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地球仪 作者:秋山瑞人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是一个仅仅因为身为“天行者”,就会遭到宣教部队猎杀的黑暗时代。 正如第三十六代天行者——胧所预言的那样,继承了其遗志的第三十七代天行者“幽”拾起了胧留下的机器人以及封存着他整个人生的瓶子。然而,这个幽竟然只是一只小小的猫咪。 另一方面,多尔衮·斑在过去四年里,一直君临于螺旋潜行员的顶点,被誉为史上最强。向他发起挑战无异于自寻死路。然而,最终战胜这位斑大人的,是编号第2533号的螺旋潜行员焰。而这只焰竟然是一只瘦弱的白猫。 当幽与焰相遇之时,故事便由此拉开序幕。 第一卷 焰之章 ────────────────────────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桂渚浮槎 校对:桂渚浮槎,石好汉,一届差生 自那之后,又过了七个半的百年。 胧当然是只猫,公猫,老猫,最后的天行者。瘦得皮包骨,却馋得简直没出息,灰色的毛发像用旧的牙刷一样乱蓬蓬,背上还有一块好大的秃斑。 虽然背上有一块好大的秃斑,胧仍是天行者。既然是天行者,胧便是个小心谨慎的家伙。尤其是作为唯一幸存的最后的天行者,胧采取了极其谨慎的措施。 为了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都能安心死去。 为了让自上古传承下来的研究,不在自己这一代中断。 为了终有一天会出现的、尚未谋面的第三十七号天行者。 然而,晚年的胧所搭档的机器人脑袋非常笨。起初,胧想把自己所有的研究都讲给机器人听,但机器人哭着说:「记不住那么多啊。」无奈之下,他采取了次优方案。不是让机器人记住,而是让它记录下来。记录用纸是素描本,记录工具是蜡笔。胧抱怨:「你的字就不能写得好一点吗?」机器人则回嘴:「写那么多字,绿色蜡笔会全用光的。」 费了好几支蜡笔和好长好长的时间,胧终于把一切都讲述完了。 写好的纸页从素描本上撕下来,装进了一个大陶瓷瓶里。 接着把瓶子装满水银,塞上软木塞,这项作业总算结束了。 ——把那瓶子藏起来。 胧吩咐机器人。 「随便哪里都行吗?」机器人问。「只要是个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哪里都行。」胧回答。机器人竟自作聪明地察觉到了矛盾。胧的说法有些奇怪。机器人好歹也明白这个瓶子的用途——是为了让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找到才藏起来的。可是,如果把它藏在一个绝对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就真的谁都找不到了吗。 当机器人指出这一点时,胧说:「别管这么多,照做就是。」 机器人越来越搞不懂胧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个瓶子了。 ——呃,那胧你来决定藏到哪里吧。 ——不行。瓶子的下落连老夫也不能知道。 ——为什么? ——为了不让任何人找到那个瓶子。 机器人彻底糊涂了。胧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皱起眉头深思的机器人,轻轻摇着尾巴说: 「不必担心,就找个不管是谁都绝对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吧。无论你怎么藏,藏在哪儿,三十七号都一定会找到那个瓶子。找不到的家伙,永远也找不到。记住——」 机器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吓唬道:「好嘞,那我就把它从气闸直接扔到宇宙里去了哦。」它是觉得胧轻视了自己的智慧,因此很生气。可是,胧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回了一句:「随便你。」没错,天行者的梦想,岂是区区机器人的随手一扔,就能随意摆布的廉价之物。可正是这句冷淡的敷衍,让机器人更加恼火。它有几分认真地,动了干脆把瓶子扔进宇宙的心思,便把瓶子塞进日常用的背囊里,冲出了胧的窝。 冲出去时还回过头,做了个鬼脸。 「保重啊。」胧说道。 讲述完一切后,有什么东西从衰老的身体中脱落了,胧露出明快的表情。 那是机器人见到的,最后的天行者的最后的身影。 因为太过危险,机器人再也没回到胧的窝。 胧,被大集会派出的灵魂之刃传教部队杀害了。 托尔克是夜、雾与霉菌的世界。 托尔克:Torque。扭矩。是使物体绕轴旋转的力的作用效果,等于力与力臂的乘积。常用于描述发动机等的旋转能力。这里译作托尔克,是空间站的名字。 据大集会的长老们说,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 诚如斯言。 原来如此,托尔克确实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圆柱形结构。缺乏变化、生硬粗鲁的外壁,与「环绕城市的城墙」颇有相通之处;自外壁各处破墙而出,毛茸茸像西兰花一样的氧气霉菌巨树,若说是「覆盖岛屿的森林」,倒也有几分相似。外壁上几乎没有门窗,星光也无法照亮内部。托尔克那圆柱形的巨大躯体里,塞满与宇宙同色的夜,正像空罐子滚下斜坡似的不断旋转着。 乍一看,托尔克似乎作为一个整体在旋转。但从质量比来看,这种说法只有八成正确。实际上,托尔克由永不停歇地旋转着的巨大「外壳」,和与其旋转分离的「中心柱」,这两个部分构成。 展望台,是位于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 在封闭的夜之世界托尔克中,这是为数不多的,设有窗户的地方之一。 至于视野好不好,那就要看情况了。从这里望去的景色,以数小时为周期,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展望台有一半突出于中心柱,形成了一整面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来的窗户。可此时此刻,向展望台的窗外远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半点有趣的东西都看不到。 托尔克的中心柱并不旋转。这意味着,这座展望台也一直处于失重之中。不过,这里所缺失的仅仅是重力。由于外壳旋转引发的中心柱内部的气流余波,会抵达这个球形空间,并大范围滞留其间。因此,许多在黑暗和迷雾中漂泊的漂浮物,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这座展望台。此外,墙面上霉菌的菌丝凶猛地繁盛壮大,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黑暗,没有一点声响,连一只小猫都没有。 就在展望台正中央,在一堆以时速约1厘米悠然旋转的漂流物中,有一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瓦楞纸箱。 那是只看上去相当破旧,大约1立方米大小,抗菌涂层已经磨损的瓦楞纸箱。 箱子上写着「请收留我」。 似乎是用红色蜡笔写下的、又大又拙劣的字迹。 那箱子里,装着一个女孩。 她身穿一件既硬邦邦又松垮垮的红色连体工作服。脚上踩着一双仿制名牌货,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在狭窄局促的瓦楞纸箱里,她用上一整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背囊,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名字是「克里斯玛斯」。 肯定没错。作为佐证,她额头上的标记确确实实是这么写的。额头上的标记还清清楚楚地写明,她是「甲贺工厂」制造的机器人,首次启动于公元2184年12月。 要是忽略那些标记,克里斯玛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兴许仍处在相信着圣诞老人可能存在的年纪的人类小女孩。明明动不动就生气,偏偏长着双泪汪汪的眼睛。不管是生气还是哭泣,她那对吸血鬼似的大虎牙都那么醒目。掌管随机的神明在她右眼梢儿赐了一颗小痣。原本深茶褐色的头发,由于色素氧化早已变得发白,不过这副样子自有一番韵味,倒还算相衬。有人要说她连动都不动一下,一点不像人类,那是因为克里斯玛斯让近乎全身的机能都冬眠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假思索地打喷嚏、打呵欠、眨眼或是抖脚。 话虽如此,对机器人克里斯玛斯而言,她首次启动的那个十二月,早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了。早在躲进这个箱子里的很久之前,克里斯玛斯的右脚趾就几乎无法动弹,左臂的几块肌肉对信号的反应也有着微妙的迟钝。有关记忆的问题也由来已久,克里斯玛斯既记不住新东西,也想不起过去的事。明明是机器人却很健忘,过去的事几乎全都忘光了。就算想追忆自己诞生时的情形,一切也都被托尔克的暗与雾所笼罩。只留下一种曾发生过很多事情的模糊印象。感觉走了很远的路,说了好多话,还总是笑个不停。 克里斯玛斯唯一清楚记得的,是死去的胧。 胧托付给她的瓶子,以及躲进这个箱子里的经过,还有在箱子中渐渐转变的心情,克里斯玛斯都记得一清二楚。 胧曾说,要把瓶子藏在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要是想不出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藏匿地点,该怎么办?」胧什么也没说。 她一向认真地完成工作,藏好瓶子是胧交给她的最后一项工作。她觉得必须要一丝不苟地做好。克里斯玛斯绞尽脑汁思考,要藏到哪里才能绝对不被发现。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总觉得不管藏在哪儿,最后都会被人发现。 最终,翻来覆去想不出来,克里斯玛斯能想到的最可靠的方法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自己和瓶子一起藏起来。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没被发现,瓶子也不会被发现。万一眼看快要被发现了,逃走就是。另外,为了只让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一眼就看懂,要在藏身处写点什么作为标记。没问题的,托尔克的猫里没几只识字。可胧能读懂。因为胧是天行者。也就是说,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也一定能读懂。 克里斯玛斯觉得这主意很棒。 潜伏地点,就定在托尔克中心柱的展望台。漂流物中有个瓦楞纸箱,她便决定藏在里面,并用最喜欢的、笔尖还很尖的红色蜡笔写下「请收留我」。她想着,就算托尔克的猫再怎么不识字,也别写得太过直白为好。 然后,怀抱着装有瓶子的背囊,克里斯玛斯开始了躲藏。 最初的十年,她充满了干劲。一听到点动静,就解除冬眠,满怀期待地从箱子的把手孔往外窥视。虽然期待次次落空,可克里斯玛斯从未气馁。有时候,她会从背囊里取出瓶子看看,或是像老鼠转动跑轮一样,骨碌碌转着瓦楞纸箱玩。今天一定能行,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今天一定会出现——她每天都这么盼着。 接下来的十年,是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玛斯觉得,第三十七代的某人之所以没有来找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品行不好。光等着让别人来找自己,这想法太自私了。得提前想好准备点什么谢礼才对。克里斯玛斯打定主意,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来找她,她就每天帮对方梳毛。 再往后的十年,是更进一步反省的十年。克里斯玛斯决定,如果第三十七代的某人来找她,她就每天帮他梳毛,每天帮他打扫窝,随时抱着他揉喉咙,帮他抓老鼠和蟑螂,只要他说想要,就把珍藏的蜡笔全送给他。 再之后,又过了最后的十年,克里斯玛斯终于想通了。 下一个天行者,永远不会出现了。 胧真可怜。 自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十年的眼下,克里斯玛斯依然这样待在瓦楞纸箱之中。 不再是为了保护瓶子而继续躲藏。 而是为了完成本来早就该做的事。 对克里斯玛斯而言,世上只有两种猫,即「天行者」和「除此之外」。而胧作为他们的最后一位死后,天行者就灭绝了。也就是说,如果今后有谁打开这个箱子,那家伙一定是「除此之外」的猫。 换句话说,就是大集会的爪牙。 正合我意。 不管是谁,我都要干掉他。 报仇。 替胧报仇雪恨。 因为胧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胧告诉过我。天行者的下场其实显而易见。没人能平安无事地尽享天年。运气差的会死于实验事故。缺乏胆量的会因为宇宙过于黑暗而发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最终全都会死在灵魂之刃的手里。 胧就是那些幸存者之一。 胧,是那最后的幸存者。 胧的所有观测,所有实验,克里斯玛斯都帮了忙。虽然她对复杂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克里斯玛斯知道,很清楚地知道——哪怕已经成了最后一只,胧也决不放弃,绝不自暴自弃。他心中祈祷:「非我莫属。非这次不可。」连大便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全心投入研究。 然而还是不行。 大集会的长老们是不会明白的。克里斯玛斯心想,努力努力,拼命努力到连大便的时间都不舍得花,最后却还是失败的那种心情,那些除了杀人一无是处的灵魂之刃,总之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而且,胧直到最后都没停下过。哪怕知道行不通,胧也没有放弃研究。胧确实老态龙钟,又瘦得皮包骨头,馋得简直没出息,灰色的毛发像用旧的牙刷一样乱蓬蓬,背上还有一块好大的秃斑。可哪怕背上有一块好大的秃斑,胧也无疑是天行者最后的后裔。他下了冷峻的判断,知道自己也许无法在有生之年实现梦想。可他从未停止过努力,他在过去天行者们已完成的研究基础上,倾尽自己所知的一切为其添砖加瓦,为了终有一天会出现的第三十七代的某人,留下了瓶装的梦想。 的确,那个瓶装梦想的继承人,最终并没有出现。 这点我承认。 可是,胧所做的事,到底哪里罪大恶极了? 我要干掉你们。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就算现在道歉也没有用。就算哭着求饶我也绝不原谅。 我要让你们体会一下胧的不甘心。 我要让你们知道,到底谁才是该死的蠢货。 从获得新目标的那一刻起,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与「寂寞」。与其怀抱梦想空等,不如含着残恨等待,这要简单得多。什么都不用做,在箱子的寒冷黑暗中,就这么一味地蜷缩着身体就行。身穿红色连体工作服,脚踩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漂浮在狭窄局促的瓦楞纸箱正中央,用上一整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背囊,垂着头,克里斯玛斯一动也不动。 她听到了响声。 克里斯玛斯无视了那声响。就算从把手孔往外窥探,也注定不会有任何变化。这样的声响到底让她失望过多少次,已无从计数。不再因此动摇。不再抱有孩子气的期待。这个展望台上,本就有不少会发出声响的东西。墙壁上的砌石会因温度变化嘎吱作响,漂流物偶尔撞到什么东西也会发出声音。 她再次听到了响声。 仅仅躲在箱子里,也能知道许多事情。这个展望台也变了不少。以前没有这么冷,空气的流动也更慢,霉菌也没有现在这么疯长。有段时间,霉菌中发光细菌的菌落大量繁殖,箱子把手孔中总是透出绿色的光。她心想,应该是气温和气流在几十年间慢慢变了,霉菌的植被也跟着变化。不同种类的霉菌适宜生长的温度也不同吧,稀有品种的霉菌孢子也会随着空气的流动从远方飘过来吧。四个半的十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再过个一百年估计会变得更加乱七八糟的。要是长出厉害的霉菌,那该多有意思。比如会走路的霉菌,会说话的霉菌之类的。 第三次不只是响声。 微弱的微波敲打着瓦楞纸箱。 那是在黑暗中行走的猫,为了辅助夜视而无意识释放的微弱波动。 全身冬眠开始解除。无气呼吸的停止、高速神经的磁化处理、血管的扩张和纳米机械的全面启动,全部同时进行。自律系统的液态回路逐一点火激活,依次绕行无法通电的路径,并向循环系统发送询问信号。正在冬眠运行的三颗心脏同时报告,下一次跳动预计在约两小时后。尽管对血氧的渴望达到了极点,克里斯玛斯还是决定不进一步提高心跳频率。发出声响就糟了。她爆发式地调用储备氧气,在近乎尸体般的身体中,挣扎着尝试唤醒一丝热量。神经内的活动电位胡乱碰撞,指示信号未能传递到末梢,氧气严重不足。犹豫再三,克里斯玛斯决定动用一部分随意回路,准许肺部重启呼吸。虽然呼吸声可能会被听到,但总比进一步延迟冬眠的恢复过程要好。 静静地吸气,再吐气。 尽管气温远低于冰点,微张的嘴中呼出的气息却始终没有变白。明明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药物信号进行增强,体温却迟迟不上升。 又听到了响声。 近到能轻易分析出,是四足几乎同时蹬地的声音。 5米。绝对不超过这个距离。 怎么办,怎么办。 总之得先让自己能动。脑压的上升和酸碱平衡的稳定都退居其次。全骨骼磁化,开启骨内神经。将氧气集中消耗在肌肉组织上,强制让身体恢复到可活动的状态。 她睁开眼睛。 是切割成方形的冰冷黑暗,是许久未见的瓦楞纸箱上的霉斑,是近在眼前的把手孔,以及孔外那片宽广的、展望台的夜色。 随后,便再无声响。 但是,对方肯定还在。 她感到一阵令人麻痹的恐怖。对如今自律系统已经开始运作的克里斯玛斯而言,那是一种「想要哭出来」的恐惧。自己这个胆小鬼简直窝囊透顶。明明在打架上还有着几分的自信,明明曾气势汹汹地扬言道,「管他是谁,只要敢开这箱子我就一定要干掉他」,可真到了这关头,却是这副模样。即便如此,也绝不能真的哭出来。要是真哭了,就会被外面的家伙发现。而且在这样的严寒中,连眼泪都会冻住。 她小心翼翼不碰到箱子,缓缓舒展开紧绷成一团的身体,竭力压制恐惧。轻轻抬起头,把脸凑近把手孔,向外窥视。 孔外一片黑暗。 黑暗中悬挂着两颗金色的眼瞳,正从孔的另一端,向这里窥视着。 克里斯玛斯发出惨叫。 天使,就在箱子里。 终于找到了。黑暗中依旧敏锐的猫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写在额头标记上的名字。和传说中所说的一样。褪色的头发。黑暗中更显白的牙齿。松松垮垮的红色工作服。还有又大又厚的运动鞋。 不过,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连幽也没料到,对方竟也从对面窥视着自己这边。两人目光交会的瞬间,瓦楞纸箱发出一声惨叫,叮铃哐啷晃个不停。幽自己也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反射性地踹了箱子一脚,一转身,踩着菌丝的枝杈一跃而起,一溜烟逃回了霉菌森林里。 那时的幽不过是只小猫。 幽真是一只从头到脚都漆黑无比的猫,唯有那双金色的眼像是嵌进了托尔克的夜色里。它牢牢抓着菌丝的枝杈,紧紧低伏着身体,死死盯着瓦楞纸箱。额头上方伸出一根又粗又长像胡须的东西。这就是「电波胡须」,是托尔克猫特有的器官。得益于这一器官,托尔克猫可以将数字信号转化为电波进行交流,还能感应物体反射的波动,因此在托尔克充满黑暗与雾气的回廊里也能穿行自如。修长又灵活的尾巴也是托尔克猫的特征,能抓东西、缠在管道上滑行、或者在猎物眼前晃来晃去分散注意力,能在许多地方发挥用处。 但是,幽只有一点很奇怪。 它没有带搭档机器人。 这个年纪的猫还没有机器人并不算特别罕见。托尔克的猫当然也不是离了机器人就寸步难行。不过,幽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托尔克中心柱顶端的展望台。从大多数猫居住的外壳到这个展望台之间,理应有无数的气闸,危险的毒霉森林,和因气密性破损变成真空地带的回廊。 就连带着机器人的成年猫,面对这样的路途尚且会踌躇不前,这只黑猫是怎么一路闯过来的呢? 「吓到了吗?生气了?」 幽用数字信号对瓦楞纸箱搭话。 「我要是再去你那边,你会做什么吗?」 瓦楞纸箱没有回应。 一根金属短管漂浮在幽的附近。幽用尾巴抓住那根管子,拉到身边,盯住箱子,用了一秒瞄准。它在空中一个翻身,身体像鞭子一样弯曲,调整好力道后投掷了出去。管子飞过半空,砰的一声击中瓦楞纸箱上写着「请收留我」的地方,随后弹了回来。 就在那一刻,瓦楞纸箱以走投无路的急促语速说道: 「预计有雨预计有雨。随着锋面南移,预计有雨。内陆地区风力较强,局部地区有强降雨,务必充分警惕。多地清晨的气温与今晨相近,难以入睡的夜晚还将持续。」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幽瞪大了眼睛。 天使语是很久以前就失传的语言。即使能解读古籍中文字的含义,现今也几乎找不到任何音频资料,而且「以声音为媒介的口头语言」这种概念对猫来说根本不存在。因此,即使再杰出的考古学家,想要通过听觉辨识并理解天使语的含义,也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 可幽却不知为何,能隐隐约约地明白瓦楞纸箱在说些什么。 它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它有种莫名的笃定,纸箱的动作并非无意义的反应。它觉得对方一定极度慌张、害怕,却在拼命逞强。仿佛在说:「你干嘛,你这跳蚤,给我滚开,我才不怕你呢。」 幽再次向瓦楞纸箱发问。 「我可以过去吗?」 瓦楞纸箱回答道: 「大雨洪水警报。」 幽莫名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为了防止身体飘走,它把长长的尾巴缠在枝杈上,在原地转着圈跳起舞来。兴奋的情绪让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瓦楞纸箱则保持着幽怨的沉默。 很久以来,它一直在寻找。它对其他机器人都没有兴趣。有些多管闲事的傀儡师总缠着它要给它找个好机器人。它还常被当成没机器人的半吊子颇受欺负。即便如此,它依然独自一人,不懈寻找。查阅古籍,在托尔克各地游荡。它也曾遇到过许多危险。有一次被怪物般的野生机器人袭击,弄断了右后脚;还有一次染上了毒霉菌病,差点丧命。 可就算这样,它也从未想过要放弃。 既不靠猫的帮助,也不靠机器人的帮助,仅凭一己之力,不懈寻找。 「你知道自己是悬赏通缉犯吗?」 瓦楞纸箱没有回应。 「胧·三十六号在被杀前接受了审讯,供出了装有异端文献的瓶子。传教部队拼了命搜遍了托尔克的每个角落,可到最后既没找到瓶子,也没找到知道瓶子下落的机器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瓦楞纸箱依旧没有回应。 但幽明白,它正从把手孔中窥视着这边。在漫长的岁月里,它的希望肯定一次又一次被辜负了吧。它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东西了,为了免遭更多伤害而筑起的墙壁,恐怕不是一般的厚。 「但是呢,这些应该都在三十六号的计算之中啊。如果不擅长计算,恐怕是胜任不了天行者的吧。就算没在审讯中被洗脑,三十六号本来也打算说出同样的话。否则,瓶子的存在就永远没人知道,我也不可能想着去找那个瓶子。你全都看到了吧,三十六号拼了命地研究?那个瓶子里面,装着三十六号全部的研究成果,对不对?」 就在这时,展望台窗外射来一道蓝光。 蓝光从右向左划过窗外,驱散了展望台的夜色,为所有盘旋的漂流物赋予了色彩和阴影。 这是每隔数小时便会降临一次的、展望台的黎明。 「研究的后续交给我来做。」 它说道。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破晓了。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状房间。在这被霉菌森林包围,无数漂流物飞舞飘荡其中的空间里,一只黑色的小猫,正仰头注视着一个写有「请收留我」字样的瓦楞纸箱。 蓝色的地球仪,与白色的乱云交织,填满了那构成背景的每一寸半球形窗户。 「我发誓。我一定会到达那里给你们看。」 幽心想。 非我莫属。 非这次不可。 那个被托尔克的所有人称为「地球仪」,坚信是死者灵魂所抵达的彼岸的地方,我一定要到达给你们看。大集会的长老们偶尔也会说些靠谱的话——没错,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它的高度为地上6000千米,轨道速度为每秒5600米。要战胜这两个恶魔般的数字,只需能强力喷射的发动机,和坚固无比的耐热结构就够了。只需消减轨道速度的巨大力量,和足以抵御极端高温的坚固护盾就够了。 ——无论你怎么藏,藏在哪儿,三十七号都一定会找到那个瓶子。找不到的家伙,永远也找不到。记住,无论哪个时代,世上都只有两种猫。 对不可能的事情毫无兴趣的猫,和只对不可能的事情感兴趣的猫。 写有「请收留我」的瓦楞纸箱盖子,战战兢兢地逐渐打开。 ──────────────────────── 螺旋潜泳 葬礼开始了。和尚们在无重力中轻盈地旋舞,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层层回荡,消散于螺旋阶梯空洞深邃的黑暗中。 焰的身体纹丝不动。 四周,和尚们正绕着它跳舞。黑暗中,几条生锈的铁链纵横交错,和尚们以铁链为立足点跳跃着,撒下驱邪的绝缘符、布起结界,在半空中翻腾扭转,全神贯注、令人目眩地舞动着。 按规矩,葬礼期间死者绝不能动。焰,像个白色的毛球,把身子紧紧蜷缩着。眼罩下的眼睛紧闭着。右耳耳环上系着写有戒名的名牌。长长的尾巴连晃都没晃一下。要让尾巴彻底静止是件难事,但这已经是第十三次装成尸体,焰早已驾轻就熟。这死相装得相当炉火纯青。 螺旋阶梯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20米、长度150米,占据着托尔克中心柱的正中央,没有重力。正如名字所示,圆柱内壁上紧粘着绵延不绝的螺旋阶梯。阶梯从圆柱底部数起,共有二千五百五十二级台阶,盘旋一百零三圈后才终于抵达顶端。 和尚们正浮在圆柱顶端的虚空黑暗中,为焰吊唁。 从这个位置看,螺旋阶梯像个塞满了一圈圈巨大环形齿轮的巨型洞窟。阶梯的途中有许多楼梯平台。向四面八方分岔的通道,赫然张着口。这些被称为「洞」的开口处,现在仅有一只猫的身影。靠近阶梯顶端的一处小洞里,有一只茶色的小猫,领着一台高大的机器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和尚们举行焰的葬礼的情形。然而,在其他大大小小的洞中,却完全没有其他猫的踪影。 可以说,这是异常情况。 一场难得一见的螺旋潜泳——而且还是空前绝后的大对决,明明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螺旋下降:Spiral dive。一种飞行状态。表现为飞机以陡峭的下降角度进行螺旋式转弯,即像螺旋开瓶器的形状一样朝地面旋转。这里译作螺旋潜泳,是一种运动的名字。 焰和和尚们的头顶上方,悬浮着四盏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灯。那不过是在粗犷的钢铁制的圆形框架上,直愣愣插了几根蜡烛的简陋物件罢了。不过,正中央倒是有个裸露着齿轮的机械装置,上下各有台大风扇慢悠悠旋转。这些风扇搅动着周围的空气,持续为蜡烛提供氧气,使得圆圆的火焰在失重状态下也能勉强维持燃烧。为了防止枝形吊灯本身旋转,上下的风扇朝相反方向旋转,产生的扭矩相互抵消。 轰隆隆摇着铃跳着舞的和尚们,开始用米波诵经。 米波:Metrewave。通常指波长从1米到10米(频率从300兆赫到30兆赫)的无线电波段,即波长较长、频率较慢的波。 虽然这是惯例,也无疑值得感激。但这对焰来说却是无比吵闹。遮在眼罩下的眉头紧锁,努力保持不动的尾巴也微微颤动。话虽如此,也不能真的抱怨什么。毕竟,和尚们是在为自己祈祷——祈祷死后能顺利前往地球仪。 没错。 这次它可能会输,会死。 这次的对手不同于以往。 斑·一千二百九十九号。 过去四年一直君临「多尔衮」宝座的,史上最强螺旋潜泳员。 当焰决定跟斑进行第十三次潜泳时,所有猫都拦着焰。「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干嘛要急着送死?听我一句劝,别做傻事。」大家都这么说。有人说斑的脸很可怕,胆小的小猫只要被它瞪一眼就会被吓死。还有人说,斑一生气嘴里就会喷火,你这种猫,一眨眼就会被烧成灰。也有人说,斑的身体大到头顶和尾巴尖的天气都不一样,你这种猫,斑皮毛里的跳蚤咬你一口就能要你命。除此之外,焰还听了无数遍的「你这种猫」、「你这种猫」、「你这种猫」,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尽管如此,焰还是向斑甩出了挑战书。 那是一份被称为「耍弄骷髅」,遵照古老作法发起的挑战书。用尿液将自己的粪便溶解,涂在右前脚上,然后在天使头盖骨的额头上轻轻留下脚印。再将腐烂的老鼠尸体放在头盖骨旁,最后放置在空中楼阁的老赤霉树的树根下。 本以为会引起足以颠覆托尔克的轩然大波,可周围的反应却是「终于还是干了啊……」的沉重无奈。熟人在回廊里遇到焰时,要么移开视线,要么说「你是只好猫啊」之类的话,要么归还之前借走的东西。 忽然,不知是谁的尾巴拂过焰的脑袋,取下了它的眼罩。 但焰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一个声音传来: 「那么,怎么样,有胜算吗?」 焰睁开了眼睛。 不知不觉中,诵经已经结束了。眼前浮着个颤巍巍的老和尚。四周不见人影,只剩散落的符纸在黑暗中漂浮。焰的葬礼似乎在它尚未察觉之际便结束了。除了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其他人好像都已经匆匆离去。 「能跟死人说话吗?」 「无妨。像施主这种莽撞鬼,就算死了也不会找贫僧这样的老糊涂作祟吧。施主是打算正好趁此机会跳进地球仪,挨个挑战历代螺旋潜泳员吧?说错了吗?」 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和尚,似乎是个相当随和的家伙。闭了太久眼睛,视野有些模糊,四盏枝形吊灯投下的朦胧光晕里,长着深色皮毛的和尚的笑容仿佛幽灵般若隐若现。 焰不耐烦地回答: 「前提是对方先来挑衅。」 和尚笑了。 「对和尚撒谎可是要被拔掉尾巴的。不管发生什么,只要看到比自己强的,施主就会冲上去挑衅一番吧。」 焰心想,可能吧。 仔细一看,和尚把额头上电波胡须周围的毛发剃成了星形,右耳上坠着三枚硕大的耳饰,尾巴尖上还挂着一颗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大铃铛。这家伙是僧正吗——焰有些惊讶。它原以为是哪个底层小僧心血来潮,留下来戏弄自己。堂堂僧正,找自己这个死人究竟有何贵干。 「所以,要谈什么来着?」 「胜算啊,胜算。」 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荒谬至极。 「有个屁啊。怎么可能有胜算。螺旋潜泳从来就没有胜算这一说。要是有胜算,那还比什么比?」 听到这个,和尚睁大了眼睛,凑近追问: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对策吗?」 「那当然了。连对手的底细都摸不清,怎么制定作战策略?」 「但总该有些准备吧,比如——」 和尚说到一半就陷入了沉思。即便是僧正,说到底也只是个和尚,对战斗的微妙之处一窍不通。于是歪着头,烦躁地晃着尾巴尖上的铃铛,久久思索着。 焰强行接过了话头。 「比如说啊,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因为踩没踩到尾巴这种破事,跟一个压根不认识的家伙动起真格打了一架,能懂吧?」 「嗯。」 「然后,在闹出人命前就决出胜负了。一方胜利,一方失败。输的一方不甘心,就想报复。因为已经交过一次手,多少了解了对方的底牌,当然会制定作战策略。比如说,既然抓背没用,下次就抓肚子。咬尾巴没用,下次就咬耳朵。」 和尚一言不发地听着。焰莫名有些尴尬。 「算了。给和尚说教,真是搞反了。」 「不,还挺有意思的。请继续。」 和尚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焰犹豫着,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哪儿了?」 「咬尾巴没用就咬耳朵。」 「对,就是那个。要报复嘛。『你丫的上次竟敢那么对我。』然后再打一架。一方赢,一方输。输的一方又制定策略,再去打架。就这么反反复复。这得看那帮人蠢到什么份上,但要是一直这么重复下去,你觉得最后会怎么样?」 被问到的和尚,非常认真地反问: 「会怎样?」 「这不是明摆着吗?每次打架的认真劲儿越变越淡,最后反倒成了朋友。『你还挺厉害嘛』『你也是』这种感觉。为了看穿对方心思绞尽脑汁,结果反倒理解了对方的处境,找到不用打败对方也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和尚一言不发。 「这下明白了吧?所谓作战策略,是从第二次、第三次打架开始的,一旦这种东西有一丁点掺和进来,那就不再是真正的对决了。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是擅长抓,还是擅长咬,跟那个完全未知的『家伙』交手,只有第一次才是真正的较量。之后的都像求爱舞蹈。对手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底牌,所以连作战策略都没法制定,也就无法同情;正因为无法同情,才会想尽办法战胜对手,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才是真正的殊死搏斗。真正可怕的,真正能认真起来的,也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啊。」 和尚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 「要是输给斑,施主打算怎么办?照这种说法,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啊,哪还有第二次。对手可是大名鼎鼎的多尔衮大人啊,到时候我早就在地球仪上了。」 和尚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仿佛认命般低下了头。再抬起来时,脸上带着微笑。 「喏,要不别当什么螺旋潜泳员了,来当和尚吧?施主的话挺有意思的。」 蠢货,谁要当和尚——焰心里一阵厌烦。 「别人家的老鼠总是看着更肥。」 焰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说话。但对愿意倾听的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无论是什么,大都是有趣的。焰不悦地扭过头,将目光投向螺旋阶梯尽头的一个洞。 然后,微微吃了一惊。 ——那家伙居然还在那儿。 茶色的小猫仍待在那个洞里,和一台瘦高个、傻乎乎的机器人一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焰刚进入阶梯时,小猫就已经占据了那个洞。接着很快焰被蒙上眼睛,葬礼开始,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接着应付臭和尚那套自来熟的寒暄,等突然回过神来,小猫居然还在那里。枝形吊灯微光的映照下,小猫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然而仅此而已。 仅有一只茶色的小猫,和一台瘦长的机器人。螺旋阶梯的其他洞里,空无一人。 要说托尔克最不受欢迎的螺旋潜泳员是谁,那毫无疑问——绝对是焰·二千五百三十三号。 焰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不怎么在意。可即便是焰,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清的螺旋阶梯。焰此前赢得的十二次潜泳,总还有一定数量的看客。当然,所谓的「一定数量」其实也没几只,而且那些观众大概也不是来看焰的,而是来看焰的对手的。话虽如此,但无论是打瞌睡的,还是和母猫调情的,只要待在洞里,姑且也算观众。那时螺旋阶梯的每个洞里都闪着猫眼的点点微光,随行机器人手里提着装满发光细菌的灯,将整座螺旋阶梯映照得一片朦胧。 之前都是如此。 然而,第十三次却是这般景象。 焰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自己这个毫无人气的选手,竟然鲁莽地挑战可怕的怪物斑。从观众的角度看,有三个理由不该来。首先,根本不想看焰的战斗。其次,与可怖的斑共处一室性命堪忧。最后,结果早已注定,完全没有必要特意来看。 焰心想,无所谓。 又不是为了观众而战。 可是,茶色的小猫还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焰。 突然,焰直勾勾瞪向小猫,扯出个狰狞的笑。 小猫被吓得跳了起来。由于跳得毫无准备,小小的身子几乎浮到了洞顶的天花板上。看到这一幕的机器人赶忙去抓它。然而,小猫大概是陷入恐慌已经分不清状况了吧,竟毫不领情地在前来救援的机器人脸上,咔哧咔哧乱挠,接着踢开机器人的头,钻进通道深处逃之夭夭了。机器人不知所措,两眼呆滞地忽闪发光,咣当咣当追着小猫而去。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和尚苦笑道: 「心眼可真坏啊。那可是最后一位观众了。」 「无所谓。」 焰仔细张望小猫和机器人逃入的那条通道的黑暗处。 反正本来就没几个人,还不如一个观众也没有。 「那种事无所谓。倒是离多尔衮大人亲自出马不还得有一会儿吗?等我听完训诫,我会好好给你化缘的。这回该你讲讲那些老鼠的故事了。」 焰这么说着,抬头望向头顶。和尚跟随焰的目光看去。 「那四盏浮空的烛台,代表的是宇宙的结构吧……」 焰与和尚头顶的黑暗中,悬浮着四盏大小不一的枝形吊灯。可以听见八片扇叶悄然搅动黑暗的声音。钢铁制成的圆形框架在烛光与黑暗的消磨下隐没不见,四盏灯宛如四簇圆形的星座浮于夜空之中。 「我啊,死了以后,我的灵魂啊……」 「将去往地球仪。」 和尚答道。 「虽然施主也许没见过灵魂被地球仪的升天力牵引坠落的样子,但那景象就连吾等活着的猫也能看见。尤其是当托尔克位于地球仪夜的一侧时,能清楚看到闪耀的灵魂拖着长长的轨迹,以极快的速度坠落。至于坠落的灵魂为什么会发光,那是因为触碰到地球仪的神气后,灵魂里的污秽烧了起来。所以说,灵魂越污秽,光芒就越强烈。——这番解说是否无趣?」 「不会。」 「在遥远的过去,托尔克上居住着天使和猫。天使傲慢地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活人偶。这些活人偶就是如今所说的机器人。然而,天使这种傲慢的行为激怒了神明霸威奴吕,神派遣三位支威和一位亚威作为毁灭使徒,将天使一个不留地消灭了。在托尔克极远外侧回转的月亮,正是毁灭使徒留下的天使墓碑。墓碑被视为不祥之物,因此哪怕在这样的葬礼场合,也不会摆放象征月亮的浮空烛台。到这里都明白了吗?」 霸威奴吕,支威,亚威:振假名分别为はいどろ,しい,あい。可能分别指hydro(氢),Sv(希沃特,辐射计量单位),I(特指碘131,人工核裂变产物)。 焰用眼神示意明白。和尚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指向了头顶黑暗中悬浮的一盏枝形吊灯。尾巴尖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那个。那些浮空烛台中,最小的那个代表托尔克。死后,施主的灵魂将焚尽污秽,然后落入地球仪——看,托尔克旁边的那个大烛台。那就是地球仪。净化后的灵魂拥有一百年的寿命,在地球仪上,死亡依然会降临。之后,施主的灵魂将离开地球仪,前往更高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被称为金星仪——就是那边最远处的烛台。在金星仪上,猫的寿命可达一千年。待到寿终正寝后,最终——」 焰插嘴道: 「是要被召唤到太阳仪吗?」 和尚吃惊地回过头来,胡须颤抖着。 「看来是小瞧施主了,还以为施主只是一介莽夫。施主知道的还真不少。」 「就因为我是个莽夫啊。对我们螺旋潜泳员来说,死亡就像吃饭拉屎这些事一样平常。所以我比别的猫更感兴趣,偶尔也会听附近的老头子讲这些事。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掉进地球仪的灵魂会燃烧,也没听说过什么金星仪。接下来呢?」 「嗯。」和尚点点头, 「越来越想收施主为徒了。」 和尚被焰拿斜眼瞪了一下。 「不过,接下来也没多少内容了。在金星仪上寿终正寝的灵魂……」 和尚用尾巴指向最远处漂浮着的、最大的那盏枝形吊灯。 「那就是太阳仪。灵魂会前往那里。正是那太阳仪,才是神只霸威奴吕所在的宇宙中心。父之霸威奴吕和母之霸威奴吕永恒结合,诞生出神子边理迂无。同时从中迸发出巨量的光素,照耀远方,氧气霉菌由此得以茂盛生长,吾等托尔克的猫才得以生存。」 边理迂无:振假名为へりうむ。可能指helium(氦)。 故事过于宏大,焰无法很好地想象其中的过程。但它觉得,这位和尚大概也一样吧。所有人应该都差不多。理解与仅仅知道之间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在被召唤到太阳仪之前要一千一百年吗?真是漫长。那之后呢?」 和尚的尾巴微微颤动,清脆的铃声响起。 「什么?」 「所以,接下来呢?我死去的灵魂,经过一千一百年到达太阳仪,然后会怎么样?」 和尚表情严肃,谨慎地回答道: 「这就是结束。结束之后再无他物,灵魂被召唤到太阳仪便是最终的救赎。」 「真的有结束吗?就算在太阳仪里,灵魂也会有寿命,然后去到另一个地方吧?如果没有别的去处,太阳仪总有一天会被猫的灵魂塞满吧?还是说……」 喝!!—— 和尚突然瞪向焰,全身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吼,大喝一声。焰心底一慌,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当场愣住,意识有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 「有破绽!」 和尚迅速伸出尾巴,用尾巴尖上的铃铛「啪」地敲了一下焰的鼻子。 相当痛。击打的反作用力,让焰的身体开始旋转起来。 「可笑。施主这还算是螺旋潜泳员吗?若贫僧是敌人,施主此刻早被一刀送去地球仪了。」 和尚张开脸颊上的胡须,露出满脸笑容。焰猛甩尾巴,止住旋转,用两只前脚按住鼻子,瞪大眼睛抬头看着和尚。 「不过啊,贫僧若是和其他和尚一样,这事断不会就这么算了。」 「什、什么意思?」 「今后多加注意为好。施主的言辞会触怒世上的僧人们。僧人也是人。其中不乏脾气急躁之辈,怕是会把施主当作异端来审问。即便不是如此修养不足之徒——」 说到这里,和尚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不可思考到达太阳仪后的事!这种问题本身就无穷无尽!倘若心神被这种无尽的问题所束缚,阁下死后,灵魂也会为寻找答案,困在宇宙的黑暗中永世徘徊!」 然后又恢复了柔和的语气。 「哎,大多数和尚都会这么说吧。」 和尚满脸的笑容,最终让焰彻底失去了发怒的时机。 奇怪的和尚。 没错,焰心想,这和尚真的很奇怪。它觉得比起自己,这和尚的言论才更加大逆不道。这个和尚说话的口吻,简直是在承认焰的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和尚分明是在说:「我很清楚我们这边的话自相矛盾。但实际问题在于,如果你不想卷入麻烦,就该收敛一下这种尖锐的言辞。」这种论调本身,就不该出自一个和尚之口。 如果再进一步追问,这和尚会怎么回答呢? 「既然大多数和尚都这么说,那你呢?你又会怎么说呢?」 嗯——和尚神情严肃地环顾四周。 「方才,贫僧提及的前往太阳仪的灵魂之旅,是很久以前大集会伟大的故事编织者——剑,通过庞大的观测结果推导出的『三阶段至天航路』。如今,但凡是做和尚的人都知道,大集会也给予了『这才是正统的净土结构』的认证。然而啊,然而——」 和尚突然压低声音,用目光扫视周围除焰之外本该空无一人的黑暗,又执拗地释放微波,直到确认暗处无人潜伏才停下。焰惊讶地问: 「怎、怎么了?」 和尚猛地把脸凑近焰。 「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贫僧对这个说法抱有疑问。若是去解读天使留下的古文书,就会发现,在金星仪和太阳仪之间,理应还存在一个阶段,是个名叫『水星仪』的仪体。至今从未有人通过实际观测证实其存在,眼下大家都认定,这样的仪体并不存在。但是啊,但是,假设水星仪非常小,并且在极其接近太阳仪的轨道上运行的话——」 就在这时,铃声和米波经文传来。 和尚全身毛发倒竖,闭上了嘴,回头望向螺旋阶梯的深处。 墨一般的黑暗中,远处,有枝形吊灯的灯光。 「可算现身了。」 焰紧盯着螺旋的底部,低声说道。 从一端到另一端有150米。 算不上很夸张的距离。 话虽如此,此刻的螺旋阶梯上没有观众。连一盏机器人手提灯的光亮都没有,螺旋阶梯的黑暗显得一反常态的深沉。但猫的眼睛不会漏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它们足以洞穿堆积了150米的黑暗,看清最深处的景象。 焰与和尚都能看见。 首先,是黑暗中浮现的四盏枝形吊灯的光芒。 接着,是周围蠢动的、僧侣模样的猫们的身影。 再往背后的深处,螺旋阶梯底部直径为20米的圆形墙壁上,设有四台巨大的钢铁制弹射器。这些弹射器并不是原本就存在,而是很久以前的猫耗费了巨量的劳动力安装的。四台弹射器的构造完全一致,都是利用橡胶制弓弦的力量发射物品。说它们是巨型橡皮筋步枪倒也不为过,不过如果被它反弹力惊人的弦击中,猫的身体会被轻易切成两半。每台弹射器的正面都焊接着巨大的八角形平板,上面标有各自的编号。从左上角顺时针方向依次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 三号弹射器的发射轨道上,正是「不动」。 它全身被安全带固定住,蜷成一团,怪异的形态活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蜂。 和尚低声说道: 「那是斑的搭档?真罕见,不是天使型的。」 「也并不一定吧。螺旋阶梯里反正是无重力的,潜泳员里头甚至还有把搭档的腿全部卸掉的家伙呢。」 焰嘴上这么答,但它的目光却没落在弹射器上的「不动」身上。 在摇铃起舞的和尚们中间,有一只正如其名,全身毛皮上散布着斑点,体型并不算大的猫。 就像焰之前那样,它蒙着眼罩,身体漂浮在黑暗中。 焰的目光只盯着那只猫。 那就是斑。 肯定是它。 「真是扫兴啊。还什么从嘴里喷火。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寒酸的家伙嘛。果然传言不可信。连半句都信不得。」 和尚瞥见斑的身影,发表了辛辣的评论。 焰沉默不语。 「切,瞧那副德行。真不守清规。竟然还有那么敷衍的葬礼。连符纸都撒得这么小气。哟呵,瞧不起谁呢,连个戒名牌也不挂。」 「别这么说。他们大概是觉得,办得太认真,反倒对多尔衮大人不敬吧。」 话音刚落,和尚眼神凌厉地回头看向焰。 「难道施主也是这么想的?」 焰面不改色。 「不。毕竟我就是那个找斑挑事的罪魁祸首啊。不管哪儿的和尚都吓破了胆。没人肯接葬礼,实在头疼。我知道这次是强人所难,真是过意不去。」 和尚沉默不语。 焰也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和尚所说,这场葬礼确实很敷衍。在两人的注视下,敌方的葬礼短短几分钟便结束了。 突然,一阵仿佛连视野都能震碎的钟声轰然鸣响。钟声在螺旋阶梯的每个角落嗡嗡回响,持续良久才终于缓缓消融于黑暗之中。紧接着,又传来了巨大齿轮有规律啮合的声音。 螺旋阶梯正中央的空气时钟,开始倒数最后两分钟。 「倒计时开始了。多谢,这次是迄今为止最上心的葬礼了。你快走吧。」 焰催促道。 和尚注视着焰。 「施主啊……」 「怎么了?」 「一定要赢啊。别让贫僧的葬礼白费。让那个不守法度的家伙悔过,后悔连场像样葬礼都没办成。」 齿轮转动十响后,焰答道: 「我可不会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说、说的什么话。施主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丧气话。听好了,言语这种东西里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言语中有种叫言灵的东西……」 焰踢开脚边的锁链,跃入背后的黑暗中。它白色的身躯一圈圈旋转,尾巴缠住另一条锁链制动,四肢懒散地张开,悬在半空晃荡。 它咧嘴一笑。 「没把握的事还打包票说一定能成功,这才是谎话吧。这和你刚才说的可不太一样啊,对和尚撒谎,不是会被拔掉尾巴吗?」 钟声再次震动螺旋阶梯。 还剩一分钟。 「喂,太危险了,赶快走吧。看你这样子,和尚,你恐怕也时日不多了吧,说不定很快咱们又会在地球仪上偶遇。到时候请多关照喽。」 焰奋力抛出这句话。 齿轮的声音持续不断。 「喂。」 「又怎么了,差不多该——」 那一刻,和尚的脸上,只剩开玩笑般的笑容。 「真的不想做贫僧的弟子吗?」 打发走和尚后,用尾巴悬吊在锁链上的焰,猛地把身体拉了上去。 它说的并非谎言。 传闻听过不少。但对那只叫斑的猫到底有多厉害,它其实一无所知。所以也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战策略。只不过,仅凭虚张声势或一时冲动,是绝不可能在多尔衮的宝座上坚守四年的。 焰凝视着,螺旋阶梯底部枝形吊灯的微弱光芒。 我马上要和这样的怪物战斗了啊。 焰身体向后一仰,纵身跃入背后的黑暗。 焰的背后,螺旋阶梯顶部直径20米的圆形墙壁上,设有四台巨大的钢铁制弹射器。 一号和四号弹射器的发射轨道上,是两台全身被安全带固定,蜷成一团的巨人的身影。 二者均为天使型机器人,是如同双胞胎般一模一样的同型号机体,但其身高不足两米,两者合计重量却超过500千克。护卫它们周身的陈旧的防刃套装上,深深浸染着焰过去击败螺旋潜泳员时溅回的血液。两台机体的额头上,刻着表明它们是甲贺工厂制造的标记。额头上面还记载着两机首次启动于公元2182年3月,夜光涂料书写的铭文隐隐发光。 一号弹射器上的巨人的铭文是「日光」。 四号弹射器上的巨人的铭文是「月光」。 焰攀在日光的头上,倏地滑入它头后防刃套装的兜帽里。这时,四号弹射器上的月光抬眼看向焰,发出如食肉动物喉鸣般低沉的轰鸣。焰从兜帽里探出头来。 「不,和往常一样。我和日光先走,你隔一秒再跟上来。」 这次日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焰回应道: 「啊。是那个茶色的小不点,和作伴的瘦竹竿机器人吧?」 日光短促低吼了一声。 「什么啊?怎么会有那种家伙啊。」 日光依然坚持己见。 「饶了我吧,你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日光仍不满意。 「我说啊,你也听见那和尚的话了吧?天使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光了,早就不存在了。」 仿佛在说「那你看看那边」,日光指向螺旋阶梯最深处的一个点。 焰顺着它的指向望去。 那里是螺旋阶梯中段的一处大洞。只有一张塞满了黑暗的嘴空洞地张开着,并无其他特别之处。没有猫,没有机器人,更没有天使。 「什么都没有啊。」 刚才还在那里呢——日光似乎这么想着。它发现所指方向空无一人,不安地回头看向兜帽里困惑的焰。 「鬼故事到此为止。武器准备好了吗?」 日光无奈地点了点头。焰越过日光的肩膀,死盯住螺旋阶梯深处的黑暗。 计量秒数的齿轮声持续作响。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因此,焰只是一心一意地、如饥似渴地挑战着。击败对手后便将其遗忘。如果自己被击败,那就到此为止。它曾想过,如果我在那儿倒下就好了,就这样再也不要爬起来就好了,再也爬不起来—— 没错——如果要输,就要输得彻底,输得再也无法爬起。 唯一可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它知道自己输掉后死去会怎样。但如果输了却没死成,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无从得知。未知的东西是可怕的。对付可怕的东西有两种方法:要么露出肚皮示弱结为朋友,要么扑上去攻击将其打败。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与陌生对手交手的最初的第一次已经累积成了第十二次。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休息。 因为斑在。 所有人都说,没有人能战胜它。 所有人都说,焰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集中精神!齿轮再响十次之后,我就要被射向那道深渊的底部了。虽然交战的瞬间取决于对方如何编程弹射器的发条和齿轮,但最快是在发射后三秒,最迟也不超过五秒。 我真的连喘息都不配吗?很快就会知道了。 斑会决定这一切。 我这边倒是轻松。除了全力抗争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日光和月光紧紧蜷缩起身躯,准备承受发射的冲击。 钟响了。 焰看了。 焰看向了这边。 焰看向了这边,笑了。 漆黑的通道中,乐蹦蹦跳跳。它自己也搞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总之,无法安静下来,乐像子弹似的,在无重力的通道里飞来飞去。 它被藏在黑暗中的柱子绊了一下。 砰地一声撞到天花板。 但乐还是猛地爬起来,当场跳起了喜悦之舞。都跳起了喜悦之舞,说明自己果然还是高兴的吧。乐的喜悦之舞是向左旋转的。也就是说,乐是母猫。从体型来看,也就刚满一岁左右吧,但她甩动尾巴的气势让人眼花缭乱,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跳出的舞姿格外刚毅。 乐觉得焰很帅。 焰至今为止每一次的潜泳,她都看过。 大家都说焰的战斗一点都不华丽。毫无技巧可言,战斗也转眼间就结束,无聊至极。乐却觉得,这正是焰帅气的地方。焰的战斗确实常常以血腥的结局收场,乐有时也会害怕得闭上眼睛,蜷成一团。但螺旋潜泳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是决出最强的猫,让获胜者赢得无上尊重的,生死攸关的严肃战斗。乐认为,把华丽不华丽之类的话题带入如此认真的战斗中,才是离题万里。焰打倒对手,白色的身体被溅回的鲜血染红的模样,让她难以相信它是和自己一样的猫。在乐眼中,那副样子既像可怕的恶魔,又像历经严酷修行的僧侣。 所以,乐并不惊讶。乐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乐突然停止了舞蹈。她咬着自己的尾巴尖,垂头丧气。 焰以斑为对手,挑起第十三次潜泳。——是的,乐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无止境地寻求强大的对手,终有一天必定会遇上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 即便如此,乐依然相信焰仍会向那个对手发起挑战,而焰也确实这么做了。 周围的大人们,纷纷传言斑是多么可怕的怪物,甚至还传言焰这次在劫难逃。每次听到这样的传言,乐的心情便愈发绝望。只需瞪一眼就能杀死小猫、口吐火焰、体型巨大到头和尾巴的天气都不一样的怪物,要怎么与之战斗?她觉得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焰肯定会被那个怪物一口吞掉。 即使那样,乐还是决定去看那场战斗。 无论结局多么惨淡,总该有人见证焰的最后时刻,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果不其然,大概大家都觉得这场挑战太过荒唐,螺旋阶梯的洞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猫的身影。在仅有乐一人的注视下,焰的葬礼开始了。葬礼结束后,焰便同和尚开始交谈。乐很想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如果上楼去更近的洞里,也许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可这里只有自己一个观众,太显眼了。而且如果靠近,两人可能会停止对话,甚至可能会驱赶她,让她这只小不点儿猫一边待着去。正犹豫不决时,焰突然看向乐,咧嘴狞笑。那一瞬间,乐彻底乱了方寸,只顾在通道里乱跑,等回过神,已经到这里了。 乐不禁有些沮丧。心想,我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战斗说不定早已开始,焰恐怕已经要被怪物一口吞掉了,而我却因为焰对自己笑了一下,就高兴得不行,还在这里没心没肺地跳着喜悦之舞。 她猛地抬起头。 震电呢? 乐这才想起自己把机器人落下不管了。震电行动缓慢,肯定为了找她,还在某个搞错方向的地方绕来绕去。 乐毛毛躁躁地环顾四周的黑暗。 「呐,呐——」她试着喊道。 没有回应。看来是彻底走散了。震电是个笨蛋,完全记不住路线。一定是在某个回廊里迷了路,正不知所措。乐决定亲自去找它。她踢了一下天花板,无力地飘进通道的黑暗中。 她已经没有勇气去见证焰被怪物吃掉的场面了。 乐从通道的一面墙跳到另一面墙,来回弹跳,穿梭于各处的回廊,寻找震电的踪迹。这一带没什么猫居住,回廊各处都破败不堪,其中有些地方被霉菌埋没,无法通行。乐穿过好几个舱门,往通风管里张望,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寻找着不知所措的震电可能藏身的地方。但震电依然不见踪影。乐忽然灵光一闪。震电懒惰成性,说不定半道就放弃寻找,回到了螺旋阶梯的洞里,正等待着自己。 这似乎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寻找震电很傻。 本以为震电遇到了麻烦,亏我还特意来找它。没想到它却偷懒,就干等着。 震电这个笨蛋。 才不会去接它呢。 乐独自生着闷气,开始朝与螺旋阶梯相反的方向前进。她轻松穿过扭曲的舱门缝隙,眼前突然开阔,来到了一个像广场一样的大回廊。 