛然惊醒,一股不安随即笼罩心头。 母亲依然昏睡不醒,可是又好像有些不对…… 她伸指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没气了! 沅彧缩回颤抖不已的手,痴痴望着她娘。 安详的面目,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告知自己她走得很平静。 “娘,是爹来接你了吗?”她轻声问着。 巧的是今天也是她爹的祭日,她相信爹和娘有情人终于团聚了,她该为此高兴,所以她不会哭。 她动手为母亲换上她最喜欢的一套衣裳,是爹在母亲生辰时特别为她订作的,再仔细妆点胭脂,她要让母亲漂漂亮亮地去见父亲。 “娘,你好漂亮,爹一定会称赞连连,爱煞你的。”她声音低柔地说。 泪没掉下来,可在眼眶里打转的盈盈泪水始终没干过。 爹娘终于相聚了。 她好羡慕…… ——〉※〈—— 沅彧站在灵前,眼神恍惚地望着桌上的灵位。 “沅彧,累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再歇息。”宋尔儒柔声劝道。她这样不吃不喝,不哭不悲的模样,着实令人忧虑。 失焦的眸子缓缓凝聚,她回身望着宋尔儒俊美的脸,幽幽地掀唇轻吐:“谢谢你。” 若不是他不计前嫌前来帮忙,仅靠她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娘的后事办得如此庄严隆重。 “没什好谢,这是我该做的。” 沅彧不再多说,只是深深向他一鞠躬。 “你一整天没吃任何东西,这样不行,你得进食,要不然身体会受不了。”他关心地说,目光落在她消瘦苍白的颊上,心里有些不舍。 她没有胃口,但他的关怀,让她想拒绝的话全都吞回去,点了点头。 “这样才乖。”宋尔儒露出笑容拉起她的手。 沅彧任他牵着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有人照顾的感觉真好,不过今日过后她就必须一人独活,无助从心里最深处涌现,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之后,宋尔儒盯着她用完了餐,再送她回房歇息,他才回府。 ——〉※〈—— 一轮明月高挂夜空,一抹身影在林子里疾窜,倏地,他放缓了脚步,走近倚着墓碑而坐的人儿。 “沅彧,这么晚了还出来。”她真不爱惜自己,夜里出门也不知加件衣服。宋尔儒解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肩上。 由于不放心她,睡前特地到蓝府巡视,才发现她不见了。 沅彧缓缓掀开眼睫,看见宋尔儒关切的脸庞,她微微地勾起唇角,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爹和娘。 “我想娘……”她的声音飘若游丝。 她好想娘啊,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冷清静寂得像座死城,她待不住,以往即使她独自一人在房里,也不曾感到如此孤单寂寞令她几欲窒息,因为她知道娘就在隔壁。可今夜娘不在人世的认知强烈地侵袭她,待她回过神时她已来到这儿。 “夜里凉,你会生病,我们回去吧。”宋尔儒蹲握住她的手,心中一凛,眉头跟着紧锁。 这么冰!她出来多久了? 将她的双手包裹在他温暖的大掌中,凑到嘴边轻呵着气。 沅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为他的温柔悸动了下。 直到掌中的手略有了温度,宋尔儒才抱着她奔回家。 沅彧柔弱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刻她不想故作坚强,她再坚强,也有需要个怀抱的时候。 带着寒意的夜风迎面吹袭而来,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她有些昏昏欲睡。 宋尔儒将她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后,连忙去热了壶酒。 “沅彧,别睡。”他拍拍她冰冷的颊,“你可不能这样睡着,会着凉。”见她睁开眼,他将一只酒杯塞进她手中。“来,先喝点热酒暖暖身。” 酒杯的热度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沅彧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我去准备热水让你净身。” 沅彧四周扫视了下,“这不是我的房间。” 他轻轻地勾起唇瓣,沅彧一向聪慧,想不到也有反应迟钝的时候。他笑,柔声道:“这是我的房间。乖,待在这别走开。”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凡事亲力亲为。 他搬进浴桶,提来热水,忙得一身是汗。 “水在这里,清洗一下比较舒坦。”他递给她一套干净的衣衫,“我的衣服你将就着穿。” 沅彧看看衣衫又看看他,然后点了下头。 “那我到前厅去,有事喊我。”宋尔儒转身正要离去,她拉住他。 他回头询问:“还有什么事?” “你的脸脏了。”炭粉沾黑他的脸,沅彧拧了条布巾,温柔地轻拭他的脸庞。 她感动他为她做的事,他堂堂一个太少爷,向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需要他亲自动手。 宋尔儒怔怔地看着她,她专注的模样仿佛对待珍品般。 她退开一步。“好了。” 他很享受她的温柔,当沅彧退开时他有片刻的失落。“谢谢。”说完,他走出内室。 屏风后,沅彧褪去衣裳,解开发辫坐入浴桶里。 直至浸泡在热水中,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累,疲惫的身子得到纾解,她不禁有些恍惚。 宋尔儒哪看得下书,淅沥水声撩拨得他心猿意马。 明知君子该非礼勿视,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书上写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读进脑子里。 她未免洗太久了。 “沅彧,你洗好了吗?” 屏风后没有回答,宋尔儒没有多想,大步走进内室,一看他呆了。 沅彧在浴桶里睡着了。 再看,他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鼻血几乎要飙出来。 氤氲热气让沅彧白皙肌肤呈现粉红的色彩,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模。 目光再往下移,他惊讶地发现沅彧常年罩在宽松布衣下的身材竟是如此玲珑有致。 察觉自己竟像个初解人事的青涩小伙子,宋尔儒暗骂自己,又不是没看过女人的,再更进一步的事他也做过。 别说说出去没人会相信,连他自己都无法置信。 水应该凉了,任由她再待在水里,恐怕会着凉。 宋尔儒先在床上铺好布巾,他深吸了几口气,伸手抱起沅彧放在布巾上,然后包裹住她那令人想人非非的身子拭干水渍。 他掀开布巾要为沅彧穿上衣服,手指不经意轻抚过她那滑如丝绸的肌肤,指尖传来的女敕滑触感,他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 唇瓣上的搔痒使沅彧惺忪地醒过来。 她星眸微张,映入眼帘的是张微微涨红的面孔。 “你亲我?” 宋尔儒先是愣了下,想来她是醉了,才会问这种憨问题,这不是已经摆明了嘛,他笑着点头,“嗯。”方才冒出的良心谴责,此时已不复见。 沅彧绽出笑容,许是酒精作祟,现下她只想跟随感觉而走,纤手攀上他的颈项,两人随即陷入激情的漩涡里…… ——〉※〈—— 天肚白,鸡初啼。 宋尔儒翻过身,察觉身旁有人,他倏地睁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的人儿。 沅彧平稳均匀的呼吸让他松了口气,还好没吵醒她。 他偷偷模模地下床着好衣裤,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门扉被无声地合上时,沅彧徐缓地睁开眼,瞪着那扇门,良久。 早在他醒过来时,她也醒了。 假睡是为了想知道他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她脑中依稀记得昨日的片段,是自己主动勾引他,她怕他会误以为是她想借机绑住他。 只是她难免会浮现一丝希望,会不会有个人不在乎她的容颜? 不该奢求的,以为昨夜的事就能改变什么,她太天真了。 在她生下来的那一刹那,便注定要孤独地过完一生,她必须正视自己的真面目——一个不堪入目的丑女。 一个不堪入目的丑女,能企盼什么幸福? 他的落荒而逃说明了一切。 沅彧自嘲地一笑。 没什么好失望的,他的反应和一般人无异。 试想,和一个人见人厌的丑女发生肌肤之亲,能有什么反应? 当然能逃多远是多远啊。 她苦涩地下床着衣,极力忽视昨夜纵情后留在身上的红紫与酸痛。 瞥见床单上暗红的血渍,让她深觉自己是个傻瓜,她急切地拉下它,似乎如此便能抹去昨晚曾发生过的事。 沅彧匆匆地带着床单离开。 待宋尔儒端着热水回到房间,邪恶地想着要用什么方法唤醒沅彧而笑得贼兮兮时,倏地,他怔愣住了。 床上哪还有人呀! 她怎么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好气人喔! 怎么可以沾了他的身子后就一走了之? 