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 作者:小西雅晖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2023「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赏No.1! 幻视的失智侦探╳疗心祖孙情╳致敬古典推理 推理总在幻视后,是骚灵现象还是发病?或是清醒时刻的绝世推理? 「你突然从面前消失了,原来那个你是幻觉。还有比这更令人悲伤的吗?」 热爱悬疑小说的孙女与罹患路易氏体失智症(DLB)的爷爷,日常之谜、密室杀人、数字推论、人间蒸发和最后的目击者,缘起于现实,终结于虚幻的五大谜团。 第一卷 ──────────────────────── 繁中版独家作者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失智侦探in台湾 我曾听一位熟悉海外事物的朋友提过,台湾的大众交通工具上有所谓的「博爱座」。这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汇。在日本,这类座位被称为「优先座」,但「博爱座」这个词似乎更温暖。 我听说当台湾的年轻人看到距离博爱座很远的老人家站在那里,会主动过去招呼他们,并体贴地牵着他们的手将他们带到博爱座。 书中的名侦探年事已高,而且罹患名为「路易氏体失智症」(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DLB)的疾病。但我相信尊重高龄者的台湾读者们,一定会喜欢这位名侦探。 日常之谜、密室杀人、消失的人或是骚灵现象——这位失智症名侦探,将迎面挑战充满趣味的不可能犯罪之谜。 究竟他会如何施展推理身手呢?希望大家能彻底享受这部作品。 我从日本向台湾的读者们致上博爱之意。 二○二三年三月 ——小西雅晖 ──────────────────────── 第一章 绯色的脑细胞 1 今天早上,枫的爷爷说有一头蓝色老虎走进家里。 「不知道它是怎么打开门的,真厉害。」 比起有老虎进到书房这件事,更别说这头老虎还有一身蓝色皮毛,爷爷反倒是对它竟然能打开玄关大门更惊讶。 「幸好没有被咬到。」枫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她内心是有些失望的,因为难得爷爷醒着,结果又是谈这种话题。枫每周都会过来探望一次,但是爷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醒着的时候,总是在谈幻视的话题。 所以枫在回家前,爷爷一直在讲这些事,两人始终没能正常交谈。即使如此,枫还是乖乖听爷爷谈那头蓝色老虎,并不时点头附和。因为她觉得在老家,也就是在爷爷家度过的时光是无价的。 「接着那老虎啊……」爷爷模仿老虎前脚交叉的走路方式。 「它离开时露出了非常幸福的笑容呢。」 「老虎笑了?」 唉唉……又来了,枫在心里苦笑。明明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幻视,自己干么听得这么认真呢? 是的,即使枫一开始假装很认真在听,但因为爷爷实在太会说故事,令她总是不自觉地被带入爷爷所描述的奇幻世界。 今天的枫甚至有种错觉,书架上某本书的插图里,真的跳出一头蓝色老虎。 爷爷的眼皮缓缓闭上,大概是因为把话说完就心满意足了。爷爷日复一日都坐在书房里的电动躺椅上,为了配合他瘦长的体型,枫当初选了一张大一点的椅子,坐起来比想像的更舒适。只是爷爷几乎都不愿离开这张躺椅,这点倒是始料未及。 一把拐杖立着靠在躺椅旁的茶几边,爷爷走动时不能没有它。然而,建议爷爷使用拐杖的居服员告诉枫,爷爷上洗手间时会使用拐杖,但要从书架上挑书时,他就嫌麻烦所以不用,居服员叹气地说真担心爷爷会摔倒。 (原来爷爷现在仍然喜欢看书啊,但书中的内容恐怕就……) 多半都没看进去吧,这个念头令她心酸。 满满都是书的书房,飘散着陈旧的墨水香。这种独特气味,让枫想起她喜欢的神保町旧书店街。 窗外的扶疏树影,不知不觉地在爷爷睡着的脸庞上投下了迷彩图案。高挺的鼻梁和眼角的皱纹,七十一岁的爷爷不知为何脸上几乎没什么老人斑,在他洁净的脸上,树影画出了复杂的阴影。 爷爷的下巴和脸颊都比以前瘦削不少,反而使他的五官更深邃。一头发量丰厚的长发,中分自宽阔的额头,其中七成都是白发,和剩下的黑发形成了渐层,营造出有如古罗马硬币上皇帝般的立体感。即使不是以孙女偏爱的角度来看,枫认为爷爷仍是仪表堂堂。 (他以前一定很有异性缘吧。) 枫将滑下的毛毯,轻轻拉高至爷爷细瘦的颈部。收拾完房间,小心避开书架上的书本,四处喷洒了带有香皂味的消毒喷雾剂后,差不多也到了理疗师来做复健治疗的时间。 喷洒消毒喷雾不仅是为了保持屋内清洁。爷爷经常会看到像是蚊子或小虫的幻觉,碰到那样情况,消毒喷雾也能即时替代杀虫剂。 (那我走了,爷爷。) (我会再来的。) 书房门旁摆着一面已故奶奶留下来的镜台。岁月带给镜台的变化,与其说是老化,毋宁更像是进化。镜台上的木纹在经年累月的过程中,彷佛化了一层色彩复杂的妆,散发出别具一格、富有深度的味道。 枫从镜台的抽屉里拿出梳子,整理好头发,看着镜子挤出表情。 (笑脸。) 以前书房的门是道厚重的栎木门,后来为了爷爷可能必须倚赖轮椅生活时,改建成滑轨式拉门。枫轻轻拉上门,离开了碑文谷的爷爷家。 2 回家路上,枫在摇晃的东横线列车上将目光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庞。刚刚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已经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天空已是一片暮色,像是抹了淡淡的口红。时值初秋,已看不到积雨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形状的云朵散布空中。 枫蓦然想起和爷爷之间的一段回忆。二十三年前,枫当时四岁。她趴在盘腿坐在檐廊的爷爷膝上,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这时,爷爷将他睿智且清明的目光转向自己。 「枫,你看那边的云彩,你觉得每一朵云看起来像什么。试着用它们来编一个故事吧。」 现在回想起来,形式就是落语的三题故事(注释※)。或许那就是爷爷独特的品味教育吧,想借此帮助枫扩展她的想像力。 三题故事:由三个不相关、随机的词汇,串连成一个首尾完整的故事。 枫立刻回答:「那片云是小小爷爷,另外一片云是扁扁爷爷。还有喔,我想想,最大的那片云,是一个比爷爷还要胖的胖胖爷爷。」 爷爷嘴里感叹说,这样编不出故事啊,脸上却笑盈盈。令人吃惊的是,爷爷旋即替编不出故事的枫,即兴创作了一个名为「三个爷爷」的童话故事。 枫不记得全部细节,但她记得其中一段,贪吃的「胖胖爷爷」以为感冒药是糖,于是吃遍全世界的感冒药,并遭到众人讪笑,最后却成为全世界最长寿的人。 或许爷爷是为了教育嫌药苦不爱吃药的枫吧。因为爷爷说故事的方式实在有趣,枫还是拍手叫好,十分开心。 「来,枫,你看看天空。」 枫望向天空,只剩下最大的那片云,也就是「胖胖爷爷」。「小小爷爷」和「扁扁爷爷」都已经不见了,正是所谓的烟消云散。 这不就跟故事中胖胖爷爷最长寿的结局一样吗?惊呆的枫,不断来回看着爷爷和天空中的「胖胖爷爷」。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当时应该有偷偷确认云的情况,才编出那个故事。如果「小小爷爷」或「扁扁爷爷」直到最后都在,那么故事发展一定大不同。 「爷爷,再说一个故事嘛,不说的话我就……」 年幼的枫一抬头,扯住了爷爷喉头黑痣上的毛,想不到一扯就拔下来了,枫还记得她觉得此事异常好笑,当时大笑不止。 (枫心想,搞不好爷爷智慧的塞子就是当时被我拔掉的。) 就是在半年前,爷爷的状况开始不对劲。一起散步时,他的步幅明显缩小。 「爷爷,看来你比外表还胖呢,脚步已经跟不上喽。」 爷爷显得有点困惑,自嘲说是年纪大了。最初枫也以为爷爷是因为体重过重,或是年纪大了——不,她只是想让自己这样相信而已。 从那时开始,情况开始急速恶化。爷爷喝着最爱的咖啡时,握着杯子的手会颤抖。每次去看他,他总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茫然地前后晃动。他总是弯腰驼背,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异常缓慢。 不,还有更糟糕的事。枫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那天的震撼。 深夜,手机铃声响起。她揉着惺忪睡眼接起电话,对方听起来是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为何语带犹豫:「那个……我是救护人员。」 接着,他以抱歉的语气吞吞吐吐继续说道:「请问是枫小姐吗?啊,果然是吗?是这样的,我是因为看到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人有您的名字,所以才打这通电话。其实是您爷爷打了一一九报案。那个,呃……」 「怎么了吗?」 「他说,枫浑身是血倒在这里。」 在我们常去的诊所,医生怀疑爷爷患了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PD),但无法确定,因此建议他去大一点的医院就诊。 在大学医院里,爷爷接受了包括电脑断层(CT)在内的详细检查。结果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在爷爷沉睡的椅子旁,平静地告诉我们。 「是路易氏体失智症。」 那么聪明的爷爷,才刚过七十岁就罹患失智症。枫很难立刻接受这个事实。但从自己在网路上以及从医院取得的资料,枫发现爷爷所有的症状都吻合。 日本的失智症病患人数已超过四百五十万人,而枫这才知道原来失智症还分很多种类。所谓的失智症大致可分为三大类。 最常见的是占病患数约七十%的「阿兹海默型失智症」(Alzheimer’s disease,AD),据说是由一种名为「β类淀粉蛋白」(amyloid beta)的蛋白质在大脑沉积所引起。大多数人一听到失智症,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类型。次多的是由脑梗塞或脑中风后遗症引起的「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约占失智症病患总数的二十%。 这两种失智症病患经常会出现重复说相同的话、记忆障碍、时间和地点感觉模糊等等视觉失认症状——或者是容易迷失方向,在外面徘徊。 爷爷被诊断为「路易氏体失智症」,占病患总数约十%。这种失智症英文名为「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简称「DLB」。这个病名是在一九九五年确立的,相对于人类漫长的疾病历史,这算是比较新近发现的疾病。 近年来,这种失智症作为「第三大失智症」而受到关注,在医疗现场和治疗试验领域,正在加速进行对其病理型态的研究。 据说DLB病患的大脑和脑干中,都会发现像小小的煎蛋一般深红色的结构物——路易氏体(Lewy-Bodies)。这些「小小的煎蛋」正是引起手足颤抖、行走障碍等帕金森氏症状,大声说梦话的快速眼动睡眠行为失调症(也称为REM睡眠行为障碍),以及白天昏昏欲睡的嗜睡状态,无法把握距离感的空间认知功能障碍的原因。 然而,DLB最大的特征,同时也是它最特殊的症状,无疑是「幻视」。病患看到的幻视可能是黑白的,也可能是彩色的,但共通之处是他们都能看到极为真实、非常清晰的幻觉。 例如早上一睁眼,房间里站着十个面无表情的人默默凝视着你;或者餐桌上盘踞一条大蛇;有时则是一个绑着辫子的女孩,一整天都跟在自己身后。 简单说,非现实的幻视并不罕见。一只双脚直立行走的猪走过眼前,在盘子上优雅起舞的精灵。而爷爷看到的,则是那只蓝色的老虎。 奇妙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幻视并不伴随幻听。幻视中出现的生物只是视觉上的幻影,它们并不会跟病患说话。 然而在人体五种感官里,人类从外界接收的信息,视觉占据了整整90%。换句话说,对大多数DLB病患而言,那些「会动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最能符合病患心境的成语或许是「百闻不如一见」吧。毕竟,眼前的「那些东西」如此清晰可见。 因此无论周围的人如何否定它们的存在,要让病患相信那些东西不存在或不在那里都是极为困难的。 即使如此,当周围不断提醒他们「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不可能的」或是「拜托不要闹了」时,病患有时会大发脾气。这就是照护DLB病患非常困难的主要原因。 枫看到一本照护病患的指导手册上写着这样的建议。 「当病患诉说他们的幻视,譬如说『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昆虫』或『好可怕』时,不要否定他们的感受,也不要推开他们说『那是你病了,不要来烦我』,可以轻轻拍拍手说『看,它已经不在了。现在没事了』,试着温柔地安慰他们。转移话题也是有效的方法。」 枫心想,大概就是这样吧。而且她极力希望避免和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爷爷发生争执。因此,枫一直避免深入谈论爷爷的病情,并且一直坚持不在爷爷面前否定他所描述的幻视。 毕竟,让病患意识到自己患有失智症几乎不可能,即使能做到,也过于残忍。 但枫也有些别的想法。枫在自己的认知和行为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像是原本可以整除的数字,不知为何却出现了除不尽的部分。 这和觉得爷爷不应该得失智症,或逃避现实般地认为他不可能就这样失去智力——或者说得极端点,那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和这种违和感似乎又不太一样。 (对,就是哪里怪怪的。) 但这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枫现在无法具体说明。 3 从弘明寺车站坐公车回家大约十五分钟。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时,枫发现她订的书已经送到了。 这是酷爱推理小说的文学评论家,濑户川猛资(注释※)的评论集。 濑户川猛资: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日本推理文学评论家、影评家和编辑。常用笔名宅和宏、藤崎诚。 版权页上写着「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初版第一刷发行」。如果枫没记错的话,不久后濑户川就在五十岁时英年早逝了。这本书等于是濑户川的遗作。 枫自小受到爷爷的薰陶,完全是个推理小说的狂热爱好者,光是读小说已经无法满足她,于是她开始读起了爷爷书架上的濑户川评论集。结果,与其说她感到惊讶,不如说她整个呆掉了。 濑户川以其独特视角论述各个作品的魅力,论点无懈可击。但他的专栏有时——不,几乎比原著更为有趣。 例如,在一个名为「名作巡礼」的系列专栏中,他把本格派推理小说的三巨头——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等人的代表作纷纷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批评它们是否真是旷世杰作,而他的评论甚至比原著更具逻辑性和推理性,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不知濑户川自己是否有意识到,他对这些作家满满的爱透过字里行间流露出来,每次读他的评论都让人感到一阵暖意。他是让枫爱上了海外古典推理小说的「神」。 (就是濑户川猛资。) 光是在心中轻念他的名,都会令枫的心雀跃不已。在一九七○年前后,年轻时的濑户川曾是传奇性的大学社团,知名推理小说作家与评论家辈出的「早稻田推理俱乐部」核心人物。 据说,西早稻田曾有一家名为「蒙榭丽」的咖啡店,「早稻田推理俱乐部」学生们每天都在店里口沫横飞、高谈阔论着推理小说,而总是位于圈子中心的,正是有着一对粗眉和五官分明的濑户川的笑脸。爷爷也曾是「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主要成员之一。 本格派推理小说和咖啡很搭。在红底上用迷幻的白字写着「蒙榭丽咖啡专卖店」的直立招牌,就像是要将所有非「推理小说专家」的客人拒于门外。也像是深不见底,浮着神秘的细沫,浓郁且苦涩的咖啡。 瓷砖铺就的黄色外墙,让人联想到卡斯顿·勒胡(Gaston Leroux)的《黄色房间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 1908)。从二楼小剧场传来剧团成员的脚步声,彷佛是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的《奇怪的脚步声》,也像是江户川乱步的〈屋顶里的散步者〉。 如今蒙榭丽已不在,只能任由想像力无限发挥。但那家曾经以濑户川和爷爷为说书人的咖啡店,是否曾散发着如同漫画界的常盘庄(注释※),或是水浒传中的梁山泊那样的热情与光芒呢? 常盘庄: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八二年间,位于日本东京都丰岛区南长崎三丁目的木造公寓,该公寓以曾居住过手冢治虫等多位知名漫画家而闻名。 (真想听听他们两个谈本格派推理小说啊……) 由于店已不复存在,令枫的幻想更形膨胀。可惜蒙榭丽已经不在了,但是——书仍然存在。 喜欢的书,还是想把它们放在手边。尤其是爷爷家的书,都用半透明的玻璃纸书套妥善保存,没有一页有摺痕,所以想借阅时总会有些顾忌。也因为如此,让枫决定一次购足濑户川的所有评论集。 (太好了,简直像新书一样,连书腰都还在。) 枫看着书的状态,心情很好。说老实话,她原本想要收齐全新版本。但是这本遗作已经绝版了,所以她不得已只好在专卖二手书的网路书店购买。有了这本,她终于集齐了濑户川所有的著作。 (像我这样二十七岁的女生就完成这项壮举,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枫自然地泛起微笑,直接站着翻阅起书页。就在这时,四张小纸片有如银杏叶般,从书中飘落到地毯上。 (咦,这是什么呢?) 枫小心翼翼捡起四张纸,将它们排列在桌上。然后她盯着这几张大小不一的长方形纸片陷入了沉思。 (作为书签,似乎有点太多了。) (但是……) (作为便笺,又有点太重。) 四张纸是杂志和报纸的剪报文章,每一篇都是在报导濑户川先生去世的消息。 4 时隔三天,枫利用假日再次造访目黑区的碑文谷。碑文谷八幡宫是供奉当地镇守神的神社,爷爷的房子在靠近神社的住宅区内,静静地矗立在角落,是一栋逐渐凋零的小型两层木造住宅。 樱花和八角金盘从聊备一格的庭院伸出了围墙外,门柱的木质门牌上,墨迹鲜明地写着爷爷的姓氏。那是枫所熟悉的爷爷的字迹。有道是门牌就代表房子的门面。房子外观之所以别具风格,如今仍保持着威严的气质,也许是多亏了门牌上的优美字体也说不定。 但是一走进门,这种风情就突然不见了。通往玄关的小径上,过去曾铺设着圆石,彷佛一路指引着人往玄关前进,但自爷爷罹患失智症后,那里已改成了枯燥无味的水泥小径。 打开暂时还未翻新的玄关门,枫立刻就闻到一股像香皂的杀菌剂气味。是护理员来了吗?枫本来想这么问,旋即打住。因为在玄关并未看到护理员的鞋子。可能是家访的长照护理员结束了清洁及洗衣工作,才刚刚离开。 走廊两侧的墙上,各处都安装了仍然簇新的安全扶手。爷爷脚步不稳,要在家里走动,必须依赖这些扶手。购买这些长照用品,若要申请补助金,尽管各县市之间存在差异,但往往都需要繁琐的手续与大量时间。因此最终就会像爷爷一样,不得不大部分都自费,这就是现实情况。 枫走进了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不经意看到还略带光泽的顶梁柱,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横线,那是爷爷记录小时候的母亲,还有枫这个唯一孙子的身高纪录。虽然写在横线旁边的身高数字和日期文字几乎快消失了,但依然可以看出爷爷的书法功底。 看到安全扶手破坏了那些文字时,枫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痛。环顾窗边,她注意到有几件白色T恤晾在室内。 (糟糕,可能是护理员疏忽了。) 如果家中有DLB病患,最好不要在室内晾衣物。因为他们可能会把晾晒的衣物误认成人。特别是白色T恤,DLB病患往往会在那「白色画布」上看到强烈的幻视。基于相同原因,最好也不要让病患看到人物画像或是家庭照片,枫得知后,就赶紧将放在桌上的相框收进了柜子深处。 正当枫匆忙从衣架上取下T恤时,背后传来爷爷相对稳定的声音。 「抱歉啊,那是香苗晾的。是不是还没洗干净啊?」 爷爷出现在起居室,手持咖啡杯,慢慢坐到床沿。二楼的卧室已经变成储藏室,所以爷爷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有床的这间起居室和最深处的书房。但今天看他的步伐,比上次来的时候状况要好很多。 DLB的主要特征就是,不同的日子里,身体状况也会有很大的波动。 「是啊,我只是在把皱褶拉平。」枫口气敷衍,同时放弃把T恤收起来。 「原来是妈妈来了啊,我还以为是护理员。」 「她好像还有工作要做,所以赶着回去了。可惜你没碰到她。」 枫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至少今天她要提出那个疑问时,母亲没有真的在场。毕竟最近很少看到爷爷的身体状况这么好,今天果然是个好机会。 「香苗泡的咖啡即使冷了也很好喝。」 爷爷微笑着慢慢移动屁股,重新坐好。然后抬起他微微颤抖的手,啜了一口咖啡,接着开口说道。 「今天看来应该不会把咖啡洒出来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我今天状况相当不错呢,所以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我的直觉对不对?」 爷爷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直视着枫的脸。 「你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我(ぼく)说,对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枫有点想哭,因为那个是只有爷爷才会用的第一人称。那双明亮的、温柔的黑眼睛,彷佛还没生病的爷爷又回来了。不知是否因为他现在不是处于嗜睡状态,因此发音也很清晰。 回想起来,过去半年她因为太担心爷爷的身体状况,所以几乎没有进行过真正严肃的对话。果然现在是唯一能确认的时候。 枫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是的,其实呢——我有些事情想问问爷爷。」 「什么事?」 「爷爷我问你——」 枫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 「爷爷我问你……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吗?你知道你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幻觉吗?你自己是不是有自觉?」 不行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但是,你因为不想让我担心。」 忍不住泪水了,明明决定绝对不哭的。 「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才装作没有自觉的样子吗?」 爷爷泛起柔和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回床边的餐桌上。 「对,就像枫你说的那样。我确实是一个患有路易氏体失智症的病人。」 果然直觉是对的。爷爷的黑眼珠和其中的虹膜就像玻璃工艺般细致,无比深邃,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没错,那当中蕴藏着与过去并无二致的智力光芒。而这也正是枫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那份违和感的真相。 在这两天里,枫对DLB做了更多详细调查,因而了解到许多事情。在同样患有DLB的人中,因为路易氏体出现的部位不同,记忆力和空间认知功能的衰退程度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有些病患会一直害怕幻视,而有些病患似乎很快就适应了。不同的病患,会呈现不同程度的症状,可说是千差万别。在多种药物,如多巴胺药物的平衡作用达到最佳时,据说在许多病例中,幻视会像雾散了一般消失不见。 事实上,根据身体状况,有时病患甚至不会让人感觉到智力衰退。最让枫感到惊讶的是,很多病患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看到的画面不是现实,而是病症造成的事实。 当中有些人每天早晨醒来都期待出现幻视,然后以画它们的素描为乐,这些人非常积极正面。 科学对DLB的认识尚不全面,因此容易产生误解。在医疗现场,也不乏那些仅凭病患强烈的幻视体验,就草率判定为「失智症恶化」的医生。 DLB的发病并不一定意味着智力衰退。当枫知道这个事实时,她感觉那个奇怪的违和感就像「雾散了一般」消失了。 爷爷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说这和帕金森氏症的症状有关。 「我早就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与所谓的正常人相差甚远。比如,当我偶然看到那边的书架墙壁时,整片墙上有如鬼斧神工般镌刻着细腻雕工。但是当我碰触它时,却完全感受不到雕刻的触感,墙面非常光滑。那么,我应该相信视觉还是触觉呢?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晚上就能在书架的整面墙上完成精致雕刻根本不可能。此外,世上没有人有动机悄悄潜入老人的房间,在他的书架上雕刻。这样一想,我还是应该相信触觉。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我的视觉是不可靠的。」 枫不发一语地听着爷爷的表白。 「至于发生这种病变的原因为何,电脑坏了不能用,我本来想用手机搜索,但你也知道我的手指不灵活。还有,自从我打一一九报案说我『看到了枫的尸体』,香苗就没收了我的手机,所以我根本无从搜索。」 爷爷顽皮地噘起了他好看的嘴唇。 「于是我求助于护理员,请她叫了护理出租车,然后去图书馆研究。确实,跟着文字走,眼睛很容易疲劳,也容易困。但是经过一整天的调查,我确信自己患了什么病。对了,你知道『灰色脑细胞』这个词吧。」爷爷带着自嘲的微笑,引用了比利时著名侦探赫丘勒·白罗(注释※)(Hercule Poirot)的口头禅。 赫丘勒·白罗:由阿嘉莎·克莉丝蒂创造的比利时侦探。与珍·玛波并列为阿嘉莎·克莉丝蒂最有名且长寿的角色之一。 「那么我的情况是,浓烈的橘红路易氏体在我的大脑表面散布开来,所以我是『绯色脑细胞』的拥有者呢。」 枫接着问:「为什么你要让我一遍遍地听幻视的话题呢?」 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啊——」 爷爷稍稍支吾了一下。 「每当我谈论幻视的话题时,枫的表情就会一直变个不停,你会给我惊讶的表情,也会给我笑容。最重要的是,你会出声回应我。这样我就可以确信枫是真实存在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在爷爷身边啊。」 「或许我这样说你比较容易明白。我以前曾对你说过,我的来日可能不多了,所以今后我的,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终活』吧。其实我不喜欢这个词,虽然常听到,我觉得它太不体贴了,当时我坦白对你说了自己对身后事的处理方式。当时我甚至自以为身体状况很好,觉得正是告诉你的最佳时机。我们谈了大约一个小时,奇怪的是,你一直没有说话,而且脸上也没有表情。」 爷爷这时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 「然后你突然就从我面前消失了,原来那个枫其实是幻视。」 也许是因为咖啡烘焙过熟的缘故,爷爷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还有比这个更悲惨而令人心碎的事吗?自那以后,我下定决心,除非枫主动提起,我都不再谈论生病的事。就算被当作是无法进行正常对话的失智症老人,也是莫可奈何的。」 (爷爷。) 枫在心中再次轻喊一声。 (爷爷。) 枫一直以为爷爷是没有能力跟他的独生孙女谈他的身后事该如何处理。不是的,爷爷他是故意不说的。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察觉到他的痛苦呢? 幻视是真实可见,而且经常发生。有时会伴随各种意识障碍,包括记忆障碍。 由于帕金森氏症的症状,病患的动作会非常迟钝。然而,爷爷的智力并无任何衰退的迹象。 5 这应该是附近教会的幼儿园放学时间吧。前方传来了小孩子们唱童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走音的歌声,反而更显可爱。爷爷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秋天黄昏来得早。但此刻到傍晚,感觉时间还很多。 「其实我有个东西想给爷爷看看。」 枫从自己的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一本濑户川的评论集。 如果爷爷像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睡觉,枫打算把新洗好的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在旁边慢慢看完书再回家。 但是,如果是现在的爷爷,或许…… 爷爷从他的睡袍口袋里拿出了一副无边框老花眼镜,戴在高挺的鼻梁上,然后把书稍稍拿远,深深地感叹一声。 「这不是濑户川学长的遗作吗?干么特地买,我当初送给你过的啊。」 (被你如此珍爱的幸福的书,我收受不起啊。) 枫在心里偷笑。 「我记得这本书已经绝版了,难得你还买得到。」 「现在有二手书专门的网路书店,即使是罕见的书也容易买到。不瞒你说,在这本书里,夹了这样的东西。」 枫打开书,然后再次拿出四张讣闻放在桌上。 「活跃于推理小说及电影评论界 濑户川先生逝世」 「濑户川先生离开了 令人惋惜的才华」 「多层次评判的时代 濑户川先生留下了什么」 「濑户川先生谈论推理小说和电影的幸福相遇」 「嗯,那时我都看过了。」 爷爷只是匆匆一瞥这些标题,有些寂寞地说道。 「还有其他两家报社应该也都发了新闻。当然我也都保存在剪贴簿上了。」 「是这样啊。」枫再次对爷爷的记忆力感到惊叹。 尽管爷爷因病失去了最近的记忆,但对于以前的事情,他的大脑似乎能够灵活地打开记忆的抽屉。 「话说回来,爷爷,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一个常常出现却又难以解释的『日常之谜』,也就是所谓的推理小说的主题。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在书里夹了这四张讣闻剪报?」 确实如此,爷爷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这四张纸当书签似乎有点多。但如果是便笺的话,讣闻就让人感觉有些沉重了,不是吗?」 「就像哈利·凯莫曼(Harry Kemelman)一样。」 爷爷取下眼镜,说出一位推理小说作家的名字。 凯莫曼的代表作《九英里的步行》(The Nine Mile Walk)是一部著名推理小说,起点就是一句简单的话,「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在雨天呢?」故事从酒馆邻座酒客的对话开始,经过凯莫曼精密的逻辑分析,解开了前一天发生的命案真相。 这时,爷爷忽然说:「枫,给我一支菸吧。」 或许是因为七五调(注释※)的韵律,让那句话带着某种咒语般的回响。枫从书房的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菸草盒。 七五调:一种定型诗格律,应用于和歌与日文诗之中。 这是法国的菸草,名为高乐斯(Gauloises)。虽然不算特别昂贵的菸草,但也不是随处可买到的玩意儿。枫在神保町的旧书店街闲逛时,她经常会到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某家小杂货店去买这牌子的菸草。 「枫,帮我点火吧。对,这样就行了,因为我的手会抖。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吞烟。」 爷爷谈菸草时,不说「吸」,而是说「吞」。这是昔日菸草和酒一样被视为理所当然嗜好品的时代所残留的影响。 打从年轻时开始,爷爷每周只抽几支菸,最近也很少抽。正因为如此,枫想让他享受这份小小的乐趣。爷爷吞了一口烟后,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枫不讨厌高乐斯的味道,但她担心它的气味会吸附在晾干的T恤上,因此打开了窗。 爷爷慢慢地吐出一缕紫色的烟,口齿清晰地说:「那么……」 彷佛智慧被菸草点燃了一般,他接着问:「枫你可以从这些素材中,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枫的心脏怦怦直跳。爷爷从年轻时,就善用「故事」来说明他的假设。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以前的爷爷。 「这是我想到的故事。」 枫努力装作平静,讲述她费尽脑力想出的假设。 「故事一,将讣闻夹入书中的是那本书原来的所有人。他,也可能是她,想与濑户川的其他书迷分享他的去世带给自己的虚无感,因此将讣闻夹入了书中。」 枫偷看了爷爷的表情,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假设感到满意。在爷爷面前讲故事一直让她感到紧张。但是…… (但是,她很开心。) 「那么,第二个故事……」回过神来的枫继续说道:「将讣闻夹入书中的是二手书店的工作人员,他或者她是濑户川的书迷。数十年来第一次,他们收到了濑户川绝版书的订单。当他或她知道有人在寻找这本书时,为了像我这样的陌生同好而感到高兴,所以将讣闻夹入了书中,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智力激荡的亢奋令她口渴。 「爷爷觉得如何?我想到的故事只有这两个。」 爷爷回答:「嗯,不算太糟糕。它们都有一个大致合理的情节,并且没有牵强附会。但是,它们都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 「是吗?」枫咬住嘴唇。 「听好了,先说第一个故事的矛盾处。濑户川学长的书迷是否会卖掉拥有讣闻的这本书呢?而且这本书还是濑户川学长的遗作。如果是一个有正常感觉的人,他会将这些剪报与书籍一同珍藏。」 枫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对爱书的书迷来说,这样的行为的确很难理解。」 「第二个故事比第一个好,但矛盾还是存在。如果书店的工作人员是出于好意将讣闻夹进去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写一些字来表示慰问呢?如果他们有这么多功夫来夹这些剪报,为什么不写一些类似『非常高兴能找到同好,因此为表悼念之意,将濑户川先生逝世的报导送给您』的话?为什么他们不肯花这点小心思呢?」 爷爷直截了当地说:「简而言之,这两个故事情节有根本性的破绽。这个故事可能还存在着其他故事X。」 「那么,」枫沙哑地问说:「爷爷你能编出那个故事X吗?」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只剩一小截的高乐斯香菸,吐出最后一口烟。他的眼睛缓慢地逐渐眯起来。 枫担心爷爷会睡着,但这只是杞人忧天。爷爷睁开眼睛说:「现在,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可惜啊,这本书原来的主人,那名男子已经去世了。」 「什么?」 「因为你看啊,他就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是幻视。但这个幻视,却建立在明确的逻辑基础上…… 枫直觉地感觉到。 「故事X的剧情是这样的。这名男子生前,他将最喜爱的濑户川猛资的讣闻剪报夹在一本他所珍爱的书中,以表达哀悼之情。然而他去世后,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整理遗物时将这本书和其他书一起卖给了旧书店。」 (这就是真相啊。) 这个答案让人无法不信服。这是一个毫无矛盾的完美「故事」。 但是,枫仍然坚持不懈地问说:「你怎么知道原来的所有者是男人呢?也有可能是女人啊。」 不可能,爷爷干脆地回答道。 「不可能是女人。当配偶去世时,女人能够压抑悲伤,冷静行动。男人就完全不行了。实际上,我自己也是这样。」 爷爷垂下了眼睛。 「当妻子去世时,我什么都做不了。」 枫的脑中瞬间闪过一张模糊的奶奶的脸。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接着爷爷凝视着紫色的烟雾,突然开始兴奋地说起话。 「啊哈哈,现在他在那里,在蒙榭丽的桌席,本书原来的所有者正在和他崇拜的濑户川猛资交谈。今晚他们似乎打算大聊推理小说,一直聊到尽兴为止。」 枫屏住了呼吸,又出现了另一个幻视。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幻视到底是什么呢?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杉木墙透着咖啡的香气,现在又有一股新的神秘气息吹进来了。在吧台那里,闲闲没事干的老板正在和学生们认真下棋。哦,怎么了,打工的小伙子突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一瞬间,爷爷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唉,慌张也没有用的啦。这次轮到昆恩和克莉丝蒂上场。哦哦,不知何时卡尔也加入了谈天说地。这是一个本格派推理小说三巨头齐聚的茶会。嗯,昆恩是双人合作的作家,所以应该叫做四天王。克莉丝蒂到厨房借了茶壶,开始冲泡德文郡传统的红茶。濑户川学长他们也乐坏了。卡尔毕竟是卡尔,无视他人,只是认真凝视着茶壶,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毒杀技巧。哈哈,大伙看起来都好开心啊。」 (什么啦。) (这是在搞什么啦,爷爷。) 爷爷无意识的温柔,追求着故事的幸福结局,是这一切的原因吗? 枫又泛泪了,但这次却是伴随着轻笑的温暖泪水。 (爷爷现在看到的光景,毫无疑问是事实。) 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她就是有种感觉。 就在此时,香菸落在了装着水的菸灰缸中,发出嗞的一声。窗口吹进一阵温柔秋风,挂在室内的T恤在风中摆动。 爷爷向T恤鞠了好几个躬。 「谢谢谢谢,这次是敬老会吗?感谢大家特地前来。」 就在高乐斯香菸的火焰熄灭的同时,爷爷又回到了那个恍惚的人。 ──────────────────────── 第二章 居酒屋的密室 1 公立小学的教师,虽然是公务员,但不能保证准时回家。枫在教职员室为小考打分数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枫手上继续进行着单纯的作业,思维却突然飞到那个奇妙的幻视记忆里。能够看到名为真相的「画面」的能力,究竟是源于怎样的思考过程呢? 难道说……枫停下了手中的红笔。爷爷或许意识到,透过杰出的智力与积累的知识,能够在自觉下看到以逻辑分析出的结论为基础的幻觉。并且,香菸产生的烟雾缭绕更模糊了现实的光景,或许也帮助爷爷更容易看到他所说的「画面」。 (当然这只是假设……啊,不对,是故事。) 枫低头苦笑,避免被周围的老师发现。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常说「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从懂事时,爷爷就已经是小学校长了。爷爷在学校里被称为「擦窗户老师」,是校内最受欢迎的老师。 除了入学和毕业典礼以外,枫从来没看过爷爷穿西装。他总是穿着卷起袖子的白衬衫,在走廊擦窗户,帮校园的花草浇水,或是全神贯注地清洁厕所马桶。 虽然袖子下的手臂看起来很细,但是二头肌隆起,透露出他可能有运动习惯或武术背景。但爷爷不属于所谓的体育型老师。 每当和小朋友擦身而过,爷爷总能先喊出他们的名字,问说「现在在读哪本书?」爷爷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令人惊讶,但更让枫惊讶的是,爷爷都知道小朋友们正在读的书的大部分内容,并热烈地谈论这些「故事」所散发的魅力。 毕业典礼的时候,爷爷会将一本书和证书一起交给学生。书种从纯文学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或漫画等等,不一而足,会根据每个学生的个性而有所不同。不仅是书,爷爷甚至还会把恐怖游戏的游戏片交给学生。 对爷爷来说,游戏也是形塑人格过程中重要的「故事」。他相信,有时孩子们需要听一些让他们睡不着觉的恐怖故事或奇妙故事,而这些故事可以激发他们的感性和创造力。爷爷果然没看走眼,据说那名小朋友后来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连续创作出了多款畅销游戏。 在枫的毕业典礼上,爷爷的「校长致辞」也是相当突破传统。当时爷爷突然从口袋中拿出一本书,很戏剧性地朗诵起其中一段。 「现在很少听到这个词了。」以足以媲美歌剧演员的男中音展开的「校长朗读剧」,让孩子们和家长们都大吃一惊。 「就算提到了也是以轻浮的口吻。使用现在已经过时了的这个词时,一定都要稍微冷嘲热讽一下,不然就逊掉了。大家知道是哪个词吗?那就是……」 爷爷在台上停了一拍,环视枫等一群学生,用他的男中音紧接着说。 「『冒险』这个词。」 接下来爷爷大概有一分钟都没说话。等到礼堂里阵阵嘈杂声变小之后,他才恢复了平时的愉快口吻。 「这是出自推理小说作家杰克·芬利(Jack Finney)的《袭击玛丽女王号》(Assault on a Queen)这部作品的一句著名台词。这个词看似陈旧其实新鲜,令每个人内心雀跃,那就是『冒险』这两个字。啊,现在是不是有人在想这两个字怎么写?那表示你们还需要多加油。」 礼堂中响起了窃笑声,等笑声平息后,爷爷表情严肃地说道:「各位毕业生,并没有无限的未来在等着你们。」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切都是有限的,结局总会到来。青春这项武器,很快就会生锈。如果你想要拥有理想的未来,请勇往直前,努力冒险。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枫来说的「冒险」,就是跟她所崇拜的爷爷一样成为小学老师。 (没错,我不会忘记的。) 在毕业典礼上爷爷送给枫的书是罗伯特·F·杨(Robert F. Young)所着,以《蒲公英女孩》(The Dandelion Girl)为题的短篇小说集。《蒲公英女孩》就像它的书名一样,描述一个拥有蒲公英发色的女孩跨越时空的一段悲伤爱情,是一部动人的古典科幻小说。 至今枫还记得开头的著名台词,「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枫完全可以倒背如流。枫的发色像她妈妈香苗,浅栗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和蒲公英女孩很相似。也许爷爷送她那本书当礼物,是希望独生孙女能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吧。 (对不起,爷爷。我完全不会谈恋爱啊……) 如果说《蒲公英女孩》有给枫带来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让她喜欢上了花吧。正当她苦笑时,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枫老师,你在傻笑什么呀?」 枫回神后一看,同期的男老师岩田,他正拿着小盘子站在那里。 「原来是闻到了我带来的点心的香味啊。」 枫赶紧否认,并慌张地重新握紧红笔。 尽管已经是秋天,岩田仍穿着破旧的短袖衬衫。猜想他是希望一年当中,哪怕只是多一秒钟也好,让大家多看看他的二头肌。 