这是西架坑的市场。 在托尔克流浪的商人团体有很多,其中一个叫「天神一家」的团体,很久以前就在这西架坑,做起了面向潜泳比赛观众的买卖。或许是因为收益颇丰,从那以后,天神一家就定居在了这里,其他商人也陆续合并进来,形成了这个市场。螺旋阶梯周围因类似缘由发展而成的市场不在少数,但对乐而言,西架坑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 可唯独今天,西架坑的市场门可罗雀。圆顶状的宽阔空间里,摆满了用塑料布和钢管搭建的浮动摊位。摊位之间用粗锁链相连固定,猫和机器人都可以把锁链当作落脚点,自由地朝各个方向移动。客流量极端稀少,就连乐也能一眼看出来。再细看,来往的猫几乎都是商人。他们身上挂着用骨头碎片制成的珠串饰品,叮当作响,一下就能认出来。 乐蹬了一下地面,在摊位间缓缓漂流。 从食品店、零件店,到杂耍摊、街头占卜摊,各色商贩西架坑应有尽有。不过,这里面最有头有脸的要数赌场老板。他们让顾客预测螺旋潜泳的胜负,从中赚取抽成。每逢潜泳比赛的日子,每家赌场前的锁链上都猫满为患。乐虽然还未到能赌博的年纪,却很喜欢看赌场挂出的赔率表。不过,今天似乎是赌场的倒霉日子。路过的乐偶然瞥见,某家赌场挂出的黑板上,本该写着赔率数字的地方,却歪七扭八写着一些透着股自暴自弃情绪的文字。摊位后面,一只疑似老板的胖墩墩的黑白花猫赌气似地呼呼大睡。 乐抓住附近的锁链,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上的文字。 乐几乎不识字。她顶多认得自己的名字和数字,因此也不太清楚黑板上写了什么。但从那些字迹中透露出的自暴自弃的感觉,她大概能猜到内容。肯定写着「都怪你把生意搅黄了,去死吧焰」之类的话。 这样一想,她莫名感到一阵悲伤。 把潜泳比赛当作赌博的对象也就罢了。她倒不觉得有什么。随他们去吧。可是,对着那些敢于直面怪物,悍不畏死发起挑战的人,说出如此唾弃的风凉话,未免太过分了。 「喂!别在那儿哭哭啼啼的,真晦气。」 那只疑似赌场老板的黑白花猫,从床上斜眼瞪着乐。乐还是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电波胡须里传出喋喋不休的噪音。托尔克的猫不用眼泪,而是用电波哭泣。 「你谁啊?难不成是焰的亲戚?」 乐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啊?」 乐用含糊不清的微波回答:「因为上面写了很过分的话。」黑白花猫露出一副「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那块黑板上?你认字吗?」 乐摇了摇头。 「那个啊,那是驱邪的咒语。像今天这样生意不好的日子,就像这样把咒语写在显眼的地方,让霉运早点消散。至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然而乐还是哭个不停。黑白花猫一脸不耐烦,却还是用尾巴招呼乐过来。乐犹豫着走进了摊位。黑白花猫浮动摊位的结构像个大帐篷,乐每走一步,摊位都会摇来摇去。黑白花猫发出某种复杂的数字信号,床后面的八足机器人慢吞吞起身,从旁边的容器里取出一个大尼龙袋。它灵巧地操纵着细长触手状的机械臂,从袋中夹出一块巨大的蟑螂干,递给乐。黑白花猫开口说道: 「吃吧。」 乐轻轻摇动尾巴,以此致谢,然后便坦率接过了蟑螂干。咬了一口。 「你很偏爱焰吗?」 「嗯。」乐点了点头。 「唉,烦死了烦死了。都怪那家伙,害的我们一整天都没生意。可恶,本来那家伙的潜泳比赛就没什么观众。要死就痛快点,别连累大家!」 乐有些生气。 「可是,焰很厉害啊。又强又帅!」 令人惊讶的是,黑白花猫赞同乐的说法,点头应了声「啊」。 「是啊。能同时操控两台如此巨大的机器人,跟随处可见的普通潜泳员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啊。从万向节锁定状态中脱身的速度也快得惊人。而且胆子大得离谱,让人怀疑是不是傻了。连我都觉得它挺帅的。」 万向节锁定:Gimbal lock。也称环架锁定。是一种在使用万向节来表示三维旋转时可能出现的问题。当两个旋转轴对齐时,系统会失去一个独立的旋转自由度,导致某些方向上的旋转无法被正确表示或控制。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大人真心夸赞焰,乐瞪大了眼睛。黑白花猫斜眼看着她,咧嘴一笑。 「别小看我,小鬼。本大爷啊,可是早在你出生前就靠赌博吃饭了。我看潜泳员的眼光,可和那些猫不一样。」 喜悦在乐娇小的体内炸开。果然,焰就是很帅。这只黑白花猫可是个行家,连这个行家都对焰另眼相看。乐差点跳起喜悦之舞,却被黑白花猫的尾巴按住了。无处释放的喜悦,几乎要化作言语喷涌而出时,却忘记想要说什么了。 「啊,对了,对了,那个,万向节锁定是什么啊?」 「你连这都不知道?」黑白花猫吃了一惊, 「算了,也没办法,毕竟是个小鬼。喏,潜泳员被敌人击中后,会在失重状态下转来转去吧。就是那种情况。」 乐一脸茫然。黑白花猫不耐烦地补充解释道: 「就是说啊,身体一旦开始不停打转,潜泳员就会分不清上下左右。如果只是围绕一个轴旋转还好办,但大多数时候哪有那么简单。慌乱之中,身体重心一乱,再和墙壁碰一下,就会产生奇怪的旋转。到了这一步,就没救了。那潜泳员就彻底懵了,自己怎么转的、哪个方向是哪儿、敌人在哪儿、自己的机器人在哪儿,一概不知道。你自己试试就懂了。眼前的景象,会以超快的速度,朝着乱七八糟各个方向疯狂旋转。陷入这种状态的潜泳员,会向墙壁发射锚索阻止旋转,但就算这样,用普通的方法可对付不了。旋转中的潜泳员投出的锚索根本飞不直,能不能正好扎到附近的墙壁上也说不准。况且,大多数情况下,还没等他们这么做,就被对手给一击毙命了。」 乐听明白了。那种情况的话她懂。虽然不知道「万向节锁定」这个词,但她见过许多潜泳员陷入这种状态后被一击致命。 而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的潜泳员,总是焰。 「不过,乐可没见过焰变成那副样子哦。」 「那当然了。焰在被击中的瞬间,就能一下判断出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旋转的,然后用锚索改变重心位置,迅速阻止旋转——对了,你叫乐是吧?」 嗯,乐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蟑螂干。 「那么,焰为什么不受欢迎呢?」 「那家伙太不留情面。它那么厉害,一般的潜泳员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啊。就跟老鼠和猫打架似的。不过,它没有半点兴趣炫耀自己的本领,也就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它有多厉害。实力差距太大,比赛一下子就结束了。既没什么精彩的场面,还结束得那么快,谁会来看啊?观众稀稀拉拉的,我们这些靠观众吃饭的也不喜欢它。被我们这些开赌场的讨厌了,自然没什么人气啊。」 听到专业人士盖章似的一句「不受欢迎」,乐沮丧地垂下了头。 「可是,大叔也觉得焰很帅吧?」 「我是觉得它帅。但做生意是另一码事。对我们开赌场的来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招来顾客的猫才是好猫啊。唉,焰啊,要是稍微带点讨好客人的殷勤劲就好了——」 一时间,黑白花猫和乐一块儿叹了口气。这时,乐突然想起什么。 「赔率是多少?」 「压根没有。」 黑白花猫不悦地嘟囔着。 「没人给焰下注。赌局根本就开不起来呀。」 乐心想,果然,这才是冷静的看法吧。其实,乐心里也曾有过一丝期待,希望万分之一的奇迹能够发生,希望焰能赢。 但是—— 「叔叔,你也觉得焰会输吗?」 黑白花猫沉默了片刻。 终于这样说道: 「我觉得啊,焰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听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答,乐激动得跳了起来。结果直接撞上了摊位的天花板。接着又咚地一声弹回地面。 「能赢?焰能赢?!」 黑白花猫笑着说: 「我是说,不是没有可能。任何可能性都存在嘛」 ——这是什么意思? 乐觉得黑白花猫在捉弄自己,把自己当小屁孩耍。本打算给他鼻子一爪子,可抬头看向黑白花猫的脸,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你没见过斑战斗的样子吧?你这个年纪没见过也正常。不过,肯定听过传闻吧。说什么长着一张能吓死猫的脸、生气时会喷火、体型大得离谱之类的。」 嗯,乐点了点头。 「那些都是瞎扯。斑也是猫,不是什么怪物。现在已经没有蠢货敢挑战那家伙了,也没人见过斑战斗的样子,最开始只是一句『那家伙厉害得像怪物』,越传越邪乎,结果变成『那家伙是个厉害的怪物』了。但也不能说全是瞎扯。我亲眼见过斑的最后一场战斗。要是有人问我,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还真只能回答说是怪物。只不过——」 黑白花猫欲言又止, 「斑是个会没完没了显摆自己本领的家伙。」 他突然回过头,看到乐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 「就是说,斑爱装模做样。比方说,斑有100的实力,跟只有1实力的对手战斗。即便如此,它也非得把自己100的实力显摆出来不可。故意拖长战斗,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才看起来那么强。不过事实上斑也确实强得离谱。只要看过它战斗一次,就知道斑有多强。简直让人陶醉啊。大概再也没有哪只猫能吸引那么多的观众了吧。分我一半。」 乐咬下一口蟑螂干,把另一半递给黑白花猫。乐听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黑白花猫慢悠悠地嚼着一小截蟑螂干,接着说道: 「可是啊,焰根本吸引不到任何观众。要说为啥,它的打斗一点也不好看。焰从不展示多余的本事。我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性格使然,焰这家伙,一旦判断对手只有1的实力,就只会使出2分的力气。它之前的对手个个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混这行也有些年头了,连我这个老江湖都觉得焰深不可测。我说不是没有赢的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随着她逐渐弄懂这些话,乐觉得黑白花猫果然还是在捉弄她。 黑白花猫的意思不过是说:「斑的实力大致可以估量,但焰的实力仍是个未知数。」焰的未知数实力能否超越斑,依然没有任何保证。盼着只有焰是特例,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虽然黑白花猫刚才说得神神秘秘,真要他下注,肯定还是会押斑。 ——但是,我…… 「乐要赌焰赢。」 「啊?」 「赌焰赢!焰会赢!绝对会赢!!」 「你、你说什么呢?潜泳比赛早就开始了,下注也早截止了。再说,你有钱吗?」 乐神气地扬起尾巴。幼猫常佩戴的「铃钱」在尾巴尖上叮当作响。笨蛋,那点儿钱连塞牙缝都不够——黑白花猫正想这么回答,却改了主意,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行吧,我接你的赌注。你押一个铃钱,我押这个。」 黑白花猫用尾巴把浮在空中的蟑螂干袋子勾过来,径直推到乐面前。乐的铃钱虽然确实是真正的货币,但总的来说,其性质更像护身符,实际面值并不高。如今,一枚铃钱根本买不到一袋蟑螂干。但赌局就是赌局,黑白花猫算是下了血本。乐从尾巴尖上叼下铃钱,甩向黑白花猫。赌桌上的筹码已然齐备。两只猫神情严肃,紧张地互相瞪视着。 就在这时,一阵滑稽的警报声插了一嘴。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什、什么东西?」 黑白花猫惊得直起身子,乐也一下子站起来,从摊位门缝里向外张望。 果然不出所料。 是震电。 在摊位下方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市场正面入口处的那扇大舱门。震电正紧紧抱在旁边的一根铁柱上。这「叽哩叽哩」的嘈杂声响,是震电呼叫乐时发出的警报声,要论音响语言,它就只会这一种。紧抓着柱子,眼睛忽闪忽闪着,「叽哩叽哩」叫个不停。震电瘦长的身影,看起来像只奇特的昆虫。 「震电!」 乐以一道高功率微波呼叫后,震电注意到了正从摊位里探出头的乐,于是用浮夸到近乎滑稽的动作,嗡嗡地挥舞双手。大概是在催乐快点过去,但这举止和平时温吞的震电简直判若两人。 「哎哟,那是你的?这年纪就有机器人,你还挺早熟的嘛。」 震电这么慌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震电笨手笨脚的,完全没办法顺着锁链爬上这个摊位。乐匆匆向黑白花猫行了告别礼,便冲出了摊位。她一脚接一脚蹬着锁链,转眼间就扑进了震电的胸口。 你刚才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还来不及发问,震电突然一把揪住乐的后颈,猛地踹开之前紧抱的柱子,带着让人不禁疑惑「平时那迟钝的震电去哪了」的气势冲进了舱门。它用杂乱无章,令人分不清是灵巧还是笨拙的动作,从这面墙跳到那面墙,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无重力通道的黑暗之中。 「好痛好痛,震电!这样乐会痛的!」 虽然只是后颈被抓,但被这么甩来甩去,乐又痛又难受。乐一边喊一边挣扎,可平时一向听话的震电这次却怎么也不听,只顾一个劲奔跑。震电奔跑着,疯狂挥舞手臂,脚步像是要把前面挡路的人接连踢倒一样。它把碍事的杂物全踢飞,像被踩扁的青蛙似的蹲下蓄势,又雄赳赳地跃起,一口气穿过垂直的通风管,最后一头撞到天花板上。 「震电!听话笨蛋!再不听话就要惩罚你了,不跟你玩捉迷藏和鬼抓人了!」 这句威胁似乎起了点作用,震电一下子泄了力,动作慢了下来。乐趁机从震电手里挣脱出来。震电盯着乐,两眼忽闪忽闪。 「怎么了?什么事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但是,问话就到此为止了。震电又一把抓住乐的尾巴,再次像疾风一样狂奔起来。乐又疼又气,脑子一片空白,甚至都没注意到,震电毫不犹豫走入的这条路,正是自己熟悉的路。 突然,震电抓住墙上突出的把手,让人提心吊胆地急停了下来。 漆黑的虚空在眼前展开。乐的身体顺着震电奔跑的冲劲,差点直冲进那片黑暗中。要是震电一不小心尾巴脱手,乐肯定会飞出去。 乐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虚空搞得无所适从,心想这笨蛋震电肯定是冲到托尔克外面去了。震电或许无所谓,可自己这血肉之躯要是跑到了托尔克外面,肯定会死。乐甚至忘记了被扯得生疼的尾巴,恐惧之下,紧闭双眼,缩成一团。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死。 忽然,一阵强风吹动了乐的胡须。 那空气的流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她眼前飞速掠过。 战战兢兢的乐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螺旋阶梯中段的一个洞。 接着,乐看到了那件事。 电源已失效,不过现在已经用不到它了。月光的自律系统总线仍有八成以上在运作。还能战斗。这次一定、下次一定要追上那家伙。不动,行动了。在极度痛苦中,右臂一闪,微小的针云以极端的相对速度袭来。针云之间故意留出四条出路。左边是陷阱,旁边是陷阱,里面也是陷阱,更里面还是陷阱,但是展开速度太慢了。傻瓜,打算用这么滑稽的瞄准方式来击落什么啊。对日光下达最优先指令,左侧—— 乐的想象,是对的吧。大概。 震电肯定是追乐追了一半就不耐烦了,返回了原来的洞,想当然地认为只要在这里等着,乐迟早会回来,于是独自看起了潜泳。震电大概也知道这场对决意味着什么。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最后十分钟过去了。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震电,这次为了找到乐,「叽哩叽哩」鸣响警报,急忙跑了出去。 因为,再不快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因为,它觉得,战斗就要尘埃落定了。 乐心想,震电是对的。 再不快点,一切就结束了。战斗就尘埃落定了。 乐甩开震电的手,像疯了一样再次冲进通道的黑暗中。 我赢了。 活该,把我当成一只普通小猫小瞧我,就是你们倒霉的开始。我要从那只赌徒花猫那儿,把一整袋蟑螂干全赢到手。黑白花猫说不定事后还会没完没了抱怨,说什么怎么能相信你这种小猫的话呢,拿出你赢了的证据来。所以,得赶紧通知大家。得立刻返回西架坑,跳上广场正中央的浮台,紧紧抓住只在发生火灾、空气泄漏和毒霉云时才能敲响的鼓钟的链条,用全身力气摇晃它。愚蠢的大人们,会抬头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说:「你这疯小鬼,赶紧下来,不然有你好看。」管他们呢。反正之后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把责备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毕竟,此刻在螺旋阶梯上,焰正把斑打得落花流水。 哪有闲工夫去管那些没什么客人的生意。不放下一切赶紧去看,胜负可能马上就见分晓了。焰绝不会让战斗无谓拖延。一旦斑露出最后的破绽,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焰不管有没有观众在看,都会给予致命一击,结束战斗。 所有人都说,没有人能战胜它。 所有人都说,那家伙是怪物。有人说它只需瞪一眼就能杀死小猫,也有人说它能从嘴里喷出火焰。还有人说,当它的头上天晴时,尾巴那边却下着雨。 而焰心里也曾隐隐觉得,也许真的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内心的某个角落都存在着一个相信「那家伙也许是真正的怪物」的自己。 可明明并非如此。 斑当然是只猫,公猫,老猫,螺旋潜泳员。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刚一交战,焰布置的交叉轨道被轻松躲开,不动弹开了日光的第一次斩击,转而猛扑向后续的月光,一击折断了月光挥出的巨大斩甲刀的刀刃。 而那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如果想做的话,可以做到。 焰没有十足把握,重复了三次同样的交叉攻击。 果然,这三次交叉攻击都没能困住斑。焰本来也没指望成功,而且经过这三次攻击,月光的防刃套装已经破烂不堪。 尽管如此,还是没弄清楚那个死角的真面目。 搞不明白为什么斑在攻击的瞬间,头上会出现死角。只要做两次反转机动就够了。只要有两个以上的落脚点和足够的速度,就能冲进那个死角。焰认为斑应该也能做到。好歹也是多尔衮,不可能做不到——果然,那很可能是个陷阱。一个自己也无法识破背后伎俩的高级陷阱。 第六次交叉攻击时,焰被逼入了绝境。 日光失去了左臂,月光被远远击飞。不动那怪物般的身影逼近眼前,直到焰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瞬间,它都始终不敢攻击出现在斑头顶上若隐若现的死角。斑是多尔衮,肯定是个怪物,一旦攻击那个死角,最后自己要么被他一眼瞪死,要么被火焰烧死,要么会被跳蚤咬死。然而,焰终于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连续两次反转机动,对于焰来说并非难事。 反正怎么死都一样。 进攻了。 焰从未见过因恐惧而扭曲成那样的猫脸。 不动缩着手脚,像受惊的虫子一样,把剩下的四条腿紧紧贴在胸前。它用甲壳覆盖的长长的双臂当作盾牌,把斑和自己的头部藏在后面。全身各处泼洒出锚索,挣扎着想要减缓哪怕一丝一毫这过快的速度。 日光以右肺被击碎为代价,换掉了不动的两条腿,现在正困在螺旋阶梯的遥远后方,陷入万向节锁定不住地打着转。虽然损伤不足以致命,但已不能再指望它作为战斗力,也没有那个必要了。焰终止了对日光的所有指令,将因此产生的海量空闲信道全部转移到对月光的控制上。月光连续向墙面射出锚索,瞄准逃窜的不动全力突击,加速度大得几乎要把焰从右肩的鞍座上甩下来。不动从手臂上的分发器中射出针云。真是狼狈。明知道打不中,瞄准也早已失准。不动拖拽的锚索在耳旁呼啸而过。它臂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斑的身影。耳中除了那声音别无所闻,眼中除了那身影别无所见。月光挥舞着断成半截的斩甲刀,要把斑连同不动的手臂一起斩成两段。 斑也读出来了。 他也清楚用不动的双臂能挡住这一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也清楚焰早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他也明白,这么做的话,不动的双臂间会露出一个猫头大小的空间,自己的失败也将从那空隙中溜进来。 即便明白这一切,斑也无计可施。 这是最后的破绽。 焰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斑露出最后破绽那一瞬间的脸。那是一张明知败北无可避免并深深畏惧,却又对即将倾覆的王座犹存执念的,呐喊的潜泳员的脸。那是一张紧攥往昔荣光,忌惮不知何时出现的强者,却又躲在不胫而走的传言背后瑟瑟发抖的,老猫的脸。 斩甲刀咬上不动手臂的瞬间,焰一脚蹬向月光的肩膀,飞身跃入不动双臂之间的空隙,顺势撞上了斑。斑的身体并没有多重。他被撞飞到虚空中,焰蹬着不动的背跳起,全身像鞭子一样弯曲,用尽浑身力气甩头。 焰的头上,伸出几根蜘蛛丝。 蜘蛛丝的末端,是一柄柄挂着许多小铃铛、盾牌形状的巨大刀刃。 其中的一柄以不留情面、甚至可说是毫无怜悯的速度划出一道弧线,斜穿过陷入万向节锁定的斑的身体。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刀刃划出弧线,带着蛛丝缠上不动的巨大身躯,接着刺入它的侧腹后停住,将焰的身体维系在虚空之中。 刀刃上的小铃铛响了。 那一刻,螺旋阶梯的所有洞里都已经挤满了猫和机器人。 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声呻吟。宣告战斗结束的铃声,响彻螺旋阶梯的每一处角落。曾对焰说「一定要赢」的和尚,曾说「焰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的赌场黑白花猫,还有曾一时气愤断言「焰一定会赢」的乐,都在各自的洞穴里,分别听到了那铃声。 没有谩骂声,也没有欢呼声。 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焰。 斑的身体撞到墙面,在那儿留下一道血痕后弹了回来。焰将刺入不动的刀刃上的锚索从头部割断,然后挥舞另一柄刀刃,借势控制身体漂流的方向,用四肢接住了斑反弹回来的身体。 对月光下令:「过来。」 斑的躯体还有余温。 月光赶过来抓住焰,将锚索射入墙壁,阻止了进一步的漂流。焰跳到月光肩上,静静凝视被健壮的手臂抱着的那具躯体。 斑是一只尽显老态、瘦巴巴的猫。 焰命令月光去做该做的事。 月光将自己身上残留的防刃套装的一部分撕成带状,缠在斑的头上当眼罩。接着,它向肩膀上的焰伸出手,将焰右耳的耳环连同戒名的名牌一并扯下,给斑戴在耳朵上。 「给你。没这东西可就麻烦了。」 焰低声说着,缓缓合上烙印着斑临死面容的眼睛,在月光肩上轻盈地舒展身体。 葬礼开始了。 螺旋阶梯的黑暗,此刻被无数发光细菌灯照亮。微弱的光亮中,环抱着斑的月光漂浮着。在它肩头上,焰依旧闭着眼睛,舞动着吊唁之舞。细细的锚索连灯光都不肯反射一丝,缓缓舞动的焰,仿佛能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随心漂游一般。焰吟唱着驱魔咒语,祈祷斑能顺利前往地球仪,祈祷斑的降落之处有许多老鼠,祈祷那里有温暖的被窝,它依旧缓缓舞动着。 所有猫都默不作声,注视着这一幕。 回溅的鲜血为猫的白色毛皮染上斑点,吊唁之舞继续舞动着。 ──────────────────────── 托尔克漫游 作为始作俑者,首先要提到芥。说到底,一切都是这个家伙的错。要是这家伙没有多嘴,托尔克肯定仍是一个更加单纯的世界。 芥当然是只猫,公猫,大集会的故事编织者。所谓故事编织者既是僧侣,也是考古学家,即研究这个被称为「托尔克」的世界的起源,以及其与神灵的关联的神职人员。研究结果揭示的托尔克历史,为使所有猫都能理解,被重新编纂为「图画故事」的形式,化作托尔克外壳某条回廊里的大型壁画,至今仍留存于世。 芥是比那位著名的剑晚了约一百年的人物。在芥生活的时代,托尔克是「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的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这一点已经很明确,剑提出的「三阶段至天航路」早已得到大集会的认可,成为任何有学识的猫都必须通晓的净土结构基础理论。早在芥诞生之前的遥远往昔,地球仪便作为死者灵魂归赴的彼岸而存在,那是神圣的事实,亦是难以撼动的常识。 本该就此罢休,可芥却抱有一个疑问。 漂浮在宇宙中的托尔克上有猫。还有老鼠和蟑螂。 我们这些猫、老鼠和蟑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怀有这个疑问的,芥绝非第一人,也曾有人提出各种各样假说。其中最有效力的当属「生命太阳仪起源说」,这一假说认为,托尔克的所有生物都是由神只霸威奴吕创造,并在创造托尔克的同时,由天使亲手带入的。天使没有创造生物的能力。这一点可以从天使按自身形象制造出的机器人,只是无生命的机关上看出。正是这种傲慢的行为导致了天使灭亡,因此,创造生物的只能是神只霸威奴吕。而霸威奴吕的行在所是太阳仪。结论就是:生物的起源是太阳仪。 芥并不认同这个解释。 于是,芥把目光投向了蟑螂。 蟑螂有翅膀,能飞。抓一只蟑螂,在托尔克外壳的某个地方扔出去,它会在空中嗡嗡地飞行。毕竟是蟑螂,不知道会飞向哪里,但大体上看,它会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自由飞行。 可要是在托尔克中心柱扔同一只蟑螂,它还是会飞,只是这次的飞法很诡异。 它会不断重复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认为,解开蟑螂空翻之谜的关键,肯定藏在重力的有无之中。因为托尔克的外壳和中心柱的唯一区别就在于此。外壳在旋转,所以存在由离心力产生的重力;静止的中心柱则没有。 也就是说,在中心柱飞行的蟑螂,虽然自认为在直线飞行,但由于没有本应存在的重力,不知不觉中就上升了。这种上升会一直持续下去,结果蟑螂就只是不断地重复腹部朝上的空翻。 芥反反复复进行这项蟑螂实验,确认这不是因蟑螂种类不同或空气流动与否造成的。蟑螂在失重状态下确实只会不断空翻,根本无法正常飞行。 为什么? 根据「生命太阳仪起源说」,蟑螂是在太阳仪由神只霸威奴吕创造出来,再由天使亲手带入托尔克的。然而,原本就是为了在托尔克居住才创造的蟑螂,却在托尔克的某些地方无法正常飞行,这让芥感到很不自然。蟑螂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在始终有重力的环境中生存才创造出来的生物。如此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如此一来,假设它们突然被带到没有重力的地方,无法正常飞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不定,蟑螂是在某个一直有重力——或者类似的力——作用的地方诞生的,它适应了那个地方,在那里生活了很久很久。蟑螂被天使亲手带入托尔克,说不定其实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说到底,托尔克外壳为什么会旋转呢? 为了通过离心力产生重力。 好吧。那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呢?外壳的旋转速度是怎么定的,以什么为基准决定的?剑算出的地球仪的升天力,与托尔克最外层壳的离心重力几乎相等,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蟑螂原本生活的地方,说不定—— 所以说啊,它要是就此收手就好了。 芥在提出「生命地球仪起源说」后不久便受到异端审判,被定性为贬低净土地球仪神性的、稀世罕见的背信者,遭到处决。 不过,传说向来都是如此,这个故事也有必要带着怀疑的态度来听。诸如「芥平时就抓小猫吃」、「被死掉的芥的血污染的地方很久都长不出霉菌」之类的传闻也一并流传了下来。再说「芥」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古怪。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胜利者对举起反旗之人,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正经描述。托尔克的历史在这方面也毫不例外,尤其是早期天行者的名字——「病」「虚」「腐」「骸」之类的,净是些常人难以想到的字眼。列席首恶的芥,恐怕压根不是这个名字,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只猫,而是提出「生命地球仪起源说」的学术教团本身。 总之,「芥」被大集会亲手处置,圆满收场。据说处刑方式是乱棍打死,不过芥临死前的喃喃低语,却流传至今。芥被押往刑场时,对着列坐成排的灵魂之刃,说了这样一句话: 「拙僧将殒命于此,但继承拙僧衣钵之人必将现世。」 要是不说这话就好了。 就算芥对此事的必然深信不疑,可面对灵魂之刃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句退场的狠话,充其量只是嘴硬不服输罢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编出来的轶事,或许芥实际上并没有说过这话。也许是面对不合理的死亡,不这样说就无法释怀。又或者芥本人从一开始就是出于嘴硬不服气的心态说的。 听到这话的人只是一笑了之。 倘若这个故事属实,那么听到芥这番话的灵魂之刃们也一定会发笑。 像你这等罪有应得的家伙,哪还有第二个?——他们大概会这么想。 然而,芥这句话却成为了现实。 多尔衮是怪物的名字,而怪物,又名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焰深知,首先改变的,不是周围的人,而是自己。 即便没有这件事,它也从来不是什么随和之辈,也不擅长交际。所以,它也不觉得这是周围任何人的错。直到不久前,连它自己都半信半疑地认为,多尔衮就是怪物的别称。 这么一想,也没法责怪谁。 焰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如果有人问起,焰大概会这么回答:「没,还没定好去哪。」 如果有人再三追问,焰大概会这么说:「啊,等我找好了窝就告诉你。」 可甚至没人愿意正视焰的脸。 所以,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收拾好窝离开了。 除去日光和月光最趁手的武器,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带着肩扛宽大斩甲刀的日光和月光,焰离开了雷祭坑的小城。 离开雷祭坑,焰走在一条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回廊上。这一带的城市都是如此,一旦离开城区,周遭景色便马上被霉菌森林吞没。四下都是天使的化石,裹着菌丝的骨架,在黑暗中依旧显得发白。 走了一会儿,肩上驮着焰的月光开始频频留意身后。 日光稍迟了片刻,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两机都没有回头,步调也没有改变。在旁人看来,它们只是默默走着,但焰能清楚地感受到月光的焦躁。月光欲言又止,喉咙里发出细小的低吼,焰也稍微竖起了脖子周围的毛。 「我知道了。没关系,就这样直走。」 月光照做了。日光也跟着照做。它们继续前行,进入荒废的直线管道车站的连接通道。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在破烂不堪的耐热瓦墙上砰砰回响。继续前进——焰用尾巴的动作下达指令,从月光肩头轻盈落下。它悄无声息穿过通道,躲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标识牌的阴影中。 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朝左手边渐渐远去。 这时,右手边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正在双足行走。正在跑动。哐当哐当的,非常吵闹。像是背着重物。甚至能听到被压制的微波。 「笨蛋笨蛋,笨蛋震电。都说了多少遍,不靠近点就要跟丢了,乐都说过了,要是跟丢了可都怪震电!」 连接通道右侧深处,钻出了一台面相蠢笨、身形瘦高的机器人。虽然看起来瘦巴巴的,力气却似乎不小。它背着一个看着很沉很宽大的背囊,咚咚咚地跑过来。背囊盖子上粘着一团茶色的毛球,那毛球不停催促着机器人。 ——还以为是谁呢。 焰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不管是那个瘦高的家伙,还是粘在它背上的毛球,焰都有印象。 是那时候的那两个家伙。 杀死斑的那场潜泳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跑来围观的那个小不点儿。 瘦高机器人从眼前跑过后,焰若无其事地从藏身的标识牌阴影里走出来,对着背囊喊了声: 「慢着。」 茶色毛球笔直朝上地蹦了起来。瘦高机器人双腿保持着奔跑姿势僵住了,脸朝下摔倒,在地上滑出去近一米后才停下,随即抱头蜷成一团。掉下来的毛球在背囊上噗地弹起,再骨碌碌地落到地板上。四脚朝天,动弹不得,只盯着焰看。 焰大摇大摆走近,先踹了瘦高机器人一脚。 「别吓成这样,笨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接着,狠狠瞪了毛球一眼, 「找我有什么事吗?」 原来如此,这么四脚朝天露出肚子,哪里是毛球,分明是小猫。可这小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浑身炸毛像只刺猬似的,一直瞪大眼睛直哆嗦着。焰伸出尾巴轻轻戳了戳它的脸。小猫「咪」地叫了一声,紧紧闭着眼,发着抖,像是豁出去似的: 「乐、乐乐!天际港的乐!猎户座月的茶虎猫乐!」 茶虎猫:茶色或橙褐色的虎斑猫。 「行了行了,不用报家门了。话说,那家伙是震电吧?」 焰居然知道震电的名字,乐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 「刚才不是你扯着嗓子喊它『笨蛋笨蛋』吗?——听着,」 该怎么说呢,焰稍微想了想,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来也随便你,但要是回不了城,我可不管。听好了,这附近一变冷,就会起牛奶一样的雾,浓到连自己的胡须都看不见。要是迷了路,东跑西窜的时候,保不准就会从高楼上掉下来摔个倒栽葱。这一带的小城里,像这样死掉的家伙多得是。」 乐睁大眼睛,连连点头。 「疯掉的野机器人也可能冒出来。这附近有一条通道,现在成了无主机器人的聚集地。里头搞不好就有脑袋上螺丝松掉的狠角色,嗅着体温、心跳、电波就来袭击你哦。」 乐点了点头。 「说不定还有盗贼哦。前些日子,就有某个商人的商队在这附近被血洗了。据说是来州的流氓团干的。商队的伙计们全都被剥了皮、砍了头,血流得跟海似的。」 乐又点了点头。是错觉吗?那表情反而变得明朗了几分。焰被那表情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怪小孩。 都吓唬到这份上了。 焰觉得大概是故事缺乏真实感。不过,焰所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每当气温下降,的确会起危险的浓雾,这附近的「人偶楼阁」确实是个阴森危险的地方,来州的流氓团在这附近出没的传闻更是事实。 「没事儿啦。」 乐说道。 「只要和焰在一起,就算有流浪者来,或者强盗出现,焰也会把他们全打倒嘛。」 焰有些恼火。 「凭什么我得护着你啊?」 尽管语气毫不留情,乐也是一副没回应的样子。她用饱含期待的奇怪眼神注视着焰。 「总之,不是我要责备你,快回城里去吧。别以为老是去中心柱看潜泳比赛,就生出什么莫名的自信。再这么得意忘形,到时候可不止是掉层皮那么简单。往螺旋阶梯去的回廊有大集会盯着,所以特别安全。这边的森林可不一样啊。」 该说的都说了。 以后怎样,管它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焰转过身,循着日光和月光的脚步声,在连接通道里跑了起来。 乐还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茫然地目送着那个身影。焰所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老是去中心柱看潜泳比赛。 也就是说。换句话说。 焰还记得自己。 乐心花怒放,高高跃起,在原地跳起了喜悦之舞。转着圈跳了好一会儿后,她偶然一瞥,发现震电还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便学着焰的样子,重重地踹它的脚。 「震电,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笨蛋!胆小鬼!缩头虫!再不快点追,焰就跑远了!」 穿过早已摇摇欲坠的车站内部,焰与日光、月光踏入了直线管道的轨道隧洞中。他们毫无来由地决定往右走。 轨道隧洞是一段绵延无尽的通道,由连绵不断、上下起伏的缓坡构成。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这条隧道里行驶。隧道的坡道是有规律的,出了车站后,首先是一段缓下坡,逐渐趋于平缓后,接着便是缓上坡。沿着上坡继续走,就能看到下一个车站。 走着走着,焰逐渐明白了如此构造的理由。 很久很久以前,天使的交通工具曾在这条隧道中行驶。至于交通工具的具体结构,自然是无从知晓。但简而言之,应该是带滚球的车子。这样一来,坡道的设计就说得通了。车子从车站出发,顺着下坡加速,借助上坡减速,便能轻松停在下一个车站。这坡道的设计,肯定是利用了托尔克外壳的离心重力来节省动力。 途中遇上好几处岔路,每次都用「右耳痒」「左前脚发痒」之类的荒唐理由决定走哪条。有一次,焰想让日光和月光猜拳决定方向,结果未能如愿,最后还是焰随便选了一条路。日光和月光却彻底较上了劲,拼尽所有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展开一场场惨烈的死斗,结果次次平局,根本分不出胜负。 乐和震电紧随其后的气息,始终能感受到。 ——管它呢,笨蛋。 根据电波回响的状况,别说气息,有时连乐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在和震电玩词语接龙。 这让焰有些意外。旅途中的词语接龙,固然是消磨时间的娱乐,但同时也具有驱邪避灾的咒语的意味。托尔克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接龙不断,恶灵就无法靠近。恶灵会被那循环往复的词语迷得晕头转向,找不到附身的目标。和尚们一本正经念诵的断缘经文,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其中大部分的内容就是连绵不断的圣言组成的接龙。在托尔克四处漂泊的商人们,从一个城镇前往另一个城镇时,也有全员一起玩接龙的习惯。 ——装得跟个正经商人似的。 焰一边有意无意听着乐的声音,一边苦笑道。 不过,焰无从得知乐是否真懂自己所作所为的含义。说不定乐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游戏。 「喂,震电!乐知道哦,走这边的路就能到旋祭坑城,对吧!另一条路可是一直通到森林深处哦,对吧!对吧,震电!」 乐时不时就会用大得离谱的声音,故意让人听见似的喊出这些话。 或许乐以为自己在指路。可对焰来说,本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既然没有目标,乐的话自然没法当向左还是向右的参考。再说,焰也觉得轻信乐这样的小孩子的话太危险。离开雷祭坑城才几个小时,连焰自己都不太清楚目前身处何方。既然连自己都搞不清这是哪儿,乐这样的小孩子更不可能知道。乐多半只是在不懂装懂,随口胡诌。 继续前行。 背后乐的声音逐渐远去。 在肩头颠簸久了也累了,焰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站到日光和月光的前面走起来。已经下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走上一整天的决心,所以不管有多么疲惫、肚子有多饿,它都沿着直线轨道拼命前进。 当前方的黑暗里开始弥漫起雾气时,上坡的尽头又出现了一座车站。 已经精疲力竭。焰决定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于是纵身跳上那扭曲起伏的站台。站内遍布霉菌树,列车那大蛇般扭转的半截车身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在隧道尽头撞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障碍物才停下来似的。看这情形,继续深入隧道恐怕是不可能了。回到回廊的话,众人的目光又让它厌烦,而且焰也早记不清,走过最后一个岔路口后,到底又走了多远。 乐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焰叹了口气。 好冷。雾也越来越浓了。不管接下来怎么样,眼下先在这儿休息。焰环顾四周,寻找能藏身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列车,但对日光和月光来说可能有点狭窄。有些车门恐怕已经变形打不开了,而且逃生路线受限,这点让焰很不满意。 —— 焰起了疑心。 这里确实是座荒废的车站——站台的铺地石裂缝交错,耐热瓦墙上也明显有大块剥落的痕迹。可是地面上却异常干净。照理说应该到处都是瓦砾和破烂才对。 ——算了,就这样吧。 也许是太累了,焰无法再集中精力思考。它摇摇晃晃地在站内徘徊,在连接通道的深处找到了一张破旧的长椅。日光从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一块破布,粗暴地将焰裹住,然后草草塞到长椅底下。 「我睡一会儿。如果有可疑的家伙出现,日光守在前,月光守在左。别用锚索,也别用小太刀。在我下令之前,别动手。」 日光和月光哐当一声坐在长椅上。它们并排把斩甲刀插在地上,双手叠放在刀柄上,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的时刻表,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好像在等待列车进站一样。 长椅下,焰裹着破布缩成一团。 气温持续下降,身体止不住颤抖。 焰饥肠辘辘,累得精疲力竭。 破布就只有这一块。 也没有随身带吃的。 焰是螺旋潜泳员,不是商人。它对在托尔克旅行该做哪些适当准备一知半解。实际上,这是它第一次独自踏上如此长距离的旅行。在乐面前,它还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夸夸其谈,可实际上焰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 虽然早料到会变冷,但没想到会冷到这种地步。本以为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抓老鼠吃,可自从进入管道后,连一只蟑螂都没见到。要是换作平时的焰,或许还能强行睡一觉,多少让身体休息一下。但现在它饿得发慌,又疲惫不堪,实在无法忽视这彻骨的寒冷。 如今自己的这副模样,真想让托尔克里的猫都看看。 你们所畏惧的怪物多尔衮,这才是它毫无伪装的真面目。 真是可悲。焰深切感受到,强弱并非仅仅取决于刀剑或拳头。斗啊、斗啊,就连号称怪物的对手都斩杀殆尽,最终抵达的竟是这般境地。突然间,它很想和斑聊聊。和它一样,斑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在讹传得好似鬼神的表象之下,他是否也曾因此遭所有人疏远,是否也曾度过裹着破布、颤抖入睡的夜晚呢?焰终究还是没能了解,斑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 说不定跟他聊过之后,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挺有趣的家伙。 可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寒冷难以忍受,但此刻缓缓积累的疲劳,已经到了无法再保持清醒的程度。像跳闸一般,焰渐渐沉入梦乡。 突然,它听到了一阵声音。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紧接着,是察觉到异常的日光和月光攥紧斩甲刀刀柄的声音。 然后,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不得了不得了,快快快这边这边!!」 焰吃惊地从破布里探出脑袋。只见震电在连接通道的入口处,挥舞着双手蹦来蹦去。 「乐?你怎么在……」 震电噔噔噔地跑了过来。虽说确实有一面之缘,但它那模样无疑是个「怪家伙」。日光按照焰的指示护在前方,月光则展开在左侧,紧盯着震电,因为焰没有下令,所以并未动手。然而,震电全然不理会日光和月光,径直从长椅底下连破布带焰一起拽了出来。 「你、你这混蛋干什么?!」 焰扭身从震电隔着破布的掌间挣脱。它着陆在震电头顶,怒视死死抱住背囊的乐。乐却激动大叫起来: 「焰、焰,不得了不得了!太危险了,待在这种地方会没命的!」 震电转身就跑。死抱背囊的乐扭头喊道: 「日光和月光都要跟上!再磨蹭风就要来了!」 它们行动了,倒不是听了乐的话,而是焰下了指令。总之,日光和月光轻松扛起寥寥无几的行李,追上了震电。震电窜上站台,直奔那辆如蛇般扭曲的列车。它扒住车门,可门却打不开。 「喂,什么风?有什么危险?!」 「就是风啊!乐找了好久,焰一个劲儿往前走,乐拼了命找了又找!居然待在这种地方,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啊!」 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但总之—— 「闪开震电!日光!」 日光飞起右腿,踹破车门。震电跳入列车,沿着扭曲的车厢继续往里奔跑,滚进了最后一节车厢座椅的后面。终于,可怜巴巴、好不容易安心下来的乐,从紧紧抱着的背囊上,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所以,是有什么危险?」 焰问道。乐一骨碌爬了起来,转向蹲坐着的震电,两人摆出一连串奇怪的动作。震电双手指尖抵在头顶,乐则把头歪向左边,尾巴竖起;乐在地上打了个滚,四肢摊开平躺,震电则在脸的两旁挥动双手。 「你在干什么?」 「计算。那个,震电负责计时,乐负责测气压。呃……」 一番手势暗号的交流后,乐似乎完成了「计算」。震电还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变换着奇怪的姿势。 「嗯,大概再数四下……」 焰目不转睛地盯着乐。 「到底是啥?」 震电双手掌心向上,做出托举东西的姿势,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误差了三秒。 震电静止三秒后,远方某处传来一阵好似巨大怪物在深呼吸的,大量空气涌动的轰鸣。声音从隧道深处以骇人速度逼近。根本来不及问那是什么。声浪猛烈撞击列车,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字面意义上的——风。 如冲击波一般快速的、庞大的气流。 耳内的疼痛和风的轰鸣,让人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蜷缩在地面上的一节节车厢连环相撞的冲击传了过来,风的轰鸣中又夹杂着轨道的摩擦声。列车被风压推动,像蛇一样扭动。窗外的雾气以锋利得能割伤手掌的速度疾驰,足有双臂合抱大小的瓦砾如飞般翻滚而去。 列车被推出去大概5米远。 仿佛永无止境的风,不知不觉间变为微风,遁入隧道深处。 浓雾从各处的缝隙中闯进来,在车厢内缓缓旋转。震电像往常一样抱头蜷缩,未接到指令的日光和月光则翻倒在地,乐躲在座位下,焰就在旁边,以一种没资格嘲笑震电的姿势倒挂着。 「那是什么啊……」 「那个,活动的爷爷说过哦,是因为托尔克的外壳在旋转啦。管道里没挡着的东西,一点点的气流全都聚起来,就变成了刚才那样的风。被那阵风卷走的猫,会被吸到隧道最深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震电缓缓直起身,从硕大的背囊里拽出迷彩防水布和铝制支架。它把支架立在地上,盖上防水布,巧妙地借助周围的座椅,转眼间就搭起一顶简易帐篷。 「你、你啊,你的窝在哪儿?茶虎猫乐,你是哪儿出生的?」 「屯城坑。不过,乐的窝不在任何地方。乐一直跟震电一起托尔克漫游。碰上喜欢的地方,也会在那儿待上一阵子。」 确实,有不少猫没有固定的窝。他们和伙伴机器人一同无拘无束地旅行,只在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才顺路进城。可焰一时间很难相信,乐这么小的猫竟过着这样的流浪生活。 震电继续兴致勃勃、干净利索地干活。它舀了两大勺铁粉放进阻燃纤维袋,扎紧袋口,揉松搓散,再用毛毯包起来扔给乐。乐欢呼一声,飞身扑向那个袋子。震电又做了个一样的,递给焰。 「这是什么?」 「铁枕。抱着很快就能暖和起来。焰肚子也饿了吧?乐好饿。震电,乐抓到的那只大老鼠,还有剩吧?」 焰忽然看到,日光和月光还翻倒在地上。 实在不成体统。 「什么时候刮风,计算一下就能知道。乐也是跟活动的爷爷学的计算方法。活动的爷爷教了乐『托尔克漫游』。词语接龙歌、陷阱的制作方法、霉菌树的知识、听墙壁声音的方法,全都教给乐了。爷爷很久以前就去了地球仪那边,但留了很多工具给乐,还说可以带着震电一起走。震电以前是爷爷的搭档哦。」 黑暗中,浓雾再次开始流动。在车厢内搭起的帐篷下,焰和乐裹着毛毯。果然,焰身下的「铁枕」,一抱起来很快就暖和了。它狼吞虎咽吃完乐给的老鼠后,疲惫、寒冷和饥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尾巴根附近有点发痒。焰甚至有种想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但铁枕的温暖让人难以抗拒。 日光、月光和震电在帐篷外,三机紧挨着并排坐在地上玩着猜拳。日光和月光那惊人的动态视力反倒成了累赘,过度解读对方的动作,结果被不假思索、随意出招的震电打得落花流水。震电两眼忽闪发光,兴奋不已,而日光和月光则气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揍它。 「那位活动的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活动的,爷爷呀。」 完全摸不着头脑。 「所以说,那个『活动』到底是什么?」 「焰不知道活动吗?」 正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 「那个,乐也不知道真正的活动是什么样的。」 真想揍死这小鬼。 「乐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活动。活动的爷爷可厉害了。有人说,爷爷年轻时用过一种能和死神断缘的魔法。爷爷啊,说他知道托尔克刚建好那会儿的事,还说见过活生生的天使,不过乐觉得肯定是骗人的。因为爷爷有点老糊涂了,乐让他讲讲那时候的事,结果爷爷一次都没讲成过。不过,爷爷说他见过真正的活动,这个肯定是真的。」 「也就是说,『活动』并不是指做什么,而是指某样东西的名字?」 「要看活动,首先得有胶片。胶片就像一条好长好长的带子,卷成一圈装在扁扁的罐子里。爷爷有好多装着胶片的罐子。然后,还得有个很暗的地方,一面平整的白墙。这种地方在托尔克到处都是,所以没问题。不过,还得有台叫做『放映机』的机器。爷爷没有放映机。所以,爷爷就带着好多胶片罐,在托尔克旅行,寻找放映机。」 「『看』活动?活动是用来看的吗?有了胶片、墙壁和放映机,就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感觉自己倒像只小猫了。不过,乐不得要领的讲述方式,反而刺激了它的好奇心。 「嗯。非常非常漂亮,看得心砰砰跳,可有意思了。」 明明没见过,乐却这么说道。 「那个,乐其实也不太懂,只是听说放映机是会发光的机器。把光打到胶片上,墙上就会出现会动的画面。你知道故事编织者的壁画吧?乐觉得大概就是那样的。不过,壁画的画不会动,活动的画会动。」 大致明白了。 所谓「活动的爷爷」,真实身份是探险家。 据说托尔克里,沉睡着天使们留下的各种遗物。若说起遗物,托尔克本身就是天使的遗物,日光、月光、震电也是,就连空瓶子、空罐子也算。但除了那些随处可见的东西,还有一些仅存在于奇闻中的传说级遗物。「希沃特的方舟」、「镜之隐身衣」、「蜂蜜色力场」等等,这些拥有童话般力量的遗物的传说数不胜数。对大多数猫来说,这些传说不过是童话,但偶尔也有家伙把这类童话当真,为追寻这些遗物而一头扎进霉菌密林。 毕竟,那可是会动的画啊。那无疑是传说级的宝物。 活动的爷爷大概也是这样的探险家之一吧。而他苦苦寻找的猎物就是放映机——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活动是天使大人创造的,所以据说把胶片放在光下显出来的画,也是天使大人的画。爷爷说有时候画面里也会出现猫。爷爷以前看过好多真正的活动,他把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爷爷之所以在托尔克漫游的猫里很有人气,就是因为这个。爷爷没有放映机,所以没法让大家看到真正的活动,但他可以把自己看过的活动故事讲给大家听。」 「你也听过那些故事吗?」 「听过好几次呢。可精彩了。那个,平时小广场的霉菌树上挂着爷爷的灯。那灯就是信号。爷爷把灯点亮后,托尔克漫游的猫们就全都聚过来。爷爷才不急着讲故事呢。他总是坐在大家面前,静静待上一会儿。聚过来的猫也不催爷爷。大家要么啃着虫干,要么互相聊天,耐心等待。过一会儿呢,爷爷就会大声念出奇怪的咒语,『噗——』。那之后,就进入爷爷的世界了。乐听了好多故事呢。爷爷讲故事的时候连音乐和各种声音都会模仿。有天使冒险的故事,有天使恋爱的故事,还有天使遭遇的恐怖故事,乐听了好多这样的故事。对了,乐也带了胶片哦。要看吗?」 乐一下子从毯子里蹦出来,钻进背囊里嘎吱嘎吱翻找,把一个又大又扁的铁皮罐子踢了出来。罐子滚到地上,在焰的面前啪嗒一声倒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扁铁皮罐。 焰从毛毯里探出身子,凑近铁皮罐嗅了嗅。能闻到一段陈旧的时光。那是岁月沉淀的淡淡霉味。 焰觉得,为这种东西耗费一生,实在不是正常猫该有的念头。不过转念一想,也彼此彼此。在探险家眼里,螺旋潜泳员所做的事才不正常吧。 「所以,你现在是在替那个爷爷找放映机吗?」 乐像装了弹簧一样,又蹦回了毛毯里。 「嗯。因为乐也想见见天使大人嘛。呐,焰为什么要去托尔克漫游呀?焰不是成了多尔衮吗?多尔衮很强,所以很了不起吧?只有多尔衮才能在大集会的大长老面前走过吧?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拿到钱,甚至还能住进紫禁坑箱城最漂亮的窝里吧?可为什么却决定去托尔克漫游呢?难道,焰也和乐一样在找什么东西吗?」 心里咯噔一下。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当多尔衮才跟斑战斗的。」 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答道。 这倒也不算说谎。 正如乐所说,多尔衮的地位伴随着权力。但焰并不是渴望那些东西才和斑战斗。 多尔衮原本是托尔克最强大的猫才能获得的尊称。 托尔克是一个猫率领机器人以生存的世界。远古时代,拥有最强机器人、最善于驾驭它的猫会受到尊敬。王位通过战斗决定。大集会成立后,这种战斗以螺旋潜泳的形式保留下来,多尔衮便成了螺旋潜泳卫冕冠军的代名词。 不过,冠名昔日王者尊号多尔衮的猫,其强大的权利仍被现今的大集会所保证。它可以参加长老会议,也可以发布二级以下的敕谕。而且,身为强者的多尔衮,还允许拥有与统率灵魂之刃的传教指挥官完全同等的指挥权。 只不过,现实中多尔衮参加长老会议,指挥灵魂之刃的例子少之又少。现在的多尔衮说到底只是螺旋潜泳的卫冕冠军,就是个螺旋潜泳员,说白了不过是肌肉发达的猫而已。如果说「傻瓜搞不了政治」太刻薄,那么换种说法就是,没有哪个潜泳员会对大集会内部勾心斗角的泥潭感兴趣。 焰也对那些玩意儿毫无兴趣。 它不是渴望那些东西才和斑战斗的。 就算斑不曾是多尔衮,焰也会向他下同样的战书。焰对金钱和豪华的窝毫无兴趣,挑战斑只因听说他是最强的螺旋潜泳员。而斑死了,焰成了多尔衮。周围人看它的眼光也变了,这绝不是愉快的变化。焰觉得无可奈何,既不愿忍耐,也不愿强迫他人忍耐,那自己离开城镇不就好了。 它拒绝住进紫禁箱城,就此销声匿迹。一想到大集会的某个小吏为寻找自己,在托尔克东奔西走,心里倒有几分痛快。 ——难道,焰也和乐一样在找什么东西吗? 焰对方舟、隐身衣、力场,还有放映机都没兴趣。 焰是螺旋潜泳员。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难道自己连喘息的资格都没有吗? 若能与斑战斗,应该就能找到答案。 操办潜泳员葬礼的那个僧正曾说过,语言中蕴含着名为「言灵」的伟大力量。臭和尚——焰心想。动动嘴皮子就能实现愿望的话,大家就都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只是说出愿望确实不费劲。如果、如果真能实现的话—— 「那个啊……」 实现了。 那一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大功率的波。 那是在黑暗中狩猎的猫向猎物发射的、波长被称作「因缘」的波。将这种波直接射向其他猫,是无异于朝对方泼粪般的无礼行为,是形式最为野蛮的挑衅。焰和乐,日光、月光和震电——最后一节车厢里的全员都感受到了这股波。这因缘强大到足以把熟睡的猫唤醒。 日光、月光和震电伸出右手,保持着「嘿!」