宋尔儒放下热水,飞也似的冲出去。 他要去找沅彧讲明白、说清楚。 ——〉※〈—— 一走进蓝府,宋尔儒便瞧见熟悉的纤细人影端着水盆,从拱门后拐了进来,他立刻走向那低着头走路的人儿。 唉,她仍旧忽视他忽视得紧。 再不出声,她恐会撞上他泼得他一身是水。 “沅彧。”他酸酸地低唤一声。 沅彧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颗石子,登时重心不稳,眼见就要摔倒—— 倏地,一只大手扶住她往后倾倒的身子,另一手稳住水盆,她抬眼见是宋尔儒,难从惊吓中回复。 “看见我俊俏的脸,话都不会说了吗?”他淘气地眨眨眼。 她定了定心绪,淡淡地收回目光。“麻烦你扶我站好。” 依言将沅彧扶正,他的大掌仍放在她的腰上,没有放开的打算。 他的举动让沅彧想起昨夜的放纵,她不禁敛眉挣月兑他的怀抱,颔首轻声道:“谢谢。” 她心里暗忖,他所为而来? 是来道歉?还是来解释?绝不可能是来负责。 对于沅彧的排拒,宋尔儒只是撇撇嘴,自尊心有些受损,反正在她面前他是难以保持他的俊逸风采,因为她从不放在眼底。 想到这,他有一堆苦水想吐。 但,目前最迫切的是知道沅彧的想法。 他接过她手中的水盆放置在地,“沅彧,你怎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醒来没见着你,一早还要开铺,所以先行离开了。” “是吗?”她的理由很充分,找不出一丝不对,让他的委屈无处发泄。他撇撇嘴,按下懊恼启口道:“昨夜……” 见他开口提昨夜,沅彧便接下话,先挑明说清楚避免日后难堪。 “昨夜的事你无须介怀。”她看向无云的蓝天,心口微微抽痛。 无须介怀?她叫他无须介怀? 宋尔儒一怔,沅彧的反应未免太过特殊,“清白”两字对女孩子而言,不啻是第二生命,那为何她可以这般冷淡不在乎? “沅彧,你确实了解昨夜的事?”他小心地问出口,怕伤到她的自尊心,或许她就是不了解,才会不要他负责。 他的问法、口气,教沅彧以为他是怕她欲擒故纵。“确实清楚。”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缓慢。 宋尔儒微眯起眼,他很怀疑。 发生这种事不都是女方拉着男方要求负责吗? 他抬眼锁住她的眸子,“经过昨夜的事,你可能会怀有孩子的。” “我知道。” 他更迷惑了,既然她知道,那她是真的不在乎啰。 不行,她不可以不在乎。他月兑口而出:“那你不该要人负责吗?” “要你负责吗?” 他重重地点头,“是啊。”不懂她为何一副惊讶的模样。 “若每个跟你发生关系的女人,都要你负责,那你的妻妾不比皇帝的后宫还多。”沅彧的口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不过掩在衣袖下紧握得泛白的拳头,泄漏了她的在乎。 话一说完,她弯端起水盆,朝前方的店铺走去。 宋尔儒愣愣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说得没错,那他又为何执意要沅彧要求他负责?是不甘,但除了不甘,又好像有些什么不同的情绪。 他捧着头蹲思考。似乎在他要沅彧要求他负责时,他潜意识里已决定以心相许了……不,应该是更早,在他亲吻沅彧那一刻。 倏地,宋尔儒跳了起来。 对沅彧,他势在必得,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对沅彧他有不一样的心情,这个叫他不自觉拿出真情以对的小娘子。 可以惹他生气,可以惹他怜惜,惹出一大堆陌生的情绪。 以往他对每个女子疼爱那是出自风流的天性,但对沅彧则是打心底生出来的自然反应。 他好像栽了哪—— ──────────────────────── 第七章 夜深时分,一盏微弱的灯火仍亮着,在暗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一抹人影翻高跃低地朝着亮光处掠去。 来到门前,他整顿了下仪容,打开扇子潇洒翩翩地推门而入。 他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在沅彧面前,然而就有人那么不解风情,连施舍他一眼都不肯,亏他今天还特别穿了套新衣裳。 但他也只能撇撇嘴,正在看书的沅彧可吵不得。 有一次,他把正埋首书中的沅彧给吵火,惹得她连着两天把他当成隐形人,对他不理不睬,还把他锁在门外,不让他进去。 他无奈地收起扇子,安静地坐在沅彧对面,双掌托腮,手指不停在颊面上弹动,慢慢地好动的手指静下来。 昏黄烛光下,沅彧垂下半湿的如云秀发,受书里内容吸引而唇角微勾,专注的脸庞掩去了一半,目光不由自主胶着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将发丝拢到耳后,沅彧无意识的举动触动宋尔儒,他眼一亮,有事可以让他打发时间啰。 他起身找来一柄木梳,走至她身后,为她梳头。 沅彧仅是轻轻的一颤,但因读至精彩之处不舍移开目光,也就任由他去。 梳着梳着,他梳上瘾了,沅彧一头如墨如绸柔滑的青丝,让他爱不释手。 这种亲昵的动作,带给他的除了悸动外,还有种幸福的感觉,在他的心湖泛开一波波的涟漪。 他知道自个儿是怎么也放不开她了。 唉,他一个俊美无俦的贵公子败在这样平凡的女子手上了。 他再不甘心,也没法子挽回了。 沅彧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缀合上书,仍回味无穷。 回到现实之中,她注意到宋尔儒的举动,抬手将秀发拨到身前,淡淡地制止他,“别梳了。” 宋尔儒放下梳子,走到她面前,“书终于看完了,有空注意到我啰。” 好哀怨的语气,沅彧噗哧一笑。“你明知道我一看起书来,会……” “忘了其他的人事物。”他接口道,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我不在意你看书看得入迷,谁教我没有吸引力。” 在她面前他那万人迷的风采压根无用武之地,若不是只有她不把他看在眼里,他还以为自己失去魅力了。 沅彧忍住想笑的冲动。 那酸溜溜的口气,说不在意谁相信呀。 “我是不赞成你每次一沉迷,总是一本接着一本,看到天快亮才休息,有时早膳也没吃,就开店做生意。都没几两肉了,再瘦下去会变成皮包骨,再强壮的身体也不堪你这样折腾。” 她皱皱眉,小声地顶回道:“近来我已很少这样了。” “那是有我在一旁盯着。” 沅彧无法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他每晚都来盯梢,盯到她上床才肯离开;硬是要纠正她不正常的生活习惯。知他管她是为了自己着想,所以她也不好意思拂逆。 “还有,你常忙起来就有一餐没一餐的,这个习惯也得改。” 沅彧的眉头越锁越紧,“怎么……我不要。” “从明天起,用膳时间我会来陪你。”见她想反对,他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无言以对,“早膳常没吃,午膳待寅时才记得吃的人,没资格说不。” 炳哈,难得可以让沅彧乖乖听他训话,真是大快人心啊。 ——〉※〈—— 简行磊专心地替沅彧诊脉,双眉逐渐皱起。 把完脉后,他在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沅彧平静地等待,心里多少有个底。 身体上的不适,三个月没来的癸水,所有征兆都指向怀孕的可能。 不过曾有大夫说过,她由母体带出来的毒虽然解了,却留下了后遗症,不仅影响了面貌,连带影响了体质不容易受孕。 她来就诊不过想确定自己的猜测。 简行磊深吸口气,终于开口了,“蓝姑娘,你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真的有了! 那么微乎其微的机率下,她还是怀了孩子。 沅彧轻抚月复部,在这里有个小小的生命成长着,本来欣喜若狂的心情,在思及若这孩子像她的话,全都消失无踪了。 “简大夫,我的脸会不会传给孩子?”她怯怯地问出口。 若答案是肯定的,她会毫不犹豫地打掉他。因为爱他,她宁可一辈子活在扼杀自己骨肉的内疚下,也不要孩子有跟她一样的命运。 那样太苦、太委屈,也太残忍了。 毕竟他没有错,何苦让他来人世间受苦。 “不会。你的脸是受毒药所致,既已解了毒,自然不会影响孩子。不过,因为你的体质较一般人阴寒许多,要保住孩子必须多加注意,不可太过劳累,也不要吃太过燥热的补品,母体会受不了的。” 还好不会……还好不会…… 欣慰的泪无声落下,她可以留下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她的孩子。 爹娘死了,月复中的孩子是她惟—的亲人。 原以为将孤单地过完一生,然而因月复中的小生命,她才知自己对温情的渴盼,止不住珠泪成串。 沅彧的泪水让简行磊慌然无措,“蓝姑娘……” 惊觉自己流露脆弱,她连忙伸手抹去泪水。 简行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蓝姑娘,我了解你的处境,若你不嫌弃我是个鳏夫,我愿意照顾你们母子俩,给孩子一个名分,我会把孩子当成亲生的一样疼。” 他的妻子早在数年前过世,他非常喜欢孩子,遗憾的是他元配没留下任何子嗣。 沅彧的情况他早有所耳闻,解除了婚约却怀了孩子,若没有个正式的名分,对她、对孩子将是无止境的伤害,世俗的眼光容不得女人未婚生子。 可预想他们母子未来的路会走得多艰辛,众人鄙夷的目光,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简大夫……”沅彧震惊不已。 