「今天我试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不知对枫老师来说会不会有点甜。」 「哇,太好了。我不客气喽。」 尽管岩田身材粗壮,但他的兴趣却是烹饪和制作甜点。蛋糕入口即化,立刻在舌尖上融化。虽然觉得有点甜,但对疲惫的身体来说,这种味道还是令人愉快的。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味道。 「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岩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不好意思地大把抓了抓他自然鬈的头发,才又回到他位于对面的座位。他蓬松的头发就像刚做完美容院的烫发一样,颇为可爱。 枫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可能有些好感。岩田绝对是个好人。然而,枫却难以承受他直爽又天真活泼的个性。也许是因为枫比较内向,凡事总是想很多,所以对于那种能受到大家欢迎的开朗性格感到有些自卑吧。 回想起来,枫总是容易受到女性朋友们的批评。 〈枫,你长得那么可爱,拜托不要再用那些艰深的词句了,说些轻松一点的话题。这样才能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 有些人虽然不直说,话中却是满满的恶意。 〈说真的,现在都可以用手机看书了,还特意拿纸本书,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炫耀,非常矫情。〉 还有些人会暗暗嘲笑她不善穿着色彩明亮的服装。 〈为什么枫总是穿黑色系的衣服呢?有人说「既然发色那么亮丽,衣服也应该搭配一下」。不过,我个人觉得那是枫的自由啦。〉 面对那些批评,枫无法回嘴。她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实在过于老成。这种自卑感在恋爱方面也成了绊脚石。也许是书看太多、对印刷字上瘾产生的弊端。 不过更深入探究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使得她不仅在恋爱方面,甚至在和一般成年人之间的交往上也显得退缩。也许是遗传自爷爷,枫唯独面对孩子们才能够侃侃而谈。 「枫老师,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 岩田从对面的座位上朝她搭话。 「我刚才在想事情……你刚才说啥?」 「你怎么这样说话。」 岩田嘟起了嘴。 「这么可怕的事,你不会要我说两遍吧。」 「可怕的事……」 「对啊,你还记得我们一年前去的那家居酒屋吗?位于碑文谷北边的『春乃』居酒屋。」 「当然记得啊。」 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家高级居酒屋原本就是爷爷时常光临的店家,而枫之所以选择那家店,是因为她不太想跟岩田两人单独喝酒。还记得那次岩田醉倒趴在桌上,枫就和早就在店内的爷爷两人在吧台座位悠哉地喝着酒。 就是那间「春乃」,岩田神情严肃地说道:「昨天晚上,在春乃发生凶杀案了!」 在爷爷钟爱的居酒屋里,竟然发生命案?而且据岩田所说,他的高中学弟当时正好在现场。 「我刚刚接到学弟电话,现在要去和那家伙喝一杯。如果枫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去怎么样?」 「啊?但如果我去的话,会不会很唐突?」 「那倒是没问题。记得吗?我高中时可是打过棒球的。」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总之就算毕业多年,棒球队的学弟们还是会听学长的话。所以就算我临时带着枫老师你过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家伙自己的问题比较大。他真的是个怪胎。」 2 在这家看起来像小木屋的义大利酒吧,枫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她看着北欧风格的松木内墙,不禁想起了蒙榭丽咖啡店。 小巧的店内只有一个吧台和两张桌子,靠里面的那张桌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喝红酒。靠外面的桌上放着一个写着「已订位」的牌子,应该就是这个座位没错。 在那个角落里,一个与自然卷岩田截然相反的人物,头发笔直且发量丰厚,独自一人读着文库本。甚至连性别都难以辨认,但由于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钮扣在右侧,所以应该是男性吧。 他的发型该怎么形容呢?是类似女性留到下巴长度的鲍伯头吧。沿着线条锐利的下巴,发梢剪得非常整齐。前额低垂的浏海,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枫注意到他的手指纤细修长。 枫鼓起勇气主动搭话,尽管她不擅长,但毕竟她比对方年长。 「请问您是岩田先生的学弟吗?」 「是的。」那个长发男子回答时,连看都没看枫的眼睛。 接着他用修长的无名指按了一下手机萤幕,看了一眼后说道:「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分二十五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那之前把这本书读完。」 四分多钟就这么过去了,枫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个长发男子翻书页的声音。奇妙的是,她并没有被忽视而生气。或许是因为男子翻书的方式,带着一种不伤书页的细腻吧。 墙上的报时猫头鹰,宣告现在已经八点了。长发男子马上将额头上的长发一下撩起。枫不由心想,这是在哪个戏剧的场景中吗?啊,不过这男孩,鼻子很挺。 「很高兴认识你,请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叫四季,日本四季分明的四季。」 「四季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自己也只须说名字就可以了吧。 「木字旁加上风,不久就是美丽枫红季节的『枫』,我叫做枫。」 四季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你是在写诗吗?」 「啊?」 「我说啊,我知道我的自我介绍可能让你被我影响。但是平常人在说明自己的名字时,会说什么美丽枫红吗?这表示你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嘛,不怕别人拿枫红来对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枫勉强挂起微笑,但笑容明显僵硬。这人是有病吗?算了,看在他的睫毛很长,就不跟他吵了。而且凭良心说,我也没信心能吵得赢他。明明对孩子们说话时,一向是口才无碍的。 「话说岩田学长怎么还没到?他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怎么可以迟到呢。」 「是啊。不过他说过他工作满多的。」 服务生过来了。 长发男子,不,四季很老练地说:「还有一个人要来,点餐的时候再……不,先来两杯生啤酒吧,你可以喝吧?毕竟你刚刚让我听到那么诡异的诗。」 「什……」 这是什么说法啊? 但枫最后还是低下头,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中满是懊恼。 「好的,喝一点应该没问题。」 「请给我一份卡布里沙拉,还有生火腿拼盘,其他的等另一位到了再一起点,麻烦你了。」 「那个,抱歉。」 「怎么了?」 枫再次努力挤出笑容,终于试着说出口。 「点餐的时候,希望能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四季低声笑了笑,依然没有看着枫。 「你自己没注意吗?从刚才你就一直在看邻座的卡布里沙拉,看了两次,不,三次。」 天啊,不会吧。枫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啊呀呀,干么脸红呢?被你一直盯着看的番茄、莫札瑞拉奶酪和罗勒,可是更害羞呢。」 「那生火腿拼盘呢?」 「那是我想吃的,怎么了吗?」 「没事。」 正当枫意识到自己的脸又变得更红时,四季指着从枫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以油画为基调的细长封面的书。 「是『不可能的犯罪大师』狄克森·卡尔啊,挺有格调的嘛。」 (哦,原来还是可以聊天的嘛。) 「对,是《四个凶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已经快读到结尾了,还满不错的。」 「什么?」四季看起来是真心感到惊讶。 「你不是故意把书露出口袋当作一种时尚吗?原来你真的在读那本书啊。现在还有人读卡尔的早期作品吗?不好意思,我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像你外表这么符合当今时尚的人,读这种书?啊对不起,我是在称赞你。」 「等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啤酒来了。」 「等岩田老师来了再喝吧,你不要岔题。」 咦?我是不是有点亢奋啊?我居然能和刚认识的男生讲这么多话。 「读卡尔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卡尔有什么不对,只是……」 四季搔了搔高挺的鼻子。 「翻译的古典派推理小说,我真佩服你能读得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要列出所有原因,可能需要整晚的时间,但我简单说一下。首先,故事舞台设定太过时。按常理,谁会在荒凉的孤岛上盖一栋有很多房间的豪宅呢?比起被连续杀人犯杀死,我觉得饿死更可怕。 其次,角色设定过于刻板且陈旧。在嫌疑人中有一名退役军人,但他的绰号仍然是『上校』,而且他的妻子还是一名年龄可以当他女儿的金发美女,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妻子谋害。 再者,翻译实在太老派。当老人出现时,总是用类似『老朽可是活过了两次大战啊』这样的语气说话,明明是发生在伦敦的故事,舞台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冈山还是广岛。 还有一点,这也是翻译作品的宿命——登场人物的名字实在太难记。要掌握『福特斯库一家』所有家族成员的全名实在是一项至为艰钜的任务。当『伊姆霍特普之女,蕾妮森普』出现时,完全无法记住。怎么说呢,我觉得姓名过于繁琐,反而突显出故事的虚假感。与其给人物取个复杂的姓氏,不如只用名字,或是绰号,甚至可以更简单,像是『奶奶』或『哥哥』这样的人称代名词。 总之,所谓翻译的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说,就像在一个已经够假的容器中又加了好几层假假的东西,我都称之为,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 (天啊,他真的有点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的确,过去的海外推理小说在舞台设定和角色塑造上的陈腐是无法否认的。尤其是卡尔的文笔,濑户川猛资也曾提及这个问题。但即使如此,濑户川和枫一样,都特别偏爱卡尔之类作家的作品。 好的作品让人有如用手指轻抚过木制高级家具般愉悦。而且,旧的翻译作品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也可以看作是反映那个时代的一面镜子。本想正面反驳他的,但为了避免争执,还是忍耐一下吧。不如把问题丢给对方。 「那么,你……四季同学是吧?你喜欢读哪类推理小说呢?」 「推理小说我只看日本作家的作品。」四季断然说道。 「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这样成立那么多奖项,为新人打开推理小说的大门。如果舞台设定或角色设定不够好,在这个阶段就会被淘汰。所以整体水平自然跟着提高,也不会有因为译者而毁了原作这样的悲剧发生。至于类型的多样性,简直是百花齐放。现在的日本可以说是独冠全球的推理小说大国吧。」 「那单纯只是四季同学你的个人喜好,或者说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唉,我都已经提出了证据,请不要把它归为个人喜好可以吗?」 (哇,这个人还真爱辩啊,为了辩论而辩论的那种。) 枫不由得耸了耸肩。 「看,就是这个。」 「咦?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你耸肩了,对吧?一般日本女性在困惑时是不会耸肩的。你是法国南部度假胜地的有闲夫人吗?因为老在读克莉丝蒂的作品,自然而然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动作。我都把这种现象称作,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病。」 (这个绝对是他刚刚编出来的!) 正当枫忍不住要大声反驳时,岩田走进来插话说:「不要吵了!」 「枫老师,你看吧,这家伙是怪胎中的怪胎,对不对?」 枫深吸一口气。冷静,保持笑容。 「没关系,我自己也是个怪胎。不过岩田老师,不好意思,能让我跟你学弟说句话吗?」 面对刚认识的人,尤其是男性,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像这样正面抗辩过了。枫鼓起勇气,看向四季。 「福特斯库家族是出自《黑麦满口袋》(A Pocket Full Of Rye)。伊姆霍特普的女儿蕾妮森普则是出现在《死亡终有时》(远流出版,Death Comes as the End)里的角色。这表示你自己也在看克莉丝蒂的作品吧?」 「我说小枫啊——」从点了葡萄酒开始,岩田对枫的称呼就变了,但枫决定忽略这点。 「四季这人有趣的是,他在打棒球时,不知为何就会想当裁判、教练,甚至是啦啦队员。因为这样,最终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剧团演员……让人很难理解吧。」 剧团演员……但枫却感觉似乎有点懂。 「而且四季还有一个奇怪的人生观。你说那个什么来着?」 四季脸上浮现有如孩子般的笑容。 「枫老师,我觉得啊,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心头一惊。这种既视感……不,应该说是四季感吧。虽然令人恼火,却又在心中找到了共鸣。 「有一位日本著名演员在去世前曾说过,『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我是这样解释这句话的,『世间所有的事都是故事,而且都有一个快乐的结局』。所以我认为,在自己的人生中,无论多么肤浅,都应该尽可能投身于众多快乐结局的故事中。」 四季又将长发从额头上拨开。但这次,枫却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和不悦。 当番茄肉酱面上桌时,岩田搓着手高兴地说道:「这是这家店我最推荐的一道菜。看到这个,就会忍不住想说《妙厨老爹》的故事,你们不觉得吗?我可是搜集了全套漫画呢。」 当枫笑着说「全套?」时,四季也同时小声在笑。 在享用了美味的米兰风炸猪排之后,刚好在需要重整心情的时候,餐后的卡布奇诺端了上来。还好酒量不佳的岩田没喝到烂醉。 四季说:「现在可以谈谈命案的事了吗?」 那起据说发生在市内高级居酒屋的命案。原本这种事都会被大肆报导,不过正巧碰到日本足球代表队在比赛,所以在一般纸媒也只是做了普通报导,网路新闻则是几乎没有报导。 「之所以没有引起骚动,可能因为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吧?」 四季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脸凑近了枫和岩田。 「可能也是因为警方不知为何还没发布详细新闻的关系吧?」 邻桌的情侣已经离开,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即使如此,四季还是稍微降低音量,避免让厨房里的店员听到。 「这绝对是一起凶杀案,而且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谈这件事。因为……我的朋友被卷入了这起案件。」 岩田接着他的话说:「没错,枫老师。」 一旦喝了卡布奇诺,岩田对枫的称呼又回到了枫老师。这种人就是只要不喝酒就不敢追求女生。这种笨拙的地方,枫老实说也并不讨厌,但是…… 「四季打电话找我商量时,你正好就在我面前。我就想起你也是推理小说迷,所以我就邀请了枫老师一起参加。」 四季将制图软体制作的居酒屋简图,发送到两人的手机上。 (插图001)见附图 「首先,请看这个。这是『春乃』的平面图。和这家店一样,只有两张桌子,其他还有几个常客爱坐的吧台座位,是一家小巧的居酒屋。」 枫看着平面图说道:「嗯,我去过几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穿过碑文谷北边的目黑路,再走几分钟就到「春乃」,是一家旧民宅风格的餐厅。虽然叫做高级居酒屋,却不是那种让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档餐厅。一名打扮轻松,穿着牛仔裤的开朗老板娘独自打理这家店,店内的气氛和收费都十分亲民。 尽管价格不高,但店里的小菜和招牌炖菜都很有名气,会让人想起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的老板娘,她的笑容,以及那身干净雪白的围裙。 「店面大小刚好,而且地方酿酒的种类也很丰富。」岩田补充说。 枫心想,(你还好意思摆出一副内行人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来不及喝到日本酒就醉倒了。)但她只是想想没说出口,转而问四季。 「那么,从A到M都是指客人吗?」 「是的。左侧,也就是西侧的一号桌有四个人,由A到D共两男两女组成,他们看来是下班后过来的。东侧的二号桌坐了由E到H四个男的,其中包括我和我们的剧团成员。我记得吧台位置都坐满了男性客人。总之当时店内非常热闹,已经客满。由于老板娘是独自打理这家店,所以她一定很忙。说到这里没问题吧。」 枫和岩田同时点头。 「好的,坐在二号桌的F,也就是我。背后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日本足球代表队的比赛,绝大部分客人都边看球赛边喝酒。也就是说,这时并不会有太多人点菜,老板娘也可以稍微喘一口气。」 枫听完说有道理。 「虽然这是一家居酒屋,但当时的状态比较接近所谓的运动酒吧。」 「没错。老实说我对足球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我受够了时不时便会响起一阵日本队加油声。球员根本就听不到好吗?有几次我反骨心态发作,会趁着一片混乱时偷喊沙乌地阿拉伯加油!」 「话不是这么说啊。」岩田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球迷的声援即使不在球场上也一定能够传达给球员,会成为球队的力量。」 「是喔,那么在居酒屋里吃鲑鱼肚的客人,他们的加油声可以传到国立竞技场吗?如果真像你说的,日本早就连霸世界杯冠军了。」 「你这小子……」岩田脸色都变了。 「这是前棒球队队员该说的话吗?既然你在从事表演艺术,就必须要能够对不同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以后你可能必须扮演,即使无法前往国立竞技场,但还是想要给日本队加油的球迷角色,那和你刚才说的完全矛盾不是吗?」 岩田说得义正辞严,顿时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出乎意料的是,四季马上站了起来,深深鞠躬道歉。 「可能是因为案子牵连到我的剧团伙伴,让我有些情绪失控。学长,这摊我请客,拜托原谅我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怎么可能让学弟请客呢。」 岩田看起来有些慌张,抓了抓自己的一头鬈毛说:「我也说得太过火了,这次就原谅你。坐吧。」 枫从没参加过社团活动,看到这两人的互动,不免有些羡慕。 「有些离题了。接下来,话说我是在后来看体育新闻时才确认时间的。」 四季接着说:「下半场刚开始的前十分钟,比数还是三比三。接下来,日本队发动一连串猛烈攻势,连续踢出三次强力射门。包括在多名防守球员面前勇敢打出的中距离射门,从角落直接射门,以及从角球得到的自由球。可惜,这些射门不是被守门员密不透风地挡下,或是球打中门柱,都没能够得分。比赛气氛越来越紧张,整间居酒屋的客人全体起立。」 「没错,那十分钟大家都拼命加油。你当然也站起来了吧?」 「不,我一个人继续坐在那里吃坚果。」 「那就不能算是全体起立了。」 「『日本队凶猛三连发!时钟指针不到十点,没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那段实况转播我至今都还记得。猛攻结束,敌队终于拿到控球权,时间刚好是晚上十点整,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这时店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名和我同年纪的剧团成员,他是『春乃』的常客,我们暂且称他为H。他去洗手间,约三分钟后回到座位上。故事接下来是关键时刻,请仔细听好。」 四季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等、等一下,四季。可以让我录音吗?」 枫在得到同意后,开始用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录音。 这一定会需要爷爷的帮助,她直觉地这么认为。 「可以了吗?那么……」 四季的表情完全成了一名戏剧演员,开始讲述「重现剧」。 「……从洗手间回到座位的H点起了香菸。」 坐在他对面的我,也就是F,对他说:「洗手间空着吗?」 H回答:「啊,请便,是空的。」 F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他经过女厕走到最里面的男厕,但不知为何门打不开。定睛一看,把手的锁是从里面锁上的,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F瞥了一眼脚边,突然惊呼出声。 「啊!」 为什么F,也就是我,会情不自禁地惊叫呢?因为从洗手间的门下流出了明显是血的液体。 F对着厕所里喊:「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于是F站到洗手台上,从上面往洗手间里瞧去。 就在那时,他注意到一个光头纹身瘦瘦的中年男子,双耳穿了耳环,坐倒在马桶上,身体前倾。他背上插着一把像刀子的东西,血从伤口涌出,流到门外,地上全都是血。穿着缎面夹克,背部渗血的中年男子一动也不动。 这时我,也就是F,已经确定—— 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且就在刚才,在这个地方被杀的……卡! 枫捂住了嘴,沉默不语。她万万没想到四季竟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还有……岩田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交叉着双臂,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岩田问说:「然后呢?当然是报警了吧?」 「是的。首先,我尽量不让这件事闹大,悄悄地穿过柜台后面,走到厨房。老板娘正悠闲地将一手撑在调理台上支着脸,在纸上写着香料鸡肉料理之类的新菜单……但她一看到我异样的神情,便停下了手中的油性笔,撕掉了那张纸。或许是被我慌张的态度吓到,写错了字吧。接着,在我的催促下,她报了警。但当时她已完全茫然失措,一向坚强的老板娘,那会儿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打完电话后,便双腿发软当场蹲坐下来。」 「真让人心疼。」枫说。 她知道老板娘工作辛劳、品性善良,所以特别能体会当时那情景。 「来了三辆警车,暂时封锁了现场,警方立即找在场人员问话。我认为这里也是重点,请不要听漏了。」 枫和岩田再次聚精会神地倾听。 「便衣警察问道,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您有没有看到有人去上洗手间呢?」 一号桌可以看到通往洗手间动线的客人们的证词。 男客C:「嗯,大概到晚上九点半左右,大家都去过洗手间好几次,但之后我就不记得了。在日本连续三次猛攻群情振奋不久后,我记得大约晚上十点,终于有隔壁桌的人去了洗手间。」 这个「隔壁桌的人」自然是指H。 女客D:「我也没看到。当时电视上正在播球赛,如果有人去洗手间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 吧台的客人们也纷纷做出类似的证词。 「九点半以后到十点左右,没有人去上洗手间。」 「是啊。说实话,当时我们根本无暇他顾。店里每个人都待在座位上。」 「毕竟比分是三比三,那是一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激战啊。」 二号桌客人们的证词也一样。 也就是说,除了在晚上十点过后发现尸体的F,也就是我。最后一个去男洗手间的人,就是在那之前去上洗手间的H。更重要的问题是……」 在那瞬间,四季似乎忘记了演员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恍若痛苦的情感。 「H坚持行使缄默权拒绝作证,因此被警方带走了……卡!」 (四季的朋友竟然被警方带走了……) 枫故意打破再次笼罩现场的短暂沉默。 「被害人的身份查出来了吗?从你的描述来看,他似乎不是客人之一。」 「不,恐怕是还没有查出来。老板娘表示她从没见过那个人,我也听到便衣警察说他身上没有驾照,也没有其他证件。」 「作为凶器的那个类似刀子的东西,是谁带来的?」 「啊,那个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四季说。 「这也是我从鉴识人员那里听来的,遭杀害的男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个装蝴蝶刀的皮套。」 岩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是凶手抢走了他腰间的蝴蝶刀,然后捅死他。」 「看来是这样。」 「那么结论不是显而易见吗?虽然对四季不好意思,但是H是否因为某种原因在冲动之下杀了人呢?只要有三分钟就足够犯案。而且他还保持缄默,光这点就让他显得非常可疑。照一般想法,他绝对不会是个正经的人。」 「可是学长,H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在戏剧圈,这可是个致命缺点。」 「致命缺点?」 没错,四季直视岩田的眼睛肯定地说道。 「在戏剧圈,当一个大好人是不行的。H完全没有即使踩着别人也要抢到角色的上进心。但是呢,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跟各位保证,他的个性真的很好。他不是那种会杀人的人。他是个认真、善良和正义感强烈的好男人。在这一点上,他可能和学长有点像。」 岩田一边表示「快别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高兴,开心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真的是那么好的男人吗?」 「不,我指的是前面那部分。『只有』个性好这一点。」 「喂!」 「对不起。」 「这次就算了。」 「要是H真的是凶手,当我想去洗手间时,他绝对会阻止我,对吧?」 「确实是这样。那么为什么H保持沉默呢?不,比起那个……」 岩田又把手放在自然鬈的头发上。 「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 「包括那一点在内,一切都很离奇不是吗?」 四季说:「让我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可能发生的事件和重点。」 「首先,在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十点整——H去男厕解决生理需求。大约三分钟后,他回到座位,这时我问他男厕是否空着,他回答我『啊,请便,是空的』。接着我立刻走向男厕——但不知为何,门从里面锁上。敲门喊话都没有反应。于是我慌忙地爬上洗脸台,从门的上方往里面张望,那里有一具背部被刺的尸体。」 「洗手间没有窗户吧?那种有人能偷偷溜进去的窗户。」 「没有。就像图上显示的那样。」 「那么,问题仍然是……」 「是的,正如学长所说。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凶手消失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过后,墙上的猫头鹰时钟又叫了一声。 始终保持沉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枫开口了。 「我认为这是一桩涉及相当复杂谜题的案件。」枫直接表达自己的直觉。 「所以四季才会来寻求我们的意见吧。」 四季耸了耸肩,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你自己不是也耸肩了。 「喂,四季,能不能等明天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我能举出一些有助于解决这桩案子的论点。」 明天是假日,意思是可以去爷爷家请教他。枫悄悄按下语音备忘录的停止钮。 3 一到爷爷家,雨就停了。虽然毫无根据,但感觉爷爷今天的身体状似乎不错。 穿过庭院,满地的落叶因雨水而闪闪发光,从书房的窗户里传来了声音。 「A-E-I-U-,E-O-A-O-」 「A-E-I-U-,E-O-A-O-」 看来今天是在进行发声练习的复健。 现在的长照护理实务,很少是单独一人负责所有的复健项目,多数情况下是根据不同目的,由各专业人员组成一个团队。 「听力语言治疗师」是一门相对新颖的复健专业,主要帮助人们说话、听力和吞咽等行为。 枫敲了敲书房的门,报上名字,房里传来一个讨喜的明亮声音说:「请进。」 「您的孙女来了。今天您的身体状况很好呢,碑文谷先生。」 就像昔日的说书人被称为「某区某街的师傅」,喜欢落语的爷爷一直很喜欢「碑文谷」这个绰号。 枫低着头悄悄进入书房,一名把快秃的头剃成光头、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戴上医疗用橡胶手套,准备开始喉部按摩。他的身高大约和一百六十公分的枫差不多。不,可能要再稍矮一些。 「有些老人家的喉咙肌肉会像驼峰一样下垂,那是因为喉部肌肉松弛。天生的吞咽能力也会因此下降,平时经常按摩可以让状况改善很多。」 「哦哦,感觉不错吔。一直以来很谢谢你。」 「不过碑文谷先生的发质真好,真让人羡慕。」 男子转了转头,将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展示给爷爷和枫看,引起了一阵笑声。 「不过,无论碑文谷先生的发质有多好,还是无法和我女儿相比。首先,长度就不同,滑顺程度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光泽感也不同。」 「这是当然的啊,拿你女儿和我这样的老人相比有什么意义呢?」爷爷大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让我忍不住想叫你宠女傻爸。」 爷爷喜欢给身边亲近的人取绰号。他一定和傻爸很合得来吧,这种氛围有点像在理发店里的闲聊——两人的对话节奏很好,光是在旁听着都让人感觉愉快。就像江户川乱步的名篇随笔,《汽车问答》(カー问答)一样。 「爷爷的长篇大论没有给您添麻烦吧?」枫问道。 傻爸摇摇手,认真表示没有这回事。 「我对碑文谷先生的博学经常感到敬佩。」 他的人中隆起,有点像猴子,给人一种幽默的印象。 「如果用运动来比喻的话,就像是十项全能冠军吧。他精通各个领域,光是和他交谈就能学到很多。我甚至想付学费给他呢。」 这不像是客套话。从他那双满是笑纹的小眼睛,流露出旺盛的好奇心。 「哦,十项全能是个有趣的比喻。」爷爷单边嘴角上扬,显得调皮。 「那让我问问傻爸吧。你能说出十项全能的全部比赛项目吗?」 「又来了,拜托饶了我吧。」 傻爸特意将脸转向枫,对着枫苦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 「你看,枫老师,我总是这样被碑文谷先生打败。」 「那我来代替回答吧。首先是百公尺赛跑,然后是跳远、铅球……」 「好啦好啦!今天还是碑文谷先生赢了。」傻爸吐槽时机之精准,让枫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恍如配合治疗结束的时间,庭院里的铃虫发出了虫鸣。现在住家庭院里有铃虫是相当罕见的,这也成了爷爷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那我该告辞了。」 爷爷挥手道谢,似乎又觉得意犹未尽,问说:「上次庭院里的铃虫群鸣,录得还好吗?」 「录得非常好,我女儿听了十分喜欢。」 「太好了。三只铃虫在同一片叶子上鸣叫可不常见。」 「买了很贵的录音机真是太值得了,这就是所谓的疗愈感吧。」 「是啊,清少纳言曾说过『虫即铃虫』,而将铃虫的音色列为第一。」 「不,对不起,我指的不是那个。」傻爸夸张地扭着脖子做出搞笑的表情。「是我女儿听着那音色,她的笑容令我感到疗愈。」 「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你。」 「那么枫老师,请好好休息。」傻爸用和枫差不多高的视线位置鞠了好几个躬,然后离开了书房。 (爷爷真是幸福啊。) 傻爸不仅给爷爷在身体上的支持,还能像这样逗他笑,真的非常感激。当初制作居家照护计画表时,照护员对我说的「照护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包括家人在内的团队合作和笑容」,这句话如今枫深有体会。 枫在心中向护理人员致敬,并开始向爷爷讲述案件的概要。 爷爷一向自豪他的听力几乎毫无衰退。听完案件概要和语音备忘录后,爷爷眼神遥远,喃喃自语道:「春乃啊。自从腿不听使唤后,已经很久没去了。你知道的,那里的炖牛筋可好吃了。酱汁和高汤的调味简直是一绝。老板娘独自撑起整间店,能做出那样的味道真是了不起。」 爷爷用他最喜欢的翠绿色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枫觉得从昨晚开始,他好像一直在喝咖啡。有一种说法是,喝咖啡对DLB患者的身体有益。但爷爷也未免喝得太多了。 「那家的老板娘啊,每次我去她都会问我『碑文谷先生,今天要待到什么时候呢?』当我回答说几点要回家,她就会靠近我耳边说『那我就只出两个问题吧,一樽温酒怎么样?』开始事先交涉了起来。等客人变少的时候,她就把数学、英语等参考书全摊开在柜台上。老板娘年轻时,因为某件事不得不休学。她一直在自学准备参加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无论是小学生还是成年人,解开问题时绽放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我看了也开心。最后我教了她五、六个问题,每次都是这样,已经成了常态。」 「老板娘通过考试了吗?」 「当然通过了,你以为是谁在当她的家教。」爷爷挑眉,看似开玩笑,声音却透露出一丝寂寥。 「那里真是个让人放松的优质好店啊。我跟常客H那个国字脸的年轻人也熟。当店里忙碌时,他总是口气温柔地说『别管我,去忙你的吧』,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他将已故母亲的影子投射在老板娘身上。而且,因为他的笨拙,他都没有察觉自己对老板娘其实已经抱有异性感情。」 「就是啊。」 「好了,」爷爷整理情绪,开始讨论正题。「首先,我们假设四季没有参与犯罪,再继续讨论。」 「对啊,不然这个故事就无法说下去了。」 「那么,比命案本身的谜题更让人忍不住关注的是,另一个更大的谜题,就叫它『菜单之谜』吧。」 「菜单之谜?」 枫歪了歪脑袋。「有这样的谜题吗?」 「四季在洗手间发现尸体后,立刻去厨房告诉老板娘。这时他看到老板娘正悠闲地撑着下巴,把香料鸡肉或其他新菜单写在纸上——但是一看到四季,她就立刻停止写字,并撕掉了纸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四季也说了,会不会是因为太慌张而写错?这点真的那么值得在意吗?」 「非常值得在意。」爷爷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即使是写错了,也没必要特意撕掉啊。不管怎样,她应该先听听四季的说法吧。而且撕毁菜单这样粗暴的行为,根本不符合那位老板娘的形象。那她为什么要特意撕毁菜单呢?不,或者该说不得不撕毁菜单呢?这就是菜单之谜。只有在这个谜题获得合理解释,这个故事的真相才会浮现出来。」 仔细一想,确实可能如此。枫只在店里见过老板娘几次,但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像是因为写错菜单,就在众人面前撕毁纸张的人。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爷爷用有如排队时「向前对齐」的姿势,将双手伸向前方,表示暂且将菜单之谜搁置,将手往旁边一扫。 「话说我本来希望枫立刻开始编故事,但在那之前,作为过去的常客,我想先让你听听我的亲身经历,这样更公平。」爷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阴影。「因为我大概知道那个刺青男是谁。」 「啊?」 「他从老板娘高中时就用暴力控制她,造成她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偶尔会听老板娘抱怨自己以前交往的男人是坏人,我也的确见过刺青男站在店门口。」 「这样啊。」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那是在一个风大到让人有点担心的寒冷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在那家店里教老板娘功课。但那天老板娘却喝得醉醺醺的,『碑文谷先生,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我请你喝酒,你愿意听我聊聊前几天出现在店门口的那个男人的事吗?』老板娘边说边把手支在吧台上撑着下巴。」 (撑着下巴——) 这么说来,四季进入厨房时,老板娘也是这样撑着下巴写菜单。枫觉得这个撑下巴的习惯很可爱,很适合那个讨人喜欢的老板娘。 「因为我早已约略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于是我就说:『他……出来了啊。』接着,老板娘就在吧台上崩溃大哭了起来。」 「出来了?从哪里啊?」 「监狱啊。」爷爷一派态度轻松地说道。 「二十多年前,有个引起社会轰动的案件。一个身上有刺青的男人和一个女高中生组成的搭档,在日本各地犯下多起闯入住宅抢劫案。事态严重到甚至有一个试图反抗的受害者遭到杀害。主犯当然是年纪大了一轮的男人,而那名女子只是听命行事的共犯。她的个子娇小,运动神经发达,只负责从高处的窗子闯入屋内或确保逃跑路线等任务,但世间可不这么看待她。作为恶名昭彰的犯罪搭档,『日本的邦妮与克莱德(Bonnie and Clyde)』,旋即传遍了整个社会。」 (邦妮与克莱德……) 枫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美国新浪潮电影的代表性作品,也是悬疑惊悚片的经典之作,《我俩没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片中的两位主角,以一九三○年代在美国中西部连续抢劫银行的情侣为原型的邦妮·派克(Bonnie Parker)和克莱德·巴罗(Clyde Barrow)。 「原来如此。所以这对情侣中的女生,就是当时高中生的老板娘?」 「正是如此。」爷爷的额头上刻着几道悲伤的纹路。「最后他们两人被捕,男的被判入狱,那个女高中生,也就是日后的老板娘,被送进了少年辅育院。这段经过我也是从新闻报导中得知的。」 「嗯。」 「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我一看到那个出现在店门口的刺青男,立刻意识到他就是曾遭全国通缉的『日本的克莱德』。那么老板娘自然就成了『日本的邦妮』。克莱德在长期的监狱生活后,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再次出现在邦妮面前。」 「真讨厌。」 「或许是借着酒力,也或许她就是想对我道出一切吧,老板娘自顾自说起被捕后的故事。在贫困家庭长大的她,竟是在少年辅育院里第一次知道一天要吃三餐这件事。而她无法忘记在辅育院吃到炖煮菜肴的美味,于是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 枫感到心头有股悸动。如果说枫的「冒险」是当小学老师的话,那老板娘用整个人生去赌的「冒险」,就是开一家能充分发挥自己手艺的餐厅。 「对她来说,被捕是为了切断与男人的关系,为了展开第二人生的天赐良机。然而,刺青男克莱德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她的行踪,那天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他只有一个要胁手段,『你不怕过去被揭露吗?要不要让这家店关门,全看我了』。老板娘哭着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我告诫她不要再答应那个男人的任何要求,如果他再出现,立刻通知我。」 爷爷瞥了一眼立在茶几旁的拐杖。但是,就算老板娘想办法联络到爷爷,以爷爷现在的状况,恐怕也无法亲自前往她的店。就算是用拐杖也没用,枫假装没注意到,继续把谈话拉回正题。 「然后,终于来到了那一天是吧。」 「是的。克莱德没有记取教训,再次前来敲诈。店里生意兴隆,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他一定乐得多榨些钱出来。他绝对没料到那会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反正他的身份警方应该不久就会查到了,可能案件延迟公开的原因也和这有关。警方预料到会引起骚动,所以要先想好如何应对媒体再公布吧。」 爷爷双手环抱在胸前,直视枫的眼睛。「好了,现在关于这起案件的所有资料应该都已经齐全。那么让我们来重新分析,到底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枫你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终于来了。枫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开始「编故事」。 「故事一,H是凶手。」枫说道:「他因为涉入不知何种纠纷,在男厕里杀害了刺青男。上锁后,利用墙上的毛巾架和内锁作为踏脚的地方,从厕所门上方逃走。接着他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点燃一根菸。他对案件保持缄默这项事实,支持了这个故事得以成立。」 爷爷一边抚着他优美线条下巴上的胡碴,一边明确指出了一处矛盾。 「如果H是凶手,那么当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为什么他会回答『是空的』呢?既然把门从里面上锁,他当然是希望尽可能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尤其他又是最后一个去洗手间的人,最有可能被怀疑。从人类心理上来看,这一点实在是说不通。」 确实如此。如果H是凶手,他这样的言行就像巴不得要炫耀自己的罪行。而且现在又知道他个性温柔,要把他当作凶手让人有点难过。 枫在心中某处松了一口气,但仍然带着困惑转向下一个故事。 「故事二,H不是凶手。杀了那个男人的另有其人,从里面上锁,然后从厕所门上方逃走。」 枫说完后,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故事。「但这也不可能。这个比故事一存在更大的矛盾。」 爷爷露出一个带有多种含意的微笑。他在想什么呢? 