的出招手势一动不动。日光出剪刀,月光也出剪刀,震电则出了石头。 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垮,失了魂般瘫软在地,无助地颤抖起来。也难怪,这大概是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明确而强烈的敌意。 焰使全身紧绷到骇人的程度,将多余的思绪从脑中彻底蒸发,随即向日光和月光注入命令行,让它们握紧斩甲刀。 糟了。 糟糕透顶。焰自责不已。躲过那阵狂风后,就该立刻转移到更加开阔、视野更好的地方去。这节车厢太窄了,到处都是碍事的座位,还带着乐和震电这两个累赘。日光和月光体型太过庞大,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本无法快速灵活移动。当然,出口是有的。作为车厢出入口的门共有四个。但也许已经太晚了。对方可能不止一人,这列车说不定早就被包围了。是冒险冲出去,还是留在这里迎战?思考。全神贯注地思考。 就在这时,乐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天使大人……」 焰回过头来,发现刚刚还蹲在那里瑟瑟发抖的乐,从毛毯里探出身子,呆呆地望着前方。焰顺着乐凝视的视线望去。在他们正前方,像扭曲的镜面般一路延展的车厢深处,有个东西。 那家伙开口了。 「避难警告已发布。随着热带低压北上,锋面活动预计将更加活跃。由于锋面明天仍会停滞,各地将迎来伴有雷电和阵风的强降雨。」 那家伙一边将白色气息掺入雾中,一边这样说道。 焰心想,怎么可能是天使。 那小家伙矮得可怜。头发发白,背着背囊,穿着血红色的连体工作服,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又厚又重的运动鞋。肩上扛着一根凶相毕露的狼牙棒。棒子长度大概比那家伙的身高略短,但骇人的是那两端大得离谱的配重。这武器极度不协调,但就算使用者再无力,被那玩意儿砸中,恐怕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那家伙咧嘴一笑。 焰心想,天使怎么会有尖牙呢。它脱口而出: 「一见面就放因缘,胆子不小啊。」 极致的黑暗中,两颗金色的眼瞳睁开了。 狼牙棒的顶端,站着一只漆黑的猫。 「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毕竟是刮风的时间,我想你们应该很快就会出来,所以才在车站出口等着呢。白操心了。」 焰终于确信了。 没错,那绝不是什么天使,而是机器人。黑猫正在输入命令行。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它正用极短的波长,以惊人的速度交换着海量信息。 通信速度足以与焰匹敌。 日光架起斩甲刀。在它身后,焰缓缓从毛毯中走出,用尾巴尖拍了拍乐还在发愣的脸。 「震电,」 它紧盯着黑猫, 「带上月光。抓住乐的尾巴,全速跑到最近的城镇。月光,如果有奇怪的家伙追上来,别管那么多,直接砍。」 黑猫插嘴道: 「你还真是胆小啊,多尔衮。少了个部下,就打算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了?放心吧,这里没别人了。」 这句话惹恼了乐。 乐突然像子弹一样朝黑猫扑去。焰死死盯着黑猫,同时一脚踩住乐的尾巴,把她拦了下来。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却仍瞪着黑猫,拼命挣扎。 「笨蛋!浑身跳蚤的黑煤球!乐知道的,焰可厉害了!你这种小屁孩怎么可能打得过!」 黑猫看起来确实比焰更年轻一些,但还不至于被乐称作小屁孩。不过,焰和黑猫都没听见乐的叫嚷。 「快走。」 听到这低语,乐回头看去,焰全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充斥着紧张,一股难以估量的力量正将它雪白的脊背缓缓压弯。 乐抬头望向焰的脸,不知为何,那脸上竟透出藏不住的喜悦之色。 乐不明白原因。但看到焰脸上那抹喜色,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包裹。焰充满了干劲,打算和那只黑猫私下较量一场,彻底击溃对方。至于黑猫的下场如何,她才不在乎,只觉得那是咎由自取。只是—— 乐所认识的焰,哪怕在潜泳前,也从未露出过如此狰狞的表情。 焰抛下城镇离开了。连像样的旅行准备都没做,对托尔克漫游的知识也一无所知。在乐看来,这种行为与送死无异,看起来就像是在自暴自弃。乐不能放任不管。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当多尔衮才跟斑战斗的。 终于明白了。 焰不惜抛下熟悉的城镇也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 乐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只黑猫和那个天使模样的机器人,就是焰苦苦寻觅的对手。黑猫比焰小太多,拿那个天使模样的机器人和日光、月光相比,更是毫无意义。 而且,焰也明白这一点。 对那黑猫和机器人,焰也是用和乐一样的眼光看待。 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与焰为敌。但焰明知如此,还是要战斗。就像玩弄老鼠一样,明知对手弱小,也要撕碎它来发泄心中的苦闷。不然,焰这副狰狞的表情就无法解释了。 「喂,焰,算了吧。别管那种家伙了,跟乐一起走吧。好吗?」 乐抬头看着焰,这样说道。 尽管心里清楚,这只是徒劳。 「就算我收手了,对面似乎还不想罢休呀。」 干涩的、溜圆的声音响起。 乐回过头去,黑猫和天使模样的机器人,终于要跨过那条决定性的界线了。不知是不是从背囊里掏出来的,天使的头盖骨滚落到机器人脚边。机器人将运动鞋底踏在了那头盖骨上。 开始了。 雾与夜笼罩的托尔克外壳里,某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直线管道车站内,大蛇一样扭曲的列车中,有一只率领着两个巨人的白猫,又有一只领着个娇小女孩的黑猫。 日光和月光走上前,两台机体左右对称地举起斩甲刀。焰全身的紧张程度,已经到了电波胡须间没迸出电弧反倒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步。 天使没有举起狼牙棒。黑猫依然站在狼牙棒的顶端。天使把脚踩在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头盖骨上,再次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天使露出牙齿笑着,跳舞似的探出身子,竭尽全力踢飞了头盖骨。 头盖骨穿过像扭曲的镜面般一路延展的车厢间的黑暗,在刚冲进攻击范围的瞬间,被月光的斩甲刀粉碎。 杀!!—— 焰和黑猫都咆哮起来。 太可怕了。 乐不顾一切地钻到座位底下。震电早就拼命那样做了。已经无路可逃。门恐怕打不开,凭震电的力量估计也踢不破,更重要的是,乐根本没有勇气从座位底下出来。 再过几秒,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日光和月光会狂暴起来,这里将变得如同宇宙空间一般。 乐看着。 直到战斗结束,乐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斗在十二秒内结束了。 焰输了。 ──────────────────────── 报复志愿 依旧是雾蒙蒙的夜晚。震电一脚踹倒铰链脱落的舱门,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入无名的石砌回廊。 被踹倒的舱门发出一声巨响,原本铺满整个地面的蟑螂大军纷纷向阴暗处逃窜。如果乐在场,这本该是个她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发了疯似地追过去的景象,可现在这里只有震电一个人。而且震电体型庞大,对蟑螂这种小猎物不感兴趣。摆着大人物的从容,它的眼睛忽闪忽闪,脑袋轱辘转了一圈,用手指确认法辨明了方位,然后满怀自信地迈步踏进被霉菌覆盖的回廊。 震电很擅长抓老鼠。 也许是它脑瓜的机灵程度和老鼠一个水平,震电精准识破老鼠的行踪,并布置陷阱的本事,只能用「高超」来形容。震电右手提着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面已经装了两只老鼠。状态相当不错。它一边在脑中确认陷阱放置的位置,一边步伐轻快地继续前行。那背影逐渐没入回廊的黑暗深处。 不过希望它别迷路。 震电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把目光转向震电来的方向,那扇铰链脱落的舱门后面。 舱门深处,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地延伸着。通道也是石砌的,但粗壮的霉菌菌丝还是撬开了连剃须刀片都插不进的石材接缝,从中冲出来,把整个通道,不论是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猫或机器人的身影,只有发光细菌群落的绿色光芒吸引着飞虫。 这些菌丝,都是氧气霉菌巨树为寻找光源,穿破托尔克外壳的表层,伸向宇宙的末端。换句话说,这一带位于托尔克外壳的边缘。从这里向外,再走相当于氧气霉菌树高的距离,应该就是宇宙了。 在这种以氧气霉菌巨树为底层的残酷菌类生态系统里,即便是猫也不敢嚣张。这里是很多毒霉菌的聚居地,对猫无毒但对机器人有害的菌类就更多了。更关键的是,距离宇宙越近,卷入气密泄漏事故的风险就越高,所以正常的猫根本不会接近这种地方。 沿通道向更深处前进。 凡事皆有例外。这条通道也并非前人未涉之地。刚才震电才从这里走过,如果仔细观察地面,还能发现好几种猫的脚印。这些脚印,有的属于违反某些规矩而被灵魂之刃追捕的逃犯,有的属于染上恶疾而被驱逐出城的可怜流浪猫,还有的,则属于追赶某位螺旋潜泳员来到这种地方的年幼母猫。 年幼母猫的脚印是极新极新的,只要是具备一定眼力的人,姑且还能循着足迹追踪下去。如果能识破两次折返和四次跳跃,沿着通道最终会抵达一个巨大的圆顶空间。这里是六部斜行电梯复杂交错的分叉点。脚印继续延伸到圆顶中部,横卧的集装箱牵引车残骸处。被掀飞玻璃的驾驶舱里,有一顶迷彩防水布和铝制支架搭成的帐篷。 突然,预备铃声在圆顶的黑暗中响起。 这个圆顶里,似乎还残留着天使的机关。某个扬声器里,飘来了无忧无虑的钢琴旋律。接着,一道无端显得明亮的天使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值第二班的诸位,早上好!为守护帝国臣民免受北方威胁,今天也让我们怀着报国之志,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吧!接下来,请面向空中显示的激光投影,正对皇居的方向,开始第一套宇宙体操!第一节,手足运动——」 即便有这难得的「祈祷」之声,乐也没有醒来。 帐篷下安放着乐的床铺。 乐正在床铺上熟睡。 乐的床铺是一只木制的箱子,里面原本的挂钟零件全被掏走,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破布。 这个箱子配有盖子,而且盖子上还有金属扣。把乐塞进这箱子,关上盖子,绑在背囊上,让震电背着,就成了移动式的床铺。只是近来不怎么用了。因为盖子上的金属扣松了,乐老是滚出来。 这张床是乐的最爱。或许正因如此,乐在这箱子里的睡姿总是毫无防备。趴着摊开手脚,抱起一大团布,豆沙色的鼻子发出轻细的「噗——噗——」的呼吸声,睡相毫无仪态可言。稍微有点小动静,也不会醒来。 往常都是如此。 但此刻情况稍有些不同。乐在床上紧紧缩成一团。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呼吸也不规律,电波胡须里还冒出些支离破碎的梦呓。 乐正在做梦。 那时的,那一天的,十二秒的梦境。 乐的梦中,日光和月光猛蹬地面,伴随着撼动车厢的深重踏步,焰全力加速冲锋。 绝对藏着某种离谱的陷阱。 焰当时肯定是这么想的。它当然不会相信黑猫那句「没别人了」。黑猫的搭档,那个天使,看起来太弱了。莫非,黑猫和天使从一开始就是诱饵,真正的主力另有其人?又或者,他们暗藏着什么厉害的杀器? 无论如何,焰一刻也没有犹豫,选择径直冲入那「东西」里面。这个选择之中,应该既有让战场尽可能远离乐和震电的意图,也有对日光和月光突击能力的信赖,还有想瞧瞧对方到底在策划什么奇招的愿望。 日光当先,肩上载着焰的月光紧随其后。 月光斩甲刀的刀尖以惊人的速度擦过地面,火花的轨迹在车厢的黑暗中一闪而过。帐篷被掀飞,雾气被撕开,被踢飞的座椅在空中乱舞。焰在月光肩头,将身体前倾到极致。猛烈的风压洗刷周身,长长的尾巴向正侧方飘动,焰的身影宛如一支白色利箭。 黑猫和天使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行的日光通过第一个车厢连接处。对体型庞大的日光和月光而言,这本该是道难关,可焰却像操纵影子一样操控着两机,速度丝毫未减。 黑猫和天使依旧不动。 通过下一个连接处。在这一时点,焰开始瞄准。它往一直在参数空白状态下运行的指令里,逐个填入攻击目标指示。目标:3。狼牙棒、天使的头部、黑猫。优先顺序依照指示的顺序。它没考虑什么复杂的事。只要摧毁武器,唯一的威胁就会消失。剩下的,不过是一只黑猫和一台无力的机器人。 速度进一步提升,日光通过了最后一个车厢连接处。 冲进了黑猫和天使所在的车厢。 那一瞬间,黑猫终于动了。它轻盈地从狼牙棒顶端跳到了天使的右肩上。天使张开双腿,将狼牙棒像长枪一样缓缓举起。日光逼近,气势好似风暴,轨迹如影子般笔直。 就在进入日光的斩甲刀攻击范围前的一瞬,天使动了。 原本朝左前方的姿势换成朝右前方,它向前迈出一步,主动进入了斩甲刀的射程之内。 这举动触发了日光的攻击冲动。日光继续前冲,同时将斩甲刀从右向左挥砍,再从左向右回劈。 震撼的破坏力骤然爆发。 车厢内部被劈成一道钟摆轨迹般的曲线,仅仅一瞬间,车内再无完好之物。 同一瞬间,天使漂浮在车厢中央,身体缩成了一团。 天使的正下方,日光压低姿态,正试图控制斩甲刀的惯性。天使脚踩日光后背,纵身跃起,继续紧盯稍后冲来的月光与焰,同时用狼牙棒的尾部,轻轻戳了一下紧贴身后的日光的后脑勺。 真的,只是轻轻戳了一下。 用敲门时的力道。 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日光就突然失去了平衡。为了刹住前冲的势头,用左手刺入地面,可右手的斩甲刀却失控被一旁的座椅残骸勾住,最终平衡灾难性地崩溃了。日光跌倒在地,翻滚着把挡在路上的东西全都撞飞了。 ——?! 故障——焰首先想到这个。当然没时间做详细检查,只确认了指令的返回值。控制四肢的四个小脑,全部返回了正常值。右侧腹部有两处损伤,似乎是摔倒时斩甲刀伤到了自己。 但更严重的问题是,沿脊髓分布、控制自律系统的三个小脑,全部返回了错误值。 大脑本就是易受冲击的器官,如果在准确的位置以正确角度施加强烈冲击,的确有可能仅凭一击就解决掉机器人。但无论如何,只用那么点力气轻轻一戳,不可能使大脑彻底陷入功能紊乱。 本不可能做到的。 想不明白。 月光停止前冲。但已经来不及了。天使的跳跃明显是冲着紧跟在后的自己来的。焰确信有「东西」存在,于是尝试径直冲入其中,结果确实有「东西」。然而,很快就吃了一记那「东西」,而且根本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不过,还是发现了一些别的细节。天使左半身某个部位——可能是左臂或左肩——有极其轻微的指令延迟,与右半身的动作存在微妙偏差。另外,虽然天使穿着运动鞋,无法完全确定,但它的右脚很可能也有问题。大概率是脚趾的问题。它蹬着日光后背起跳时的姿势很奇怪。双足直立型机器人之所以能跳跃,是因为脚上长有大脚趾。天使的右脚大脚趾,恐怕无法灵活活动。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四秒半。 日光依旧仰面倒在地上。它对指令尚有反应,要让它站起来大概也能办到。但焰没有那个余力。天使落地,随即再度跃起,现在就在眼前。它蜷着身体,握着狼牙棒,露出獠牙,脸上挂着壮烈的笑容。 挥斩。 天使又一次做出了难以置信的动作。它让斩甲刀的刀刃缠到狼牙棒上,借此卸去了斩击。天使偷借斩甲刀的力道扭转身体,要向右侧逃跑,但它的上半身却再次出现了轻微的动作偏差。 可那又怎样,不过是毫厘之差。 若不是焰,换谁也绝不可能切入那瞬息偏差的间隙之中。 焰瞬间放弃对月光的控制,在月光的肩膀上反弓身体,然后像鞭子一样甩出上半身。焰没有直线攻击那本就微小的破绽。弹射到焰颈部斜上方的刀刃,将锚索缠绕在座椅的金属管上,由此急剧改变方向,直取黑猫脑后,企图斩首。 紧抓住天使肩膀的黑猫,第一次变了脸色。 黑猫的起跳,勉勉强强躲开了一击。刀刃切入黑猫右耳根部,但没有足够的力量劈开头骨,只顺着骨头表面滑过右脸颊后穿出。黑猫在空中后仰翻身,甩动长尾试图控制住姿态,可这次跳跃无疑是走投无路之举。黑猫赤手空拳,身体完全被重力支配。在落地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最后的破绽。 没错。 这的确是最后的破绽。 连远处观战的乐都觉得,再一击就结束了。只要月光把斩甲刀挥回来,或者焰再甩一下脑袋,战斗就结束了。乐猜焰会同时做这两件事,而焰确实这么做了。 黑猫的处境,看起来就是如此绝望。 即便身陷如此绝望的境地,黑猫仍不断向天使发送大量指令,焰直到最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就算注意到了,焰恐怕也会执意将黑猫撕碎吧。 因为,胜利仅有一步之遥。 天使绕到月光身后起跳,横向挥出狼牙棒,狠狠击毁了月光的侧头部,而这只不过比胜利的瞬间,早了那么一刹那罢了。 月光大脑发出的哀鸣化作数百组错误值,告知焰胜利已永远地远去。 下一个瞬间,被狼牙棒击飞的月光的头颅撞上了焰。焰从肩头滚落。它认定,与其以别扭的姿势勉强攀住,还不如自己干脆地掉下去。头部遭到重击的月光,再也不会对焰的指令做出任何反应了。缓缓倒下的月光的巨躯,踢开座椅翻过身的黑猫,它脸颊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将身体下落的冲劲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烂焰的脑袋的天使。 乐心想,那不是天使大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天使怎么会有獠牙呢。 突然,乐的身体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住手!!——」 乐的嘶吼,足以让周围的金属都炽热起来。 黑猫、天使、还有焰,都回头看向乐。震电从藏身的座椅后方迟钝地起身,乐一跃跳上它的肩头。 「停手!再敢伤害焰,乐可不会饶过你们!」 焰大喊。 「快跑!乐!快点逃!」 天使再度举起刚放下的狼牙棒,露出獠牙,面带微笑地说道: 「本节目由技术守护臣民未来的甲贺技研赞助播出。赢取豪华大奖的关键词将在节目最后公布,请继续收看。」 黑猫沉默不语。 在那张比黑暗还幽深的脸上,唯有金色的眼珠朝着乐冷笑。 绝不能输。 乐心想,绝不能输给这帮家伙。必须救下焰。能做到的只有自己。震电把乐扛在肩上,摆开朝右前方的架势,右掌置于腰高,左拳举至下巴,双腿大张,上身略微前倾,缓慢沉腰,将全身的力量沉淀到双脚底部。 黑猫的笑容愈发灿烂。 天使重新转向震电,拖着狼牙棒开始缓缓迈步。步伐逐渐加快。再走三步就会奔跑。再跑五步就会跃起。跃起的天使就会以残忍的速度向震电袭来,用狼牙棒一击将它肩上的乐砸个粉碎。 「别做傻事,乐!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焰喊道。 天使跳了起来。 而震电,正如其名,如闪电般动了起来。 就在狼牙棒即将砸下的瞬间,震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入天使怀中。左臂似要将狼牙棒缠住一般挥舞,天使被这动作拉扯,上半身不住摇晃。震电毫不留情地用右掌猛击天使面门。 仅一击便分出胜负。 天使被击飞至车厢另一侧,撞上墙壁,全身痉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右脸颊遭受掌击的地方,皮肉剥离,露出了隐藏在画皮之下、布满红锈的凶恶机器人面孔。 震电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双耳旁咻地喷出了蒸汽。 「乐……你……」 焰的话戛然而止。黑猫惊慌得让人看了可怜,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混账,绝对饶不了你!都出来!干掉那小鬼!」 突然间,此前连狂风都未能撼动的车窗齐齐破碎,手持狼牙棒的假天使大军如雪崩般涌入车厢。它们个个一模一样。假天使们一边预报着天气,一边包围了乐和震电,高举狼牙棒,一拥而上。转眼间,乐和震电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无数狼牙棒无情落下。 焰悲痛地号叫。黑猫疯狂大笑。 这时—— 「变身!」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呐喊,耀眼的闪光炸裂开来。 焰和黑猫的视野都被这强烈的光涂满。柔和的黑暗再次回归,焰和黑猫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只见被闪光击飞的一众假天使,双眸炯炯发光、蹲伏着的震电,以及翩然落于它肩头的绚丽的雌猫。顺滑的皮毛漾着奇异的光芒,修长优美的尾巴分成了两股。 焰和黑猫都惊得合不拢嘴,也说不出话来。 震电缓缓起身。原本纤弱的身体似乎大了一圈又一圈。被闪光击倒在地的假天使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挥舞着狼牙棒,向震电扑去。 「一只!」 猫又喊道。震电一记背拳,将第一个扑上来的假天使打飞到了车外。 猫又:日本传说中的妖怪,最明显的特征是尾巴分叉成二股。 「不是人的秃子!」 震电耳孔里喷出蒸汽,盯着黑猫,慢慢走近。假天使再次扑了上来。猫又喊道: 「两只!」 吃了震电正拳的假天使,越过黑猫的头顶,飞了出去。 「混账秃子!」 黑猫吓得瘫倒在地。震电仍一步步往前,慢慢逼近黑猫。 乐喊道: 「三只!」 干得漂亮。 设下二十七处陷阱,抓到了六只老鼠。 其中有一只,大得简直能当乐的弟弟。 震电心情大好,眼睛忽闪忽闪地回到了电梯圆顶。巨大的集装箱牵引车覆满霉菌,它爬上车梯,推开吱呀作响的舱门,钻进驾驶舱。震电估计乐还在睡觉,于是掀开防水布一看,果然乐还在睡着。乐下巴抵在箱沿,四仰八叉、四肢舒展地躺着,正呼呼大睡。 震电轻轻摇了摇乐的身子。 乐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倒把震电吓了一跳。换作平时的乐,无论震电怎么摇,都只会不耐烦地扭过头去,继续赖在床上不起。不过醒了就好。震电迫不及待地要向乐炫耀自己的猎物。乐依旧蹲在床上,频频环顾四周。电波胡须因为睡相太差翘上了天。震电摸索着手中的半透明垃圾袋,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抓住今天最大的猎物——一只大老鼠的尾巴,把它拽了出来,举到乐的面前,差点就脱口喊出「快瞧瞧」。 乐先是茫然地望着大老鼠,随后又看向老鼠那头震电的脸。 震电神气十足地扑闪着眼。 乐突然蹦了起来。 她顺着震电伸出的胳臂往上爬,紧接着一跃而起,用一记出色的飞踢招呼了震电的侧脸。 这一击让震电翻倒在地。乐着陆失败,滚到座椅底下,却仍然无法平静,在驾驶舱里窜来窜去。震电慌了神。总之先让乐冷静下来,于是它伸手从旁边背囊里掏出一个胖墩墩的红色小盒子。小盒子上印刷着复杂的天使语文字,还有个带密封垫的盖子。 震电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白色粉末。 白色粉末散发着宜人的香气。 乐终于察觉到那气味。震电把盒子放在驾驶舱的座位上。乐不再乱窜,反而慢悠悠靠近盒子,像要把盒子搂进怀里一样,把脸埋进去,哼哧哼哧嗅着粉末的香气。 震电松了一口气。 震电并不知道这粉末究竟是什么。很久以前,乐喊着「找到好东西了」,不知从哪儿连着盒子一起拖了回来。好像是活动的爷爷去世,乐刚刚继承探寻放映机之旅的时候。那时,乐和震电想尽办法要弄清这粉末的真面目,可盒子上的天使语太难解读,通过各种实验的结果,也只知道将粉末溶于水会噗噗冒泡泡。 这是魔法粉末。绝对没错。 凭什么这么说?因为闻起来很香。 乐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反正这应该是天使的遗物之一吧,但乐就是特别喜欢这粉末的气味。而且,这特点也帮了震电的大忙。乐毕竟还是个孩子,就像刚才那样,她有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晕头转向,但只要让她闻闻这盒子里的粉末,起码能先冷静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乐把脸埋进盒子里呼哧呼哧喘气的样子,总觉得看起来像个危险份子。虽然只闻气味的话似乎无毒,但自从乐背着震电偷偷舔了粉末导致肚子痛后,她也明白了这东西不能吃。但要是放任不管,乐能一直闻下去。而且用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后再拿走盒子,这个时机还挺难把握的。 震电稍微想了想,试着问道,今天是不是还要给焰带老鼠。 在震电看来,焰的生活能力为零。如果乐有这个打算,不如把老鼠去除内脏后熏制,这样可以保存得更久。 话音刚落,乐那先前看着还像吸上头似的晃来晃去的尾巴,突然唰地一下耷拉了下来。 乐从盒子里抬起头,用前爪蹭掉鼻尖上的粉,神情有些沮丧,从半开着的驾驶舱门悄悄溜了出去。震电问她要去哪里,乐也没有回应。 来到牵引车外,乐从驾驶舱跳到地上,有气无力地伸了个懒腰。 接着突然撒腿就跑。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头扎进旁边的霉菌森林。她踢起孢子,它们就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她把霉菌树糟蹋得乱七八糟,累到上气不接下气。想跳出树林,却被藏在菌丝下的电缆绊了一跤。乐变成「霉球」滚了出来,像被翻斗车碾过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做了个很蠢的梦。 她为做了这样的梦而羞愧。她讨厌那个因为梦被震电打断就发火的、幼稚的自己。 梦中数秃头的那些话,其实是古老的「数数歌」。教小孩子数数用的。就连尾巴分成两股的形象,也出自给小孩子看的无聊童话。在托尔克,有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叫「希沃特」的怪物,一只尾巴分叉的母猫将它降伏了。尾巴分成两股便拥有诸多神力的说法,正是源于这个传说。 真是个蠢透了的梦。 梦里,天使扑向从月光肩上跌落的焰,举起狼牙棒就要给予致命一击。 那一刻正是十二秒。 到此为止都是真的。 那之后的全是假的。 实际上,她是个胆小鬼,只能在梦中逞强当大人。现实里,她当时害怕得不得了,只顾着发抖。别说救焰了,连大声呼喊,连逃离现场,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自始至终,黑猫的实力都是压倒性的。这一点连乐也不得不承认。然而,在第九秒前后,焰孤注一掷发出的飞刃,蕴含着扭转战局的可能性。紧接着,天使一棒让月光失去战斗力,同时把焰从月光的肩上打落,使它失去了稳固的立足点。 但那时,黑猫也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天使挥下的致命一击,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际。 如果,假如说,她当时有勇气为救焰而扑向那一刻的天使——不,不扑上去也行。就像在梦中所做的那样大喊一声,哪怕只是稍微吸引一下天使的注意力也好。 假如她有勇气去做这件小事。 胜负就该是颠倒过来的。 天使的那一击应该就不会勉强击中。躲开攻击的焰,就会用还悬在空中的飞刃回旋斩击,将黑猫歼灭。 然后,那刀刃就会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回来,斩断乐的脖颈。 焰绝不会原谅多管闲事的乐。 彻底的懦弱,对乐来说反倒是件幸事。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焰输了。 在十二秒内。 黑猫自称「气联坑的幽」,和天使一同离去了。 那之后,焰在那辆列车里待了一段时间,时而用日光拆解月光再组装起来,时而用月光拆解日光再组装起来。 乐从另一节车厢观察着焰的情况。当时的气氛让她没法和焰待在同一节车厢。她不明白焰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她发现车厢里堆满的焰的行李,大多是机器人零件、工具和武器时,着实吃了一惊。 不过,焰正在做的事更让乐震惊。 焰的手艺如此精湛,连乐都能一眼看出来。毕竟,能亲手摆弄自己机器人内部构造的螺旋潜泳员可不多见。如果只是程序化的简单操作也就罢了,复杂的维护工作通常都会交给专业的工匠「傀儡师」处理。 乐一开始这么想,或许焰是讨厌别人碰自己的机器人吧。要不然,是因为穷?焰本就不是受欢迎的潜泳员,因此没收到多少打赏,说不定没钱付给傀儡师。 但看着焰的操作,乐的想法变了。 她渐渐明白了。 天使手中,那根轻轻一戳就能让日光失去行动能力的神奇狼牙棒。 焰是想解开那根狼牙棒的秘密。 而对机器人如此深入的了解,正是支撑焰力量的源泉。 当然,制造机器人是天使的技艺。即便是最优秀的傀儡师,也只是凭借经验知道「这么做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焰也未必理解「为什么」。 焰虽说粗枝大叶,却知道「怎么修好」。反过来说,也拥有「怎么破坏」的知识。有了这样的知识,就能自己修理自己的机器人。自己动手的话,傀儡师也就不会把日光和月光的故障信息泄露出去。 焰从不展示多余的本事——赌场的那只花猫曾经说过。 焰花了很久很久,反复拆解,反复组装。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最终,焰将日光和月光完全组装复原,并收集之前操作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垃圾,浇上酸液烧毁。 然后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列车。 乐和震电紧随其后。焰的目的地,乐是知道的。 ——气联坑。 从焰输掉的那天到今天,乐和焰没有说过一句话。乐害怕被焰骂「滚开」,所以不敢主动搭话。焰也没有主动开过口。 而此刻,乐正在气联坑的城镇外,一处更靠近外壳的圆顶下,浑身沾满霉菌,像被翻斗车碾过似的,筋疲力竭地趴在地上。 乐想着,去看看焰的情况吧。 反正肯定还在老地方。 乐缓缓起身,朝圆顶的六部斜行电梯之一走去。陡峭下行的隧道尽头,能看见一台脱轨翻倒的货运轿厢。有一根被轿厢驱动轮磨得光滑锃亮的轨道,乐以环抱的姿态跨坐上去,滑向隧道底部。 滑到这条隧道底部,就来到了呈环状围绕托尔克外壳的巨大回廊。 焰、日光和月光正在回廊的某处,静静等待着那只自称「幽」的黑猫出现。 焰,至今仍是多尔衮。 因为那场战斗是私下较量,并非正式的螺旋潜泳。 如果要输,就要输得彻底,输得再也无法爬起。 回忆涌了上来。缓缓倒下的月光的巨躯。踢开座椅翻过身的黑猫。它脸颊上拉出的一道血色弓弧。以及,将身体下落的冲劲全部灌注到狼牙棒上,要砸烂焰的脑袋的天使。 其实无需下定决心。 因为这份决心从成为螺旋潜泳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下了。不断寻找强者挑战,失败终有一天会来临。 只不过,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未知的东西才可怕。 但焰知道,自己输掉后死去会怎样。 所以,死并不可怕。 然而,天使却在差点将焰的头颅砸碎的最后一刻,停下了狼牙棒。 我赢了——黑猫说道。 想不明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焰心想。 「会放晴的吧!!——」 天使突然大叫,在原地转着圈跳起舞来。焰仰面倒在地上,失神地望着天使的模样。焰一时没反应过来,天使那奇怪的舞蹈,其实是在笨拙地模仿「喜悦之舞」。天使跳了一会儿后,跳上附近的座椅,像猫一样双手撑地蹲伏下来,模仿猫的叫声发出胜利的咆哮。它使劲儿拱起背,用尽全力大喊: 「喵——呜——呜——!」 不知不觉间,黑猫已经来到了身边。 「还挺会装弱嘛。我还以为你和斑的战斗就是全力了呢。」 黑猫说道,歪着头,将鼻尖凑近躺在地上的焰,在电波胡须几乎要相触的极近距离,凝视着焰的瞳仁。 「斑总是把身体大幅度向左倾斜,只沿逆时针方向进攻。虽然我没确认过,但我猜斑的右眼视力几乎丧失殆尽了。所以他才拼命把死角推到头顶上隐藏起来啊。」 鲜血顺着黑猫的脸颊,一颗一颗滴落在焰纯白的脸上。 「就他那样还敢自称多尔衮,不过你也差不多。战斗都开始七分钟了,你才终于攻击那个死角。花了七分钟才发现那么明显的破绽,说实话,我觉得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直到刚才你扔出飞刃之前,我都一直这么想。你既然能把飞刃扔到那里,应该一下子就能发现斑的死角啊,为什么不马上进攻呢?」 那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对手是个老家伙,所以心软了吗?」 不是的。 焰的言语没有化作电波。 直到这时,焰才终于开始意识到。 黑猫并不打算杀了自己来结束这场战斗。 直到此时,焰都从未想过这场战斗会是这样的结局。 黑猫只等了三秒钟,见焰三秒内没有回答,便转过身离开了。血珠从脸颊的伤口中甩了出来。 「克里斯,走了。」 等等。 焰有话想问。 既然你打算就此结束,那我也必须问清楚。 焰问道: 「名字是——」 黑猫答: 「气联坑的,幽。」 连头也不回。 飞奔而去的天使的身影很快被吞入列车深处的黑暗之中,幽的身影也随即没入黑暗,转眼间便难以辨认。 明明唯一该害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把中心柱内的螺旋阶梯缩小约两圈,垂直方向施加重力,洞里塞进无数的窝和大量的猫,再往阶梯上撒满无数摊位,便成了气联坑的城镇。 和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一样,这座城里,由阶梯勾勒出的虚空之中,也横跨着钢铁的锁链。只不过,螺旋阶梯的锁链是潜泳员的落脚点,而这座城市的锁链是关押违反规矩的猫,将其囚禁至死的监狱。倘若定睛向黑暗中望去,便能看到每条锁链的中段都悬挂着一个钢铁制成的牢笼,笼子里赫然装着看似是猫的、早已白骨化的尸骸。 找出幽的窝的下落,比焰预想中容易得多。焰询问了一位异常苍老,老得让人诧异地球仪居然还没召唤他的、看守街灯的老爷子。他明确说,这座城里从来没有名叫幽的黑猫出生或居住过。 但是。 最近,这座城市周围似乎出现了几支流氓团伙。大集会派遣传教部队,与其中一伙交战,却没承想撞上了异常顽强的抵抗。听说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又是让包括首领在内的大部分敌人逃了,又是让两队灵魂之刃殉教了。 老爷子的话相当拐弯抹角。 传教部队失败的要因,就在于流氓团一方的机器人被整备得极其强悍。这些机器人是哪个傀儡师调试的?——他们照例对俘虏来的暴徒们进行了异端审问。当然,这些底层小喽啰一无所知,但万幸的是,俘虏当中混着条大鱼,正是身为敢死队长的少当家。那么,少当家所道出的真相究竟是——哎呀,此事说来实在骇人。就凭这么点儿赏钱,实在没法开口呀。铛铛、铛。 焰懒得再一枚枚给铆钉钱,干脆把整个袋子递过去,叫对方随便拿。 脑子里被强塞进感恩经文可受不了,少当家吐出来的神秘傀儡师的真实身份是这样的——在这座气联坑城,更往地球仪一侧走的霉菌森林的深处,不知从何时起,住进了一只「年轻的黑猫」。它是个技艺高超的傀儡师,以食物和某些机械零件作为交换,承接机器人的整备工作。不过没人知道它的真实身份。黑猫极为谨慎,只跟猫老大一对一谈判交易,机器人的交付地点也由黑猫一方指定,而且只要有人监视,就绝不现身。当然,无论是正经良民,还是本地住民,它都一概不打交道。 据说,就算在流氓团和盗贼团之间,知道这事的猫也寥寥无几。黑猫严格挑选客户,被选中的猫老大们也不想让其他团伙占了便宜,所以不会轻易透露黑猫的存在。少当家所在流氓团的总长,只是碰巧和这只黑猫有过交集罢了。而且这位总长曾告诫过手下,别在气联坑附近惹事。听说这次招来传教部队的骚乱,也是一些反对总长的势力失控所致。 掌街灯的用他那寒酸的尾巴紧紧抱住焰递来的钱袋子,讲完这些后又龇牙咧嘴笑了起来。他回头望了望悬在虚空中的几个笼子,说,现在再赏一枚铆钉钱,我就告诉你那位少当家是在哪个笼子里完蛋的。 焰并未出言讽刺,只是道谢后便离开了,随即也离开了气联坑。 是那家伙自己报上「气联坑的幽」这个名字的。 那家伙一定会主动现身,焰如此坚信着,踏入了托尔克外壳最外缘的森林之中。漫无目的乱走时,偶然来到了环绕托尔克外壳一圈的巨大环形回廊。它觉得这里应该足够显眼,便用附近散落的废料和破布匆忙搭起一个窝。 把鼓形铁桶随意堆起来当作墙壁,再在上面盖一块强化塑料板作屋顶,然后在各处缝隙里塞上破布,浇上糖水。这样一来,靠糖分疯狂繁殖的霉菌很快就会把缝隙填满。这是偷看乐的做法学来的。 焰静静蜷缩在窝里,仍旧等待着幽。 右边是日光,左边是月光。 日光和月光盘腿而坐,微微垂着头,拇指相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焰缩在它们中间,把脸埋进自己的侧腹,闭着眼睛,但并未睡着。 它共享着日光和月光的夜视视觉,监视着周围。 的确是一条巨大的回廊。到处都被霉菌菌丝完全覆盖,以至于难以判断墙壁和地面是石头还是金属材质。氧气霉菌巨树从天花板的各处冲出,穿透地板,不断向下延伸。那些树干想必也突破了托尔克外壳的外壁,让其菌丝在宇宙中繁茂生长。 如此茂密的森林意味着,这条回廊从未遭遇过直线管道里那般的强阵风。暂时可以放心,但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被强阵风吹过。这么大的空间环绕着托尔克外壁,难免让人觉得会有大风扫过。乐或许知道原因,但焰只能凭空猜测。推测之一:因为有霉菌森林。森林进行呼吸,自发形成了无法孕育强阵风的空气循环。推测之二:因为空间过于巨大。强阵风的形成,需要让空气的微小波动汇集,逐渐演变成强风,再在气压差的作用下挤入狭窄空间一口气加速,然而这里却根本没有那个最关键的狭窄空间。 继续等待。 日光变成了孢子不倒翁,月光头上开出了霉菌花。 幽,仍未现身。 像这样在这里等着幽,总感觉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不,与其说缓慢,不如说,自从那场十二秒就结束的战斗的第十二秒起,所谓时间就再也没有前进过分毫。 唯一该害怕的,就是输掉,却仍然活着。 感觉自己分裂了。还有另一个自己在上方的某处,冷冷俯视着,在这里如此等待的自己。那道视线片刻也未曾移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且冷酷的、近乎戏弄老鼠般的兴趣,静静观察着,输掉后还厚颜无耻地幸存下来的自己,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甚至有点过意不去。 因为没什么趣事发生,肯定让那家伙感到无聊了。 它输了。然后,便立刻沉溺于解开那狼牙棒的谜题。拆开日光和月光,冥思苦想。说来荒唐,这期间它连睡没睡过觉,吃没吃过东西都完全不记得。要说这才是异常行为的话,倒也没错。但是,狼牙棒的谜团出乎意料地轻易解开了,之后便真切地感受到困倦,也有了饥饿感。 输了,还偏偏没死成。 本以为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至少在它自己眼里,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当然,这只是「至少在它自己眼里」。自那以后,乐不再靠近它,也不再和它说话。虽然它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感觉,但在乐的眼里,它大概比平时更加冷漠,表情更加可怕吧。 雾又浓了。 共享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焰抬起头的同时,乐赶紧躲进旁边满是霉菌的集装箱后面。不过,她的电波胡须还一弹一弹地翘在外面。 即便如此,焰还是感激乐的。一直受她照顾。虽然自那以后一直没说过话,但她还是送来食物和铁枕里的铁粉。只是,乐总是趁自己睡觉或者去方便的时候过来,一直没有机会向她道谢。 「乐。」 焰一叫,电波胡须就抖了一下。 焰至少还是想道谢的。 它本应道谢的。 「——喂,轮到你了。乐,kagura。『ra』结尾的词」 电波胡须又抖了一下。从那胡须中,模模糊糊的思绪化作微弱的波泄露出来。焰正警戒着周围,把电波胡须的敏感度提升到了极限。而另一边的乐,由于对电波胡须的控制还不熟练,以至于她脑中拼命思考的大致内容,焰都能感知得到。 「ra。罗盘(rashinban)。」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咪呜」,原本飘到焰那里的思绪也「啪」地一下消散了。 在日语的词语接龙中,以「ん」(n)结尾的词会导致游戏结束,说出这个词的人输。 「我赢了。」 集装箱后面传来砰砰跺脚的声音。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次乐先来!」 「好啊,放马过来。」 「焰(homura)!还是『ra』!」 「台灯(ranpu)。」 「『噗(pu)』?!」 强烈的绝望传到了焰的电波胡须里。以「噗」开头的词太难想了。 「噗,噗,噗,噗,噗,噗,噗……」 「还有五秒。」 「噗!噗!噗!噗!噗!噗!噗!」 就在最后一秒,焰确信自己胜利的时候,回廊的黑暗深处,另一股思绪插了进来。 「螺旋桨(puropera)。又是『ra』。」 乐的惊讶在焰的脑海中炸开。焰甚至分不清这是乐的惊讶,还是自己的惊讶。 插入的微波几乎同时传到日光和月光的接收器里。身后是墙壁,信号源肯定在正前方某处。焰站起身,死死盯住前方的黑暗。 黑暗中,出乎意料的近处,睁开了两只金色的眼瞳。 焰既有些佩服,又有些惊愕。 猫的眼睛能捕捉到黑暗中的微光。但猫的眼睛也会因此反射微光,进而发光,从而使它在很远处就被发现。那家伙不喜欢这样,于是它闭着眼悄悄靠近。它让自己毛发的颜色融入黑暗,就像拐杖一样,使用输出功率降低至极限的电波探路。 焰说: 「你来晚了。」 幽说: 「你来得太早了啊。」 焰身后,日光和月光站了起来。窝的屋顶被它们的巨大身躯顶起,随后倾斜着滑落,孢子纷纷扬扬飘起。乐一声不吭地从集装箱后面滚出来,吓得几乎瘫在地上。可她还是好不容易挪到焰的身旁,躲在月光的左脚后,死死盯着幽。 焰问道: 「你的同伴呢?」 幽回答: 「克里斯留在窝里了。我可不是来打架的。」 「关我屁事。我是来打架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 焰的烦躁感越来越强烈。在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之前,焰把这股情绪化作语言发泄了出来。 「那我也有话要问你。我有三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片森林里做什么?」 ——你这种家伙。 焰没能以这种口气问出口。 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呢?」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使出最后一击?」 「你是想要一个了结吗?」 幽的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揶揄的意味。 这本该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换作以前的焰,肯定会立刻回答「那还用说」。 「那个啊……」 幽顿了一下。 「我不会再和你打了。不会再打了。绝对。」 这时,乐感到仿佛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身旁的焰,那白色的身体中,漆黑的战意开始熊熊燃烧。 「要是我,现在,就攻击你呢?」 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回答道: 「我什么也不会做。感觉那样也不错。」 卑鄙。 乐心想。 那只叫幽的黑猫,卑鄙到了极点。 那只叫幽的黑猫,肯定是觉得再和焰打一场说不定会输,所以才空手而来。它自视甚高地以为看透了焰的性格,认定焰不会和手无寸铁的对手战斗。 如果害怕再打一次会输,那当初干脆杀了焰不就好了。 那是个可怕的想法。 但乐为了焰,还是这么想了。 明明害怕再打一次会输,明明连用那唯一一次胜利杀死对手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和焰战斗呢?这太自私了。没有杀人的觉悟,就没有被杀的觉悟。这不是什么强或弱的问题。这种半吊子的家伙,根本没资格挑战多尔衮。 空着手又如何。这不是战斗。这是清理垃圾。这种卑鄙的家伙,直接捏死就好了。 为什么焰不这么做呢? 乐的电波胡须里,激烈的思绪不断泄出。焰默默听着。也许幽也听到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幽低声说着,表情严肃,拼命强撑着。 这么一看,虽不如乐那么明显,但焰很清楚,这家伙比自己年轻得多。 焰心想。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么个小鬼,居然能跟那群流氓团的老大们打交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喇叭(rappa)。」 焰说道。 「又是『喇(ra)』开头吗?喇叭。你知道吗,这是天使的乐器。到『叭(pa)』了。」 焰的脸色依然严肃。 可幽却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降落伞(parashūto)。」 「那是啥?说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可是犯规啊。」 「从这里到我住的窝,还得走一段路。」 幽说道。 「要是愿意跟我来,我就给你们看看——降落伞。」 ──────────────────────── 说出来就能明白 可远不止一小段路,他们走了很久。 幽的窝,位于紧贴托尔克外壳的外壁的,一处巨大而形状复杂的船坞中。更准确地说,幽似乎把整个船坞都当成了自己的窝。 「待在这么靠外的地方不危险吗?要是发生气密泄漏就完蛋了啊。」 幽平静地答道: 「是很危险。不过,这里也有不少方便的地方。」 一听幽这么干脆地说「危险」,乐顿时退缩了。 「没事的。船坞本身很坚固,进去就安全了。」 幽穿过一道道气密隔墙,往船坞深处走去。隔墙经过改装,似乎能用电波信号控制开关。他们依次迈入船坞的中心区域,首先是幽,接着是焰、日光和月光,最后是怯生生的乐。 这是个相当宽敞的空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塞得满满当当。 「我要开灯了。」 幽发出电波。 下一刻,光明充满了整个船坞中心区域。乐吓得紧紧抓住了日光的大腿。焰只是一瞬间瑟缩了一下身子,在这过于突如其来的光线中眯起眼睛适应,但很快便说: 「……厉害,是电力照明啊」 天花板、墙壁和柱子上安装的许多玻璃球,散发着黄色调的光芒。 「这些都是吗?」 在紫禁箱城中,焰见过同样的光。但那不过是伞下有一根电力照明管而已,远不及这般规模宏大。 「嗯。啊,这些可不是我做的。只是这船坞碰巧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这些照明也是,光是换了保险丝就全亮了。我只是把开关改造成了能用电波操作罢了。喏,那边那个。」 幽用尾巴指向天花板的一角。 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又大又圆的白色物体。 「那是啥?」 「那就是降落伞。」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乍一看,不过是把白布拼成了一个半球状的东西。 「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比方说,如果直接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会以很大的力道撞向地面死掉吧?但穿上那个,空气的阻力就会让你慢慢降落。」 幽话多得反常。甚至看起来有点得意忘形。它踢倒了旁边的瓦楞纸箱,从溢出的杂物中,用尾巴勾起一块破布模样的东西,举到焰的面前展示。 那是天花板上降落伞的缩小版。 不过这个是纸制的,还系着好几根线,下面绑着砝码。 幽弯下腰,原地跳起。用全身的弹力,把尾巴尖上勾着的降落伞高高抛向天花板。被砝码牵引的降落伞,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啪地一声像伞一样张开,然后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怎么样?这样就不会摔死了吧。」 降落伞掉到地上,砝码发出咔嗒一声。 焰更加疑惑了。 「不,我是说,用那个……」 它用尾巴指着天花板上的大降落伞,问道: 「是那东西,有什么用?」 幽也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降落伞。 「那个也是用来实验的。正式使用的还在制作中。会比那个大得多。说不定会做成方形而不是圆形。」 焰完全听不懂,渐渐有些不耐烦。这时,背后传来了门开的声音。门开的声音之后是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迷迷糊糊、带着睡意的声音: 「天蝎座的你。出于好心做的事情,可能会被周围人误解。今天一整天,最好稳稳当当完成日常工作。幸运色是红色。喝杯热红茶,让心情平静下来,运势也会随之回升哦。」 就是那种「有什么出来了」的感觉。 焰的背后是个大型集装箱,上面既装着门,还有窗户。应该是经过了可以住人的改造。然后,那扇门打开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正是幽的搭档——那个天使。 还死死抱着日光大腿的乐尖叫起来,咯吱咯吱用爪子抓紧防刃套装,顺着日光的身体往上爬,钻进了头后面的兜帽里。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出事。但焰还是条件反射式往后跳开,迅速拉开距离,全身摆出防御架势。焰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但糟糕的是,日光和月光自主做出判断,跟随焰的反应,也全身进入戒备姿态。 对克里斯玛斯而言,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开门,日光和月光就站在门口。克里斯玛斯连尖叫都发不出,只是瞪圆了眼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打开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快如闪电。她保持摔坐在地的姿势猛地一滚,不知是不是早已预备好迎接突袭,伸手抓起挂在门旁支架上狼牙棒,就要直扑向最近处的日光的死角。 「克里斯!」 幽在喊出这声之前就已发出指令。 不是对着克里斯玛斯,而是对着她手里的狼牙棒。 否则就来不及了。 克里斯玛斯已经利用重物的下落进入攻击姿态,并采取了瞄准日光头部的打击动作。即使现在下令中止攻击,仅凭克里斯玛斯的臂力也无法抑制住狼牙棒的惯性。 内部电路被激活的狼牙棒,突然以惊人的力量从克里斯玛斯手中飞出。 克里斯玛斯被这股力量拖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脸朝下「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狼牙棒飞过半空,重重砸在集装箱壁上,顺势深深嵌入其中。 幽的电波胡须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思绪。 幽再次发送指令,狼牙棒应声从墙面上脱落,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让人感受到其危险重量的声响。 直到这时,焰才总算松了全身的力气,瞥了一眼地上的狼牙棒。 「果然是电磁铁吗。」 轻轻叹了口气,又说: 「是啊。当然了。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这句话让幽深感惊讶。幽回头看向焰。 「厉害啊,居然发现了。」 「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我知道这事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才可笑。但你居然能发现,真的很厉害。」 「切。随便你。先说清楚,要不是被你打得一败涂地之后,把那些家伙拆开抽血,看到混在里面的机械虫尸体黏糊糊地沾在铁上,我根本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幽依然两眼放光。 「你会拆解机器人?是吧,果然光看根本发现不了吧。不过,能做到这种事的螺旋潜泳员可不多见呀。真厉害啊,都能当傀儡师了。刚才还提到『喇叭』什么的。知识真渊博。」 「哼,你这小鬼别小瞧人。我们这行就是靠破坏敌人的机器人吃饭的。等出了事才发现就太晚了。」 脸朝下摔在地上的克里斯玛斯,依旧呆呆坐在地上,一副还没搞清自己身在何处的表情。日光判断这家伙不是敌人,便正对克里斯玛斯,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接着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面对逼近的巨大身影,克里斯玛斯突然恢复了神志。 克里斯玛斯跳起来,完全跟一只猫一样敏捷地爬上了集装箱的顶部。她瞪着日光,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吓。大概是觉得被挑衅了,乐对此作出了反应。全身毛发倒竖了起来,从兜帽中探出身子,勇敢地「咔!咔!」怒吼回去,仿佛在说「放马过来」。 焰和幽无所谓地望着这一幕。 「叫克里斯,对吧?那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只猫吧?」 「嗯,可能吧。」 「嘶!嘶!」 「咔!咔!」 然后焰和幽同时喊道: 「吵死了!乐,你闹够了没!适可而止啊!」 「不许打架,克里斯!不行!克里斯不行!回去!」 被幽训斥后,克里斯玛斯摆出一副「今天就暂且饶过你」的表情,从集装箱的顶部咻地滑到窗边,却仍在窗后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恶狠狠瞪着乐。而乐全身的毛发依旧倒竖着,用「可恶,下次绝不放过你」的眼神瞪了回去。 焰在原地扑通一声蹲下。 「好了。」 它挠了挠耳后,斜着眼定睛看向幽。 「我在气联坑听到些传闻。我能模仿傀儡师那套把戏,你也有份像模像样的买卖要忙,在这点上咱们彼此彼此嘛。」 幽的脸色变得凝重。 「只是听听倒也无妨——你的故事。」 幽静静仰望着天花板的照明,整理着思绪。 「从哪里说起呢——」 接着,幽也定睛看向焰。 「决定了。」 「托尔克是——」 幽从这里开始讲起。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对吧。」 出乎意料的开场让焰有些措手不及。 「啊……」 「你知道它是怎么漂浮的吗?」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漂浮就是漂浮呗,还能怎么样?」 幽耐心等待,直到焰愿意再次认真听它说话。 「地球仪在自转。托尔克绕着它转。想象一个穿过地球仪中心,与自转轴垂直相交的平面。托尔克就在那个平面上,沿着地球仪自转的相同方向一圈圈转着。」 焰多少还是懂这些的。大概。 「然后呢?」 「你觉得,为什么托尔克不会掉到地球仪上?」 焰心想,这家伙脑子没问题吧。 「反正没掉下来不就得了,管它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地球仪有种能吸引一切的力量,叫做『升天力』。托尔克没绳子拉着,也没柱子支撑着。刚才你也看到了吧?狼牙棒被磁力吸过去,死死嵌进墙里。照理说,托尔克也应该被升天力吸引,那为什么没掉到地球仪上呢?」 焰从未这样思考过。 幽好像觉得托尔克掉到地球仪上是理所当然的。 而焰从小就被教导,这种想法是大不敬、会遭天谴的。 「喂,你这些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可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被当成异端审判的。」 「没关系。这种程度还不要紧。」 「什么叫『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不要紧。听好了,如果你在大街上喊『托尔克根本没有任何支撑!托尔克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会怎么样?灵魂之刃会马上飞奔过来。你会被活生生剥了皮,扔去喂老鼠。」 「我又没说托尔克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它现在又没掉下去,我只是在问它为什么没掉下去而已。」 「笨蛋。在别人听来,都差不多。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得意忘形,小鬼。」 「可是,紫禁箱城的僧侣们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比如死去的猫的灵魂被升天力所吸引,召至地球仪之上,届时灵魂会由神气焚尽污秽化为光芒。」 「那是两码事。」 「是一样的。只是托尔克和灵魂的区别罢了。两者讨论的都是升天力如何对地球仪周围的物体起作用。」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焰突然问道: 「你小子,怕死吗?」 幽没有回答。 「虽说死的时候大多又痛又难受,但怕死的真正原因不是这些。怕死的最重要原因,是不知道死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会怕未知的东西。和尚们的话是解释死后会怎样。谁都会死,要是一辈子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里,那也太惨了吧?所以和尚才会拼命钻研,把结论告诉大家。所以他们的话才值得感激。但你说的不一样。