竟然有人肯要她? “你不用急着回答,仔细考虑后再答复我。”他一脸真挚地微笑着,“我先开帖安胎养气的方子,等会拿给阿茂抓。” 沅彧愣愣地看着简行磊提笔写下药方,心中的震撼无法平抚。 他是这样好的人,不在乎她这人见人厌的容貌,也不介意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说要娶她……不,她不能拖他蹚这浑水。 简行磊吹干墨汁才将药方递给她,“两碗水煎成一碗,早晚服用。” “简大夫,你人太好了,可我这张招惹闲言闲语的脸,必会为你惹来无谓的麻烦,我不能拖你下水。” “我不怕。” 外人看见的只是她丑陋的外表,可他不同,他看见的是她的美好,她孝顺、温雅、真诚待人。娶妻当娶贤,除去所谓的妇容,她是好妻子的人选,而他也不在意她的面貌。 “谢谢你,可我……却不能这么自私。” ——〉※〈—— 沅彧披上披风,推开门走到沐浴在月色下的院子里。 她爱夜的静谧,爱月的迷离,比起夏月,她更爱孤清的冬月。 以往她总是喜欢走到映着月光的庭院,寻求慰藉,心想孤独的她还有明月做伴。 如今,她不再是孤独一人。 轻抚月复部,她感到幸福而满足。 老天够眷顾她了! 带走了娘,赐给她孩子。 孩子,我们找个地方,过着平静无忧的日子。 她曾对自己的容貌感到失望,从不以为会有识情的可能,而今心版上烙印下一个人,一个不是她能拥有的人。 她亦不强求,但必须为未来打算。 “等我吗?”低柔的嗓音传来的同时,一条粗壮的手臂已缠绕在她腰间。沅彧也不挣扎,是该说她放弃挣扎了。 “是。”她不否认。 他的付出终于有收获,他好感动呢。 不枉他每晚来陪她,宋尔儒乘胜追击要套出沅彧对他的心,温热的唇贴住她圆润的耳轻问:“想我吗?” 酥麻的感觉迅速地传遍全身,教她浑身一颤,“没有……” 她的话教他愣了下,好没感情的答案喔。 “那你在想谁?”他走到她面前,正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那么幸福的表情!他吃味。 “我有谁可想?”她反问。 宋尔儒笑嘻嘻地指指自己,“我啊!” 不知谦虚的家伙。 沅彧白了他一眼,切入正题。“我有个久未联络的表姨娘,来信要我去陪陪她。” 这就是她的计划,假借探亲的名目,先离开一阵子,等生下孩子后再回来,到时孩子的身世便可任由她编造。 不告知事实是因怕他为难,或许她还有些害怕和自私,怕他只要孩子不要她,而她能拥有的也只有孩子。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姨娘?” “我是不是该拿出家谱一一为你介绍?”沅彧没好气地回了句。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是有这个必要。” 反正他早有了和沅彧相伴一生的决定。 宋尔儒握住她的小手,“怎么这样冰?”他将她搂人怀里,“这样会温暖多。” 沅彧为他贴心的举动感到窒息,几乎快无法呼吸。“我天生体质寒,常会手脚冰冷。”心沉重了下来,她有些舍不得离开,只因贪图他的温柔。 只是她很明了他这样的贵公子不可能属于自己,即使他近来言行举止看似有些在意着她。 “改天要厨子熬点补汤替你补补身子,老金的手艺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 沅彧光想到那股药味,眉头就不禁深锁,小时候为了解毒她吃药吃怕了。“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女孩子有肉才好,你太瘦了,多吃一点长些肉,身体也比较健康呀。”况且他抱起来才舒服嘛。 “真的不必了。”见他要再开口,她赶紧道:“过几天我就要起程去拜访表姨娘了。” “那表姨娘住哪?” 他叫得很顺口,沅彧也懒得纠正,免得话题又扯起了。“泉州。” “这么远啊……”他咕哝,从这到泉州要月余的路程耶。“不好,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顺便认识一下表姨娘。”嗯,好办法。 “我不要。” “为什么?有我陪你不好吗?我不放心你一人上路。”有他的陪伴不好吗?就这样直接地拒绝,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讨人厌了? “我没财也没色,会有什么危险?” 难保不会有人像他有如此特别的眼光啊,可沅彧那极不赞同的神色让他说不出口,只好改口问:“那你会去多久?” “不一定。” “那就是有可能一个月,也有可以一两年啰。不行,让我陪你去,要不,你写信请表姨娘过来好了。” “表姨娘年岁大不宜奔波劳累,我最多去八个月。”她会在父母祭日前赶回来。 “相思煎熬,很难受的。”宋尔儒很委屈、很可怜地说。 “家业不好置之不理。”她相信过不了几天,不缺女伴的他便会将她遗忘。 “有姑姑和水漓在,我想表姨娘会欢迎我的。” “我不欢迎,别逼我。” 沅彧的固执他领教过,她决定的事没人说服得了,那牛脾气一上来,十个人也拉她不动。宋尔儒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要补偿,以慰藉相思之苦。” 不等沅彧反应,他已吻上她的唇索讨补偿。 ——〉※〈—— 宋尔儒穿过“羿陵园”的拱门,通过一片桂竹林,顺着小径走到宽敞的庭园中。 “凛!”宋尔儒在石椅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扬声叫唤:“凛!凛!凛!凛——” “你叫鬼啊!”夜凛不耐烦地从房里步出。 “你承认自己是恶鬼,我是不会反对。” “去!”夜凛没好气地啐了声,“你才是鬼,粘人鬼。” 昔无初跟在夜凛之后出现,温雅地朝宋尔儒打了声招呼,“宋大哥,你来了。我去替你们准备酒菜,让你们好好聊聊。”接着,她转头交代夫婿,“我会吩咐人送酒菜过来,我就不打扰你们,我去小屋看飞龙他们。” “嗯,等我打发走那家伙就去找你。”夜凛语气温柔的说。 待妻子离去后,回头面对宋尔儒则换成凶神恶煞的表情。“你又来干什么?” “凛,不好喔。常生气容易长皱纹,恐会有秋扇见捐之虑,小心小初把你踢到一旁。”宋尔儒很好心地提醒他。 夜凛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我们夫妻的事,不劳阁下来烦恼。”原本可以与爱妻甜蜜恩爱一番,却杀出个不识相的人,任谁也没有那般的好度量。 “凛,你好过分,我是好言相劝,何况你们夫妻俩可是因为我才会重逢,算来我可是你的贵人啊。” 老咬着这点对他予取予求,他总有一天会回以颜色的。 “你怎么不去找你那群莺莺燕燕?”宋尔儒这家伙数月来,三天两头往这跑,剥夺他和无初相处的时光,再不想个法子不行。 “我提不起劲去嘛。”他也很无奈。 自从沅彧离开后,他的心好像缺了一角,无论是开怀时,或是烦躁时,他总希望回头会有个熟悉的人儿在那。 这时,仆人送来了精致小菜及香醇美酒。 夜凛品尝了下醇酒,“看来蓝沅彧对你的影响颇大。” “嗯。”直到她离去,他才知自己放了多少真心,超乎他的想象啊。 当初避之惟恐不及的人,如今竟思思念念起来,惟一可以解释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情,只有—— “你爱上她了。” “我想是的,我是爱上她。”他是栽了,栽得挺窝囊的。 她丑,他知道;她固执,他了解;她没情趣,他也明白——但他还是老话一句,就是心甘情愿啊。 夜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我们来打赌。” “怎样赌法?” “拼酒,你若输了,没先预约不准来这里。” “凛,你这摆明了想整我嘛。” “没错。”语音方落,一只茶杯朝他飞来,夜凛轻易闪过,继续道:“我输的话,帮你做一件事。” “成交。” 可惜两人喝到最后谁也不肯认输,干脆让拳头来论输赢。 ──────────────────────── 第八章 清晨,雾未散。 又是一日的开始,她离开繁华的城镇来到这也有半年了,她极喜爱这儿的生活,远离尘嚣,清静自在。 沅彧推开门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提振精神,她踏出脚步,却踢到东西险些绊倒。 是个人! 有个人趴倒在她家门口。 沅彧蹲想探探那人的呼吸,伸手将那人翻个身,仔细一瞧,登时瞠大了眼,但接着便拧起双眉。 怎么会是他? 最爱漂亮的他,竟然浑身酒味、狼狈不堪地昏倒在这儿,脸上还挂了彩,他醒来铁定会气疯的。想到这,沅彧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笑过后,她觉得头疼了,总不能一直让他躺在这,看来只好把他抬进去。 怎么他看来精瘦却如此的重?光是搀起他已是一身汗,沅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进屋里躺在床上。 她喘着气擦擦额上的汗,想抽回手时,那不省人事的人却拉住了她。 “嗯……别走……”好怀念的香味。 “好好睡,别吵。”她看了眼孩子,幸好没让他给吵醒。 “喔……那你别走……” 他没醒呀!为什么有说有答?沅彧不禁失笑。 倏地,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情绪轻易随着他起落,这不是好现象。 离开他这些日子以来,说不想他是假,原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对他的思念,可在见着他的刹那,心底的激动与欣喜是骗不了人的。 