「不信你看,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如果H在十点去洗手间回来后,说男厕是空的这句话是真的话……」 在说出下一句话时,枫需要一些勇气。 「在短短几分钟内,受害者突然出现在洗手间,同时凶手也消失了。这就变成了一个广义上的密室杀人。」 「一点也没错。」爷爷凝视着书房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嗯,我看到了画面,凶手就是老板娘。就在现在,她正在我面前整理自己的行囊。」 「什么?」整理行囊——这意味着她打算逃跑吗? 「按照枫的故事,答案是第二个。换句话说,这无疑是一个广义上的密室事件。」爷爷断言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详细回顾一下吧。」 爷爷再次皱起眉头。 「九点半之前,客人们去了好几次洗手间。这时,运动比赛的赛况变得紧张,大家都不再去洗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电视上的球赛直播。接着,在九点五十分左右,日本队的凌厉攻势让所有客人都站了起来,店内更加喧嚣。这时克莱德无耻地出现要钱,隔着吧台,老板娘是唯一注意到他站在店门口的人,究竟是他用手示意叫她去洗手间,还是老板娘用眼神示意他去洗手间,这一点还不得而知。 最担心他会在店内闹事的无疑是老板娘,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但约在厨房见面非常危险,毕竟那里有许多危险的东西,比如生鱼片刀和杀鱼刀。对方是典型的家暴男,老板娘会选择在洗手间碰面是可想而知的。 当日本队的进攻让客人们全神贯注于电视时,老板娘悄悄从吧台后面走向洗手间。克莱德沿着墙壁走到右开的门边,打开门悄悄进入洗手间。店内客人们全都站起来专注看着比赛,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行动。 然后老板娘在男厕里与克莱德展开了对话——但在那里,他们发生了争执。老板娘鼓起勇气,坚定拒绝了克莱德的无理要求。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她的态度却激怒了克莱德,想要对她动粗。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掐住脖子?所以这是正当防卫吗?」 「是的,这案子显然是属于正当防卫,我稍后会解释我如此判断的原因。」爷爷继续说着,脸上带着苦涩的表情。 「接着克莱德试图用腰上挂的蝴蝶刀刺伤老板娘。彼此拉扯中,老板娘无意间反而刺伤了克莱德。」 枫的脑海中浮现一幕颜色对比鲜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鲜红的血液,渗进纯白里的红色。这幕影像无可避免地让人想起过去的「那件事」。 「『怎么办?我本来并没有要刺伤他的』——老板娘想来有慌忙企图施救吧。然而克莱德已经死了。她在洗手间里拼命思考该如何处理,她是个品性良好且认真生活的人。她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首。但是,这时她又想到了这家店的未来。即使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也无法避免风评伤害。 这是一家靠着老板娘到处借钱,独力支撑,才勉强开店的餐厅,但若被人知道店主是『日本的邦妮』,餐厅很快就会倒闭。更何况,谁会想光顾一家有死过人的餐厅呢?她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案件立即曝光,绝对不能让克莱德的尸体被发现。 在惊慌状态之下,她想到的是,即使只是暂时——至少等到足球比赛结束并送走客人,也能让尸体暂时远离众目。会考虑到这一点也算是情有可原。因此她悄悄打开了男厕的门,正打算探出头来看看周围的情况,这时是晚上十点,常客H来上洗手间了。 于是她立刻又锁上了男厕的门,向外面的H喊道,『对不起,H先生。因为有人在女厕里,所以我用了男厕。我马上就出去。』在H离开后,她将克莱德的钱包等私人物品放入围裙口袋,锁上门,用墙上的纸巾盒和内锁作为脚踏,从男厕上方逃脱。」 「咦?」枫歪了歪头。「所以她是从厕所门上面的缝隙钻出来的吗?嗯……不知道老板娘能不能做到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呢。」 爷爷微笑着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好了,不要忘记了她在犯罪时期的拿手好戏。她虽然身材娇小,但运动神经非常出色,擅长从高处的窗子进入屋内。而且在店里,她总是穿着宽松的牛仔裤。从洗手间逃脱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人们一听到是高级居酒屋的老板娘,不自觉就会联想到和服或日式围裙。但并没有因为是高级居酒屋,就一定要穿和服的规定。」 ——说得没错。事实上,正因为老板娘穿着随意,让这家店看起来平易近人,枫才会邀请岩田来这里。同样的,这也适用于四季等年轻的剧团成员们。正因为是家气氛轻松的餐厅,所以他们才能轻松地走进去。 「话说,从厕所门上方成功逃脱的老板娘,突然想到,如果禁止使用洗手间,就可以确保至少到打烊为止,尸体都不会被发现。」 「有道理,这就说得通。」 「与此同时,H转身回到他的座位。事实上,这时女厕的门虽然关着,却没有锁上,然而H并没有去确认。因为老板娘说她马上就出来,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要使用女厕。」 「但是,爷爷……」 「是啊,我能理解枫你的疑问。」爷爷点头,脸上写着「这是个好问题」。 「老板娘使用男厕的确可能让人觉得不寻常。但实际上在高速公路休息区等地方,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对于女性出于无奈下的行为,成年男子如果选择抱怨,那就太不懂事了。尤其是在居酒屋,有些店家甚至会贴出『员工可能会使用,敬请谅解』这样的告示,这并不罕见。」 的确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尤其是那家店的厨房里没有洗手间,老板娘理所当然会使用和客人相同的洗手间。 「话说,回到座位的H想说,抽完一根菸再去上洗手间吧。我们瘾君子经常会这么想。这种习惯,最终却造成了此案扑朔迷离的最大原因。」 爷爷又凝视着房间的一角。「如果H不是名瘾君子,他应该会打开从洗手间前的走廊通往店内的门,站在那里等老板娘出来。那么即使店内再吵闹,如果他真的站在那里等,肯定会引起一号桌客人们的注意。」 「对啊。而且在警方问话时,应该会作证说:洗手间应该有人吧,我看到有人在洗手间前面等。」 「但是,正因为H是名瘾君子,所以他才会特意回到座位上。现在我要你再回想一遍,当F,也就是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时,H那奇怪的回答。『啊,请便,是空的』。你不会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吗?会不会觉得前面那句话有点多余?只要说是空的,不就好了吗?对着剧团里熟悉的伙伴说『请便』……不觉得这有点太客气吗?」 没错。四季说过,他们是「同年龄的伙伴」。 「事实上在那一刻,H看到四季的身后,老板娘正从洗手间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说出那句怪怪的话——『啊,请便』(啊,我正好也想再去一趟,但我刚点燃了香菸,老板娘已经出来了,所以你先请便),他心里的整句话是这样的,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请便。」 接着,枫提出了进一步的疑问。 「为什么客人们都一口咬定『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没有人去上厕所』呢?」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因为从洗手间出来的人不是客人,而是老板娘。而且她手上拿着洗手间用品。」 枫恍然大悟。啊,这是……这不就是所谓「看不见的人」吗? 「比方说,如果老板娘抱着满是纸巾的垃圾桶,你会怎么想?看起来并不像是去解决生理需求,只会觉得她是去整理或更换用品了吧。」 果然……! 「没错,就在那时候,老板娘变成了G·K·却斯特顿所说的〈看不见的人〉(The Invisible Man)。啊还有,这点应该不用多说了——垃圾桶里装的是沾满飞溅血迹的围裙和克莱德的物品。」 庭院里传来了铃虫的虫鸣。看来关于案发经过的解释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但枫还是故意质疑。「但我觉得这都是基于一连串的想像。比如说,是不是也不能排除老板娘和H共谋犯罪的可能性呢?」 「不可能。那为什么H会让四季去洗手间呢?如果他们共谋的话,他们可以找个理由立刻打烊就好了。」 「那老板娘计画性单独犯罪的可能性呢?」 「更难以想像。在客满的店里,要冒这样的风险去杀人,根本没有必要。」 「对喔,也对啦。没错,确实是爷爷所说的那样。」 但是……这句话该不该说呢? 「故事听起来就像爷爷你亲眼看到似的。」 「是啊。」爷爷眯起眼睛凝视着房间一角,轻描淡写地说道:「老板娘现在正在那里与克莱德激烈争吵,或者老板娘正隔着厕所门与H交谈,然后老板娘无奈地刺伤了克莱德。这一切我都看得见,没有比这更确定的证据了。严格来说,这不像是亲眼看到的故事,而是我看到的故事。」 枫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这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推理方法啊。在瞭解老板娘温暖人格和过去克莱德恶劣行径等等角色性格的基础上,迅速彻底地推敲所有获得的资讯。然后将得出的必然真相,以幻视的明确形式呈现在眼前。 铃虫再次发出铃铃虫鸣。 「好了,让我们开始研究『菜单之谜』吧。」 「这个谜题真的解得开吗?为什么老板娘会撕掉正在写的菜单?」 「当然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个谜题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撕掉菜单有合理的解释吗?」 「当然有,而且这个难解的行为,正明确指出老板娘的犯行及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那么让我反过来问你吧,试着想像你变成了匆匆返回厨房的老板娘,如果你想将男厕设为禁止使用,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嗯……」枫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我想我会赶紧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 爷爷用手比了个开枪姿势。「答对了。」 「啊?但实际上老板娘写的是加了香料的菜单品项……」 说到这里,枫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故障(こしょう)。 胡椒(コショウ)。 难道说……不会吧。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爷爷把修长的食指竖在脸前。「老板娘当时已经把男厕的门锁上,所以她应该没有想到尸体会立刻被发现。而且,正如你所说,她当时慌张地想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然而受到脖子被掐的疼痛和焦虑心情的影响,一时忘了『故障』这个汉字要怎么写。于是她只好用平假名写下了『こしょう』。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这时并未撑着下巴。她那是下意识抚摸着疼痛的脖子,而这个不自觉的动作,正是表明她的犯罪行为是正当防卫的证据。」 「原来是这样,而这时刚好四季出现了。」 「是的。对老板娘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意外。四季看到从洗手间门下流出的血,意识到尸体的存在,然后跑进了厨房。」 「然后四季看到了写着『こしょう』字样的告示。」 「因为是瞬间发生的事,所以产生误解也是在所难免。四季看到那四个字,就以为是像柚子胡椒鸡这类强调香料的菜色。但作为老板娘,当然不能让人在这个当下看到洗手间的注意事项,因为这样马上就会暴露自己涉案。因此她本能地撕掉了告示。其实只要正常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店内当时客满,哪有时间去重新设计菜单,更别说有空悠哉地撑着下巴了。」 「故障」和「胡椒」,确实两者都是居酒屋中常见的代表性文字。 「当四季发现尸体并告诉老板娘时,她显得茫然失措,报警时声音都在颤抖,也难怪,因为在她贴告示之前尸体竟然就被发现了。」 「但是爷爷,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围裙和那个男人的随身物品去哪儿了?警方应该已经把全店都搜过了。」 爷爷露出一个看似邪恶的微笑。 「我希望枫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即使是警察,也有一个不会搜到的地方。肯定是藏在用了老板娘引以为傲的酱汁的炖牛杂大锅里啊。」 「啊……」 「老板娘一定犹豫过。她本来想把事件当作没发生过,来保护这家店,但如果把围裙和钱包藏在炖牛杂里,就会毁了她引以为傲的汤底。这样的行为最终也可能导致餐厅关门大吉。」 枫试着想像了一番。在这情况下,如果换作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但无法得出结论。 「我多给你一点提示吧。被警察带走的H,为什么保持缄默,就是这一点。」 爷爷有如在寻找幻视的碎片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让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在保护老板娘。也就是说,当警察到场时,他已经察觉到凶手是老板娘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H是一个深具正义感且善良的男人。或许他也从老板娘那里听过了关于克莱德的恶形恶状。」 「但是爷爷,我感觉这对他们两个来说,似乎是一个悲伤的结局呢。」 「为什么呢?」 「因为刚才你说老板娘正在整理她的行囊。她是不是要趁着H保持缄默的期间独自逃跑呢?」 「那你就错了。」爷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她整理行囊不是为了逃跑。瞧,她人现在就在我面前,正在打电话给警察。她选择自首,是为了保护她的H。」 (那个「画面」难道不是出于过度乐观的想法吗?) 想归想,但是当爷爷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也不由得让人觉得那应该就是真相。 就在这时,这次是好几只铃虫同时铃铃地鸣叫起来。与此同时,爷爷原本眯得像是要睡着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原来如此。啊,这真是我疏忽了。」爷爷望着窗外苦笑道。 「我差点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在铃虫当中,只有雄性的铃虫才会鸣叫。啊,这应该归功于那位让我注意到铃虫的傻爸吧。看来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咦?铃虫?错误? 爷爷斜眼看着一脸困惑的枫,他满脸笑意,继续摸着他的胡碴。 「一旦在意起胡碴,就会一直想摸呢。」 对枫来说,这句话真是毫无头绪。 「本来可以请护理员或香苗帮我剃干净的,让枫你来做,一定剃得乱七八糟。所以呢,我想请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难道……想必他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正如枫的直觉所料,爷爷说道:「枫,能给我一根菸吗?」 爷爷朝空中呼出了一圈紫色的烟雾,然后再次深深坐入椅子中。到底是闭上了眼睛呢,或者只是眯起眼睛呢。最后,爷爷凝视着紫色的烟雾,开口说道。「枫,抱歉。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并不是最佳解答。因为其中存在非常大的矛盾。」 「啊?」 「我绝对不是在捉弄你。在寻找可能性的过程中,『画面』总是在不断变化。令人遗憾的是,还是在烟雾中浮现的『画面』比较没有失误。」 爷爷再次凝视着紫烟,然后悠悠地说道:「凶手不是老板娘,而是H。」 一片冰冷的寂静。不知何时起,院子里的铃虫已经完全停止了鸣叫。 「无论有多少铃虫,只有雄铃虫才会鸣叫。所以不管我们家院子里的铃虫叫多少次,若要准确计算雌雄比例,最后还是只能靠目测来计算数量。但那天酒馆的男女比例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男女比例?) 「那和案情有关吗?」 「听好了。我希望你再回想一下那天的客人。客人分坐桌子和吧台,从A到M共十三人。其中,只有一号桌坐的两位是女客。换句话说,现场有十一位男性客人,而球赛结束后,他们可能会一拥而上,涌向男厕。」 「嗯。」 「这样一来,刚才的故事便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矛盾。那就是……」爷爷额头上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闪闪发光的眼神。「既然存在着可能有大量男性客人涌入的风险,为什么老板娘还会选择男厕,作为与克莱德交涉的地点呢?」 「我懂了!」枫终于明白了爷爷想表达的意思。 「站在老板娘的角度来想,我觉得很容易明白。厨房里有很多刀具,所以绝对不行,如果她打算很快结束谈话让克莱德回去,那么地点应该是在洗手间前面的走廊,或者最差的情况下,会选择在女厕。男厕是最不应该会选择的地点。」 「一点也没错。那么,在那空白的三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让我们再来研究一次。首先在九点五十分左右,克莱德出现在店门口。老板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洗手间——到这里为止,和刚才的推理是一样的。但是他们的谈话地点不是在洗手间里,而是在洗手间前的走廊。不久,两人开始激烈扭打,克莱德掐住老板娘的脖子,然后拿起刀想要刺伤老板娘。就在这个时候,H出现了。H试图从克莱德手中夺走刀来救老板娘,却一时失手,将刀插进了克莱德的背部。」 「嗯,很让人信服。我认为老板娘是绝对无法对付暴怒的克莱德的。」 爷爷摇摇食指说,不只这样喔。 「如果凶手是老板娘,那么在扭打中刺伤的部位应该是对方的腹部。但刺中背部这个事实,其实暗示了这是现场的另一个人——H的犯行,这一点非常明确。」 这么说来有道理吔! 「事实上,那时候克莱德还有一口气。通常腹部和背部都是致命伤,很少有人能生还。但在这个时候,老板娘和H都没有想到他会死。老板娘一边呻吟,一边拉着骂声不绝的克莱德,先把他带到了女厕。这比带到男厕的风险要低得多。 『H先生,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让我来照顾他吧!万一情形不对,就叫救护车!』老板娘的声音还在背后,H已茫然地回到了座位。在这同时,老板娘问克莱德说『没事吧?』、『要叫救护车吗?』 此时,克莱德再次显露了他的狂暴,竟企图要杀死老板娘。刀仍然插在背上,就如同一个栓子,身体表面尚未大量出血。慌张的老板娘逃到了走廊尽头,为了闪躲疯狂朝她扑来的克莱德,一把将他推进一间门刚好开着的男厕。这股力道使得克莱德背上的刀猛烈撞上了水箱,也完全切断了他的动脉。但是将这种突发性的自卫行为定调为犯罪太过分了。毕竟这只是不可抗力的产物,只不过稍微加快了克莱德的死期。」 「原来如此……然后老板娘从男厕的内侧上锁,再从门的上方逃出去。接着,她把克莱德的随身物品和围裙放进垃圾桶,然后准备回到大厅……」 「这一串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餐厅的将来,不如说是为了避免牵连H。与此同时,回到了座位的H甚至忘了去上厕所,只是点燃香菸试图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 然后在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他在四季背后看到老板娘走了出来。因此H认为男厕应该是空着的,他也只好回答道『啊,请便,是空的』。但实际上,由于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突然出现在男厕里。当然,H一定是这样误解的——老板娘随后杀了他。所以H现在仍然在保护老板娘,继续保持沉默,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凶手。」 爷爷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在紫色的烟雾中,他是否在寻找酒吧里那个熟悉而温柔的H的面容呢? 「我可以看到,在侦讯室桌子下紧握拳头,沉默不语的H。除非老板娘出现,他内心发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而且,无论老板娘要说什么,他都做好了完全配合的准备。只是若老板娘说出真相,H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自白』说是自己杀害了他。那么——嗯,我都看到了。」 爷爷皱着眉头,用力凝视着紫烟中的景象。难道……不,这肯定是非常接近的未来景象。有时紫烟的萤幕甚至会显示出,即将到来的未来影像。 「老板娘几乎哭到崩溃,她肯定是这样说的,『刀确实是他插的,但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救我,他救了我一命!』听到这段话的H,说出了那句口头禅,『别管我』。这时H第一次确信,自己对老板娘的真实感情。原本以为只是对母性的憧憬,实际上是将老板娘当作异性在喜欢着她、爱着她。」 即使是很不会谈恋爱的枫,对此似乎也能够理解。对H来说,保持缄默可能是一段宝贵的时光,让他可以自问自答地思考对老板娘的感情。 枫继续思考,警方会如何判断H的犯行?会认为那是某种紧急自卫行为吗?老板娘的行为会如何被解读?但是对枫来说,她宁愿相信两人的善良会照亮新的道路和未来。 过了一会儿,菸灰缸中的香菸熄灭了。爷爷凝视着咖啡杯里面,这次换成昏昏欲睡的声音喃喃说道。 「枫,能帮我拿一双筷子吗?这家的牛杂炖得真是绝顶美味。」 枫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爷爷,没能经常带你出去走走。) 还有……如果那家店再次开张的话,她决心一定要带爷爷去。 ──────────────────────── 第三章 泳池里凭空消失的人 1 是因为都市更新的关系吗?在如今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下北泽车站前,枫无法立刻感受到爷爷所说的,这个街区「因为杂乱而美好」的独特魅力。 即便如此,看到年轻人们围绕着那两位保持金刚力士姿态一动不动的街头表演者,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认真地看着,枫还是觉得,这里确实是「下北泽」。 在一家曾经是老电影院的健身房附近,那座小剧场就在那里。立式看板上用粗大的油性笔写着一串奇怪的文字。 〈剧团「蓝色角落」每三个月一次的欢乐公演《作者是你VOL·3》〉 嗯,「作者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已经到第三集了,表示至少这是一个有一定吸引力的常规活动。 沿着飘散着隔壁炸鸡专卖店油腻香气的楼梯往上走,一名留着红色短发的接待人员露出酒窝,笑着迎接枫:「欢迎光临。」 似乎是为了配合发色,她那鲜红的唇膏令人印象深刻。枫想着,(也许她是幕后工作人员,但无论如何,她也是剧场世界的居民。)女孩说着「请用」,同时递上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这是问卷调查表吗?好吧……让我把整张纸都填满吧。) 正当枫想大展身手时,却得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这是『剧本用纸』,在开演前十五分钟,我们会收回,请在那之前填写好喔。」枫低头看着纸上写着〈请随意填写您想让演员扮演的角色设定〉,最后还用〈~的人生风景〉来结尾。 原来如此,这是一部「即兴剧」。 打开门,约可容纳三十人的小剧场已近乎满座。枫仔细看着昏暗的室内,试图找到空位。这时先到的岩田说:「我已经帮你留了旁边的座位。」 枫说声谢谢坐下后,发现岩田已经在振笔直书了。他还得意洋洋地转着铅笔说:「这种方式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枫老师,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擅长这类事情呢。」 「你是说剧本用纸的事吗?」 「对啊对啊,我试过后发现,其实这完全就是大喜利(注释※)的题目。记得吗?我可是非常喜欢喜剧的。」 大喜利:对应某个情境、单字、图片,用简单一句话来搞笑的形式。类似各种创意幽默的迷因。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但是对于像枫老师这样认真的人来说,可能会有点困难。」 (或许确实如此。) 枫手拿着铅笔,突然陷入沉思。 不久之后,包括枫在内所有观众的「剧本用纸」都被收回,过了大约五分钟,剧场里响起了犹如拳击比赛时的旁白。 「让大家久等了。剧团『蓝色角落』的团长即将登场。」 随着舞曲风的音乐响起,纤瘦的四季穿着合身的西装出现在舞台上。 「哇……他升任团长了呢。」岩田低声嘀咕道。 观众,尤其是年轻女性观众,报以热烈掌声。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啊?四季等待掌声平息后,用一种更高档的声音说:「谢谢大家!今天我们收到了很多精彩的剧本。」随即一鞠躬。 枫的心跳加速了,那个低沉却能传遍整个剧场的声音。似乎曾在遥远的过去,听过这个声音。 「那么……按照惯例,我以自己的标准挑选了五个剧本。接下来,我们剧团的全体成员将全力以赴表演这些即兴剧目。完全没有彩排,绝对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作者是你VOL·3』即将开演。」 接着四季问「准备好了吗?」的时候,除了枫以外的所有观众齐声喊道:「Show must go on!」这大概是剧团「蓝色角落」的惯例吧。 正当枫感受到有些无法融入的同时,舞台变暗了。 观众成为作者和参与者的奇妙紧张感和期待感,笼罩了漆黑的小剧场。开演铃声响起的同时,舞台变亮了。接下来的九十分钟,演员和观众共同创造的舞台,满满的现场感,创造了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 「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投手投回新球的资深裁判」的人生风景;或者是,「自卫队员们时空穿越的目的地不是战国时代,而是贵族们吟着和歌、踢着彩球的平安时代」的人生风景;「在名人赛的休息室里,握紧拳头喊说『我要为你而战胜!』的名人赛挑战者将棋棋士」的人生风景,变成了让人手心冒汗,前所未见的爱情故事;还有,「在赌马中散尽家财后,登上捕鲔鱼远洋渔船的二十代女性」的人生风景。 这时枫在心中欢呼(吔,被选中了!)。每次旁白公布剧本时,一开始都会引起一阵可以想见的笑声。然而,以剧本为基础的表演却是非常严肃的,这让枫这个外行人感觉十分新奇。 最后的压轴是由全体剧团成员演出超过三十分钟,马戏团一对老夫妻担任双主演的一部大叙事诗——「演出前夕,空中飞人夫妻吵架到互相杀戮」的人生风景。 2 庆功宴办在离小剧场步行七分钟的鸡肉火锅店。在这条牡蛎料理专卖店、二手衣店、飞镖小酒馆等等,毫无一致性的商店林立的街道上,岩田懊恼抱怨着。 「那家伙把我的剧本打回票了。」 「啊,是吗……那你写了什么呢?」 「前棒球队的小学老师。」 (不就是你。) (真以为这样能被选上吗?) (现在能说出这番话的你,让我好生羡慕啊。) 脑中顿时浮现出这几句吐槽的话,但最后只用「真遗憾呢」一句话作结。 到了鸡肉火锅店,坐在榻榻米座位上,一边品尝鸡肉火锅一边开始喝酒。这家店的食物和无限畅饮的性价比非常之优。枫曾听爷爷说过:「剧场人比起演戏本身,更像是为了演出后的庆功宴而在演戏。」 看着周围异常喧嚣的氛围,枫再次体会到这话的确是真理。「蓝色角落」是一个连工作人员加在一起不到十人的小剧团,但他们活力充沛,就算是把枫班上三十二名学童联合起来,也绝对不是对手。 在之前的高级居酒屋「春乃」事件中,听说老板娘向警方自首,证实了H的犯行,但由于判定没有犯意,事情也因此平息了下来。他的同伴们能毫无顾忌地欢乐畅饮,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从结果上看,爷爷那带着私心所愿的推理是完全命中了。不过把这件事当作下酒菜,恐怕还是有欠思虑。 在一张长方形的大桌上,伴随着「Show must go on!」的口号,不断一轮又一轮地干杯。枫受四季的邀请参加庆功宴,但实在无法融入那种高昂,感到有些许不自在。 反观岩田,尽管只看过这个剧团的几次演出,却能自然融入对话,犹如资深剧团成员一般。这种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个性,或许正是孩子们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将长发绑在脑后的四季穿着T恤,一边道歉没办法陪大家喝酒,一边拿着三杯生啤酒走到枫和岩田之间。 「这家店的无限畅饮好处是不需要换杯子,请尽情享用吧。」 「唉,我不能再喝生啤酒了。」岩田一脸苦瓜脸。「再喝下去,鲔鱼肚都要出来了。不过真是羡慕你呀。为什么你那么讨厌运动,却能保持这样的身材?」真的,枫内心也点头赞同。 初见面时,四季给人有如女孩般纤细的印象,但仔细一看,体态很精实。即使透过T恤,都可以看到他的六块腹肌。四季一边说「锻炼身体和运动是两回事」,一边将啤酒杯推向了枫。 「该怎么说呢……我不喜欢运动,可能和我无法看翻译太老派的本格推理小说有关。」 嗯,他又要针对我了吗? 「请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一句著名的川柳『名侦探集合,「话说」此起彼落』吗?我之前也说过,老派的外国推理小说,总是太着重『模式』。比如说,名侦探在指出真正的犯人之后,总是会得意地『用一只手顺顺嘴边的胡须』。为什么不照镜子再弄?万一左右不对称不是会让人很不舒服吗?如果嘴上的胡须有一边是歪的,这样说出再厉害的名推理,也完全没有说服力吧。如果我是真凶,肯定会笑出来的。」好吧,让你一百步吧。不,这里要让步一千步,毕竟刚刚才全力演出结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这跟讨厌运动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喜欢那些运动评论或赛后表演,也太固定模式,听了觉得烦。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岩田已经再次趴在桌上。饮料无限畅饮的方案,并不适合他。 「例如,职棒赛赢队台上致辞。」四季无视岩田继续说道:「『转播台,转播台,现在要进行赛后的选手采访』——好的,剪掉。以前连线状态不佳的年代也就算了,但现在为什么还要重复说『转播台』这个词?说一次就够了,而且『转播台』这个词现在根本已经没人用了吧,但还是会有播报员毫无自省地继续说下去。『今天的MVP当然是打出再见全垒打的某某某。他击球的瞬间,我就知道那是一支全垒打,我果然没猜错!』——好的,剪掉。击球的瞬间就知道那是全垒打,这怎么可能?只有等到球飞出去后,经过零点几秒,加上击球的声音、球的角度和力度,才有可能知道是不是全垒打。但那些播报员为了套用定型句子,最后都会扯一些非常可耻的谎言。还有就是……」 四季为了润润喉咙,又仰头喝干一杯啤酒。 喂,岩田老师,不要睡了。 「说到我最受不了的棒球实况定型句子,第一名就是……」 岩田,快醒醒。快救我! 「现在进入非常紧张的局面,二出局满垒,计分板上是三坏球,两好球。差一颗好球就能结束比赛了。」 不行了,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接下来的一球,所有跑者同时起跑!投手投出了第六球……击中了!球飞向游击手后方,这太有趣了!』——好的,剪掉,通通剪掉。『这太有趣了』?不,这哪里叫有趣。不管哪个球迷,都在屏息以待的紧张场面,用『有趣』这样的形容词,这是有多傲慢啊?这样的台词,除了棒球之神或者棒球先生之外,应该谁都无法接受吧。反正最后……我想说的是……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而误判自己的位置……」 咦?这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这和口若悬河又有点不一样。这孩子……莫非他已经喝得烂醉了? 试着换个话题吧。而且这个话题,我希望能在他保持清醒时进行。 「喂,四季,话说回来,我还没说今天的剧场感想呢。」 偷偷把啤酒杯从四季面前拿开。 「啊……请务必告诉我。」 枫稍稍挺直身子,然后说:「太棒了。」 这是真心话。 我曾听爷爷说过:「在戏剧结束后,如果演员向你询问感想,只能回答『太棒了』。因为演员正处于恍惚状态,只想被称赞。」——但这次,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四季露出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开心说道:「谢谢你。」 「当然,即兴剧剧本本身写得好,但我同时也被大伙接连饰演各种角色的表现给震撼到了。比如说,你记得吧,有好几个女性角色。」 「是的。」 「四季你也饰演了两个的女孩子角色对吧?一点都不会不自然。当时我就想,也许是因为你要演女性角色,才把头发留长吧。」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因为懒得剪而已。」四季试图撩起自己的头发,却没撩到。看来他已经喝得忘了自己把头发绑在脑后了。 「我看到在你们剧团里,好像只有一个女生?」枫看向坐在对面桌子的红发剧团成员。 「即使如此,大家还能创作出如此精彩的男女混合群像剧,太厉害了。」 这时有几个人笑了出来。 「枫老师,很遗憾。」四季现在说话有点大舌头。「事实上,我们剧团里,根本没有女性成员——给老师看看。」 于是那位红发剧团成员,把手放在头上,一下就取下了鲜红的假发。「本剧团正在大力招募女性团员。枫小姐,您有兴趣吗?」 四季一人分饰多角,疲惫是在所难免,可能也是从担任团长的压力中解放的反作用力。四季瘫坐在椅子上,仰头沉睡了。这时,趴在桌上的岩田突然说道:「看来他终于没电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头来。 「咦?岩田老师,」枫颇感惊讶。「你不是喝醉酒睡着了吗?」 「真是的,你都没注意到吗?后来我都只有喝乌龙茶。因为我觉得今晚他肯定会喝挂。」岩田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四季身上。 他接着说:「而且就像往常一样,他又开始讲那些难懂得要命的运动评论,我实在无法对付。今晚其实已经算短的了。通常的话,在说完棒球之后,他还会从足球一路挑剔到马拉松转播。」 原来刚才的不是练习曲,而是驾轻就熟的曲目。 「其实呢——」岩田微笑说道,低头温柔地看着张大嘴巴睡着的四季。 「他讨厌运动是有原因的。」岩田说。 「哦?」 「那是高中时的一场棒球比赛。我是队长兼捕手,而四季尽管还是一年级生,但因为他球速惊人,因此被任命为先发投手。或者应该说,由于我们部长对棒球一窍不通,实际上把王牌投手的位置交给四季的人其实是我。」 「这样啊。」 虽然我不太懂棒球的投捕搭档之间的关系,但感觉比普通学长学弟关系的羁绊来得更强。 「对我们三年级来说,那是最后的夏天。在九局下对方打击,两队同分,二出局满垒,球数两好三坏——是在那样一个局面下。」 枫心想,那不就是四季刚才在挑剔的场景吗? 「四季应该是想按照我的指示,投中间直球。但可能是因为汗水让球滑溜,于是变成了暴投,而那球……最后直接击中打者的脸。最后因为满垒四坏球保送丢掉一分,输掉了比赛。但比赛结果已经无所谓了,比起比赛结束的铃声,救护车的鸣笛声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可能是球打到的地方很不巧,那位打者的左眼从此失明瞭。」 枫顿时说不出话来。 「自那天以后,四季就放弃棒球,并且他开始讨厌所有可能会伤害对手的运动,不论形式为何。」 原来如此。但是——(他有可能只是假装讨厌而已。)说不定他仍然非常喜欢——不只棒球,也包括运动。枫有这样的感觉。 「枫老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觉得他今晚会喝醉好吗?」 「好啊。」 「今天演出前,我和四季在后台聊天,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来看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四季。」 「该不会是……」 「没错。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那天被球打中的那个人,他首次来看我们的戏,四季那小子哭了。」 岩田说这话时,声音颤抖。 「也难怪他会想喝酒,更想喝醉。枫老师,四季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是个会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的人,但是……」 岩田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正如我一开始说的,他真的是个怪胎。你绝对不能爱上他。」 3 (尽管宿醉,我还是来了。) 枫自己也满惊讶的,这是她三年来首次参加大学同学的午餐聚会。不知为何,自己最近似乎变得比较积极和旁人往来。说不定是因为她接触到四季这样一个,与她有着不同本质,拥有奇特表现欲的人吧。 她走进了新宿三丁目站附近一家以手工汉堡闻名的洋食馆。这家餐厅的卖点是相对便宜的午餐套餐,虽不能说是高级餐厅,但枫倒是挺高兴这里的门槛不高。上次参加时,她去的是表参道的一家小酒馆,但可能因为有越来越多同学带着婴儿出席,所以这次的选择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尽管如此,店内打扫得很干净,并且装饰得相当别致。距离万圣节还有半个月,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小小的万圣节南瓜。墙上的装饰格子已开始展示各式各样的万圣节道具和服装,其中一个银色的贵族风面具,装饰着鲜红羽毛,尤其引人注目。那个面具让枫想起,昨天那个剧团团员的红色假发。 午餐结束后,她送走了因为小孩闹别扭而必须提早离开的同学,安抚了一下婴儿后回到座位,桌子对面坐着一位令她怀念的朋友。 「枫,好久不见。你的皮肤依然那么白皙,还是那么漂亮。」 「算了吧,其实只是宿醉让脸色苍白罢了。」 虽然三年没见,但彼此立刻就找回以前的感觉,这让枫感到有些开心。对枫来说,美咲是学生时代经常一起吃午饭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 (不过,我们最终也只是朋友而已。) 她突然想起,曾几何时,她开始害怕交朋友。可能是从她得知那件与母亲有关的事情之后吧。不仅是恋爱,和人见面,真心与人成为好友,都让她感到恐惧。那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痕—— 「对了,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美咲说。 「我现在在你爷爷以前担任校长的那所小学任职呢。」 「哦,真的吗?」 「那么帅气的爷爷,真的不多见。他现在好吗?」 还好啦,枫含糊其辞地回答。并不是因为她对爷爷患有失智症感到羞耻,而是认为这并不适合在久违的午餐会上深谈的话题。不过听到美咲在爷爷曾任教的同一所学校里担任教职,她感到非常惊讶。 因为她们都是读教育学院的,所以大部分同学毕业后都当上了教师,成为小学教师的人也不少。尽管如此,这样的缘分还是满特别的。 「对了,你爷爷被大家称为『擦窗户老师』对吧?尽管他已经退休超过十五年了,在家长会上,他仍然是一个传奇人物,为大家津津乐道。」 (哇~)这真的让人感到骄傲。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美咲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那里装饰着黑色厚纸做成的鬼魂、巫婆和黑猫。 「现任的校长也非常杰出而且优秀。校长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你爷爷的事迹,于是开始热心擦起校园里所有的窗户——现在学校附近的人,都称之为『第二代擦窗老师』呢。」 听到这里,枫心想,看来「擦窗」的效果确实不是假的。爷爷开始「擦窗」,除了想要让窗户保持干净,以及和经过走廊的学生交谈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版目的。就是对所谓「破窗理论」(Broken windows theory)的身体力行。 枫回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如果城市里空屋或空车的窗户破了没人管,或是地铁的涂鸦无人清除,人们就会开始认为「原来这就是正常的」、「谁也不会在乎这些」。于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窗户被打破,涂鸦也会越来越多。周边居民的道德水准会随之下降,最终这些轻微的犯罪行为,将引发更严重的重大犯罪——这就是他的说法。 那么,该如何预防犯罪呢?就是「擦窗」。九○年代初期,面对犯罪率急剧上升的纽约市,纽约市长根据「破窗理论」,投入大量预算清除所有地铁涂鸦。结果犯罪率大幅下降,纽约的治安得到了戏剧性的改善。 「我并不认为孩子们会犯罪,」爷爷笑着说:「如果窗户干净,人们就会想让地板和走廊也保持干净,然后会开始在意教室里的灰尘。窗户就如同心灵。我是真的相信,看到干净的窗户,内心也会得到净化。」 正当枫反刍着爷爷的这段话时—— 「喂,枫,你有在听吗?」她的思路被打断了。 「抱歉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所以,这位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的人,就像第一代一样,非常喜欢帮校园里的花草浇水——甚至不惜将位于二楼宽敞气派的校长办公室,搬到一楼比较狭窄的房间,就在花坛的正对面。这么对花草热爱到这种程度,我完全无法理解。」 说着说着,美咲露出了她的虎牙。她很喜欢自己的虎牙,即使父母建议她去矫正,也被她坚决拒绝。 美咲,你真的适合虎牙。有一种强势,但其中又带着可爱。我完全比不上。 「我想稍微换个话题。」美咲说:「枫,你还是很喜欢推理小说吗?」 这已经不只是「稍微」,根本是大转弯吧。 「是啊,毕竟我也没其他兴趣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学校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带有一点推理的味道,说起来搞不好还相当烧脑,你想听吗?」 「真的吗?我想听。」 「推理小说不是很多模式或是类型吗?例如,『密室类』或是『打破不在场证明类』什么的。」 「是啊是啊。」 「至于这件事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在众人的眼前,一个人突然就离奇地消失不见了。」 (这是凭空消失类。) 但枫实在不想被认为是专业推理迷。于是她没有立刻回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下。不然她搞不好会忍不住小小惊呼出声。 被称为本格派推理小说大师的艾勒里·昆恩和狄克森·卡尔在彻夜畅谈推理小说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在推理小说中,没有比一个人凭空消失更引人入胜的开头了」。 「我对于推理类型不是很瞭解。」