和尚讲的是解释,可你讲的却是疑问,是只会徒增恐惧的话。」 幽思索片刻,只是用金色的眼睛点头示意,继续说道: 「是啊。未知的东西确实可怕。」 「嗯。」 「那如果加上解释,我说的这些就不可怕了吧?」 焰沉默了好一会儿。 「啊……」 幽又只是用金色的眼睛点头示意。 「其实吧,托尔克不会掉到地球仪上,因为它在以极快的速度运动。托尔克本来想沿直线运动。可地球仪用升天力拉着它,把它的方向拽偏。如果这个过程一遍又一遍、极其细微地重复,那托尔克就会沿着曲线运动了,对吧?」 焰在脑子里,急忙跟上这突然开始的解释。 「地球仪的升天力是恒定的,因此托尔克的曲线弯曲程度,是由它的速度决定的。如果托尔克移动得更快,曲线就会更平缓;如果移动得更慢,曲线就会更弯曲。只要调整好托尔克的速度,让曲线的弯曲程度与地球仪的圆度完美匹配,托尔克就会一直绕着地球仪旋转。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这种运动,所以托尔克永远不会掉下来。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可怕了?」 焰眨了眨眼。 「就这些?」 「是的。」 「就这些就够了?只凭这一点,托尔克就不会掉到地球仪上了吗?」 「是的。」 理解了。 正因为理解了,才觉得听起来像谎话。感觉如果是神明或天使,应该会设计出更复杂、更宏大的机制。 「对了,有种叫转笛的玩具。就是一种方形的笛子,上系着一根线,把线系在尾巴上甩起来,笛子就会响。托尔克和地球仪,基本上跟那个一样。尾巴是地球仪,笛子是托尔克,线是升天力。」 这也能理解。可拿这么俗气的例子来解释,反而更加不安。道理太过简单,想到托尔克的平安竟然靠如此简单的原理来保障,简直太可怕了。 「你小时候玩过那种转笛吗?」 当然玩过。在托尔克,画圆的动作被认为是「吉祥」的动作。圆的运动与托尔克的运动一样,而且圆是没有棱角和缺口的完美形状。因此,做圆周运动的转笛也被视为吉祥的玩具,和尚也会分发给孩子们。住在托尔克的猫,如果小时候没玩过那个玩具,简直就是个异类。不过—— 「我可没有小时候。」 幽用眼神笑了。 「改变转笛上线的长度,音高也会变化。」 确实会变化。但是—— 「头一回听说。」 「这都不知道,太丢人了。」 「闭嘴。」 「线短的话,就必须用很快的速度,咻咻地甩笛子。空气高速流入笛子,所以音调会变高。如果线长的话,不那么费力也能让笛子转起来。空气慢慢流入笛子,音调就低。」 焰不由得心想,原来如此。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地球仪和托尔克。让它画着圆圈旋转所需的速度,取决于线的长度,也就是和地球仪的距离。如果托尔克比现在更靠近地球仪,就得用比现在更快的速度咻咻地转,才能维持圆形的轨道。如果托尔克和地球仪比现在离得更远的话,速度慢些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焰开始被话题吸引住了。 「那我问你,现在的托尔克,距离地球仪多远,以多快的速度旋转?这些也是定好的吧?」 它咄咄逼人地问道,又自顾自料定,反正幽也不知道确切数字吧。 「嗯,是定好的。距离从地球仪表面算起大约6000公里,从地球仪中心算起大约12000公里。这个高度上的圆轨道速度,差不多是每秒5600米。」 有点不甘心。 「只要在这个高度维持这个速度,就能一直绕着地球仪转下去吗?」 「是的。」 「不光是托尔克?什么废品都行?」 「是的。」 「日光和月光也行?」 「是的。」 「不论大小?不管是大岩石块,还是一只小蟑螂?」 「是的。」 焰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那如果,假设,只是假设啊。如果想办法,让绕着地球仪转的托尔克的速度降到零……」 幽在心里暗叹,话题总算进展到这一步了。 它说出了答案。 「它的命运,就会跟砸进集装箱的狼牙棒一样。朝着地球仪一头栽下去。」 无法想象。 「那就来聊聊一头栽下去这个话题吧。」 「不行。」 「为什么?」 幽刚抬眼向上一看,焰就气鼓鼓扭过脸去。 「果然不行。这种话题不该聊。」 「我会好好解释的。没人听见,你也不会告诉灵魂之刃吧?我也不会。所以没关系的。」 「不是这个问题。就是——」 犹豫了好一会儿,焰终于说道: 「语言里啊,是有言灵的力量的。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憋在心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一旦说出口,就会有股力量开始推动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啊。所以,别聊托尔克会掉下来的事。」 焰飞快瞥了一眼幽的脸。 「要是托尔克的速度真的变慢了,可就麻烦大了。」 幽松了口气。 焰误解了幽脸上流露出的安心,以为是幽在嘲笑自己胆小。 「你、你自己刚才也这么说了吧!托尔克之所以不会掉下来,是因为它正以那个高度所决定的速度准确运行!也就是说,不管是言灵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有一丁点儿力量作用在托尔克上,让速度稍微变慢一点儿,哪怕只是稍微开始下落,那就完蛋了!一旦速度归零,就会一头栽下去。虽然还不至于那么快,但时间久了,迟早会掉到地球仪上,不是吗?!」 这次幽笑了。 「没关系啊。刚才说的都是以圆轨道绕地球仪旋转的情况。」 「那又怎样!偏离了那个圆,不还是会掉到地球仪上吗?!」 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胆小鬼,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恐惧就是恐惧。 「听好了。托尔克现在以每秒5600米的速度运动。假设通过某种方法,把这个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 「别再说了!」 「那么它就会开始下落。托尔克将无法维持之前的圆轨道。与地球仪圆度完美契合的曲线,会在升天力的牵引下,向更靠近地球仪的方向弯曲。从外面看,托尔克会斜向下坠落。」 「你看吧!」 「但是呢,仅仅把速度降到每秒5000米,托尔克最终无论如何都不会接触到地球仪。」 「为什么?!」 「因为斜向下坠落的角度太缓了啊。只要速度下降,下落确实会开始。高度不断降低,速度不断上升。等绕到地球仪另一侧时,嗯——」 幽的尾巴啪嗒啪嗒动着,似乎在心算。 「高度会降到离地球仪表面约2000公里,速度增加到每秒约7000米。这是最接近地球仪的点。高度最低、速度最快的地方就是这里。之后,托尔克会像荡秋千一样,沿着与之前相反的轨道返回。高度不断升高,相应的速度也不断减慢。所以,托尔克最终不会撞上地球仪,而是在它周围绕一圈后,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个时候,实际上是这个轨道的最高高度和最低速度。」 焰拼命跟上话题。也就是说,曲线向地球仪方向弯曲,原本是圆的轨道变窄了。 「也就是说,画出了一个椭圆吧。如果放着不管,托尔克还是会一直沿着这条椭圆轨道运行。不管是托尔克、岩石块还是蟑螂,全都如此。」 幽盯着焰,说道: 「从每秒5600米降到5000米,说起来简单,但那可是每秒600米的减速啊。相当于时速减少2160公里啊。就算速度降了这么多,还是到不了地球仪。能靠近到2000公里的高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它说道。 「这下明白了吧。要把圆轨道上的物体送入接触地球仪的椭圆轨道,是多么困难的事。」 焰随口答道: 「要让灵魂进入那个轨道倒挺简单,死了就行。」 然后,幽终于说道: 「我,想活着去地球仪。」 乐的欢声传来。日光和月光轮流抛出降落伞,乐像疯了一样,追着被砝码拉扯着晃晃悠悠下落的白色半球。 克里斯玛斯从集装箱的窗户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说不出口一句「加我一个——」。 焰难以消化幽的话。 「你说什么?」 「确实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只要能充分减速,就能让椭圆轨道的近地点接触到地球仪。只要有装载减速装置的坚固交通工具,就能活着去到地球仪。我,一定会到达地球仪给你们看。」 它如此说道。 焰感到恐怖。 那一瞬间,焰眼前,是一只长着金色眼睛和黑色毛皮的未知生物。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所以,我不会再和你打了。」 它报上了名字。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焰和幽正在争吵。 吵什么呢?乐琢磨着,从降落伞下探出头。 那时,焰已经动了手。 乐慌慌张张想从降落伞下爬出来。系着砝码的绳子缠住了脚,她便在地上来回翻滚,气得火冒三丈,最后用爪子把降落伞撕了个粉碎,才终于脱身。 那时,焰已经将幽推倒在地,压在身下,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要咬碎幽近在眼前的喉咙。 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玛斯,都没有从原地移动一步。日光、月光和克里斯玛斯,都是能通过「自主判断」行动的机器人。它们可不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主人们动真格打架。也就是说,焰和幽都发出了「不要插手,不要移动」的指令。 当然,这种命令对乐是无效的。 然而,乐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因为,焰盯着幽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不久,焰粗暴地踢开幽,转身离开。一脸的凶相连乐都害怕得不敢直视。它朝着船坞出口的气密隔墙走去。日光月光跟在后面。虽然害怕跟在焰背后,但乐更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乐拼命挪动颤抖的双腿,赶在焰身后。 幽的话语追了过来。 「地球仪可不是什么死者灵魂归赴的彼岸。那是骗人的。」 焰继续走着。 「你终究也和大集会那帮懦夫一样吗?」 焰继续走着。 而幽给予焰最后一击的时机,正是焰的身影即将消失于气密隔墙另一侧的那个瞬间。 「再见了,多尔衮。」 焰的脚步停下了。 「再用那个名字叫老子一次试试——」 没有回头。 「我马上就让你的梦想实现。」 焰离开了船坞。 当他们回到巨大回廊中匆忙搭建的简陋小窝时,乐终于鼓起勇气跟焰搭话。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也告诉乐吧!幽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欺负你了吗?!等等我啊,焰!」 乐几乎是喊着说了出来。 焰没有回答。 「乐来帮你收拾它!」 乐又喊道。 「幽欺负焰了吧?!乐来收拾它!乐才不会输给那种家伙!那种家伙一点也不可怕!」 那终究是小孩子说的话。 那本是出于好心,想让焰振作起来而说的话。 可那句话却成了无可挽回的失言。 乐感到右脸颊一阵灼热。眼前一黑,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被打飞出去三米远,摔在满是霉菌的地板上。 她被焰那仿佛要喷火的目光贯穿了。 然后,乐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焰打了。 接着,乐像尾巴着了火一样在地上打滚。被打得很痛,更不想被焰讨厌。乐一向如此,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都会跳起舞来。身体自然而然动了起来。现在也是一样。对炸裂开来的感情作出反应,身体不由得扑腾着痛苦挣扎了起来。 痛苦到不能自已,狠狠发泄一通后,乐就那样径直跑开了。就在焰的眼前,乐小小的背影转瞬间便被回廊的黑暗吞没。 焰走进匆忙搭建的窝,蜷曲起身体。 把脸埋进侧腰,闭上了眼。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天行者。 至少听说过。 迄今为止,那些古怪的家伙全被灵魂之刃处理掉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地球仪是净土。是唯有死者灵魂才能抵达的彼岸。对那些主张「偏要去那里给你们看」的家伙,大集会绝不会置之不理。 三十七号。 一方面感觉,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了吗。另一方面又感觉,怎么才这么点。 幽说,自己是第三十七号。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但是,一切都豁然开朗。 为什么,那家伙要向自己发起挑战。 为什么,那家伙没有给自己最后一击。 为什么,那家伙再也不肯和自己战斗。 一切都是因为,焰是多尔衮。 天行者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因此,身为天行者的幽,也只能像流氓团和盗贼团一样,躲避大集会的视线,藏身于森林之中。并且,为了换取食物和某些机械零件,还要承接黑道团伙的机器人整备工作。 某些机械零件。 当然,确实如此。 幽用那些零件,造了一台「装载减速装置的坚固交通工具」。 那个傻瓜是认真的。 然后,幽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幽的交易对象,是些流氓团、盗贼团之流。从与大集会作对的角度来看,他们确实算是一丘之貉,但其中值得信任的家伙恐怕少之又少。不过,如果从正经人那里筹措食物和零件,一下子就会暴露。幽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谨慎选择客户,隐藏身份。可最终还是搞砸了。幽选客户时看走了眼,被蠢货拖下了水。交易对象的流氓团中的一个蠢货,没过脑子干了一票,结果落到了大集会的手里。 于是,幽的存在从那蠢货嘴里漏了出去。 眼下,大集会应该是把幽理解为「帮助不法之徒的目无法度的傀儡师」。幽是天行者这一点应该还没有暴露。不过,被盯上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直到「坚固交通工具」完成之前,和那帮黑道分子的交易都不能停下,而且要把藏身之所转移到别处,也绝非易事。 不妙。 与此同时,城里发生了一场骚动。有个无名的螺旋潜泳员,明明喜欢到处找人干架,战斗起来却又实在毫无看点。它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向多尔衮大人甩下一封挑战书。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它居然赢下了那场战斗。那位当上新任多尔衮的潜泳员,因为周遭理所当然的不理解,闹起别扭,抛下城镇,踏上了旅途。 幽或许早就认识那位潜泳员。又或是找黑道帮助,收集了那位潜泳员的有关信息。 总之,幽看透了那位潜泳员的性格。 这家伙应该行——幽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幽是这么打算的。首先,找那位新任多尔衮发起一场私下较量,将它彻底击溃,但是不下杀手,留它一命。多尔衮肯定会不甘心,想着报复。经过一次交手,对方的底细多少可以摸清一点,多尔衮自然会制定策略,查明狼牙棒的秘密,找出幽的藏身之处,再来找它干一架。你这混蛋,上次打得挺狠嘛。 然后揭露身份——我是幽·三十七号天行者。 然后说——我不会再和你打了。 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吸引多尔衮的注意,让它无法离开自己身边就够了。 多尔衮既有表面的权力,又有真正的实力。 只要多尔衮在气联坑安营扎寨,就能给大集会施加足够的压力。 这里老子罩着,别随便闯进来——就是这个意思。 在当代多尔衮的地盘上,可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片地盘,也就成了幽的保护伞。幽不过是个「目无法度的傀儡师」,为了这么个小角色和多尔衮起冲突是不划算的。 幽谋划好了走到这一步的蓝图,向身为当代多尔衮的那位潜泳员发起私下较量,击溃它,留它性命,并拒绝再战。 幽精准地看透了潜泳员的性格。 无论潜泳员怎么逼迫再战,幽也绝不会答应吧。那位潜泳员,无法忍受世上存在比自己更强的人;也无法对不主动出手、手无寸铁的幽痛下杀手;更无法坐视幽被其他任何人杀掉。恐怕,它至死都无法放下再度一战的执念吧。 那位潜泳员,被完美地陷害了。 而那位蠢货,正是我自己。 ——对不起。 听到了从电波胡须中泄漏出的思绪。 焰抬起头。匆忙搭建的窝旁,集装箱的阴影里,电波胡须一弹一弹地翘在外面。 「乐——」 焰招呼道。 「过来。这附近已经有不三不四的家伙在晃悠了,待在那儿会被拐走的。」 乐迈着慢吞吞的步伐现身了。脖子上用细绳挂着个布制的小袋。 她正用电波哭泣着。 乐好几次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走近,正要迈进窝里,却迟疑了一下。月光探出身,拎起乐的后颈,把她放在焰身旁。 乐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不停道歉。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乐赢不了那家伙,都是骗人的,对不起。对不起。讨厌乐了吗?不想理乐了吗?」 焰面无表情低声说: 「不会。」 怒气早已消失。 但也没有力气假装和颜悦色。 焰的面无表情让乐有些害怕。继续抽抽搭搭哭着。不过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 「那个……」 乐心想,也许不会得到回应。 「嗯。」 仅仅这一声回应,就让乐鼓起了勇气。 「乐把宝物带来了。没法全部带来,就装在这个袋子里了。是好闻的粉末。闻到这个气味,乐就会打起精神。焰要是想要,就给你。」 乐用尾巴把小袋的细绳从脖子上解下,放在蜷着身子的焰的脸旁。 焰把鼻子凑近袋子。 闻到了好闻的气味。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 终于,还是把感谢说出了口。 ──────────────────────── 一个人也能做到 交易地点,是森林边缘一处名为「柴权现」的加速回廊。 所谓加速回廊,是由无数称作「鸟居」的红色大门排成的石制通道。有的笔直,有的曲折,因地点而异,但起点必定朝向托尔克的中心,终点则指向地球仪的方向。 死去的猫的灵魂脱离肉体后,被吸引到附近的加速回廊,从中通过。鸟居是加速器,灵魂每穿过一个鸟居,都会逐渐加速。鸟居的数量也随地点稍有差异,但无论如何,灵魂都会获得相当高的最终速度,穿透托尔克的外壁,被自转甩飞出去,再受升天力牵引,最终落向地球仪。 大概如此。 也就是说,加速回廊是死去的猫的灵魂聚集的地方。灵魂出窍、撞见幽灵之类的传闻不胜枚举,因此活着的猫都害怕靠近。就算不提这点,大多数加速回廊本就位于远离城镇的霉菌森林中;而除此以外,霉菌森林里,还潜藏着无数种更为现实的危险。 柴权现正是这样的加速回廊之一。 而幽则将这样的柴权现当作交易地点。 而在柴权现的入口处,层州流氓团「苍森一家」的总长「岩阵坑的雫」和两只心腹部下的身影出现了。三只猫身后,沉甸甸地摆放着一只大型集装箱,那是让手下的机器人当中格外自诩力大的家伙们搬过来的。 等候在左边的部下,战战兢兢环顾四周的黑暗,说道: 「老、老鼠(nezumi)。」 等候在右边的部下,也同样畏首畏尾地接到: 「水、水(mizu)。」 雫那短毛的巨大身躯猛地一颤: 「女流氓(zubekō)。」 两只部下跳了起来。右边的部下压低声音说道: 「总、总总总长!差不多行了吧!『女流氓』都已经第三次了!太不妙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再这么接龙失误下去,早晚要被鬼怪缠死!」 真不愧是总长,雫看起来泰然自若。雫用尾巴狠抽左边部下的脸,把自己的失误抛在脑后,说: 「失误什么失误。还不是因为你说了『水』才不行的。以『zu』开头的词哪有那么多?动点脑子想一下前后的词啊。」 左边的部下也一副想撒腿就跑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恶灵肯定已经到附近了。总长求您了答应我吧,下次再有失误就跑吧。好不好?」 「哪能就这么算了。在道上混,要是被对手小瞧了,可就别想再吃这碗饭了。好了,轮到你了,『u』开头的。」 「大、大便(unko)」 「陀、陀螺(koma)。」 「嘛、嘛……」 部下的胡须不住颤抖,因恐惧而战栗。苍森一家里的人都知道,总长接龙玩得很烂。对少当家们而言,作为随从陪同总长参加这场柴权现的交易,无异于抽到了恐怖的下下签。 不过,雫总算接上了。 「撒菱(makibishi)。」 左右两边都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感慨总算捡回一条命。这份安心感中潜伏着陷阱。左边的部下,顺着「shi」的音不小心说出: 「小、小便(shonben)。」 顿时,毛发如刺猬般竖了起来。 右边的部下立刻接道: 「失禁!失禁!『小便失禁(shonbenmorashi)』!对吧!你是想这么说的吧?」 「对、对对对对。小便失禁。」 两人早已气喘吁吁。右边的部下绞尽脑汁: 「刺、刺客(shikaku)。」 说完,回头看向雫,嘴巴一张一合。雫露出「哦,原来如此」的表情。 「口(kuchi)。」 命悬一线的走钢丝还在继续。左边说「地球仪(chikyūgi)」,右边说「结义理(girikake)」,雫说「打架(kenka)」。左边说「钥匙(kagi)」,右边说「义理人情(girininjō)」,这时雫提出疑问: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义理义理』的,这样也行?」 左右齐声嚷道:「当然行!」雫无奈吐出一句:「宇宙(uchū)。」接着左边立刻接上:「后门(uraguchi)。」 右边拼命搜寻以「chi」开头的词。「地球仪」说过了,「力石」和「止血粉」也说过了。「快点。」雫催促道。恐惧扰乱了思考。就在这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右边那位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它。 是个陷阱。 「地、地图(chizu)!」 雫沉默了。 又是「女流氓」的沼泽。 没救了。两名部下再也支撑不住,吓成了刺猬,只剩一个念头:管它会不会被逐出帮派,快跑吧!从今往后金盆洗手,再不干黑道这行了,老老实实做猫。 雫说道: 「你们,可以回去了。」 总长的许可已经下来了。这可怕的鬼地方,一秒钟也不想再多待了。两只部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排列着无数鸟居的回廊入口,只剩下雫的身影和巨大的集装箱。 雫用尾巴勾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只引以为傲的怀表,举到眼前瞥了一眼,然后对着鸟居深处的黑暗说道: 「太慢了。我这帮小弟里迷信的家伙可不少。地方都已经按照你说的来了,好歹遵守一下时间,不然我很难办啊。」 黑暗回答道: 「是你来得太早了。」 「是吗?」 「没错。我用的表绝对不会出错。下次让机器人把那块表也带过来好了。我帮你修修。」 雫相信了那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话。在机械装置方面,没有比这个来历不明的声音更值得信赖的了。 「说好的货,我一分不少全带来了。可真费了我不少功夫。」 「重吗?」 「耐热瓦挺重。其他杂物也都好好放在这儿了。水和吃的也都有。」 「谢谢。」 「用不着道谢。这可是平等交易。你把我们这边的破烂人偶修好,让它们动作比以前利索得多。作为回报,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带过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虽如此,这声谢谢我还是得说。真是帮大忙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出奇尖锐,还夹杂着奇怪的杂音。雫心想,这家伙还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啊。大概是用了某种能让电波胡须发出的电波产生多重反射、从而传得更远的装置在说话。不过,雫能理解的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那个装置具体靠什么原理运作、有着怎样构造的机关,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雫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猜测:对那家伙来说,制造这种级别的玩意儿,不过是小菜一碟吧。 「你要是谢我,那我也得回谢你。在下不过是个不受太阳仪之神召见的江湖混混,承蒙您如此厚待,实在感激不尽。」 雫开玩笑地谢道,突然想起: 「——对了,你一直在找的,呃,叫啥来着?」 「四氧化二氮?」 「不对。不是那个。」 「肼?」 「对,就是肼。我们的小伙子找到了一整只装满那东西的罐子。」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微微一颤。 「真的?!」 「嗯。听说罐子侧面的标识,跟你之前给的那张纸片上的一样。应该没错。按照你的吩咐,他们敲了敲罐子确认里面是满的,之后就没再碰过。」 一阵酷似叹息的感情,从黑暗深处隐隐传来。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不过,千万不要靠近那个罐子。」 「知道啦。怎么,你以为我会独吞它?」 「嗯。」 雫苦笑。 「真老实啊——不过嘛,说实话,我就是信任你这点。放心吧,我这人向来信守承诺。再说了,有那脑子拿那玩意搞出点动静的,也就只有你了吧?把一个自己都不会用的玩意儿抢过来,也没啥用吧。」 「没那回事。引爆肼不需要什么智慧。更何况,肼燃烧时会释放毒气。足以瞬间屠灭一座城市。」 雫的尾巴啪地动了一下。 那家伙净说些本不该说的话。不像平常的「它」。这么强调肼的危险,听起来倒像是在炫耀自己能处理如此危险的物品似的。 「你要做那种事吗?」 黑暗没有回答。 「你要是打算把那个叫肼的玩意儿扔进紫禁箱城,我帮你。我对大集会那帮混蛋,也一样有笔账要算。」 黑暗依然没有回答。 雫于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喂,你让我们这些黑道去收集破烂,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黑暗终于回答了。 「不告诉你。不能告诉你。」 也是,果然是这样啊,雫心想。 我是苍森一家总长。给一只混黑道的猫洗脑这种事,大集会那帮混蛋根本不当回事。万一自己落入传教部队的手中,肯定会把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口吐白沫,屎尿横流交代个精光。 所以不能告诉我。 即便它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发自真心地赞叹一句「真厉害」。一个人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眼里,往往比他屁股周围的毛还无所谓。 这是常有的事。 「喂,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 雫问道, 「——你有同伴吗?」 黑暗立刻回答。 「修好的机器人已经释放了,应该正成群结队地走向老地方。下次交易的时间另行通知。下一次,你那边不用带任何东西过来。只要告诉我肼的位置就够了。」 「吃的呢?水也不要吗?」 黑暗坚持道。 「不需要。」 交易结束了。 留下集装箱,雫离开了加速回廊。雫想,那家伙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向黑暗深处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家伙会怀着怎样的心情—— ——不。不会吧。 能有什么心情可言。那家伙当然有同伴。不止如此,说不定那家伙不过是被派来交涉的小喽啰。连声音都非常年轻。从工作方式来看也是如此。那样出色的手腕和惊人的工作效率,自然是很多只猫共同谋划和努力的结果。一定是那样的。「那家伙」的真面目其实是「那群家伙」。 否则,未免也太可怜了。 即使是自己这样的行当,都还有同伴呢。 都还有能与之分享大事业的梦想、和成功喜悦的伙伴。 鸟居深处的黑暗中,幽正在思考焰的事。 本以为每天都会来窝边逼迫再战,但自那之后,焰就再也没有露面。 「你打算怎么办?」焰问道。 「乐喜欢到城里在摊位上只逛不买,但不喜欢住在城里。」乐回答道。 此外,她还说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所以我会暂时留在这个电梯圆顶。在牵引车的驾驶舱里搭个帐篷,和震电一起生活。不过我也会去焰那里玩。我要抓好多老鼠和蟑螂带过去,好好期待着吧。 乐如此说道。 「想确认的事是什么?」焰这么问道。 「保密。」乐笑着答到。 这片森林里住着幽。这也意味着,有流氓团和盗贼团出没。要说不担心是假的,但乐和震电已经在这样的森林中生活了很久。城里有城里的危险,对乐来说,待在这片森林里或许反而更安全。 总之,乐不跟来正合心意。 放心了。 它也想过,说不定乐察觉到了自己的这份心情,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心安理得接受乐的好意吧。 因为焰不想让乐看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焰带着手持斩甲刀的日光和月光,朝着气联坑的城镇去了。螺旋阶梯上的摊位正陆陆续续开始收摊,附近一带蹦蹦跳跳的小猫身影消失不见,此时正是地痞流氓们开始朝着怪模怪样的街头卖艺、可疑的杂耍表演和街头赌局围拢过去的时候。 焰就是瞄准了这种时段。 它登上了螺旋阶梯的最顶端。站在没有扶手的阶梯边缘,俯视着城市。 它并不想这么做。 忽然感到视线,回头一看,有一只比乐更幼小的小猫就在近处。它那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直勾勾盯着焰的耳朵。还短短的电波胡须让它的思绪完全外露,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焰的耳环很稀奇。 这一带似乎没有戴耳环的习惯。 焰伸出尾巴,轻轻拍了拍小猫的鼻子。小猫吓了一跳,但随即胡须全张开来,露出了笑容。 「你是这城里的孩子吗?」 小猫点了点头。 「不怕回家挨骂吗?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 小猫想要回答,不过似乎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数字语言。传来的是软绵绵的思绪:会挨骂,但还是偷偷溜出了被窝。想看看念力和透视术。心砰砰跳。悄悄回去就肯定不会被发现。耳朵上有环,不痛吗?那也是魔术吗?屁股痒痒的。昨天吃了只大蟑螂。 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着墙边、锈迹斑斑的大齿轮上。 「你看,那边有个大齿轮吧?」 焰用尾巴指向齿轮,小猫便骨碌一下转头望向身后。 「给你看比念力和透视术更厉害的东西。不过因为很危险,要躲到那个齿轮后面去。如果害怕的话,不用勉强看。不过,能从头看到尾的,大概只有你了。回头可以跟小伙伴们炫耀哦。」 说完,焰向日光的肩头奔去。月光用一块细布蒙住焰的眼睛。小猫乖乖跑到齿轮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焰。 然后,焰俯视着螺旋阶梯下的城市,咆哮。 杀!!—— 同时,以大功率、和只有多尔衮才能使用的频率,向整个城市射出因缘。 当焰咆哮声的残响消散于黑暗时,螺旋阶梯的城市已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猫都望着突然出现在阶梯顶端的外来者,茫然失措。 躲在齿轮后面观看的小猫也是如此。假如刚才没有跟焰交谈过,它肯定会拔腿就跑。这时,围绕在焰身旁,打扮得一看就很廉价的小混混,还有肥得像是在脂肪上又涂了一层油似的胖猫,冲着焰怒吼起来。混混和胖子都带着看起来很强悍的机器人,正慢慢向日光和月光靠近。胖子用纠缠不休的话找焰的麻烦,但都是些难懂的词语,小猫听不太明白。大概是在说「别以为毛皮是白的就了不起」之类的话。小猫心想,照这样下去,那只白猫就要遭殃了,突然从外地跑进来,还搞出那么大动静,肯定会被狠狠教训。 下一刻,胜负已分。 日光砍倒了胖子的机器人,月光则斩翻了小混混的机器人。 日光和月光都用斩甲刀一击切飞了对手的双腿。焰站在日光的肩膀上,寻找下一个猎物。它猛烈地发射电波探测周围,在脑中为陷入攻击行为的目标依次编号。 左边。 用月光解决了。 右边和正面。 用日光解决了。 焰开始下楼梯。一步跨两级台阶,脚步飞快。看到这一幕,周围的猫都惨叫起来,四散逃窜。如果有东西挡路,就专门瞄准腿将其斩倒,然后继续前进。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弱得不值一提,连伪装发给机器人的命令都不会,哪个位置的哪个敌人,想要怎么攻击自己的哪个部位,焰能完全看透。本以为蒙上眼睛会给自己增加点难度,结果毫无意义。不让对手碰到一根手指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只需注意别让自己的斩击伤到猫或机器人的要害,这反而出奇困难。因为对手太笨拙,有时候会做出意想不到的动作。 城市被恐惧的尖叫声笼罩。 是真的,真的焰,真的多尔衮——最先响起的那声呐喊,焰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不经意地接收到了。 海啸般的混乱开始了。猫们抛下一切,争先恐后地逃命。 多尔衮来了。 这和怪物来了完全是同义词。 焰的嘴巴咧成月牙状,舌头耷拉着伸出来,用雪白的全身聆听着城市发出的恐惧尖叫。 抵达螺旋阶梯底部,应该用了不到五分钟。 月光揭去了焰的眼罩。 从阶梯底部仰望,在那五分钟内,气联坑的城镇已化为一座不见猫影的死城。只剩悬吊在锁链上的、牢笼中的白色骸骨俯视着焰。它盯着螺旋阶梯的顶端,盼望那只小猫露面。 就这样,焰等了一个小时。 小猫最终没有出现。 至此,这座城市被征服了。传言将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大集会也会有所耳闻。 然后,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真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怪物。 焰从螺旋阶梯的底部,久久仰望着变成死城的气联坑。 有一个拥有远超自己力量的家伙。 然而,那家伙的眼睛,却望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远方。 幽,正在森林中的巨大回廊奔跑,金色的瞳仁上下摇晃,以惊人的步伐穿越黑暗。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终点尚在前方不远处。 这条回廊环绕着托尔克外壳。即使是幽,刚开始这项训练时,也无法跑完一整圈。也从没觉得一开始就能做到,只是打算跑到合适的地方就折返回去。即便如此,还是常常误判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耐力,中途筋疲力尽,只好原地露宿,最后才勉强返回。但幽不断重复练习,渐渐能跑得越来越远,最终奔跑距离足以环绕托尔克外壳一圈了。 幽像机器一样不断奔跑。 幽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克里斯玛斯的声音。 持续奔跑的过程中,身影渐渐显现。克里斯玛斯靠着氧气霉菌树干根部坐下,旁边放着野餐篮子和发光细菌灯,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动荡不安的股市走向。 幽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幽一头滚进灯光里,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克里斯玛斯把话题转向南北动乱,称板门店的最终谈判确实是实现和平的最后机会,但关于双方都宣称是首都的圣地「新都安」的归属问题,以及大量政治犯的返回等难题堆积如山,达成最终共识恐怕困难重重。幽终于起身,把尾巴伸进克里斯玛斯的工作服口袋里,拉出挂链怀表,确认时间。 「克里斯,下一步吧。」 克里斯玛斯拿起野餐篮子。篮子看起来异常轻巧。提手上缠着胶带,加固结实,盖子上还有四个锁扣用于固定,像是后续改造加上去的。克里斯玛斯解开四个锁扣,啪地打开盖子。 里面,空荡荡的。 大概是在做热身运动,幽在周围小跑了几圈,还跳了几下。最后一个大跳跃,跳进了篮子里。幽使劲向外伸出尾巴,克里斯玛斯也一本正经竖起右手大拇指。盖上盖子,扣好四个锁扣,里面传来砰砰顶盖子的声音。 「确认,盖子就绪!」 克里斯玛斯站起身,右手提着篮子的把手,摆出一副准备开跑的架势。 「确认,姿势就绪!重力训练第一次!三十秒!准备!开始!」 随后克里斯玛斯用尽全力抡起篮子,恨不得要把手臂都甩脱臼似的。从一数到三十。数到三十后,突然停下手臂。握着把手的右手,传来「咚」的触感。 「第一次结束!重力训练第二次!三十秒!准备!开始!」 声音仍旧相当坚定。 克里斯玛斯再次奋力抡起篮子。数到三十后,继续甩动,然后又突然停下手臂。 「第、第二次,结束!第三、最后一次!三十秒!」 声音听起来糟糕得恰到好处。 幽,像是要放弃一切似的大喊道: 「开始!」 克里斯玛斯毫不留情,满脸喜色地甩起篮子。数到三十后,这次故意把手臂往下一沉顿住。随即蹲下,解开盖子上的锁扣,把篮子倒过来。盖子啪地打开,幽扑通一声掉出来。对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幽,克里斯玛斯竖起了右手大拇指。 幽的尾巴轻轻摆动作为回应。 不行呀,幽心想,虽然能跑完回廊一圈了,但还是无法锻练出能承受这种重力训练的身体。姑且不论再入地球仪时的情况,第一次大幅减速时肯定会遭受极强的冲击,自己必须承受住——不,仅仅承受还不够。即使侥幸没有昏过去,如果丧失冷静的判断力,无法进行正确的操作,那也毫无意义。 再入:指物体从外层空间进入行星大气层的运动过程。 克里斯玛斯合上篮子的盖子,拿起灯站了起来。幽也跟着站起来。它打算回窝,想走到克里斯玛斯前头,却走不直。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往右边偏移。 这时,传来了铃钱滚动的脆响。 「钟表(tokē)。」 是乐的声音。 幽和克里斯玛斯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准确地追踪到波动传来的方向,幽和克里斯玛斯依旧几乎同时朝那个方向转头。流畅的同步动作中,幽是主导,克里斯玛斯是从动。虽然只是简单的扭头动作,但主从之间毫无延迟,如此精妙绝伦的指令控制,假如焰看到了,光凭这一点就会心情不佳。 「是降落伞吧?『to』结尾对吧?所以接的是钟表。『i』。」 乐如此说道。 距离幽和克里斯玛斯大约20米的地方,乐和震电站在那里。乐从震电的肩上跳下来,迈着利落的大步朝幽走来。震电慌忙跟在后面。震电手里握着一根顶部伸出好几个螺栓的长铁管,头上绑着写有「七生报国」字样的头巾。 虽然这是乐第一次主动搭话,但乐和震电经常来这条回廊,远远盯着幽跑步,或是钻进篮子里转圈。幽猜测,可能是焰派他们来监视自己的。自那以后,焰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将幽卡在自身跳跃所能及的极限范围边缘,在那里停下脚步。她狠狠瞪了克里斯玛斯一眼,喉咙深处微微发出低吼。克里斯玛斯也龇牙咧嘴地瞪着乐,不过幽用指令束缚住了她,她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幽注视着乐视线的移动,意识到乐已经把自己纳入了射程。 「是来打架的吗?」 幽和乐之间隔着超过两米的距离。对小孩子来说,这算是相当不错的跳跃能力。 「不是啦。焰说这附近有盗贼出没嘛。」 大概是想说明,这才是让震电持有武器的原因,不是为了揍你。 「那么,有什么事?」 乐的双眼中满怀坚定的决心,清清楚楚地开口: 「为什么不再和焰打一架呢?」 幽凝视着乐的脸,又忽然错开视线,开始走动。克里斯玛斯一边依依不舍地瞪着乐,一边跟在幽身后。乐拉开距离追随其后,震电则嘎吱嘎吱走在队尾。 「呐,为什么不再和焰打架了呢?」 为了让幽听见,乐高声问道。幽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但这次给了个回应。 「你没问过焰吗?」 「焰全都告诉乐了。乐已经问过焰了。」 幽心想,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 「那你应该知道了吧。就是那么一回事。」 「焰说的是真的吗?」 「大概吧。」 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个,焰向乐解释过,可是焰说的东西太难懂了,乐没太明白。」 幽心想,谁管你懂不懂。 「那你再去问焰不就得了。跟它说,你不太明白,让它解释得更清楚点。反正那家伙是多尔衮,就算不工作也能吃喝不愁,应该很闲吧。肯定能陪你聊个够。我可忙着呢。」 「问过好多次了。可是乐还是不明白。」 幽不再回应。 「所以,乐自己想了想。可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好难,想了好久好久。然后,终于想明白了。」 幽继续默默走着。 「想听听乐的想法吗?」 无言。 乐自顾自说了下去。 「乐来做幽的朋友。」 幽的脚步停了下来。 「玩什么好呢?如果玩接龙的话,轮到幽了哦。从钟表的「i」开头。还是玩捉迷藏?乐捉迷藏可厉害啦。幽不擅长捉迷藏也没关系,震电会帮你一直当鬼的。」 震电眼睛忽闪忽闪,表示它可没说过那种话。 幽将指令输入克里斯玛斯,控制其全身。 乐转着圈像跳舞似的,在这周围走来走去,又跳上翻倒的起重机残骸。 「那个,焰告诉乐的,不过焰说不准告诉任何人,但是乐觉得告诉幽应该没关系吧。幽是天行者吧?」 幽让克里斯玛斯的右手探进口袋,摸到了飞刃的圆环。 「如果幽是天行者这件事被发现了,幽会被当官的抓走砍头吧。所以,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才一个人住在这片没有人的森林里吧。所以,才交不到朋友吧。幽主动坦白自己是天行者,也是因为想和焰做朋友吧?因为,如果焰知道幽是天行者的话,觉得很厉害的话,也许会愿意做朋友吧。」 乐在起重机的吊臂上蹦跳着行走,然后跳到了地上。 幽用克里斯玛斯的右手抓住圆环,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三枚刀刃的重量在指间晃动。与焰的盾型不同,这是顶端带配重的细长单刃刀片。 「焰很强,又很帅嘛。虽然大家好像都怕它,但乐知道它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哟。幽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幽你也觉得焰很强很帅吧。所以,才把焰重要的东西拿走了,藏起来了吧。因为这样,就算托尔克所有的猫都讨厌幽,也只有焰一个人绝对不会离开幽呀。」 乐这次跳上了被霉菌覆盖的鼓形铁桶。 那个鼓形铁桶就在幽的正后方,克里斯玛斯的右后方,大约4米的位置。 开始瞄准了。 「所以,乐来做幽的朋友好了,请把焰重要的东西还给它。乐能理解的,肯定是这样的。如果下次再打架的话——」 敢动就砍了你。 就这么决定了。 「——焰,绝对,不会再输了。」 乐从鼓形铁桶上跳了下来。 克里斯玛斯腾空而起。幽猛一转身,释放出大功率的因缘。克里斯玛斯手中的三枚刀刃弹射而出,划出银色的纤细轨迹。克里斯玛斯向身后跳跃的同时微微屈身,完全无声地用脚点地,身子随之轻快旋转,让锚索缠到身上,彻底收紧了松弛的线。 右手一闪,将刀刃从目标上拔出。 幽的瞄准也结束了。 乐被可怕的波动震慑,僵在原地。 在她身后,拔出的三枚刀刃连成三道切割线,把鼓形铁桶斜着切成椭圆形。铁桶因内部涂料的重量而爆裂,看起来粘性很强的液体随之大量飞溅。 乐依旧僵着,从头到脚被涂料淋湿。 这样一来,小便失禁的事就不怎么容易被看出来了。乐连滚带爬逃远了。还没充分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震电,眼睛忽闪忽闪在后面追赶。 把乐吓个半死竟让她那么高兴。解除指令控制后的克里斯玛斯蹦跳着,欢呼着,转着圈跳舞,双手撑地蹲下,背部用力后仰,发出胜利的吼叫。 幽低着头。 克里斯玛斯四肢着地跑过来,屈身凑近看着幽的脸,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身体。 无人的暗黑森林中,幽一直低着头。 正好。 既然这么想要,那就还给你。 不需要多尔衮的庇护。不需要被理解。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活过来的。 托尔克是很久以前由天使们亲手修筑的石制城堡,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它的高度为地上6000千米,轨道速度为每秒5600米。要战胜这两个恶魔般的数字,只需要能强力喷射的发动机,和坚固无比的耐热结构就够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那巨人身着灵魂之刃的装束,全身用斗篷遮住,脸上戴着猫面具。身材像极了日光和月光。如果从日光和月光身上再削去一些肉,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内脏和肌肉,关键部位用铠甲覆盖,便正好是这台机器人的体格。虽然比日光、月光更易折,但也因此更加锋利——就是这种感觉。 而坐在这台危险的机器人肩头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大集会僧正。 这是不应该存在的组合。 机器人和僧正,位于化为死城的,气联坑的螺旋阶梯底部。 仿佛遭遇过瘟疫一般,城里连一只猫的影子都没有。 僧正忽然抬头仰望。他看穿了横亘在虚空中的几根锁链,和悬吊在锁链上的钢铁囚笼。里面似乎有什么令他在意的东西,僧正将视线长时间地固定在头顶上的某一点。 嘶嘶,他轻嗅空气的味道。 僧正转过头,依次扫视朝六个方向延伸的六条回廊。随即,抬起尾巴指向其中一条。 「在那边。」 机器人开始移动,踏入和尚所指的回廊,在空旷的黑暗中前行许久,突然转向右侧,拐进墙面上开着口的狭窄岔路。仿佛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那里有岔路似的,步伐流畅无阻。 狭窄岔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段陡峭的下行楼梯。天花板低得几乎要蹭到机器人的头顶。 楼梯多次折转,不断向下向下延伸。下到再走下去就要通往宇宙一般,终于来到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住客。 有合掌端坐的日光和月光,还有一大堆破布。 日光和月光对僧正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或许是收到了「不许动」的非易失性指令。 僧正毫不在意地让机器人进入房间,用杖尖戳了戳那堆破布。 破布堆懒洋洋地动了动。 也不管对方可能看不见,僧正做了一个表示「我是无名旅人」的、仅有手势的简单见面礼,接着说道: 「阁下便是当代多尔衮吧。可还记得贫僧?」 怎么可能忘记。 焰掀开破布站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 负责焰葬礼的,正是那个和尚。 「怎么,有客人来了,这窝里却什么都拿不出来吗?」 机器人「哐当」一声坐在原地,和尚则蜷缩在它的膝盖上。 「没办法,啥都没有啊。」 「吃得好吗?」 焰在破布上坐下。 「有时捡些小摊上剩下的东西,或者翻翻别人窝里的东西。不过,最近那些东西都快烂透了,所以我现在把日光和月光留在这里,偷偷跑到远处的城市去。到动炼坑或者机芯坑那边,总能捞到点收获。虽然有些家伙看到白猫就喜欢唠叨,但只要说『白的就都是多尔衮吗』,也就没事了。」 「真是,哎呀——」 和尚长叹一口气, 「——离开城市的理由,贫僧并非不能理解。这些日子施主都是怎么度过的?」 焰突然抬起头,盯着和尚那台格外危险的机器人看了两秒。 「——你,真的是个和尚?」 和尚微微一笑。 「正是。不过,出家的时候,贫僧的年纪已经比施主大上了一倍了。嗯,说来话长啊,真要说完得花上三天三夜。」 「可饶了我吧。话说你到底来干什么?别想把我带回紫禁箱城,没门儿。」 这和尚还真是爱笑。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想必自那之后,施主也经历了不少事吧,贫僧不会逼问的。」 「不会逼问」这句话,成了引子。 「那个啊……」 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该从何说起,该怎么说,实在太难决定了。 毕竟对方是大集会的和尚。 不过,这个和尚的话—— 「托尔克是——」 焰从这里开始说起, 「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对吧?」 和尚像当时的焰一样愣住了,像当时的焰一样附和了一句。 「啊……」 「托尔克距离地球仪6000公里,轨道速度是每秒5600米吧。如果用某种方法把这个轨道速度大幅降低,托尔克就会掉到地球仪上,对吧?」 和尚沉默不语。 「托尔克很重,没那么容易减速。如果换成更轻、更坚固的交通工具,会比给整个托尔克减速容易得多。如果乘坐这样的交通工具,实现充分的减速,就能活着到达地球仪,对吧?」 焰觉得,无论和尚怎么想,既然作为和尚就绝不可能说「是」。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 「做那种事,或者考虑那种事,真的有那么坏吗?」 和尚答道。 「是的。」 这次轮到焰沉默了。 「这是施主的想法吗?」 焰摇了摇头。 不过,和尚并没有问「那是谁的想法」。 「听好了。贫僧、施主、还有那个人,都是特别的。贫僧以思考这些事情为业。施主有闲暇去思考这些事情。那个人大抵也是如此。然而,其他绝大多数人并非如此。」 和尚不再微笑。 「所谓无知是罪,不过是少数衣食无忧之人的说辞。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人,既不知道托尔克的高度,也不知道轨道速度,平时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情。为什么呢?因为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如山高的该做的事情。抓老鼠、挣钱、照顾孩子。为了活下去已经拼尽全力了,没有闲心考虑多余的事情,这也再正常不过了。既没有时间思考,也从未练习过如何思考,对于那样的人们,硬把可怕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解释一下就好了,让他们理解。」 「施主认为,托尔克上所有的猫都能接受那个解释吗?」 焰无法回答。 「若是一对一的交谈,或许,解释一下就能解决问题。但是啊,对方变成集体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当十只各有一份智慧的猫聚集在一起时,它们作为一个集体的智慧,也决不会达到十份。群体越大,这种差距便越剧烈。船舵会失灵,一旦开始朝错误的方向移动,就无法挽回。当然,施主的这番解释,会被托尔克上所有的猫所接受——这一天终会到来。但是,那可能还需要一百年,也可能还需要一千年。纵使拼命努力想要将其缩短,只靠寻常的力量也难如登天。就像让沉重的托尔克减速一样困难。」 「真的,就只能等待吗?」 「直到一个大多数人,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也能活下去的时代到来为止啊。别误会,贫僧也好,施主也罢,还有那个人,都正因为有其他人在努力推动社会运转,才能依赖这些生存下去。吾等之所以能稍微多看见一些事物,是因为其他的某个人,相应地失去了那一份视野。吾等不用亲自抓老鼠,口粮还是在那里。吾等省去了亲自抓老鼠的麻烦,于是有了空闲。从这闲暇之中,生出了看待事物的眼光。但是,为吾等抓来的那些老鼠的人,又是谁呢?」 焰还是说道: 「但是,拥有梦想是自由的吧。只是拥有梦想的话,谁也不会害怕吧。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沉浸在梦中,或者为了实现梦想做些什么是自由的吧。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如果真能做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和尚不再微笑。 「从前,有一群被称为天行者的人。他们就是施主刚才提到的,试图实现那些事情的家伙。」 和尚始终没有笑。 「过去,是一个比现在更糟糕的时代。并非怀有那种不着边际的梦想就是逃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心灵。都说天行者是被大集会消灭的,但另一个事实是,随着时代越变越好,怀抱那种梦想的人,也渐渐不再出现了。当然,我可不是说现在的托尔克便是理想的世界。所以,那些家伙会也许再次出现。正如施主所言,若能将一切藏在心里,倒也无妨。但那是做不到的。怀揣过于远大梦想的人,迟早会对周围的人这样说: 理解我吧。 理解我的梦想吧。 帮我实现梦想吧。 夸我真厉害吧。 积土成山,就必定会在某处留下坑洞。说到底,那个人之所以能怀揣那样的梦想,正是因为有无数不抱此等梦想、只是挥汗劳作的人们存在啊。旁人的不理解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然而,那个人已经无法理解这一点了。 『我乃怀抱大志的觉醒者』式的孤独的优越感开始萌生,看不起周围依旧无知的人,甚至最终憎恨他们。然后,迟早付诸具体行动。」 那天,那条直线管道里,大蛇般蜿蜒的列车中的黑暗。 长着獠牙的天使,以及黑暗中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双眼。 「托尔克的四周有什么?有宇宙。一墙之隔外,尽是真空、低温与高温、毒浪肆虐的地狱。即便不提这些,托尔克的历史也被猫的尸骸填满。流行病、战争、毒霉菌的云。虽说这平安一直都是风中残烛般微弱的东西,但托尔克的平安竟能延续至今而未被吹灭,实乃奇迹。吾等猫啊,时至今日,仍是在正上方的锋利刀刃下屏息前行。与其将那真相强行摆在托尔克的猫们面前,毋宁说些抚慰恐惧的话,哪怕是谎言也无妨。」 和尚终于笑了。 「所以,老夫成了和尚。」 焰沉默良久,注视着和尚的机器人。 「这话从带着那玩意的你口中说出来,可真有分量啊。」 和尚笑得更开怀了。 「哦,要听吗?贫僧年轻时的故事。和尚的故事可长着呢。贫僧也好不容易进入状态了,施主若有兴致,贫僧倒也不介意。」 焰知道,即便回答想听,和尚也不会说出真相。 「不必了。」 和尚在机器人上伸了个懒腰。 「算了,忘掉吧。施主现在也没心思为这些琐事烦恼吧。要是想活动活动筋骨,贫僧愿意奉陪。贫僧有这个可靠的伙伴陪着呢。」 焰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意思?丢人丢人。施主这样也算多尔衮吗。当初可是施主气势汹汹向斑发起挑战的。稍微反省一下自己,体谅一下对方的感受,用更认真的态度——」 越听越困惑。 「对方,是谁?」 和尚一脸惊愕: 「白痴。多尔衮的对手当然是来挑战的螺旋潜泳员。」 然后和尚发现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直。 「施主该不会——」 和尚仿佛在说「实在受不了了!」一般,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真是个完全不中用的家伙啊。这么说来,这段时间是不是没走出过这个房间一步?」 和尚毛毛躁躁地甩尾巴猛拍机器人的腿,照着慢吞吞起身的焰的屁股踢了一脚,呵斥道: 「蠢货!到阶梯底下抬头看看,不想知道也会知道的!快去吧!施主曾向斑丢下的『耍弄骷髅』,也会因这次精彩的挑战书黯然失色,睁大那没睡醒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焰,跑了出去。 它抑制不住地狂奔。以飞一般的速度冲上蜿蜒狭窄的楼梯。长长的尾巴在身侧飘扬,一溜烟穿过回廊,抵达螺旋阶梯的底部,仰望无人之城。 接着—— 焰抬头眺望的遥远高处,那东西,就在那里。 数条锁链横亘在螺旋阶梯的虚空中。中间悬吊着一个个钢铁囚笼。其中囚禁着露出白骨的猫的尸骸。 这之中,唯独有一个笼子,里面装着的并非猫的骸骨。 那牢笼稀疏的栅栏网眼各处,吊满了尾巴捆住的腐烂老鼠的尸骸。 笼子里,是一具只剩骨头的天使。 全身完全复原的天使骨骼,钉在笼中。双手舒缓地张开,身体伸展宛如起舞,微微歪斜的头盖骨眼窝内的黑暗,正从高处直直俯视着焰。 额头上,留着绝对无法忽视的挑战书的作法——用粪便拓下的脚印。 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无需确认粪便脚印的气味。 是幽的挑战书。 ──────────────────────── 后记 我,伽利略,七十岁高龄的佛罗伦萨人温琴佐·伽利莱之子,应召来此裁判所,就被整个基督教世界视为异端的重大罪行,在最著名、最尊贵的枢机主教的宗教裁判官面前下跪,亲眼目睹、亲手触摸神圣的福音书,并宣誓:无论过去、现在、并且借由神的大能直至将来,坚信教会所信奉、所教导的一切。然而,尽管宗教裁判所判决我放弃太阳是世界不动的中心,地球并非中心且在运动这一错误观点,并且不得通过口头、书面等任何方式,信奉、拥护、教授上述学说。尽管我已收到通知,知晓上述学说与圣经内容相悖,但我仍无视判决,不仅论述了这一已被定罪的新学说,更是撰写并出版了一本提出强有力主张为此学说提供辩护的书籍,且未作任何解释。因此,宗教裁判所宣告我怀有相信太阳是世界中心,地球并非中心且在运动这一异端的嫌疑。 因而,为了能从所有虔诚基督徒的心中,消除那理所当然的、对我产生的强烈怀疑,我怀着以诚意与真正的信仰发誓:我将摒弃、贬低并憎恶前文所述之一切过错与异端学说。 嘿嘿。这样先写上一段,就显得后记特别有派头了。不过,也确实太长了点。但唬人效果不错。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照抄下来,删掉也太可惜了啊。 哎呀,没想到直到取材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伽利略并没有掌握日心说正确的证据呀。