沅彧伸手撩开他凌乱的发丝,见他睡得安稳,轻轻地扳开他的手。 意识到她的挣月兑,他抓得更紧了。“别走……”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不走我怎么端水来为你净脸上药呢?” “喔……好……”他这才放开手。 一切顺其自然吧,她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事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 他全身又酸又痛! 唔,还有他的脸也好痛。 臭凛!烂凛!什么地方不好打,偏偏往他漂亮的眼睛打下去,肯定黑了一圈。不过他也还了凛一拳,算扯平了。 宋尔儒闷哼了声,撑开沉重的眼皮,映人眼帘的是间破旧的小木屋,原来他是睡在硬硬的木床上,难怪会浑身酸痛不堪。 他转动眼珠,发现窗边站了个人,手里还抱了个东西,背光让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是他的身影好像一个人,一个他日思夜念的人儿。 “你醒了。”他睡了一整天。 连天籁般的声音都好像! 突然,那人怀里的东西发出嘤嘤哭声。 他确定不是了,因为他的沅彧没有孩子。 “印儿,别哭。”沅彧连忙探视孩子是怎么了,“原来是尿布湿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为孩子换尿布。 宋尔儒倏地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神情中尽是喜悦及不敢置信。“真的是你,沅彧!”他好想给她一个大拥抱。 “我现在没空跟你相认。” 闻言,宋尔儒不禁语塞。 他的沅彧好冷淡、好没良心喔! 还有……床上那个跟他同性别的小娃儿是谁? 他整个人僵住了,没办法接受眼前的情况。 沅彧为孩子换上千爽的尿布后,转头看着一脸大受惊吓的宋尔儒,“你饿了吧,帮我看着孩子,我到外头帮你弄些吃的。” 茫然的他终于有反应了,急忙出声叫住她,“沅彧!” 沅彧回头以眼神询问。 他声音颤抖地问:“你……嫁人了?”这会是他苦苦等候的结果吗? 沅彧瞅着他看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头。 宋尔儒跌坐回床上,沅彧的答案仿若青天霹雳,他的脑袋轰隆轰隆作响,一时之间,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片刻后,他才勉勉强强地找回声音,“那……你丈夫呢?” “死了。”她淡淡地回答。 宋尔儒微微一愣。 “还有问题吗?” “没有。”此刻他脑袋里是一团混乱,他需要时间来厘清。 沅彧感到隐隐的失落,合上门涩然一笑。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会吼她为什么嫁人,期待他是在乎她的吗? ——〉※〈—— 不对! 非常不对! 沅彧离开也不过半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嫁人又生下孩子了? 以时间推算,莫非……孩子是他的? 虽然算起来不到十个月,若是这孩子早产也不无可能啊,况且,沅彧的初次是给了他。 绝不会有错,这孩子是他和沅彧共有的结晶。 宋尔儒兴奋地跳了起来,伸手抱起孩子端详,怀中的孩子也张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瞧,这孩子像他,尤其那一双褐色的眼珠,和他一样的迷人。 他胸臆间涨满了浓浓的满足感。 好想给沅彧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欠了他两个拥抱。 他飞快地往外冲,来到外头简陋搭成的厨房。 “沅彧!”他有满腔的热情需要发泄。 “这里烟多,别抱孩子过来。”沅彧急忙阻止他。 宋尔儒的脚硬生生地打住。 沅彧好杀风景! 他的沅彧还是没变,总是懂得如何泼他冷水,又叫他发作不得。 “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头答非所问:“风大,把孩子抱进去。” “沅彧……” “孩子身体不好,进去!”沅彧低喝。 为了孩子,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屋。 一刻钟过后。 小印儿在摇篮里睡得香甜,沅彧忙着替他盛饭。 靶觉到一道想忽视也忽视不了的炽热视线,她狐疑地抬起头来,瞧见宋尔儒直勾勾地望着她,而且傻笑不已。 “笑什么?” “我好幸福喔。”宋尔儒的嘴简直快咧到耳后去了。他好喜欢沅彧为他洗手做羹汤的感觉,让他有身为丈夫的骄傲。 她当没听见,微微地撇开脸,转移话题地问: “你怎么会醉倒在这?” “跟凛打架醒来就在这了。” “凛?” “对喔,你不知道谁是凛,他是我的朋友,叫夜凛,改天介绍给你认识。”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夜凛,要不是夜凛,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沅彧。 他说要介绍他的朋友给她认识,沅彧微微震动。 “不管如何,我们一家能团圆最重要。”宋尔儒将她抱个满怀,这回他是真实抱着了,感觉真好。“何况你还为我生了个宝宝。” 他知道了! 瞅见她满是诧异的脸,他不禁笑了。“我是一时惊吓过度,才会被你给骗过了。”他是玩世不恭,不喜计较,但并不表示他好骗,有些事明知道他也不会去说破给人难堪。 “小骗子,该罚!”话一说完,趁她还来不及反应他话中的含意时,宋尔儒的唇已覆上她的。 他很满意地看着沅彧酡红着脸,“我们的小宝贝叫什么名字?” “定印。” “定印,宋定印,嗯,取得很好,可有什么含意?” 沅彧拉开他们的距离,正色地看着他。 “蓝定印,我的孩子叫蓝定印。” “姓宋才对,我们的孩子怎么会从母姓?他该从父姓。” “没错,我不能否认你是孩子父亲的事实,不过你别忘了我们早已解除婚约了。”沅彧不想再谈,举手阻止还想说的他,“吃饭吧。” 要扭转沅彧的观念,让她相信他的心,进而习惯有他的陪伴,只怕是急不得。宋尔儒暗暗地叹了口气。 为何他的沅彧不像其他女子?她太过有主见,也太过独立,教他有些使不上力。不过他多得是时间来偷取她的心,因为值得。 看向桌上几盘野菜,他忍不住皱起眉,“就吃这些?” 沅彧勉强撇唇一笑,“在这荒郊野外没有什么大鱼大肉,有的只是这些野菜,请贵公子多多包涵。” “你亲手煮的我怎会不吃?我是心疼你吃这些,这段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苦。” 明知他擅长甜言蜜语,沅彧仍旧为他话中的疼惜、不舍深深悸动。 她摇摇头,“苦不苦端看用什么态度去生活,私欲太多,就算是吃山珍海味也不快乐;随遇而安,即使吃的是硬如石的馒头,也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的沅彧是这么特别,所以他才会倾心。宋尔儒得意自己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 入夜,到了该就寝的时间。 沅彧丢给宋尔儒一条被子,“你打地铺。” “咦,为什么?”他眨眨漂亮的眼睛,“咱们连孩子都生了。”他径自在床沿坐下,拍拍身旁的空位,“不必避讳啦。” 沅彧没好气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轻缓地吐出:“床让给你吧。”与他周旋了半天,她着实累了,不想同他斗了。 好伤他的自尊心喔! 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而他破天荒头一回自动献身,她竟然拒绝。 “沅彧……”他受伤地喊着。 “睡吧。”不理他的抗议,沅彧吹熄灯火,趴在桌上睡觉。 宋尔儒见状,只好无奈地躺在床上。 直到平稳的吸呼声入耳,他霍地睁开眼,起身要将沅彧抱上床。突然,月复部一阵翻腾绞痛,他整个人跌回床上,并发出一声痛呼。 下一瞬间,灯火亮起。 被惊醒的沅彧看见宋尔儒脸色发青抱着肚子坐在床沿,慌张地问:“你怎么了?” “沅彧……我的肚子好痛……” 他那饱含痛楚的语调揪紧沅彧的心,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但他在冒冷汗。 在这偏僻的地方要上哪找大夫啊,她焦急不已。 她拭去他额上的细汗,试探地问:“需要上茅厕吗?” “好……”他困难地点点头。 “我扶你去。”沅彧将他的手臂环过肩,搀着他虚软的身子,费劲地走到屋后一处用四片矮木板围成的茅厕。 “简陋了点,你将就着用,好了喊我一声。”她走到一旁等着。 怎么会肚子痛呢?是吃坏肚子吗?今天的晚餐她也吃了,没事啊,还是他水土不服? 他一向不精致不入口,不美味不入胃,会是养刁的胃吃不惯野菜才闹肚子吗? “沅彧……我好了……”他的声音更为虚弱。 沅彧又搀他回屋内,费力气将他扶回床上,她来不及收手,一个不稳,两人跌撞在一块,她整个人贴趴在他身上。 幸好,小印儿睡得沉,没被吵醒。 望进她尴尬又力持镇静的眸中,宋尔儒好想一亲芳泽……她的曲线是那么贴合着他,熟悉撩人的气息窜入鼻腔。 可惜了大好机会,他拉得虚月兑乏力,白白浪费了这个偷香的好机会。 “沅彧,你好香……”即使她香汗淋漓,仍是清新好闻。 沅彧旋即奋力爬起身,极力克制骂他的冲动。真是的,人都虚弱得软趴趴了,还要吃口舌上的豆腐。 