枫说:「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录音吗?」说着,她开始找寻手机上的语音备忘录。 「想到在录音,不免有点紧张呢。」美咲有点难为情地笑说:「我该从哪里说起呢。去年春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位新的老师。她的五官秀丽,身材很好,一看就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了,就像昭和年代的美女。」 昭和年代的美女。其实只要说「美女」就可以了,但强势的美咲偏偏就喜欢在赞美人时,多说一句。 「不方便用真实姓名,就暂且称她为偶像老师——不对,因为她长了张昭和年代的脸,还是称她为『梦中情人老师』好了。」 「那不就跟《少爷》(注释※)一样,那根本就是明治时期好吗?」 《少爷》:夏目漱石的半自传小说,被认为是日本当代最受欢迎的小说之一。 「没关系啦,因为她当初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啊。」 为何这句要用过去式,让枫感到些许寒意。 「我想在任何职场都一样,一旦出现一名超级美女,周围就会开始躁动不是吗?我们学校也不例外,别说是单身男老师了,连学生家长都明显变得怪怪的……虽然只是感觉,就是给人一种似乎有事会发生的预感。」 「是吗?」 「话说回来,枫虽然类型不同,但也是美女啊。你们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枫连忙摇手说道,但脑海中却浮现了岩田的笑容。 「真的没有啦。」她再次强调,并催促美咲继续说下去。 「大概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吧——原本开朗的梦中情人老师,突然失去笑容。据传闻,她私下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但具体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然而到了梅雨季节,她开始经常请假,我想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嗯。」枫用力点头。 回想自己的经历,初入职场才第二年的新人老师,是不可能请太多次假的。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即将步入暑假的最后一天。」 美咲似乎害怕被周围的人听见,稍微压低音量。 「那是个梅雨刚结束,晴空万里,热得不得了的一天。梦中情人老师带的是四年级,班上有三十位学生,第四节课是游泳课。我到现在还记得,从隔壁班级的教室传来小朋友们的欢笑声。」 枫完全可以理解那种氛围。 「大家换好衣服在游泳池集合!」看到小朋友们对这句话开心的反应,她总会忍不住嘴角上扬,这种时刻总会让她很庆幸选择了这份工作。 「然后她的游泳课就开始了,这里可能需要用图来说明会比较容易懂。」 美咲说着「等一下喔」,从配她娇小身材反而特别好看的大托特包中,拿出了笔和记事本。接着她用量贩店的集点卡充当直尺,非常熟练地完成了游泳池周围的平面图。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让枫想起了四季,挥洒自如演奏练习曲的模样。这种感性也是天生的吧。 「大概是这样吧。」 美咲将完成的配置图俐落地撕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机当作纸镇压在上面。 (插图002)见附图 「接下来,我将按照时间顺序,复述从小朋友们那里听到的内容。」 她再次打开记事本。什么都能迅速完成的类型——看来她也是个笔记狂。 「游泳课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梦中情人老师因为以前参加过游泳队,所以教换气方法特别仔细。小孩到了四年级,说话就会有点戏谑,有男生说,即使戴着泳帽和泳镜,老师还是很漂亮;也有女孩回说,我也想要有那样的身材。」 嗯,非常能理解。就是一种「正港四年级生」的感觉。 「想想梦中情人老师身材之所以那么好,说不定就是因为她以前是游泳队的。到了十一点四十分——她吹了哨子,接着大声说:让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 这肯定会引发一阵欢呼的。无论现在还是过去,小朋友们都爱午餐的咖喱饭和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尤其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堂游泳课,再加上这天还是最适合游泳的好天气。 「三十个小朋友在第一到第三泳道——图中右半边的三个泳道中,开始玩耍起来。有的小朋友在水中玩石头剪刀布,有的在比自由式和蝶泳的速度,据说是吵闹得不得了。」 美咲喝了一口气泡水,那让枫想起夏天泳池的透明感。 「十二点整,下课铃声响起。小朋友们当然还在玩闹——就在这时,在A地点的梦中情人老师吹响哨子,然后她大大挥动了几次双手,做了一个『上来吧』的手势。小朋友们依依不舍地开始在B地点上岸,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淋浴后返回教室。就在那一瞬间,水声响起,有人跳入了游泳池。小朋友们边回头边想着,老师是想独自再游一会儿吧。」 「毕竟人家以前是游泳队的,想独自游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不只是那样,老师还需要检查是否有遗失的泳帽等物品,所以最后自己游一圈其实是老师的例行工作不是吗?但小朋友们毕竟是小朋友,大家还纷纷抱怨说:老师一个人享受,不公平。」美咲说着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枫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个夏日的画面。经由游泳锻炼出的美丽肢体,画出一个「く」字形,刹那间于空中跃起。强烈的阳光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投下鲜明的剪影。 据说她在私生活中遭遇了一些问题,那双隐藏在泳镜后面的眼睛里,是否带着苦恼的色彩?还是说那些烦恼已经消失,只剩下快乐的色彩? 美咲接下来出乎意料的一段话打破了枫的思绪。 「从听到老师跳进水里的声音后,过了三十秒、五十秒、一分钟,老师迟迟没有上来。有人大喊道,『喂……老师……不会是溺水了吧?』四五个擅长游泳的男生,接二连三地跳进水里寻找老师,然而……」 美咲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道:「老师并不在泳池里,梦中情人老师就这样消失了。」 其他桌的人,照理说应该听不到。然而随着「消失了」这句话,原本因同学们的聊天声而异常喧闹的店内,突然笼罩在奇妙的寂静里。难道是贴在窗户上的厚纸魔女,用黑魔法扫去了喧哗? (别乱想。) 枫打破寂静问道:「你说的『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真正目睹梦中情人老师,跳进泳池的那一刻。毕竟大家只是听到了跳进游泳池的声音对吧?那么或许有可能——」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美咲打断了她的话。 「我并不讨厌推理。比如说,梦中情人老师由于某种原因,想要从小朋友们的视线中消失。于是她拿一块冰或是干冰代替自己扔进游泳池,当小朋友们为『老师没有从游泳池出来』而骚动不已的同时,她在更衣室换上了平常的衣服,悄悄躲起来。等到小朋友们都走光了,她偷偷地从泳池后门溜出去,再从学校的后门离开学校——可能是这样的手法对吧?」 枫点头同意。说到推理,首先要怀疑的就是镜子和水,这是基本。 美咲翻着她的记事本继续说道:「许多小朋友都坚持说,那绝对是人跳进水里的声音。与其说我想要相信他们,不如说我知道他们是对的。正常来说,冰块落水的声音和人跳下水的声音,不太可能会弄错吧?虽然我不敢说绝对不会。」 「嗯。」枫表示同意,并在心中咒骂,以前本格派推理小说中的廉价手法。 「我也认为几乎不可能弄错。」 「对吧。就算假设小朋友们,真把其他什么声音错认成人跳进水里的声音,还是有地方说不通。」 「怎么说?」 「你再看一次这张图。」美咲将平面图向前推。 「让我们比对时间顺序,再次梳理那天发生的事情。正午铃声响起时,梦中情人老师在A地点吹哨子,做出该从游泳池里出来了的手势。学生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泳池里出来,朝着B地点的淋浴间走去。这时他们听到背后明显是人跳进水里的声音。等了一分钟,却没有人从池里出来。一些小朋友们慌张地一个接一个跳进游泳池,但是没有任何人找到梦中情人老师。到这里没问题吧?」 「嗯。」枫点点头。 (这已经完全是「凭空消失类」的谜题了。) 「于是,小朋友们回到教室急忙换好衣服后,立刻跑到二楼的教职员室,向其他老师报告,梦中情人老师跳进泳池后就消失了!」 枫心想,那些学生的情绪一定很高涨吧。 「其实,当时我也在教职员室。」美咲口气有点夸张。「我立刻到一楼通知校长。因为……」 美咲又指向了平面图。 「校长室位于一楼的这里,花坛的花并不高,所以校长隔着窗户可以将泳池一览无遗。泳池的外墙是大网格的铁丝网,几乎就像透明玻璃一样。于是我问校长是否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是否看到有人从泳池后门或学校后门出去,结果……」 「结果怎样?」 「校长说,那时我正好在擦校长室的窗户,如果有人经过后门,我一定会注意到的,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过,」枫说出了任何人都可能想到的疑问:「说实在的,我们都不敢肯定,校长是不是在说实话吧?」 同学会的其他成员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但现在枫已经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和她们话别了。 「而且就算是一直在擦窗户,也有可能刚好没看到啊。」 「你说得没错。但是声称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并不只有校长而已。」 美咲指着平面图说:「你看这条后巷。其实我们学校有一个传统,你可能也有听过,那就是每到夏天,每天正午铃声一响,就会有一个卖刨冰的流动摊贩出现。而这个卖刨冰的人也说,从中午十二点到傍晚六点收摊的这段时间,没有人从学校里出来。」 「那么反过来说——」枫不放弃地继续说,尽管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为了排除所有可能的选择,她还是故意提出这个问题。 「虽然不是正攻法,但有没有可能,她并不是从学校后门出去,而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走出去的。只要能够避开校长的视线,我认为这条动线会是一个很好的盲点。」 「这个可能性相当低……或者应该说,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学校泳池的东侧有一座运动场,那天有足球和垒球课。在数十名学生的注视下,要从正门走出去,除非变得像这瓶气泡水一样完全透明,否则我想这是很困难的。」 枫片刻说不出话来。「那么,如果是……」枫指着平面图的一角说。很明显,能够用来反驳的材料已经越来越少了。 「先不考虑那个跳入水中的声音,梦中情人老师会不会是躲在这个教职员专用的更衣室里啊?或者在那个杂物间里面?」 「我正要说这个。」美咲回答。 「放学后教职员室立刻有一位老师说,说不定她在更衣室或者杂物间里昏过去了,于是所有老师都心惊胆颤地跑过去看。门没有上锁,所以进去很简单。但是在那里……」 似乎又回想起当时真实的体验,美咲并未掩饰她害怕的表情,用双手捂住了低领上衣的胸口。 「只有小型置物柜、泥炭纤维板,绳子和清洁用具,并没看到任何人。梦中情人老师真的是,跳进泳池后就消失了。」 「等一下,美咲。」 枫稍微加重了语气。 「这根本就是一桩失踪案吧?至少有牵涉犯罪的可能性,怎么可以只用一句『消失了』打发呢?」 「所以啊,」美咲的声音枫比更大。「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啊。她的确是有些漂亮过头了,跟周遭的人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会认真听前辈的话,而且我能感受到她非常尊敬校长……我其实满喜欢她的。 记得她刚来时的夏天,我们有一次去海边郊游,她和学生们在玩木棍砍西瓜的游戏,玩着玩着她突然就哭了起来。我把她拉到一边私下问她,才知道原来她是离岛出身。她说海水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家乡,所以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结果我发现有四、五个男生在岩石后面偷听我们说话。看到我在生气,他们就一哄而散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去跟其他小朋友八卦,嘲笑新来的老师,因为想念故乡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结果并没有。那群小朋友们把最大的一块西瓜拿给了梦中情人老师说,你别哭。」 美咲那个瞬间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将手帕抵住眼角。 「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她共事更久。所以我想,枫你一定能帮我找出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代替警察来告诉我。」 (对不起,美咲。) 枫在心中道歉,神经最大条的那个人是自己。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而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竟还在追求推理解谜的乐趣。 「所以警察没有采取行动吗?」 「没有。她的家人只剩下她爸爸——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报案协寻。所以最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一个人不见了,即使家人或亲戚有报案协寻,也不一定能够立案。但只有在报案协寻之后,才会被列为失踪人口——而梦中情人老师甚至都还没有被列为失踪人口。」 不愧是美咲,调查得真详细——枫默默想着。 会反覆在外面徘徊的失智症患者中,有不少人最后就失踪了。幸好爷爷并没有这种行为,但枫从护理员那里得到一些相关说明,所以对失踪这件事有一定了解。 直到最近,已受理报案列为失踪人口的被分为两类,一类是「一般离家出走」,这些人被认为是自愿离家出走,另一类是「异常离家出走」,他们的失踪被认为可能涉及犯罪。 但近几年,考虑到失踪者的家人多半不希望他们被归类为离家出走,因此这两类失踪人口现在被称为「一般失踪者」和「异常失踪者」。所以美咲所说的「被列为失踪者」,其实是非常准确的。 「但是,美咲。我想问你一个假设的问题。」枫问道。 「如果梦中情人老师真的是自愿失踪,再假设她以某种方式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离开了学校。」 「嗯。」 「那么她有没有可能从最近的车站跳上火车——」枫记得爷爷工作的那所小学,距离车站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或者,她可能坐上了停在附近的车,然后消失在街头。也有可能她是坐上了巴士。」 「应该没这个可能。」 美咲回答得很果断。 「那个车站前有很多商店安装的监视器。还有,这话我们只在这里说,」美咲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我们学校老师中有一位是梦中情人老师的粉丝,他和商店街振兴协会的会长关系很好,他恳求会长让他检查监视器影片。但事发当天以及隔日,影片中都没有看到梦中情人老师的身影。要去公车站必须经过车站前,所以她也不可能搭公车。最后只剩下私家车的可能,但她没有车,甚至连驾照都没有。」 其他还有可能性吗?真的没有了吗?枫拼命打开脑中的一个个抽屉,寻找所有可能的选项。但现在的枫已经无法找到任何东西。 「所以,结果还是……」 美咲眯眼望着那杯已经没气的气泡水,表情有些恍惚。 「她就是那样跳进泳池,然后消失了。」 不知不觉,原本的八个同学只剩下枫和美咲两人。 「所以呢,枫。」美咲低着头说道,用搅拌棒搅拌着气泡水。梦中情人老师是个谈得来的后辈,可能是她的失踪令美咲感到孤独吧。很久没听美咲喊自己的名字了,高兴归高兴,但枫也因此感受到了美咲的寂寞。 「如果不把这件事当成正式失踪案处理,这事没多久也会被人们忘记吧。」 「是啊。」 「学校匆忙找了临时班导来替代梦中情人老师。等暑假结束开学后,大人们就恢复日常生活了。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甚至谈起她的名字都成为禁忌。这样满令人心痛的。」 枫心想,我懂。对于年轻教师来说,因为精神压力或者家庭状况,突然就不再来学校的情形,其实并不罕见。枫的同学中,至少有三位老师,因为亲人过世,内心受到太大冲击,再也没有心力去教育学生。 是的,拒绝上学的不是只有学生而已。教师也是人,有时也是会拒绝上学的。拿今天的午餐聚会来说,就有两位教师同学,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突然就不来了,想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对了,枫。」 在同学中明显属于强势的美咲,不,或许应该说她是「让自己看起来强势」,慢慢地露出了她有着可爱虎牙的笑容。 「你去看你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美咲用她的手机传了一张照片给枫。 「这是去年员工旅行时的照片。看,多美啊。」 照片中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穿着黄色连衣裙,独自站在一座佛阁前。虽然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可能由于脸蛋小吧,突显了她高挑美好的身材。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或者是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有点不知所措。她带着一抹慌忙中做出的害羞笑容,非常可爱。这时还没看到她有任何烦恼的神色。 (她后来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 枫再次轻触手机萤幕上的她,将她的脸部放大后,开始深思。 4 枫在上午向护理员询问过爷爷的身体状况后,才出发前往爷爷的家。不只是路易氏体失智症患者,不少有帕金森氏症症状的患者在气温下降时,血液循环通常都会变差,影响身体状况。所幸爷爷可能是各种药物的平衡抓得刚好,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恶化。 当枫走进玄关,从走廊尽头的书房里,传来爷爷和一名年轻男子的对话声。急就章之下做出来的滑门可能是装设得不太好,房间里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铃虫的声音录得还不错吧,我还以为用手机录不出什么好声音呢。」 「没问题的。我已经把它设定成我手机的待机音乐了。」 (真是可爱的爷爷。) 看来爷爷非常自豪于院子里铃虫的鸣声呢。枫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过没多久,熟悉的物理治疗师从书房走出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说,今天状况特别好。 「不过治疗结束后,他又立刻回到书本的世界去了。」 物理治疗师的工作是帮助训练恢复患者因各种原因而失去的运动功能,以及进行按摩或电疗等治疗。一般人听到复健治疗这个名词时,首先会想到的多半都是这个职业。 负责爷爷的治疗师是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留着短发,体格强壮。他两条腿上的腿后腱肌群——因为岩田说过那是「听起来最像必杀技的身体部位」,所以枫特别记得——把运动裤的布料,撑得有如表面张力一般微微隆起。他严肃的面容和看似拘谨的气质,有点神似那位在海外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 「我先走了。」正当他说完这句话,一缕甜香撩拨着枫的鼻子。 「是香草精,好香。」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香草豆荚。」他微笑说道,浓眉微微挑了挑。 「我们店里的霜淇淋都坚持使用香草豆荚。家父总爱念说,如果偷工减料用香草精,老店的声誉就会毁于一旦。」 「对不起,我错了。」 「没事。我本来是想送我们家的霜淇淋给枫老师,但这么做会违反工作准则,所以下次还是请您亲自来我们店里尝尝。」 「我一定会去的。」 「那么下次见。」 他的老家是开霜淇淋店的,所以爷爷总是叫他「霜淇淋店的小哥」。实际上,那家店所在的大楼就在JR总站前,而且整栋大楼都是他父母的产业,所以他们家是非常富有的。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接手家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还是选择成为物理治疗师,主要源自他曾经照顾已过世的祖母的经历。 现在他仍然会抽空帮忙店里,从他身上淡淡的香草香气可以猜到,他今天也在家里劳动过。虽然是刚好碰到时聊聊,但枫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他口中了解到这些资讯。可能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吧,但只要主动与他交谈,他都会像今天这样,爽朗地回答问题。 (他和我们学校的人不太一样。) 枫也是个害羞、不太爱说话的人,所以对霜淇淋店小哥有种特别的共鸣,觉得他是照护团队中最诚实、最善良的人。 「你来了啊。可惜又和香苗错过了。」 爷爷坐在书房椅子上,合起书本放在茶几上,一脸慈祥的笑容。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读小说,结果是本将棋的问题集。他以前的一个爱好是填字游戏,但可能因为手抖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他最近经常解诘棋问题。 不过每当他做这些事时,身体状况一定很好。大概是因为大脑在全力运作吧。 (虽然我一点也不懂规则,但我超爱将棋。)这个蠢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总之先随便聊聊。枫详细描述了前天观看的四季的剧团,以及庆功宴上发生的事。爷爷出乎意料而且毫不吝啬地称赞说,那是一出好戏。 「它并不只依赖观众提供的剧本的趣味,这一点真的很杰出。因为最重要的是后面的故事有多有趣。如果故事不有趣,那一切都没意义。花招只不过就是花招。如果看完之后的演出,枫觉得有趣的话……」 爷爷用微颤的手,做出了将棋下最后一子的姿势。 「那出戏就是一百分的好戏。」 一百分……爷爷竟然给了一个他从未给过的戏剧满分。之前爷爷给过枫三题故事的题目,枫以自己的方式编出了各种故事,但他从未给过满分。但是我为何会觉得有些高兴呢?枫自己也想不明白。 (现在就别多想了。) 在寻找答案之前——向爷爷报告了与美咲的重聚和「第二代擦窗老师」的故事之后,枫问「你能听一下这个吗?」然后按下了语音备忘录。 爷爷交叉着手臂聆听着枫和美咲的对话,时而用双手捂住口,脸部奇妙地扭曲着。那怪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被某种恐惧所困。他可能是在担心梦中情人老师的下落,或是她的生命安危吧。 好想快点听到爷爷的「故事」。在播放录音档的期间,不能插话,这令枫感到有些焦躁。虽然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但是—— 不管了!先试探看看,枫在语音备忘录结束后,立即直截了当地问说:「爷爷,你怎么看?」 爷爷果然还是回说:「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置一下。」 但接着补充道:「你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她的照片?我也想听听枫的故事。」 看着爷爷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照片,枫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种时候四季一定会这么说吧,为什么古往今来的名侦探,都那么喜欢卖关子呢?) 过了一会儿,爷爷终于开口向枫询问:「那我先来问问,当然我们假设美咲老师说的都是事实,枫你会根据这些素材,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枫缓缓地呼吸一口气,然后谨慎开口。 「故事一,梦中情人老师,没有从游泳池里出来。正确来说,是没办法出来。」 要继续说下去有点难过。 「老师因为突发意外溺水身亡。那么为什么尸体没有被找到呢?那是排水口的问题。在全国游泳池中,每年都有排水口吸入身体或身体一部分而导致死亡的意外发生。老师没有浮上来也是因为这样。因为她的尸体现在仍然卡在游泳池的排水口。」 枫说完这段话,有些害怕地偷瞥一眼爷爷的脸色。好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这当中有矛盾。 「虽说发生在水流式游泳池的案例较多,排水口意外至今不断,这是事实。但那些意外的受害者,虽然可怜,大多数都是个子小的孩子。像梦中情人老师那样的成年女性被排水口卷入的意外,几乎是闻所未闻。总括来说,就我所知道的游泳池排水口意外中,从未发现过尸体。」 枫听到这个故事被否定,反而松了一口气。 「故事二,梦中情人老师根本没有跳进游泳池。出于某种个人理由,老师为了逃避现实,偷偷拟定了失踪计画。她在私生活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多次缺席学校,这项事实加强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那为何学生们都口口声声说,老师跳进去后就消失了呢?」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爷爷的眼睛。因为她对这个故事有一点自信。 「因为全班学生都在说谎。他们为了深爱的老师,团结一致参与了这个失踪计画。」 爷爷用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好紧张啊。这个故事是否代表很接近爷爷的故事呢? 结果爷爷说:「七十分。不,应该是六十分。」 什么啦。所以爷爷是在思考怎么给分,不是故事的内容吗? 「这比第一个故事好,但还是有无法忽视的矛盾点。首先,三十个孩子都能一致说谎并坚持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孩子的嘴巴。」 这让我想起了某次和爷爷的谈话中,哈利·凯莫曼小说里的一段话:「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在雨天呢?」 「那么,梦中情人老师到底去了哪里呢?校长和刨冰摊老板都说没看到有人从学校后门出去。更衣室和杂物间都没有藏着人,这一点已经过其他老师证实。那么如何解释监视器在车站前也没有拍到她呢?枫,你不会认为他们所有人都串通起来说谎吧。除非所有这些问题都被解决,否则故事二的剧情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意思也就是说……」 是因为配合日式的诘棋吗?喜欢咖啡的爷爷,今天用日式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里存在另一个故事X。」 (哇,那个形式美感——) 一旦到了这一步,就等不及想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道爷爷有没有意识到。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枫,给我一支菸吧。」 〈你有抽过高乐斯吗〉——根据爷爷的说法,曾经有这么一首歌名奇特的歌红过一阵子。书房的空间中,弥漫着高乐斯的紫烟。这个书房本来应该有六坪的,但因为摆满了滑动式书架,感觉只有三坪大小。 另一方面,看着那些重叠的书架,就像是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象,空间感觉无限延伸的宽广。爷爷向稍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吐出了第三个菸圈后—— 爷爷说:「我看到了『画面』。即使不借助幻视的力量。」 不借助幻视的力量?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解这个谜对爷爷来说很简单吗? 「首先,让梦中情人老师烦恼的私人生活问题是什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思考。一般来说,人们的烦恼大致可以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这三种。那么她的烦恼究竟是什么呢?」 爷爷有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消逝在窗外的烟雾。枫感觉他那样子,似乎是在期许她的烦恼,也能随之烟消雾散。 「她这么年轻,而且还参加过游泳队,我们可以先排除『生病』这一项。然后考虑到她是一名会让男老师们心猿意马的美女,我们姑且假设她的烦恼是『人际关系』,具体来说,就是感情纠纷。再假设,她和某位男老师之间有恋爱关系。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一口气得到解答。」 枫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她一直打开着的手机上的照片。确实,这么美的女人,「照理说」总会有几段感情。 「让我们试着按时间顺序,重新想像那天可能发生的事。首先,早上十一点十五分,第四节游泳课开始。那是个绝佳适合游泳的天气,而且也是这学期最后的游泳课,学生们一定都很兴奋。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按计画吹响哨子,高声喊道,『让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到这里为止,都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爷爷语尾稍微上扬。枫点了点头。 「但是接下来,事态就开始朝杀人事件发展了。」 「咦?」 「孩子们开始享受自由活动时间,完全没在注意老师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应该是从更衣室暗处吧,有个人招手叫她过去。此人对于梦中情人老师来说,是绝对无法违抗的对象,不只如此,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了,也不会感到奇怪——譬如说,那个总是给花坛浇水,还带头清扫校内的人——而且还是和梦中情人老师有着感情纠纷的人,或者说得更明白点,是三角恋中的一人。」 枫的背脊发冷。「难道说……」 「没错,凶手是『第二代擦窗老师』,也就是校长。」爷爷说道。 「大概是发生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五十五分左右的事吧。校长在更衣室里杀害了梦中情人老师,从没有留下血迹这点来看,很有可能是使用杂物间的绳子之类的工具绞杀。校长先把尸体暂时藏在杂物间,脱掉衣服,然后把脱下的衣服也藏在杂物间。然后以原本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装打扮,出现在更衣室的外面。当然,头上戴着泳帽,脸上戴着泳镜。」 「等等,请等一下。」 枫接着提出了刚才那一瞬间浮现脑海的疑问。 「等等,爷爷。难道你是在说校长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了吗?不管怎样,那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爷爷嘴角上扬。「你还没有发现吗?」然后他直截了当地说。 「校长是一名年轻女性。」 「怎么可能……」枫仍然无法接受。 「但是,她是校长啊。」 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女性担任校长并不罕见,加上最近常见到优秀年轻教师成为校长的例子。三十二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校长,这样的新闻引起话题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的确,枫也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这则新闻。 「在这个时代,四十多岁的女性担任校长也没什么奇怪的。正常来说,听到有个老是擦窗户、喜欢干净和照顾花草的老师,首先应该会联想到的是女性吧。枫,你不会是因为我的形象太强烈,就擅自认定她是男性了吧?」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枫以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为什么美咲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呢?如果『第二代擦窗老师』是一名年轻女性,她肯定会首先告诉我这一点啊?」 「你说得对。」爷爷承认。「现任校长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说完这个,接下来美咲老师应该会说『而且这位校长是年轻女性喔』类似这样的话。不太对劲喔,枫,你当时是不是在想其他事情啊——比方说在想我,所以漏听了她这句话呢?」 枫顿时一惊,对喔。(当时我正在——)枫想起来了。「第二代擦窗老师」让她想到爷爷,跟着就想到了「破窗理论」。 怎么会这样?竟然因此漏听了最重要的部分—— 「看来我猜中了。」爷爷眯起眼睛说:「但我还是要说,即使如此,你也应该能察觉到校长是女的——不,你必须察觉到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前晚就那么刚好,在那出剧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不应该凭个人臆测断定性别』的提示。」 (啊……!)枫低声惊呼。 「首先,你原以为是女性的红发剧团团员,实际上是男性。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交出去的剧本,内容是描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散尽所有财产去赌马,结果全输光了,只好跑去远洋鲔鱼船上打工』的故事。虽然我不是很懂最近喜剧的笑点。」 爷爷慢慢吸了一口烟。 「可能你在这个剧本中追求的趣味,就在于想像与实际的落差吧,『从设定上怎么看都应该是男性的角色,结果是个年轻的女性』。」 枫无言以对。而且,自己认为的趣味点,在这样详细的说明下,竟是如此令人尴尬。 「其他还有更多提示。就在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四季醉倒之前说的那段话。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而误判自己的位置』。虽然只是巧合,但这不就像是在暗示校长的事吗?」 爷爷犀利的指点,固然令枫惊讶,但更令她惊讶的其实是另一点。为什么他能记得我在谈话中偶尔提到,甚至没有留下语音纪录的内容呢?但枫还是硬挤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肯定校长是年轻女性呢?当然这是有可能的,但我还是认为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那很简单。只要能瞭解美咲老师的心理状况,自然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还是不懂。」 「昨天美咲老师在和你道别前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了,枫。你去看你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是啊。」 「请想想看,这可是她要给『第一代擦窗老师』,也就是给我看的照片。就一般正常心理,更不要说在礼貌上,这张照片应该都是『第二代擦窗老师』的照片吧。实质上已经失踪的『梦中情人老师』的照片,照理说不可能轻易传给别人。在如此重视个人隐私的这个时代,美咲老师不也刻意避开本名,称呼她为『梦中情人老师』吗?」 枫然后又看向手边手机里的照片。 「这位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女性是……」 「是的,第二代擦窗老师就是凶手。」 从窗缝间飘来的是金木犀的香气,我记得它的花语是「真相」。 「让我们回到那天发生的事吧。」爷爷说道:「正好十二点,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还在泳池里嬉闹。此时从更衣室的暗处,身穿泳装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的校长现身。她在A地点吹哨,并且大大挥舞着双手,做出上来吧的手势。戴着泳帽和泳镜,隔着泳池看到同样打扮的校长,究竟谁会注意到已经换人了呢?一个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四十多岁女校长,一个是撑得起梦中情人老师这个绰号的昭和美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的女老师。如果再穿着泳装,今天就算不是小朋友,也可能完全分辨不出来。」 「有道理。」 「于是孩子们毫不迟疑地爬上B地点,准备去淋浴。确认没人看到自己后,校长再次消失在更衣室。」 「嗯,这里我都明白了。」 「可是,」枫提出了那个最大的谜团。「那个有人跳进水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所有小朋友都说是老师跳进水里了。」 「正确来说,并不是所有小朋友。」爷爷调侃地举起食指。 「枫,你作为班导,肯定有这种经验吧。老师吹哨后,其中一个孩子,多半是喜欢引人注意的调皮男孩,为了逗笑,一下又跳进了泳池。」 啊——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如说,我自己就时常碰到。) 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要随着哨声立刻结束是相当困难的。大部分情况是,总会有一两个孩子,会假装没听到哨声又跳进水里。而且枫心想,说实话那样还满可爱的。 「我懂了。所以那个男孩就憋气,安静地躲在泳池里。」 「没错。」 「但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生,能在水里憋一分钟的气吗?」 「那我问你,你认为潜水闭气的世界纪录大概是多久?」 「嗯……」 枫想起以自由潜水员为主角的电影《碧海蓝天》(The Big Blue),片中的尚·雷诺(Jean Reno),但我只记得他戴着圆眼镜的模样。 「顶多五分钟吧。」 「别傻了。」爷爷大笑起来。 「我印象中的纪录大约是二十四分钟,现在可能更长了。虽说还是小孩,但小学四年级的男生,怎么可能只有一分钟。」 这么一说,的确也是。爷爷的看法并没有错。枫想起了网路上有许多影片显示,岂止是小学四年级,连一年级的小朋友都能在水中憋气超过一分钟。 「过了大约一分钟,担心梦中情人老师安危的四、五个男孩,接二连三跳进了泳池。这时,早先跳进水里的捣蛋鬼因为憋不住气,将脸伸出水面……但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到,瞬间又潜下去。」 「原来如此。所以后来他就害怕了……事到如今才招认『跳下水的不是老师,是我』,这也实在太难说出口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恶作剧,竟然演变成如此诡异的状况。」 枫心想,我得把这事告诉美咲才行。 「话说校长回到更衣室,迅速套上日常的服装,静静地等到喧闹逐渐平息,学生们陆续从泳池入口离开后,她才从游泳池后门溜出去,再从走廊的后门回到校长办公室。这里要注意的一点是——」 爷爷停顿了一下。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向着走廊外开的。换句话说,校长事先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一半。这样一来,当她杀了人后,从西侧的后门进入校舍时,即使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她也完全在他人的视线死角。」 枫再次看了一眼她印出来的平面图。 (原来如此。) 十二点的下课铃响后,基本上不会有人经过一楼走廊,也就是保健室和学生咨商室的前面。然而,这并不是「绝对」。只需穿越花坛的一端,从后门在成为视线死角的走廊向前走几公尺,就可以直接进入校长室了。 「过了一会儿,教职员室收到孩子们的通知,美咲和老师们随后来到校长室报告。这时候,校长可能已经——」 爷爷看向旁边的茶杯。「或许正在喘口气,喝口茶呢。」 「但是藏在杂物间里的尸体究竟去哪里了? 美咲他们放学后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啊。」 「尸体早就被迅速处理了。毕竟,凶手每天都在整理花坛,这个举动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她把手推车推进游泳池的后门,将杂物间里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放在推车上,然后盖上蓝色塑胶布。接着,她可能就把手推车大大方方搁在花坛旁边了。」 枫的脑海里浮现出某种可怕的景象。「所以说,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她的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寒意。 「那天深夜,校长在月光下,将她的尸体埋在了花坛中。」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而且校长现在同样每天都在擦拭校长室的窗户,看着埋着尸体的花坛,内心在计画何时该把它移到何处。」 「虽然很可怕,但这就合理解释了校长室从二楼移到一楼的原因。」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迁移校长室恐怕和杀人动机也有关。」 「什么?」 「比方说,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如何呢?兼具美貌与才干的女校长和某位男性教师之间有着恋爱关系。然而,这个男老师后来却爱上了新来的梦中情人老师。学校里,最适合他们秘密幽会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枫脑海中闪现了一个念头。 「泳池旁的教职员更衣室!」 「你说对了。」爷爷点了点头。「有一天,校长看到她的爱人与梦中情人老师一起消失在更衣室中。一开始,她可能会说服自己看错了,但目睹同样的场面一再重演,她终于无法再忍。于是,她将校长室迁到一楼,这样就可以随时隔着泳池的铁丝网看到更衣室。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怪,从我当校长后,校长和教育委员会之间的关系就很好,所以只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培养孩子们欣赏花朵的鉴赏素养之类的,要迁移办公室一事就非常容易。