更何况,这本引发问题的玩意儿——《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看起来确实是本有点问题的书。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读懂,它是用意大利语写成的,采用和朋友们对话探讨宇宙这样简单易懂的设定,甚至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影射当时罗马教皇的「Simplicio」(意为「笨蛋」)说出古希腊的老掉牙主张,内容相当危险。 难怪会把人惹恼。 当时的社会肯定远比现代缺乏余裕,在那样的社会里,宗教的责任重大。教会必须宣扬「不可杀人、不可偷盗」「要善待朋友」这类冠冕堂皇的道理,如果被问到「宇宙是什么样的」却答不上来,那就显得很没面子。再者说,对毫无余裕的人来说,认为「宇宙并非为我们而存在,神也并不对我们怀有好意」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我觉得,基督教支持「我们是宇宙中心」这一说法,是极其顺理成章的。 如果写一句「哥白尼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假说哦」,那还好。但是,如果用类似「不相信这个假说的人都是傻瓜」的写法,那大家当然会生气啊。听说他的科学家朋友们曾极力劝阻,但伽利略还是不听,坚持出版这本书,结果不出所料地惹恼了众人。而且他也不是单方面被责骂,耶稣会甚至说,「如果你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我们也是可以重新考虑的」,可即便在审判之后,伽利略也没能拿出证据。可以说是伽利略的完败。要是这时候他还说什么「即便如此,地球仍在转动」,那就真是个傻瓜了。 不过。 虽然由我这种人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我以往对伽利略的印象一直是,一位「因主张过于先进,而被一群顽固不化的人集体围攻并摧垮的殉道者」。但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基督教一方并非顽固无知的群体,而伽利略本身也并非冷静沉着的知识巨人。他有相当固执之处,也和常人一样有虚荣心,当事情陷入僵局之时,他也会做出离谱的事情。他明知道自己的主张不过是个假说,也知道这难以被世人接受,但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透过那本挑衅权威、煽动性十足的著作,能看到一个颇有人情味的天才形象:一边是毫无确凿证据便安然信奉地心说的周遭众人,一边是无法将日心说的铁证甩到他们面前的自己,两边都让他感到无比焦躁,以至于抓狂到抓耳挠腮、咬牙切齿。 尽管如此,伽利略还是以一句「对不起」了事。 如果身处一个更加缺乏余裕的社会,伽利略恐怕早就被大集会的灵魂之刃杀掉了吧。 如果一个极度缺乏余裕的社会中,诞生了一位极其伟大的天才,并且这个天才要追求一个与社会价值观正面冲突的梦想,那他周围一定会有人因此遭殃或变得不幸。 即便如此,那位天才还会挺身向前吗?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嗯,这种说法有点矫情。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那么这样,比如说,有一个社会,只因为说出一句「造火箭去月球」就会被杀。那里的每个人都沉迷类似「K-1」的竞技比赛。在这样的社会中,有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天才,他躲在深山里偷偷制造登月火箭。然而,有一天,这位天才突然对现状感到忍无可忍,在小巷里袭击了彼得·阿茨,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这位天才大喊道: 彼得·阿兹:荷兰踢拳运动员,1970年10月25日出生,效力于阿兹小组。1994、1995、1998年K-1GP冠军。 「老子是伽利略·伽利莱!好好记住了!」 那么,彼得·阿茨的明天会如何呢。 嗯,这样更接近。『彼得·阿茨 vs 伽利略·伽利莱』。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我是这么觉得的。 感谢椎名优女士、编辑峯先生、校对人员、销售部以及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 接下来是「幽之章」。重赛的钟声即将敲响。灵魂之刃的磨爪声,焰的苦恼终结之日,幽下定决断之时——都已近在咫尺。 ──────────────────────── 插图 ──────────────────────── 第二卷 幽之章 ──────────────────────── 黑色小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桂渚浮槎 校对:桂渚浮槎,石好汉,一届差生 那不是个太过久远的故事。「菊水一组」虽然是个总猫数不到三十只的小型盗贼团,却因敢于公然向大集会挥刀的凶悍武斗派作风而闻名。提起担任首领的年轻母猫「电尾的虎斑猫圆」,其名号在塔阵坑一带至今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圆当然是猫,母猫,虎斑花纹的猫,有着稚气未脱的淡蓝瞳孔的猫;是一望便知的野丫头,菊水一组的首领,是能在黑道猫评赛会上摘得桂冠的、骨子里的法外狂徒。 圆的绰号「电尾」是一种传染病的名字。过去曾多次大流行,每次都造成让地球仪为之倾斜的海量死亡。其症状颇为独特,起初是尾巴感到麻酥酥的刺痛,接着就是被强烈的幻觉缠上,最后在痉挛大发作中一命呜呼。圆得此绰号,自然是因为她杀敌像「流行病一样大量而迅速」。 菊水一组频繁出没于塔阵坑的交易回廊,屡屡劫掠,有如瘟疫般让附近的富商们恐惧。不过,这个恶名真正传遍四方,还要从大集会的讨伐队进驻塔阵坑算起。最初的一年里,圆的四只部下被讨伐队的路行者杀害,作为报复,圆单枪匹马袭击驻地,杀死了八名灵魂之刃祭旗。此事被称作「南塔的双倍奉还」,其经过甚至被街头艺人改编成一出剧目,广受欢迎。 当然,盗贼团终究是「不服管教之人」,无非是一伙被唾弃的不法之徒罢了。菊水一组并非什么高尚的义贼,也没有打出「不杀人」或「只劫富」这类冠冕堂皇的旗号。圆对猎物一视同仁,但凡碍事者都绝不留情。 然而,暴徒的老大竟是一只年轻的母猫,这本身就足以成为谈资。 他们是支未尝败绩的强大团伙,那一身反骨甚至让人觉得痛快。 这对大集会而言,固然不是件好事,可电尾和她那伙猫,哪怕在当时的正派猫眼里,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此透露一个秘密。大集会的密探始终无法确定菊水一组的据点;以及菊水一组在成名后仍维持总数不足三十只的小规模,背后其实另有隐情。 菊水一组在霉菌森林的深处拥有七处据点,一有风吹草动,就从一处迁往另一处,就这样反复流转。 一旦人手一多,就没法这么灵活行动了。迁移据点时的伪装工作极其彻底,所有生活痕迹都消灭得一干二净,连一根落毛都不会留下,还要撒上快速生长的霉菌孢子,甚至放出专门为此饲养的老鼠和蟑螂。此外,决定下次转移到哪个据点,提前侦查并确认安全,这些都是圆的重要工作,绝不会假手旁人。 因此,最先发现那只黑色小猫的,是圆。 那天,圆在床上醒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心里决定,是时候搬到下一个据点了。圆这种突如其来的决定,部下们管它叫「大姐病」。圆和搭档「满月」一同前往侦察新据点。目的地是散布在这片森林最深处的「狂欢节遗迹群」中的一座叠层楼阁,圆心里将它归类为「比较舒适的据点」。 可到了预定时间,圆和满月却没有回来。 部下们谁也不担心。要是每次圆回来晚了都要担心,那早就吃不消了。不过,副首领「要」是个例外。它本来是个头脑活络的家伙,可一涉及到圆,脑子就像缺了根弦似的。这次也是,要扯着嗓子嚷道「搞不好出事了,没准遇上什么大老鼠了」,还对抱怨说「如果是能干掉大姐的大老鼠,咱们去了也没用啊」的部下挥出铁拳,带着一脸无奈的防弹护卫,一行人赶往圆理应所在的叠层楼阁。他们来到被霉菌树掩埋的遗迹群,钻过被大量废弃材料遮盖的舱门,飞奔过蜿蜒曲折的隧道,这时要听见深处的房间里传来圆的声音。一行人放轻脚步,拔出涂上黑漆以消除反光的武器,在要的尾巴示意下,一齐冲进房间。小弟们把发光细菌灯往墙壁上一扔,发着淡淡光芒的凝胶状培养基四处飞溅,在这微光之中,一行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满月正痞气十足地蹲坐着。 圆就在旁边,紧紧趴在地上。 房间尽头的一角,堆满了被霉菌覆盖的机器人残骸,有的僵立着,有的靠在墙上手脚乱摊开,有的被失去四肢的同伴压在身下。圆完全没察觉要他们闯了进来,她正窥视着机器人残骸的缝隙,专注地低声说着些什么。 圆注视的方向,机器人残骸缝隙深处的黑暗里,嵌着两颗金色的眼瞳。 金色的眼瞳,燃烧着绝不屈服的怒火,浸透着拒人千里的怀疑,一眨不眨地回瞪着圆。 那是一只大概半岁大的,雄性的,漆黑的小猫。 后来据圆所说,她听到可疑声音走进这个房间时,那只黑色小猫被一大群大老鼠追得满地乱窜,只能死死抓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缆。 老大说白,黑猫也是白的。在盗贼这种行当里,圆的任性对部下们而言就像某种天灾。 圆向来就有这么个毛病。平时冷静沉着,却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出格举动。有一次,在交易回廊埋伏商队的时候,她突然丢下一句「交给你们啦」,就跑去看螺旋潜泳了。还有一回,忧国塾的赌徒们摆开赌局,她本来豪情万丈地进去,一副要把那帮家伙的屁股毛都薅光的气势,结果却不知怎的,从城郊的零件店买了一大堆怀表回来。 所以,圆开始照顾那只脏兮兮的弃猫,肯定是她那「大姐病」又犯了。可这回,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部下们,面对那只黑色小猫也难掩厌恶之情。大姐头该不会真疯了吧?到底是喜欢他哪点,干嘛非要收养那看着就毛骨悚然的臭小鬼? 的确,他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猫。 浑身是伤,瘦骨嶙峋,还长着跳蚤,身上总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他总躲在阴影里,眼里闪着瘆人的光。要是有人想把他从那儿拽出来,他就愤怒地挣扎,把周围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只要身边还有别的猫,他就绝不合眼。睡着了还会尿床。无论谁跟他搭话,都一声不吭。 这小鬼,赶紧撵走算了——每只猫心底里肯定都这么想。然而,没有哪只猫有勇气当面跟圆这么说,还有猫说「大姐头说不定另有深意」,部下们的步调始终无法统一。圆并没有特意向部下们解释,不久圆的房间里不断传出黑色小猫捣乱摔坏东西的声音,部下们便凑在一起,激烈争论各自的看法。 议题: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个部下斩钉截铁地说:「肯定就是只脑子有问题的弃猫啦。」这个意见收获了不少消极的支持者,但一个如同小刺般的问号也始终如影随形。作为一只弃猫,未免有些奇怪。为什么身上既没有名牌,也没挂铃钱?如果是在城里或回廊附近还好说,可这是霉菌森林正中央的据点,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也有只猫冒出了一个俗不可耐的猜测:「该不会是大姐头的私生子吧?」反驳喷薄而出,「他爹是谁,你吗?」「到底啥时候生的?」「大姐头才不是那种人!」那家伙转眼间被群起而攻之。原来部下之中,对圆抱有淡淡爱慕的不在少数。 那些虔诚的部下当中,还有猫这么说: 「那家伙啊,是托尔克的黑夜凝结出来的妖怪。大姐头被它缠上啦。肯定要出事。得赶紧请和尚来驱邪才行。」 当然,这种胆小的意见被一笑置之。 但结合后续事件来看,这或许是个颇有深意的说法。至少,这个意见涵盖了所有要素:黑色小猫身上的谜团、那股阴森的气息,还有圆反常举动的缘由。 「幽」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不知从何时起,那只黑色小猫被冠上了那个称呼,也许是因为那些部下们,全都在黑色小猫身上看到了不祥的影子。也许是因为大家,对那个不由分说将黑色小猫断定为害人精的意见,从心底里觉出一股诡异的说服力。 幽是只易怒的小猫。浑身上下脏得一塌糊涂,总躲在阴影里,一看到有身影就竖起全身的毛来威吓,一有动静就马上发怒大闹起来。 尤其怪异的,是那石头般的沉默寡言。 幽这个年纪的小猫,电波胡须的控制能力尚未成熟,脑子里的想法通常会化作电波泄漏出来。然而,幽却像个断绝一切气息、潜伏在黑暗中的刺客,不让哪怕一丝噪声从电波胡须里漏出。这不符合小猫的生理常识,部下们都以为幽是个哑巴——天生脑部有残疾,无法发送电波。这种残疾对生活在托尔克的猫而言是致命的。无法发送电波不仅意味着「不能说话」,更意味着「无法操控机器人」。正因如此,他才会被父母抛弃吧——部下们都这么想。 就在某天,爆发了一场骚乱。 一阵慌乱的噪音将圆惊醒,工房长来到了房间。工房长环顾了一圈凌乱不堪的房间,又瞥了一眼堆满杂物、俨然成了一座要塞的幽的「藏身之处」,然后把圆带出了房间。 ——实在没脸开口。抱歉啊大姐头,能不能麻烦您去把那边的事摆平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乱子了? 工房长叹了口气,说道。 ——祸魂出现了。 「祸魂」是附身在机器人残骸上作恶的妖怪的名字。 负责整备组里机器人的工作室里,常年用水银浸泡保存着几具机器人残骸,留作零件的提供者。虽说是残骸,但损坏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外观看似四肢齐全,但内部完全是废品;也有的只剩颗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但大脑的一部分却几乎完好如新。而就在刚才,其中一具残骸,而且还是腰部以下完全截断、只剩上半身的那一具,突然疯狂地甩着外露的内脏,四处乱窜,用双臂在地上爬行,追着小弟们到处跑。 ——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这个嘛,我不这么认为。我当时也在场,如果有人发出奇怪的指令,我想我应该会察觉到的。 而且啊,工房长说道,工作室从前些时候开始,东西经常莫名其妙丢失,或者本来放在那儿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移到了别的地方。工房长每次都斥责那帮小弟管理不善,但小弟们却始终坚称自己毫无印象。这种情况下,又碰上了这次的骚乱。一个个的全都吓得不轻,根本没人敢动手——工房长这么说着,皱起了鼻尖。 圆带着满月赶往现场。工作室已经被先一步听到骚动的部下们挤得水泄不通。圆厉声喝止所有人,临场解释道,即使是机器人残骸,只要部分电路或电力器官仍能运作,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随后让他们各自回到岗位。圆正在检查那具会动的机器人残骸时,一名部下战战兢兢地搭话。 ——那个,大姐头。我受要大哥委派管理食物仓库,可是,那个,您别笑话我啊,最近,那间房间,邪门得很。怕被大哥骂,我就一直没敢说。掏空内脏熏制好的老鼠一只一只消失,蟑螂干也整袋消失,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偷吃,可是听说其他岗位也有类似的事,我,心里直发毛…… 圆二话不说返回房间。 一回到房间,圆就对满月下达了不必多说的指令。 满月毫无顾忌地走向幽的藏身处,一脚踢散了堆积如山的杂物。幽打心底大吃一惊,陷入恐慌,像弹簧玩具一样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满月在空中抓住他的尾巴,捏住后颈,把他拎到圆的面前。幽像身上着了火似的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满月强而有力的手。 然后,在街垒被踢飞、彻底暴露的藏身之所的深处,赫然散落着确凿的证据。装着蟑螂干的袋子。从工作室带走的各种工具。握柄处带雕刻的刀子,正是前阵子一个副首领嚷嚷着找不到的那把。还有内部装着飞虫的大玻璃珠,则是部下们赌博时用的道具。 圆逐一打量这些物品,抬头看着幽,咧嘴一笑,斩钉截铁地开口: 「也就是说,你果然会说话。我就知道。」 幽顿时停止挣扎。这次,他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瞪着圆,喉咙里低吼着发出激烈的威吓。可是圆完全不予理会,说道: 「我和大集会那些当官的不一样,我觉得逮到通缉犯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意识形态和严刑拷打,而是物证和逻辑。证据都已经摆在这儿了,没得说。接下来嘛,就该谈谈你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偷来的。我是这么猜的,不对你就直说。首先,你趁我睡觉或者出门的时候,用经过严格伪装的电波,布下看不见的陷阱。如果有机器人经过陷阱,你就伪装成主人的指令,接管它的控制权。不过,只控制极小的一部分,以免被发现。你搭着便车利用那个机器人的视觉观察据点内部,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完全控制它,悄悄把东西带走。刚才工作室闹鬼也是你干的,手法一样。真佩服你,好本领啊。连那个工房长都没察觉。」 实际上,圆这个推测只能得六十分。很久之后,幽才透露,经过强力伪装的电波有作用范围的限制,尤其是在像据点内部这样,充满狭窄且蜿蜒曲折的连续通道的地方,电波陷阱的范围极其有限。如果搭便车的机器人走出陷阱,那一切都白费了。更不用说要把手伸到工作室,让机器人搞恶作剧了,那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于是,幽除了圆所说的方法,还以第一个中陷阱的机器人为起点,让附近的其他机器人逐个中继指令,扩大了陷阱的实际范围。 不过此时的幽自然不会坦白这些。他被满月捏住后颈,身体被拉得长长的,样子狼狈,只能用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瞪着圆。 「对不起在哪儿呢?」 幽沉默不语。 「听好,以防万一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是菊水一组的据点。到处都是可怕的大叔。这帮家伙可不会被小鬼瞧不起耍着玩还忍气吞声。你打算怎么办啊,本来就够招人嫌的了。要是好好说声对不起,我会帮你想办法。我会帮你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还会帮你向大家求情哦。」 幽依然不发一语地瞪着圆。 「我数到三哦。」 那瞳仁中,混杂了一丝不同于愤怒的神情。 「一、二、三——」 圆以毫不留情的速度数完三,满月在数到「三」的同时,把幽往身后随意一扔。幽凭借敏捷的身手翻身着地,光速逃入隐蔽处的黑暗里,可还是死死盯着圆。 「啊——行吧。不管你了。」 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背对幽,纵身跳上自己当作床铺的架子。她打了个大哈欠,蜷起身子,尾巴啪哒啪哒摇动,闭上了眼睛。 这时,隐蔽处的黑暗开口了。 「无所谓。」 圆还蜷缩着身子,睡意朦胧地「唔哦」应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侧腹,耳朵一动不动,胡须也纹丝未动,脑袋全速运转,分析着幽说话的癖性。 隐蔽处的黑暗再次开口。 「不原谅我也无所谓。」 「哦,行。」 ——以高频开始,以低频结束的语法。开头和结尾都有冗长的修饰句节。内容包含四种神圣函数和反弹诅咒的无穷数列。贵族语言?可压缩方法和紫禁城的神圣机械语不同。某个豪族的方言?为什么会这样? 「去死。让老鼠啃了你吧。」 之后,隐蔽处的黑暗又恢复了沉默。 总之,幽说话了。 最终,以这件事为契机,圆和幽之间缔结了休战协议。 虽然进展缓慢得令人着急,但幽只要面对圆,就能正常说话了,只要房间里没有圆以外的人,他就会从隐蔽处走出来。圆帮他舔舐身体,教他如何打理毛发,还不由分说地抱着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或许正因如此,幽的身子比以前干净了不少,尿床也减少了,发脾气胡闹的情况也越来越少。 幽开始回应询问后,圆便谨慎地反复旁敲侧击,试图套出能查明幽身世的各种线索。然而,幽既不记得出生的城市,也不记得父母的长相。既没有被父母抛弃的记忆,也没有跟他们死别的记忆。还说,在遇到圆之前,从未受过任何人的照顾。在这片弱者绝对有去无回的霉菌森林里,幽自称「从一开始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等等,那你那些伪装电波的手法,还有介入机器人控制的方法,都是谁教的呢?」 幽露出了一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 「喂,你不是捣鼓了工作室的机器人吗?那招谁教你的?」 这应该会成为有力的线索。圆对这片森林里的黑道大多有所了解,其中精通电波操控的家伙屈指可数。一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指导过幽,而那个家伙很可能也知道幽的身世。 然而—— 「很久以前就会了。」 这就是幽的回答。 对于一直独自生活的幽来说,霉菌森林里散落的机器人残骸既是心爱的玩具,也是独一无二的玩伴。虽然起初有些胆战心惊,但在尝试各种方法后,他逐渐掌握了复杂的控制。被丢弃在森林里的机器人,有些尚处报废边缘,幽还曾一度统领过几台「手下」。不过,那些「手下」终究是被主人遗弃、又在人偶楼阁争夺战中落败的破铜烂铁,它们总是很快就机能停止,这种事已是家常便饭。 「它们说着谢谢、谢谢,然后大家都死了。」 圆心想,真是个前途堪忧的小鬼。 而幽确实就是这样的小鬼,这点逐渐明朗起来。 幽能读懂复杂的文字,也会做复杂的计算。 既然要在霉菌森林里过边缘人的生活,「头脑也是硬实力的一部分」,盗贼团和流氓团的老大中,不乏知识分子,他们手下的识字率,也远高于那帮在城里安逸度日的家伙。菊水一组也是如此,而幽的能力凌驾那些部下们。「这东西不拿给大姐头看看可搞不懂啊」——拿到圆那里的文件,他也能一定程度上读懂;实际生活中根本遇不到的多位数运算,他也能轻松完成。 当然,圆也问过他本人。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很久以前就会了。」 这就是幽的回答。 这么丁点大的小猫,光是能在那片霉菌森林里活下来,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头脑好」来解释了。圆望着躲在隐蔽处玩弹珠的、小小的黑色幼猫,浮想联翩。 这孩子,说不定是某人的转世。 这孩子,说不定是某种返祖现象。 也许,是我们自己变了。说不定,在遥远的过去,与天使一同生活的时代,猫本是幽这副模样。 不信任的高墙被拆除后,幽主动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以前躲在隐蔽处时,幽只要房间里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就绝对不会睡觉,但看起来,幽本来就不怎么睡觉。这对圆来说,是个小小的头痛来源。幽每天都会吵着要圆陪他玩,硬把圆从睡梦中叫醒。幽先是抓住熟睡的圆的尾巴,嘎吱嘎吱地啃。这样圆就会醒来,但因为还困着,所以会继续装睡。于是幽会爬到圆的身上,用前爪揉圆的脑袋。如果圆还不起床,幽就会跳到床上的架子上,把架子上的东西推下来轰炸圆。 而一旦开始玩耍,圆就展现出比实际年龄更孩子气的一面,在格斗式相扑或斗蟑螂的比赛中赢过幽,就会高兴得不得了。但是,比脑筋的游戏,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每当在螺栓将棋或弹珠占地盘中被幽打得落花流水,圆都会懊恼到生闷气睡大觉。 圆并不是随时都有空陪幽玩,但似乎只要能跟圆一起做些什么,即使不是玩,幽也会很满足。无论圆走到哪里,幽都会一边缠着她的尾巴嬉闹,一边紧紧地粘着她一起走,还总是在圆做事的时候插上一脚,结果没少挨骂。不过,圆从未说过「别跟过来」,从这点来看,也许圆其实并不排斥。 圆每有机会,就会悉心教导幽各种各样的事情。虽说幽天生就拥有异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但正因为如此,必须教给他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样高。关于城市与森林、关于大集会与不法之徒的集团、关于教义与戒律,圆都一一讲给他听。幽眼睛亮闪闪的,仔细倾听圆的话,贪婪地吸收圆所传授的一切知识。圆的话题源源不断,在幽接二连三孩子气的问题的引导下,常常会触及到被大集会斥为异端的各种学说。 其中,有个故事幽听了一遍又一遍。 是关于一只名叫辰宫鵺星守影踏丸的猫的故事。 这个很不得了的名字,是很久以前的戒名,是一只近乎神明的猫的名字。换句话说,这个故事是以托尔克的神话时代为背景,「白发三千丈」式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即使是最宽容的故事编织者,也不认为这个故事有超越神话的价值。究竟是彻头彻尾的杜撰,还是另有作为蓝本的真实事件,连关于这些观点的讨论都不曾被提起。 不过,幽当然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幽所认可的价值,只有「有趣或无趣」。 故事是这样的。 影踏丸是一只猫,它拥有极其敏锐的电波胡须,甚至足以听见托尔克另一边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某天,影踏丸注意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它询问同伴,大家却都说没听见。影踏丸独自一人在托尔克中徘徊,终于找到了那不可思议音乐的源头。 那音乐,是从地球仪传来的。 影踏丸决心降落到地球仪上,为此它准备了装置。一个结实的篮子、一根长长的钢丝绳、还有一台大型卷扬机。影踏丸计划将篮子挂在钢丝绳的末端,自己进入篮子,让同伴们转动卷扬机,把它降到地球仪上。 影踏丸的第一次挑战以失败告终。钢丝绳太短,无法抵达地球仪。同伴们将绳索卷回,载着影踏丸的篮子回到了托尔克。从篮子里出来的影踏丸,全身的毛皮都烧焦了,变得黢黑。同伴们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影踏丸说,当钢丝绳降到尽头时,它遇到了一条巨大的炎龙,差点就被它烧死了。 影踏丸的第二次挑战也以失败告终。即便绳索是第一次的两倍长,还是无法抵达地球仪。同伴们将绳索卷回,这次返回的影踏丸,身体影子的浓度变淡了一半。同伴们惊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影踏丸说,它距离地球仪仅一步之遥,一眼无法尽收的地球仪景色迎面而来,美丽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吞噬了。 接着,影踏丸准备了长度再翻一倍的钢丝绳,迎接第三次挑战。同伴们转动卷扬机,载着影踏丸的篮子降向地球仪。然后—— 「——影踏丸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圆坏心眼地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偷偷瞄了一眼幽的反应。幽尾巴尖上的毛都竖了起来,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影踏丸怎么样了?死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圆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讲述了故事的结局。 「其实啊,影踏丸每次都是通过摇晃钢丝绳,向同伴们发信号。只摇晃一次,就是『这次失败了,快把我拉上去』的信号。摇晃好几次,就是『我平安抵达地球仪了』的信号。于是,同伴们放下所有绳索后,屏住呼吸等待影踏丸的信号。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等得不耐烦的同伴们把绳索收上来一看,本该上好锁的篮子盖子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影踏丸不见了踪影。」 圆蜷起身子。 「好啦,故事讲完了。睡吧睡吧。」 房间角落的黑暗中,幽深深陷入沉思的气息,长久地持续着。 某天,圆带着满月前往工作室。出来迎接的工房长先是盯着圆看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看了看满月,然后再把视线转回圆,脸上露出一副「这是吹的什么风?」的表情。 满月的大手里,捏着一只神色胆怯的黑色小猫的后颈。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这小家伙吗?」 工房长盯着黑色小猫,咧嘴一笑。 「才一阵子不见,胖了不少啊。」 不等工房长回答,满月就把幽扔在那里,圆留下一句「拜托了」,便匆匆离开了。 「小子。」 工房长把脸凑近无计可施缩成一团的幽,说道: 「你之前搞的恶作剧,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幽照做了。工房长闭上眼睛,追踪幽发出的迷彩电波。小弟们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就像在看魔法一样。无论小弟们把多少注意力集中到电波胡须上,都感受不到幽发出电波的一丝一毫。然而,机器人却按照幽的意愿自如行动。它摆正姿势在工作室里行进,像骷髅一样咔哒咔哒跳起舞,单脚站立滴溜溜旋转,最后还用三把扳手玩起了杂耍。 「——好了,够了。」 工房长睁开了眼睛。 「流。」 工房长喊来工作室的首席弟子,用尾巴指着幽。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小子会在你身边晃悠。」 在工作室获得赏识这件事成了契机,幽的世界迅速扩展。 而这无论好坏,都给菊水一组这个集团带来了变化。 幽的特殊能力,经由工作室小弟们之口,很快传遍了整个组织。想得到幽帮助的人开始出现在工作室。尤其是负责据点周围侦察的巡逻队员们,幽很快成了他们不可或缺的存在。 ——大哥,幽说那边有条小路。 ——大哥,幽说听到了外来者的电波。 ——大哥,幽说马上就要起雾了。 幽开始独自在据点各处游荡,一看到有人在忙活,就带着赤裸裸的好奇凑上去偷看,每次伸手捣乱都会挨骂,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帮忙,最终成为这项工作必不可少的一员。年轻的部下们很是宠爱幽,又是带他去祭典,又是给他买玩具。 幽已经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胆怯小猫了。 承担工作室的一部分工作,陪同巡逻队侦察,向圆讨教,枕着古文书入睡——这成了幽的生活。在菊水一组之中,幽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然而,也有一些人并不希望如此。 不认可幽存在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相信幽是妖怪的人。他们总体上信仰虔诚,从一开始就一直把幽视作危险。幽的特殊能力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那家伙是妖怪的确凿铁证」。 另一种是对幽快速「出人头地」心怀不满的人。他们说「菊水一组可不是小鬼的游乐场」,换句话说就是「让小屁孩骑到我们头上简直受不了」。他们认为,照这么发展下去,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说来讽刺,对幽的能力评价最高的,说不定恰恰是他们。 幽逐渐受到认可的同时,菊水一组内部也产生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菊水一组就像大脑似的分成左右两部分,各怀心思,但从表面上看仍然像个完整器官一样继续运作。 终于,一位副首领站了出来。 此人便是要。 一提到圆的事情就乱了分寸,总因为这事被其他副首领嘲笑的那个要。 某天,要趁着幽和巡逻队外出侦察的空挡,造访了圆的房间,直言不讳地对圆说:「让那个小鬼留在这里对组织没有好处。」 圆叹了口气。 「我早就料到迟早会有人来说三道四,果然是你啊。」 要的脸上浮现出黯然的惊讶,抬眼看着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混黑道。」 单单这句话,已经足以给要致命一击。 然而,在这之上,圆又补上了决定性的一击。 「别说什么幸福不幸福了,如今的托尔克,根本没有一座城市能让那个孩子活下去。幽天生就是个『不服管教者』。你这个对幽感到厌烦的猫,才是该活在城里的猫。现在还不迟,把铃铛还来,做个正经人吧。」 要默默离开了圆的房间。 以下,仅记录事实。 那天,带着幽外出侦察的巡逻队,在靠近据点的回廊遭遇身份不明的外来者团体。该团体一被发现就开始逃跑,巡逻队的头目当即决定追击,同时命令一名得力的小弟带幽返回据点。 然后,那名小弟和幽在返回途中遭遇埋伏。 敌人是三只猫和它们的机器人搭档。三只猫首先盯上小弟。这是一场彻底的奇袭,情况十分绝望,但小弟依然奋勇作战。他打倒其中一只,自己也身负重伤失去意识。剩下的两只猫扑向幽。 幽夺取昏迷小弟的机器人控制权,杀死了袭来的两只猫。 幽带着身负重伤的小弟活着回到了据点。圆立刻想出一计。她用毛毯盖住重伤小弟的身体,假装成「身受重伤被幽生擒的刺客之一」,将其抬进据点内的一间房间,并散布消息说他好像保住了性命。 要和他的两个小弟,从据点消失了。 未能保护好幽、身负重伤的小弟,以及下令让小弟护卫幽的巡逻队头目,不等圆开口,就自觉切断了尾巴。 部下中有不少声音主张「务必讨伐要」,但圆只是把要和两个小弟逐出组织,并严禁其他人擅自行动。 说来也怪,这件事反而让菊水一组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要设计的计划没有疏漏。刺客们确实成功解决了护卫的小弟。接下来「只需除掉那小鬼」。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本应是有去无回的陷阱,然而,幽却活着回来了。 还反杀了两个刺客。 之前当他是小鬼小瞧他的人,终于明白了幽究竟是何方神圣。幽终于用一种让所有不法之徒都不得不认可的形式,展现出他的「实力」。 而比任何人都更无法理解那股力量是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并不得不接受它的,毫无疑问正是幽自己。 幽再一次的,躲回圆房间的隐蔽处。只要喊他就会出来,跟他说话也会有正常的回应。然而,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睡觉,就算睡着了也会被一点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要么蜷成一团读古文书,要么咬着自己的尾巴尖,静静凝视黑暗,永远是这两种状态之一。 「没事啦。我不知道那孩子自己有什么打算,但那不过是在强求些没结果的东西罢了。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妥协。放着不管,他迟早会恢复精神的。」 圆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圆的房间前,为了掩饰害羞而找各种借口来探望他的部下们络绎不绝。有人在门前放玩具,有人放食物,还有人—— 在房门上贴驱邪的符咒。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仍旧有人坚信幽是妖怪。 他们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他们从来都是少数派,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来煽动周围的人,最终也没有采取比在门上贴纸条更实际的行动。 然而经此一事,他们的信念恐怕已经攀升到了盲信的程度。 一只小小的黑色幼猫,杀死了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就是不容动摇的证据。不可能的事情实际发生了,那就说明前提本身是错误的。小猫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欺骗周围人耳目的幻象罢了。幽从一开始,就既不是小孩,也不是猫。他的真面目,恐怕—— 不说也罢。 毕竟,说不定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对的。 电尾的虎斑猫圆和菊水一组的不法之徒们被霉菌森林吞噬,骤然从托尔克的历史中消失,正是这之后不久的事。 最近,菊水一组不见了踪影。 塔阵坑的城镇里,开始传出这样的传闻。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真相被霉菌森林的深邃黑暗所吞噬,始终不曾揭晓。有人猜测「电尾正在策划什么大动作,现在只是在蛰伏准备」,但随着其他盗贼团开始在菊水一组的地盘出没,这种说法也不攻自破。毕竟,电尾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菊水一组,恐怕是被大集会派来的暗杀部队全部杀光了吧。 到头来,这种传闻在残酷的内斗中胜出。听起来煞有介事。说不定圆又拉了许多灵魂之刃陪葬,而大集会不愿这不光彩的事实曝光,所以没有公布菊水一组覆灭的消息。 无论如何,臭名昭著的盗贼团消失了。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无论是塔阵坑的城镇里,还是往来于交易回廊的商人们之间,亦或是担任商队护卫的螺旋潜泳员保镖们的表情上,都弥漫着扫兴的氛围,仿佛听到损友的死讯一般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结局既无趣又不好笑。 早就料到最后会是这样。 就算是电尾,终究还是敌不过大集会。 再也见不到那只年轻的母虎斑猫无法无天的身影了。 不久之后,新型的谣言开启再生产,对真相的关注逐渐收回,这起事件也开始走向被风化淡忘的道路。有人说,在交易回廊的尽头看到了电尾的无头幽灵。有人说,在霉菌森林的边缘听到了电尾召集同伙的叫声。有人说,电尾的搭档满月为了复仇而发狂,渴求着鲜血,一直徘徊在霉菌森林的深处。有人说,这是从可靠的家伙那里听来的绝对真实的消息,真的,没骗你,没,名字不知道,因为那家伙是我熟人的熟人—— 有这样一个传言。 传言说,菊水一组的幸存者在塔阵坑的城镇里露面了。 那是在电尾的幽灵传说变得不怎么流行的时候。某个偏僻的小吃摊的帐篷里,几个小混混正在玩弹珠赌博。这时,一只陌生的猫忽然出现,说想加入赌博。那是一只体型非常瘦弱的公猫,随行的同伴机器人不见踪影,毛皮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睛深陷而漆黑,像是把眼珠忘在了别处」,据说胸口隐约可见一处精美的天使纹身。 不知是本来就不擅长玩弹珠,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这只外乡猫被小混混们任意宰割。外乡猫原本身怀巨款,但没多久就被小混混们全部卷走了。小混混们起了贪念,觉得这家伙的钱不止这些,便粗暴地威胁他:「你是哪儿来的,住在哪里,你这样的小喽啰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外乡猫回答了这个问题,报上菊水一组副首领的名字。 小混混们哄堂大笑:「你倒是真敢说。那就告诉我们,电尾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外乡猫也回答了这个问题。菊水一组就如传闻所说,被大集会的暗杀部队杀光了。而且,向大集会告密七处据点位置的正是他本人,现在小混混们赢走的那一大笔钱,就是告密的报酬。 在不安的驱使下,小混混们为了揭穿外乡猫的谎言,接二连三地提问。外乡猫一一作答,小混混们吓得不轻,打算把勒索来的钱还给他。然而外乡猫摇了摇头。 ——那些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你们不要的话,就随便丢掉吧。 幸存者真的只剩你一个了吗? ——谁知道呢。我又没亲眼看到他们杀光所有人,所以才这样活到现在。 也就是说,电尾说不定也逃掉了? ——不可能。其他我不知道,但圆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时,外乡猫突然像是强忍痛苦似的缩紧了身体。小混混们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外乡猫抬起头,说道: 「没什么。最近,尾巴有点痛。」 这只是众多传言中的一个。 这条传言对外乡猫之后的遭遇只字未提。然而,在这点上,塔阵坑的猫们持一致的悲观态度。 那家伙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没人能逃过「电尾」。 塔阵坑的猫们,都充满自信地如此断言道。 结实的篮子,长长的钢丝绳,大型卷扬机。 炎龙一点也不可怕。我们本来就是黑漆漆的。也根本没打算一去不回。把卷扬机安装在舱室上,自己把救生索卷起来就能回来了。 材料是鼓形铁桶。 将三个不同大小的鼓形铁桶叠成三层结构,缝隙里填充隔热材料,安装窗户和舱门。装上姿态控制用的储气罐,分配软管前端,在偏航和俯仰方向各装两个喷嘴,总共四个喷嘴。空气净化方式采用活性炭吸附,即在管内塞满活性炭让空气通过。电源用两个机器人电力器官的电池就足够了。布线方面,首先是加热器,四个喷嘴的阀门,然后是救生索的卷扬机驱动装置,还有空气净化管道上进气和排气的两个风扇驱动装置,然后—— 塔阵坑城郊外的「偶然屋」,是一家承接各类机械装置工作的万事屋。由于是家偏僻破旧的工作室,作业用机器人也都是无法自主运作的「无脑」货色。可明明只是家偏僻破旧的工作室,废料场上各式各样的机械残骸却堆积如山。 也就是说,可以随意偷盗机器人的通用零件。 这太理想了。 幽潜入工坊,搭乘作业用机器人,制造了「宇宙笼」。 一开始,幽在下班后潜入,推进作业,在上班前把未完成的舱室藏起来再溜走。但渐渐地他觉得麻烦,最后干脆偷偷把破布和食物搬进工作室阁楼的狭小空间里,擅自住了下来。工作室的猫们工作时,幽便在那里睡觉,确认他们离开后,再下来继续作业。他花费大量时间,慎重再慎重。一直在废料场徘徊,直到找到满意的零件。骑在作业用机器人的肩膀上,排好防护面罩,观察焊接的火焰。每完成一道大工序后,他一定会把机体沉入装满水的大浴桶里,检查气密性和平衡性。 耗时三十多天,完成了所有的作业。 幽一直在想给它起个名字,想了很久,结果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幽把完成的宇宙笼装上板车,盖上帆布,忽然回头看向工作室。 墙边的大型手术台上,五台隧道挖掘机器人被起重机吊着。 偶然屋不久之前承接了这五台机器人的修理工作。然而,这里的傀儡师们个个都是无能之辈,幽一直在阁楼上观察着他们笨手笨脚的工作。 所有电源都被切断的隧道挖掘机器人,静静注视着幽。 幽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下头,叹了口气。 叹气的同时一口气发送了多条指令。作业用机器人们一齐行动,再次点亮了灯光,放下了起重机的吊钩,握住了焊枪的手柄。 第二天,来到工作室的傀儡师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原本以为修理无望、打算甩手不管的五台隧道挖掘机器人,都以完美修复的状态,整整齐齐排列在工作室门口。五台机器人全都停在测试用电力器官的电缆的最大长度处,仿佛在目送某人离去般,静静凝视着废料场的尽头。这意外的状况让傀儡师们目瞪口呆,甚至没能立刻注意到,工作室里的两台作业机器人和一辆板车不翼而飞。 两台作业机器人拉着板车,载着宇宙笼、幽和其他杂物,踏入了霉菌森林。他们专挑秘密小道前进,当快到曾经属于菊水一组的地盘时,板车似乎被石头卡住了,猛地一晃停了下来。原本在打盹的幽醒了过来,从盖在货台上的罩布下探出头来。 森林很明亮。 每当微风吹过,送来氧气,发光细菌的群落便随之轻轻摇曳,微微闪烁,无数发光的飞虫交缠飞舞。抬头望去,以黑暗为背景的遥远高处,一群群巨大的飞虫像满天的星云般缓缓旋转。 又变得孤单一人了,幽心想。 遇到圆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孤单一人。 花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抵达中心柱。丢掉板车,让宇宙笼在无重力中漂浮,熟练地驱使绳索,小心翼翼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进。 终于抵达了中心柱末端的气闸。 气闸仍被新仁时代的结界封印着。新仁是六代之前的大长老,据说被某人藏在床铺中的热螨叮咬后发狂而死。高烧中神志恍惚的新仁,恐惧死亡,恐惧宇宙,恐惧地球仪,于是下令用结界封印所有面向地球仪方向的气闸。幽面前的这道门,也是「不可开启之气闸」的其中之一。编织进了带状符纸的绳索层层叠叠覆盖其上,内壁上用猩红的染料写满了复杂的神圣文字,空隙间则密密麻麻塞满了经文。 幽毫不犹豫地让机器人们扯断了绳索。 如果所谓的「惩罚」真的存在,他倒想要试试看。 终于到了这一刻。 宇宙笼被绳索固定在气闸内壁前的半空中。舱门被拆下,幽被机器人推入了驾驶舱。内部空间非常狭小。眼前有一扇圆形窗户、一个电流表、一个显示储气罐剩余量的大仪表、一个指示卷扬机状态的标记。座椅,是先取模幽紧紧抱住的姿态,制成石膏块,再往上贴厚布料做成的。前脚和后脚下方,则伸出好几根托尔克特有形状的脚踏板。 幽抱住座椅。 机器人用安全带固定好幽的身体,然后拉下全功率启动的操纵杆。接线头啪地一声迸出火花,电流表猛地抖动,加热器开始运作,风扇也开始转动。幽逐一确认设备状态。 「功率提升确认。加热器正常。风扇正常。喷嘴喷射测试。」 幽轻踩四个姿态控制踏板,四个喷嘴就会依次喷出气体。 「喷嘴正常。气体剩余量确认。卷扬机测试。」 机器人从安装在宇宙笼后部的卷扬机中拉出救生索的挂钩。幽一边共享机器人的视觉,一边踩下卷扬机的控制踏板。正转、刹车、锁定、反转,均无问题。 深吸一口气。 「舱门锁定。」 机器人的手关闭了舱门。 风扇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气闸的内壁打开了。绳索被切断,宇宙笼被机器人强有力的手臂抱住,小心翼翼搬进气闸内部。救生索的挂钩被固定在巨大的横杆上。机器人们也各自系上救生索。内壁关闭,天使时代会自动点亮的电力照明如今已彻底失效,气闸内部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带有空气味道的黑暗迅速减压。 外壁打开了。 光倾泻而入,驱散了黑暗。 切割成气闸形状的地球仪,正以一种毫无现实感的距离,拦路般矗立在眼前。 ——出发吧。 幽解除卷扬机的锁定,机器人们轻轻推动宇宙笼。 宇宙笼花了足足十秒钟穿过气闸,被抛向地球仪。卷扬机旋转着,始终保持略微松弛的状态释放着钢丝绳,鼓形铁桶缓缓落向地球仪。 蓝。 我绝不相信杀死圆的那些家伙说的话。 圆不在那里。坠落的灵魂所燃放的光芒,不过是垃圾焚烧的光。并不是圆的灵魂在燃烧发光。圆已经死去了,她已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去那里。 填满这扇窗的东西。 位于高度6000千米的远方,近得仿佛伸出尾巴就能触及的东西。却是,即使打开这扇窗纵身跃出,也会被秒速5600米的轨道速度所阻挡,那灵魂,甚至那尸体,都绝对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现在正看着的东西。 正是辰宫鵺星守影踏丸见过的,地球仪的蓝。 ──────────────────────── 空中漫步 是幽的挑战书。 为什么呢,它心想。 我不会再和你打了。幽明明已经清楚地说过了。 想不明白。 磨蹭了三天后,焰去了幽的窝。然而幽不在。船坞入口的气密隔墙紧闭,没有可以窥视其内部的地方,也听不到一丝声响。即便让日光使劲挪、狠狠敲隔墙,也没有任何反应。应该不是假装不在,焰推断,那家伙不是那种偷偷摸摸躲在窝里的人。如果在的话,应该会堂堂正正出来。这点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于是那天它就这样回去了。 第二天,幽依然不在。焰犹豫再三,决定留下便条。它用斩甲刀在气密隔墙的表面划下「你到底是意思」。 又过了一天,幽还是不在。令人恼火的是,留在气密隔墙上的文字错误被人用红色涂料删改掉了。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也一个字都没留下。 焰决定亲自去找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次又在谋划什么。 焰打算问个清楚。 视回答而定,焰打算当场做个了断。 话虽如此,那个一墙之隔的家伙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焰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好沿着看起来最新的脚印追踪,但最终还是陷入了僵局。虽然对自己的眼力颇有自信,日光和月光的传感器也极为出色,但焰完全没有追踪的经验。它在森林里徘徊,爬上无数级台阶,还几次被原路折返的痕迹所误导,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彻底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才猛然发现已经来到了离心重力相当弱的地方。 也就是说,幽和克里斯玛斯的目的地是中心柱的某个地方。 它凭感觉乱猜道。 有一群被称为「守门人」的家伙。那是托尔克最古老的职业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开门专家」。他们熟练地操作自己地盘内的大型气密隔墙和电梯,通过开关它们收取通行费。如今,他们还兼具类似关卡管理员的职能,负责操作连接托尔克外壳和中心柱的浮动门。 其中一位守门人,是一只步履蹒跚的三花猫,它看到了幽和克里斯玛斯。 它说,就在刚才,它才把一只年轻的黑猫和一个用斗篷遮住身体的小个子机器人送进了中心柱。 「你该不会就是焰吧?」 更让人恼火的是,焰的行动似乎被幽看穿了。可能会有一只叫焰的白猫来找自己——幽临走时嘱咐三花猫,甚至把带路的费用都预付了。三花猫带着焰,以完全不符合其年龄的灵活身手,在满是垃圾和霉菌的无重力回廊里跳跃前行。焰问它和幽是不是老相识。三花猫笑着说,只要给钱,就算是老鼠,老夫也都会送过去。 「顺着这条通道直走就是了。——话说回来,你和那个黑小子闹矛盾了?」 焰回头看向三花猫。 「也没什么,那家伙啊,不管我怎么搭话都不吭声,总感觉他样子有点怪,就有点在意呀。我还在想,该不会是你们俩吵架了吧。」 「只要给钱,连老鼠也会送。难不成你还操心老鼠吗?」 三花猫露出贼笑。 「因为那黑小子是我的老主顾嘛。我还是第一次从那家伙嘴里听到好哥们的名字呢。」 「我才不是……」 「老夫不知道那个黑小子是什么人。不过,你应该知道吧?那就算好哥们啊。」 「不是这样的,那个……」 「这个嘛,这件事还请稳妥处理吧。」 三花猫解下挎在身上的带绳的布背袋,用尾巴甩给了焰。焰急忙紧紧抓住袋子,总算接住了,结果身体却团团转了起来。月光赶紧抓住焰的尾巴。 「喂!这是什么?」 「和好的时候,哪有连一件礼物都不带的道理啊?」 三花猫没有抵消扔袋子的反作用力,渐渐消失在通道的黑暗深处。 「别误会!我才……」 三花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焰打开袋口,把身子探进去查看里面的东西。 里面装满了熏制的老鼠。 焰叹了口气。 像这样把身体探进袋子里,总感到莫名的安心。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 漂流物堆以约1厘米的时速旋转着。凶猛丛生的霉菌森林纵横交错地伸展出菌丝的枝杈,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幽和克里斯玛斯,正透过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的窗户望着外面。 窗外,是地球仪的夜。 克里斯玛斯让身体悬浮在窗边,由着白色的气息从嘴边飘出,将透过双筒望远镜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投向地球仪。红色连体服外披着防刃外套。她背负着竖起蜘蛛网状天线的方形背包,背包盖子缝隙中伸出的螺旋状线缆连接着右耳的大耳机。防刃外套的腹部位置有个大口袋,幽从口袋中探出脑袋。浮在面前的是一块书写板和一块做工粗糙的怀表,幽轮流盯着它们。 而在展望台的入口处,站着日光、月光和挎着布背袋的焰。 「喂。」 焰喊了一声。 「等一下。」 幽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 幽和克里斯玛斯之间正以超高速交换着海量的指令。这些指令完全没有伪装,焰知道幽正在共享克里斯玛斯的视觉,注视着地球仪。但焰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如此专注地看什么,不知为何,它对搭克里斯玛斯视觉的便车也感到犹豫。 「嗨。」 「冷吗?那边好像有装着铁枕毛毯的包。」 确实很冷。冷到如果在这里过夜,猫之类的动物会转眼间冻死。但是,「那边」到底是哪边呢?环顾漂浮物遍布的展望台,有不下十个包正飘着。焰从日光的肩上离开,吃力地承受着身上布背袋的重量,蹬开菌丝的枝杈,横跨展望台,抓住了克里斯玛斯背上的包。 我有话要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吧。 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克里斯玛斯一边透过双筒望远镜观望,一边探出身子,用异常有力的腔调,莫名激动地大喊: 「好,唐佩里原田选手入场!表情极为严肃!经受过瀑布冲刷,打坐过,参禅过,为了今天这一刻,他忍受了让人吐血的艰苦训练!这才是男子汉的花道,这才是男子汉的生存之道!唐佩里原田,拨开粉丝,走向擂台!」 幽喃喃道: 「来了哦。接入克里斯的视觉。」 什么来了。 虽然不明就里,但焰仍照做了。克里斯玛斯的视觉并未被增强,但距离感却极其鲜明。因为意识到正与机器人共享视觉,克里斯玛斯眨眼那一瞬间的黑暗让人格外不舒服。 以地球仪的夜幕为背景,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正按照一定的间隔反复闪烁。 很远。 在移动。 「那是什么?」 「我发射的人造仪体。只要接入克里斯的听觉,就能听见它发出的信号。」 「你发射的什么?」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但焰还是接入了克里斯玛斯的听觉。夹杂着噪音的廉价信号声反复响起,与光点的闪烁同步。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啊?」 突然,光点的闪烁被黑暗吞噬了。信号声也被噪音淹没。 「燃烧。」 幽喃喃道,视线迅速扫过怀表。 光点闪烁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格外耀眼的光点。那个光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转瞬间—— 「喂,喂,那个!——」 消失了。 就这么轻易消失了。克里斯玛斯再次激动起来。 「三秒倒数!唐佩里原田在擂台中央躺成大字!站不起来!一动不动!竞技世界的无情,四方丛林的严酷!唐佩里原田未能复仇!」 「吵死了!喂,幽,刚才那个——」 焰用爪子抠紧先前抓住的包,向上攀爬,从克里斯玛斯的左肩探出身子。幽在口袋里扭动身体回过头来。 「不是啊。那可不是什么灵魂由神气焚尽污秽发出的光。那是人造仪体再入空气层,因为摩擦而燃烧殆尽。影踏丸故事里提到的炎龙,大概就是指那个吧。」 再入:原文为「突入」,可能为日文航天术语「再突入(re-entry)」的简写或讹传,也可能来自《机动战士高达》的标题梗「大气圈突入」。是指物体从外层空间进入行星大气层的运动过程。下文的「突入ポッド」为生造词,指返回舱,载人飞船的一个舱段,用于宇航员返回地面。但为了保持生造感译为「再入舱」。下文再次出现时不再译注。 焰依旧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也就是观测用的机器。天行者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把那种机器放入地球仪周围的各种轨道,进行实验和观测。光是我确认过的,现在就有近百个仪体在飞行。厉害的甚至进入了远地点14000公里的椭圆轨道。不过东西本身很小就是了。」 「等等。」 「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过,不进行大幅度减速就到不了地球仪吗?你也说过那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并非不可能,对吧?」 「是说过。」 「那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你发射的机器不是掉到地球仪上了吗?」 「都说了,东西很小啊。刚才那个只装了手电筒、发报机和电池。体积大一点,有利于应对温度变化,所以多少有点重量,但重量最多也就是我体重的两倍。计算好目标轨道后,剩下的就是用一大堆火药发射出去。」 说完,幽有些难为情地补充: 「坦白讲,偶尔也会失败。发射力道太弱,到不了地球仪;力道太强,又导致搭载的机器被冲击损坏。如果只是随便扔到某个地方让它转圈就行的话,我就用大号橡皮筋步枪了。」 「闭嘴。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 焰断然结束话题。幽撅起嘴说:「明明是你自己问的。」 「听好了,你应该明白吧,我——」 为什么来到这里。 话虽如此,当初「不分出个胜负就别想活着回去」的气势,不知不觉间已淡去了。 ——该死。 「我是有话要对你说才来的。」 焰在克里斯玛斯的肩膀上长长叹了口气,尾巴一甩,把挂在身上的布背袋扔到幽的面前。 「在把这些全吃完之前,你得陪我。」 幽带了浮动帐篷过来。焰说:「准备得真周到啊。」幽回答:「这次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在这里过夜。」除了刚才再入地球仪并燃烧殆尽的仪体外,还有三台进入了再入轨道。