色得没得救了! 她瞪了他一眼才问:“要不要喝水?” 他微微地牵起无血色的唇,点点头。 难得看见发窘的沅彧,他的沅彧一向矜持有度。 沅彧喂他喝完水后,擦擦他唇角的茶水问:“还会不舒服吗?” “不痛,只是全身乏力。” “很累了,歇息吧。”帮宋尔儒拉好被子,她转身要走时,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直觉地以为他又不舒服了。 “别趴在桌子上睡,会着凉的,上床吧,放心,我虚月兑得没法子对你做出不轨的事,好吗?”他脸上满是恳求,像个生病撒娇的小孩。 要不是疼惜他生病,她真会大笑出声,不过再多的不愿与挣扎在看见他苍白的脸时全消失了。 她掀开棉被躺了进去,在两人中间塞了个枕头。 “沅彧,你这是不信任我吗?”宋尔儒俊脸上流露出委屈。 “不准拿开,睡觉!” 虽然心中有怨,他仍是乖乖听话。很新奇的经验,男人、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单纯地睡觉,他还是头一遭呢。 ——〉※〈—— 翌日一早,沅彧在宋尔儒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两人中间的枕头不翼而飞。沅彧无奈地一叹,枕头是用来防君子,对于他这头大根本没用。 宋尔儒的睡容吸引了她的目光,老天真是厚爱他,此时的他,除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纯真得像个初生的婴孩,再精妙的词句也无法完美地形容他。 他微动了子,俊颜泛起一抹痴笑。 大不知梦到什么邪恶画面。沅彧暗忖。 不行!她看得太痴、太沉迷,再不出门采药,待会小印儿就会醒来。 ——〉※〈—— 待宋尔儒转醒时,沅彧已经把药煎好,也熬了些白粥,免得他空月复喝药会伤了胃。 “呵——”他伸了个懒腰。 他还是睡不惯这硬邦邦的木板床,捏了捏酸痛的肩胛,缓缓下床。 “沅彧?”她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 沅彧没回头,只是交代道:“先把桌上的粥吃完,再把药喝了。”语气有丝僵硬,她以为他会晚点才醒过来。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急忙喝止他:“别过来!” 这下,宋尔儒更好奇了,三两步冲到沅彧身后,由上往下一瞧,陡地倒抽了口气,心跳如鼓。 沅彧正在喂女乃,他吞了吞泛滥成灾的口水。 她回头对上他垂涎的表情,羞恼地喝道:“转过去,不准看!” 此时,什么话也入不了宋尔儒的耳。 见他不动如山,沅彧只好自己动;没想到宋尔儒也跟着动,视线胶着在小印儿的嘴巴上。 他好羡慕喔! 气羞的沅彧,喂饱小印儿之后,迅速拉拢衣襟,转首瞪着他。没真正骂过人,不知怎么痛骂,干脆眼不见为净,抱着孩子起身离去。 见她气得要离去,他一惊。 “啊——好痛——” 沅彧急忙走回来探问:“肚子又痛了?” “嗯……”他虚弱地应了一声。 沅彧将孩子放在床上,再扶他坐下。 “先吃些粥。”喂他吃了几口粥后,再端来药汁。“来,已经不烫口。” 那碗药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一定很苦。 “一定得喝吗?”他简直是自找罪受。 沅彧板起脸,“不喝病不会好。” 他啜了一口后哇啦大叫,“哇!好苦喔!” “良药苦口。”她半哄半威胁地喂他喝完药。 药虽苦,但宋尔儒胸臆涨满了被照顾的幸福感,甜入心房。嗯,他怀疑自己有自虐的倾向,还很乐在其中。 ──────────────────────── 第九章 “蓝姑娘、蓝姑娘,你在吗?” 沅彧被门外传来娇柔的呼唤声给惊醒,她和小印儿正在睡午觉,睡眼惺忪地下床开门,瞧是熟人不禁漾开了笑。 “挽霞,你来了,快进来坐。” 三个月前,沅彧出门采野菜,不小心跌跤,动到胎气血流不止,奄奄一息地躺在山沟里,就在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也不会有人知道时,恰巧被路过的聂问怜及挽霞主仆俩所救。 所幸,聂问怜略懂医术,帮她止了血,并接生下不足月的小印儿,小印儿也因此比较体弱难养。 她一个弱女子要在这荒野生活困难重重,也多亏她们主仆俩多方帮助,这份恩情即使为婢为奴也难以偿还。 “这是卖字画所赚的钱,以及你要我带的纸笔颜料都在这。”挽霞将手上的包袱放到桌上,“你点点。” 沅彧只是看看画具是否齐全。“全了。谢谢你,挽霞。” “甭说这些客气话了。”她本来就要摆卖小姐的绣品维持生活,让沅彧寄卖画不过是顺便。 沅彧收好画具银两后,突然忆起一件事,“对了,你等等。”她从床下拿出一小瓦罐,擦去灰尘才递给挽霞,“这是我新腌渍的酱菜。” “哇,又有新口味,我家小姐对你上次腌渍的酱菜赞不绝口。”挽霞打开闻了一下,扑鼻的香甜引得她口水直流。“好香喔,光用闻的口水就直流。” “你们喜欢就好。”沅彧温雅的笑着,挽霞是个清新讨喜的女孩。 “每回来都满载而归,小姐都会念我不知羞。”她娇憨地吐吐舌。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哎呀,小姐是怕你忙着带孩子,还要做这些会累坏自己,但她吃得并不比我少。” “沅彧!”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接着宋尔儒推门而入,“我回来了。”正想扑向沅彧,眼角突然瞧见惊讶看着他的挽霞,他止住动作。“有客人呀。”还是个美丽的姑娘。 挽霞满脸羞怯朝他微微颔首。“蓝姑娘,他是……” 显然,挽霞也逃不过他天生无敌的魅力。“他是……朋友的兄长凑巧经过。”沅彧说了个较不启人疑窦的答案。 宋尔儒眼底闪过一抹不快,看向挽霞时,不改他的风流习性,自然而然露出骗死不偿命的笑容。“在下宋尔儒,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挽霞。” “哇——”小印儿转醒不见人便哇哇大哭,沅彧飞奔过去抱起他哄着。 熟悉的体味,熟悉的声音,让小印儿止住哭泣,小脸漾起了笑。 沅彧回身瞧见谈得热络的两人,淡淡的酸楚涌上心口,觉得自已好像误闯别人的家,是多余的人。 又或是踏进与她不搭的世界,破坏了美感,显得突兀与格格不入。 她不打扰他们,抱着孩子走出去。 沅彧茫然地走着,当她回过神来,入眼是一片枫林,温暖的阳光柔柔地穿过层层迭迭的枫叶洒落了下来,她整个人笼罩在柔美的光晕中,浮躁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当初会选择在这落脚就是因为这一片枫林,来到这她的心特别宁静。 想起小时候在枫林之中,爹教她识字、母亲在旁磨墨的情境。 那时候的她好幸福。 沅彧低头望着怀里睁大眼盯着她瞧的儿子,现在她也很幸福。 “小印儿,你是娘的惟一。”顿了顿,她难掩无奈地轻问:“小印儿,你不会怪娘吧?自私地让你在没爹的身份下出生,但娘保证会用全部的爱来爱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沅彧见天色微微地暗了下来,这才起身回家。 她甫走出枫林,眼前不明的晃动教她吃惊地退了一步,眨眼想瞧个仔细,一抹人影已立在她面前。 “沅彧,你吓死我了。”宋尔儒埋怨道,一字一句充满关切。“你一声不响地离开,一个多时辰没回来,我像无头苍蝇到处找,深怕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发丝微乱,额间布满汗水,可看得出他有多急了,急得连一向最重视的外表都不在乎,她的心深受撞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再也不准你一声不响地离开。” 沅彧点点头。 “我肚子饿了。”宋尔儒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咱们回家吧。” ——〉※〈—— “沅彧,你来推推,看顺不顺手?”宋尔儒兴冲冲地朝正逗着小印儿玩的沅彧招招手。 “推什么?”沅彧抱着孩子走到他身旁。 一整个下午,他就埋首在一堆木材中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什么。 “瞧!”宋尔儒将心血结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辆有四个木轮,中间有围杆的椅座,上方有可翻动的遮屏,后方则有着辅助推把的推车。 “这是辆推车。”沅彧微讶,看不出只消动动口就会有人争相将他要的东西捧到面前让他挑选的贵公子,会劳动自己亲手去做,还做得有模有样。 “聪明,不愧是我喜欢的沅彧。” 老是瞧沅彧无论做什么事,总得背着小印儿,宋尔儒不舍她这么劳累,因此他就打造出这台婴儿推车。 他喜欢的沅彧。 一句令人心醉的爱语,她微微震了下。 他真诚的面容让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也明了无所不爱的他,对任何女子都真,但也因为如此,即使明深知他花心,还是无悔地献上真心,连她也不例外。 “想什么脸色这么凝重?”宋尔儒轻抚着她的颊。 沅彧拉下他的手,指下肌理的异样令她翻过来一看,他手掌磨得又红又肿,她心疼地问:“痛吗?” 他立刻垮下俊颜,“痛。”身体挨向她,撒娇道:“好痛的——” 看穿他的把戏,沅彧退开一步让他落了空,“我来试推看看。” 显然努力还不够,对于他的亲昵,沅彧还是会徽微反抗。 “等等!”他拿来小被子铺在椅座上,再把小印儿放在上面。