对校长来说,如果这样施压能让一切回归本位,她说不定就会原谅那位女老师。但即使这样,两个年轻人的私会并未停止。最终……」 枫接过话头。「演变成了杀人事件。」 微微凉风捎来了金木犀的香气。枫想起了金木犀的花语,还有「诱惑」和「陶醉」的含义。 报警之前,枫决定先回家和美咲商量。今天很难得的,爷爷要求枫帮他点上第二根菸,那表情真是陶醉,悠悠地朝窗外的金木犀喷了口紫烟。 所以枫必须在确认星火都确实熄灭后,才能离开。就在枫又泡了一壶茶后,爷爷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解诘棋的问题,有时候不只有一个正确下法。」 怎么会讲到这个。 「出题者多半希望正确的下法只有一种,因为这样问题才具有完整性。」爷爷拿起了茶几上的诘棋书。 「但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即使出题者也未必能注意到的另一种正确下法,可能更完美。实际上我在这本书中,找到了两个这样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会吧……难道爷爷是在自夸? 「再次看看这个案子吧,或许该来谈谈另一个『美丽的画面』了。」 (啊?) 「什么意思啊?爷爷,难道说……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是的。而且这个故事你可能更喜欢。」 (什么啦?)枫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快说吧,爷爷。」枫重新打开摺叠椅坐下。 「首先,让我们重新思考梦中情人老师的烦恼。就像我刚刚说的,人的烦恼大致可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三类。如果我们排除『生病』和刚刚那个故事中的『人际关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了。」 「金钱问题?」 「对的。梦中情人老师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只有父亲还健在。那为什么她的父亲,在他的宝贝女儿失踪后,却没有报警协寻呢?这不是很令人不解吗?」 「确实很奇怪。」 「现在我们假设,她的父亲负债累累,无奈只好宣告破产。但即使宣告破产,如果是有黑道背景的讨债业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们不仅会要求偿还本金,还会向梦中情人老师索讨钜额利息。毕竟公务员是最理想的连带保证人。」 这说法是说得过去啦。但是,枫心想,这个想像未免也太跳跃了吧。 「如此一来,她求助的对象会是谁呢?找她平常就很尊敬的校长商量,不是很自然吗?到这里没问题吧。」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基于假设上的假设。」枫坦率回答。「但至少逻辑是通的。我希望你能继续。」 就在这时候——枫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觉得爷爷彷佛笑了出来。 「梦中情人老师问了校长的意见,校长想了又想,最后提议夜逃。」 「夜……逃?」 枫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到,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话说校长和梦中情人老师按照刚才提到的计画,在泳池里制造了一起『凭空消失事件』。唯一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起凶杀案,单纯只是两个穿着泳装的人互换而已。」 「真相」正在枫的心中慢慢形成。不对,这样还是说不通啊。 「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向学生们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后,就走进了更衣室,校长应该已经在里面了。梦中情人老师在泳衣上套上连衣裙,戴上草帽之类的东西掩饰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包,走出泳池后门,再从学校的后门离开。这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因为还有校长帮忙她换衣服。」 确实——比起刚才的故事,枫更喜欢现在这个。 「所以梦中情人老师现在还活着?而且她的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夜逃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是,」枫提出一个问题。「就算是一个善良又有行动力的年轻校长,真的会想出这么夸张的夜逃计画吗?」 「那么,如果是这样呢?」 爷爷继续说道。 「梦中情人老师向校长求助后,校长转而向她现在仍保持联络的『某人』求助。这个人对他任教的学校非常有爱,不用说,他平时就很关心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的后辈女校长。虽然他现在体力衰弱,顶多只能写一张便条纸的字,但他仍然和现任校长维持着书信往来。而且这个人有足够的人脉,能够帮忙在外地私立学校安排一份教职工作——」 爷爷说话的同时,看向矮书架上的信件架。 「在那些信件中,说不定还夹杂了一封梦中情人老师托他,在风头过后转交给美咲老师的信。当然,由于这是私人信件,他并没有打开来看,但即使没有读过,他也能感受到信中满溢着,写信者对她最爱的前辈——美咲老师的一片心意。」 不会吧,不至于吧。爷爷朝窗外呼出一口紫烟,然后隔着烟雾,他又做出手持棋子的姿势,戏剧性地说:「将军。」 与刚才不同,这次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 「枫,今天的故事结局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忍不住想笑。当然,我也尝试思考其他可能的正确下法,但是搬移尸体的部分就有些牵强。另外,我希望你能理解的是,爱花的人都是好人。『第二代擦窗老师』比第一代更爱花,她只是出于对花的热爱才决定迁移校长室的。」 原来策划出这一切的人,居然就在我眼前。但是枫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爷爷,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那个某人会大张旗鼓地策划这一切呢?这实在很奇怪。如果只是为了夜逃,只需要让她在深夜里,叫辆计程车逃到偏僻一点的车站就好了啊。」 爷爷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那样的故事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 「聊到四季的戏剧时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故事如果不有趣,就失去了意义。」 枫顿时无语。所谓的动机竟然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有趣」,真的有够荒谬。 「暑假就在眼前,学期最后一堂游泳课。梅雨刚刚过去,天空万里无云。在令人窒息的酷暑中,众人向往的梦中情人老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对于孩子们来说,这将是他们可以对人说一辈子的故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世间的孩子们来说,没有任何经验能比得过一个夏日奇谈。」 就在这个时候——香菸的火苗突然熄灭了。「啊……」爷爷呻吟道:「水淹进来了。」这是幻视。看到地板被水淹没是DLB患者的典型幻视。 「梦中情人老师站在那座码头,她的表情一片光明。她凝视着潮来潮去的海浪,期待着夏天早点到来。她想着,一定要在这座岛的周边,无忧无虑地尽情游个痛快。」 (不小心说出了「岛」这个字,要是被讨债业者听到就糟糕了。) 爷爷应该是为了出身离岛的梦中情人老师,特地安排了一个会让她想起故乡的离岛小学吧。 枫为已经要睡着的爷爷轻轻盖上毛毯。 ──────────────────────── 第四章 第三十三人 1 爷爷坚称水獭在他床下筑了个巢。即使多次劝阻,他还是想要把床搬开,枫听到护理员的这番报告后,忧心忡忡地前往碑文谷。爷爷知道他的幻视是由DLB引起的,但他偶尔会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所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的。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的身体状况几乎都不好,往往是因为某些压力所引发的。枫很清楚爷爷这次的压力来自何处。 (是因为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了。) 小时候,枫曾把碑文谷这一区称作「红色糖果街」——尽管其活动范围只限于三百平方公尺左右。这个具有老街风情的旧式住宅区内,狭窄的单行道错综复杂地交错着,到处都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倒三角形红色「让」的交通号志。 枫小时候都会把这些号志看成糖果店常见的三角形红色糖果。爷爷家门前的道路也同样狭窄,门边就有一个「红色糖果」号志。但几天前它被拔掉了,因为要开始为期一年的下水道工程。因此附近的幼稚园孩子们,不得不改变上学放学路线,爷爷自然就无法听到他们可爱的声音了。 一打开玄关门,一名相当于组长身份的女性护理员,像是等不及似的抓住枫的手,带她进入屋内。这名护理员年约四十岁,一头齐边的笔直短发,给人一种关心工作胜过关心打扮的印象。 由于她希望可以彼此有话直说不要客套,这样合作才能长久,所以爷爷和枫都开玩笑地称她为「妹妹头小姐」。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让他亲自看看床底下这个方法了。」 「我明白。对不起,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不会。但真的很奇怪,一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变这样,真是一种奇妙的病啊。」 她说话直接,反而让人感到可信。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妹妹头小姐推着枫的背,往书房方向走去。 护理用的油压式电动床,靠一个人是绝对搬不动的。 「搬开后你们就知道了。绝对有两只,不,有三只水獭在下面。」 无视于爷爷的忿忿不平,妹妹头小姐和枫移开床,将床下空无一物的地板展示给爷爷看。 「看,放心了吧,爷爷。看来小水獭们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哦,喔喔,看来是这样。」 爷爷附和般回应着枫,但看来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 「可能是因为天气变冷了吧。」 爷爷显得相当沮丧。明白了水獭只是幻视,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可能让他感到很没面子。很难说他是想要赶走水獭,还是因为有水獭在床下筑巢而感到开心。但是——枫依稀感觉可能是后者。 等妹妹头小姐离开后,爷爷用略带困倦的声音换了个话题。 「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果然如此。爷爷因为无法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而感到寂寞,所以他将话题转向了枫的学校生活。 「嗯……有一件事,但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枫开始讲起她事先准备好的话题。 「这件事有点像鬼故事,又有点像奇幻小说,但最终还是一个推理故事。」 「哦?」爷爷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和刚才的反应完全不同。 无论是推理、恐怖、奇幻还是科幻,只要是「有趣的故事」他都喜欢。 枫暂停了一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那一天,教室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但突然之间,人数变成了三十三人。」 ——爷爷,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刚开始带六年级的班,班上有一个男女三人组很有特色。怎么说呢……如果用奇幻小说来比喻,把他们想像成J·K·罗琳(J. 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中那三个小魔法师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其中一个是正义感很强但也爱恶作剧的眼镜男孩,就叫他「哈利」吧。另一个男孩比较胆小,但心地善良,满脸雀斑,非常可爱,就叫他「荣恩」。最后一个是很有魄力的女孩,在男生群中受到有如偶像般的爱戴,不用说她就是我们的「妙丽」。 这三个人乍看之下没什么共通点,但他们却是好朋友,在班级中总是处于核心地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个都喜欢推理和奇幻小说,所以在这点上他们是很合得来的。那天也是,三人像平常一样打打闹闹,那天的最后一堂课是「英语会话」。 现在即使是公立学校,从五年级开始就会教英语会话,这已经是共识了。顺带一提,我们班一共有三十二个学生,男生和女生各十六人。和爷爷当老师的那个年代相比,学生人数会让你感觉很少,但现在一班这样的人数是很正常的。我带了座位表来,大概像这样。你眼镜放在哪里?我去帮你拿过来。 (插图003)见附图1 ——上课铃响了,我拍拍手说:「那么像平常一样,两人一组,只能用英文进行对话。」接着说:「可以看课本里的例句,但绝对不能说日文!说出日文的人……不能毕业!」近似惨叫的笑声此起彼落响起。虽然这是课程的一部分,但因为带着游戏的成分,基本上我认为学生们都很能乐在其中。 可是呢……这时哈利却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举手表示「这不是很无趣吗?我身为班长提议,来进行一场说鬼故事比赛怎样?」我提醒他说:「那就不能算是上课了。」但是全班同学都热烈赞成,纷纷附议说「赞成!」还有人说:「我想听鬼故事!」甚至一向认真的妙丽这次也加入赞成行列。「老师,试试看嘛!」全体男生一致同意。当然,对她一向痴心的荣恩也无法反对。于是,我答应他们进行十五分钟的鬼故事比赛。 ——在其他孩子分享了几则似曾相识,令人莞尔的鬼故事之后,哈利站起来说,下一个轮到他。「这间教室有时会出现一个跟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女孩鬼魂,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他眼镜后面的目光透出一丝惧色,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照样无法读出任何情绪。 原本嘈杂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哈利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我曾爷爷就跟我说了。据他的说法,战争时这间学校附近有一个大型防空洞,那里经常传来小孩哭声。他说没有比在黑暗中回响的哭声更可怕的东西了,空袭警报声和女孩寂寞的声音,他到死也不会忘记。」 那一刻我突然担心起那个女生,所以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等一下,你的故事提供了非常宝贵的资料。但防空洞只是在学校附近,所以鬼魂不应该出现在这间教室。」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师。昨天我在图书馆查了一些资料,结果发现一件事,那个防空洞的位置,不仅仅是在学校附近——」哈利指着教室后方,「我们现在所在的教室,刚好就在那个位置上。」全班同时转头看向教室后方。 从那之后,不管谁说的鬼故事,全班都一片寂静默不作声。我认为这已经超出游戏范围。当我拍手说「好了,说鬼故事比赛到此结束!」时,大家显然都松了口气。于是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英语会话课的时间。 ——「时间是两分钟,都准备好了吗?预备……开始!」全班同学分成两人或三人一组,双双靠在一起,开始用英文热烈交谈。对孩子们来说,两分钟看似很短,实际上可能比想像的要长。 如果只用课本上的例句,对话很快就结束了,于是有些男生开始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说些「Is this a book?」或是「I have a…pencil!」这类显而易见的句子,其实还满能带动气氛的。而我呢,就从桌子之间的走道,慢慢朝教室后面走去。 从窗户看出去,樱花已经半开,虽然还不到完全盛开,但远看几乎就像全开了。接着当我走到中间一排后面的两人小组荣恩和妙丽旁边时,我转向黑板,重新看着所有小朋友。这时我看看教室里的时钟,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接下来问题发生了。当我说「到此结束!」让大家停下会话时……在我身旁的荣恩和妙丽小组,两人突然拉开距离,开始争吵。平时安静的荣恩此时情绪激动,对着妙丽大吼说「我听见了!你刚才说了日文!」妙丽也不甘示弱,「刚才说日文的明明是你!」我一边安抚他们,一边问明缘由,两人都坚称「清楚听见了有人讲日文」,而且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寂寞,像是在哭。经我详细追问,他们说那个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当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而且我可以肯定,我的背后,也就是教室后方,并没有任何人。过没多久,班上学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怀疑,本来应该只有三十二个学生的班级里,出现了第三十三个孩子。那个第三十三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在防空洞里哭泣的那个小孩鬼魂。就在这时候,阳光突然照进了教室后面的角落,那个角落原本像防空洞一样黑暗,而且感觉比平常更狭窄。一阵风从走廊吹进来,空气中的尘埃扬起,亮晶晶的在空中飞舞。我还记得有几个女生,有如在忍着不要尖叫出来似的,捂住自己的嘴。 ——那天虽是早春,但气温格外冷冽,教室的窗户全都从里面锁上了。教室前后的门虽然稍微打开,但是并没有人进来的迹象。因为是边间的教室,所以也不可能是隔壁教室的声音。哈利、荣恩和妙丽都不是会说谎的孩子,也没有欺骗大家的动机。 以上就是原本只有三十二个学生的班级,突然出现第三十三人的故事。爷爷,如果是你的话,会如何编写这个故事呢? 枫因为担心爷爷会中途睡着,所以一口气说完了故事。幸好她的顾虑纯属多余,爷爷的口气与刚才完全不同,语调清晰地说道。 「枫,能给我一支菸吗?」 2 可能是午餐时间到了,下水道施工的声音在稍早前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冷的空气,带来了一声鸟鸣。 「是斑鸠,它的叫声和猫头鹰一模一样。」 爷爷满脸笑容地说,这岂不是正好符合哈利他们的故事嘛。枫感到十分开心。因为魔法少年哈利波特有一只雪鸮。爷爷会立刻想到这一点,说明他的智力正在即时恢复。 「说来这不算是『对读者的挑战』,而是对『独居老人的挑战』。」或许是为了放松肩膀,爷爷慢慢转动脖子,接着又露出愉快的笑容。 「枫,你的故事里隐藏着所有解开谜团的线索。如果要给这个谜团下一个标题,那就是第33人!」 枫明白爷爷所说的意思。爷爷曾经推荐她读过的一部萩尾望都(注释※)的经典漫画《第11人!》(11人いる!),故事描述在一艘只有十个船员的太空船——换句话就是极致的封闭空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第十一人」,是一部著名的推理短篇。 萩尾望都:创作生涯超过五十年,其创作广及科幻、奇幻、推理、爱情喜剧、神秘悬疑等类型,是第一位以少女漫画家身份获得日本政府颁发紫绶褒章并受封为文化功劳者,被誉为「少女漫画之神」。 不久,爷爷停止转动脖子的动作,然后直视着枫。 * 「这个故事中有一个重大矛盾点,只要察觉到这个矛盾点,『第三十三人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枫心跳开始加速。「那么,那个矛盾点是什么呢?」 爷爷微微眯起眼睛,彷佛要看进枫的眼睛深处。 「图上有清楚标示。简单说就是——『虽然那天非常冷,但教室的前后门仍然微微敞开』这项事实。」 果然对爷爷来说,推理就是最好的良药。 「窗户是从里面锁起来的,那为什么不把门也关上呢?为什么要开条缝让冷风进来呢?答案只有一个,为了通风。如果是超过半年多前的事,那时新型传染病正在流行。看来你是想测试我的记忆力吧。」 爷爷的大眼睛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调皮的神情。 「接下来说到哈利,枫你是这么说的吧,他眼镜后面的目光透出一丝惧色,但是无法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嗯,你没有说谎,你真的是很谨慎呢。」 爷爷慢条斯理地指指他自己的嘴巴。 「无法读到情绪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他就像其他小朋友,和平常一样都戴着口罩。」 「你真厉害,爷爷。」 「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了另一个矛盾点,那就是尽管存在感染风险,男生和女生还是双双靠在一起组成一对,开始用英文交谈这个事实。这完全无视于飞沫传染的风险——怎么会有这样不顾安全的课程呢?若说真有的话,那就只有一种方式。」 爷爷说得斩钉截铁。 「男生女生并不是和隔壁同学组成一组,而是前后同学组成一组。」 枫咽了一口口水。 「就让我用刚才的图来说明吧。首先,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孩子不用移动他们的课桌,需要稍微移动的是第二列和第四列。他们一起将课桌向后移,然后将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和前面一列的椅子背对背靠在一起。然后他们背靠着背,各自面向相反方向开始练习英语对话。 采用这种方式,可以让每一组同学都因为隔着课桌而保持距离。确实,双双靠在一起的表述并无虚假。但他们并不是比邻而坐的,他们坐在椅子上,和前后列同学相亲相爱『双双靠在一起』。 我曾经看过相关新闻报导,当时全国各地的学校都不得不这样上课。教室后方的空间,会感觉比平常更狭窄也是在所难免。因为事实上是真的比平时狭窄。每一组后排的同学没办法将腿伸进课桌下面——于是课桌移动调整后每一直排都会比原来稍微长一些,教室后方的空间必然就会跟着变窄。怎么样,听懂了吗?如果我讲得不够清楚,枫——你可能需要打开你准备的第二张图。」 (哇——完全被看穿了。)枫无奈地打开了第二张图给爷爷看。 (插图004)见附图2 不知哪里的斑鸠又发出像猫头鹰一样的啼声。枫想起了她曾经去过的一家义大利酒吧的墙上挂着的时钟,上面就栖息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是魔法师的使者,爷爷就是推理的魔法师。 「到了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第三十三个人的真实身份了。」 爷爷淡然地宣布答案,声音中满是慈祥。 「枫,第三十三个人就是你。」 枫点点头。 「这是你首次带六年级的班。三月初早春时期,那堂英语会话课是你和那群可爱的孩子们充分交流的少数机会——甚至也可能是最后一堂课。想到这点,就能理解为何哈利会提议来个说鬼故事比赛,因为他想为全班留下回忆,也能理解为何你会同意。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带毕业班,而且毕业典礼即将到来。在毕业典礼上哭泣的不会是他们,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到时会哭的一定是老师。」 爷爷闭上眼睛,彷佛在回味着过去。 「一年前还像小孩子的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进行英语对话,这多么让人欣慰啊。你慢慢走向教室后方,眼前的樱花彷佛已经盛开,你站在教室中间后排,正好就在荣恩和妙丽的旁边。你再次转过身来,试图将所有人的面容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就在那一刻,你不自觉地以哽咽的声音喃喃道,比如说——不行了,好寂寞啊。」 没错,至今枫依然不是记得很清楚。事后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在无意识中说出了那样的话。就如爷爷所说,那确实是不自觉的行为。在事情闹大之后,才初次意识到(第三十三人就是我)的这个事实。 「所以说,背对背的荣恩和妙丽听到了枫的声音。荣恩认为那是妙丽的声音,妙丽觉得那是荣恩的声音。二十多岁女性的自言自语是年龄暧昧、性别不详的。那两人都误认那是对方的声音。但是两分钟过去,当他们发现其实对方并没有说日文,这件事突然就变成了鬼故事,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枫低着头,假装气馁——实则内心偷偷吐了吐舌头。正当她接着想要说「爷爷,就这样结束了吗?」的时候,爷爷抢先一步,笑着说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个不算是对读者挑战,而是对独居老人挑战的故事,其实分为两个部分。刚刚的故事只是序章而已,在那之后还有另一个故事用来结尾。」 * 爷爷毫不犹豫地断言。「还有另一个第三十三人。」 不会吧?他不会连这个都猜到了吧? 「明确的线索就写在第一张图里。首先,教室东侧后方,只有8号学生的椅子与其他不同,是完全贴着课桌的——这代表椅子一直收在课桌下面。也就是说,没有学生坐在这个座位上。8号座位,是一个长期缺课的女生的座位。学校经常会将长期缺课的学生座位安排在离教室后门最近的地方,以便让学生随时能够回到课堂。所以那必然就是8号座位。」 (但、但是——)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女生的座位呢?」 「理由我稍后会解释。首先我想探讨在这堂课中,哈利的言行举动的背后原因。你形容他是正义感很强但也爱恶作剧。在即将毕业的最后一堂课上——在和老师同学告别的重要时刻,他会用这样宝贵的时间只是来讲一个鬼故事吓唬大家吗?通常我们会觉得,他这样的行为背后应该有其他的意图吧。」 真是太厉害了——没有丝毫破绽。 「也许他在上最后一堂课前,已经三番两次去拜访过那名长期缺席的女生,说服她来上学。『大家都在等你』『让我们全班一起和枫老师说再见吧』。最后他终于说服成功,就在枫和其他的学生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个女生决定要回到久违的学校。 针对这次与同学们的难得重聚,爱恶作剧的哈利想要制造一点惊喜。或许是这份玩心,才让那女生决定回到学校也说不定。首先他会讲一个关于『防空洞女孩』的鬼故事,然后在英语会话课结束时,他会大喊说『大家!看看教室后面!』这时,那个长期缺课的女生就会从东侧的门缓缓现身——一直关心她的同学们此时肯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这就是原本的剧本。 从图中可以清楚看到,教室后方的门拉开得比前方的门更大,这是为了让那个女生可以没有压力地进入教室,不仅只是为了通风的原因。」 「爷爷,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 「首先,你是怎么知道有长期缺课的学生的?」 「关于英语会话课,枫你说过这样一段话,『全班同学都分成了两人一组,或是三人一组,双双靠在一起,开始用英文热烈交谈』——如果学生人数是三十二人,那么两人一组就可以分配完毕,为什么需要特别组成三人一组呢?显然班上有一人缺席。毕竟在开始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不是就说了『那一天教室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吗?你只是说出了一项明确的事实。没错,那天班上确实是三十一名学生加上枫,共三十二人。」 「那我再问一次刚刚的问题,你怎么知道长期缺课的学生是女生?」 「同样是因为你自己已经『明示』过了。」 爷爷果然注意到了。 「在哈利说完防空洞女孩的故事后,你说『那一刻我突然担心起那个女生,所以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如何?『那个』的用法有些奇怪对吧。如果你担心的是防空洞女孩的后续情况,应该会用『这个女孩』来表示。也就是说,当你听到防空洞女孩的故事时,你开始担心的是那个长期缺课的女孩。在横沟正史的《狱门岛》中,『介系词的问题』曾让侦探金田一耕助困扰不已,这是段非常有名的情节,这里则是『这个和那个的问题』。不过这个故事肯定不会那么阴暗,最后一定是迎来了快乐的结局——嗯,我可以看到那个画面。」 爷爷盯着高乐斯的紫色烟雾。 「『大家,看看教室后面!』随着哈利的这声呼喊,一个低着头的女孩慢慢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枫和所有同学顿时都感到非常惊讶,接下来则是报以热烈的掌声。完成重大任务的哈利摘下眼镜,擦拭着欢欣的泪水。『怎么样,不是鬼魂吧。大家一起说欢迎回来。预备,起……欢迎回来!』在教室外,陪同女孩前来的母亲也在擦眼泪。包括枫和那名长期缺课的女生,全体三十三人终于齐聚一堂——这就是『第三十三人!』这个故事的快乐结局。」 彷佛宣告结束的信号一般,随着躺椅嘎吱作响,爷爷慢慢将身体靠回了躺椅。 就在这时候——从玄关传来人声,几个人此起彼落地说道「打扰了」。对枫来说,他们来得真是时候,但她同时也不免对自己的礼仪教育感到汗颜。 「那些孩子——我明明有告诉他们要先按门铃的。」 「是谁来了啊?」 「哈利、荣恩,还有妙丽。」 「你说什么?」 「前几天,我偶然在电车上遇到他们三个。他们都上了同一所中学,在妙丽的提议下,他们成立了一个推理科幻恐怖奇幻研究会。但他们三个已经把学校图书馆里的类型小说差不多都读完了。于是——我就邀请他们来我爷爷家。」 「我们可以进来吗?」那是枫所怀念的哈利的声音。 (哇——他开始变声了呢。)有点好笑,但也令人感动。 「抽菸不太好吧。」爷爷全然无法掩饰开心,看着爷爷急忙打开窗户,挥手驱散紫烟,枫随后说:「请进——!」 身形高矮不一、性格迥异的三人走进书房。当然,他们的长相并不像《哈利波特》里的那三个人,但枫私心认为他们的个性真的很像。首先是荣恩和妙丽开始吵了起来。 「这个房间是怎样……太棒了吧,全都是书。」 「这么没礼貌!应该先打招呼!」 「听说院子里有很多铃虫,这是最新的昆虫图鉴。」 「哪有人这样打招呼的。」 自我介绍也简单得很。 「是擦窗户老师——对吧?」哈利用中指推推眼镜,抬头看看书架,就直接进入主题。 「我听说这里有我们没有读过的恐怖小说……我们能没事过来这里借书吗?」 「太没礼貌了!应该说,能否容许我们来此叨扰向您借书?」妙丽纠正道。 「你这种绕来绕去的说法感觉也怪怪的。」荣恩评论道。 爷爷笑出声来。「随时都可以过来借书。所有知名的恐怖小说我几乎都有。举例来说,你们当时不是都希望不来上学的那个女生能回到班上吗?那么关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故事』,你们觉得怎样?」 「那就是常见的童话故事吧,一点也不恐怖。」 「你是这么认为吗?」 爷爷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然后他指着最前面的书架一角—— 用和他常说的那句话,完全相同的语气,他说出了「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故事」——这世上最恐怖的小说书名。 「枫,可以帮我拿那本收录了雅各布斯(注释※)(W. W. Jacobs)的〈猴掌〉(The Monkey’s Paw)的短篇集过来吗?」 注:英国作家W·W·雅各布斯,创作的超自然题材短篇恐怖小说,收录在短篇故事集《驳船夫人》(The Lady of the Barge)中。讲述一只能够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但许愿者会因为这些愿望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 第五章 幻影女子 1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首次为你拍下的照片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和你的两人合影 (想不到周六一大早就这么活跃。)枫心想。在东京近郊的老街,一条河沉重缓慢地流过。冬日里的温暖阳光照射在河岸上,她抱膝坐在河边,目光观察水面的动静,看起来像是只有眼前的水在流动。 远处的对岸边,一艘进行护岸工程的挖泥船,用几乎静止的速度缓慢前进。枫背后的散步道上,享受散步和慢跑的人们,不断来来去去,与这种慢条斯理的景象形成对比。 河边传来的是打棒球、网球和槌球的人们,毫无间断的欢声笑语。然而这些热烈的声音在枫的耳中听起来,就像她来这里时乘坐的那班暖气开到十足的电车中,诱人入睡的规律振动声一样。 (不行,我好困。) 她强忍着哈欠,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穿着运动装的岩田像一尊金刚像似的站在那里,双臂交叉胸前。 「休息得越久,肌肉就越僵硬,脚步也会越沉重。而且你还穿着平时的运动鞋,你这样的态度就是小看马拉松赛。」 「穿平时的运动鞋不行吗?」 虽然她选的是和衣服同样不起眼的鞋子,但她还是不太高兴。 「我按照你的话,认真地买了跑鞋。」 「那你更需要努力。来,补充水分后站起来。」 (简直是魔鬼教官。) 她听从指示用宝特瓶里的矿泉水润润喉,回到散步道上,再次跟在岩田后面开始跑步。 在枫任职的小学里,三周后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马拉松大赛。像枫这样的运动白痴往年绝对不会参加,但今年情况不同。不知是怎样的因果关系,枫将担起保护殿后学童的任务,陪着孩子们跑步。 这八成是岩田的阴谋,他就跟每年一样,担任领跑的角色。枫恶狠狠地瞪着岩田随着跑步规律晃动的背部。就算是为了训练,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需要转乘好几趟电车,甚至还得把行李寄放在车站投币储物柜,千里迢迢来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在漫不经心跑步的过程中,她似乎理解岩田为何珍视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带的原因。铺设完备的散步道,宽度大约有五公尺,对于交错来往的行人来说,空间十分充足。 一对体面的老夫妻带着一条大型犬走过,擦肩而过时,他们微笑着对岩田道了早安。从那只爱尔兰塞特犬用力摇着尾巴的模样推测,那只狗应该也认识岩田。 接着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一身专业的跑步打扮,他也在擦肩而过时对岩田点头致意,说声辛苦了。他拉下脖子上的保暖围巾,露出一口白牙灿笑后离去。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在周六早晨的散步道上,就有这样宜人的互动。这时突然又出现了一名看来约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帽衫,肘部摆成直角规律地摆动,大步走着。看到岩田的身影,她嘘了口气并停下来。 「早安,岩田老师。你每周都来,这么热心。」 她喝了一口用颜色鲜艳卡通图案的毛巾包着的饮料,偷偷瞥了枫一眼。 「哎呀。」她把饮料夹在腋下,用双手掩住嘴,对岩田耳语道。 「好漂亮的女生喔,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等等,这位大姊。你这样用手遮住嘴有意义吗?完全没有。这边根本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还不是。」那个「还」字完全多余啊。 帽衫女子说:「抱歉打断你们了,祝你们运动愉快。」并对枫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又弯着手肘,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开了。 唉,完全被误会了。不过呢——枫拍了拍酸痛的大腿,(看在他告诉我这么好的运动场所,就别太在意吧。) 她决定放过此事,再次跟在岩田后面跑了起来。但不知是否因为不习惯跑步的关系,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了。等等……岩田老师,你是不是加速了? 不行了,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和枫相反,岩田回头说话时,简直气定神闲。 「结果四季那小子果然还是没来。基本上,周六早上他就是个废人。」 「啊……你说什么……」 「咦?」 岩田注意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枫,停下脚步说:「难道枫老师也成了废人吗?」他又露出那个会让整张脸皱在一起的咧嘴笑容。 「这次就把那里当终点吧。」 在让身体冷却一下的借口下,枫朝着岩田指着的那座铁桥,摇摇摇晃晃走过去。接着,就听到桥下传来了熟悉的男低音。 「你们两位辛苦了。」 声音的主人一边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取出一罐啤酒,一边拨着长发。 「流汗之后,当然要来罐这个。」四季说道。 这座位于散步道中继点的桥,在河畔一带投下了巨大阴影。三人在骰子形状的水泥堤防上,找到了一处有阴影的地方,并排坐下打开啤酒。户外的空气加上冰凉的啤酒,渗进了燥热的全身。 「好喝。」枫脱口而出她最自然的感受。 不久前她还嫌啤酒苦,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啤酒的美味。 「啊,刚刚消耗的热量都白费了。」 岩田一边抱怨,一边咕噜咕噜地大喝一口。 「不过我还是会好好享受它的。」他瞪着四季说。 「你为什么不准时过来呢?」 「喂,话不是这么说吧。」四季笑嘻嘻地吐槽。 那一刻,枫意识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错,尽管类型完全不同,他们两人的笑容都非常迷人。 「学长你肯定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会来。谁会在周六早上跑步啊,简直有病。」 「喂,虽说是周六早上,但集合时间是十点。这时间有很难吗?」 「对我来说是很难,而且学长你其实偷偷窃喜可以两人单独跑步吧。」 「你烦不烦啊?再给我一罐啤酒。」 「好的。」四季将啤酒罐精准地扔给岩田,然后转向枫问道:「最近你读了什么无聊的推理小说啊?」 来了,今天他又理所当然地把「无聊」当前提。 「谈无聊的推理小说也挺无聊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才要反过来,从它的缺点中找到乐趣啊。这就是推理小说这种独特文学形式才有的精髓。」 就在这时,岩田插嘴说:「等一下。」 「你们两个总是开心地讨论着推理小说,偶尔也让我说说话吧。」 「什么?」四季表示疑惑。「学长你有办法讨论推理小说吗?」 「别小看我。」岩田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得意地说:「我想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理论,保证让你们吓一跳。我称之为『职业摔角=悬疑小说理论』。」 「哦哦。」四季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愿闻其详。」 听到四季这么说,岩田似乎信心大增,他鼻孔喷气说道:「枫老师,你知道我喜欢职业摔角吧?」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 岩田有些慌张地挠了挠鼻侧,然后转向四季。「听好了,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非常相似。比方说,推理小说中常会出现某个词汇,这个词汇在职业摔角界也很常见。」 岩田提高嗓门说:「对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问题!在推理小说和职业摔角中经常出现的,由两个汉字组成的某个词汇是什么?好,请抢答!」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 「流血。」 「是流血吧。」 岩田懊恼呻吟。「答、答对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学长,你太肤浅了。」 「我觉得太肤浅。」 「你们不要异口同声好吗?」 四季看着脸色不悦的岩田,有些担心地问他。「不会……就这样而已吧?」 「别傻了,我有很多理由证明,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是一样的。」 岩田从腰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页。 「我可是做了很多研究。以前有一位名叫杀手卡尔·考克斯(Killer Karl Kox)的著名摔角选手,他的外号说出来可厉害了,叫做『杀人狂』。怎么样,够直接了吧?」 「肤浅。」 「我也觉得肤浅。」 「我说过不要异口同声!我想想,其他还有……很多有着推理小说般外号的摔角选手。首先是『杀人医生』史蒂夫·威廉斯(Steven Williams)。一个医生竟然是个杀人犯,不会很恐怖吗?另外不能忽略的是『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男』卡尔·安德森(Karl Anderson),警察到底在干么啊?此外还有很多。但最厉害的还是『囚犯』吉姆·达根(Jim Duggan),这个角色是一个穿着囚服的死刑犯,但在比赛时会被特别释放出来。」 说完,岩田砰的一声阖上笔记本,彷佛在说「看,厉不厉害」。 「咦……结束了吗?」四季问。 「结束了。有这么多材料应该足够了吧。」 「唉,真是受不了。」四季叹口气,拨了拨长发。「如果你要主张职业摔角等于推理小说的理论,我希望你能看到更本质的部分。确实,两者有很多相似处。但是,摔角选手那种猎奇的角色和推理小说中的杀人者形象,共同的也只有表象。我们应该更全面的,用鸟瞰的角度关照职业摔角的全貌。」 「听起来好难。」 「其实很简单。在成功的职业摔角比赛中,一定会先安排让观众惊讶的事件。譬如说,传说中首次登场的最强摔角选手,展现了他压倒性的实力,打败了团体的头号王牌。又或者,由于意外的乱入或背叛,团体内的势力瞬间猪羊变色。这些开幕战中会发生的事件,就很类似于推理小说中所谓的意外开场。」 四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当全国巡回赛开始,开幕战的意外事件将发展成多个含有不同主题的故事。遗恨、友谊、正义、复仇——甚至衰老也会成为一项主题。凡此种种都相当于推理小说中的中盘戏剧性展开。」 无视于两人的目瞪口呆,四季继续说下去。 「然后这些故事都会被带进最终战的大会场上,并且以没有一丝多余的完美方式收官。毫无瑕疵的王牌,换句话说,也是那展现了神一般智慧的名侦探,用出人意料的技巧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当观众离开赛场时,他们内心澎湃的快感,就恍如读完了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说。