如果轨道机动成功,接下来每隔两小时就能看到「灵魂之光」。幽这么说完,笑了起来。 克里斯玛斯在无重力环境中灵敏地到处移动,搭起了浮动帐篷。用十二根框架组装成正方形,找三个地方固定好防漂流的绳子,盖上隔热布,再在内部装上发光细菌灯,就大功告成了。里面很狭窄。幽、焰、铁枕、毛毯和熏鼠的布背袋,光是塞进来就已经拥挤不堪,克里斯玛斯偏又硬挤了进来,使得空间更加狭小。日光和月光自然没能进来,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而是在帐篷下玩起猜拳。眼下猜拳在二人之间正流行。那是一场场石头、剪刀、布以每秒几十次的速度激烈碰撞的热血战斗。 「喂。」 「怎么了?」 「再入空气层摩擦燃烧,是怎么回事?」 「物体和物体相互摩擦就会变热。就是这样。」 「可那是空气啊。」 「螺旋潜泳开始后,从橡皮筋弹射器以极快速度射出时,空气会像墙壁一样撞在身上,对吧。如果速度变得更快更快更快更快,就算是空气也会变成强大的障碍物。摩擦也就无法忽视了。实际上,达到再入地球仪的速度时,下落物体前方的空气好像会因为冲击而被压缩,产生高温呢。」 「好像,是什么意思?」 「毕竟没经过实验验证。只是想方设法解读了天使古文书的抄本的抄本的抄本的再抄本之类的东西,从中推测出来的。」 「——所以,从那个里面能知道什么?」 「哪个?」 「我是说,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扔到地球仪上,是要调查什么呢?」 「刚才的闪光,是为了调查扔下去的物体在多高的高度开始燃烧。」 「然后,弄清楚了吗?」 「不太清楚。」 「那是什么情况?」 「仪体开始燃烧的高度存在相当大的差异。我觉得这意味着地球仪的大气状态并没有那么稳定。听说只要太阳仪表面稍微发生一点爆炸,状态就会改变。」 「这也是那个吧,古文书的抄本的抄本的结论……」 「嗯。」 幽在裹着铁枕的毛毯里眯起眼。 狭小的帐篷里堆满毛毯,提灯发出淡淡的光芒,布背袋里的熏鼠撒了一地,四处漂浮。克里斯玛斯摇晃着帐篷,坐卧不安。或许是焰的纯白毛皮很少见,克里斯玛斯瞪大眼睛,执拗地伸手想把焰抱在怀里。焰隔着毛毯踢开那只手,一口咬住飘在眼前的熏鼠,又用尾巴卷起另一只扔给幽。 幽用嘴精准地接住那只老鼠,抬眼望向焰。 「吃啊。」 幽从毛毯里坐起身,一口咬碎老鼠的脑袋。 「嗯?这怎么有股霉味?」 「烦死了。给你东西就乖乖闭嘴吃掉。」 「这是你抓的老鼠吗?」 「怎么可能。是渡口那个臭老头——真是的。不对啊。我可不是为了扯这些闲话才来的。」 焰金蝉脱壳般从毛毯中挣脱出来,躲开克里斯玛斯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一甩头,撕下一块老鼠肉。托尔克的猫即使在吃东西时,也能用电波说话。 「你这家伙之前还说再也不跟我打了,这次又吹的什么风,竟然下了那么大阵仗的挑战书?这次有什么猫腻?看我不拔光你尾巴上的毛,揪掉你的胡须,直到你彻彻底底招供——」 ——结果,这副德性是什么情况? 焰装作一门心思吃老鼠的样子。 片刻的沉默笼罩了现场。 「没什么猫腻。」 幽用坚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才是,什么意思啊。最开始说再打一场的是你吧。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就别啰嗦了。」 「你还真敢说。既然你自己没意识到,我就告诉你吧,你这家伙无论做什么事,不算计好了都绝不动手。那些无关痛痒的事,你是绝对不去会做的。要说为什么,因为你只对最有用和最危险的事情感兴趣。你这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跟我再比试一场。当初和我打第一次,也是为了利用我的名声作掩护吧。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幽也开始狼吞虎咽,小声嘟囔: 「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了吧。」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经过一番算计吗。那我说话也是算计好的,你既然认定这一点,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吧。」 「信不信由我定。你先说说看。」 「你已经没用了。」 「啊?」 「我算计错了。我本来以为去地球仪的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其实没那么久。就快好了。已经不需要靠你的地盘保护我了。要是你知道我快出发了,肯定会来妨碍我。所以,我用挑战书这个绝对有效的诱饵把你引出来,趁现在杀了你。」 焰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不信。」 「你看吧。」 「想除掉我,暗杀也好怎样也好,没必要大费周章下挑战书,还搞什么螺旋潜泳。这明显不符合逻辑。」 「符合啊。暗杀。现在。」 「什么?」 「我不是把你引到了中心柱的螺旋阶梯吗。用那封挑战书,现在,把你,引到了这里。你果然上钩了,按我的算计,傻乎乎地来到这儿,还吃着渡口老头给的熏老鼠。我早就喝了解毒剂。」 焰嚼烂老鼠的嘴停了下来。 「骗你的。」 「——从哪句开始?」 「全部。」 幽一边吃着老鼠,一边抬头打量焰那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空洞表情。 「挂在耍弄骷髅的笼子里的腐鼠有十八只。双子座月十八夜。今天是双子座月九夜,潜泳在九天后。你也得做各种准备吧,备好武器,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想招揽观众的话,就跟赌场的人打声招呼吧。对了,你没带表吧。」 幽发出指令,克里斯玛斯从胸前掏出一个类似大怀表的东西,挂上焰的脖子。 「这、这是什么?」 「怀表。」 仔细一看,确实像怀表,但极其巨大,外观也很粗糙,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出自天使之手。自转针与磁石针共两根,环形针甚至有三根,表盘样式也不是天使的风格。 「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从头开始做的,只是改造。很准的。天使制作的人工仪体里,还留了几个能正常运作的,其中之一能通过电波发送报时信号。这装置能接收那信号校准时间。这东西就送你吧。要是多尔衮迟到,可就太丢人了。」 焰半是惊讶,半是愣神,交替看着怀表和幽。不过是块表而已,为什么这家伙总是搞得这么夸张。托尔克的猫体内有相当准确的生物钟,大城市里也会敲钟,平常的生活中没必要知道比这更精确的时间。这种怀表通常作为装饰品或护身符的意味更浓,顶多也就是「还在走的表很高级」的感觉,有没有显示正确时间倒不是那么重要。 「我们一直都以天使的报时为基准来计时。因为那是最准确的。」 幽轻声说道,浅浅一笑: 「要是去听紫禁箱城的钟声,可就没法活着回来了。」 说完,幽又开始吃起老鼠。孩童一般的、吃相难看的啃法。 「再吃得干净一点啊。」 「吵死了。总之,我已经决定要挑战你了。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这时,焰突然想到。 幽说,全都是骗人的。但是,「去地球仪的准备比预想中更快完成,很快就要出发」,说不定是真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家伙这次的正式挑战,是故意…… 「喂。」 「干嘛。」 「你该不会……」 幽还在大口大口吃着老鼠。 焰心想,是自己想多了。没错,这家伙是那种不算计好就绝不行动的人。这家伙只做对自己有利、对敌人不利的事。 「保险起见,先说清楚。」 「所以怎么了?」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手下留情。给我记住。你不杀我,你就会死。想活着去地球仪,就拼命攻过来吧。」 幽不再吃老鼠,抬起头,盯着焰。 嗝。 「那是啥?听好,别人说话时认真点。」 嗝。 幽露出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讶异表情,屏住呼吸,用力收腹。 「抱歉。不知道怎么回事,打嗝了」 嗝。 焰顿时觉得愚蠢可笑,狠劲咬了一口啃到一半的老鼠。此时,帐篷里四处飞散的细小食物残渣挠到了焰的鼻子。焰「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突然毫无征兆地「呼呵呵呵」笑出声来。托尔克的猫,自然是通过电波发笑。 幽惊讶地盯着焰。 焰也很惊讶。 对焰而言,食物残渣挠到鼻子打喷嚏这事很有趣。可紧接着,一股夸张的笑意就涌上心头,根本抑制不住。 幽和焰对视着,同时得出「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的结论。虽然脑袋里有些轻飘飘的,但眼下该做的还是吃老鼠。幽和焰又开始啃起老鼠。 顺便一提,托尔克既有猫也有老鼠,有以蟑螂为首的数不清的虫子四处乱窜,也有种类繁多的霉菌在此栖息。 霉菌从培养基中吸收养分,分解成便于自身利用的形态。这一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代谢废物和副产物。托尔克的猫们利用这些次生代谢物,制作出不用担心火灾隐患的灯、具有止血作用的粉末、以及能保持气密性的粘合剂。不同种类的霉菌功效各异,而生长在蛋白质上的红霉菌中,有一种被称为「空中漫步」的稀有霉菌。 「你笑什么啊,真恶心。」 嗝。「吃干净点啊,太浪费了。」 「啰嗦。吃!吃得太少,吃太少。嘿嘿。」 「你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笑。」 嗝。「根本没怎么吃嘛。」 「空中漫步」生长在蛋白质上。所谓蛋白质,便是陈年熏鼠之类的东西。扎根老鼠身上的「空中漫步」勤奋地分解蛋白质,产生一种名为麦角酸酰胺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一旦被猫摄入体内,就会引发相当强烈的醉酒反应。 简单来说,吃了就会飘飘然。 「喂!坐下!就坐那儿。听着,刚才说的事,我可不信!」 「喂,你尾巴着火了哟。不灭掉吗?」嗝。「哈哈,烧着了烧着了。」 「不是尾巴!刚才说的人……叫什么来着,算了,反正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掉进地球仪,摩擦起火,发光!太棒了!哦,是吗,可能真是那样。可是啊,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喂,你听见没?尾巴着火了。」嗝。「不快点灭掉会变成黑猫哦。」 「本大爷的定论其一!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灵魂!」 「克里斯,按住焰。我用尿把火浇灭。」 克里斯玛斯照办了。 「好了,灭了灭了。」 「哦,不好意思啊。」 「没事。小事一桩。」 「坐下!就坐那儿!」 「——咦,这回耳朵着火了。」 「你听到了没!听好,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灵魂!只是个物体!」 「诶,焰,耳朵着火了。不灭掉就糟了。克里斯,按住焰。」 克里斯玛斯照办了。 「好险啊。」 「哦。让你费心了。」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吧?」 「坐下!就坐那儿!听好,把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扔进地球仪,它会因为摩擦发热,烫得要命!啊,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啊,光凭这点,并不能证明『坠落到地球仪的灵魂会燃烧发光的说法纯属胡说八道』啊!」 「——焰,胡须。胡须胡须。」 「那只是因为啊,用其他东西也能再现类似现象。瞧,你不是说过,地球仪有空气层,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扔进去,就会因为摩擦发热而燃烧。但那说的是没有灵魂的物体掉下去的情况。地球仪终究是死者灵魂所前往的地方,虽然有空气层,但也有神气层,灵魂下落时,污秽会被神气点燃发光!喂!你在听吗?」 「啊,太厉害了!我大喊一声火就灭了。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胡须上的火灭了吧?」 「物体因为摩擦发热而燃烧,灵魂因为神气而燃烧!这就是本大爷的定论!有意见吗!」 「我有问题!」 幽大声喊道,克里斯玛斯满脸喜色地举起手。 「好,幽同学!」 「这么说,」咕。「的话,灵魂根本就……」 「好好站起来发言!」 「我觉得灵魂因为神气而燃烧发光的说法,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吵死了你这臭小鬼!坐下!给我坐好!」 被要求坐下的克里斯玛斯立刻端正姿势。幽在帐篷角落烂醉如泥,抱着铁枕,而焰丝毫不顾幽的状况,开始对克里斯玛斯说教起来。 「那我问你!死去的猫的灵魂去哪儿了,会怎么样!说说看!」 克里斯玛斯皱起眉头认真思考,将所思所想陈述如下: 「B·A·巴拉克斯,俗称金刚。机械天才。连总统都敢揍。不过,唯独飞机这玩意儿,饶了他吧。」 「不对!矛盾了!你说的话完全自相矛盾!」 帐篷角落传来幽困倦的低语。 「死去的猫的灵魂,消失,不复存在,就此了结。大集会就是骗子嘛。大家只不过是被骗了而已。」 听到这话的焰,仿佛在说「真可悲」般摇了摇头。它继续对着克里斯玛斯喋喋不休,眼神与口齿都已相当涣散。 「切。真可怜啊。就这么死了的话,就算天行者也得不到救赎啊。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螺旋潜泳员。我杀掉的十三只猫的灵魂都去了地球仪。我总有一天也会战败死去。死后我也会去地球仪。神明一定存在。这个宇宙就是这样构成的。死掉的家伙灵魂消失,不复存在,就此了结?才不会有那种事。」 克里斯玛斯一脸认真地「嗯嗯」点头。帐篷角落又传来声音。 「随你怎么说。反正,大集会说的全是谎言。」 「你这人真会给人找麻烦。老是对大家都相信的事儿挑刺。就是因为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霉菌森林,你才说出这种逞强的话。你身边从来没有人死过吧。」 「很遗憾,有过。」 「骗人。」 「是真的啊。不过,这是两码事。灵魂坠落之火就是烧垃圾的火。」 焰叹了口气,面带悲伤地注视着克里斯玛斯,问道: 「你呀,到底为什么要当天行者啊?」 「回答——!那是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梦想和浪——漫!」 「我是认真的。凭你的能力,甚至能爬到紫禁箱城的顶端吧。只要让大集会的老头子们和世上的人们都认可你的说法不就好了吗?」 「我最讨厌大集会了。」 「所以才装模作样搞游击吗?觉得推动世界的齿轮太麻烦、太讨厌,唯独对自己想做的事才有干劲,却偏偏想发表意见,是这么回事吧?为了自己的目的,就算给别人添麻烦也无所谓吗?」 「不论是谁,都会给人添麻烦的。」 「你这种家伙,就会说什么『杀一只跟杀两只都一样』。告诉你,杀一只跟杀两只差了一倍。我说的是程度上的差别。」 焰一直在缓缓旋转的身体总算翻过面来。克里斯玛斯伸手帮它转正,以一种「听着呢,接着说」的期待眼神面对焰。焰眼神迷离,低声抱怨道: 「你啊,是不是正沉醉在自己现在的状态里?是不是正想着『自己是走在时代前沿的天选之人』这种阴湿可怕的事情?明明瞧不起身边那些完全不理解你的家伙,可要是大家全都彻底理解了你说的话,你反而会犯难吧。要说为啥,因为那样一来,你的梦想就不再稀罕,你自己也会沦为『芸芸众生』的一员。真是任性啊你。」 帐篷角落发出低语: 「这么说,你也相当扭曲嘛。以前还没发现呢。」 「没准儿真像那臭和尚说的,把所有天行者统统杀光对世界更有利。如今的托尔克可没地儿养你们这些人。不论过程如何,你们终归是一群被社会排斥的货色,所以才故意死抓着那些大家不屑一顾的玩意儿不放。你们这群人很危险。放任不管,你们就会拉帮结派。绝对会。无论什么时候,你们这帮少数派都必须和同伴抱团取暖,互相确认『我们果然是对的』。接下来,按照固定套路,你们的想法会越来越激进。在大义面前,任何人的性命都如同草芥。暗杀看不顺眼的敌人,肃清看不顺眼的同伴,最后高喊着什么『火箭万岁』向紫禁箱城发起冲锋。」 「那简直就是帮流氓啊。」 「流氓团和天行者,哪里不一样呢?」 「嗯……」嗝。「我们的目标是具体的,而流氓团伙的目标是抽象的。」 「啥?」 「——就是说,我们只要能去地球仪就行了。但……」嗝。「大多数流氓团,说穿了,目标都是『建立理想乡』之类的,照那样搞,永远都实现不了。」 「确实。就是这点。这就是你们阴森可怕的地方。流氓团没有这种可怕之处。至少建立理想乡很好懂。」 「什么意思?」 「说出来你肯定会笑。绝对会。但我还是要说。听好了——去地球仪又能怎样?地球仪上堆满了财宝吗?地球仪上满地都是美味的老鼠吗?地球仪上有漂亮的母猫吗?」 幽果然笑了。虽然可能是「空中漫步」的缘故,帐篷角落传来无法抑制的窃笑声。 「听好了,虽然你说只要能去地球仪就行,但那只是对你而言有价值的目标。也就是说,那是梦想和浪漫之类的东西。是充满你心中的东西。你大概觉得自己的梦想具有普遍价值吧?但是,错。梦想这东西,在不感兴趣的人眼里,连颗鼻屎都不值。立志建成托尔克最佳餐馆的大叔,他的梦想在你眼中连颗眼屎的价值都没有啊。你觉得为了梦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于是去给别人添麻烦。但在被麻烦的人看来,这就像在说『为了耳屎,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一样。」 这大概也是「空中漫步」的作用,焰的牢骚似乎永无止境。 「你们不就是这种人吗——认为梦想不能有通俗易懂的理由。假如有只公猫,为了钱、食物、母猫这种具体的理由前往地球仪,你们会说『没有梦想的家伙』,或者『这样动机不纯』,然后瞧不起他吧。因为浪漫,因为地球仪就在那里。你们认可的理由就只有这些吧。为了这种口号,靠着一腔匹夫之勇,英勇赴死,没准还能被后继的同伴尊为英雄。真是太廉价了啊。」 「——为了鼻屎赌上性命,咱们彼此彼此吧。」 「你说啥?」 帐篷角落,幽缓缓坐了起来。 「螺旋潜泳员有什么好神气的。为了『比谁都强』这种价值赌上性命的又是谁啊?刚才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说完,他死死盯住焰。 焰也瞪着克里斯玛斯。 克里斯玛斯来回看着幽和焰。幽与焰互相对视,尾巴软绵绵地晃动着。 「我不是去送死。我会活着到达地球仪给你看。」 「都一样。去地球仪就等于去死。」 「不是的,我会证明给你看。如果我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 「哼。从地球仪给我寄信吗?还是挥旗子?啊,对了,土电话怎么样?」 幽拼命思考,想啊,想啊,想啊—— 「——吵死了,吵死了!总之会发信号!我会想出个办法发信号!」 「唔哦——一定要做到哦!记好,这可是约定!」 「好啊!你可别忘了!我绝对会让你泪流满面!等着瞧吧!」 嗝。 就说到这儿了。幽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就这样开始在帐篷里漂浮。 焰忽然想到。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本来是要说什么来着? 不过此刻,它正被某种奇妙的感觉所笼罩。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却感觉像是别人的。毫无真实感。 双子座月十八夜——是这个吧。 也就是说,九天后。 九天后,我好像要在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上,跟这家伙战斗。 如果我赢了,这家伙就会死。 如果这家伙赢了,我就会死。 它这么想着。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想办法发信号,横竖都是徒劳。 它觉得这事很滑稽,于是「嘿嘿」地笑了。之后,焰的意识便在帐篷里晃晃悠悠地飘荡。 ──────────────────────── 再入回路~龙焰之径~ 乐来做幽的朋友。 当时,乐是这么说的。听到这话的幽决定,如果乐敢动一下,就砍了她。 然后乐动了。从鼓形铁桶上跳了下来。 幽转身释放出因缘,克里斯玛斯甩动全身,掷出飞刃。决心在最后一刻动摇了。运气也不错。克里斯玛斯用右手投掷飞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碰巧用了右手而已。如果是左手的话,最后一瞬间不管幽做什么也绝对来不及,乐的身体恐怕会混进鼓形铁桶的涂料里,飞溅到十米见方的范围。毕竟从很久以前开始,克里斯玛斯的左臂肌肉在神经传导速度上就有轻微延迟。 总之,乐捡回了一条命。刀刃避开乐的身体飞过,将她身后的鼓形铁桶劈成两半。乐从头到脚被涂料淋透,仓皇逃走了。 以上就是幽对那件事的认知。 然而,如果从另一方当事人乐的角度看,事情的经过则是这样的: 从鼓形铁桶上跳下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可怕的怒吼。吓得动弹不得,叫作克里斯的机器人突然摔倒了。因为它是个笨蛋。不知道为什么,鼓形铁桶爆炸了,从头到脚淋了一身带颜色的水。吓了一大跳,尿了出来。害怕极了,总之拔腿就跑。虽然尿裤子的事被震电发现了,但绝对要对焰保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幽做得太过高明,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所以,乐并没有吸取教训。 双子座月十夜。还有八天。 幽傻眼了。 「——你来干嘛?」 「来陪你玩的。」 震电的眼睛忽闪忽闪,表示「没错」。 乐十分谨慎地环顾四周。然而,幽的窝——船坞里,塞满了堆积如山的无数机械,电力照明只照亮了一半,很是昏暗,到处都是克里斯玛斯可能藏身的地方。 乐紧紧盯着幽,问道: 「克里斯在哪儿?」 「还在睡觉。」 几乎停止思考的幽,不由得如实作答。其实他自己也想再多睡一会儿。毕竟昨天和焰—— 讨厌的记忆在还留有霉味的脑袋里复苏,幽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 「那,在那个集装箱里吗?」 乐用尾巴指向克里斯玛斯的「巢」。门旁的支架上还挂着狼牙棒。 幽含糊地点点头,乐坚决地说道: 「乐讨厌那孩子。要问为什么,因为它动不动就冲乐大吼大叫。你保证,绝对不把那孩子从集装箱里放出来。不然的话,就不陪你玩了。」 现在就下令唤醒克里斯玛斯,让乐吃点苦头,再连同震电一起轰出去就行。 这很简单,幽也觉得该这么做。然而,幽却做了另一件事。他用加密锁封锁了睡梦中克里斯玛斯的自律系统总线,并施加了麻醉处理,让她直到幽发送解除命令之前,都不会醒来。 「行啊。我把总线封锁了。没我的命令,克里斯不会醒来。」 乐听了,点点头表示满意。态度相当高傲。幽一直在反复思考着同一件事。明明都已经那样威胁了。到最后一刻,那甚至都算不上威胁了。明明差一点就要死了。 「玩什么呢?如果玩接龙的话,轮到幽了哦。时钟的『i』。」 「那个……」 首先,必须把事情说清楚。幽这么想着。 「你看到我的挑战书了吗?」 乐一脸茫然。 「我给多尔衮下了挑战书。我把耍弄骷髅放在了气联坑镇。十八只腐鼠。八天后的双子座月十八夜,在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举行潜泳。跟焰战斗。」 从乐的表情可以看出,这是她第一次听说。 乐被她那股惊讶劲儿摆弄着,跳起一种让人完全看不懂的舞,又是原地打转,又是手忙脚乱,又向幽抛出狂风骤雨般的一连串问题。然而,情绪过于激动,根本抓不住重点。甚至连像样的数字语言都算不上,幽完全不懂乐想表达什么。 经过一番交谈才明白,乐别说幽的挑战书,甚至连焰攻陷了气联坑都不知道。看来她忙着清理沾满涂料的身体,这段时间都没出门。 「所以——」 幽盯着惊讶得目瞪口呆的乐说道: 「我可能会杀掉焰。焰也可能杀掉我。所以,如果焰知道你跟我待在一起,那家伙肯定会生气。」 幽心想,该说的都说了。 然而,乐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干脆地说: 「没关系哟。乐觉得焰不会在意的。而且,约定就是约定。乐已经答应要当幽的朋友。乐知道哦,焰很强,这次幽肯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死掉。所以,至少在那之前,乐会陪你一起玩。」 幽愣住了。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唉唉,这是什么?」 乐的话像气球在脑中炸裂,幽猛然回过神时,乐已经跳上旁边的大工作台,正用前爪拨弄着上面的奇怪机器。 「笨蛋,住手!那个危险别碰!要是乱摸到什么地方——」 触电了。 全身毛发「唰」地一下竖了起来。乐猛地一蹦,摔到地上,一边踉跄着,一边字面意义上地滚进了附近的暗处。乐慌乱挣扎着。震电立刻抓起带绳的小袋跑过来,把里面的魔法粉末一点点洒在阴影前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效果显现,乐停止挣扎,被气味吸引着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是什么?什么粉?」 「魔法粉末。」 乐蹲在地上,专心闻着粉末的气味。幽也凑近模仿着闻了一下。 幽一秒就认出了粉末的真面目。 「是吧?这是魔法粉末哦。要说为什么,因为有股好闻的味道。是乐找到的哟。」 曾断言「灵魂燃烧的光芒就是垃圾点燃的光」的幽。 曾那样断言的幽,却没能说出「这只是普通的洗衣粉」。 大概是震惊的余波已逐渐消退,乐盯着工作台上的可怕机器,问道: 「——唉,那是什么?」 幽跑向工作台,拔掉电源线的插头。顺便发出几条指令,逐一关闭除照明外的整个船坞的电源。并未充分屏蔽的高压电缆泄漏出的噪音消失了,船坞笼罩在久违的静寂之中。 「喂,回答一下啊。那是什么?难不成,是想用那噼里啪啦的东西对付焰?」 幽将视线移回到工作台上。 「不。那不是武器。」 那是一台奇怪的机器。 形状和大小都类似书包的骨架里,塞进了三个强力的动力器官和电力器官。不出所料还配有两条类似书包的肩带,看来克里斯玛斯可以背着它。骨架上部垂下的螺旋状电缆,其末端是用于直接刺入克里斯玛斯延髓,以捕捉任意信号的针状电极。 此外,三个动力器官各延伸出一根又粗又长的不锈钢管。 三根管子互相呈九十度夹角,它们的末端安装着看起来巨大又沉重的金属圆盘。 「这叫变异减震器。潜泳用的。克里斯会背着它在螺旋阶梯上飞行。」 幽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乐的样子,突然加快语速说道: 「假如用动力器官旋转翼尖上的圆盘,克里斯的身体就会受其反作用力,朝相反方向旋转对吧。因为有X翼、Y翼和Z翼这三个轴,只要巧妙地控制它们旋转,就能让克里斯的身体在空中自由自在地转动。就算没有落脚点也没问题。」 乐眨了眨眼。 「那盘子会转?」 「嗯,所以——」 「可是,噼里啪啦的东西呢?」 总而言之,这是一台用于在无重力、无落脚点的环境中自由调整身体方向的机器。幽这么说完,就放弃了进一步说明。他心想,焰应该能明白吧。不过,也不能给身为对战对手的焰看这东西。 对乐而言,噼里啪啦才是最重要的,变异减震器似乎被乐归类进了「讨厌的东西」。乐很快失去了兴趣,开始和震电一起在船坞里到处闲逛。每当发现新鲜玩意,乐就问: 「这是什么?」 「乙炔焊枪。用来熔化金属,进行切割和焊接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工具。那边是螺丝刀、扳手之类的,也就是拧螺丝的东西。」 「这是什么?」 「电烙铁。是把导电性强的金属像胶水一样熔化,用来连接电线和零件的东西。」 「这是什么?」 乐抱住放在货架角落里的一个高大陶瓷瓶,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那是克里斯玛斯藏在纸箱里,守护了整整四十年的、胧的瓶子。 「——我是天行者这事,你是从焰那里听说的吧?」 「嗯?」 「你也知道,如果天行者的身份暴露就会被杀吧?」 「嗯。乐知道啊。幽要是被官员发现,就会被砍头。焰告诉乐的。」 「你知道天行者的梦想是去地球仪吗?」 乐点了点头,但说: 「可是,焰说那种事根本不可能。说那么做会死的。说去地球仪就等于去死。乐也这么觉得。」 「能做到。只是非常难而已。难到至今没人成功过。为了成功需要怎么做,哪怕一只猫用一生去研究也研究不透。所以,天行者会在自己死前,把之前所有的研究成果写下来,放进那瓶子里,藏在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好让下一任天行者继承研究。」 乐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和当年克里斯玛斯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在哪儿呢?」 幽反问: 「如果是乐,会藏在哪里?让那个瓶子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乐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她抱着瓶子,开心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嗯,嗯,绝对?绝对不能被发现?」 「绝对。」 「谁都不行?真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谁都不行。」 乐又在地上滚了一会儿,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想到了!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连幽也绝对找不到!绝对,永远、永远都找不到!想听吗?想听乐的主意吗?」 幽点了点头。乐得意洋洋地喊出了和当年克里斯玛斯一模一样的话。 「从气闸直接扔到宇宙里去!」 幽却立刻反问: 「谁来扔?」 乐被幽问得愣住了。 「唉?随便谁都行啊,比如震电。」 「震电的臂力有多大?」 乐更加困惑。幽得意地笑起来。 「也是,震电再怎么努力也不行吧。不管怎么用力扔,也飞不了多远。我还是能找着。」 「骗人!乐知道的,扔进宇宙的东西会直接飞到不知道哪里去的!这样也能找到吗?朝地球仪扔的话,会掉到地球仪上啊!那样也能?那样也能?」 「就算笔直朝地球仪扔,凭震电的力气也到不了地球仪。只会扔进奇怪的椭圆轨道,然后绕着地球仪不停转圈。」 「为什么,为什么?」 「托尔克以极快速度绕着地球仪旋转,所以才不会掉落到地球仪上。但是,反过来说,除非能想办法改变那个极快的速度,否则想让托尔克掉到地球仪上是绝不可能的吧?那瓶子也是一回事。虽然平时感觉不到,但那瓶子在震电扔出去之前,就已经和托尔克一起,以极快的速度运动了。震电那点力气,根本没法改变这种速度。就像全力奔跑的震电被老鼠从侧面轻轻推了一下。当然,震电的跑步路线会稍微偏离一点点,那个瓶子也会进入一个与之前稍微不同的椭圆轨道。但也仅此而已。就算朝地球仪的相反方向扔也一样。它又会进入另一个椭圆轨道,可还是会一直绕着地球仪旋转。并不会飞到宇宙的尽头。」 话虽如此——幽思考着。 虽说瓶子不至于永久丢失,幽心想,但把它扔到轨道上旋转,确实是个不错的藏匿地点。要找到那个瓶子,首先得抓住震电,问清楚「什么时候、从哪里、朝哪个方向、用多大的力扔出去的」,再计算出当前位置,严密观测那个方位。即使发现了,回收也是个大问题。 然而,那并不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藏匿地点」。 如果连这种东西都找不到,那可不行。如果没有找出绝对找不到的东西的志气,就当不了天行者。 「想把瓶子扔进地球仪,就不能直着朝地球仪扔,而是应该朝托尔克前进方向的反方向扔,必须降低瓶子的轨道速度才行。虽然你会觉得这是绕远路,但其实这才是最佳捷径。不过,光靠震电扔那一下是不够的。除非用大炮之类的装置发射——」 能扔到吗——幽进一步思考。 大炮。比如,将燃烧实验仪体射入地球仪的那种发射器。然而,瓶子比燃烧实验仪体重得多。实际上,在藏瓶子时,里面还装满了水银作防腐剂。而且,瓶子肯定会在发射的冲击下破碎。不行,还是得用发动机—— 「喂喂!」 幽回过神。乐睁大眼睛盯着幽。 「tuǒ yuán guǐ dào,是什么?」 我也想问——震电的眼睛忽闪忽闪。 幽斜眼瞪了一下完全没明白的两人,心想:事已至此,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暗门藏在船坞深处,被堆积如山的杂物巧妙地伪装着,还设置了凶恶的陷阱。有让敌人触发陷阱的细线、用来发射大量铁钉的炸药、连接电流点火式插头的电力器官,以及能通过电波胡须的指令切换整个陷阱开关的主电路。 门后是一条秘密通道。 沿着挂满空罐头响铃的通道前行,走下好几层重叠的狭窄楼梯,穿过红色鸟居层层排列的加速回廊,来到一个有许多岔路的宽敞圆顶状隧道。不理会那些岔路,笔直地沿着明显贴合托尔克圆度的、平缓弯曲的隧道继续行进。 最终抵达的地方,有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制大型气闸。 气闸内部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电力照明、电力器官、从管道中抽取燃料的破泵、三台巨大却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地面上还有直通宇宙的大型气密外隔墙。 然后是—— 消减轨道速度的巨大力量,和足以抵御极端高温的坚固护盾。 乐和震电无助地仰望着这两样东西。 「这是什么?」 乐小声问。 「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 幽回答,脸上浮现出难掩的得意之色。就像小猫向朋友炫耀珍藏的玩具一样。 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都以分离状态悬挂在龙门吊上。尤其是发动机,体积很大,直径略超过4米,全长略小于20米。巨大的喷嘴中注满黑暗,各处的隔热板都已被拆除,它就以这种状态横卧着。 「那是,水箱?」 乐压根没听进幽的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减速发动机,脱口而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乐出生的屯城坑里,有很多和这台发动机外观类似的水箱。 「嗯,算是吧。它的大部分容积都被燃料和氧化剂储罐占了。不过现在里面还是空的。其实整体能做得再小一点的,但是储罐的隔热太难做,最后就变成这个大小了。」 「幽要坐这个?坐这个去地球仪?」 「我要坐的,是那边那个。」 幽用尾巴指向再入舱。 形状接近横放的圆锥。正面的部分是圆形的隆起,直径约2.5米,全长约3.5米。姿态控制喷嘴遍布各处,配有硅玻璃窗,登机舱口敞开着。密密麻麻覆盖整个舱体的褐色石块,看上去就非常厚重。 「这个,这个,是石头做的?」 「整个舱体都覆盖着耐热瓦防护罩。因为再入地球仪的时候,必须承受极端高温。正式任务中,首先——」 幽走近再入舱, 「把这东西和发动机连起来,打开这个气闸的门,看准时机,从起重机上分离,向宇宙投下再入舱。我想稍微轻松一点,所以就利用托尔克的离心力,把它朝减速方向抛出去。进入宇宙后,点燃发动机大幅减速。减速结束后,分离发动机,只剩下再入舱。然后在宇宙里飞行一段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就直接再入地球仪。不断下落的过程中,靠空气阻力来减速,代价是要承受极端高温,等速度充分降低后,把没用的耐热瓦防护罩全部抛弃掉,减轻重量。接下来,就只剩舱体中心的驾驶舱,打开降落伞,慢慢降落到地球仪上。」 随后幽回过头,看向乐: 「试试看?」 乐惊讶地盯着幽。幽用尾巴招呼乐,跳上从登机舱口垂到地面的厚重布梯子。他用爪子勾着往上爬,跳进驾驶舱,又从舱门探出头来说: 「快上来吧。」 乐心中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爆发了。 乐欢呼起来,轻快地跳起舞,三段跳远似的扑向布梯子,使出要把爪子扯断的劲头攀援而上,跳进驾驶舱。震电一副「我也要我也要」的样子,眼睛忽闪忽闪,可手却够不到驾驶舱的舱门。它脑袋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环顾四周,发现克里斯玛斯工作时用的木梯子,便像大猩猩一样欢欣鼓舞。 「喂喂,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那边圆圆的是什么?这边尖尖的又是什么?」 驾驶舱内部昏暗、狭窄,溢满冒险的气息。 这里像极了幽初次漫步宇宙的那个鼓形铁桶驾驶舱。虽然结构精巧复杂得多,但那个驾驶舱的浓郁气息仍然保留着,本质未变。 中心处是用石膏取模而成的座椅。 无数脚踏板伸了出来。 无数仪表,无数指示器。右上、左上、斜下各有一扇三角形的窗户。幽叼住在驾驶舱内活蹦乱跳的乐的后颈,把她那小身板拽到座椅上。爬上梯子的震电从舱门边探出身子,好奇地往里张望。 「抱住这个。」 乐紧紧抱住座椅。这座椅是贴合幽的体型制作的,对乐来说稍微有点大。 「脚能够到脚踏板吗?两只后脚附近是姿态控制系统,也就是舵。这个和这个控制俯仰,这个和这个控制偏航。」 乐觉得好玩,一个劲地猛踩踏板。 「前脚的,对,就是那边那个,是自动控制失灵时的应急装置。这个是发动机点火触发器,这边是分离。这个是防护罩分离,那边是降落伞开伞杆。」 仅仅交代完这些,幽就把自己塞进座椅后的缝隙。 然后,幽对乐施了魔法。 「——好了。仔细听好。乐·三十八号天行者,已完成所有装置检查,进入驾驶舱。目标是遥远的地球仪。高度6000千米,秒速5600米的天空之行。准备好了吗?」 兴奋到极点,乐连尾巴尖的毛都竖起来了。 「用安全带把身体固定在座椅上。」 「好了!」 「接上空调装置的插头。」 「接好了!」 「给震电下命令,全电源启动。」 「震电!电源启动!」 在舱门边张望的震电转了一圈脑袋,使劲伸出右拳,竖起了大拇指。 「关闭舱门。」 「震电,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最终检查完毕。好了,气闸要开始减压了。正下方的外壁慢慢打开。看,往下面的窗户看!是宇宙!」 乐一边啪嗒啪嗒踩着脚边的踏板,一边大声喊: 「宇——宙!!」 「看主时钟。倒计时归零就要出发了。5、4、3、2、1——」 「出——发!!」 「起重机分离正常!看上面的窗户!托尔克越来越远了!」 「越来——越远了!!」 「没空玩了。马上开始减速。看主时钟,5、4、3、2、1。」 幽突然用力把乐的身体按进座椅。 「发动机点火成功!开始减速!剧烈冲击!」 乐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喵!」地笑出了声。 「这点小事儿——算不了什么嘛!!」 「再过一会儿喷射就结束了!加油加油,还有五秒!4、3、2、1。」 幽突然松开手,乐差点从座椅上滑下来。 「好。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宇宙飞行。等太阳仪被地球仪的阴影遮住,就用六分仪观测星星,确认是否飞行在正确轨道上。」 一听到星星,乐赶紧往窗外东张西望。 「接下来——」 幽忽然凑到乐身旁。 「发动机也分离成功。舱体终于来到地球仪附近了。历代天行者中,还没有任何人能到达这种地方。终于要来了。从这里开始,就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传说中的再入回廊。」 乐紧张起来。她死死抓住座椅,毫不松懈地扫视仪表盘。 「舱体不断下落。窗外渐渐染上火焰的颜色,越来越亮。摩擦热让舱体开始燃烧。舱体开始轻轻摇晃。窗外一片火红!高度不断下降,空气变稠了,能听见声音了!摇晃也更厉害了!好!看来一切顺利!舱体抗住摩擦热,正在不断减速!」 乐紧闭双眼,强忍恐惧。 「防护罩分离!成功!只剩驾驶舱了!现在不管看哪扇窗户,都是地球仪的蓝色!——等等,有点不对劲。」 乐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怎么了?!」 「降落伞没打开!看那儿的指示器!如果降落伞正常打开,那个指示器该倒下的!糟了!这样下去,会撞上地球仪变成肉饼的!」 乐的行动非常出色。她迅速踢开应急降落伞开伞杆。 「轰!降落伞容器舱门炸飞了!驾驶舱剧烈摇晃!快看后面的观察窗!怎么样?降落伞顺利打开了吗?」 乐从座椅上挣脱,扑向驾驶舱后部的窗户。那是丢掉所有耐热瓦防护罩后才会有光透进来的、如今不过是一片漆黑的小窗。 但是,乐看得见。 「打开了!」 幽全身松懈下来。从登机舱口往里张望的震电眼睛忽闪忽闪,双手在头顶啪啪拍手。 「成功了。大获成功呢。」 乐盯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也许乐的魔法迟迟未散,那扇窗外展开的美丽降落伞,在乐眼中久久挥之不去。 「这就是,幽想做的事?」 乐终于回过头看向幽。 「是吗?这是幽想做的事?」 幽长舒一口气,虚弱地笑了笑。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像乐一样做得那么好呢。」 乐注视着幽,脸色逐渐变得不悦。她狠狠地抛出一句话。 「就是说啊……」 幽抬眼望着乐。 「虽然乐答应要当你的朋友,不过乐是焰的伙伴哟。乐知道哦,焰是托尔克最强的。焰绝对不会再输给幽这种人。」 乐连珠炮似的说着。比平时更不加思索,只是将脑海中的一切照原样倾泻而出。 「不过呢,要是幽被焰打得落花流水,快要输了,只要幽说一句『我认输』,焰说不定会饶过你。那样也算焰赢了。」 幽微微一笑。 那种事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要么杀,要么被杀,焰只会接受这种形式的结论吧。想活着去地球仪,就拼命攻过来吧——才刚被这样警告过。 听到有人为了金钱、食物和母猫前往地球仪,幽自己都笑了。 而焰,定会嘲笑那些因为一句「我认输」就停止战斗的家伙。 但是—— 「也许吧。」 幽如此回答。 震电发出「叽哩哩哩」的短促警报,引起了乐的注意。乐看着震电忽闪忽闪的眼睛,「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差不多到收集老鼠陷阱的时间了。乐要回去喽。」 说完,乐钻过震电腋下,穿过驾驶舱门跳到地上。震电也爬下梯子,抱起乐放在头上。幽急忙从舱门里探出身子: 「记住了!在这里看到的事要对所有人保密!包括焰!」 乐和震电同时回头,同时点头。乐差点因此摔下去。 「没问题吧?认得回去的路吗?」 「嗯。」 乐信心十足地回答。 「那个……」 幽忍不住问。 「你该不会打算明天还来吧?」 「嗯。」 乐信心十足地如此回答道。 ──────────────────────── 和尚的问题 双子座月十四夜。还有四天。 说句难听的,那家伙就是个臭和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路过的年轻母猫的屁股看。难道就好这口?每每与毛比较短的母猫擦肩而过,那和尚就从搭档肩上使劲探出身,简直要栽下去,还「嘿嘿,嘿嘿嘿」地笑。下流至极。简直是衰老丑态的活生生写照。 那家伙正是主持焰葬礼的那位僧正。 「好啊。真好啊。机芯坑无论何时候来,都是美女如云呐。」 和尚低哼着说完,拿尾巴上的铃铛「啪」地敲了一下搭档的头。大概是彻底受够了主人的丑态,和尚的搭档躲在猫面具下一声不吭,背负着巨大的背囊,在路上默默行进。背囊里装的是,逛遍各处摊位采购来的各类口粮。焰被视作怪物,没法在城里露面,作为其使者的和尚,便带着猫面具来到了机芯坑。 不过,别信和尚的胡话。机芯坑并非美女如云,而是一个武器商人众多的城市。净是坡道的回廊层层堆叠,纵横高度约500米的空间中,挤满了近百家武器店。从席地铺上块破布,小太刀一字排开的小商贩,到坐拥好几间工作室的老字号,经营形态可谓五花八门。 连绵的摊位前,挂满各种各样形状的招牌,商品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当然,这些是为了展示这家店主营什么商品、商品长什么样的、价格如何如何。但麻烦的是,说到文字,托尔克的猫们顶多认识自己的名字。价格的数字还好说,但顾客也好店主也罢,几乎都不会读写。 于是,店主们绞尽脑汁。 首先,招牌设计成图案化的画,或者类似符号的东西。再和其他店主沟通,让同行在招牌上挂上相同的画或符号。商品上的标签也同样如此,用画或符号说明商品有多么划算,极力避免文字的使用。比方说,如果那把刀是曾斩杀过四只盗贼的名刀,那么标签上就画四个带叉的猫的剪影。说到武器这门生意,里面近七成是二手货,所以常常故意弄出些意味深长的伤痕,或者用老鼠的血弄脏,以彰显其久经沙场的强者风范。然而,在这些有故事的武器中,最顶级的当属—— 臭和尚全神贯注欣赏母猫屁股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摊位后方靠放的斩甲刀上。 那是一把老旧的斩甲刀,从中段往后折断了,却依然巨大。刀身被封魔之绳紧紧缠绕,旁边还供奉着熏制的老鼠。绑在刀柄上的标签,画着弹簧般的螺旋状符号,和「二千五百三十三」这个数字。 螺旋。二千五百三十三。 焰·螺旋潜泳员,二千五百三十三号。 换言之,这正是当代多尔衮屠戮前代的斑所用的那把大刀。要是问起为什么施加了魔封,摊主定会滔滔不绝地解释这把妖刀多么可怕。哪怕求老板卖给自己,也会被断然拒绝,说这是非卖品——至少一开始会这样。 和尚苦笑了一下。 同样的斩甲刀,今天这已经是第四把了。而且,最初的第一把看起来最为寒酸,连注连绳都没缠。和尚出门的时候,还看到焰正拿它清理窝里的霉菌。 离开摊位,和尚加快脚步。猫面具搭档穿过刀剑市场,爬上角度如梯子般的楼梯,穿过乞丐扎堆的古老下水道,迈着目标明确的步伐走向机芯坑旧城区。确认过嵌在石墙缝隙间的标识,一边驱散老鼠,一边沿着通道前行。以破破烂烂的公交车站为标志,绕到其后方,走下让人联想到峡谷的狭窄楼梯。 楼梯通向一扇木制的门。 门下方开了一个大洞,像是被锤子砸开的一样。城里偶尔有这样的门,为的是能让懒惰的猫省事地进出。门把手上挂着一盏熄灭的发光细菌灯和一块小黑板。 白粉笔写下的文字,念起来是「铁皮屋」。 打开门。 迎面就是工作室。一间不算宽敞、石砌墙面裸露在外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小山似的工作机械。房间正中央摆放的一张工作台,只是将木箱并排堆好,再叠上一块厚铁板了事。上面趴着一只棕色的猫。毛极短。瘦削。看起来既像上年纪的老猫,又像营养不良的幼崽。棕猫狠瞪和尚一眼,视线依次扫过额头上的星形、三枚耳饰、尾巴上的铃铛、戴着猫面具的搭档,最后重重点头。 「375的客人就是你吗?」 和尚露出充满慈爱的笑容,直截了当地问: 「那位一被叫棕猫就发火的老板,便是施主吧?」 「是橘色。」 橘猫果断纠正,从工作台跳到地上。 「还没营业呢。外面的灯不是灭了吗?」 「需要改天再来吗?」 「不,不用了。反正只是交货而已。这边走。」 橘猫率先迈开步伐。它快步穿过机器的缝隙,同时回头瞥了一眼猫面具。 「搭档挺吓人啊。这么说,那东西是你用的喽?」 「不。上次来的时候也说过,贫僧只是个跑腿的。先前在这儿的后生,今天休息吗?」 「那家伙现在也在跑腿呢。」 橘猫钻进尽头的那扇门下。和尚让猫面具开门,自己跟在后面。是个堆满木箱的小房间,看样子是成品仓库。 「——话说回来,」 橘猫说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身后的猫面具,又抬眼望向站在肩上的和尚, 「这年头,居然还能搞到375改良型钢材啊。还是那么大一块。」 「想必是珍藏的吧。不太清楚。」 「你是给谁跑腿?」 和尚眼珠一转,装傻道: 「贫僧带来材料。施主把它削好。工钱全款预付,不得提问。那后生是这么说的。」 「话是这么说,但承蒙恩人让我接下这么一份奢侈美差,起码也想打听一下名字嘛。」 「哦?真有那么奢侈?」 「规格说明书不也是你带来的?没看吗?」 「不是……嗯。确实,没说不让看……」 橘猫叹了口气。 「听好。这么大块的钢材,一般能削出五把大太刀,再用边角料做四五把小太刀。只要排料布局多下点工夫,别浪费掉就行。通常都会这么干。375更是如此。不过那是优先数量,忽视质量的做法。要是只想用那批钢材里最好的部分……」 说到这,橘猫停下,摇了摇头, 「算了,直接给你看说不定更快。虽然看了你也未必明白。」 说着,它跳上一张摆满杂物的大桌,用尾巴勾住发光细菌灯的圆环,用力一拉。灯光渐渐亮起,照亮了摆在桌子正中央的细长木箱。木箱长约一米半,裹着油纸。 橘猫熟练地揭开油纸,「订购的货品」显露真容。 是两柄刀刃。 和尚说道: 「好大的太刀啊。而且这形状,真是奇妙。」 「不对。」 橘猫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工作,说道: 「虽然订单上没这么写,不过这大概是枪尖。」 和尚瞪大了眼睛。 光是锯齿状的刀身就接近一米。厚度超过三厘米。整个刀身经过煅烧,呈现暗淡跃动的彩虹色泽。刀头呈盾型大幅展开,上面刻有用于卡住敌方武器的锁孔状缺口。给敌人放血的凹槽则从刀尖顺着刀刃延伸而下。 这样的枪尖有两根。 仔细一看,两根枪尖的锁孔形状和凹槽纹路各不相同。盾型的头部也刻着相异的铭文。是以藤蔓霉菌纹饰镶边的小型神圣文字——「樱花」与「秋水」。 话说回来——和尚心想。 要装上如此巨大的枪尖,需要多长的坚固枪杆啊。 「我先说明一下,你再帮忙转达——那个,」 橘猫目光没有离开枪尖,喃喃自语般说道, 「按照订单要求,只用了钢材里最好的黑身部分削制。淬火也做得非常到位。因此韧性较低,而硬度较高。简言之,虽然坚硬且锋利,但受到冲击容易碎裂。话虽如此,不过嘛,除非放铁砧上用锤子之类的东西狠狠地砸,否则不太可能完全劈成两半。总之,这东西特长是切肉。毕竟这么大的个头,不管是铠甲还是什么玩意儿应该都能一刀劈开,但我可不推荐这么干。 黑身:即血合肉,位于鱼背和鱼腹之间的中间部分。血合肉含有大量血液,红中带黑。 至于枪杆,要装上这种怪物,反方向也得加上相应的配重才能平衡。依我看,至少得4公斤,但具体还得看枪杆材质和长度,这方面你得多试试、多调整。——有问题吗?」 和尚依旧愣在原地。 「不是,贫僧只是个跑腿的,就算施主问贫僧有什么问题——」 尽管如此,和尚还是勉强说出了最先浮现的疑问。 「——这东西是用来刺什么的啊?」 「我还想问咧。估计是极其巨大的老鼠吧。」 橘猫说完,又补充道: 「不,不对,不对啊。应该没那么大才对。至少没披外骨骼,就算穿上盔甲估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说,那只老鼠是靠动作敏捷度决胜负的类型,拥有某种在贴身状态下发动的致命绝技,是绝不能让其靠近的家伙。所以,最好有能把它远远推开的武器。要是还能装上一个巨大的、在这个距离上也能一击必杀的刀刃就更好了。对手为了接近,会猛扑过来,于是要瞄准那个交锋的瞬间,使出浑身解数狠狠刺进去。一直刺到刀尖从另一边扎出来为止。头部是盾型的,不会轻易脱落,刀刃上有锯齿状纹路,如果胡乱挣扎,伤口会越变越变大。就算这一击杀不死它,也会让它动弹不得。这时候再让另一方补上致命一击就结束了。」 和尚依旧装傻。 「另一方?」 橘猫扭动身子,后腿搔了搔耳后。 「有两把这么厉害的宝物。也就是说,把你派来跑腿的,不正是某位拥有两台大机器人作搭档、身手不凡的大人物吗?」 橘猫瞥了和尚一眼。 「对吧?」 和尚帮忙打包。用绳子把木箱捆好,绑在背囊上,让猫面具背着。他离开了铁皮屋。爬上峡谷般的楼梯,绕过公交车站时,他被低语声叫住了。 「霞大人。」 猫面具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走进车站,将大包从肩上卸下,坐在长椅上,打开背囊的盖子,取出装着熏鼠的袋子。和尚跳到猫面具的膝盖上,一边啃咬机器人递来的老鼠,一边带着苦涩无奈的语气喃喃道: 「竟然被汝这种家伙发现。看来贫僧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不敢当。」 破车站的屋顶上,有一只猫。 「您接下来要回气联坑吗?」 「正是。」 「在市场追踪您很辛苦。驻屯军每天都来催促。据说参谋们很不高兴——说霞大人不管去哪儿、做什么都总是在路上耽搁,让他们很困扰。」 隔着屋顶传来的那些话,将谄媚且无礼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立场上归和尚管辖,却毫无敬意,甚至懒得掩饰内心的轻蔑。 「贫僧性情使然。托它的福,出家都晚了。」 「多尔衮占据了气联坑,驻屯军无法公开行动。所以我们代为行动了。您忘了吗?」 「贫僧没忘。那些胆小鬼现在可不敢对气联坑出手。对手可是焰啊。如果贸然派兵反被焰打得溃散,紫禁箱城的滚滚雷声,也会让参谋们的脑袋滚滚落地——话说回来,所谓的『我们』里也包括贫僧吗?」 沉默回答了这句明知故问。 和尚吐掉老鼠的小骨头。 「听好,尔等总说什么路上磨蹭,难道就一点不觉得奇怪吗?那个隐藏爪牙的焰,突然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示威行动。还是在驻屯军准备再次远征之际。」 「——您是说,多尔衮和『黑色傀儡师』有关联?」 「这可说不准。焰从雷祭坑消失到攻陷气联坑的这段时间,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做了什么。不过,确实有一次,焰亲口提过类似的说法。总之,现在急于行动也无济于事。」 「类似的说法是?」 「现在还不能告诉汝。」 「可是这样的话……」 「不用汇报了。」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分别调查异教团体?」 和尚笑了。 「想干什么?绑架小喽啰来拷问吗?以红玉之名作保,那可是比彩票更难中的赌博哦。上次远征活捉副首领,不过是万分之一的侥幸罢了。」 「这点我们明白。把异教徒折磨至死,尸体就能成为我们报告的材料……」 猫面具的右手一闪。和尚甚至没有瞄准。 弯曲成骨状的刀刃从右臂桡骨中挥出,无声地贯穿车站屋顶,直插入回廊天花板。猫面具拉动钢丝,银色曲线在黑暗中绘出魔术般的弧形,当反手一击再度穿透天花板折返时—— 屋顶上,已没了猫和鼠。 猫面具右臂水平伸展,肌肉在骨内旋转,卷回全部钢丝,将刀刃也收回了手臂中。它翻找旁边的袋子,又拿出一只老鼠递给和尚,「还吃吗?」和尚直到最后,都未曾抬头看向天花板。 ——明明已是隐退之身。 「失手了吗?」 和尚觉得很好笑似地自言自语,一边啃着熏鼠,一边陷入了沉思。猫面具探头观察着和尚的脸问:「好吃吗?」横梁破碎的天花板轰然倒塌。穿过天使身影消逝的回廊,雾气悄然来到再无公交停靠的车站。 双子座月十五夜。还有三天。 「怎么了?你也需要一只和尚吗?」 柴权现。凝视着排列成行的红色鸟居深处的黑暗,层州流氓团·苍森一家的总长——岩阵坑的雫——一上来就这么问道。 鸟居的黑暗深处,传来了货真价实的狼狈气息。 「——你怎么知道的?」 雫笑了。 「我说啊,这种时候就算被猜中了也要装傻。没准我只是在套你话呢?」 黑暗陷入了沉默。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我只不过是在想,该不会你最近打算去死吧。」 黑暗再次开口。 「我可没打算去死。不过,我需要和尚。我想只要拜托雫,你总有办法帮我搞定。」 雫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声音变大了。 「喂,你真的很怪啊。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就因为我们这边多了一个人,你就让我们白等了那么久。那股谨慎劲儿都跑哪儿去了?听好了,有个蠢货好像要挑战多尔衮,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我听了都惊呆了。毕竟不久前才刚刚换代。我正琢磨『哪来的笨蛋,世上竟有这种急性子的蠢货』,结果你突然把我叫出来,张口就是『我没打算去死,不过需要个和尚』。难不成你觉得全天下就你会1+1?想什么呢,你个笨蛋。你可是悬赏上挂了血统证书的通缉犯啊。」 「用不着担心。我的身份又没暴露,黑猫这东西到处都是。」 「你会死的。你把多尔衮当成什么了?」 「这样啊,都已经传开了啊。我还不知道呢。」 「毕竟气联坑都成那副德行了。多尔衮被传成了怪物,什么『焰的身体太白,正眼看就会瞎掉』,什么『它的巨人搭档,一声怒吼就能吹飞对手的灵魂』,净是些胡说八道啊。不过世上总有些好事之徒,多半是战战兢兢去气联坑试胆,结果撞上耍弄骷髅,吓得腿软了吧。」 「哦嗯。」 「另外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今天,我的部下被杀了十只。」 黑暗沉默了。 「现场留下了脚印。路行者来了。就在这片森林里。不止一两只。大集会的动炼坑驻屯军在行动。我也一直留神,反复叮嘱过手下们。我们这儿不久前刚有忧国塾的客人落脚,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糟了,所以我派了十只身强力壮的小弟去当保镖。结果全被杀了。客人的尸体也没找到,这会儿怕是正轮到严刑逼供的最紧要关头吧。嘿,顽固的混账玩意儿,快招,黑色傀儡师在哪儿——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不起,真的,我……」 「不用。从一开始我就有这个觉悟。别小瞧苍森一家。这次是我这总长失德。反正我们所有人被官府抓到了都是死路一条。这就是对着紫禁箱城张弓搭箭的下场。但是啊,你不一样。你和我们气味不同。虽然跟我们闻着很相似,但更——」 雫没能说完这句话。 黑暗突然开口: 「我是天行者。」 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或许是内心惊愕,又或许早有察觉。但仅观察雫的表情,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我要走过去了。」 接着,幽出现在雫面前。 意想不到的近处,鸟居背后,一只暗色的猫走了出来。他金色的眼眸闪着光,踏着石板路走来,在雫面前突然侧身滚了一圈,然后斜着身子,避免与雫直接对视,两只前脚并拢,身体低伏,尾巴垫在屁股下,谦卑地坐定。 见此情景,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幽的举止,是霉菌森林里栖息的黑道的礼仪。而且是异于现今流派、相当古老的做法。不与雫直接对视,是表示对上位者的敬意;尾巴藏在屁股下,则是表明自己没有与对方战斗的意图——如果尾巴无法自由活动,就无法迅速扑击。 幽将声音换成米波,说道: 「初次见面,请魁首大人赐教。」 雫一时拿不定态度。 随后,雫正襟危坐。将尾巴绕到身前,搭在右前足上,肩膀下沉。 「您先请。」 「还是请您先赐教。」 「承蒙您的周至礼数。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请您先行赐教。」 「不胜惶恐。虽有违尊卑长幼之序,还容在下先行僭越。恕在下失礼,鄙人乃一介愚钝之辈,不熟习当世之仁义礼仪,无奈只得沿袭旧时规矩行礼,还望海涵。若有疏忽怠慢之处,恳请见谅。」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请随意,务必随意。」 幽迅速以鼻子近乎触地的幅度深深鞠躬。电波胡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容在下再行僭越。