“可以了,来,推吧。” 她绕着前庭的小院子推了一圈,“很顺手。” “我很厉害吧?” 沅彧微笑地颔首,“嗯。” 的确,他的构想和手艺着实教她吃惊。 “那是否有奖赏呀?”他指指自己的唇瓣,一脸的期待。 “饿了呀,那我去煮饭。” “不是啦,我要的是吻,嘴与嘴相碰的吻。”怕她又找借口拒绝,他干脆自己来,迅速低下头在她嫣红的芳唇上啄了下。 睇着偷香成功面带得逞笑容的宋尔儒,沅彧慢慢地攒起眉来,她怕自己会习惯有他的陪伴。 她蹲逗弄着推车上的小印儿,状似随意地问:“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闻言,宋尔儒唇边的笑容冻住了,“你要赶我走了?” 他那像是迷路小孩的语气听入她耳里,教她有些不忍,“你出来不少时日了,你家人会担心。” 他松了口气,“放心,我早已飞鸽传书回去报平安了。” “嗯,那也好。”沅彧站起身,看着他道:“我想回去看看,那就请你帮忙看着屋子。” 宋尔儒误以为沅彧让他留下来,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她下一句话把他从云端打了下来,他一时还无法接受。 “你说什么?” 她撇开头不去看他,“你可以留到我回来。” “我要跟你一同回去。” “不好!”沅彧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 “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去,会招惹闲言闲语的,别忘了我们是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又用那老掉牙的理由否决他。“怎么可以说我们是毫无相干的陌生人?”宋尔儒微怒,“孩子都生了,我们的牵扯可深哪,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带印儿上路。”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是印儿的爹,我有责任保护他和你的安全,让我孩子的娘毫发无伤地回家。” 这次他绝对会把沅彧盯得牢牢的,不让她有逃跑的机会。 严肃的神态与理直气壮的理由令沅彧无从反对,此时的他一反平常玩世不恭的模样,浑身散发一股威严,令人不敢反驳。 她默然无语。 ——〉※〈—— 一早,熹微的晨光从窗缝照射进来。 宋尔儒翻个身,大手在床上模索着。 咦?怎么没人? 顿时,他惊惶地弹坐起来。 一转头瞧见正在忙碌的人儿,这才放心地吐了口气。 他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沅彧身后,正想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时,沅彧突然开口道:“别过来。” 在宋尔儒三不五时要占她便宜的教下,她的闪躲已训练有素。 唉!最近他都吃不到豆腐,好没成就感喔。 宋尔儒安分下来,瞧见她正在准备干粮,便道:“咱们要起程回家啦,等我,我收拾一下就好了。” 他忙着收拾衣物,突然听见关门声,“咦?”他回头高喊:“沅彧,别丢下我呀!”他抓起包袱立刻跟了上去。 追到外头篱笆门时,他猛然想起,最重要的木梳忘了带。 待他回屋取来木梳,沅彧已经走远,他连忙施展轻功追上去。 看见熟悉的背影,他飞扑过去。“沅彧!” 沅彧飞快地往右移动,让他扑了个空。 然而,他只是呆了下,不死心地又朝沅彧靠过去。 “别动,别靠近我三尺内。” “沅彧,你好无情、好冷漠。” “我说过我不要跟你一起回去。” “好嘛,好嘛,我离你一尺远,不过你得让我跟。”他把“一”说得很模糊、很小声,试图蒙混过去。 “三尺。” 哇,他的沅彧精明无比,一点都无法诓骗。 “缩短一尺好不好?”他讨价还价。 “三尺。”她是没得商量的口气。 “好啦。” 但沅彧可不相信他会乖乖遵守,对他,不能掉以轻心。 事实证明,沅彧的推测是对的。 一个上午就在宋尔儒锲而不舍的粘贴过去,而沅彧不断斥喝中度过。 他乐此不疲,沅彧却气恼不已,他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发挥个彻底,让她要骂不得。 中午时分,他们找了个荫凉的树下用午膳。 沅彧掏出大饼,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宋尔儒坐在一旁不敢开口,因为他又把沅彧惹恼了。 “咕噜——”他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沅彧望向他,他笑得很开心,因为沅彧终于肯理睬他了。“我肚子饿了。” 不忍心让他饿着,沅彧将大饼掰了一半给他,才又慢条斯理继续吃起来。 忽地,推车里的小印儿放声大哭。 宋尔儒眸光一亮,“印儿也饿了。” 他兴奋个什么劲? 沅彧斜睨他一眼,起身抱起小印儿。 宋尔儒眼睛睁得老大,深怕错失一饱眼福的机会,好期待喔。 哪知沅彧丢给他一条手绢,“走到三步外,背过身,把眼睛蒙上。” “啥?”他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有必要这样吗?” “你不肯合作,那我就到别的地方。” 在这有他保护,让她到别处去哺喂他不放心。 “好啦,好啦。”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 夕阳西下时分,天空成了最佳的画布,它被晚霞染成五颜六色,数只飞鸟仍不舍归巢,安宁中有些凄凉、有些凄美。 沅彧坐在大石上静静观赏。 随着季节、气候的变化,每天的夕阳都会呈现不同的美,教她看了心底总会盈满感动与赞叹。 直到夜幕逐渐笼上天际,沅彧方才起身,回头一望,本该在那的人已不在。 他走了是吧。 终究受不了她走了…… 她敛眉低头看向襁褓中睡得正香甜的儿子。今后,是真的只有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了,我的小印儿。 不是想斩断彼此间的牵系,如今期望成真,为什么心头会涌现止不住的怅然和失落呢? 沅彧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冷冽的晚风袭来,吹醒她的失神。 少了他,日子依旧是要过啊—— 尽力忽视心底的疼痛,她必须为今晚打算。 是她贪看了夕阳,眼看赶不上住店。 她记得,方才路上曾经过一间破庙。 她转身朝来时路走去,准备今夜在那儿落脚。 “沅彧……”晚风送来微弱的呼唤声。 她摇摇头,嗤笑自己的妄念。 怎么他才走没多久,自己就开始想念他,居然幻想他在呼唤她。 沅彧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脚步声,她觉得奇怪地抬起眼,意外迎上宋尔儒的笑脸。 “还好赶上,我怕你担心地乱跑呢。” 除了怔愣地瞅着他瞧外,她作不出任何反应。 她还以为他不要她走了。 内心激昂不已,直至此时,她才知自已有多企盼再见到他,心已陷落到无法割舍的地步了。 “天色暗了,不好赶路,我在前头的破庙里生了火,到那住一宿吧。” 她的鼻头泛酸,声音沙哑地问:“你离开就是去破庙生火?” “是啊,怎么了?” 她有些不对劲,宋尔儒把脸凑到她面前,呼吐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 沅彧红着脸退了两步,掩饰慌乱的心,“我们……走吧。” 原本一头雾水的宋尔儒蓦地笑开嘴。 沅彧在害羞! 呵呵……他愉悦地跟上快步走远的沅彧。 ──────────────────────── 第十章 微弱的抽噎声止住沅彧往前走的脚步。 她转头看看四周,声音好像是从一旁那棵大榕树上传来。 沅彧举步走近,仰头望去,她看见一截胖胖的小腿儿。“小娃儿,你在哭吗?” 那方没了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细弱的声音。“我……下不去……”啜泣声又起。 “你别哭,我来想办法。”她寻找周围有什么可用来救人的东西,一回头她迎上数步外笑嘻嘻等着她求他的宋尔儒。 又一次的,她推翻了他的臆测。 “看着孩子。”她决定要亲自来。 见沅彧卷起袖子,准备爬上树干,宋尔儒开口了:“等等,我来!”他舍不得让她滑女敕的皮肤受到一丁点的擦伤,更遑论让她有跌下来的可能。 他来?沅彧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趁她处于怔愕,他快速地偷了个香。“这是奖励。” 沅彧预期的气恼让他笑得开怀,因为这可是他连日来好不容易偷香成功的一次。 “乖,等着。”他轻而易举地跳上树抱下个白胖的小女孩。 他从沅彧跟中瞧见了崇拜,那是他自个儿解读的。 “怎么?被我的英姿给煞到啦。” 沅彧白他一眼。 难得对他另眼相看,他又不正经。 靶觉到怀中一片湿,宋尔儒低头一看,急忙要放下小女孩,她却死巴着不放。 “喂,小娃儿,你的泪水、鼻涕克制一下,别抹到我身上来啊!”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即便是身穿粗衣布裳也无损他的风范。 但依他对品味的要求,他可不容许自己有丁点瑕疵出现。 “喂,你听见了没?啊——你别……”那小女孩似要跟他作对,他话还未说完,小女孩已把眼泪、鼻涕全往他衣服上擦。 他垮下双肩,他的衣服毁了。 沅彧忍不住轻笑出声。 “沅彧……”他都一身狼狈了,沅彧还没同情心地笑他。 