而两者之所以有这种相容性,是因为它们都属于正面意义上的『虚构作品』。再者——」 「你的话太长了!」岩田忍不住抱怨起来。「不要随便抄袭人家的理论啊,而且怎么感觉比我有深度。」 「是学长你太浅了。」 「你真的很烦吔。你明明最讨厌运动,为什么唯独谈到职业摔角会让你如此热血?」 「职业摔角不是运动,是浪漫。」 「浪、浪漫?」 「六公尺见方的摔角擂台,是摔角选手挥洒自己人生的画布。还有——」 「好了,你回去吧,你这个酒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像职业摔角一样,他们两个无止境地拌嘴。枫打开了第二罐啤酒,吸了口逐渐变暖的冬日空气。 然后——就像啤酒一样,她发现三个人在一起的气氛真是太美味了。 ——就在那一刻。枫突然感到头上有股奇怪的视线。她胆颤心惊地慢慢抬起头,果然在桥上的人行道上,有人双手握着栏杆,正死命往下盯着他们看。 因为逆光的关系,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但是枫觉得,那个影子是故意计算好逆光的角度,故意瞪大眼睛,故意将脸露给她看的。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讨论。」 她避开了桥上的目光,小声对两人耳语。 「你们看,桥上有人。」 「啊。」岩田说。 「确实有。」四季说。 「不瞒你们说,最近这个月,我时不时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不是啦,如果要说我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可能就是那样。」 枫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但就在差不多刚好一个月前,我开始几乎是每天都会接到无声电话。啊哈哈,对不起,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听到这里,岩田二话不说,直奔桥墩旁的楼梯而去。 「等等,岩田老师!」 「不,应该要去确认一下。」 四季用五只纤细的手指抚着他尖尖的下巴。 「枫老师,那些电话来源当然都是未显示来电,对吧?」 「是的。不过,更多的是公用电话。」 「你家附近有电话亭吗?」 「有,就在我住的公寓前面。现在还有电话亭真的很稀奇。」 四季沉默下来,望着闪耀的水面。 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枫,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哈哈,可能只是个恶作剧电话啦,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的事惊扰大家了。」 「不,」四季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说道:「这个不能等闲视之。」 就在此时,岩田喘着气回来了。「那家伙……一下子就跑掉了。他的跑步技能相当不错。」 然后——「这个不能等闲视之。」他和四季说了完全一样的话。 你注意到了吗 今天我对你说话好几次 从比你想像的 更近更近的地方 2 正好是一周后的星期六早上——岩田一个人在同样的河岸步道上跑步。他觉得和上周相比,今天感觉更冷了。但他记得天气预报的温度,比上周高三度。 (难道我觉得冷是因为……) 一种不想承认的羞耻快速掠过岩田心中。 (是因为枫老师不在身边吗?) ——不,停下来。你这样太俗辣了,岩田。 每周六早上都会花将近一小时来这里独自跑步,已成为他的惯例,而他也从未觉得孤单或者寂寞。 话说回来,万一真的有跟踪者,还让她花时间来这河岸就太危险了,于是阻止她来的,不就是自己吗?最重要的是,上周就已经很俗辣了,本来只要大方邀请她就好。 (但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也邀了四季。) 而且,发现四季没来时—— (我其实很开心呢。) 岩田摇摇头,提高跑步的速度。幸好,为了防范可能会下雨,他多穿的那件防风外套,产生了有如桑拿服一样的作用,迅速地让身体温暖起来。和带着爱尔兰塞特犬的老夫妻打招呼,和穿着立领运动外套和紧身裤的年轻人友善相互问候后,他心中的寒意逐渐消散。 好的,感觉很好。这里果然是最棒的。然后—— (真希望能告诉爸爸和妈妈这个地方。)他有点遗憾地想着。 岩田不久就到了上周他们在桥下喝啤酒的地方。 (稍微休息吧。) 在散步道前方约五十公尺的地方,他看到了上周也见过的帽衫女子。他举起手代替打招呼,然后离开散步道,走向堤防。 乌云密布的天空远方,有雷声响起。正如天气预报,可能会下起阵雨。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今天河岸上都没什么人。 不对,还是有人——岩田注意到,巨大的桥墩阴影里,有两个男人在争吵些什么。一声怒吼随着冷风传来,看起来不是小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快速走下水泥堤防,走向那两个男人。 但不知是不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故意无视于他——两个男人抓住彼此的手臂,争吵得更为激烈。其中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中年男子,另一个穿着橘色T恤,看起来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高声嚷嚷着什么,然后中年男子一副要结束争吵的架势,用力推了年轻人的身体。 「别以为我好欺负。」 这时中年男子的手,像钟摆一样摆了一下。 「不会吧?」年轻人惊讶地喃喃说道。 中年男子没有看岩田一眼,直接跑向了桥墩另一边。接着,年轻人膝盖瘫软慢慢倒下——岩田勉强接住了他的身体,至少避免他伤到头部。 「你没事吧?」 但是,年轻人闭着眼睛,脸上正迅速失去血色,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年纪小到让岩田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我班上的孩子一样——他可能才十几岁。) 在岩田心跳加速的同时,他的手背碰到了一个突出的硬物。有种粗糙、独特的触感。 (难道说——) 果然如他所想,是插在年轻人肚子上的一把刀。年轻人的颈部被岩田左臂抱着,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是,他身上的「液体」不只有汗水。一种深色的液体,正把他的橘色T恤染成更鲜艳的红色。 流血,杀人,凶器。不知为何,上周谈论推理小说时,提到的这些词汇,突然闪过脑海。我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你撑着点!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岩田一把抱着年轻人,并试图从腰包里拿出手机。但他的腰包拉炼却怎么也打不开。为什么啊?该死的! (啊!我明白了。) 岩田总算明白为什么拉炼打不开。因为手上沾满了血,造成手滑。别急,冷静点,每分每秒都很重要。 就在这时——突然大雨开始倾盆而下。抬头一看,堤防上那名穿着帽衫的女子正掩嘴站在那里。啊啊,太好了,有救了。 「你看见了吗?」 女子点了好几次头。 「你有看见那个跑掉的男人吗?」 女子更用力地点头。 「那个,对不起!请帮忙叫救护车!」岩田使尽全力大喊。 即使他能拿出自己的手机,因为血糊掉的关系,也不敢保证可以正确点击银幕和数字。 但是——帽衫女子这时却做出了岩田意想不到的行为。她彷佛完全听不见岩田的呐喊,迈开大步,快速离去。 「等、等一下!喂!」 这一刻,岩田觉得他的表情应该近乎哭泣。 「为什么啊! 喂……喂!」 为什么?我们彼此不是经常打招呼的交情吗,你为什么要逃跑?岩田张开嘴巴,茫然看着女子消失在散步道的另一端。 雨变大了,击打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猛然清醒。 (对了!必须叫救护车!) 就在他回过神来的那一刻。 「这位先生,你冷静点。」 背后传来彷佛温柔又彷佛严厉的声音。转过头去——一名穿着制服的年长警察拿着警棍站在那里。 「就那样,不要动。请保持不动。」 「警察先生!赶快叫救护车——」 「我刚才叫了。首先,请你冷静下来,把你的手从那里放开。」 (从哪里放开?)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着刀柄。 (——我握着什么啊我!) 他惊慌失措地放开了仍插在年轻人身上的刀。他可能是在无意识中,因为犹豫是否拔出刀以进行紧急处理,所以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吧。 「可以慢慢举起你的右手吗?」 岩田按照对方的话,做出一个像是叫计程车的姿势。他用眼角瞥到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从他用膝盖和左臂支撑的年轻人的口中,流出了带血的泡沫。 (拜托,别死。) 「把脸朝向另一边——对,就那样,请不要看向我。」 警察过于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在岩田耳朵里回响。他那周到的语气不知为何也让人感到不悦,最重要的救护车竟然还没来。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呼叫总部及该辖区附近PC。」他似乎正在使用无线电。「PC」应该是警车的简称。 「——桥墩附近发生了伤害事件。正在极近距离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讯号中断。总部听得见吗?请回答。重复一次,正在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认为可以抓到他,但也有可能遭到抵抗。请附近的PC以最快速前来支援。再重复一次——以最快速度。」 「等等,警察先生,我不是凶手!凶手是那个逃跑的男人——」 「不要说话。」 随着警察慢慢靠近,他听到金属的铿锵声。 (是手铐吗?) 不知何时,现在已是大雨如注。 3 枫一早就很专心阅读,并未注意到外面下雨。她赶紧将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收进来,再次坐在沙发床上,拿起了最近重新受到高度评价的推理作家希拉里·沃(注释※)(Hillary Baldwin Waugh)的作品。 希拉里·沃:美国推理小说的先驱。一九八九年被美国悬疑小说作家协会评为特级大师。 书名是《案发当夜下着雨》(That Night It Rained),她再次觉得这个书名俐落又好有风格啊。当她轻轻地将用来做书签的濑户川猛资的讣闻剪报——做了裱褙,这是她珍贵的收藏——放到桌上时,她意识到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纪录,显现了一个异常的数字「十五」。 最近,无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她基本上都设定勿扰模式。可能是因此而没注意到来电吧——但就算是这样,十五通也太离谱了吧。 是未显示来电吗?还是公用电话?枫忐忑查看了来电纪录。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等、等等,这是在开玩笑吧。) 萤幕上整排都是同一个名字,令人感到不安。十五次来电都是岩田打来的。而且这些电话都是在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五分钟内密集拨打的。 (这绝不是小事。) 枫努力压抑着加速的心跳,返回主画面。果然,从岩田那里收到了三条讯息。 「女人」 「消失了」 「找到她」 讯息的发送时间,是在十五通未接电话之后。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现在首要之务,不是去猜讯息后面的意思。枫立刻拨打回去,但无论打多少次,都只能听到「您拨打的电话现在无法接听……」的冷漠女声。 (对不起,岩田老师。)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真的很对不起。) 他可能会再打来——枫关闭勿扰模式,然后打开联络人,准备向四季求助。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哇!」她被自己有如尖叫的声音给吓到,手机掉到了地上。枫赶忙捡起来查看萤幕,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 (说不定是岩田老师家里的电话。) 她急忙按下通话按键,只听见一个男性沙哑声音说道〈喂,打扰您休息了,不好意思。〉 〈请问这是某某小姐的电话吗?〉对方确认了枫的姓氏。 「是的,是我,怎么了?」 〈我是A警察某某某〉对方礼貌地报出自己的职位和姓名,然后说〈事实上,刚才你的同事岩田先生因涉嫌重大以伤害罪遭到逮捕。我们正在办理拘留手续。〉 「什么?」她再次不由自主发出尖叫声。 (伤害罪?) (被捕?) (拘留?) 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词汇——理解这些意义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喂,你听得到吗?〉 「啊,是,我听得到。」 〈我们问岩田先生有没有紧急联系人时,他说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其他亲戚。然后他提到了你的名字。到这里都没问题吗?喂?〉 枫再次陷入无言。她按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是的,没问题。」 〈一般情况下,我们并不会立即联系涉案人的工作场所,但考虑到特殊情况,我们认为倘若在拘留所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会导致很多问题,所以根据局长的方针,我们才联系你。〉 「请等一下,这个所谓的意外——」她提起精神,说出了那个讨厌的词。「你是指自杀吗?」 〈关于这部分,我们按照局长的方针不能回答。现在我会为你说明会面手续,可以请你记下来吗?〉 我要保持冷静才行。我倒是想问,谁是局长啦? 「请问,在这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次伤害事件的具体情况?」 〈这是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我无法回答。另外,在会面过程中也请避免提及案件相关的话题。否则我们将不得不中止会面。〉 「怎么这样——」枫硬生生吞下一句话,这也是那位局长的方针吗? 〈我再重复一遍,请问你准备好笔记了吗?〉 她记笔记的手不停地发抖。比岩田因伤害案被捕,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开朗的岩田竟然没有父母和兄弟姊妹。越写越难掩震惊,枫的眼睛自然热了起来,热,而且疼。 「喂,四季吗?你醒了吗?」 〈……没有。有,醒了。〉听起来是半死状态。 原本决定再也不在星期六上午打电话给他,但现在事态紧急。 「对不起,但请你清醒一点!」枫接着迳自将事情始末说给了四季听。 〈这状况不妙。〉哪怕是四季,这下也清醒过来了。 〈我在猜,学长打电话给你,应该是在被捕前或刚被捕的时候。之后他在警车里又乘隙偷偷发了短讯给你——〉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次感到无限后悔,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要是当时有稍微瞄一下萤幕的话,就能接到电话了。 「所以他的手机现在应该已经被没收了。」 〈我猜也是这样。我们应该尽快去见他,从他本人那里瞭解详细情况。只是,我是之前参与了一部法庭剧后才知道,会面时是不能谈论案情的。〉 「那个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此外,从被捕算起的三天里,也就是所谓的「最初七十二小时」,重点会彻底放在侦讯上,基本上是不让会面的。不过我还是会尝试申请看看。〉 「我也会去试试。」 〈无论如何,〉我猜想四季此时在手机那头又拨了一下头发。 〈我们要在会面前拟定好作战计画,我会想出对策的。〉他冷静说道。 4 果不其然——尽管多次申请,但是与岩田的会面,最终还是在他被捕后的第四天,也就是隔周星期三才获准。由于是非假日,我不得不向学校请病假,但也别无选择。 至于岩田的假,就请四季扮演岩田的弟弟,以家庭状况为由,请了将近一个礼拜的假,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但对枫来说,形势依旧严峻。尽管都过了七十二小时,岩田仍然没有获释,这意味着警方已对检方提出首次拘留请求。也就是说,警方对岩田的怀疑正在加深。 和四季一同在拘留管理课办理会面手续的过程中,枫一直反覆思索到目前为止获得的资讯。到了今天,终于首次出现关于这起事件的报导,但也只有在部分晚报上以简单几行文字带过,能从报导中得到的资讯太少了。 上周六上午十一点左右,A川河岸发生一起利器伤人事件。十九岁的男性被害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伤势严重,并不乐观。而因涉嫌伤害以现行犯遭逮捕的二十七岁男子——报导中没有提到,但当然是指岩田——始终坚称自己无罪。报导中的资讯只有这些。 剩下的关键就在岩田发给我的邮件中的「女人」、「消失了」和「找到她」这三句短短的话。 (实在不愿多想,但……) 一种可怕的未来可能发展闪过枫的脑海。如果这名少年不幸死亡,那么罪名将立即从伤害升高为伤害致死,甚至有可能变成蓄意杀害。岩田会成为嫌疑人,全名会被媒体大肆报导。 不知道透过今天的会面,能知道多少真相。倘若拘留期间结束后,移送检方,基本上就会被起诉。一旦被起诉,这个国家的司法现实就是,会有九十九%的机率被判有罪。 岩田那么单纯的人,很难想像他在现阶段就会聘请私人律师。为了证明清白,必须从岩田本人那里获取信息。尽管可以进行一般对话,却完全禁止谈论案情。智慧型手机和录音机等电子器材,更是绝对不准携带入内,而且会面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比赛。)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男警员打开了门。枫与四季默默对视后,走进了会面室。 就像四季告诉她的那样。一进入会面室,枫立刻注意到房间中央,有一片在电视剧中常见的透明隔板。隔板中央安装了一个有边框的圆形配件,上面开着许多孔——据说那被叫做传声孔。 隔板的另一侧被称为受刑人区,这边被称为访客区,这些都是她为了今天的会面,所做的预习。那一侧还没有人进来——但两人刚在摺叠椅坐下,就先各自确认了包包中的物品,并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他们不想浪费任何一秒钟。 不久之后,一位身着套装,姿势端正的年长女士,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进了受刑人区。该名女士推着眼镜自我介绍说:「我是拘留管理课的某某某。」 「猜错了。」四季用只有枫听得到的音量悄声道。在枫的眼中看来,这位管理人员应该属于处事保守,非常严格遵守规则的那种人。 (就像我们家长会的主席。)她不太礼貌地这么想道。 「我并不是说你们会这么做,但过去曾有串供湮灭证据的前例,所以在会面过程中,请全程避免提及案情。」包括电话在内,这已经是枫第三次被警告了。 「此外,如果我认为你们正在谈论案情,我将立即结束会面。」管理人员随即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现在开始,时间将限定为十五分钟。好了,五之二先生,请进。」五之二似乎是指第五间拘留室的第二个人。 四季再次低声道:「如果学长是五年二班的班导,那就有趣了。」 很可惜,他是四年三班的。话说,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枫实在不确定四季到底是个天生的怪人,还是尝试以某种方式缓解紧张。 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管理人员又踩着喀喀喀的鞋声,走向了角落的桌子。接着,看起来满脸疲态,还带胡碴的岩田出现了。 (好可怜,他应该每天都被逼问吧。)枫正在这么想着。 岩田冲到隔板前大喊:「枫老师!四季!」接着喊:「真的不是我!是个穿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干的,我看到了!我只是帮忙,这时刚好警察……」 「够了!」管理人员有如踢开椅子般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这是在开玩笑吧——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太快了。」四季这次的声音挺大。 才刚开始还不到十秒钟。「五之二先生,你是怎么回事!」管理人员刺人的眼神,从岩田的头顶一直扫到脚下。这就是所谓的用眼神杀人。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下次再犯,我就立刻结束会面。」管理人员一边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四季和枫,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枫松了口气。(岩田老师你也真是够了——拜托饶了我吧。) 不过,他有看到真凶,而且还是个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能够得到这些新资讯还算不错。但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失误了。从现在开始,必须格外慎重行事。 「岩田学长,我们带了一些探望物品来给你。」如事前沟通的那样,四季首先把手伸进波士顿包,展示已经在「探望物品」清单上写明并获得许可的几样东西。 「首先是现金。我本想多借一些钱给你,但规定只能带三万圆。」据说只要有现金,就可以在所内的商店买到大部分必需品。 「谢谢,四季。这对我很有帮助。」 「然后是内衣和一套运动服。运动服内衬绒毛,所以很暖和。」 「啊啊……这很实用。这里真的很冷。」岩田看来打心底感到开心,摸着自己长出来的胡碴。 「最后我还有一个礼物。」四季再次伸手到包包里。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当四季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棒球握在手里时,他完全无视于枫的惊讶表情。 「给你一记直球,接住它吧。」 「你这家伙……」 「反正你很闲,就好好沉浸在回忆中吧。」 岩田又说了句「你这家伙」,然后把手放在隔板上。 「太夸张了啦。」他的脸又皱了起来,但不是平常笑起来那样,而是皱得怪模怪样。看着看着,他就泪眼汪汪了。在那一刻,学长和学弟——昔日的投捕搭档,彼此点点头彷佛确认了某种暗号。然后四季用手肘轻轻推了枫一下。 (轮到我了!)动作要快——但不能急。枫润了润嘴唇,然后开口说出和四季一起练习的台词。 「话说岩田老师,我记得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对吧?」 岩田傻傻地张大了嘴巴。「没有啊,别说是推理小说,我根本就讨厌所有小说。我唯一会主动去看的大概就只有《妙厨老爹》吧。」 四季赶紧打断他说:「你很喜欢的,不是吗?」 「你干么表情那么凶啊……喔喔喔。」 喔喔你个头啦。 「喔喔,对对对!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岩田瞬间皱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喜欢推理小说,而且我无聊到都没别的事情做了。」 (很好,继续保持下去——) 在如此严格的限制之下,他们只能拐弯抹角获取资讯。 岩田传来的短讯中写着「女人」、「消失了」、「找到她」这三个字眼。「女人」指的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呢?「消失了」是指从哪里消失呢?而且,如果那个「女人」与案情有关,她当时又是穿着什么样的服装呢?如果能从岩田那里获得有效资讯,就能成为寻找「女人」的线索—— 「今天我带来了岩田老师你最喜欢的作家的两本推理小说。」她从包包里拿出了第一本书,透过隔板展示给他看。 「你知道的,就是希拉里·沃的作品。」 「啊,喔,那个希拉里。」岩田虽然略显笨拙,但也跟着演了起来。 「没错我最喜欢了,正想再读一遍呢。」 「这本就是他的经典名作之一,《案发当夜下着雨》。」 枫瞥了一眼管理人员。他正面向桌子在写些什么,但并未特别表示怀疑。 岩田把眼睛贴近书本后,认真地对两人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明白了枫想引导他,谈出事那个雨天的意图。 「岩田老师,经你推荐后我读了这本书,这本书无疑是警察小说中的杰作。于是我还想再读一本沃的作品。」枫故意放慢动作,从包包里拿出了希拉里·沃的代表作。 一九五三年出版,喜欢古典推理的读者都知道的,本格派风味横溢的警察小说中的金字塔。枫留意着自己的发音,特意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书名。 「《失踪当时的服装》(Last Seen Wearing…)……」 她用眼角余光似乎看到管理人员站了起来。但这里是关键时刻。 「岩田老师,你这么会推荐书。」枫把心一横,继续说道,「能否告诉我,这本书的剧情大概在讲什么呢?」 5 幸好,当他们到河边散步道时,天色还很明亮。朝下看过去,河岸上的冬日枯草,颜色比起两周前似乎又淡了一些。和岩田的会面,算是有一些收获。 枫和四季一边走,一边打开笔记本,再次确认以《失踪当时的服装》的剧情大纲为名,从岩田那里获得的资讯。 岩田短讯中的「女人」,是指枫也在这里遇见过的那名「健走的女子」。岩田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之间的交情,仅限于每周六的上午,在这里彼此短暂问候。她的服装永远是朴素的单色帽衫。 还有,尽管她看见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也就是真凶杀伤被害人后逃跑,然后岩田赶来试图帮助被害人的过程——她却从那里「消失了」。也难怪岩田会拜托枫要「找到她」了。 只要有她作证,岩田的清白就能立即得到证明。当然,岩田也有跟警方说这件事,请他们去找这名「健走的女子」。然而,警方却说他们问过附近民众,并没有这样一名女子—— 「都这个年代了,实在很不愿相信有这种事,」四季走在旁边低声说道:「但是警方会不会已经认定学长就是凶手,所以根本没有调查呢?」 「你是说警方在唬我们?」 「听说以前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 枫紧握拳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必须找到那名健走的女子。) 这时,枫看到从散步道的对面,一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夫妻牵着狗走过来。 「打扰一下。」枫推着四季跑过去。 「不好意思,上上礼拜六我在这里跑步,你们还记得我吗?」将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带着优雅的笑容回答说当然记得。 「因为之前都没见过你,而且你又长得这么可爱。后来我先生还一直在谈论你呢,对吧?」 「你干么说这些啦。」看起来非常绅士的老先生难为情地阻止她。「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和岩田老师一起的对吧。」 「没错。我想请问的是,你们是否认识另一位经常来这里的女士——就在我们后面不久,一名健走的女子。」 「健走的女子?」老夫妻彼此看了一眼,有点困惑。 「可以形容得更详细些吗?」老太太问。 「她穿着深色帽衫很朴素,我记得那天她穿的是灰色。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还有——」 「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枫尝试唤起对方记忆。「她把手肘像这样摆成直角,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老夫妻再次彼此对视,纷纷表示完全没印象。 「怎么会呢……」爱尔兰塞特犬绕着枫的脚打转。 他们一边制止狗的动作,一边说:「抱歉我们帮不上忙,那就先失陪了。」 (等等。)枫回头想叫四季也问些问题时,发现他在远远的后方,摆出战斗姿势。(不会吧。)老夫妻就这么走掉了。 「喂,四季,你不会是……怕狗吧?」 「别开玩笑了。」四季脸色苍白以辩解的口吻说道:「我就是不信任那些不懂人话的生物。而且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狗根本就是不能被信任的对象不是吗?譬如福尔摩斯系列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里的魔犬,那简直就是怪兽了吧。」 不会啦,推理小说中还是有很多可爱的狗狗表现也很出色啊。虽然想这么回他,但感觉这一说起来又会没完没了,于是枫就以一句「知道了」敷衍过去,而就在这时候——这次迎面而来是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同样看来面熟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对不起!」这次一定要成功,枫抱着这样的决心喊住对方询问了一番。可是,他同样对「健走的女子」毫无印象,也说他没看过走路方式那样特殊的女性。 尽管穿着厚重衣服,枫的背脊却感到一阵寒意。(到底怎么回事?) 太阳下山的同时,河岸和散步道上也几乎不见人影。在前往最近的车站的路上——还有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他们也是碰到人就问,有没有看过那个「健走的女子」。收获依然是零。 岩田几乎每周都会见到她,枫也确定有看过她,还亲耳听到她的对话。但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不存在了。如果找不到这名目击者,岩田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遭警方提出二度拘留请求。 一旦如此,他将无可避免地会被起诉,恐怕无法避免有罪。因为情况证据清楚指出岩田就是凶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6 在回家的电车上,两人一度陷入沉默。不只是枫,四季显然也混乱得无法思考。当车窗外可以看到市中心的高楼建筑时,枫开口说道。 「有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吧。周围的人都声称『我没有见过那个人』,就是所谓的『幻影女子』类型故事。」 康乃尔·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的代表作《幻影女子》(Phantom Lady)是此一类型的鼻祖。 「我刚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我们仔细检视这个类型,说不定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线索。」 「还有哪些例子呢?」 「最著名的例子可能是狄克森·卡尔的短篇小说《B13号船舱》(Cabin B-13)。」 「我没听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拿你讨厌的卡尔的推理小说做例子?」 「呃,那、那是因为……」四季罕见地语塞了。 「那其实是一个广播剧本,并不是一本小说。因此可以说这作品是属于我的专业领域……」 「我懂了。所以那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主角是一名刚结婚的女子,她和新婚丈夫一起搭乘豪华客轮。然而,在船上,她的丈夫突然消失了。她问船员们,我丈夫去哪儿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否认两人一起上船的事实,都说你是一个人上船的,一开始你就没有带同伴。」 「我读过这本书,我想起来了!」 谈到卡尔——特别是有她深爱的名侦探菲尔博士(Dr. Gideon Fell)出场的作品——她怎么可能会输呢。 「比起故事的真相本身,更有名的其实是那个都市传说,那个段落在很多小说里面都曾被提起。」 「什么都市传说?」四季有些懊恼地问。 「一对感情很好的母女,到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城市巴黎游玩。但母亲突然身体不舒服,躺在饭店的房间休息。女儿离开饭店去叫医生……几个小时后,当她回到房间,却不见母亲的踪影。她问饭店的员工,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入住的。问遍整间饭店,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心碎的女儿只能孤零零地独自回国——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想起来了,四季也不甘示弱地说。 「真相是这样的。母亲在到达巴黎之前,在印度染上鼠疫——在女儿出去叫医生的期间,母亲断气了。但这种事如果在万博期间被大家知道了,巴黎整个城市将会陷入空前混乱,饭店也将遭受重大打击。于是饭店和巴黎当局紧急协商,将母亲的遗体送去其他地方隔离,并下令所有相关人员不准说出去,把这一切都当成不存在的事。」 「的确是一个很有可能发生的精彩故事。」 「如果说到幻影女子这类型的故事——」 「绝对不能漏掉的是这一个,」四季热切说道:「是电视剧《古畑任三郎》中的某一集,〈古畑感冒了〉。侦探古畑的部下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遇到了一名美女,他们四处约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位美女却突然消失了——而且村民们,甚至连当地的警察都说,我们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女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古畑任三郎》第三季几乎每一集都是正面挑战既有的推理故事类型,每一集都很出色,而这一集更可说是当中最杰出的经典之一。」 枫完全同意。此刻,这个经典类型给岩田老师带来「大灾难」。过去这类的谜团都由天才侦探们解决了,如《B13号船舱》的基甸·菲尔博士,还有《古畑任三郎》的古畑警部补。 但枫在心里想道,我知道一个完全不会输给他们的人。 7 这天枫下了决心,请了第二天的病假,前往碑文谷的爷爷的家。走过狭窄的水泥小径时,小心翼翼不要碰散了院子里的茶花,这时枫听见从书房的窗户传出的物理治疗师的声音——这位物理治疗师的家里经营着一家霜淇淋店,因此爷爷和她都称为「霜淇淋店的小哥」。 「尽可能大口呼气……好的,输赢就看这一步。」 输赢?看来他们正在进行相当吃力的复健训练。依照霜淇淋店小哥的说法,只要能够正确评估身体状况并适当训练,不管年龄多大,都可以练出肌肉。 枫走进屋子,敲了敲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呼……是香苗吗?还是枫?」爷爷隔着门问道。 「是我,枫。」 「稍等一下。那么,霜淇淋店小哥,我们再来一次。」 哇,真的很积极。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加油。」 枫走进位于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在目前几位合作的护理人员中,相当于组长身份的「妹妹头小姐」,正在照护笔记本上盖章,并说「这样就完成了」。 「谢谢你们一直照顾爷爷。」 「哪里,最近他的身体状况相当好。那场水獭之乱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妹妹头小姐笑着说,今天他状况也很好,然后继续说道。 「他说他想接受长谷川式评估。结果,他又拿了满分。」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所谓的「长谷川式评估」——正确来说是「修订的长谷川式简易智能评估」——是一种为了快速筛检失智症,而研发的认知功能测试。从询问出生日期和目前所在位置的问题开始,测试包括记忆力,例如能否立即回忆起刚刚说过的事情,以及心算能力等等。满分是三十分,如果得分在二十分以下,就会被诊断为疑似失智症。 但是像爷爷这种患有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患者,能获得惊人的高分并不罕见。话虽这么说,但又一次得了「满分」,这实在是—— 除了在寒冷的季节,帕金森氏症的症状会变得明显之外,爷爷的空间认识能力也不可避免地下降。即使如此,他仍能在认知功能测试中取得满分,这证明他确实是一个非凡的智者。 妹妹头小姐把照护笔记放进包包,向枫点点头说我先走了,然后就离开了。接着,头发理得短短的霜淇淋店小哥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说了句「下次见」,然后向书房里瞥了一眼。 那个瞬间,他眼中的某种神情,让枫觉得不太寻常。因为那并非他惯常的温柔眼神。 (该怎么说呢?那简直就像——) 对,如果要用情绪来形容的话——那看起来像是「敌意」。 「你好,枫老师。」 (啊——) 「谢谢你。」 「今天他的状况也非常好,那我先走了。」从那彷佛是贴上去的制式笑容里,已经读不出任何情绪。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吧。可能他就是那种正经起来,眼神就会变得很锐利的人。 「爷爷,可以了吗?」 「我还在运动,不过你可以进来。」 走进书房,看到爷爷坐在可调节角度的躺椅上,正把双臂高举过头,扯着一条橡胶制的弹力带。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不要紧的。但你不要太累到自己喔。」 这是爷爷风格的放松运动吗?结束了弹力带运动后,爷爷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汗,然后开始梳头发。从前十分注重打扮的习惯又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令人开心。 光是把头发梳整齐,看起来就年轻五岁。最后爷爷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头发拨上去,把头甩了两三次。把前面的头髪随便一拨,掠过他高挺的鼻梁——那模样,感觉跟某人有点像。 「爷爷,我有点急事要麻烦你。」 枫拿出了写得满满的笔记本。「今天我没有录音,希望你能听我说。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因为我重要的……」说到这里,她瞬间犹豫了。 重要的——什么呢?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事关我重要朋友的人生。」 然后,从河畔的事件开始,岩田的短讯和警察打来的电话,到会面室的状况和在散步道上的「调查」,凡记忆所及,她尽可能描述了事件的所有细节。 「《失踪当时的服装》,好令人怀念啊。待我瞧瞧——」爷爷听完之后,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双手交握,开始说道。 「首先,这个事件的最大关键在于,那名健走的女子手上的东西。」 「毛巾是吧。」枫有如等着这句话般迅速回答。 爷爷露出神秘的笑容,双手一摊,意思是要她继续说下去。 「她穿着深色系的单色帽衫,没有任何特征。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唯一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包着饮料的鲜艳毛巾。于是我努力回想,那绝对是一条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毛巾。下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那是一个绿色的卡通角色。然后——我突然就清楚想起来了。那是一只恐龙宝宝,叫做提拉诺诺。」 「提拉……什么?」爷爷不禁苦笑。 「提拉诺诺是儿童教育节目的主角。它把蛋壳当成家的样子,非常可爱。于是我就察觉到——那名健走的女子……」像是在试探爷爷的反应,她说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可能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或托儿所的孩子。」 爷爷听后「哦哦」了一声,然后拍手说「太厉害了」。 「一点也没错。倘若是大人也知道的世界级著名角色就罢了,但她用的是儿童教育节目的角色周边商品,那她肯定有一个在看这个节目的孩子。那么,为了方便称呼,我们以后就叫那名女子为『健走妈妈』吧。」 「这名字取得好,健走妈妈。」就像岩田老师喜欢的《妙厨老爹》一样,她顿时这么想道。 「这样的话,这个事件的谜团就集中在三个问题上。第一,为什么健走妈妈明明目击了整个事件过程,却连救护车都没叫就离开了现场?第二,为什么健走妈妈在事件发生后始终没有出面?还有,第三个。」 枫已经猜到了下一个将要出现的问题会是什么。 「为什么除了枫以外,没有人记得健走妈妈的事?」 「对,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来问问你吧。」 来了。「枫,根据以上材料,你会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 (我想想——) 枫急忙翻开笔记本。「我想到的故事有两个。首先是故事一,健走妈妈其实是杀伤人逃跑的那个男人的妻子或女朋友。她为了保护罪犯,所以才从现场逃跑,并且至今没有出面。」 「这样啊。」爷爷说:「乍看之下,这个故事似乎合情合理。但这样无法解释第三个谜团。为什么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健走妈妈呢?」 枫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事如何呢? 「故事二。」枫开始说出第二个故事,她对这个故事比较有信心。 「岩田老师只有在每周六早上去练跑。换句话说,他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在散步道上看到健走妈妈。代表健走妈妈也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出来健走,并非每天都出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健走妈妈并非真正的健走妈妈,只是一个临时健走妈妈。」 一瞬间,枫感觉爷爷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了。「然后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事件发生的那一天,都是在星期六,这个事实证明我刚才的推论。遛狗的老夫妻和穿着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不记得这个人也是无可厚非。对他们来说,她最多只是一个一周见一次,让人留不住什么印象的存在。」 「不错喔,继续说。」爷爷这句话给了枫一些勇气,于是她接着说下去。 「那么,为什么健走妈妈会从事发现场消失呢?真相有时候是比想像中无趣很多。简单说,她可能只是不想被卷入麻烦而已。」 「给你七十五分。」爷爷说道。 「你所说的健走妈妈正确来说并不是健走妈妈,这个观点非常好。但这个故事依然缺乏说服力。因为——」爷爷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啜了一口。 「要说每周只会见到一次,从老夫妻他们的角度来看,岩田老师其实和健走妈妈是相同的。然而他们却能够清楚认出岩田老师。对于那些每天都在散步或是跑步的人来说,即使是每周只见一次的人,他们也会倍感亲切。