鄙人生坑及年岁皆不可考,唯以此身携铃钱名牌,流寓林壑草莽之间。幸而与菊水一组结缘,得拜魁首电尾之虎斑猫圆座下,蒙诸兄赐本名曰幽。未及报恩,菊水一组竟遭讨伐,魁首电尾亦已身故。自此鄙人徒怀『漫步长空』之愚念,以克里斯玛斯为伴,忝列代代传承之家业末席,谨报全名——幽·三十七号天行者。迟致问候,复多有失礼,虽事出有因,在下亦汗颜之至。鄙人乃是栖身于回廊暗巷最深之底层、无颜面对太阳仪神尊的半尾之徒,若阁下将此荒唐事付之一笑,便是三生之幸。还望魁首大人不弃,日后万望多多关照。」 雫如岩石般纹丝不动。 幽久久地将尾巴垫在身下,脸转向一边,压低身体。直到雫从尾巴上抬起手之前都不能动。然而,雫迟迟没有回应,身体也没有丝毫动静。幽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雫竟因为「电尾」这个可怕的名号,坐着昏了过去。 「服了。虽说一直以来都没少被你这家伙惊到,但这回,这回是真的服了。看来是活不长了啊。」 「为什么?」 「让我吓破胆的事太多,寿命都缩短了。——真是的,偏偏是电尾啊啊啊……」 亲口说出那个骇人绰号的瞬间,雫就再度晕厥。幽立刻用前脚扶住那保持着坐姿倒下的庞大身躯。 「雫!喂,雫!没事吧?」 雫神情恍惚,嘀嘀咕咕念着什么经文,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神智,说道: 「哦,哦。真丢脸。」 「我还不知道大家都这么怕圆。雫,原来你胆子也挺小的嘛。」 「混、混账东西!得亏是本大爷我,才能只凭这点反应就扛过去!听好了,当着手下们的面,一句话也别多说。要是让那帮家伙听到这个名字,说不定会吓死。」 确实如雫所说,如果让苍森一家的部下们听到这名字,光是「电尾之」这几个字足就以达到致死量。与住在城里的正经人不同,对生活在霉菌森林的不法之徒来说,圆的名字混合了敬畏与憧憬,具有极其特殊的意义。圆的武勇在他们口耳相传的过程中不断纯化,圆如今对这群法外之徒而言,已然化作既护佑他们、又会降下祸祟的神明般的存在。或许正因如此,现在大家更多用「圆伎丸」这个名字来称呼圆,而不是生前的外号「电尾之虎斑猫圆」。 「我说,那照这么看,你跟圆伎丸共事过吗?」 幽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还小,没能加入突击队。只能帮工作室做些杂活,或者跟着巡逻队一起巡逻地盘。不过圆经常陪我玩,教了我好多东西,也给我讲了好多故事,还教我怎么打架。」 「圆伎丸教你,打、打架……」 雫吓得意识又差点远去,哆哆嗦嗦摇了摇头。 「——说到故事,那你有没有听过『加倍奉还』的故事?」 幽再次点头。 「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告诉雫比较好。说不定会毁了你的美梦。」 雫虽然非常想听,但又觉得那会是个很恐怖的故事。 雫仔细打量幽。 这个小不点,要是并肩而坐,甚至能俯视他两耳间的头顶,可他就是那个「黑色傀儡师」。而且就连那名号也不过是个欺骗外界的假身份,其真实身份是天行者的后裔,还是那个圆伎丸曾经的部下。 雫只能暗自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家伙。「呼」的一声,雫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呢?」 「这么说,是指?」 「就是说,你大可不必特地跑到柴权现这种穷乡僻壤,去搞那些繁琐的交易吧。你实际上就是个很厉害的傀儡师,就算自称圆伎丸的部下,也没人觉得你是假冒的。直接指挥我们,造个什么去地球仪的大炮,事情应该早就解决了吧。」 「那样做的话,很快就会被大集会发现的。」 这句话让雫想起了之前一直被打断的话题。 「对了,就是这个,大集会那帮混蛋要来这片森林了。听我一句劝,我不会害你,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别再打那些奇怪主意。实在不行,就当你是我来自远方森林的小弟,让你藏在我们这儿也行。对,就这么办吧,怎样?」 幽思考了片刻。 然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个啊,昨天就完成了,前往地球仪的装置。其实,很早以前就基本完成了,只是把一些细节工作都收尾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如果要进行正式的螺旋潜泳和焰战斗,必须请和尚来办葬礼才行,我把这事全忘了。一开始我觉得不需要,但毕竟潜泳要涉及到对手啊。还是不能那么搞。」 「所以说!那不是更不应该这么搞吗!你的宏愿不是眼看就要实现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好死不死非得去挑战什么多尔衮不可啊!」 ——果然,就如乐说的那样吧。 幽寂寞地笑了。 「我想要朋友。」 于是,雫无言以对。 这家伙没有同伴。雫觉得自己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明明察觉到了,却一直在否定这个悲惨的想法。 然而,事实本就如此。这个小不点的人生始于被丢弃到霉菌森林的一刻,养母圆伎丸被大集会杀害,他从未在城里居住过一天,一心以地球仪为目标,一直孤零零地在霉菌森林中生存至今。 「心里一直很堵很堵。就连完成前往地球仪装置的工作,我也不由自主把进度一拖再拖,这说不定是因为,我不想以现在这个样子去地球仪。虽然这话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其实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夸奖我。只不过直到最近,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我变得扭曲,找到刚成为多尔衮的那个潜泳员,挑起一场私下的较量。那时候,大集会已经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了,我想利用多尔衮的权威作掩护。找茬挑起私斗打败多尔衮,再用重赛当诱饵,好好利用它——我当时本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是焰吧。」 雫几乎是下意识说道。 「我想焰应该能理解吧。」 「我很久之前就认识焰了。当时研究遇到瓶颈,我为了发泄跑去螺旋阶梯,第一次看到了焰的潜泳。那时候焰也才刚起步。不过,焰很帅。那家伙从那时起就没什么人气,也没人称赞它,可我一眼就看出焰非常强。焰很帅,很漂亮,很孤独,也很坚定。」 幽抬起头,露出梦幻的、憧憬的、凝望远方的、孤独的眼神。 也许幽当年看焰潜泳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就在想,怎样才能变得像它那样呢。要获得那般强大,本应舍弃除此之外的一切。焰舍弃了一切,独自一人变得强大,却从没有半点迷惘。不像我这样心中尽是疙瘩。所以我向它挑起私斗。这些牵强的借口背后,我在想,如果是这个我觉得很厉害的人的话,说不定也会夸我一句很厉害。——而且,说实话,我羡慕嫉妒毫不迷茫的焰,想让它吃点苦头。」 然后,这个小不点赢了。 雫已经无法将身边的这只黑猫与自己视为同类了。 「——焰,理解了吗?」 雫心想,不可能理解。不惜做到那种地步、只为追求强大的焰,当它的存在意义从根本上被动摇时,恐怕没有余力对幽抱持憎恨以外的感情。 「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理解我。」 幽说道。 「不过,或许彼此都一样。我认为焰是最厉害的,但焰可能并不明白这一点。不过呢,之后不久,焰的熟人,一个叫乐的孩子就猜中了我的心思。她说,虽然你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但简单来说,你就是想要朋友吧。」 想到乐,幽觉得很滑稽似地笑了出来。 「真好笑。那家伙竟然说:『我来替它做你的朋友好了,请你和焰再比试一场吧』。真是直插心窝。被戳到痛处的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气之下,我就想,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再比一场吧,再也不指望什么多尔衮了。」 「所以,你就发出了挑战书?」 「嗯。」 雫心想,但是,也就是说…… 「你该不会打算故意输掉吧?」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稍微考虑过。想办法巧妙引导比赛走向,在既不被焰发觉,又不被杀的情况下输掉。但现在不同了。我要去地球仪。不过在那之前,这次我会如焰所愿,全力以赴地与它战斗。」 认真的金色眼瞳注视着雫。 「我感觉,这是我未完成的工作。」 如果幽和焰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相遇会怎样。 雫忍不住这样想。可是这就等于在说「如果幽不是幽,焰不是焰」。既然这两只天才以猫的形态降生在托尔克,或许除了以这种方式相遇之外,注定别无他路可走。 雫说: 「我把咱家的战僧借给你。腐鼠有几只?」 幽毫不犹豫地回答: 「十八。」 「知道了。当天,我会派到螺旋阶梯去。这样可以吧?」 「谢谢。」 「不过,要小心。大集会的爪牙确实在这片森林里游荡,想要你的命。这可不是以往的礼节性拜访。那些家伙是认真的。他们可能已经意识到你不仅仅是个傀儡师了。」 雫站起来,用力抖了抖身子。 「那再见了。」 一句话说完,留下幽,离开了柴权现。 「谢谢。」 幽的声音追上雫的背影。雫没有回头,继续走着,竖起尾巴作为回应。 这是道别的问候。 今后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这都是最后一次见到那小不点的身影了吧。 然而,幽在最后的最后,向雫坦露了所有的秘密。 至少在最后,要把一切都告诉雫。 这或许也是幽所认为的「未完成的工作」之一。 想到这里,雫突然停下脚步,张开胡须笑了。 ——希望如此。 说不定,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当上了那家伙的朋友。 ──────────────────────── 魔法粉末的用法 双子座月十六夜。还有两天。 在和尚眼中太远,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焰回来了。走下气联坑螺旋阶梯的两台巨人,透过猫面具的视觉才终于得以分辨出:走在前面的是月光,后面跟随的是日光。焰白色的身体骑在月光的肩头。两机都背着背囊,手里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金属棒。 和尚在城镇底部呼喊: 「喂!」 阶梯中间,焰不耐烦地回答: 「干啥啊!」 「那根长条的东西是什么?」 「枪杆!」 不多时,走在前面的月光下完阶梯,咚的一声坐在候着的和尚身旁。日光也在一旁坐下。跳到地上的焰,伸了个大懒腰。长时间在肩上晃荡,连焰也疲惫不堪。 和尚在猫面具的膝盖上抬起头。 「是枪杆啊?」 「是啊。我到各个废品回廊转了一圈找了又找,最终选了这个。非常硬这点倒是不错,但拆下来可费了不少劲。」 当然非常坚硬,而且为了切断它也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因为那两根金属棒,其实是从大型装甲车的残骸上切下来的50毫米口径钨制炮管。切掉前端的炮口制退器,装上先前的枪尖,再在另一端装上配重,枪的样式就齐备了。挥舞一阵,看看平衡性,如果不好就再进一步加工。 「从简单的开始干吧。」 焰这么念叨完,月光便从防刃套装的口袋里取出密封的罐装香烟,拧开盖子。看到这一幕,和尚有些惊讶。 「那是……难道是涂在武器上的?」 托尔克的猫之间,香烟被视作「浸透毒药的纸卷」。他们会将香烟浸泡在水中,把渗出尼古丁的褐色水当毒药使用。然而焰却说: 「不。强行灌下一定剂量或许有效,但如果是涂在武器上,除非浓缩得非常好,否则效果不大。要用的是这个——」 月光撕下香烟的过滤嘴给和尚看。 从背囊里取出的物品一个接一个摆到地上。装有透明液体的大玻璃瓶,纸杯,以及八支大型金属制的注射器。接着,日光和月光慢慢将玻璃瓶中的液体倒入纸杯,再把注射器针头刺入香烟滤嘴,开始通过滤嘴吸取纸杯中的液体。 「日光和月光的身体里有各式各样的机械虫——嗯,我也没掌握全部种类,不过有些住在骨内血管里的机械虫,能制造加速日光月光神经反应的成分。我简单把它们称为『加速成分』和『加速虫』。只要这些加速虫大量制造加速成分,日光月光的反射速度就会变得非常快。但实际上,加速成分的产量非常少。原因很简单,正常情况下这点量就足够了,如果乱来会损坏神经。一定有某种机制在抑制虫的活动。不过呢,」 焰一边看着它们操作,一边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如果把骨头里的血抽出来,加速虫也会跟着出来。把这些血放入加热过的糖水里,加速虫会吃掉糖分,由于没有东西抑制它们的活动,所以会不断制造加速成分。等糖分耗尽后,把水煮沸杀死虫子,蒸发掉水分,高浓度加速剂就做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想一次性大量制作就是不行,我反复操作很多很多次才终于收集到这么多。」 焰说着,用尾巴指了指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瓶。仔细一看,透明液体的底部白白地沉淀着机械虫的尸体。 「在针上装过滤器,是为了过滤掉加速虫尸体之类的细小垃圾。装进注射器之后就等着使用了。不管是日光月光六个心脏中的哪一个,直接把针扎进去,注入加速剂就行。」 和尚问: 「等一下,量太多不是会损伤神经吗?」 「会损伤。」 无言以对。 「只在日光身上试过一次。在完全黑暗中,它两根手指就接住了月光全力投掷的小太刀。」 「需要八支那么多吗?」 焰浅浅一笑: 「我会带上。不过,应该不至于全部用完吧。」 日光和月光继续默默工作。将规定剂量装入针筒,取下吸取药剂的针,换上一根更适合称为「棒」的粗大针头。竹枪般的针尖喷出加速剂的飞沫,再用软木塞封住针头,一支便完成了。 和尚叹了口气,突然说道: 「——贫僧早就想问问了。奈何终究未能开口。但是,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焰一脸疑惑地看着和尚。和尚依旧注视着日光月光一刻不停的手部动作。 「长枪上涂药吗?真是奇怪。究竟吹的是什么风?」 「怎么了?」 「施主以前对贫僧说过,螺旋潜泳中,可从未有过什么作战策略的先例。」 来自焰的指令中断,日光月光的手部动作冻住了。 「施主认识这次的挑战者吧?」 「嗯。」 「是强敌吧?」 「嗯。」 「是以前对施主说,要把托尔克扔到地球仪上的那家伙吗?」 焰犹豫了一瞬间,才回答: 「嗯。」 「那家伙,是黑猫吧?」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和尚视角看来处于死角的日光右手,缓缓伸向腰间的小太刀。虽然焰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完全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也就是说,那只黑猫,恐怕——」 和尚最终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沉默低垂笼罩。 随后,乐破坏了这僵硬的气氛。 从螺旋阶梯的遥远高处呼啸而来的「那东西」,轰然落入焰与和尚之间不到两米的空间,溅起铺地石的碎片,半嵌入地面。 焰与和尚甚至都来不及让毛发倒竖。 嵌入地面的「那东西」,是用约一米长的绳子绑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铁哑铃。 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喂喂,焰!哪个?哪个先落地?」 焰与和尚抬头望向上方,僵硬的动作活像没上油的玩具。乐从遥远的螺旋阶梯边缘探出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红光。身旁震电的眼睛也忽闪忽闪。 焰开口道: 「死……」 乐和震电跑到了城市底部。乐气喘吁吁奔向铁哑铃旁。 「呐,焰,看见了吗?看到了吗?从上面看不清。哪个先掉下来的?」 焰终于说道: 「要死了……我还以为……」 乐并没有在听。她前脚搭在焰身上晃来晃去。 「呐呐,你知道吗?乐知道哦,把重的东西和轻的东西一起扔下去,它们会同时落地哦。焰你知道吗?所以乐想做个实验,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看,你看……」 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迫不及待想向别人炫耀新学到的知识。 「一般都会觉得重的东西先落地吧。毕竟重嘛。但是呢,如果用绳子把重的和轻的绑在一起扔下来呢?如果重的东西先落地,重的就会在前面,拖着轻的掉下来吧。可轻的东西一点也不肯快点下落,重的东西被妨碍,下落速度应该会比单独下落时还要慢吧。」 听着听着,焰与和尚都僵住了。 双方原本都不愿触及的「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的话题」,被乐巧妙地打破了——正当他们这样想时,又来了这个。 乐得意洋洋讲个不停的,正是「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的话题」。 「但是呢,但是,如果把重的、轻的和绳子全部看作一个东西呢?既然重的和轻的用绳子绑到了一起,那么它们整个的重量呢?」 一直不声不响听着的和尚,此刻张开了沉重的嘴。 「也就是说,若把重物、轻物以及绳子合起来看成单一物体,其重量应当比单独的重物更重,如此一来,便理应比单独的重物下落时更快。当然,这与施主最初所说相矛盾。就变成了『用绳子绑在一起的轻物,既会减慢却又会加快重物的下落』。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所以实际上重物和轻物会以相同速度落下。施主是想通过实际操作验证这点,是这样吧?」 理解自己的人出现了,乐高兴得一边小步跺脚,一边不住点头回应和尚的每一句话,最后喊道:「对!」 和尚用低温的目光注视着乐,问道: 「这个理论,是跟谁学来的?」 别问乐。这事跟我说。 日光的右手握住小太刀的柄,焰故意撤去了此前施加在这个指令上的严密伪装。和尚不可能没注意到。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焰也觉得不至于此。 但和尚不为所动。 然而,乐一改之前那副开心模样,一脸惊讶地盯着和尚。那副表情,简直像事到如今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家伙一样。她对焰说道: 「这个人,是谁?」 这么一说,焰想起来,乐虽然来气联坑玩过几次,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尚。难道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吗? 「是个臭和尚。」 焰这样介绍。乐像在估价似的审视着和尚。 「才不是学来的呢!」 她突然发起火。 「是乐想出来的,没跟任何人学,是乐自己想出来的!」 乐较起真来,坚持己见。她跑到稍远的地方,气呼呼跳起愤怒之舞,然后缩成一团,生起了闷气。和尚静静注视着乐,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然后对乐说: 「失礼了,请见谅啊。」 又对焰说: 「贫僧得出去一趟。有些钉子必须尽快钉上啊。」 说完,他轻巧地跳上猫面具的肩膀,让那瘦削的身躯站了起来。紧张的弦绷断了,焰被这道余波影响,只能茫然目送猫面具大步登上螺旋阶梯。其身影淹没于黑暗。 ——是乐想出来的。 焰忽然听见这样的思绪。回头一看,乐还在赌气。 不能把幽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乐被这样叮嘱过。 不知道是被和尚看穿了现学现卖而生气,还是想佯装生气来搪塞来历不明的和尚的追问。焰觉得是后者,考虑到那是乐,这招非常漂亮。然而,看着和尚走后她还在赌气的样子,或许两者皆有。震电蹲在一旁,拿手指戳着乐紧缩成一团的茶色身体。电波胡须中漏出一阵「咕啾」的思绪。 「你和幽见面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生气了?」 「生什么气?」 「因为乐去幽那边玩却没说,所以焰生气了?」 「有一点吧。我当时就在想,你居然干了这么危险的事。幽不仅是个通缉犯,还跟黑道有来往。那家伙不管遭什么罪都是自作自受,但你要是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乐抬起头,表情明朗了许多。 「你是在担心乐吗?」 「算是吧。」 仅这一句话,乐就轻易恢复了元气,跑到焰身边。 「跟你说哦,乐带了老鼠回来当伴手礼哟!抓了好多只呢!」 震电把背上的背囊翻转过来,装满熏制老鼠的袋子发出沉重的声响落在地上。乐每次来玩,都会像这样带小礼物过来。 「啊,这是什么?」 乐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发现日光月光周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日光和月光都仿佛被麻烦精盯上了似的,迅速撇开了视线。注射器针头很危险,若任她在这周围转来转去,可实在烦得受不了。乐爬到日光脸上,月光则发出虚弱不堪的呜咽向焰求助。 焰叹了口气。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心想: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幽是个对乐而言太危险的来往对象。 但是,要论危险程度,自己也不输幽。 可偏偏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正如不能滚的球、不能吃的老鼠没有存在的价值一样,弱小的螺旋潜泳员根本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连我自己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曾认为弱小的战士甚至就该去死的自己,为什么在败给幽后还能苟活下来?而且在那之后,为什么还能始终保持意外的平静呢? 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它心想。 也许是因为这家伙一直陪在身边吧。 真是个怪家伙。我那根本无人问津的潜泳,这家伙每次都会来看。成为多尔衮,抛下城镇离开时,这家伙背着行李追了过来。即便亲眼目睹我败给幽,这家伙也一直跟在身后。 这家伙,认可了落败的我的价值。 注视着欢欣鼓舞的乐,它心想。这么怪的家伙还是平生头一回见到。没想到有人会喜欢不能滚的球和不能吃的老鼠。 也许—— 只要有这家伙在,我就不必再战斗了吧。 只要这家伙一直在身边,哪怕我不再战斗,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了吧。就像败给幽之后的那个时候一样。如果告诉这家伙,我要放弃螺旋潜泳,而她仍愿意跟在我身后,那么我,就能活下去了吧。 我,只要这样就已足够了吧。 「乐,我说啊……」 听到焰的话,月光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原本倒挂在它头顶上死抱着不放的乐,脸也随之猛地转向焰的方向。 「怎么了?」 乐笑得胡须全开。 焰屏住呼吸。 说道。 「危险。快下来。」 好蠢的想法,它心想。 战斗在即,由于情绪亢奋,竟不由得冒出些怪念头。 焰仰望螺旋阶梯彼端的黑暗。 它下定了决心。 去和幽战斗吧。 困在牢笼里的天使,看穿了焰的心思。 那是幽的挑战书 在这个时间点,知道幽真实身份的猫有:焰、乐、臭和尚、岩阵坑的雫,以上四只。以路行者的口吻来说,就是「多尔衮」、「小不点小猫咪」、「霞僧」、「苍森一家总长」。 问题。 上述四只猫中,最容易抓获、拷问时最容易套出情报、杀掉封口时最无后患的,是谁? 这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 焰与和尚在气联坑的城市底部,发现了残留在瓦砾堆和摊位残骸中的窃听天线网。天线网的主缆线藏在铺地石的接缝里,并一路通往从城市底部向六个方向延伸的回廊之一,在大约100米的位置被切断了。焰为了准备潜泳经常离开城市,而和尚不在的时候也多过在的时候。对方有充足的机会布置设备。 每根天线的安装方式都注重隐蔽,主缆线在这种长度下电阻很大。换言之,窃听人员肯定饱受噪音和灵敏度不足的困扰,但应该还是能捕捉到重要词汇,掌握对话的大致内容。至于这张天线网是何时安装的,实际上又泄露了多少信息,确切情况已无人知晓。 路行者正竖起耳朵偷听。 有些话题,一旦深究下去,最终会见血。 双子座月的十七夜,决战前夜。 「变身!」 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呐喊,耀眼的闪光炸裂开来。 然后乐醒了。她在塞满毛毯的挂钟床上,维持着脸朝下趴伏、手脚大张的姿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集装箱牵引车驾驶舱内支起那顶帐篷里的景象,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总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醒的。 这时,车外有人又朝驾驶室侧舱门扔了一颗小石子。 外面有人。 乐这次完全清醒了。自从把这辆牵引车的驾驶室当成窝以来,就从未有人来拜访过乐。她倒并不觉得害怕,但还是有一股强烈的想要藏起来的冲动。她从床上跳起,一头扎进翻倒在邻座的水壶里,藏住头却没藏住屁股,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是谁,是谁,是谁? 又是小石子。 接着—— 「是我。」 幽的声音。 惊慌失措间,乐跳着水壶舞滚到座位底下,借着这股冲劲,才总算把身子挣脱了出来。乐钻进防水布的缝隙,前爪搭在侧舱门上站起身,透过玻璃破碎殆尽、只剩窗框的窗户,悄悄探头。 不远处,有个怪家伙。 细看之前,乐并不知道那怪家伙是克里斯玛斯。它穿着一件超大号的外套,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又背着一个小背囊,右手拿着发光细菌灯,左手提着野餐用的篮子。一副矮个子怪人的模样。 「幽?是幽吧?在篮子里?」 克里斯玛斯掀开兜帽,露出脸,直视乐,做出「切」的表情。乐对此相当窝火,但这时克里斯玛斯手中的篮子轻轻动了一下。克里斯玛斯皱起眉,仿佛在说「今天可不是来打架的」,双手抱住篮子,啪地打开盖子。幽扑通一声掉到地上。 「乐不是说过讨厌那孩子吗。有那孩子在,乐就不玩了。」 幽仰头望向侧舱门的窗户。 「不用担心,我已经下好指令让她什么都不准干了。」 「为什么知道乐的住所?」 这个斜行电梯圆顶在幽的地盘内,幽早就知道乐住在这里。不过,幽并没有这么说。 「突然来打扰,真抱歉。但是,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在今天完成。」 乐恍然大悟。 在今天。 今天是双子座月十七夜。明天是双子座月十八夜。 也许是还带着点困意,乐忘记了。幽明天要和焰战斗。 既然如此,幽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虽然不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但感觉必须要飞来飞去、跳来跳去、滚来滚去,把脸埋进水桶里,或者用绳子绑住身体从高处跳下去才对。 可是,必须在今天完成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出来吧。克里斯已经被压制住了。」 乐稍微犹豫了一下,狠狠瞪了克里斯玛斯一眼,然后爬上侧舱门,从窗户跳到了地上。幽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震电呢?」 乐故作成熟,若无其事地叹了一口气。 「又迷路了。震电虽然很擅长抓老鼠,但是因为太笨,动不动就迷路。乐本以为等一下它就会回来了,看来还是得去找找。」 克里斯玛斯扑通一声把背囊放到地上,这动作吓得乐一下子往后蹦出一米远。为了掩饰自己的害怕,乐大声喊道: 「喂,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幽你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乐的样子有些奇怪,幽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随后,幽说道: 「我来教你魔法粉末的用法。」 乐愣住了。 「那东西,就是闻闻味道。魔法粉末有很好闻的味道,所以才叫魔法粉末嘛。幽也闻过吧?很好闻对吧?」 「嗯。不过这粉末可不只是味道好闻而已。它还有更厉害的秘密。」 无法轻易相信。毕竟,找到那东西的是自己,乐引以为傲。 「把魔法粉末拿过来。」 不过,最终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乐返回牵引车的驾驶舱,叼着藏在床铺毛毯里的带绳小袋回来了。此时,揭开粉末秘密的准备已经就绪。蹲便坐姿的克里斯玛斯面前,有一只大水壶,和一个浅而平底的金属盘。坐在盘子旁的幽,尾巴尖上绑着一个怪异的玩意儿。那是铁丝做的大圆环,大得足以把幽整个套进去。摆在地上的灯,将眼前的一切都映照得神秘莫测。 克里斯玛斯从乐手中接过小袋,打开袋口将内容物全部倒入盘中。然后缓缓往里加入水壶里的水,用手搅拌。乐看到这一幕,立刻失望了。很久以前,她就做过同样的实验。 「什么嘛,乐早就知道这个。要多摇摇、多搅搅才行啊。不放进瓶子里使劲摇的话,只会冒一点泡泡。乐早知道啦。」 幽将绑在尾巴尖上的圆环浸入盘中的「魔法液」。 「那你知道这个吗?」 然后,幽弹跳而起。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尾巴轻盈地划出一道弧线。圆环掠过的空间里,产生了一个隧道般的大肥皂泡,它复杂地反射着灯光,明灭闪烁。肥皂泡一分为二,很快又分成三个,在半空中漂浮。 乐迷得神魂颠倒。 只是呆呆地盯着在空中飞舞的肥皂泡。 幽一次次把圆环浸到魔法液里,然后跳起。每次跳跃,都会产生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其中一个飘向乐的鼻尖,啪地一声在胡须上破裂了。乐吓得翻了个身,紧张感随之消散。乐入了迷,她追逐着幽,模仿幽的样子起跳,挥舞前爪想跳进肥皂泡里。 而幽最后的绝招,彻底俘获了乐的心。 「使劲跳,把身体蜷成一团!」 幽喊道。乐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她以粗壮的腿蹬地,跳到所能触及的最高处,把身子蜷成一团。幽完美配合乐的动作纵身一跃,仿佛要舀起乐的身体一般挥动圆环,在空中扭转身躯,切开了肥皂泡隧道。 那不过是转瞬之间。 乐置身于巨大的肥皂泡之中。 乐无论如何睁大眼睛都难以置信,即便用尾巴尖轻触肥皂泡使其破碎后仍难以置信,即便身子蜷成一团啪嗒一声摔到地上还是难以置信地,将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凝望着幽。她眼睛圆睁着,向幽询问: 「看到了吗?乐真的进到泡泡里了吗?」 幽得意地笑了: 「大成功。」 幽和乐的周围,残留在空中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落到地上消失了。 「想试试吗?」 乐在原地滚来滚去。想说「想玩」,可太想玩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克里斯玛斯一把揪住乐,取下她尾巴上的铃钱,将从幽尾巴上摘下来的圆环绑了上去。这期间,乐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四只脚不停扑腾着。 「别沾太多液体,慢慢移动圆环。这是诀窍哦。」 这些建议根本进不到耳朵里。乐把圆环啪地一下戳进盘子里,突兀地甩动尾巴,全力飞奔起来。圆环上的肥皂膜破掉了。随即折回盘边,再把圆环浸入液体中,在附近跑来跑去。因为想见到肥皂泡从圆环中诞生的样子,乐边跑边扭动身体,结果就势头凶猛地在原地不断打转。幽本想提醒「挥圆环的动作要轻一点才行」,但看到乐的表情,便不再多言。那是一副怎么都做不好的焦躁感化为了其中点缀的、满脸的笑容。 乐的肥皂泡第一次飘到空中,究竟是第几次挑战时的事呢? 在幽、克里斯玛斯和灯光的注视下,乐跳跃,轻盈转身,摇摆尾巴。一个隧道状的大肥皂泡诞生,又旋即分裂成三个。乐落地失败,紧紧贴在地上,但还是迅速转过身,此时三个肥皂泡中尚有一个幸存。 乐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成功啦——!」 那一瞬间,幽未完成的工作又少了一项。 乐掌握了诀窍。她一边用电波笑着,一边不断造出肥皂泡,在灯光之中跳起了喜悦之舞。幽悄悄向克里斯玛斯发出指令,一次又一次回首,离开了乐起舞的斜行电梯圆顶。沉浸在与肥皂泡共舞中的乐,还没察觉到幽和克里斯玛斯已经不在了。 幽下定了决心。 去和焰战斗吧。 其结果,或许是其中一方死去。 最终谁生谁死,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幽最后又一次回首,凝望着与肥皂泡共舞的乐的身影。 那是最后一位天行者所看到的,乐最后的身影。 乐没能以体面的方式死去,甚至没能体面到留下一具像样的遗体。 乐,被动炼坑驻屯军的路行者杀害了。 ──────────────────────── 车轮之翼 双子座月,第十八夜来临了。 这是十八只腐鼠所约定的、一决高下的战斗之日。 葬礼开始了。三只全身以鼠血妆点的苍森战僧,结成三角阵形,怒视着中央的尸体,如咆哮般高唱着米波波段的雄壮挽歌。这是一种被称为「战歌」的十六进制念佛。每当念佛的位数增加,三只战僧便灵巧地利用钢丝翻转身体,挥舞尾巴尖上悬挂的锚型斩魔刀,威慑周围的恶灵。 幽的身体一动不动。 这是一场极其勇壮的葬礼。幽的正下方,还有两只战僧,正以庄重的节奏,敲击着注连绳固定的巨大太鼓。注连绳上系着无数的符纸和铃铛,伴随太鼓的鼓动,发出阵雨般的声响。 葬礼期间,死者绝不能动,这是规矩。幽虽然努力克制,但尾巴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地动着。全怪那面太鼓。每当太鼓敲响,黑暗便随之振动,那振动酥酥麻麻地传到尾巴上,痒得难受,简直像生病了一样。刚才和尚给自己戴上的戒名牌耳环也令人格外在意。幽不禁心想,焰那家伙,戴着这玩意儿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吗。 所谓战僧,本来就是主持突击队的猫们的葬礼,通过激昂的战歌百般煽动,将他们培养成不畏死亡的无敌战士的手艺人。大集会的和尚宣言「死亡并不可怕」,而战僧则是宣扬「你能死得光荣」。虽说这是由「客户群体」不同所带来的必然差异,但幽也觉得,双方只是方法不同罢了,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久,尾巴的酥麻感也消失了。 和尚们那镶嵌着鼓动与阵雨的歌声,穿过螺旋阶梯的黑暗,渐次消散。幽的眼罩被揭去,刚才结阵高歌的三只猫纷纷向幽轻声致意道:「保重」,然后转身离去。祭祀用具被利落地撤走,留下幽孑然一身。头顶悬浮的四盏枝形吊灯的光芒,甚是不可靠地映照出置身于螺旋阶梯之中、显得格外渺小的幽的身体。 他俯视螺旋阶梯的深处。 不知是不是有潮湿气流涌入,螺旋阶梯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霉菌球。那是以空气中的尘埃为核心生长的球形霉菌群落。小的一不留神就会吸进嘴里,大的则直径可达数米。据说成长到这种大小需要数十年,在此期间各种生物在其内部定居,最终形成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有传言称,巨型霉菌球是妖怪的居所。中心柱的猫们厌恶那带来霉球的潮湿气流,在市场周围建设起高大的风堤。 在那霉球绵润漂浮的黑暗深处,焰的葬礼仍在继续。 白色的身体在远处浮现。和尚们围绕其周围的暗黑翩翩起舞。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沉没着四台弹射器,一号和四号的发射轨道上,可见日光与月光的身影。它们手中握着长得令人咋舌的大枪。 ——原来如此。 既单纯得令人莞尔,又高效得可怕的武器选择。果然很符合焰的风格。 逐一查看螺旋阶梯上开口的洞。看来,虽然人数不多,但还是有些观众。有好几个洞里泛着发光细菌的朦胧光芒。然而,这些光亮都仿佛被套上了灯罩般昏暗,俨然透出一股胆颤心惊之感。有观众的洞大多在幽的一侧,而焰的一侧则彻底没有。果然还是害怕多尔衮吗?时不时会有不知死活的家伙从洞口探出头来,在黑暗中用泛着隐约红光的眼睛盯着幽看。是想瞻仰一下这位莽撞挑战者的尊容吗? ——乐呢? 幽的视线四处扫视洞穴,寻找乐的身影。然而,并没有找到类似的身影。也许乐待在最遥远的深处,靠近焰的洞里,他心想。焰那边的洞一片漆黑,但乐可能只是没有带灯而已。大概是这样吧。指望乐到这边来,跟自己搭上一两句话,完全是徒劳。 空气时钟的钟声撼动了螺旋阶梯。 最后两分钟的计时音开始响起。洞中传来了观众们的窃窃私语。黑暗深处,焰的葬礼结束了。和尚们陆续离开。每过一秒,幽从头顶到尾尖都会掠过一阵颤抖。 幽踢开锁链。 他翻转身体,把尾巴缠在固定着一号弹射器底座的一根钢丝上,倏地转换方向,啪嗒一声,紧紧贴附在发射轨道上。然后蹬开冰冷的钢铁框架,将爪子搭在克里斯玛斯肩头。 克里斯玛斯扭头看向肩上的幽,脸上露出少有的不安。 「七点钟准点报时六点钟准点报时。下午各地天气将开始恶化。接近中的热带低气压请遵循用法用量正确使用。五点钟准点报时。」 「冷静点。没事的,按我的指令行动就好。绝对不会输的。」 幽强压住临战的抖擞,用头蹭了蹭克里斯玛斯的脸颊。 克里斯玛斯的头发此刻用头巾束了起来,以免在失重状态下乱飘遮挡视线。她虽然穿着平时那身红色连体服,但关键部位都用粗尼龙绳缝上了装甲板。她背着突变阻尼器,连着一截螺旋线缆的脊髓插头刺入后脑勺根部。为防止狼牙棒被对手击打时轻易脱手,她将皮带穿过手腕牢牢握在右手中。腰间的扣具上还固定着备用的狼牙棒。 而最为奇怪的是,发射轨道的座椅上用安全带固定着一个巨大的熊玩偶,克里斯玛斯则背对发射方向,紧紧抱着那只玩偶。 由于背上的突变阻尼器太过碍事,克里斯玛斯没法直接坐在座椅上。 螺旋潜泳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则。也没有规定必须通过弹射器发射。但是,克里斯玛斯的胜算在于速度。弹射器的初始加速是绝对必要的。出于这样的考虑,才想出了这个奇策。在发射座椅上放上大玩偶,让克里斯玛斯在紧抱着它的状态下一同发射出去。之后只需丢掉玩偶,再用突变阻尼器改变身体方向即可。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幽将头穿过飞刃的圆环。 用后腿拉扯带环的绳子,将环固定在脖子上。 倒计时继续。 幽身体的颤抖再次发作。四只脚和尾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乱跳。与焰初次交战时,可没这么紧张。 这是最后一战了。 幽用尾巴轻挠不断重复报时的克里斯玛斯,好让她平静下来。发送指令,启动突变阻尼器。幽在克里斯玛斯的肩膀上迅速转身,爪子深深嵌进红色连体服,金色的视线投向螺旋阶梯底部屏息蛰伏的最强多尔衮。 隔着遥远的距离,与焰四目相对。 还有三十秒。 临战的抖擞无法停止。 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幽四目相对。 一号发射轨道上是月光,四号发射轨道上是日光。两机都身着防刃套装,手持长枪。肩上挂着厚实的合成皮革粗缝而成的制动器型枪套,两侧腋下各收纳着两支加速剂注射器。枪尖在枝形吊灯的照耀下闪烁着暗淡的虹光,钨制枪杆的尾部则装有4.5公斤的配重。 焰站在月光的肩膀上,目光投向螺旋阶梯的底部。 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妖怪栖居的霉球四处飘荡的、黑暗深处的,幽和克里斯玛斯。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克里斯玛斯背着某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背对着这边,紧紧抱着一个棕色的大家伙。大概是玩偶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把不想潜泳、正咬着玩偶不放的克里斯玛斯,硬是连人带玩偶拖过来,强行捆在发射座椅上一样。大概是因为背上的那玩意儿太碍事,才没法坐进座椅里,估计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它心想。不过问题在于,背上那玩意儿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似乎是某种机器,可以像背囊一样背在身后,还探出三根长长的杆状物,那杆的末端则装着厚厚的盘状物体。 更多细节从远处看不清。 抛开这些疑虑。反正打起来,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焰抱着这是最后一战的想法,环顾四周的洞。乐和震电都不见踪影。进入螺旋阶梯的时候,就没看到乐的身影。本以为等那臭和尚的葬礼开始,被蒙上眼睛,葬礼结束揭开眼罩之后,乐和震电准会出现在附近的某个洞穴里。本以为会像那时一样,他们会在黑暗中睁着泛起淡淡红光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自己这边。 然而,乐,震电都不在。 忽然想到——该不会那家伙不在螺旋阶梯的这一边,而是在幽那边的洞里? 原本认为不太可能,但又渐渐觉得有可能。乐还只是个孩子,时不时会做出些离谱的事。那臭和尚似乎也很在意乐不见踪影的事。葬礼结束后,他丢下一句「大概在附近的某个洞里吧,贫僧去找找」,就匆匆离开了。 还剩十秒。 焰决定不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就在那一瞬间,锐利的紧张感便贯穿了尾巴尖。仿佛能听到全身毛发倒竖的声音。焰重新系紧飞刃的圆环,紧紧抓住月光的肩膀,忍受着迟迟不肯流逝的倒计时。 最后五秒。 过了这五秒,就能和那家伙战斗了。 已经不必再烦恼什么了。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带着笑意。 空气时钟记录时间的流逝,焰脑海中所有的思绪蒸发殆尽,毫不留情地,最后一秒来临了。 战斗开始的钟声,臭和尚在连接螺旋阶梯洞穴的通道中听到了。 弹射器发射的震动令空气颤栗,在狭窄通道的墙壁间来回反弹,追上了和尚的后背。和尚微微缩了缩身子,脚步仅停顿一瞬,任由身躯漂浮在黑暗中,简短吟诵了一段祈祷路途平安的祷词。腹部发力,抬起头,向跟随其后的猫面具投送指令,然后再次脚蹬墙壁。 绕过好几个洞穴。 总算找到了第一批观众。看打扮一眼就能认出是乞丐的、两只年老的猫。被霉菌弄得酩酊大醉,浑身似乎都出了毛病的身体,难看地抽搐着,浮在空中。周遭飘着几只画着乱七八糟花纹的廉价盘子。这是螺旋阶梯周边经常贩卖的「力量之盘」。据说盘子上画的花纹,具有储存潜泳员们身体里溢出的生命力的力量,日后只要往盘子里倒水然后喝下,任何疾病和负伤都会立刻消失。尤其是在贫民阶层中,即便在被大集会认定为恶性欺诈并禁止售卖之后,兜售这种盘子的可疑小贩仍未绝迹。 和尚心想,问这些家伙也没用。 绕过好几个洞穴。 接下来找到的观众,又是三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混混。被突然闯入的僧正吓了一跳,三只猫飞速退后到洞穴的天花板上。 「有没有看到一只茶色虎斑小猫?名字叫乐,雌性,尾巴上系着铃钱,身边应该还跟着个傻呼呼的木头人搭档。」 三只小混混齐声答道,没见过那样的家伙。这时,其中一只小混混回头看向螺旋阶梯。 「喂,看那个!距离那么远,还能收得到电波吗?」 绕过好几个洞穴。 一只胖灰猫正跟母猫调情。灰猫想把和尚赶走,但猫面具那副危险模样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和尚问道:「有没有看到一只茶色虎斑小猫?名字叫乐,雌性,尾巴上系着铃钱,身边应该还跟着个傻呼呼的木头人搭档。」 灰猫说,我发誓没见过那样的猫。 绕过好多、好多、好多个洞穴。 震电一旦迷路,一定会做一件事。这是从乐之前的那位主人「活动的爷爷」那里学来的、找出正确回家路的方法。 首先,准备两根弯成L形的、又粗又长的铁丝。双手各拿一根,平举在胸前往前走。就是这样。非常简单。连震电也能做到。每当遇到岔路口,这些铁丝就会自己动起来,指出正确的道路。 因此,虽然昨天出去抓老鼠,回来时完全不认得路,震电也一点都不慌张。有备无患。这便是大人物的从容。震电拿出L形铁丝,握在双手中,脑袋转了一圈,然后毫无根据地认定一个「大概往这边」的方向,开始迈步走去。每当遇到岔路口,左右的铁丝中有一根忽然动了一下,指出正确的道路,震电就会眼睛忽闪忽闪,顺着那个方向走去。 于是,花了将近半天时间,终于回到了斜行电梯圆顶。 震电欣喜万分。这次抓老鼠是难得的大丰收,它迫不及待想向乐炫耀一番。正当它打算跑向搭着帐篷的牵引车残骸时,震电突然停下了脚步。 牵引车附近,放着一件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盛有透明液体的瓶子,以及一个平底金属盘。盘里装着有些浑浊的液体,还插着一根弯成圆形的铁丝。一旁边散落着魔法粉末的小袋,已经空掉了。 震电拾起小袋,眼睛忽闪忽闪。 不过,震电并没有起什么疑心。说不定是乐发明了新的游戏。它大步走向牵引车,打开驾驶舱的侧舱门,掀开防水布。 乐,不在。 里面的样子与平时并无二致。它查看了各个角落,但乐哪儿也不在。 她去哪儿了呢?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试着鸣响警报。如果乐在附近,应该会听见。 然而,没有回应。等了一会儿,乐还是没有回来。 一闪。 震电想起来了。 今天,不是双子座月十八夜吗?不正是螺旋潜泳当天吗? 震电泄了气。既然如此,乐自然不会待在这里。她应该早就前往中心柱的螺旋阶梯了。震电稍稍有点担心她一个人能不能行,但转念一想,又得出结论:群聚街头的那些一抓一大把的小崽子们还好说,如果是乐,应该不会有事。震电果断面对下一个问题。那么,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也想去看潜泳,但好不容易抓了这么多老鼠,也许应该趁乐回来之前,先掏空内脏,把熏制工作处理完。 就在这时,震电终于发现了那个东西。 乐的铃钱,在挂钟床铺中黯淡地闪烁着。 震电困惑不已。 乐是摘下铃钱去看螺旋潜泳了吗?乐虽然能自己取下铃钱,却没办法自己再戴上。必须请震电帮她系好绳子。乐为什么要摘下铃钱呢?那明明是她的宝贝。明明是她的钱。 明明是她的护身符。 盯着放在床铺毛毯上的铃钱,震电的脑中发生了某种变故。或许是某种bug,又或者是从脑袋缝隙间钻进来的蟑螂幼虫触碰了线路,引发了短路。震电心想,铃钱也总有不小心掉下来的时候吧,乐也许是打算回头再让震电帮她系上,所以为了不弄丢脱落的铃钱,才把它收进床铺里。这样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不过,震电还是把铃钱收进缠在腰间的储物袋里,走出牵引车驾驶舱,双手拿着L字形铁丝,出发寻找乐。 活动的爷爷曾说过,这是能指引归途的铁丝。假如能知道回家的路,那想必也能找到乐的位置吧。冒出了这种念头。震电单纯地想到。 震电手持铁丝,在斜行电梯圆顶里四处徘徊。 不久,铁丝倏地朝着一口斜行电梯井的方向动了一下。 震电眼睛忽闪忽闪,跳到电梯井的地板上,走下那条伴随银色轨道、延伸向遥远深处的楼梯。 首先,日光自弹射器射出。 仗着肩上并未载着活生生的猫,这是一次以巨大加速度发起的、超乎常规的突击。空气被过长的枪身切裂,发出哨声般的鸣响,漂浮在黑暗中的霉球在巨躯的风压下迸飞。焰在月光的肩上,眼球充血,紧咬牙冠,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竭力控制住庞大到稍有不慎就会丧失精度、失去控制的指令。日光在仅仅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就冲过了螺旋阶梯的三分之二,与从黑暗深处射出的克里斯玛斯轨道垂直相交。 这时,克里斯玛斯终于踢掉了熊玩偶。 她仍然背对着焰和日光。唯有肩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闪耀。 日光猛扑过去。焰共享着它的视觉。虚空中漂浮的克里斯玛斯看起来宛如静止。日光发射出七根带钢索的锚,故意扰乱重心位置,它反手握住长枪,将自身全部的动量都倾注在枪尖,瞄准克里斯玛斯的后脑勺。 克里斯玛斯扭头回望。 焰看见了那脸上浮现的壮烈笑容。 交错只在一瞬之间。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玛斯的身体不依赖任何钢索或支点,在完全的虚空中猛地转向正面。她嘲笑以近乎音速逼近的巨大枪尖,利用狼牙棒的反作用力,如施展魔法般将身体置换到原先左半身所处的位置,用肘部抵住短握的狼牙棒配重,几乎未曾施力便将枪尖向左弹开。与此同时,又用右脚跟踢开长枪的杆身,借机逃脱。 一瞬间过去了。 日光仍在挣扎。它利用配重的重量挥舞长枪,将枪杆甩到背后,用脚勾住硬生生拽着锚点的钢索,转动身体,试图锁住逃跑的克里斯玛斯的咽喉。枪尖的锁孔撕裂空气制造出真空,拖曳出长长的蒸汽轨迹,然而克里斯玛斯连那轨迹也逃开了。 渐行渐远。 克里斯玛斯和日光以极快的相对速度分离。在焰的共享视觉中,克里斯玛斯的一抹红色如同被风刮跑一般,攀升进黑暗之中。 ——原来如此。 在那一瞬间的交锋中,焰明白了。克里斯玛斯能在虚空中随心所欲地调整姿势,既不蹬脚下的锁链,也不利用钢索的张力。焰虽暂时感到惊讶,但此刻它的心中再没有涌起更多情绪。几乎所有心力都耗费在战斗上。此刻的焰,即便被砍掉一条腿,或许也只会将那份痛楚视作「危险度数值」一并吞下。 果然是那个背上的机械,焰心想。 伸出三根管子的背囊。安装在管子末端的圆盘具有一定的重量,正是通过旋转它们产生的反作用力来转动身体。三根管子分别对应「纵」「横」「高」三个轴,只要巧妙组合末端三个圆盘的旋转,就能自由自在地转动身体。 焰曾见过同样的东西。在故事编织者的壁画中。 大约二百年前曾号称「不败」的多尔衮——「白忌丸」及其搭档「射干玉」。传说射干玉背上长有「车轮之翼」。 焰脸颊上的胡须舒展,露出了笑容。 真开心。 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好戏才刚开场。它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一击分出胜负。 焰的脸因高速控制而微微痉挛。与克里斯玛斯擦肩而过的日光开始减速行动。日光到处抛撒锚索,撕断好几根立足点的锁链,逐渐降低弹射器赋予它的极高速度。它的巨躯撞上一个大霉球,孢子的爆炸烟尘冲天而起,维持球形的菌丝骨架破碎飞溅,盘踞内部的多如繁星的巨型线虫一齐飞出。即便如此,日光的下落仍未停止,直到撞上对面弹射器上写着「三号」的八角形铭牌,才彻底耗尽所有动量。 接着—— 肩上载着焰的月光,依然停在一号发射轨道上。 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发射月光。 克里斯玛斯冲上黑暗的举动中,生出了一瞬的犹豫。 幽察觉到了陷阱。 在那遥远背后方的黑暗中,日光蠢蠢欲动。它甚至没有掸落那些为了寻找窄缝而试图钻进防刃套装里的线虫,只是抓住翘起的铭牌边缘,缓慢起身。 日光与月光分别位于螺旋阶梯的两端,将持续飞翔的克里斯玛斯夹在中间。 ——该上了么。 焰发出了指令。 螺旋阶梯的两端,日光和月光同时蹬上弹射器的发射轨道。占据了克里斯玛斯背后位的日光倾尽全身力气,而肩扛焰的月光则像是在虚空中迈步。两台机体架起长枪,迅速缩小包围圈。 幽的迟疑仅持续了一瞬间。 意识到被夹击的瞬间,克里斯玛斯发来不安的询问信号。幽也有一瞬间,被利用钢索减速的诱惑所驱使。然而,幽没有改变指令。 就这样向月光突击。 幽回头确认日光追了过来。那是仅凭脚部力量的跳跃。比通过弹射器射出、几乎保留着全部动量的克里斯玛斯要慢。顺势猛扑向月光,强行拖入近距离的混战,趁日光追赶上来之前解决掉焰才最佳策略。焰应该会着重防御,为日光的追击争取时间。 不会让你得逞——正这么想时,焰直接瞄准了过来。 出乎意料。对方也打算正面迎击。它让月光接收从电波胡须反射回来的电波,以毫米级精度测量距离,准备在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发动攻击。幽想在焰的瞄准波中插入幽灵信号进行干扰。就在这时,月光将右手伸进腋下的枪套,取出一个金属筒状物。 是一支巨大的注射器。 月光反手握住注射器,将还未取下软木塞的针头深深扎入左肩外骨骼的缝隙里。一口气将活塞推到底,拔出针头,立刻扔掉注射器,发出凶猛的咆哮。 此时,克里斯玛斯冲进了月光长枪的攻击范围。 时间沾上了粘性。 月光如光束般移动。 水平挥出长枪。偌大的刀刃从幽的视野之外飞掠而来。刀刃的动作,仿佛某种「必定命中,必定致死」的物理法则。月光完美捕捉到逃无可逃的时机,以只要碰到残影轨迹便能撕裂肉体的极速,从左侧瞄准了克里斯玛斯的躯干。 即便如此,幽还是躲开了。 克里斯玛斯用狼牙棒从斜侧方锤击,压制长枪的轨迹,借助那股反作用力令身体向上遁逃。由于冲击力过大,狼牙棒的握柄从手中滑脱。虽然手腕上的皮带勉强拴住了狼牙棒,但这反而成了祸根。皮带缠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将其从根部折断,并往横向扭曲。幽无视了克里斯玛斯的错误反馈。反正只是手指。这种情况下没空管这些。尽管冲击让身体旋转,但速度并未衰减。只要进入长枪攻击范围的更内侧,干净利落使出一击狼牙棒,就能一举扭转形势。 幽怒吼一声。 伴随着因缘,射出了三道飞刃。 目标是焰。一道主攻,两道封堵退路。不过,是否命中已无关痛。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将皮带从右手上解脱,改用左手握住狼牙棒就行。克里斯玛斯用阻尼器抑制住身体的旋转,将左手搭在狼牙棒的握柄上。 而焰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三道飞刃是否命中,根本无所谓。 焰甚至不打算规避飞刃。月光将横扫出去的长枪在头顶旋转,瞄准逼近眼前的克里斯玛斯斜劈下去。 安装在枪尾的凶恶配重,袭向了克里斯玛斯的上半身。 克里斯玛斯勉强用狼牙棒的握柄挡住了配重,但却没有多余心思调整角度卸力,而且这一击也不是克里斯玛斯的臂力所能应付的。克里斯玛斯隔着握柄被击中侧头部,向着月光的左后方弹飞了出去。 这次的错误可不是闹着玩的。 幽从克里斯玛斯的延髓处夺取了阻尼器的控制权,拼命遏制身体的旋转。克里斯玛斯也以自己的方式逐一切断脑内失效的总线,耗费一秒有余的时间复活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左半身。她抛出锚钩,动用整个上半身拉拽钢索,在即将撞上墙面之际改变了身体的飞行方向,滚进了无人的洞穴里。阻尼器的Y翼以一个糟糕的角度接触到地面。轴心可能已经歪了。 又使用了一根锚钩,克里斯玛斯的身体才终于静止下来。 拉动钢索,一个转身,双脚着地站定。 幽和克里斯玛斯一同将目光投向洞外。 洞外,正前方的虚空中,月光站在那里。 漂流稳稳停止了。它手握长枪,微微歪头看着幽。终于追赶而至的日光,利用钢索减速,占据了月光背后的掩护位置。 而在月光肩头,是脑袋左半边被鲜血浸染的焰。 它伸展身体,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幽。 ——很强。 幽发自肺腑认为。幽丢出飞刃的瞬间,焰并未选择规避,而是舍身一击。即便接下那刀刃自己也不会死,但如果对手中了配重的一击就会死,它如此判断。 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脑中的温度持续急速下降,他正以一种仿佛没有血肉感官介入的冷静,构筑着下一步的行动,唯独那张脸却在发笑。 真是活该,他心想。 你的必杀一击被我躲过了。你的包围我也逃脱了。损失是五五开。 幽的笑意透过指令媒介传染给了克里斯玛斯。克里斯玛斯左手攥住那两根折断并侧弯的手指,用力一拉,将它们扳回原位。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她刺啦刺啦地挠了挠受到配重一击、染得通红的侧头部头发,用沾满粘稠鲜血的手指,往左右脸颊上各画了三根胡须。 看到这一幕,焰的脸上也浮现出凶恶的笑容。 克里斯玛斯架起狼牙棒,怒吼: 「喝啊啊——!!」 回应似的,幽和焰也吼道: 杀——!! 克里斯玛斯切断将身体固定在地板上的钢索,以令人目眩的动作蹬着墙壁、地板、天花板,悉数躲开如雨点般射来的飞刃,朝着洞外冲去。 身后的黑暗中,不见任何人的身影。然而,无论怎么逃,八音盒的音乐都如影随形。 乐,身处一座堆满双臂多足工作机械残骸、宽敞而满是霉菌的圆顶内。圆顶的地面上,两条深约一米的排水沟呈十字交错。乐爬进其中一条,躲在勉强容下她脑袋的瓦砾缝隙里,瑟瑟发抖。音乐依旧清晰可闻。虽然一段时间内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远去。 活动的爷爷曾反复说过: 「灵魂之刃会伴着八音盒的音乐起舞。」 第一次听到这番教诲时,乐还很小,不知道什么灵魂之刃和八音盒。爷爷有八音盒,所以很快就见识到了,但灵魂之刃是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 现在,当然完全明白了。 爷爷的教诲是这样的—— 灵魂之刃,是大集会的军队,负责惩处异教徒。所谓异教徒,就是不听大集会话的家伙。总是反抗大集会的家伙,迟早会被伴着八音盒的音乐而来的灵魂之刃杀光。 灵魂之刃,是戴着天使面具的大型机器人。它们现身时从不会只有一台,而是数十台,有时甚至数百台同时出现。它们没有主人,也没有自己的意志,敏捷而有力,成群结队袭来,转眼间将异教徒撕成碎片。 灵魂之刃,伴着八音盒的音乐起舞。操控灵魂之刃的,是被称为御厨一族的大集会的猫们。没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仅用一个八音盒,就可以像操控手脚一样操控众多的灵魂之刃。 乐只在霉菌森林的深处见过一次灵魂之刃的模样。彼时,乐才明白了,爷爷的教诲没有一句是错的。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被噩梦纠缠,花了好长时间,她才学会变身反击。 所以,当听到那音乐,并在挂钟床上醒来时,乐还以为是梦的延续,有好一会儿都迷迷糊糊的。明明已经从梦中醒来,八音盒的音乐仍在耳边回响。久久不散。 越来越近了。 乐在恐惧驱使下,从牵引车的驾驶舱里飞奔而出,不论如何先朝着音乐传来的反方向逃去。当时,她压根没想过灵魂之刃追的竟是自己。她遵循爷爷的教诲,先逃跑再说。爷爷告诉她,只要听到八音盒的音乐,不管怎样都要先逃跑,因为奉命杀戮的灵魂之刃,除了御厨护身符的持有者以外六亲不认,说不定会把人误当成异教徒杀掉。