她唇角仍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喜欢这样的你。”这样的他很可爱,不再感觉高攀不起。 宋尔儒是愣了下,而后痴痴地笑了起来。“你喜欢我啊。” 沅彧白了他一眼,他这人怎么断章取义只听他喜欢听的。方要开口解释,一阵急切的呼唤声传来。 “小雅!”一名长相柔美的姑娘急步朝大树跑来,身旁伴着个粗壮汉子,身后还跟着一群孩童。 “小姨……”小女孩一瞧见亲人便在宋尔儒怀中跃动,让他忍不住低吼。 “喂,你不轻耶,别跳了,我的手臂快断了。” 那位柔美的姑娘一把抱过小女孩,“你没受伤吧?” “没,是他救了我。”小女孩肥肥短短的食指指向宋尔儒。 那名姑娘一颗心全挂在外甥女身上,直到外甥女的提醒,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望向宋尔儒想表达谢意。 这一望,一双眼睛再也转不开。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心里不由得对他产生爱慕。 又是一个抵挡不住宋尔儒魅力的女人。 而他呢?依然是有了美人便会浑然忘“她”。 掩在面纱下的唇瓣酸涩地勾起,沅彧不发一语地推着推车离开这会让心扯痛的地方。 “这是姑娘你家娃儿啊,真可爱。”宋尔儒心情大好,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弄脏他衣服的小女孩还挺可爱。 他伸手捏捏她白女敕的脸颊,小女孩不怕生地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 沉浸在宋尔儒如沐春风的笑容里,吴文佩一颗心怦怦跳着。“小雅和其他孩子玩躲猫猫,爬到树上却下不来,这些孩子跑到我家通报,我们这才赶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宋尔儒的笑令吴文佩羞怯地垂下脸,轻轻地一福,“谢谢公子帮助。”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一旁的汉子突然开口道。 吴文佩轻点头,“公子救了小雅,可否请公子移驾敝庄?让我们好好款待,以表谢意。” “这就得问问我娘子的意思了。”宋尔儒转首想询问沅彧却愣住了,“咦,人呢?” 一阵冷风吹来,似乎在嘲讽他的后知后觉。 吴文佩大受震撼。“公子……娶妻了?” “我该走了。”怎么要走也不叫他一声?走得如此漠然,好像跟谁生气一般……生气?他突然恍悟,难道……沅彧是在吃醋?为这想法他几乎要笑了起来。 等着,沅彧,我来了。 “公子!”吴文佩万分不舍地对着渐远的背影追问:“可否告知你的姓名?” 风中飘来温雅的声音:“小思不言谢,小名也就不必告知了。” ——〉※〈—— “啐!手气真是背。” 在赌坊里大战三天三夜,不仅银两全输个精光,还欠下一的债。 “昌老大,这下该怎么办?赌坊的人说三天后若还不出两千两,一只手抵一百两。”一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大胖子心慌地问。 “能怎么办?我萧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我还没娶媳妇,我不想死。” 萧昌撇了下唇角,“李外,你怕死就反击回去啊。” 李外的脸立即垮下来,他会跟随在萧昌身旁,是因萧昌有一身不错的武功,能当他的靠山,可萧昌行事全凭他兴之所致。 这会儿,他话中意思是自己的死活自己管,这下他必死无疑。 “办法不是没有,搞个免本钱的大买卖。”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一开口即吸引伙伴的注意,他眼神闪了下,“譬如去抢劫钱庄。” “哈哈!不愧是王久,这真是好办法。”萧昌拍着手,赞成地笑着。 三人嚣张地大声谈论,也不怕人听见那见不得人的内容,沅彧眼眉动也不动,推着推车要越过他们。 陡地,她的手被人一扯。 沅彧反射性地甩开,连忙拉着推车退了两三步,轻声地问:“你想做什么?” “想跟你‘借’点钱来花花。” 钱乃身外物,给他们便是,没必要死守着,找来麻烦。“二十两,这是我所有的财产。” 她很合作地掏出钱袋交给他们,便要离去。 萧昌身形更快地挡在她身前:“别走。” 沅彧颦眉道:“钱都给你了,你还要做什么?” 方才手中的触感滑女敕难忘,他目光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她,瞧不出她宽厚衣物下的身材如何。“娘儿们,你的皮肤挺滑女敕,品尝起来一定很销魂,虽然还带了个孩子,不过我很大方的,不介意让你孩子观看我们恩爱。” “昌老大,你享用完换我。”李外虽胆小怕事,但一沾上色欲,害怕就全抛到脑后了。 这男人是在调戏她。沅彧暗自失笑。 不知他看了她的容貌后还会有兴致吗? 沅彧摘下纱帽,抬起脸看着他们,很满意地看到他们惊诧的表情。 她好生礼貌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吧?”想不到她这人见人厌的容貌,也会有带来好处的一天。 “等等!”萧昌不让她离去。 他欣赏这女人的勇气,面对危险仍镇定若恒。 他挑挑眉,“我倒想尝试玩玩丑女的滋味如何。” 沅彧瞠目看着眼前这浑身邪气的男子,他不像说假的,看来她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 是不是她没表现出害怕,反而引起他的兴趣? 她抱起孩子,看准时机要逃,可被萧昌识破,长臂一伸,她被困在萧昌怀里不得动弹。 “挺香的,香得我都硬了起来。” “要我,恐会折损阁下的品味。”沅彧一面尝试与他说理,盼能打消他的念头,一面寻思逃走的法子。 他未免太不挑了吧,连她这个丑女也要。 “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话还未说完,萧昌先被两颗小石子击中左右手,痛得他松开沅彧,接着又一颗射入嘴中,他整个人往后翻滚了十数步,两颗门牙随即吐了出来,鲜血直流不止。 他无法相信,他的武功竟会不济到何人对他出手都不清楚。“谁?唔……”才说了个字,又吐出几口血。 沅彧隐约瞧见一道人影飘来,耳畔跟着响起令人安心又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迟了,让你受到惊吓。”如果他再迟到些,他不敢想象沅彧会出什事。 “又不是你的错。” 不想让她看见他暴力的一面,宋尔儒轻抚她的颊,柔声哄道:“乖,到方才那棵老榕树下等我。” 沅彧点点头。即使不愿在此时离开他,但留在这,不会武功的她只会碍事。 待沅彧走后,宋尔儒看向想逃的三人,眼底染上淡淡杀意。“想逃,那也得经过我的同意,要不,也未免太不尊重我这个想报仇的人了。” 说话的同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三人,瞬间只闻骨头折断声,三人未来得及反应他已退开了,接着他们全倒在地上裒号。 宋尔儒留下他们一条狗命,却也叫他们无力再为恶。 他没空跟他们玩,只想赶去陪沅彧,不料他的好意有人不知心存感激,萧昌掏出匕首做最后一击,他还是没能看到宋尔儒如何出手,人已飞坠出去。 宋尔儒眯起眼看着血流满面惨不忍睹的萧昌,冷笑道:“没想到你还能反击。” 突地,他心生一计,嘴角诡异地扬起,抄起落在地上的匕首,邪恶地看向一脸,恐惧,浑身颤个不停的李外。 “肉比较多,血也应该比较多才对。” ——〉※〈—— 沅彧站在大榕树下引颈期盼。 怎么还不来? 懊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不行,她没办法再等下去。 就在沅彧决定去找宋尔儒时,她看见了个蹒跚的身影,登时顾不得推车,拔腿朝他狂奔而去。 还差三步的距离,宋尔儒便往沅彧身上扑跌而去。 力道控制得恰当,没让沅彧识破,也役让两人摔倒在地。 “伤到哪?”她着急地问,他一身是血的模样真吓人。 “沅彧……你先扶……我到……树下……”他声音听起来很虚弱,眸中尽是狡猾的笑意。 沅彧扶着他到树下,让他靠着自己以免太难过。 好舒服,真是人间天堂。 “很痛吧?你等着,我去找人来救你。”饶是她再冷静淡漠,此时也慌乱不堪。 找人来救他?戏不就没得唱了。 “啊!”宋尔儒裒叫一声,转移她的注意力。 “怎么了?扯到伤口了是吧,我瞧瞧。” 他拉住她欲探查的手,神情痛苦地说:“别走……别……离开我……”掌中的冰冷,令他有些心虚。 “好,我不离开。我先瞧瞧你的伤势。” 他干脆倒进她怀中,一颗头枕在她胸前,“沅彧……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他的虚弱让沅彧不敢乱动,深怕拉扯到他的伤口,可是不医治又不行,便利用聂问怜所教的医术为他把脉。 “你……爱不爱我……” “我……”看了他一眼,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本打算将对他的情感深埋心底的。 “我好爱你……自然也希望……你是……爱我的……若能在死前……听见你……说爱我……我死……也瞑目……” “你不会死,你不能死,你死了印儿怎么办?他会没了爹。” “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他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会的,我会很难过,我不要失去你。”他的脉象极为正常,不似重伤之人,但她初学医不久,做不得准。 “我还想……再问件事……”他隐忍着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声音发颤,沅彧误以为他是强忍痛楚。 “好,你问。” “如果……我没事,你愿意……嫁给我吗?”他抬起漂亮的眸子望着她,心吊得老高等待她的答案。 嫁他? 她从来没想过,从懂事开始就认定此生与婚姻无缘了,即使一颗心为他倾倒,她也没有想过。 “啊!”他痛叫的目的是催促她的答案,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很痛是不?”沅彧在他身上找寻伤口,却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抬起螓首,正巧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推开他,“你捉弄我。” 哇,被拆穿了,他立刻低头认错。“对不起。” “你混蛋!”她气怒地嚷了一句。她是真的为他担心。 宋尔儒捂住被吼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不敢吭声。 沅彧不理会他,径自推着车子就要离去。让她提心吊胆很好玩吗?此刻她气他,又怨自己不争气为他没事而心喜。 宋尔儒连忙跳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放开。”她冰冷的声调足以冻伤人。 “我不放,一放你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开。” “沅彧,我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你把自己防护得太过周密,我想进入你的心里,却完全找不到方式,甜言蜜语那一套对你不管用,所以才想尽办法套出你真正的心意。不容否认,我的手段是卑劣了点,但也得知了你的心意,让我明白并不是我自作多情。”感觉到怀中人些微的软化,他继续道:“这些日子我所表现出来的,难道你没感觉到吗?”他不以为聪慧如她会感觉不出,她只是在逃避,今天他非逼她面对不可。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只不过…… “我这张脸,会让人……笑话你的。”她神情凄恻地说。 这是不容抹煞的事实啊。 她不能拖累他。 拖累爹娘,她已觉罪过,她不能再拖累她爱的人了。 “我不在乎。除此之外,心性上没有人比得上你。” “是吗?”她问话的语气极淡,只因她不认同。 “是的。” “可惜,外人只看得见外表。” 顽固! 这小娘子怎么会如此顽固,他都快说破嘴了,还特别摆出正经的一面来面对她呢,只差没剖心挖月复。 宋尔儒揉揉额际,头痛啊! “说来说去不就为了我这张脸。” 他从没想到自小到大让他走到哪都吃香、无往不利的出众外表,竟会成为自己幸福的阻碍。 美丽的外表真能代表一个人的德行吗?不,要不怎会有蛇蝎美人、面恶心善等形容词? 一直以来,他的外表为他带来数不尽的好处,蒙蔽了他的心智,直到他正视沅彧,想法才一点一滴地改变。 “要不,挖出我的眼珠,让我看不见美丑,你才会相信我是真的不在乎你的长相?”他作势伸出两指要往他的眼睛戳去。 幸而沅彧及时拦下,她摇摇头,“别这样,我信。” 那么漂亮的眼睛,若因为她而受到损害,她会自责死的。 早料她会阻止他的。“承认爱我那么困难吗?”他认真地凝望她的眼,轻声地问着。 “我……”她垂下眸子,双颊染上淡淡的红晕。“我爱你。” 宋尔儒的嘴咧得大大,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沅彧终于承认爱上他了。 他迫不及待拥她人怀,想来个火辣辣的热吻,表明他的心意。 “哇——” 贴近的唇,却教一阵哭啼硬生生地打断。 沅彧挣月兑他的怀抱,急忙探视睡在推车里的儿子。 “沅彧,你就这样不理我啦。”他委屈地问道。 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跟孩子争什么宠?” 宋尔儒扁扁嘴,愤恨地瞪向破坏他好事的小人儿。 算了,念在他还小不懂事,又是他儿子的分上,他饶过他,要不他会整得他哭爹喊娘。 只好再等一会儿,待会他一定要让沅彧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然而,聪明狡诈的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才只是个开端。 未来他的命运也不会顺利到哪去。 因为,小印儿是生来扯他后腿的。 ──────────────────────── 尾声 又是秋天,红成一片的枫林里,有两座坟墓。 “外公、外婆,定印来让你们瞧了。” 宋定印例行地报告起今年发生的事。 “爹啊,还是一样招蜂引蝶。方才来这的途中,遇见老相好便得意忘形,根本忘了我和娘的存在,瞧!我跟娘都离开他好一会儿了,也没见他追过来。真不懂,爹长得又不好看,为什么就有女人喜欢?最倒霉的是我还长得像他呢。像娘不知多好,貌美又温柔,可惜外头的人不会欣赏……”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啪”地一声打断了宋定印的话,宋尔儒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小表的审美观有很严重很严重的偏差。 “痛!”宋定印痛叫一声,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敲他的头,除了那没良心的爹还有谁。“你干吗打我?” “小表,什么叫老相好?谁教你的?还有,长得像你爹有什么不好?”后头这句他问得咬牙切齿,敢说他长得不好看?找死!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老相好,就是藕断丝连的旧情人,这是水漓姑姑说的。至于长得像你,有什么好的?老是惹娘不高兴。” 又是“啪”的一声。 这样跟老子说话该打。 水漓那丫头,专教些不正经的,回去他会“好好”地跟她沟通一番。 “说不过人就打人。” “你娘呢?” 眼尖的宋定印瞥见他娘提着水桶走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子,讨打。” 扇柄又要落下,宋定印动作滑溜地闪过,告状去了。 “娘,爹无缘无故打人。” 虽说他长得比一般十岁小孩高,但比起他爹还是差那么一大截,脚比人短,所以跑得也比人慢啰。 宋尔儒飞奔至妻子身旁,体贴讨好地道:“娘子,提水这等差事,让为夫来就行了。” 沅彧也不跟他争,任由他接走水桶。生气有很多种方式,犯不着跟自己的手臂过不去。 腿短的宋定印慢了一会儿才到,气喘吁吁地说:“爹……忙……” “别急,气缓了再说。”沅彧轻拍他的背。 “爹忙着同人谈心哪有空?”有娘在他有恃无恐,报“二记”敲头之仇。 浑小子,小狐狸一只,落井下石。 “小孩子别多话。”宋尔儒目露凶光。 宋定印不用他爹的威胁,继续道:“没关系的,娘。定印会陪着娘,不会让娘寂寞。” 他们爷儿俩的暗潮汹涌沅彧全看在眼底,“我们去祭拜外公、外婆。”她径自牵着儿子走向墓前。 儿子贴心的话听进宋尔儒耳里,全化作刺激。 不孝子,老爱跟他抢沅彧。唉,只怕今晚又要孤枕难眠了。 宋尔儒连追上前,展开骗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 “沅彧、彧儿、彧彧、小彧彧,别生气,不过是遇见老朋友多聊两句,别生闷气,气坏身子,我会心疼死的,嗯……这样好了,我让你出气。”他贡献出他宝贝得要死的俊脸供爱妻出气,只见沅彧不为所动地闪过他继续往前走。 惨了,这回沅彧铁定气极了,不骂不吵的沅彧吓人呵! 他忍不住打了冷颤。 “娘,孩儿听简大夫说,我差点成了他儿子,因为他跟娘求过亲是不?” 宋定印因早产的关系,身子骨弱,全依赖简行磊独门药方的调养,方能健朗地跟其他孩童一般,因而他们的感情很好。 沅彧斥责地睨了他一眼,她怎会不知儿子在打什么主意。 宋定印顽皮地一笑,他娘简直就是神仙。 宋尔儒丢开水桶大吼:“什么时候的事?” 沅彧拧眉,“你把我辛苦提来的水给弄翻了。” “别管水了。”这个时候哪还管得了水翻不翻。 沅彧拾回木桶,准备重新去提水。 “沅彧!”宋尔儒一把拉住她,“小子,在这等,我同你娘有话要说,一会儿回来。”不管沅彧的反抗,抱着她施展轻功扬长而去。 宋定印笑咧了嘴,拖着水桶回到墓前。 “外公、外婆,定印聪明吧。”他的嘴咧得大大的,因为他的脑袋像娘,不像那笨笨的爹。 “吃醋这个词是水漓姑姑告诉我的,以往老是娘吃爹的醋,所以我才特别设计让爹吃一回娘的醋,让爹明白娘的感受及委屈。” 他是故意将简大夫的事说给爹听,笨笨的爹一点也没发现被设计了,惟有娘看出来。 “虽然我老爱跟爹抢娘,并不表示我希望爹和娘分开,只是和爹斗嘴是一种生活乐趣。” 既然只是调剂,也就没必要搞得鸡飞狗跳,小小捉弄一下就够了。 只是他等了又等,等到午时都过了,他的肚子饿得咕噜叫,娘跟爹怎么还不回来? “娘跟爹不会谈得忘了他们的儿子吧,肚子好饿喔……”他轻抚着肚子说。 突然,他眼眸一转,想到一个好方法。 “外公、外婆,你们的乖孙饿得发昏,想必你们不会介意孙儿与你们一同用餐是吧。”他拿起娘特别做的外公爱吃的抹梅糕大口地往嘴塞。 嗯……好吃……娘的手艺真不错。 等吃饱后再睡顿午觉,娘和爹就慢慢谈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