再来,你对于健走妈妈为什么要离开现场的理由,未免也太简单。不论目睹的事件本身是否重大,都会有一部分人不想卷入纠纷中,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怎么说呢,毕竟事关人命,至少帮忙叫个救护车,并把事情经过告诉救护人员,这不为过吧。」 这么一说,的确也没错。枫和健走妈妈只交谈过几句,但也看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怕生内向的类型,反而是一名十分友善且活泼的女性。也正因为如此,她竟然就那样直接离开现场,这一点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然。 「总括来说,无论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故事,都存在矛盾。也就是说……」 爷爷举起他修长的食指。「除此以外,还存在了另一个真实的故事——也就是故事X。」 几天前还吹个不停的强风已经停了,从窗口洒入的冬日阳光,照亮了爷爷端正的侧脸。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布幕拉起一般。与此同时,爷爷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菸吗?」 「我看到了画面。」 香菸头的火花嗞嗞作响,爷爷吸了一口紫色的烟雾后说:「暂时搁置这个健走妈妈话题吧,我想先从河岸的伤害事件开始研究。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想像——中年男子和被杀伤的年轻人,有可能是在毒品交易中发生争执。考虑到年轻人的随身物品中并未发现毒品,所以有可能中年男子是毒贩,而年轻人是客户。」 (毒品——)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词,枫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个年轻人是吸毒者吗?」 「回想一下,岩田当时照顾那名年轻人的情景。他的脖子都被汗水湿透了,即使是冬天,他也流了异常多的汗——这是吸毒者特有的症状之一。」 「嗯,我也听说过这种症状。但是在那么开放的地方公然进行毒品交易,不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那正是他们的目的。大河的桥墩阴影下,可说是最佳的交易地点。方便约见面,视野开阔,如果有危险人物出现,也容易逃脱——正是所谓的灯笼照远不照近。对了,最近不是有报导说,有人在T河的河岸上公然种植大麻吗?这次事情刚发生警察就出现了,我认为并非巧合。警方或许已经听到桥墩附近毒品交易的传言,所以才会过来巡逻。警方也不是傻子。虽然他们把岩田当作嫌疑人,但他们一定也保留了毒品交易这条线索。」 这个解释让人信服,这说明了为何没人报警,警察却突然现身的疑问。 「那么在这个假设之上,再来思考健走妈妈的真实身份。」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为了不漏听任何一个字,枫把身体稍稍前倾。 「我刚刚应该有说过,这次事件的最大关键是,健走女子手中拿的东西。」 「就是那条鲜艳的毛巾吧。」 「可说是对,也可说是错。真正重要的是,毛巾里藏着的东西。」 「咦?」 爷爷肯定地说:「里面装的不是矿泉水也不是运动饮料,而是罐装啤酒或烧酒苏打。她是一个酒精成瘾症患者。换言之,在这次事件中,毒品成瘾和酒精成瘾,混杂了这两种成瘾者。」 「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非常……」 「你要说她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吗?那么请回想一下,你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和岩田老师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用双手掩住了嘴巴?」 (啊——)枫忍不住在内心喊出声。 「想想看,她为什么需要特意用双手来掩住嘴巴呢?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被闻到酒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枫你应该要能推测出这一点的。」爷爷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容。 「枫在练跑时,不是大口喝啤酒喝得很开心吗?那你当然应该要想到酒精的可能性。」 天啊,这真的是太丢脸了,枫记得自己还喝掉了两罐啤酒。但是她决定抗辩。 「那她走路为什么还那么稳重有力呢?还有她为什么要把手肘摆成直角,摆动着双手大步前进呢?」 「可能只是在岩田老师面前特别努力吧,说不定她对他多少有些好感。」 「那么……那对遛狗的夫妻和穿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 「当然,他们应该是知道她的。但他们认识的并不是健康的健走妈妈,而是时不时脚步蹒跚,在散步道上晃荡的酒精中毒女子。附近商店街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就算认识街坊邻居都熟悉的这名女酒鬼,但他们不会知道她就是健走妈妈。」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枫提出了剩下的疑问。 「为什么她目击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却没有叫救护车,还离开了现场呢?」 「当然,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爷爷再次点燃了高乐斯烟。 「那名女子正在离婚调解中,或是她刚离婚,并且正在和孩子的父亲争监护权。争议的焦点自然是她的酒瘾。只要她不戒酒,就会失去监护权。所以她每周六早上都会去戒酒门诊。」 「原来如此。那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在周六上午开始活动了。」 「事发当天她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可能是回家一趟后准备去接孩子。但是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又买了酒,那天她也是边喝边走。酒精成瘾是一种可怕的疾病,连短短十分钟的回家路程都等不及。接着,她就目击整起案件——」 「万一涉入这类刑事案件,她喝酒的事可能就会曝光了。而且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她无法出面。事情发生后,下了一场大雨,这点很重要。虽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她在赶回家后,可能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还是开车去接孩子了,这就是酒驾了。这样一来,她更不能去警局作证了。」 的确,这只是猜测。但是如果不是有酒驾曝光的风险,否则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出面吧。 「那么,爷爷。」枫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找到她呢?」 爷爷说,很简单啊。「找距离最靠近河岸的车站三到四站以内的医院,而且是有戒酒门诊的医院。她是搭车去的,所以那里可能没有停车场。换句话说,极有可能是一间小诊所。」 爷爷恋恋不舍地吐出最后一口烟。「这个周六的上午,她肯定会在那里。」 就在这时,高乐斯烟的火熄灭了。 「我能看到,在候诊室里的她。」爷爷说道。「她的脸看起来很和蔼,有点像香苗。对她来说,孩子是生活的意义,是她人生的全部。然后她想到了岩田,良心的谴责令她痛苦得心都快爆开。」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枫拉起爷爷的手,像某天那样并排坐在檐廊。 「枫,你看那里。」爷爷抬头指着西边,冬日晴朗的天空。 「那里有三朵云,用那些云来创作一个故事吧。」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里连一朵云都没有。但枫还是开始讲故事。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爷爷,中间的是年轻时的爸爸,然后最右边的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讲故事时吸入的空气,变成了冷冷的悲伤,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悲伤。然后,她万分后悔选择了父母作为故事主角。 8 周末的夜晚——四季说要庆祝,于是枫来到家庭式连锁餐厅。 「抱歉这么突然约你,因为我兼职的工作突然取消了。来干杯吧。」看来四季已经喝了几杯啤酒。带点红润的脸颊,让他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更像小孩。 「夜色不深,他也同样涉世未深。」枫脑中掠过了推理小说史上最有名的开头——《幻影女子》的一节。 「还好学长没事。多亏你在诊所找到那名女子,而她也愿意作证,原本重伤昏迷的年轻人也恢复意识,同意接受调查。」 正如爷爷所说的,事情果然与毒品有关。岩田预计将在周一早上获释。 「所以呢,枫老师。」四季忽然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今天我有一个礼物想送给你。」 「因为你的名字是枫,所以生日应该是在深秋吧。虽然晚了很多,好歹还是一份礼物。」 四季将一本没有包装的书随意放在了桌上。枫没有跟他说过,爷爷在她小学毕业典礼上就是送她这本书,那是罗伯特·F·杨的科幻短篇集《蒲公英女孩》。 所以,这真的是个巧合。「我唯一喜欢的翻译小说就是这本。一个有着蒲公英发色的小女孩,不怕自己变成孓然一身,跨越时空去见她心爱的男孩。我想你一定知道这本书,但因为新的译本刚出来,希望你会喜欢。装帧和封面都很棒吧。」 看到这本熟悉的书名,枫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为何,眼角却感到一阵热意。枫道谢之后,以微带颤抖的声音问了四季一个问题。 「四季,你觉得世界上最悲哀的四字成语是什么?」 「什么?」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四季拨头发的动作停在空中。 「我觉得是孓然一身。」 我停不下来了。「如果说,」有如河水决堤一般,话和情感不断涌出。「失去爷爷的话,我从此就是孓然一身了。」 「少来了。」四季笑得有点僵硬。「你不是和你妈妈轮流照顾你爷爷吗?」 「不是的,那只是爷爷他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不能哭,我要忍住。「母亲结婚时,她已经怀了我。她本来预定要挺着大肚子,在小森林里的教堂举行婚礼。」 「预定?」 「对。但就在爷爷挽着我母亲手臂推开教堂门,准备踏上婚礼红毯的那一刻,一个手持利刃的男人突然从树荫中冲出来——他大喊说,为什么要抛弃我,然后把刀刺进了我母亲的胸口,接着就逃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冰冷的雨开始打湿窗户。 「婚纱在瞬间被染红。爷爷抱着母亲,茫然坐在原地——母亲在一星期后去世了,但奇迹的是,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我却活了下来。」 四季静静坐着,一语不发。 「我上中学时,父亲因为癌症去世——所有这些事,我都是在他去世前才听他说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男人,也不敢再穿白色的衣服。」 在桌子的角落,可以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蒲公英女孩封面插图。 「爷爷得了失智症后,他不仅会看到母亲的幻视,还多次在幻视中看到血淋淋的我,但那个幻视不是我——是年轻时的母亲。但我实在无法告诉他这些。」 真的不行了,视线因为泪水开始模糊。 「对不起,四季。这些事又跟你没关系。」 「不,请你继续说下去。」四季依然神色严肃,他交握着修长的手指,手肘搁在桌子上。 「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我顶撞过我最爱的爷爷两次。第一次是在父亲的癌症复发后,就在他去世之前。」枫首次向他人打开了一直藏在她心中的秘密。 那天也下着冰冷的雨。穿着制服的枫,在父亲满是药物味的病房里。 「是吗?我都忘了。你快要十五岁了,已经差不多是大人了。」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会让父亲泪涔涔。他之前挺过了癌症第四期,所以复发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时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你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病床上父亲瘦弱的身体上插着许多管子,可能是止痛药起了作用,他的声音比平常要有朝气。 本来想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爸爸能恢复健康——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希望至少能让父亲活到自己的生日,于是硬是要求了一条名牌格纹围巾。 「这个简单。」父亲答应后,有如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转向靠在床头的枫。「除了这个,还有一些事我必须趁现在告诉你。」 父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是关于你母亲因病去世这件事。我知道这会造成你的心理压力,但我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因为这件事迟早会以某种方式传到你的耳里。」 父亲就从他和母亲相识开始讲起。讲到父亲身为病人,和在癌症病房担任护士的母亲如何相识。讲到爷爷原本对他们的未来很悲观,因此极力反对他们结婚。 接着又讲到在婚礼当天,母亲遭到变态跟踪狂杀害。讲到凶手还没抓到,仍然在逃。讲到母亲在急诊病房稍微恢复意识时,无法说话,但用嘴巴无声说出「宝宝」两个字。还有母亲去世前,爷爷每天都在碑文谷的镇守神神社百次参拜。 枫等到泪水停下后才问父亲:「什么是百次参拜?」 「就是对神明祈求一百次的意思。岳父……不,应该说是你爷爷,他是偷偷做这件事,但是被附近邻居发现了。」 即使是正在读中学的枫,也觉得那个注重逻辑的爷爷竟会这么迷信,实在令人意外。正因为如此,爷爷的这种行为更让人感到心疼。 (但是,既然如此……)枫开始感到有些生气,于是开口问了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也许她只是想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父亲的病情,只想迁怒于爷爷。 「为什么爷爷只重视妈妈?为什么爷爷从来不来探视爸爸的病?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吗?还是因为他反对你们的婚姻?还是说……」她停不下来。 「还是说……因为已经放弃了?看到瘦弱的爸爸让他感到害怕?」 「枫,别再说了。」父亲那天以最大的声音斥责了枫。 「我绝对不准你说爷爷的坏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是……」 「爸爸现在有点累,可以先让我睡一会儿吗?我会请爷爷帮你买那条围巾的。当然,钱会由我……」 「我才不需要围巾!」枫冲出了病房。 那天深夜,雨终于停了,爷爷也终于回到了家里。就像是在等他一样,枫在门口就对他发起了脾气。 「爷爷,你太过分了!」 「什么事?怎么突然生气?」 「为什么你都不去探望爸爸?我知道你作为校长很忙。但你这样还是太过分了。对你来说,说不定爸爸只是个外人,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我唯一的爸爸。明明就没什么时间了……都没什么时间了!」 爷爷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枫不管他,跑上了二楼,趴在书桌上大哭。这是她第一次对她所爱的爷爷大小声。 数日后,接到医生告知接下来两、三天将是最关键时刻的那天傍晚。 枫的泪水早已流尽。为了避开爷爷,从学校回家时,枫故意选了一条比较远,平常不会走的路。左手边是本地的消防队大楼,枫沿着缓坡向上走。右边是一排排老房子,左边可以看到八幡宫繁茂的树木。这样的景色和空气,彷佛时间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停止。 枫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爸爸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个坡道。过去与现在的风景,在枫的脑海中叠在一起,两者并无不同。 唯一改变的就是视线稍微提高了一点,还有——爸爸不在身边了。 枫走上坡道顶端,树木就像打开的门一样豁然开朗,一根刻有「氏子中」的石柱立在那里。那里相当于镇守神神社的背面。 枫不经意向里面瞥了一眼,爷爷穿着肮脏的白衬衫在那里。他在鸟居和拜殿前面来回走动,一次又一次。他用力踩着石板路,坚持走下去。从他坚定顽强的步伐中,枫看到了他对世界的不公和对自己无力的愤怒。 枫躲在树荫后,对于曾经对爷爷大小声的自己深感羞耻。爷爷牺牲了探病的时间,一直在这里百次参拜。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枫自己也去查了,原来百次参拜的意义在于积累「隐德」,重要的是要在不为人知之下进行。 枫从树荫后悄悄探出头,再次偷看爷爷的模样。即使从远处看,也看得出他的面孔充满愤怒之色。 「王八蛋。」爷爷一次又一次,用力说出这句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王八蛋。」爷爷一边生气,一边哭泣。比医生的预测还要早了一点,父亲在那天深夜去世了。 枫吓了一跳。洪亮的喇叭声从店外传来,瞬间将枫拉回现实。但四季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自从听到母亲的事后,我开始无法阅读自己曾经热爱的推理小说——到我能重新拿起书本,大概花了三年的时间吧。」不,是整整四年。 「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正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推理小说才会如此美丽。而且……当我重新开始阅读后,我开始想,或许可以把我母亲的事也当作是虚构世界中发生的事。可以说这是逃避现实,可以说这样的心态很扭曲。但是……」 只要编织,一切都是故事。 世间发生的万事皆是故事。 正因为是「虚构」,所以美丽。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还有,戏剧。 「但我觉得四季你一定能理解我……我有点这种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在听,四季一直默默低着头。但是枫也不管,继续说下去。 枫第二次顶撞爷爷是最近发生的事。她鼓起勇气,决定说出之前一直在考虑的一件事。 「爷爷……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搬来跟我一起住呢?附近有不错的房子,我们可以搬到更大一点的公寓。」 爷爷以温和的语气表示,他谢谢枫的好意,但意思明显是拒绝的。 「要是搬离这里,我就不是『碑文谷』了啊。」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第八代桂文乐就是『黑门町』,林家彦六就是『稻荷町』——」 「小爷是『目白』,志早是『矢来町』,对不对?」 爷爷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神色。片刻的尴尬沉默笼罩了整个书房。因为爷爷一直以来的口头禅,那些从未见过的昭和时代落语大师的名字和别号,自然而然印在枫的脑海里。 比这更重要的是,枫坚决地回嘴,让爷爷感到惊讶,甚至看起来有点受伤。枫硬起心肠,不顾一切继续说下去。 「但是爷爷……无论被别人怎么称呼,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她差点就脱口说出,反正你整天都只待在家里啊,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咽回了那句话。 「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 「——对不起,枫。」 不知是因为必须正面拒绝孙女好心的提议,让他感到难过,或者是下面要说的话,让他开始感到有一丝丝的开心呢,爷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喜欢碑文谷这个地方。我喜欢幼稚园孩子的声音。我喜欢从公园的竹林飞过来的麻雀,喜欢从神社飘来的樱花瓣。我喜欢那个虽小但是有许多昆虫的庭院。虽然一年比一年淡,但我喜欢这个房子里有我妻子的余香。虽然我努力想要见到她,但不知为何,我妻子的幻视却很少出现。我们的儿子——也就是枫的爸爸,是我最好的酒友,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个房子里,有我儿子种的小樱花树,有我妻子用过的笔筒,有缝纫机,有我妻子的梳妆台,而现在是枫你在使用它。只要看着那个背影,我就感到无限的幸福。」 枫被爷爷的话深深触动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爷爷在等待奶奶和爸爸的幻视出现。即便如此,枫还是坚持问道:「那么爷爷,我不能在这个家里和你一起住吗?」 「枫,你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生活。」爷爷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认真地一口回绝了。 「老人不应该占据年轻人宝贵的时间。幸运的是,香苗每天都会来看我。当我哪天真的不能动了,或者我的心累了,到时我会进入疗养院。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然后,爷爷露出了以前应该会被称之为「万人迷」的温柔微笑。 「抱歉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我说完了。」枫试图以轻松的口吻结束这段话。 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的四季开口低沉说道:「好像什么无聊的翻译小说喔。」 「什么?」 四季一直低着头,他的脸被长发完全遮住,无法看清。但是,餐桌上有一颗,又一颗的东西滴下。在短暂的片刻里,四季看向了被雨敲打的窗户。然后,他又低下了头,用双手粗鲁地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 「轻易就用了『孓然一身』这样的词。」 「没事的。」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岩田学长没有父母兄弟姊妹。」四季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一直只会靠爸靠妈。」四季吸鼻涕的声音,回响在没什么人的店内。 「打工也总是请假,只顾着演戏。」 「有什么关系。演戏时的四季真的很帅气喔。」 「枫老师,我问你。」四季突然抬起头看着枫。 「你还记得《蒲公英女孩》的经典台词吗?」 「当然记得。」 「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 「昨天我看到了一头鹿。」 「然后——」枫与四季对视,同时说出下一句台词。 「今天我看到了你。」 短暂沉默后,枫与四季的目光再次交错,相视而笑。或许,换一个场景,两人也可能哭得不能自已。 四季喃喃说道,「本来打算今天不说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枫老师,不是从前天、昨天或今天,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你了。」 ──────────────────────── 终章 跟踪狂之谜 1 不是单独一人 两人合而为一 但现在还是一个人 好想早日成为两个人 只是想着这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无罪释放庆祝会,还有岩田的班级在马拉松大赛的胜利庆祝会,就在家里举行,这个提议是岩田自己提的。 「这种事通常都是其他人来安排的吧。」 面对四季的吐槽,岩田以「烦死了」一句话回应,同时将第一道菜盛盘,送到窄小起居室的矮桌上。 (果然还是三个人在一起比较好。)枫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突然的告白之夜,四季说自己并不是要求交往,只是想表达这份感情。即便如此,两人独处的气氛还是令人尴尬。尽管围着同一张矮桌,但今天枫完全没有直视过四季的眼睛。四季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不敢与枫对视,选择喝酒逃避。 不过岩田看起来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他得意洋洋地说,要想煮出好吃的红烧肉,是有诀窍的。 「关键是汆烫时要用洗米水,这样可以去腥。」不擅做菜的枫,只能表示赞赏。四季看着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肉,瞪大了眼睛。 「这个……不就是还没吃就知道绝对好吃的那种食物吗?」 「对吧?另外还有一个诀窍就是……」 就在他喋喋不休自夸厨艺的时候,枫再次悄悄环视了岩田的房间。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这是枫第一次踏入单身男性的房间。 距离京急线的井土谷站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钟吧。应该有五十年历史的木造公寓,铁制梯阶承受着三个人的体重发出了悲鸣。岩田有些得意地说,自己本来想搬去更宽敞更干净的地方,但房东阿姨就是不肯让自己走。 枫将目光转向斑驳的墙壁,看见几张集体签名板,被整整齐齐地贴成一排。 「感谢石头老师,二年一班敬上」,枫知道岩田本人非常喜欢从「岩」字衍生而来的这个绰号。 「石头老师!奋斗!早日交到女朋友!五年四班敬上」,学生们的押韵短句令人莞尔。 「最爱石头老师了,一年三班」,以黑色笔写下的文字为中心,学生们略带稚气的签名,像同心圆一样向外扩散。 枫也有班级小朋友们写给她的签名板。那是哈利他们送给她的一辈子珍藏,因为只有一张。代表能收到这么多份签名板的岩田,在学校里的人气很高。 这时她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签名板,注意到这张有点不太一样。只有这张纸是泛黄的,年代明显比较久远。而且,中央的字迹比一般小学生的字工整得多。当她发现原因后,枫对自己无意识盯着签名板看的行为,感到一丝悔意。 「恭喜石头哥哥考上大学!朝梦想前进!」下方的文字应该是岩田出身的育幼院名称。 「煎饺内馅的高丽菜和韭菜,要像这样不要切得太碎,口感才会好。然后关键的一步是要加入味噌……」 「学长,不好玩,不想听。快点让我们吃吧。」 岩田还在继续吹嘘他的煎饺秘方。红烧肉和煎饺,这种「肉加肉」的组合一看就觉得是男人会做出来的菜,不过这点也很令人期待。 爷爷总说,看书架就能瞭解一个人。尽管觉得有些不妥,枫的目光还是移到了充当书架的收纳箱上。那里摆着全套《妙厨老爹》,以及书页间密密麻麻夹满页签的教师资格考试参考书。枫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无法舍弃的感觉。 (他肯定经历了我所无法想像的艰辛吧。) 旁边的收纳箱里,刻意似地整齐排列着电影《复仇者联盟》系列(The Avengers)、《玩命关头》系列(Fast & Furious)以及《终结者》系列(Terminator)的DVD。 可能是察觉到枫的视线,终于可以开始吃饭的四季突然停下了筷子赞叹道:「哇,岩田电影院……收藏挺丰富的嘛。」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啊,就是看到这么多一看就知道是动作片的影片排成一列,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壮观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岩田带着显然被冒犯的神情瞪着四季。 「你听好了,所谓电影,就应该砰的一声开始,然后乒乒乓乓的战斗,最后轰的一声结束,那才叫爽快。」 「你的拟声词太多,而且眼界太狭隘。」 岩田不甘示弱地反驳:「推理片不也是这样吗?就是要在结局潇洒解决,所以才会好看吧?」 「不,其实并不尽然。在推理的世界中,有一种类型是没有结局的,叫做谜题故事。」 有一瞬间,枫感觉四季似乎看了她一眼。谜题故事这类特殊风格的故事,将结局留给读者想像,如果结尾收得不好,就会给人一种断尾蜻蜓的印象,对作者来说是相当难写的一种类型。 话说回来,断尾蜻蜓是怎样一种蜻蜓呢? (不能只靠想像,等会儿在手机上查查看。) 就在她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四季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虽然我讨厌翻译作品,但在谈到谜题故事时,绝不能不提到史达柯顿(Frank R. Stockton)的《美女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这部不是推理作品,而是十九世纪(一八八二年)的古典文学,所以我想就算剧透应该也无妨吧——如果学长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去多煎一些煎饺吧。」 「干么这样,告诉我那是什么故事啦。」岩田站起来走向厨房,说道:「好啦,饺子我还是会煎的。」 「那我就一口气剧透讲到故事的结尾吧。」为了让岩田也能听见,四季用比平常大声些的男中音,开始讲起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国王的独生女和一个青年爱上彼此,但这样的爱情在这个国家是不被允许的。这件事让国王知道了,于是青年就被送上了恐怖的审判台。在人山人海的竞技场中——那里有两扇门,青年必须打开其中一扇。其中一扇门后面,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女子,如果他选择这扇门,他的罪将被赦免,并可以迎娶那名女子为妻。但另一扇门后面,则是这个国家最凶猛、最饥饿的老虎在等着他。青年用哀求的眼神悄悄看向观众席中的公主。是的……公主知道答案。」 「还满有趣的嘛,然后呢?」大概是帮煎饺倒了水——锅里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声响。 「公主十分为难,内心挣扎痛苦。当然她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被老虎吃掉。然而,她也无法忍受他和比自己更美的女人结婚。在想了又想之后,公主终于做出了决定。她用隐密的手势,悄悄指向了其中一扇门。请猜猜看——」 四季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走出来的会是美女呢?还是老虎呢?这部作品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就此结束了。」 「啊?这就是你所谓的剧透吗?」岩田歪着脑袋,把追加的煎饺略略粗暴地用锅铲盛到盘子上。 「什么啦,真让人不舒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吗?而且哪来的剧透啊,因为根本就无剧可透嘛。」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趣啊。你不觉得这种手法很有意思吗?」四季把话题转向了枫,但还是没有看她。 「枫老师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在之后的推理小说中产生了许多变体吧。」 「没有,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杰克·莫菲特(Jack Moffitt)的《是美女还是老虎还是其他》(The Lady and the Tiger)这个。」 对日本作家很熟悉的四季接着补充道:「还有……加田伶太郎(注释※)的〈美女还是西瓜?〉(女か西瓜か?)喔。」 加田伶太郎:本名福永武彦。除纯文学之外,对于欧美推理小说造诣极高。以船田学名义写科幻小说,以加田伶太郎名义写推理小说。 「那是什么选择啊?西瓜?那一点都不恐怖啊。」 「还有生岛治郎(注释※)的〈男人还是熊?〉(男か?熊か?)呢。」 生岛治郎:本名小泉太郎。以塑造日本推理小说的硬汉人物而着称。 「无论出现哪一个都不好吧。」 「有意见就等你读过后再说吧。」四季意外说了一句中肯的话。 「这些后续作品都是公认的名作,这更说明了原作《美女还是老虎》的谜题多么具有吸引力。是公主的爱情会占上风,还是她的嫉妒心会更胜一筹——是美女?还是老虎呢?你不觉得想得越多,就越叫人不敢肯定吗?」 「不,按正常思考,不用一秒就能猜到答案。」 「啊?」 「我可以肯定地说,青年选择的那扇门,从里面走出来的会是美女。」 「啊?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你的根据是什么?」四季的脸上写着,反正你一定又会给出一个蠢理由。 「你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一个不会用逻辑思考的人对吧?」岩田啪的一声打开了罐装烧酒苏打,接着说,那我来解释一下吧。 「首先,我想确认一点。竞技场内人山人海,对吧?」 「是的。我记得作品中有这样的描述,那些进不去的群众都挤在竞技场外面。」 「那么,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位青年要接受审判的原因吧?」 「当然。他们就是来看这名青年和公主之间爱情的悲剧下场。」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门后走出来的一定是美女。」 「所以我就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 「别急,你听我说。首先,我们好好想想公主的心理状态,只把她限定在爱情或嫉妒的二选一是错误的。人类的心理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确信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是什么呢?」 岩田的眼神有些阴沉地回答:「那就是自保。」喝了一大口烧酒苏打后,他继续说道。 「决定的时刻来临了。观众们不仅关注着那位青年,他们一定也以好奇的目光观察着公主,毕竟她也是当事人之一。青年偷偷看向公主,而公主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悄悄用手指向其中一扇门——但是你想,肯定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因为公主她自己也在观众席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四季看来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含意。他啃着大拇指,露出一抹有如在称赞岩田般的微笑。 「就像是捕手会根据打者的动作去考虑怎么配球一样,这就是学长你独有的观点啊。」 但是枫仍然不太明白岩田想说什么,而且她还有一个疑问。 「等一下,岩田老师。我记得网路上应该有完整的译本……」枫迅速操作手机,然后说:「果然没错。」 「在《美女还是老虎》上面清楚写着,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根据作者史达柯顿自己所写的,观众们都只看着青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公主的手势啊。」 「不,那你就错了。」出人意料地,开口的是四季。四季摇晃着只剩下一个冰块的高球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溶化得只剩小小一粒的冰块,有如困在竞技场中进退维谷的青年。 「假设真如史达柯顿所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的青年身上,那么观众们,更应该在青年悄悄看向公主时,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公主在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四季慢慢将目光转向冰桶,拿出一个冰块放入杯中,然后露出一个既是风华绝代又像孩子般的笑容——「瞧,就像这样。」 「你们两位都随着我的视线,看向冰桶对吧?人们通常会不自觉跟随别人的视线。刚才枫老师看着那个收纳箱时,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四季指了指放着DVD的收纳箱。 枫尽可能避免与四季的目光接触,眼神散漫地望着他的前额一带说:「嗯,从人类心理的角度来说,我可以接受。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史达柯顿明知会产生矛盾,却还是写下『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呢?严格来说,这不就等于在说谎吗?」 「或许呢——」四季将他那如女子般纤细的手指靠在尖尖的下巴上,声音中流露出罕见的兴奋情绪。 「那可能不是叙述部分,而是公主的心理描绘。实际上,公主自己大概会是这么想的,(应该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举动)、(毕竟他们都在看着他)这是她心中的念头,或者说是她的期望。所以那段话其实是为了误导读者,是史达柯顿邪恶的陷阱。他故意省略了应该写在那段话之前,『公主此时确信』或者『公主此时打从心底希望』之类的句子。」 (难道说!)枫屏住了呼吸。 「叙事陷阱。」 「没错。假设史达柯顿是故意让读者将心理描绘误读为叙述部分——那么《美女还是老虎》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谜题故事,它无疑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叙事陷阱的推理小说。如果将这部分视作心理描绘并仔细阅读,就能得到唯一的答案。」 这种说法还真是头一次听说。谜题故事的鼻祖和代表作,十九世纪的古典小说《美女还是老虎》,居然是一部设计了叙事陷阱的推理作品。 「——四季!」岩田焦急地提高音量。 「怎么可以把我晾在一边?我还没解说完呢。」 「对不起,我不该插嘴的,学长请继续。」 「那么首先,我们都同意观众中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公主的动作,关于这点没问题吧?」 枫和四季点点头,有如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注意到公主暗地里的动作的观众不止一两人,可能有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在这情况下,要是公主指向了后面有老虎的那扇门,青年因此被老虎吃掉,那会怎样呢?观众看到了他们所期待的残酷场面,可能一时之间会觉得满足。但是……不久之后,民众之间恐怕就会开始流传这样的流言蜚语。譬如『那个公主嫉妒得都发疯了,竟然让老虎吃掉了她的恋人!』,还有『我有看到她打暗号!』或是『我也看到了!』和『这女人怎么会这么残忍啊!』之类的。」 四季附和说:「接下来肯定就要引发革命了吧。」 岩田一副深得我心貌,继续说道。 「之前有提到公主是独生女对吧,也就是说,将来必然会有某国的贵族或王子当她的驸马,而她必然会登基为女王。身居这样地位的女性,怎么可能会做出让自己的恋人被老虎吃掉的事呢?这会完全失去民心的。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所以公主指向的,只可能后面是美女的那扇门。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丝袜克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说错,叫做史达柯顿。」 「对,就是那个史达柯顿安排好的结局。」 (哇……岩田老师,感觉有点像爷爷呢。)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有一定的——不,有相当大的说服力。《美女还是老虎》竟然是一部预先设定了真相的推理作品。然而,枫除了感到钦佩,她其实更挂心岩田在当中所说的一句话。 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这句话中有一种奇特的阴暗,不像是岩田平常会说的话。或许过去大人为了自保,让他受过不少委屈吧。 「哇,学长,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四季故意放下筷子拍手鼓掌,然后补充说。 「公主根本不需要急着在这个场合让老虎吃掉青年。等到他和美女结婚之后,那才真是只要用些『暗地里的动作』,指示手下偷偷把他杀掉就行了。」 「我说你喔……」岩田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往恐怖的方向解释呢?谁会想看到青年被老虎吃掉的结局啦,一点都不爽快好吗?」 「这本来就不是爽片啊……」 「推理迷就是这样,麻烦死了。你们今天不准再谈推理小说!多吃点!还有,去读《妙厨老爹》啦!」 枫忍不住与四季对视,噗嗤笑出声来。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四目相交。 可能是顾虑到枫要搭电车回家吧,没加大蒜的煎饺让枫感到十分窝心。当咸淡适宜的毛豆,转眼间被吃光时,枫能喝的低酒精饮料也没了。 「我想差不多该告辞了。」正当枫打算站起来,岩田慌张地立刻先站了起来。 「再陪我们一会儿吧。四季,我们出去采购。」 「什么?我也要去吗?」尽管四季的语气有些不情愿,但他立刻就站起来,穿上外套。或许他是松了一口气,能够不用和枫单独相处吧。 「那我再待一会儿好了,钱我等一下再付。」 「我请客——」岩田和四季同时说道。 他们两个互相瞪着对方,一起走了出去,屋外很快地就传来他们走下铁制楼梯的声音。一连串有节奏的声音——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 (不愧是投捕搭档啊。)枫不自觉嘴角上扬,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这时,她注意到放书的收纳箱最下面一层,整个空间都只被拿来放一个东西,显得特别的醒目。周边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应该是最近才放上去的。三根交错的袖珍球棒上面,小心翼翼地放着一颗球。 (对喔。这是当时四季在拘留所送给岩田的棒球。)这应该是岩田珍贵的宝物吧。虽然觉得不妥,枫的目光还是再次移向贴在墙角的那张陈旧的签名板。 就在那一刻,她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个疑问就是,为什么岩田老师每周六的早上,要花一小时搭电车去那条河岸跑步,并把这个当作例行公事。那里确实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享受跑步,附近应该有很多更近的好地点才对。