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 被追的正是自己。 无论在漆黑的回廊里怎么逃,八音盒的音乐都紧紧追着乐。 她一边哭一边跑。虽然担心哭声会被听到,但实在太害怕了,怎么也忍不住。回头看很可怕,不回头看更可怕,乐一次又一次转过头看向回廊的黑暗。 什么身影都没看到。 然而,音乐确实追着乐不放。 感觉仿佛被恶灵追赶。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的、跑到了哪里。误闯进这个圆顶,终于没力气再跑了。只能躲起来了。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谁都绝对找不到的藏身之处。 爬进沟里,把身体挤进瓦砾的缝隙。 此时此刻,乐在颤抖。 突然,毫无预兆,音乐停了。 乐的安心只维持了一瞬间。很快,沉默带来的恐怖取代了音乐带来的恐怖。为什么音乐突然停了。灵魂之刃是去别的地方了吗,还是说…… 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找到了。」 脑子一片空白。乐从藏身的瓦砾缝隙间冲了出来。 冲出来后,再也无法迈出任何一步。 沟渠上方,被天使的面具挤满了。无数的灵魂之刃,四肢匍匐,层层叠叠堆在沟渠上,无言地窥视着乐。 乐,发出惨叫。 震电猛地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眼睛忽闪忽闪。 刚才的,不是乐的声音吗? 震电加快了脚步。在紧握于双手中的L形金属丝的引导下,它在岔路口或左或右地拐弯。金属丝的晃动越来越明显。震电心想,乐果然就在附近。 紧接着,这一次它清楚地听到了乐的叫声。 乐什么都不知道。 乐什么坏事都没做。 虽然不成句,但乐就这么叫喊着。 震电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通道尽头,是一处上半部分破损且扭曲的大型舱门。舱门后似乎存在宽阔的空间,能感受到多只猫发出的电波在嗡嗡回响。 震电放轻脚步,从扭曲的舱门缝隙往对面看去。 克里斯玛斯掷出狼牙棒。霉菌球炸开,孢子烟幕如同滴入清水的血液般膨胀开来,数量多到令人作呕的虫子一齐飞出。烟太浓,让人睁不开眼。焰搭上月光的视觉,就在那一瞬间,它听见幽的飞刃刺进自己左前腿根部的声音。根据刀刃刺入的角度,它凭直觉反推出幽的未来位置,同时射出四枚刀刃反击。幽进一步反击,其中一枚刀刃,溜进月光喉部装甲的缝隙刺入其中。钢索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焰拼命抓住月光的肩,忍受着刀尖的倒钩剜下肌肉离去的触感。 焰狠狠咒骂。 待在烟幕里很不妙。 对手的刀刃是细刃,自己的是宽刃。宽刃的刀刃即便挥舞劈砍也很强力,但在这种无法依赖视觉的状况下处于劣势。己方的刀刃又太大,太容易被电波捕捉;而对方的刀刃很细,连电波胡须都难以察觉。 月光强壮的右臂,用力拉扯先前射入墙壁尚未收回的锚钩上的钢索。必须从这团孢子烟幕中逃出去。找到烟幕的缺口,孢子浓度迅速降低—— 被识破了。挥起备用狼牙棒的克里斯玛斯从头顶上落下。 焰更早一步就看穿了。刚才挨了一记狼牙棒后,就一直在装死的日光,从克里斯玛斯背后招待了一击长枪。目标是幽。 被躲开了。而且只是擦过。 为了从枪的攻击轨迹上保护幽,克里斯玛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奋力交换身体位置。枪刺偏了幽,转而从侧面击中背部翅膀的本体部分,但未能刺穿,只是扭曲了克里斯玛斯的轨道。翅膀旋转起来。克里斯玛斯利用钢索向正侧方逃去。 没有听漏。翅膀的驱动声少了一个。 三根翅膀中的一根坏了。似乎是长枪摧毁了动力器官。日光紧追克里斯玛斯。动作果然与此前不同。即便如此,克里斯玛斯依旧并用钢索,让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靠狼牙棒的配重一次次格挡日光的突刺。 钟声响起,战斗开始,已经过去了多久呢? 受了好几次伤。加速剂也只剩下两支。虽然记忆模糊,但不可能一直连续使用那东西,所以想必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焰无法信任自身的时间感,便询问月光主心脏的搏动次数,根据那个数字大致计算了一下。 结果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大约三个半小时。 ——怎么样。 厉害吧。面对十二秒内打败我的家伙,我竟然能战斗三个半小时。 这么长时间的潜泳,还是头一次。 说不定在托尔克的历史上也是第一次。 那个机器人也很厉害。看它那个样子,还以为它肚子里装的填充物一定也松松软软的。可没想到,战斗持续了这么久,那家伙的肌肉动作没有衰退,感觉器官也没有因缺氧而熄火的迹象。 来了。 焰绷紧沾满鲜血的身体。月光架起长枪。正上方。 肩上扛着幽,克里斯玛斯迫近。明明还没甩掉日光,却直直地朝焰落了下来。 直接瞄准。 进入攻击范围了。 日光和月光的长枪交错。 漫长的一瞬。克里斯玛斯做出了难以置信的动作。她仰起头,抱住刺出的长枪,利用下落的势头转身,化解月光长枪动作的同时,以毫厘之差躲过了从背后袭来的日光长枪。 幽将全身力量集中于四肢,猛蹬克里斯玛斯的肩膀。 月光踢开被克里斯玛斯缠住的长枪,幽被留在了螺旋阶梯的虚空之中,距离焰大约两米的前方。幽轻轻蜷缩身体,靠尾巴带动旋转,驱使剩下的所有飞刃先行,随后朝着眼前的焰猛扑过去。焰释放因缘,挥舞着刻意将钢索缩短固定的飞刃,抛向与幽相撞的路线。 那一瞬间,双方都担心对方。 焰心想:混蛋,不是那边啊,那样可躲不开呀!! 幽心想:你在干什么啊蠢货,那样怎么可能来得及!! 这是最后的破绽。 日光与月光正面相撞。 焰身上又挨了三枚刀刃。 幽无论是用身体冲撞焰,还是紧抓住月光机体的动作都失败了。黑色的、小小的身躯,本想借着跳跃的势头飞出去,却猛地停住了。 幽独自在虚空中,痛苦地挣扎着。 然而,缠绕在幽脖子上的钢索并没有松开。 是焰飞刃的钢索。 月光踢开日光碍事的机身,焰倾尽最后的力气拉扯钢索。幽的身体被轻易地拉近,被月光的大手擒获。 远处克里斯玛斯在喊着些什么。但焰眼中除了幽的脸别无他物,耳中除了幽的呻吟万籁俱静。月光左手抓住幽的身体,右手缠绕着钢索。只要月光右手全力一拉,一切就都结束了。钢索会深及幽的骨头吧。 ——之后的都像求爱舞蹈。 焰与幽四目相对。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 ——连作战策略都没法制定,也就无法同情;正因为无法同情,才会想尽办法战胜对手,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才是真正的殊死搏斗。真正可怕的,真正能认真起来的,也只有那最初的第一次啊。 原来并不是幽,它心想。 无法原谅的,是那一天那一刻,输给幽的自己。 焰咆哮着。 下达指—— 叽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幽和焰都猛地一震。 就在这时,克里斯玛斯整个身子扑向月光的左手,用嘴里叼着的小太刀切断了绑住幽的钢索。 然而,无论是幽还是焰,甚至都没注意到克里斯玛斯。 他们的目光被螺旋阶梯墙面一角上,不远处的一个洞吸引住了。 那里,是眼睛忽闪忽闪、两手两脚都不停扑腾着的震电。 「搞什么,那家伙在干啥——」 焰愣愣地自语。幽则没有回答。 震电把手伸进腰间的储物袋,掏出一个小东西,用笨拙的姿势扔了过来。震电的机体在原地打转。焰轻轻一跃,用嘴接住那个小东西,然后借助钢索稳住身体的漂移。 是乐的铃钱。 ──────────────────────── 灵魂所在之地 乐的简易审问当场进行。 简易正是其精髓所在。 虚张声势早被看穿了。连五秒都撑不到。无论是「黑色傀儡师」的名字,还是窝的位置,甚至其真实身份实为天行者的事,乐在还没被怎么样的时候就全都说了。即使用锤子砸烂右前脚的脚尖,乐的证词也没有改变,于是见证据确凿的路行者们,进一步使用药物和经文,想要确认这并非通过霉菌或术式设下陷阱。 过去,在流氓团和盗贼团中,就有实际干过这种事的家伙。 以给被杀害的同伴复仇为目的,他们在志愿者的脑中植入虚假记忆,让其作伪证,诱骗目标进入必杀的陷阱。许多大集会的相关人员都中过圈套因此丧命。况且,乐的口中还说出了「天行者」这个词。事先说明,路行者们也是惜命的。 药物装在鱼形的小塑料容器中。拧开红色的螺旋瓶盖,装上注射针,把药注入乐的屁股。一名路行者念诵经文,以反命题污染乐的头脑,破坏所有残存的抵抗因素。 ——什么都别想。 乐已经连「什么都别想」这个念头都无法产生了。 ——说吧,说真话。 和活动的爷爷一起看了电影。 看的是焰的电影。焰在屏幕中将潜泳员对手一一击败。太帅了。乐高声欢呼,入迷地盯着电影看。每当潜泳员对手绕到焰的背后,乐就会拼命提醒:「后面——焰后面!!」每当焰陷入困境,乐就会用尾巴抓起一旁的东西,使劲砸向屏幕里的对手,为焰助威。 「乐,你喜欢焰吗?」 活动的爷爷盯着屏幕问道。 乐也一边朝着屏幕蹦跳,一边回答: 「嗯!!」 「乐,你喜欢焰的什么地方呢?」 「帅气的地方!!呐,爷爷也这么觉得吧?爷爷也觉得焰很帅吧?!」 活动的爷爷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啊,那家伙确实很帅。」 乐听到这个回答十分开心,从屏幕前蹦回活动的爷爷身边,一个劲地用头蹭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不过啊,乐,这样真的好吗?」 乐没能领会话里的意思,愣住了。 「你想想看。乐为焰操心这操心那,可那家伙却压根儿不关心你。乐,这样也无所谓吗?」 乐露出疑惑的表情。活动的爷爷看起来像是在说,「这样当然不行吧,所以得想点办法啊」,但乐根本不明白活动的爷爷为什么会这么想。无奈之下,只好说出了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 「因为是焰嘛。」 活动的爷爷叹了口气,沉默地盯着屏幕好一会儿。屏幕里,焰终于要挑战斑了。 「喏。」 他喃喃道, 「如果能改变这部电影的结局,乐你会怎么做?如果与乐相遇后的焰,决定不再潜泳,而是一直和乐在一起,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结局,乐你会怎么做?」 乐毫不犹豫地回答: 「开心!!」 活动的爷爷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着乐的脸。 「你看吧。既然如此,你不希望真正的焰也变成那样吗?」 这是个难题。乐绞尽脑汁深思。 「那个嘛……」 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组织语言,边想边说道: 「乐啊,喜欢强大又帅气,战斗的焰。虽然焰不太会关心乐,但偶尔也会陪乐一起玩,这样就够了。」 「也就是说,你已经放弃了吗?」 又问了个难题。乐进一步深思。 「所以呢,乐虽然不太明白,但焰一定是这样的。乐觉得这就是焰。如果呢,如果呢,像爷爷说的那样,焰不再当潜泳员,说要一直和乐在一起,乐也会觉得那是骗人的。」 「要是那家伙真心想这么做的话,怎么办?」 「乐觉得啊,焰强大又帅气,是一只战斗的猫。所以,就算焰说要放弃潜泳,就算是真心这么想的,乐也觉得那是骗人的。那样的话,焰不会开心的。乐可是知道的哦,就算焰真的放弃了潜泳,总有一天还是会再回去潜泳的。乐也觉得那样才好。因为那才是焰。」 活动的爷爷又长叹一口气,叹息中夹杂着无奈与笑意。 「完全不管焰怎么想吗。乐可真是任性啊。」 「绝对是这样。乐就是知道嘛。」 乐回头看向屏幕。 屏幕里,乐终于登场了。焰正离开雷祭坑镇。乐死抓着大背囊,震电扛着那个背囊,在阴影间穿梭。 「果然呢,乐呢,就是喜欢全心投入潜泳的焰。喜欢不看乐一眼的焰。」 他俩紧紧跟在焰身后。 爆炸声传来。 全身用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御厨的猫,前爪搭上带推车的八音盒的盖子。 乐的身体,横躺在毛毯上。 连眨眼反射都已消失。毛皮失去光泽,仿佛连颜色都褪去了。右前脚上已经做了止血处理。 忽然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乐抬起了头。刚想站起来,右前脚一撑就摔倒了,又一次站起来,用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环顾四周。 她听到了焰的声音。 她想,焰来救她了。 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这次听得很清楚。就在不远处。 焰已经来到了附近。 路行者们的动作突然慌乱起来,证明这不是幻听。八音盒的盖子开启,战斗的音乐响起,灵魂之刃们的舞蹈骤起。 而乐,当然,并没有受到御厨护身符的庇佑。 她应该没有感受到痛苦。 圆顶周围,是路行者的先锋们。 焰瞄准猫砍去。凡是碍事的家伙,统统杀掉。焰完全无视幽和臭和尚让它别冒进的喊声,一往无前,径直闯入了圆顶。 然后,它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茶色虎斑的「那个东西」。 五只路行者的五台搭档所拔出的锋芒,二十台灵魂之刃蜂拥而至的身影,全都没入它的眼。它只是,看着它。 焰想到,变成怪物吧。 战斗,在三十二秒内结束了。 这三十二秒,后来从焰的头脑中消失了。自己做了什么,怎么活下来的,焰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是,那三十二秒,无疑是一段呼吸着刀刃和装甲碎片的时间,这期间圆顶内闪烁的斩击次数,绝不会少于五百次。 迟一步抵达圆顶的幽与和尚,没能进入圆顶内部。 焰疯了。字面意义上的。 焰一口气用尽了剩下的两支加速剂。日光和月光陷入发狂状态,收到反馈的焰也陷入了错乱。焰以正常状态下无法驾驭的速度和数量喷吐出指令,日光和月光贪婪地吞噬这些指令,又回敬以痉挛噪音,给疯狂的焰火上浇油,双方的身心都陷入了癫狂。焰站在日光肩上,誓要踢飞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以枪斩断耳际所闻的一切声音,阻止一切活动之物的活动。 与猫面具一起躲在舱门后面的臭和尚,哼地呼了一口气。 「修行还不够啊。来吧。」 和尚随手让猫面具起身。幽甚至来不及阻止。猫面具肩上驮着和尚,用像是要去散步的步伐穿过了舱门。焰、日光和月光同时转过头。猫面具停下脚步,和尚狡黠一笑,尾巴轻轻一挥。 日光和月光疾驰而来。 看准逼近的巨人,和尚敲响了尾巴上的大铃铛。 随后,他放出了一声足以烧焦电波胡须、击穿疯狂、在心中开出个风洞的、惊天动地的大喝。 远处的回廊里,被叮嘱「危险,在这里待着」而安分等待的震电,砰地一声倒下。 意识被染成一片空白的焰从日光肩头滑落。 勉强残存在日光与月光控制系统中的秩序烟消云散,那庞大的机体翻倒在地。就在焰的身子险些要被压在下面时,猫面具飞奔过去,一把将其救起。层叠倒下的日光和月光开始自相残杀,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地互殴,没过多久动作也停了下来。全身肌肉升腾起滚滚蒸汽。 猫面具重重地盘腿坐在原地,和尚从它肩头跳到地上。狠狠抖了抖身子,皱起眉头。好久没有这么大声喝斥过了。他注视着被猫面抱在怀里的焰的身体。 「真不愧是施主啊。多亏施主的胡须灵敏度够高。」 焰嘟囔道: 「谁管那些。」 哟,已经醒了啊——和尚露出这样的表情,接着又笑了起来。 「贫僧也上年纪啦。」 「这我知道。」 焰依旧靠在猫面具的臂弯里,迟迟不愿动弹。和尚静静注视着这样的焰,不久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直面周围的惨状。 地狱现世。 无论是猫的尸体还是机器人的尸体,没有一具保留着原形。 和尚逐一为那些尸体念诵简短的经文。最后,他在某具小小的尸体前驻足,默默在此伫立了半晌。 接到指令的猫面具轻轻将焰放到地上,站起身,捡起掉在一旁的毛毯,盖在和尚面前的尸体上。 毛毯甚至没有形成明显的隆起。 被和尚大喝的冲击震翻的幽和克里斯玛斯,终于进入了圆顶。幽的目光落在和尚的背影上,又落到毛毯那极其微小的隆起上,他知道一切都太迟了。连克里斯玛斯都呆住了。 这时,一阵冲击侵袭了幽的身体。 焰一脚踢飞幽。幽的身体弹飞到墙边,仰面倒地,他的喉咙被焰粗壮的前脚狠狠抵住。幽的脸上连抵抗的气力都没有,焰的双眼则因明显的杀意而充血。 「说啊。给我打心底里回答。」 那眼神仿佛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落向地球仪的光是什么光?乐的灵魂,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焰用前脚使劲抵上幽无法作答的喉咙。幽哭出了声。 焰尖叫: 「说点什么!回答我!把想到的都说出来!」 「还不住手!」 被和尚一喝,焰总算挪开前脚。它无力地瘫坐在原地—— 哭了起来。 幽缓缓起身,怔怔望着焰哭泣的模样。感觉这一切都不像是现实中的事情,突然间又冒出个念头,「潜泳天才的电波连哭声都这么动听」,不禁怀疑起这种时候还想着这种事的脑袋。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不正常了。 「施主便是,三十七号吗?」 和尚低声问道。 「事到如今,施主仍想去往地球仪吗?嗯?」 幽的呼吸和身体都在颤抖。 「因为,我……」 「只是想实现梦想罢了,是吗?都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还不够吗?那孩子的死,不也是施主牵连的吗?」 突然,他感到害怕。 为了掩饰那份恐惧,幽冲着和尚大声反驳: 「你个大集会的僧正扯些什么!这些家伙不都是你的部下!麻烦麻烦,别老说给别人添麻烦,说别人之前,先反省一下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吧!天行者只是想造火箭去地球仪!才不会干出这么混账的事!」 听了这话,和尚放声大笑。笑了一阵后,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 「那么请问!施主的火箭是靠喷射梦想和浪漫飞起来的吗?」 和尚接着说: 「喂,『黑色傀儡师』啊。燃料用了什么?耐热构造用了什么材料?那些东西,是从谁那里,怎么弄到手的?作为回报,又给了什么?施主觉得,给出的那些回报,又引发了怎样的后果?可别说不知道。为了填满施主那台发动机的燃料箱,迄今为止到底榨干了多少只猫的血?」 和尚继续说道: 「不只是施主一个人的问题。尔等会做出和大集会一样的事。必然会。如果天行者是多数派,可就不止是现在这样了。贫僧绝不认为大集会是一个无能的组织。倒不如说,在这个名为托尔克的严酷世界里,无论好坏,它们能历经如此漫长的时光,引导如此多的民众至今,使之不致灭绝,实属不易。贫僧完全不认为,『只想造火箭去地球仪』的尔等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尔等终究只听得进自己内心的狂信,表面上却装得理性,一副只要沟通就能互相理解的样子,实则净说些自己的观点。真是可悲。既然是异教徒,就该有点异教徒的样子。立刻把什么大集会的僧正拿来当活祭品献给火箭大神,让大家见识一下尔等无法沟通的一面吧。那样还更干脆些。」 说到这里,和尚重重叹了口气。 如同自言自语般念道: 「所谓梦想,就是如此自私之物啊。」 这句话,是说给幽的,还是说给焰的呢。 「夺人性命还则罢了。人终有一死。可总有人要活下去。这些人必须得有个能相信的东西。施主不这么觉得吗?非要从大家手里,把那点念想也夺走才甘心吗?」 和尚起身,俯视着幽的脸,最后这样问道: 「施主还不愿相信乐的灵魂已在地球仪上获得安宁吗?」 幽没有回答。 和尚也没有长久地等待回答。 「这里的死者,贫僧会负责妥善安葬。」 他带着猫面具,离开了圆顶。 还在颤抖的幽背后,焰缓缓站了起来。 「别放心上,笨蛋。和尚说的话哪能句句当真啊。」 焰已经不再哭泣。 或许,再也不会哭了。 它头也不回,突然说道: 「螺旋阶梯,明天。这次一定要做个了断。」 幽感到无尽的疲惫。 「不是已经分出胜负了吗?」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然而焰却说: 「不是胜负。是要了断。要么死,要么杀。」 那,感觉现在把我杀了也无所谓了。 焰走近堆叠着倒在地上的日光和月光,粗略扫视身体各处的要害部位,然后恼怒地踢了上去。幽用余光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幕。日光和月光都没死。可幽清楚,这伤势远不是焰能处理的,而且光是把这两个庞然大物从这里搬走,就非得借助他人的力量不可。看样子这惨烈的损伤,要是交给虫子修复,得花上好几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你搭档那副样子,不可能了吧。」 「对付现在的你,我赤手空拳也完全不会输。我应该说过了,这不是比试。是清理垃圾。把发臭的垃圾杀了扔掉而已。」 焰又目不转睛盯着日光和月光看了许久,再次踢了一脚。向前走,走到圆顶出口停下了下来,第一次回过头。 「明天。双子座月十九夜。别忘了啊。」 这时焰想说些什么,却犹豫了。于是又重新说了一遍。 「听好了,明天我在螺旋阶梯等你。空气时钟的钟声响起后一个小时,如果你还不出现,我就去找你。不找到绝不罢休。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一定把你找出来杀掉。」 然后,焰留下这句话,离开了船坞。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这是座堆满双臂多足工作机械残骸的、宽敞而满是霉菌的圆顶。 这里有不成原形的机器人尸体,有面目全非的猫尸,有毛毯上过于微小的隆起,还有幽和克里斯玛斯。 幽走近毛毯,久久注视着那隆起。 克里斯玛斯背对毛毯,蹲在地上,拉着一张忿忿不平的脸,啜泣着。 乐不在了。 担心自己外出期间乐可能回来,震电将大丰收的老鼠去除内脏后熏制,装进袋子里,摆在帐篷里显眼的地方。这样就行了。把要带的东西在地上排开,逐一指点确认:魔法粉末的小袋、装着蟑螂干的袋子、乐的铃钱、两根L形铁丝。没落下东西。 震电出发去找乐了。 首先,它到乐可能会去的地方转了一圈。乐有好几处中意的游乐场。那里有许多她喜欢的杂物,还有不少她想钻的缝隙。它依次巡查这些地方,搜寻乐的踪影。单是一个地方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乐时不时钻进狭窄的地方玩耍,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单是一个游乐场里这样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踩到她。 然而,乐无处可寻。 那么,她到底在哪儿呢。 找遍游乐场之后,震电决定去中心柱的螺旋阶梯看看。那里也是乐很中意的地方之一,可能性很高。沿着乐常用的回廊前进,一路上看到可疑角落就检查一番。到了螺旋阶梯,里面空荡荡的,看起来没有一个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震电还是把所有洞穴都检查了一遍。还去西架坑的市场看了看。 然而,乐无处可寻。 那么,她到底在哪儿呢。 终于,震电动用了终极武器。双手握着L形铁丝,震电开始在中心柱通道的黑暗中缓缓漂流。临近第一个拐角,铁丝突然向左动了一下。震电高兴得眼睛忽闪忽闪。早知道一开始就该用这招。用这个应该就能找到乐了。震电在无重力的通道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曲折前进。虽然已经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但震电相信这两根铁丝。它穿过挤满霉菌的电梯井,钻过狭窄的管道,横穿被发光细菌照得亮堂堂的森林。 随后,震电抵达了一个再也无法前进的地方。 是展望台。 震电在漂浮物间穿行,横穿过展望台,双脚轻轻抵在窗上停住了。 窗外,是地球仪的蓝。 铁丝,直直地指向窗外。 震电试着左右转动握铁丝的手。每一次,铁丝都忽地指向地球仪的方向。 不会再错了。 震电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地,凝视着窗外的地球仪。 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焰说:「要一起来吗?多一台破铜烂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尚念叨着些难懂的话,最后说道:「愿施主能遇到一位好主人。」 在那座圆顶之下,它甚至看到了盖在毛毯下面的东西。 而现在,震电终于接受了。 乐已经不在了。 乐去了地球仪。 震电敲响幽的窝的气密隔墙。敲了一次又一次。 然而,幽并没有现身。 震电犯了难。说不定幽也出门了。那铁丝能找到幽吗?——正琢磨着,就听到一连串解锁的声音,动力器官低鸣,隔墙打开约一米后停了下来。 隔墙的另一侧是幽。 幽坐在地上,抬头望向震电,表情略带惊讶。因为震电背着一个装满了所有行李的大背囊。 在震电的眼中,幽不知为何显得非常消沉。 不过,在这偌大的托尔克,能托付这件事的也只有幽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乐说过,幽是天行者。 震电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魔法粉末的盒子,递给了幽。 然后,眼睛忽闪忽闪地解释道。 这是魔法粉末。乐最喜欢这粉末的味道。那时候乐还小,所以受到大的惊吓或遇到可怕的事情时,就会完全不知所措,但只要让她闻闻这粉末的味道,她就会平静下来。可是,乐没带上这粉末就去了地球仪。我想,乐到了地球仪之后,肯定会因为没有这粉末而发愁的。听说您是天行者。听说天行者是能活着前往地球仪的猫。希望您能代替我,把这粉末送给地球仪上的乐。乐一定会高兴的。 震电眼睛忽闪忽闪地,做了这样的说明。乐能准确读懂震电的闪光。但是,不知道幽能不能理解。 它把魔法粉末的盒子放在幽的面前。 幽抬头望向震电,眼瞳的金色中混杂着惊异的神色。随后,视线落在魔法粉末的盒子上,凝视许久。 接着,幽抬起头。 「明白了。」 幽说道。 「我收下了。放心吧,我一定会送到。」 幽说道。 震电放心了。它想,幽的话,一定能送到。 震电脑袋转了一圈,眼睛忽闪忽闪,然后转过身,双手握住L型铁丝。不知道能不能靠这铁丝找到下一位主人。不过震电想试试看。震电迈出了第一步。 「保重。」 幽对它说道。 除此之外,再无须别的话。 震电回头,又将脑袋转了一圈,眼睛忽闪忽闪。 这是道别的问候。 ──────────────────────── 天空之行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焰最后这样说道。 就把这句话,当作我听到的,焰的最后一句话吧。幽,如此决定。 电力照明的光。古老悠久的石制大气闸内,克里斯玛斯正忙着收拾善后。 庞大的检查项目依照清单逐个消化。再入舱和减速发动机的功率提升均已完成。燃料注入完毕,阀门关闭,气闸内设置的上级主时钟和再入舱主时钟的时间校准也已完结。幽在驾驶舱内,最后逐一排查着放心不下的地方。 克里斯玛斯爬上梯子,身体探入驾驶舱,把装有活性炭与氢氧化锂的塑料制大滤芯推入空调装置的滑槽,再接上两根吸尘器软管。 为了不妨碍作业,幽爬到座位底下,仰面望着克里斯玛斯。她头上的伤口敷着大块纱布,缠着绷带。两根折断的手指上打着夹板和绷带,脸颊上还残留着用血画的胡须。 克里斯玛斯的血是能发挥血液功能的真血,但红色是人为着色。 克里斯玛斯察觉到视线,低头看向趴在座位底下的幽,咧嘴一笑。 幽心想,真的多亏了克里斯。 虽然幽能够思考,但实际的作业几乎只能靠克里斯玛斯帮忙。这部再入舱,还有减速发动机,全是克里斯玛斯亲手制作的。此外,克里斯玛斯对喷嘴周围的设计也有独到见解,制作发动机时两人没少吵架。幽说要这样,克里斯玛斯就靠能把黑板用粉笔抹得全白的气势进行反驳。大概是胧做过的发动机研究的记忆,在某些契机下涌现了出来吧。虽说克里斯玛斯写的文字和图形需要解读,但幽也从中获得了不少灵感。 突然,克里斯玛斯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焕发光彩。 克里斯玛斯上半身探出舱外,又很快缩回来。她双手举起卸下的驾驶舱门,展示给幽看。 舱门内侧,关闭后正好位于幽正上方的位置,红蜡笔的大字,满满地跃动着。 「会放晴的吧。」 刚才还在纳闷,她窸窸窣窣到底在干什么呢——幽,大幅舒展开胡须。 「最后再确认一遍,行吗?」 克里斯玛斯把舱门往下放,脸凑近坐在座位上的幽。 「之前有一次,给这附近的气闸减压,大集会的那些家伙一下子就冲过来了。你还记得吗?」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我猜,大概是有眼线在监视这附近气闸的动静。所以,这个气闸一开始减压,你就立刻返回船坞。」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回去后,按之前说明的步骤破坏船坞。练习过很多次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打开起爆装置的电源,然后按顺序剪断七根电线。这样一来,位于区域正中央的那颗关键石块就会引爆,整个船坞就会被周围石头的压力压垮。」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幽将视线移向驾驶舱前方的主时钟。 「还有五十八分钟。再过五十八分钟,我就要离开这个气闸了。到那时候,克里斯就不再是我的搭档了。还有点事情需要请你帮忙,在此之前拜托了。」 克里斯玛斯点点头。 「谢谢。多亏了克里斯。」 克里斯玛斯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又是一场败仗啊。获胜的不是我们。是百姓。」 幽从座位上跳起来,扑进了克里斯玛斯的怀里。 克里斯玛斯紧紧抱住了幽。幽用头蹭着克里斯玛斯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到头来,克里斯玛斯到底在说什么,幽也只是隐约明白个大概。要是能听懂她说的话,或许就能为她做更多的事了吧。 「JKPB-TV,Juliet,Kilo,Papa,Bravo,统一战线新都安解放军靶心海盗广播。期待各游击队更加英勇的奋战,本次广播到此结束。期待各位的奋战,本次广播到此结束。」 Juliet,Kilo,Papa,Bravo等为国际无线电通话拼写字母。该字母表为每个拉丁字母分配特定代码字,以避免跨语言语音传输时的混淆。 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我不会忘记克里斯的。那么,我走了。」 或许,隐隐约约地理解就好。 或许,语言这种东西,隐隐约约地理解就足够了。 因为克里斯,是搭档。 无论是在沉睡,还是分离时,从体温的变化到心跳的速度都互相知晓,脑中的电线与电线通过电波相连的、独一无二的搭档。 气闸减压结束,正下方的外墙打开了。 很狭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他抱着座椅,四只脚踩在踏板上。发光细菌灯的光摇曳着。能听到空调风扇转动的声音。 填满驾驶舱前方的仪表板的左端,有一只格外巨大的时钟。那是控制整个飞行的主时钟表盘。有自转针与磁石针共两根,环形针三根。只要这台时钟正常运转,就能自动触发预设的机动动作。 还有三秒。 幽最后又一次,将视线投向左右斜上方那扇异常厚实的窗户。窗户并不大,此刻透过窗户所能见到的,只不过是气闸墙壁平凡无奇的一角。但那堵墙,将成为幽所见到的,托尔克内部的最后景象。斜下方的窗户,幽一次都没看过。宇宙,反正之后会看到腻。 还有两秒。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要是有人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会吓一跳。是害怕还是高兴,他自己也搞不清。回头看向背后。紧急加装的坚固网架上放着魔法粉末的盒子。一起塞进去的还有装着「吹泡泡套装」的小包。他抬头望向舱门。 会放晴的吧。 一秒 伴随着起重机分离的冲击,离心重力消失了。 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从托尔克的气闸离开,朝着减速方向抛射出去。从气闸视角看去,舱体和发动机就像从外墙洞口猛然落入宇宙,很快便顺着与托尔克自转相反的方向漂流而去,消失不见。而从舱体和发动机的视角看去,长满了毛茸茸氧气霉菌枝杈的巨大石制圆筒,仿佛将舱体与发动机留在原地,而自己却在宇宙中急速翻滚远去。 驾驶舱内的幽,想要看向逐渐远去的托尔克。可是尽管从起重机分离后就一直盯着窗外,窗户却很快就变得一片漆黑。窗户太小,角度也很差。根本看不到渐渐远去的托尔克。他心想,自己在「再入游戏」里对乐撒了谎。明明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幽却有种被狠狠哄骗的感觉。 完全没有产生「终于出发了」的实感。 仅仅是窗外一片漆黑,没有重力而已。除此之外,与出发前相比感觉毫无变化。不知道是因为放松了,还是极度紧张的反作用。只有主时钟在稳步前进。距离转向还有一秒。 来了。 驾驶舱内掠过一阵振动,钻过一股横向G力。可以听见机体传来的喷射声。 G力:G-force。是加速度与减速度时承受的力的单位。 一秒 又一次振动、横向G力、喷射声。 仪表盘旁一整排的红色标记,全都啪嗒啪嗒倒下了去。倒下的标记下方,还排列着好几排。这些标记每个都代表着预设的全部喷射动作。如果喷射正常执行,标记就会啪嗒倒下。尚未执行或未正常结束的喷射标记则保持竖立。这些标记的材料是晾衣夹。 通过气体喷射控制姿态,机体朝向改变九十度,巨炮般的减速发动机喷嘴瞄准每秒5600米的轨道速度。 幽的目光在陀螺仪和主时钟之间来回切换。 距离大减速开始,还有五秒。 乐曾断言道:「这种事儿小菜一碟啦。」 而自己又将如何呢? 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自己接下来要前往地球仪」的感觉。 目标是遥远的地球仪。 一场高度6000公里,秒速5600米的天空之行。 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自己就要迎战第一个敌人。挑战5600这个恶魔般的数字。 主时钟的环形针咔哒一动,剧烈的减速开始了。 传来了足以让物体都重影的振动。 传来了仿佛空气凝成固体的冲击。 拼命忍耐。比起G力的痛苦,机体传来的轰鸣声更让人害怕。感觉机体就此解体也不足为奇。 还没好吗? 这样的大减速还要持续几秒。想看主时钟,但振动太剧烈,无法精确读数。身体被压在座椅上,感觉快要和座椅粘在一块融为一体了。如此强烈的G力从身体正前方袭来,让人难以相信机体还在前进。从某个绝对坐标来看,机体现在仍然朝着减速发动机喷嘴喷射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前进着。 冲击唐突地消失了。 振动也消失了。但唯独轰鸣声没有消失,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意识还在。但是,幽仍紧紧抓住座椅,一动不动。巨大的喷射标记啪嗒一声倒下。听到那声音,幽微微抬起头。 减速结束了。 燃烧完毕的减速发动机的抛弃程序启动。主时钟铃声响起,随之传来爆炸声。是分离用炸药的爆炸声。减速发动机和再入舱的连接部位被干净利落地破坏,舱体感受到从外面轻轻推了一小下似的摇晃。 仪表盘左侧,减速发动机形状的蓝色标记骨碌一转,翻成红色。 幽急切地查看三个方向的窗户。而这一次,看到了。被抛弃的发动机,那原本固定舱体的接合面朝向这边,正缓缓远去。 再入舱舍弃了巨大的发动机,化作漂浮于地球仪之蓝的、小小的褐色圆锥。 幽使劲蜷起身体,后脚勾住座椅圆环用力一蹬,松开安全带抽身。他贴到窗户上观察外面。 发动机已经离开相当远的距离了。 幽把脸贴在窗户上,四处张望,寻找托尔克的踪影,却一无所获。真遗憾。本想从外面眺望远去的托尔克,看来是没法实现了。 还有一件遗憾的事。 就是没能遵守约定。 ——如果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我会想出个办法。 因为空中漫步而酩酊大醉的那一天,幽与焰如此约定。然而—— 幽终究没能想出那个办法。 ——对不起。焰。 幽凝视着托尔克本应所在的宇宙之黑。那片吞噬了无数天行者理智的宇宙之黑,幽久久地凝视着那黑暗。 地球仪上,正值黑夜。 时而,乱云中星点闪烁的雷光,远远地明灭可见。 双子座月十九夜。 焰,漂浮在无人的螺旋阶梯的虚空中。 这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洞里没有观众的身影,周围也没有和尚们跳舞,黑暗深处也没有对战对手的气息。要说有什么的话,也只有漂浮在黑暗中的霉菌球里的虫子了。头顶上也没有吊灯的光芒。多尔衮战斗后的三天里,情况便是这样。因为恶灵会被沾满鲜血的潜泳员多尔衮吸引,聚集而来,所以禁止猫和机器人进入。通往螺旋阶梯的回廊全都设下结界,将无重力的虚空变为彻底不存在依附之物的空间,静待集结的恶灵散去。 然而,这些规矩和结界,焰一无所知。 焰在等待幽。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焰最后这样说道。 那家伙,会来吗?还是不会? 离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还有些时间。 焰将漂浮在黑暗中的身体微微纵向蜷起。脖子上缠着飞刃的圆环。周围的黑暗中,盾型刀刃仿佛撒落一地般漂荡着。它望着自己鼻尖前轻轻摇曳的尾巴尖。 脖子上除了飞刃的圆环,还挂着幽送的天行者怀表。用来计算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后那一小时的时长。毕竟空气时钟一天敲两次,是鸣响战斗开始的铜锣声,作为知晓时间的手段并不怎么管用。 那家伙,会来吗? 和幽潜泳战斗过后,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无法原谅的,是那一天那一刻,输给了幽的自己。 还有—— 我真正想对战的,是那个把我扔在一旁,丝毫不在意我,一心飞奔向地球仪的幽。 我想和那样的幽战斗。 我想,那样的幽,绝对比那场潜泳中交手过的那个幽强得多。 焰的脸在黑暗中露出笑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边嘴上逼迫他再来一次,一边却渴望与那个绝对不会理会这种无聊邀约的幽一战。可到头来,那样的幽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根本没法和他战斗。 我总在想那些事。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明明就算不原谅那一天那一刻输给幽的自己,也无济于事。我一直以来热切渴望、苦苦追寻的对手,也许只存在于「那一天那一刻」。而那时的自己,输给了那家伙。在十二秒内。 的确如此。我从以前开始就净想着些做不到的事。 比如,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又比如,想跟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并获胜。 我想,归根结底,我只对做不到的事感兴趣。 幽,或许也是如此。 那家伙说,他想活着到达地球仪。 我觉得我懂那种心情。我想,如果那与我「想跟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并获胜」的冲动类似,那我至少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感觉。 我想,我绝不是讨厌那家伙。 空气时钟的钟声响起,两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眼前翘起的尾巴毛,在倒计时的振动中哗啦啦地颤抖。 倒计时跌破一分钟的时候,焰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胸口深处,生出一团来历不明的疙瘩。有什么东西不断在那团疙瘩上堆积。每一秒都有东西堆积上去,那疙瘩一点一点变大。 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此刻的焰并没有太在意胸口深处的那团疙瘩。 因为时钟马上就要敲响了。 因为那家伙说不定会来。 不经意间,想起件怪事。 一直以来都忘了。在那个吃了长着奇怪红霉的老鼠而醉倒的日子,我,和那家伙立下了一个约定。或许是因为那之后很快就醉倒了,所以直到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 「虽然现在还没想出方法,但一定会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时钟敲响了。 就在这时,闹钟铃声响了。 幽稍微调换了一下主时钟的部分接线插头,把主时钟的铃声当闹钟来用。幽在毛毯里睁开眼。驾驶舱内冷透了,冷得让人连呼吸都痛苦。因为抱着铁枕裹着毛毯,想到要节约电池,便关掉了空调加热器。 失败了。 虽说预料到会稍微有点冷,但没想到会这么冷。 狭小驾驶舱的每处表面,都结了一层薄霜。 怎么办? 完全没考虑过防水问题。如果贸然打开加热器,霜化成水,可能会导致线路短路。 幽掀开毛毯,立刻被包裹全身的冷气冻得浑身发抖。他关掉响个不停的主时钟铃声,把插头重新接回原来的位置。稍作思考后,只留下必要的最低限度部分,切断其余所有电路的电源。幽脑中详细回想舱体内部结构的每一个细节,开始着手清除可能导致短路的线路结霜。爪子、毛毯、铁枕、容器内的工具。能用的都用上,一边忍受着寒冷,一边在狭窄的缝隙中爬来爬去,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完成了工作。 看着有危险的线路都处理了一遍。 这寒冷虽然难熬,但幽犹豫后,决定不重启加热器。反正,一旦开始再入地球仪,驾驶舱内的温度就会升高,迟早要面临短路的危险。不过,他还是想尽量减少危险。 看向主时钟。 自由活动的时间,还剩约一小时。 幽将这一小时的大部分,都花在了进一步的除霜上。对于短路危险不高的地方,他用铁枕按住,融化霜后再用毯子擦去。细小的地方,则改用前脚的体温代替铁枕。 一小时转瞬即逝。 幽把吸过水变沉的毛毯,硬塞进装工具箱的容器里。然后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固定好身体。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和乐一起玩「再入游戏」时的记忆之声。 ——舱体终于来到地球仪附近了。 ——历代的天行者中,还没有任何人能到达这种地方。 ——终于要来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传说中的再入回廊。 没错。 他凝视着背后,放在网架里的,魔法粉末的盒子。 乐,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我也要跟随乐的脚步。把魔法粉末装进再入舱,去往历代天行者都梦寐以求的再入回廊吧。 舱体微微晃动。轴心正做着进动。幽一边盯着陀螺仪,一边细致地操控着姿态控制系统的脚踏板,花时间慢慢安抚舱体的情绪。在此期间,舱体在地球仪的升天力牵引下,高度不断下降。随着高度降低,舱体速度逐渐增加。 太阳仪正吞没着虚空中所有的星光 太阳仪的光芒贯穿高层大气,碎成七彩,将地球仪壮阔的弧线勾勒成靛蓝色。 在那深处,栖息着龙。 那幅景象之中,幽的再入舱无比渺小。 小得可怜的再入舱,勇敢地向龙的住所,向青黑的高层大气降落。 舱体开始接触稀薄的空气。 这逐渐阻碍了舱体的自由下落。驾驶舱里漂浮的纸屑和棉絮,被地球仪的升天力捕获,缓缓移动起来。 那家伙,可能不会来了。 焰终于开始这么想的时候,距离空气时钟的钟声敲响已快过去一个小时。焰独自一人在螺旋阶梯的黑暗中,纵向蜷缩起身体漂浮着,用尾巴将怀表举到眼前。 还剩六分钟。 所谓梦想,就是如此自私之物啊——臭和尚是这么说的。 是啊,确实如此——焰心想。 我觉得,所谓梦想,就在于那东西活在什么样的故事里。 每个人从小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勇敢的猫打败可怕怪物的故事,也有丑陋的怪物爱上美丽母猫的故事。不光是虚构的故事,还有在战争中立功的士兵的故事,为穷人和病人奉献一生的和尚的故事,或是发现能治疗蜱热病的霉菌的药物猎人的故事。即便不是那么宏大的故事也没关系。像是邻居家某只猫特别英俊,或者自家爷爷是捕鼠高手,甚至是熟人遭遇盗贼导致全家被斩首之类的传闻。什么都可以。 我觉得,猫啊,没故事就活不下去。 猫啊,从小听着各种各样故事,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或憧憬,或惊讶,或嫉妒,或怜悯。渐渐地,猫自己也能编故事了,便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想,这就是梦想。 比如,我将来想成为这样的人。 比如,我将来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又比如,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种事不能做,或者做也没关系。 我想,如果没有这样的故事,猫连一步都无法前进。甚至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做不到。 每个人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是国王,而且故事的力量十分强大。这就是所谓的言灵。它能让人成为真正了不起的人,也能让人变得一无是处。猫啊,如果自己的故事有需要,为了让自己的故事如自己所愿圆满结束,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只是—— 自己的故事,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家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自己的故事」。 然而,各自的「自己的故事」会满溢出来。虽然也有不会溢出的家伙,但可以说,拥有强大故事的家伙,必然会让它满溢出来。总有一天,大家都会这么说—— 在我的故事里,你不该做那种事。 在我的故事里,大家本应为我做这些的事。 然后争吵开始了。不久战争开始了。最后葬礼开始了。 看过历史僧侣的壁画就能明白。猫从古至今,一直在做这种事。 要从那家伙生活着的梦想中,将那只猫拯救出来,恐怕,谁也做不到。我想那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而是一件「悲哀的事」。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能做到;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能去到 想必有很多事情,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变得无法做成;想必有很多地方,正因为有那样的家伙存在过才变得无法到达。 我的梦想溢出来了。 幽的梦想也溢出来了。 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焰眼前高高举起的怀表,响起了小小的钟声。 焰胸中不断膨胀、来历不明的疙瘩,随着那钟声裂开了。 ——死在哪里,你自己选。 我对那家伙,这么说道。 焰,领悟了。 那家伙,不会来这里。 被龙发现了。 热浪摆弄着舱体。 拖着长长的光尾,幽的再入舱穿透龙息向下坠落。 石英玻璃窗外喷涌出焰色的光芒。寂静早已被打破。周围的大气早已浓厚到足以敲打舱体发出声响。幽咬紧牙关忍受着恐惧。这是乐走过的路。他这样告诉自己。抬头望向天花板。「会放晴的吧」,这几个字。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震动愈发激烈。空气撞击舱体的声音越来越大。舱体随时可能破碎。声音。震动。会放晴的吧。魔法粉末。舱体燃烧。不断坠落。剧烈震动。 轰鸣中,幽清清楚楚听到了,主时钟「咔嗒」一声走动的声音。 幽解除了所有抛弃防护罩的安全装置。主时钟的一根指针指向了预定位置。艺术性的冲击。别说标记了,什么都看不见。舱体抛弃了耐热瓦护盾,只剩下驾驶舱内壳。坠落。主时钟走动。什么都没发生。幽的心脏因恐惧而停搏。 降落伞没打开。 之前听谁说过,语言里有言灵。是谁来着?和乐玩过的「再入游戏」成真了。早知道就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幽踢开应急降落伞开伞触发器。集装箱舱门爆炸的冲击。降落伞顺利打开了吗?幽想回头看看背后的观测窗,但驾驶舱内壳被不同于以往的震动包裹,像被弹开一样纵向旋转起来。也许是降落伞的打开方式有异常,幽如此思考,脚下的窗户里,遥远的高处,湛蓝的, 海——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会忘记约定的人。 在我心中的「自己的故事」里是这样的。 我倒是经常忘记,但那家伙不会。 焰像一支白色的箭冲进了展望台。踢散漂流物的漩涡,从菌丝的枝头跳到另一个菌丝的枝头,粘在展望台的窗户上。 窗外,是地球仪的夜。 焰拼命细看,竖起耳朵,磨快胡须的感官,动员全身各处的感觉,想感知幽理应发来的「某个信号」。 地球仪上是全然的夜。 焰思考着。 是什么? 幽想出了什么样信号? 那个一窗之隔的家伙,到底想出了什么? 焰把脸贴在冰冷的窗上,想离地球仪再近一点。无论怎么屏息凝视,无论怎么侧耳倾听,无论怎么磨快胡须,无论怎么动员感觉,焰还是没能找出幽的信号。尽管如此,就是无法放弃。 这时—— 那里,亮起了光。 地球仪的夜里,远方,光的薄膜翩然舞动。 稍不留神就会看漏的微弱光膜,历经漫长的时间,在氧气的翠绿与氮气的桃红中舞动,渐渐扩展,愈加明亮。 焰不知道,那光是托尔克轨道上绝难看到的异常现象。它也不知道,曾经天使们称那光为「欧若拉」,更不知道那光膜如花瓣般绽开的现象曾被称作「极光冕」。 ——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下你也明白了吧。 焰只是这么想着。 ——神明是存在的。这个宇宙,就是这样构成的。 焰久久凝望着光的薄膜。 凝望着幽所前往的,地球仪。 ──────────────────────── 尾声 幽说过,要藏在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克里斯玛斯就躲在瓦楞纸箱里。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其中的一半是一整面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来的窗户,墙面上霉菌的菌丝凶猛地繁盛壮大,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就在那样的展望台正中央,在一堆以时速约1厘米悠然旋转的漂流物中,有一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瓦楞纸箱。 箱子上写着「请收留我」。 克里斯玛斯,就在那个纸箱里。 穿着红色连体工作服,在狭窄局促的瓦楞纸箱里,她用上一整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背囊,垂着头,一动不动。 幽去了地球仪。 幽是否平安到达了地球仪,克里斯玛斯不知道。 不过,对幽来说,结果如何或许无关紧要。 幽一直非常想去地球仪。 克里斯玛斯觉得,幽一定是没有容身之所了。 她觉得在托尔克这里,根本没有幽可以待的地方。 克里斯玛斯有种感觉,幽也许是误打误撞诞生在了这托尔克。 幽去了地球仪。 说实话,克里斯玛斯为此有些寂寞。 因为又变得孤零零一个人了。 但是,克里斯玛斯知道。 一定,还会有下一个天行者出现。 或许会是个像幽一样让人等很久的家伙,但只要好好守护这个瓶子,一直待在这个瓦楞纸箱里,一定会有下一个人来找自己的。 一定是这样的。 幽去了地球仪。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克里斯玛斯努力不让自己忘记幽。她回忆起和幽一起玩耍,和幽一起制造火箭的事情,努力不忘记幽。 可是,克里斯玛斯的脑袋非常笨。 左臂的肌肉有时不听使唤,右脚的脚趾则完全不行了。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最近动作也变得迟钝,偶尔脑袋左侧的感觉会消失。脑袋左侧变得空荡荡的,突然就睡着了,醒来后检查体内时钟,才发现竟已过了半年,这样的情况也多了起来。 好想努力不忘记幽。 幽去了地球仪。 可是,克里斯玛斯已经无法清晰想起幽是一只怎样的猫了。记得是只黑猫。好像体型也不算太大。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托尔克的雾与暗笼罩了。 即便如此,关于幽,至今仍然有一件事,克里斯玛斯记得非常清楚,胜过一切。 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了。但克里斯玛斯记得,幽曾说过,「如果活着到达地球仪,我会发信号」。 克里斯玛斯心想。 虽然自己已经不太能清楚地回忆起幽了,但幽说不定还记得自己。说不定还记得发信号的事,说不定哪天就会来通知自己。 说,我就在这里哦。 于是克里斯玛斯就躲在瓦楞纸箱里。 展望台,是位于托尔克中心柱顶部的巨大球形房间。其中的一半是一整面被蜂巢状框架分割开来的窗户,墙面上霉菌的菌丝凶猛地繁盛壮大,以空气中细微尘埃为核心成长的霉球不计其数地漂浮其间,发光细菌的群落随处可见,在展望台的夜里点亮着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 就在那样的展望台正中央,在一堆以时速约1厘米悠然旋转的漂流物中,有一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瓦楞纸箱。 箱子上写着「请收留我」。 不过,最近发生了件怪事。 时不时,纸箱会转个方向。 写有「请收留我」的瓦楞纸箱,带把手孔的那面,会静静地,仰望着展望台窗户的方向。 纸箱把手孔注视的前方,蓝色的地球仪,与白色的乱云交织,填满了展望台的每一寸半球形窗户。 ──────────────────────── 后记 每一次每一次,后记都让我痛苦不已。 已经没什么可写的了。 伤脑筋。伤脑筋啊。后记这种东西基本上是彻头彻尾画蛇添足的玩意儿,有没有根本无所谓。当然,蛇足也有蛇足的艺术,但从内容上讲,它依然是「多余的补充」。更何况,写后记时的作者大都处于错乱状态(尤其是我),往往会变得「不设防地全力推出界外」。例如,嗯,像是作品中的登场人物跑出来和作者对谈之类的。 不,这没关系哟。对谈是可以的哟。 或许有人觉得,登场人物的对谈,会不会和这部作品的调性相冲突。但人生本就是一场大逃杀,基本上什么都是可以的啦。 只是,我认为那种做法确实是「挥棒过猛」。想读登场人物对谈的人,毕竟是「已经深深迷上这部作品的人」吧。当然,其中肯定也有些人不是如此,在他们看来,这种内容难免招来冷眼。这简直就是那种典型的「尴尬后记」。 话虽如此。那是不是写点作者近况之类的,无关痛痒的东西就行了呢?仔细想想,情况也是一样的呀。除非身边发生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否则如果不是「深深迷上这部作品的人」,那真是一丁点儿也不想知道作者近况呢。对于没迷上的人来说,这完全就是蛇足。从一开始就毫无信息价值。只不过不是「挥棒过猛」,所以就算挥空了棒也不那么丢人罢了。 唔。 这么一想,登场人物的对谈,反倒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呢。也许用力挥棒才是男子汉的生存之道吧。按理来说,那些「深深迷上这部作品的人」才是「可能会买下一本书的顾客」,只要服务好这些人就行了,没迷上的家伙就别管了,这也不失为一种思路吧。 好嘞。总算跟正文内容扯上一点点关系了。 无论是登场人物的对谈还是别的什么,一旦做出用力挥棒这种「尖锐」的事情,就会有人称赞,另一方面也一定会有人贬低或指责。 在我真正的真正的内心的实话部分,我觉得,冯·布劳恩也好,奥本海默也罢,恐怕都是抱着什么「老子天下第一!」的念头,造出V2火箭和原子弹的吧。假设之后马上又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争,为了研究不得不再次重复同样的事,他们嘴上不管怎么说,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做同样的事吧。 等到气象卫星、通信卫星上了天,核能开始提供能源,之前那些义正言辞指责的人也乐呵呵了。可是,这些根本不是他们想做之事的本质,只不过是从他们用力挥出的棒下衍生出的技术,偶然间歪打正着有了好结果,对别人有所帮助罢了。他们的真心话大概还是「无论别人说啥,老子都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把这些都综合起来,也没法简单地说这是好是坏。 为了那个目的,什么都做得出。直到死都不会放弃。 我认为,所谓「极限的梦想」,就是如此强烈,且业障深重的东西。 这次的工作也承蒙各方关照。我又到处添麻烦了,不过托大家的福总算是努力完成了。非常感谢。 接下来,会写什么呢? 如果是《E.G.F.》(可能性很大),那就是毁灭的季节。如果是《秘密企划一号》(实际上按顺序来说可能性也很大),因为是秘密企划,所以暂且保密。如果是托尔克故事的续集(这种东西真的会有吗),那么下一部就是《天使战争(暂定)》。我想应该是比幽·三十七所处时代稍晚,四十号左右的天行者的故事。 又或者,就此不再出下一本书了(这种可能性一直都有。好可怕)。 总之,为了能再出点东西,我只能一个劲儿地努力了。 译注 一、关于空间站轨道的说明: 若按照圆轨道速度5600 m/s计算,则轨道高度应为6340 km,而非6000 km。若按照椭圆轨道速度5600 m/s计算,则形成近地点高度约5367 km、远地点高度6000 km的椭圆轨道。因此,椭圆轨道的解释较为合理。 1.轨道周期约3小时40分。「这是每隔数小时便会降临一次的、展望台的黎明」此处的数小时实为约4小时。 2.假设卫星位于赤道上空,则地面可观测的纬度范围在57.1°~59.0°之间变化。需要注意地磁极并非位于南北极,极光区大致位于65°~75°,弱极光大致区位于45°~60°。卫星的可观测范围覆盖了弱极光区和极光区的南缘,所以有很大概率可以观测到极光现象。对应「焰不知道,那光是托尔克轨道上绝难看到的异常现象。」 二、关于再入地球大气层的转移轨道的说明: 在远地点6000 km、轨道速度5600 m/s时执行减速确实是最优选择。这时,需要Δv≈900 m/s。考虑到文中减速过程仅持续了数十秒,因此宇航员需要承受好几倍重力加速度。 该转移轨道的半周期(到达地球大气层前所需时间)约1小时16分钟。因此「幽将这一小时的大部分,都花在了进一步的除霜上。」的描述也是正确的。 在转移轨道的近地点,其末端速度可达9000 m/s,再入飞行器的表面温度预计为2000~3000 °C。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