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因。不,应该说是她无意间知道的。签名板上写着育幼院名称,开头的地名,正是那片河岸附近的地址。 每个礼拜,岩田老师都会去他从小熟悉的那条河边跑步,跑步结束后,就去车站的置物柜拿出行李,然后去育幼院探望他的后辈们。 并且他很可能,不,他肯定会带着自己做的甜点当伴手礼。他平常带给我们吃的零食,应该就是多做剩下的吧。 枫将目光投向岩田挂在厨房水槽上的围裙。一件缝线都松开了,几乎可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的手工缝制旧围裙,上面绣着「石头哥哥」这几个字。昵称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至今院方工作人员和院童们很可能还是叫他「石头哥哥」。 他并非孓然一身,岩田老师拥有「弟弟」和「妹妹」。而且,我也一样。 而且…… 而且……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枫拿起只放了冰块的杯子就口,让溶化的冰水滑入喉咙。就在这时,矮桌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 (是想问我要喝什么吧。说实话这种时候,只要是酒都可以啦。) 看了一眼主画面,显示的是「公用电话」。应该是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吧,是忘记带手机了吗?枫一边想着,打开了手机。 「要喝什么牌子,就交给你决定。对不起,我不太懂。」 是岩田,还是四季? 是四季,还是岩田? 然而——对方并未回答,只是默不作声。 (难道!) 酒意顿时全消,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她跑到窗边,把窗帘悄悄拉开约五公分,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 〈喂喂。〉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对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加工过,就像线上影片网站上经常可以听到的那种机械化的声音,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 〈枫老师。〉 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寓前方夜色中的单行道。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对方就在这附近。 〈让你久等了。〉 到底在哪里?宽度大概五公尺的道路上,没什么街灯,也没有月光,可说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只有一个地方是亮的。 〈枫老师也等不及了吧。〉 大约百公尺远的地方,有个小公园前面,那里有一座电话亭,像海市蜃楼般朦胧地浮现。她记得曾看过新闻说,随着手机的普及,公用电话亭行将绝迹。 现在在枫的眼中,那个电话亭,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邪恶建筑,也像是有着坚硬皮肤的史前大型生物。就在那里!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打无声电话给她的人就在那里。 〈喂,你有在听吗?〉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准无视我!〉 原来当机械式的声音带着怒气,是那么的可怕。 「那、那个……」枫不小心回应了他。 尽管岩田老师和四季都再三告诫过她,千万不能回应。对不起,但自己实在不敢无视他。我会怕。 「我并不是无视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 〈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打这些电话……」 〈当心我杀了你。〉 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你刚刚说……」 〈你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你。〉 枫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 〈枫老师,你在听吗?〉 「……在。」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拜托,岩田老师,四季,赶快回来。 〈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今天只是要跟你报告这个。〉 电话就在这里挂断了。从黑暗中的电话亭,模模糊糊的「某人」身影,有如故意般地慢慢出现,对着枫挥了挥手,然后再慢慢融入黑暗中。 那个样子,就彷佛对方十分清楚,在这样的距离和黑暗中,根本无法确认那人的身高体型,甚至是性别和年龄。 2 人们看到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他们看到我的举动会有什么想法呢? 是不是觉得我很「沉重」? 但那只是那些人想太多 你应该会明白 我其实一点都不沉重 第二天下午,枫的脚步自然朝向爷爷家走去。在经过镇守神神社的正面时,一阵强风卷过,摇得神社园内的树木沙沙作响。 枫下意识地拉紧了黑色大衣的领子。一直以来感到的寒意,当然不全是因为春寒料峭。从车站走来的路上,她感到背后似乎有人跟踪,忍不住多次回头察看。 结果,「电话亭里的人」那件事,她终究无法对岩田和四季说。部分是觉得他们会骂她为什么要接听电话。最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破坏那难得的和谐气氛。 除了不断打来的无声电话,感觉被人跟踪的次数也在逐日增加。她也尝试过一些对策。就像今天,为了方便随时全速逃跑,她穿上了在马拉松练跑时买的跑鞋。 虽然与大衣不搭,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妥协。关于电话的问题,她也想过一些方法。既然对方是打公用电话或是隐藏来电显示,那么只需将这类电话设为拒接即可。 实际上,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但这么做确实让她得到了暂时喘息的空间。现实问题是,身为负责三十多名学生的级任导师,她没办法一直这么做。 必须透过学校联络班导,这样的规定也只是徒具虚文而已。 不仅是来自家长的紧急咨询——拨打者通常根本不会注意自己设定了隐藏来电显示——万一学生遇到意外,或者涉及霸凌问题,站在枫的立场,还是要保持通话顺畅。 岩田曾经带着她去附近的派出所问过。但结果就跟枫所预料的一样,由于没有具体的损害,而且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是谁,警方最终的结论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枫不想让人为她无谓地担心,但还是有几次向爷爷提起过这件事。她知道爷爷几乎足不出户,也知道他无法提供什么具体帮助。但她还是觉得,每当爷爷柔声告诉她不必担心,她就会感到格外的安心。 「爷爷,我进来了。」 枫在玄关脱下鞋子,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快步走向书房,从起居室传来的汤匙搅拌声,让她心头浮现不祥的想像。 (一定是身体不舒服了。) 进入起居室,看到资深女护理员「妹妹头小姐」为茶杯里的茶增加浓稠度,正勤奋地用汤匙搅拌。 「对不起……都过了你的下班时间了。」妹妹头小姐微笑表示没关系,额头上却布满大粒汗珠。 「反正我接下来没班。比起这个,今天你爷爷的状况不太好。」果然是啊。由于他最近一直状况良好,现在听到这消息,令枫感到分外沮丧。 DLB病患,有时身体状况的变化会非常极端。会在一天之内,不只是上午和下午的状况差很多,甚至可能每个小时都像变了一个人。当帕金森氏症症状严重时,会全身肌肉僵硬,甚至无法正常吞咽。 有时食物或饮料会进入肺部而非食道,引发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误吞性肺炎。听力语言治疗师为病患做发声练习和喉部肌肉按摩等康复训练,其目的也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因此,平时无论吃什么都能轻松入口的爷爷,如果只能喝添加了浓稠剂的茶,便意味着病情恶化。 向妹妹头小姐道谢后,枫拿着茶杯,尽可能轻声地敲了敲书房的门。 「爷爷……我可以进来吗?」 房内隐约传出一声应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枫强作笑容,打开了门。爷爷像平常一样坐在躺椅上,但他的上半身明显向右倾斜,这是比萨症候群(Pisa syndrome,PS)。 枫内心一阵沉重。「比萨症候群」正如其名,指的是半身大幅度倾斜的情况,就像比萨斜塔那样。因为空间认知能力陡降,爷爷自以为他是直直坐着。 「我泡了热茶,虽然有加浓稠剂。」爷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需要。极端缺乏表情变化的「面具脸」,也是DLB患者的一个特征。枫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认得出自己。 不过,虽然知道这会让他担心,枫还是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跟爷爷说了。因为枫觉得让爷爷多用脑,对他来说是有益的。当枫谈到《美女还是老虎》实际上是一个已经有答案的叙事陷阱推理作品的新理论时,感觉爷爷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但也许那只是她的错觉。 (说到老虎——)枫回想起过去爷爷经历严重幻视时,他曾一脸严肃地说有一只蓝色老虎闯入了他的书房。无疑的,爷爷确实是失智症患者。这项严酷的事实令枫眼前一阵暗淡。 有如要摆脱这些现实似的,枫的语调自然地加快了。当她提起电话亭里那个人,不再只是打无声电话,而是直接告诉她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时,她似乎看到爷爷的眼中浮现怒火,但可能只是她的想像。谈话中途爷爷似乎点了头,但看起来也像是在打瞌睡。 (如果爷爷继续这样下去不见好转,该怎么办呢?) 通常情况下,DLB患者的病况不会急剧恶化。但是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病况反覆好好坏坏,难免会让人感到悲观。面对身体状况不佳时的DLB患者,会令身边的人,有一种手中的沙子正在渐渐流失的焦虑感。因为病情可能会不可逆地急剧恶化,从此再也无法沟通。 随着对讲机响起,听见了负责听力语言复健的「宠女傻爸」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夕阳余晖已映照在爷爷僵硬的脸上。 (糟糕,我可能给他造成了压力——) 慌忙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钟,枫发现自己已经自言自语了将近一小时。 「爷爷,我整理整理冬天的衣物再回家。」 就在那一刻,枫看到爷爷的手动了一下,好像在表示感谢。不过那也可能只是帕金森氏症症状引起的手部颤抖而已。枫仔细把几件冬季外套和毛衣折好,然后拉开了柜子的抽屉。原以为抽屉里已经塞满,所幸还有可以放整理好的冬衣。 没错。就应该为这样的小事而开心,并不是只有坏事。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虽然现在拿出春装还太早,但枫还是拿出了爷爷最喜欢的开襟羊毛衫。 这附近的樱花真是美极了。不久的将来,应该就能像过去一样,两人一起在镇守神神社园内欣赏盛开的樱花了。 枫从书房角落的梳妆台取出发刷,一边迅速梳理头发,一边试图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笑容。 随着敲门声,传来宠女傻爸客气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当然可以。」 他那温和圆润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 「我在门口看到你的跑鞋,真好看。」 「哎呀,哪有。」 「我想我的女儿穿上也一定会很合适的。对吧,碑文谷先生,您觉得呢?」轻松的玩笑话,旨在逗爷爷开心。 当然,今天的爷爷什么反应也没有。当患者身体状况不好时,治疗师自有适当的应对方式。傻爸拍了拍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头皮,以一贯的笑容说道:「那我们今天该做些什么好呢?」 不禁让人佩服他的专业态度。枫也鼓起精神,强迫自己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对傻爸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爷爷的家。 男子注意到枫从家中出来,他慢慢躲进墙后面,以免引人注意。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枫老师。」 然后他一如既往,小心翼翼但异常熟练的,开始跟在枫的身后。 3 枫回到弘明寺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打开入口的锁,拖着脚步走进电梯,身体沉重地靠在电梯的墙上。她不禁觉得自己的状况,似乎和爷爷的身体状况同步。 她想今晚好好泡个澡,这么想着走出电梯时,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把上挂着一个锥形的东西。她几乎惊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等等,那是——那究竟是什么?靠着背后电梯的灯光,她小心翼翼靠近,仔细一看,那是一束用黑色玫瑰做成的花束,用缎带倒挂在门把上。花束用一方与花色形成对比的纯白蕾丝布包着。花柄的部分在上,盛开的花束在下。 如果把花柄部分想像成头部的话,看起来就像是模仿穿着婚纱的新娘,如果让想像往更糟的方向发展,那么看起来就像是被绳索吊起来的吊死鬼。 黑玫瑰做成的娃娃,而枫今天刚好也穿着黑色的大衣,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电话亭里的那个人所说的「所有准备已经就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悄悄环顾四周,公共走廊中没看到任何人。这并非有保全人员常驻的豪华大厦,这种一般的自动门锁公寓,如果有意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闯入建筑物内部。因此枫获得房东的同意后,在她的房间装了双重锁。 也就是说,送花束的人可能是来了然后又离开,或者说——或者说——可能还在附近。要再次回头看,需要很大的决心。枫将手插入大衣口袋,紧紧握住手机当作武器。她鼓起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回头看去。 ——没有人。 她不知何时已满身大汗。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关于黑玫瑰的一件事,她赶紧拿出手机来搜寻花语。结果,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她记忆中的相反词。 「你永远是我的」还有「恨意」。走廊中吹来的风,让花束微微摆动。电梯的灯光和手机的灯,从多个角度照亮了那个头部。 4 我想看到你欢笑的脸庞 我想看到你哭泣的脸庞 我也想看到你生气的脸庞 近到可以感觉到你的呼吸 枫实在不敢睡在家里。幸运的是,现在是连续假期。枫联络美咲,告诉她想要在她那里住一晚,结果美咲立刻下令:「我刚好开了一瓶贵参参的红酒,你还真会挑时间。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快过来吧。」 枫立刻就意识到,美咲是在装醉,是为了让她不会有心理负担。她不想让美咲担心,所以并没有向她提及变态跟踪狂的事,不过她肯定已经察觉了枫目前有麻烦,但她没有对此多问什么,只是开玩笑地说「来喝酒。」、「我的卡门贝尔起司多到可以开店了。」她的体贴让枫很感动。 对于枫来说,美咲可能会成为她成年后第一位真正的亲密好友。 天亮后,枫立刻前往爷爷的家。她当然也想谈谈有关那束花的事,但最重要的是,她担心爷爷的身体状况是否好了一些。 枫走过曾经是铺着石板,如今则是水泥铺成的小径,准备打开玄关门。 「爷爷,我来——」 就在这时,枫的嘴唇触碰到一块柔软的布料。几乎在这同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像钳子一般用力抱住她。那种来自「雄性」特有的压迫性能量,瞬间传遍了枫的背部。她闻到一股曾经在某处闻过的味道。 「让你久等了,枫老师。」某人湿润的唇触碰到枫的耳垂,他微温的声音直达她的内耳。枫被压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抽噎声。 「好的,不要出声,不要动。」这种语调好像在玩小朋友的举旗游戏时,说的「红旗不要动」、「蓝旗不要动」,感觉像是在开玩笑。 「听懂的话,请慢慢点头。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杀了你。」与之前不同,这次她马上理解了这个词的含意。枫吓得不敢动弹,勉强微微地点了点头。 紧绕在胸前彷佛一圈铁箍的臂膀,忽然短暂离开了她的身体。紧接着,枫的颈部感到微微刺痛。 「用氯仿(注释※)什么的都是看太多电影了,其实这个才是最有效的。」 氯仿:带有特殊芳香味的无色透明液体,会导致晕眩、疲倦和头痛。 嘴上的布很快就被拿掉了。 (趁现在!) 枫试图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救命」的「救」要怎么发音?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舌头麻痹了,完全不能动。不,不只是舌头,上下腭也麻痹了。不对!是全身都麻痹了。 庭院中响起喀啦一声,在逐渐变窄的视线中,枫最后看到的是一支在水泥地面滚动的针筒。 5 是梦境还是现实。 「A-E-I-U-,E-O-A-O-」 远处传来爷爷的声音,那是他正在练习发音的声音。 (太好了,发音很好。爷爷今天很有精神。) 枫安慰地叹了口气。但是,那口气却呼不出来。这种异样的窒息感怎么回事? 「A-E-I-U-、E-O-A-O-」 我还在睡梦中吗?眼皮很重。不,太重了。 尽管枫试着张大眼睛,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眼皮无法动弹。 「Ka-Ke-Ki-Ku-、Ke-Ko-Ka-Ko-」 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 「Sa-Se-Si-Su-、Se-So-Sa-So-」 右脸颊贴着冰冷,但不是那么硬的地板表面。她同时闻到两种香味,一种是爷爷家里用来清洁木质地毯的杀菌剂,是类似肥皂的味道。 在那一刻,就像突然从坠崖的梦中惊醒一样,枫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状况。她被蒙住眼睛,塞入口枷,而且嘴巴还被胶带贴住。双手被反绑,双腿外加脚踝也被绑住。然后,她就这样躺在爷爷家起居室地上。 (另一种气味是——) 这是曾经在某处嗅过的淡淡香气,绝不是让人讨厌的气味。但是,那香气被杀菌剂的强烈气味盖住,闻不太出来。 「比起昨天,您的发音明显流畅多了,您是和谁聊过天吗?」从隔壁书房里,传来了宠女傻爸惊讶的声音。 「不是的,并非如此,但我觉得今天可以练习到『La』行的发音。」 傻爸柔声提醒爷爷,千万不可以太累到自己。 「发音就先练习到这里吧,我要开始帮您的喉咙按摩了。」书房传来了戴上橡胶手套的啪啪声响。 (那个袭击我的男人去哪儿了呢?) 或许她比那个男人预计的时间提早醒过来。但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而且,或许他一旦回来,自己立刻就会被杀掉。 (必须找到方法。) (如果能让那两人知道她的存在。) 枫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的同时,检查了目前的状况。因为眼睛被蒙住,完全看不到。看来她的外套被脱下来了。右侧的身体,穿着黑色针织衫和窄裤,贴在地板上的部分感觉到一些硬邦邦的东西。 当枫想到原因,顿感绝望。她不仅手脚被绑住,全身上下都被绳子捆得像颗粽子。这种情况下,连想翻个身都很困难。剩下唯一可用的手段,只有声音。 她记得曾在某本推理小说中读到,只要时间足够,一定可以取下堵在嘴里的口枷和贴在嘴上的胶带。 (不要急,保持冷静——) 枫开始用能够稍许活动的舌头,弄湿牢牢堵在口中的口枷。 「您的喉咙感觉如何呢?」一个声音问道。 「啊啊,感觉很舒服……有如重获新生一样。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不,还有大约十分钟。」 枫只能祈求他们尽可能留在这个房子里。 两人在谈话的书房,有两扇门。一扇通往这间起居室,另一扇则是连接通往玄关的走廊。如果傻爸选择后者,他可能就这么回去了,完全不会发现枫在这里。 「要我泡杯茶吗?我听说您今天可以不用加浓稠剂。」 「不,我不需要喝茶。倒是你能不能陪我这老人说说话呢?」 「当然可以。就像我经常说的,聊天是最好的复健运动。」 过了一会儿,从书房传来爷爷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不瞒你说,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 「什么?」傻爸的声音中满是震惊。「孙女……是指枫老师吗?」 「没错。那人不只用无声电话骚扰她,最近甚至还开始跟踪她。」 「那个……这事或许不该由我多嘴,但这种行为据说会逐渐升级,可能早点报警会比较好吧。」 「不,她已经去问过警方了。但因为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具体的伤害,所以警察说他们无法采取行动。」 「嗯,我可以理解……但听起来就像典型官僚作风,还满让人生气的。」 「所以我就想到,反过来说,如果能靠逻辑推理找出跟踪犯的真实身份,并找出明确具体的伤害,警察就会采取行动了吧。」 「我明白了……但这种事真的可能做得到吗?」 「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可以把这当作一种思考游戏来听听。」 「挺有趣的。」 「首先,假设这个跟踪犯叫做X。性别几乎肯定是男性,因为枫的同事岩田老师曾经试图追赶X,但由于X跑得太快,他无法追上。你怎么看?」 「当然是男性了,毕竟他跟踪的是这么漂亮的女性。」 「再来,枫说她对X的真实身份毫无头绪,她的朋友和同事中也没有像X这样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能性为零。但在游戏进行中,我们姑且假设X是其他人。到这里还好吧?」 「我觉得可以,如果朋友或同事是跟踪犯,通常人们会察觉到的。」 「但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吗?嗯……」 「你还不明白吗?」 「对不起,我猜不出来。」 「那就是,为什么X会知道枫的手机号码。」 「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是。」 「在这个时代,年轻女性的联络方式是终极的个人资料。然而,X似乎很容易就知道了枫的手机号码。那么请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唉唷,碑文谷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清楚写着枫的联络方式。X看到了,并记住了这个资料。换句话说,那个地方就是,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人。像我这样需要在家接受照护的人,身边总会有一些写着紧急联络人的便条或者板子。也就是说,X一定是在这间房子出入的人。」 听着书房里的对话,枫的心脏狂跳不已。进出这房子的人当中居然有一个是跟踪犯——当她拼命动着嘴巴,嘴里的口枷开始逐渐松动。 爷爷又开始说话了。枫努力把耳朵竖起来听。 「你看来相当惊讶。」 「当然了,我心脏不好,您别吓我。」 「那么冷静下来后,再想想看。根据以上的线索——傻爸,你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呃……『故事』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X的真实身份。」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不用客气。」 「我先声明,这只是我这个傻瓜的个人想法。X是男的对吧?但是包括『妹妹头小姐』在内的护理员们,还有偶尔会露面的照护经理人,几乎都是女性。所以,所以要在这里出入的人当中找出男性,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说得好。你说自己是个傻瓜,可真是有够自贬了。你的推理非常合乎逻辑呢。」 「说得明白一点,出入这里的男性只有我这个听力语言治疗师,和物理治疗师——也就是傻爸和霜淇淋店的小哥这两个人。」 「一点也没错。」 「但如果要进一步筛选,我也只能举白旗了。」 「怎么会呢?但我也理解你的顾虑,那就让我来接手吧。首先,X是个跑得特别快的人。但是你,虽然说起来有点失礼,却是一个有心脏病而且年过六十的男人,和健步如飞这四个字实在是搭不上边。而霜淇淋店小哥一望即知体强力壮,还有他说过他在帮忙家里的生意。我听说牛奶罐很重的。」 「那么,果然是——」 「再者,物理治疗师本来就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工作,他们经常需要承担体重较重的病人的全身重量。所以X的真实身份,已经是不言自明瞭。」 「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真不愿意像这样说话贬低他人。」 「我明白。现在是我问你的意见,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枫全身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然后恍如遭到电击似的,另一种味道的真相呼之欲出。 (那是香草的味道……!) 虽然微弱,但确实某天与他擦身而过时,有闻到那个味道。尽管在现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不知为何,在艾勒里·昆恩的代表作中出现的那个「带有香草味的人物」,瞬间在枫的脑海中闪过。 这真是太离谱了。那个看起来认真踏实的霜淇淋店的小哥,居然是跟踪自己的变态!但是,想起他那异常强健的腿力和抱着我时的力道,又觉得完全合理。 万一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的话,枫不敢继续想像那个画面。 「——事实上,我之所以觉得霜淇淋店小哥可疑,还有其他的理由。」 「哦?可以跟我说吗?」 「他虽然看起来诚实,但他却对我说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谎言。」 「什么谎言?」 「你知道我家的庭院住着鸣声悦耳的铃虫吧。他曾拜托我,让他用手机录下铃虫的虫鸣。」 「这么说来我也用数位录音机录过。」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上次来访的孩子们,送给我的昆虫图鉴上写着——铃虫的鸣声音频太高,手机无法录音,要使用高指向性的线性PCM录音机,或者是你持有的那种高性能数位录音机,而且还要非常靠近铃虫,才能录下清晰的声音。」 「是喔……我都不知道。」 「然而他却说,他把铃虫的鸣声设为来电答铃——这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而他说谎肯定有他的原因,你觉得是什么呢?」 「比如说,让碑文谷先生失去警戒,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是一种可能。」 「那么就像我一开头说的,趁着他的跟踪行为还没有进一步升级,应该劝他向警方自首才对。」 「不,傻爸,不需要那么做。」 「为什么?」 「从少数的线索中,我最初得出了和你一样的结论。但是,在改变角度反覆研究后,我最终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不同的结论?」 「是的。首先,要试着找出他为何要说谎,说他录下了铃虫的声音。而且他若是要让我失去警戒心,或者是赢得我的好感,其实对他也没多大好处。仔细想想,万一谎言被揭穿时的坏处反而更大。」 「说得也是。会说谎的家伙,的确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那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他怎么也找不到在庭院草丛中鸣叫的铃虫。虽然我明明就能看见,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接近那只铃虫。然而他为了让我安心,假装录到了铃虫的声音。」 「那只铃虫难道是——」 「你猜对了,那只铃虫是我的幻视。他确实说谎了,但是他的谎言,却是源自他本性中的善良。」 「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得出的不同结论是什么呢?」 「我来说明。不过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选这种时候吗?是什么?」 「抱歉了,能给我一支菸吗?」 「哦,烟哪。你有抽菸的习惯吗?」 「偶尔会抽一支。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上面写着『高乐斯』的蓝色盒子。应该也有打火机。对了,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点燃后再给我吗?谢谢。呼——啊呀,真抱歉。」 「小事一桩。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呢?」 「接下来的故事?什么故事啊?」 「不要这么坏心眼啊。就是关于那个跟踪狂的真实身份,你说你得到了不同的结论。」 「对喔。首先,虽然枫自己好像还没有发现……但我们可以来看一看,她因为X的犯罪行为而蒙受的具体损害。大多数的跟踪狂都会渴望得到跟踪对象的私人物品。呼——X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大白天里公然偷走了和枫相关的某样东西。」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的确像是跟踪狂会做的事。但这和你得到的不同结论有什么关联呢?」 「不用着急,慢慢听我说。昨天枫来这里的时候,帮我整理了冬天的衣物。她整理了几件冬装收进了那个柜子,并拿出了这件红色的开襟羊毛衫。你觉得如何,适合我吗?虽然这是春天的衣物,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太鲜艳了。」 「你穿很合适,适合得令人羡慕。」 「那就好……啊呀,糟糕,这下可不好了。」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到,这件刚拿出来的开襟羊毛衫,这下不就沾了烟味吗?」 「那个……如果是我误解的话,我道歉,但感觉你好像很喜欢故意吊我胃口?」 「那是你多虑了。呼——呃……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对了,讲到冬天的衣物。枫收冬衣的时候,发现柜子里的空间竟然刚刚好,这件事让她挺开心。但想想看,柜子里哪会那么刚刚好,就多了个空间让你收冬衣呢。也就是说,直到不久之前,那里其实还收着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考虑到碑文谷先生的习惯,可能是一些旧书吧?」 「很遗憾的,不是。那个别的东西是几个裱了框的枫的照片。我们这些DLB患者,看到人物照片或风景画时,有时会产生幻视。所以枫考虑我的身体状况,就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进了柜子里,但她自己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傻爸,还有时间吗?」 「这故事越来越有趣了。既然如此,你干脆全部告诉我吧。」 「那可真是令人开心。话说跟踪狂这种人啊,他们喜欢的不只是像照片那类无机物,他们更喜欢收集和跟踪对象相关的有机物,譬如剪下的指甲,或是沾了唾液的宝特瓶,还有——对了,头发。这事你怎么看呢?」 「为什么要问我?」 「呼——啊呀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听懂到目前为止的内容。」 「我有听懂。你说故事的技巧一向令我佩服。」 「谢谢你。话说,那边有个枫专用的梳妆台,枫在回家前总是会在梳妆台前快速整理一下头发。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枫来访之后过了几天,我用放大镜仔细检查那把梳子,却找不到一根头发。如果只是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解释为刚好就是没有,但无论我试了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尽管护理员他们会帮我清理个人物品,但他们不会连枫的梳妆台都去清理。这也就是说,枫的头发是被X从梳子上给偷走了——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哈哈,所以霜淇淋店的小哥偷走了枫老师的头发吗?」 「不,下这个结论还为之过早。」 「什么意思呢?」 「首先,X有足够的脚力可以摆脱追着他跑的二十多岁男性教师,而且他把慢跑当作兴趣,我们很容易能够因此推测出,他有丰富的田径运动经验。」 「所以X除了是霜淇淋店小哥,不可能是别人啊。」 「那可不一定。说到跑得快的男人——比如,我一直认为傻爸你的田径运动经验应该满丰富。」 「啊?」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你在这里称赞过我吗?你称赞我拥有广泛的知识和见解,并把我比喻为『十项全能』冠军。怎样?你可别说你忘记了喔。」 「我记得。但那只是我举『十项全能』当作例子啊,我并不认为那是一个牵强的比喻,也不能因为我用了『十项全能』这个词,就认定我有田径运动的经验。」 「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发音。」 「发、发音?」 「是的。」 「你还好吗?你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了。」 「那么让我在专业人士面前做一次发音练习吧。你愿意听听看吗?」 「随你便。」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你要继续到什么时候啊?那个……我完全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不过你今天的发音练习确实做得不错。」 「让其他任何人来读读看『十种竞技(十项全能)』这四个字,就像很多人会把摩西的十诫(jikkai)错读为『jukkai』一样,我猜大多数的人都会读成『jusshu kyougi』。十种竞技的正确读音是『jisshu kyougi』,我想这点只有具有田径基础的人才会知道。」 「是吗?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唯独对我来说,这是知识。」 「这样很没道理吧?那对我而言也一样啊,就是知识。十种竞技读作『jisshu kyougi』,对我来说只是一般常识,可是我完全没有田径比赛的经验。」 「嗯,当然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那么我问你,就像今天为什么你的嘴里经常有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呢?」 「啊?」 「那是因为你喝了高蛋白质饮料,听说香草口味很受欢迎喔。」 「我哪会知道这种资讯。不是的,那是因为我非常喜欢吃冰淇淋,尤其对香草冰淇淋情有独钟。虽然我有糖尿病,但每天非得要吃上一两个才满意。」 「哦,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果你那么喜欢香草冰淇淋,那么之前讲到霜冰淇淋店小哥时,你理所当然应该会提到这一点的。」 「嗯,理论上可能是这样,但我只不过就是忘了提起啊。」 「那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还有问题啊?」 「昨天枫在这里的时候,你突然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看到你的跑鞋,真好看。」 「我只是说出了我心中的感觉。」 「那为什么你要称它为跑鞋呢?看到那种样式的运动鞋,一般人都会说是球鞋吧。」 「那、那是因为——」 「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来帮你回答。一般没有田径运动经验的人,光看一眼,是分辨不出球鞋和跑鞋有什么不同的。事实上,即使是习惯跑步的岩田老师,第一次看到枫的跑鞋时,也把它误认为普通的运动鞋。然而你只瞥了一眼枫放在门口的鞋,就称之为跑鞋。我猜你可能现在还有在持续跑步。」 「——如果是,那又怎样?」 「什么?」 「就当我确实有田径经验,而且现在也保持一定的训练,但那并不能打消物理治疗师的嫌疑。请你公正地比较一下,我和他的年龄,再加上体型和外表,最可疑的人不还是那位年轻又有活力的物理治疗师吗?」 「错了,他不是X。」 「拜托,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分次采集了梳子上的指纹。虽然知道这个小知识的人不多,其实只需利用梳妆台上现有的东西,很容易就能采到指纹。用耳棒沾一点点粉底,轻轻扑在梳子的手柄,然后仔细贴上透明胶带——指纹就会浮现了。」 「我不懂吔,梳子上的指纹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在梳子上找到了我的指纹?」 「恰好相反。」 「——相反?」 「无论我试了多少次,从梳子上只能采到枫一个人的指纹。物理治疗师并没有戴手套,若是他碰过梳子,梳子上应该会有他的指纹。换句话说,X应该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戴手套的人。」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吗?」 「是的,就是你。骚扰枫的跟踪狂,X就是你。」 啪、啪!啪、啪!一阵沉默中,反覆拉扯薄薄橡胶手套发出的单调声响,在枫的耳朵里回荡。 简直无法置信。一直在跟踪自己的「X」竟然是那个怎么看都是个老好人的傻爸。自己的头发被人偷拿走,让人直接感受到的恐惧,还有年纪几乎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中年友人竟然是跟踪狂,这样的意外性所带来的恐惧,这两种恐惧就像两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枫的心脏。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虽然不愿去想,但更现实的恐惧正悄悄爬上心头。为什么爷爷会选择当面揭发跟踪狂的真面目,却能如此镇定自若?如果他遭到身体上的攻击。 (我们根本无法抵抗,无论是爷爷还是我。) 看来只有去外面求助。只要能弄断身上的一条绳子,至少就能翻身。然后滚到走廊,如果能到达前门。 (不,不对!) 这里有爷爷的床,枕边有连接医疗机构的紧急按钮。只要能按下那个按钮——不,枫觉得自己应该构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对了——厕所。) 只要能去厕所,那里就算是从地板上也能按到紧急按钮。而且厕所就在起居室通往走廊的出口旁边。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枫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枫一边留意着书房的情况,一边用右半身去摩擦地板,试图弄断身上的绳子。 「嗯……的确是典型的推理小说迷,才会得出的结论。现在是怎样?你这人那么喜欢出乎意料的凶手,不会是因此硬要把我当成凶手吧?」 「那还真是巧,但事情并不是像你胡乱推测的那样。」 「你的推论看似合理,但还是有十分牵强的地方。」 「是吗?」 「听着,你顶多证明了一点,从枫的梳子上取走了头发的人是听力语言治疗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爱干净的。为了减轻你们家人的工作,我会顺手把看到的垃圾拿去扔掉。我得到的应该是感谢,而不应该是被当作跟踪狂。」 「那为什么垃圾桶里没有半根头发呢?起居室的大垃圾桶和厨房流理台的垃圾篮里,也找不到半根。奇怪,头发都去哪儿了呢?」 「有可能是被你扔掉了。」 「有意思,来这一招是吗?」 「无论如何,没有头发和没有指纹并不能成为证据。或许就那么刚好连续几天都没有掉头发呢?至于指纹,因为梳子上没有听力语言治疗师的指纹,就说他一定碰过,这根本是欲加之罪嘛。为什么没有我的指纹,很简单——因为我没有碰过。我想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哦,越来越有游戏的气氛了,傻爸。」 「我也开始觉得有趣了,碑文谷先生。」 「呼——烟我抽够了。虽然会麻烦一点,还请你把菸蒂浸湿后,这次可别忘了丢进垃圾桶。」 「虽然你的说法让我听了有点不爽,但我会照办的。」 「话说,刚才有件事我刻意没提。」 「要来这一套吗?」 「你有听过手套痕吗?哦,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听过。当然,它不会像指纹那样呈现清晰纹路,但是否有人使用过手套,这一点倒是很容易透过手套痕来证明。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只要让警方去搜你的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搜出枫的头发和照片。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刚才好像说过『会说谎的家伙,一点都不值得信任』,但实际上你也有说谎啊,之前你说你用数位录音机录下的铃虫声,让你的女儿非常高兴——那是骗人的。」 「什么?等等。我用的可不是手机。我用的是最新的数位录音机,可以轻松录下任何昆虫的声音。你刚才也说过,撒谎的是霜淇淋店小哥,不是我。」 「不,你也在说谎。」 「我不懂。」 「孩子们送我的昆虫图鉴里是这样写的——铃虫绝对不会聚在一起鸣叫,它们会各自在分开的草丛里孤独地鸣叫。但我找到的铃虫,却是三只聚集在同一片树叶上。现实中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换句话说,那些铃虫也是幻视。霜淇淋店小哥的谎言是出自善意的谎言。但你的谎言不是,它是为了掩饰你真面目的肮脏谎言,你的数位录音机是用来窃听枫的声音的。我敢肯定,录音机的容量已经快被枫的声音塞爆了吧。还有,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宠女傻爸,你根本没有女儿。你曾经不停吹嘘你女儿的头发有多美,其实你是在夸赞枫的头发。」 「——你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得了失智症的老人。」 傻爸——不,X的语气,骤然一变。 (小心点,爷爷。) 枫拼命将右半身的绳子压在地上摩擦——但怎样就是弄不断。如果像同龄的女孩那样戴着夸张的美甲贴片,这时或许就派得上用场了。讽刺的是,嘴里的口枷已快滑落,舌尖也快要能碰到封嘴的胶带,但这时候枫反而开始觉得高声喊叫或许是个坏主意。 (那个力气——) 在庭院里被人从背后用力勒住时的感觉,顿时在枫的身体里苏醒。 「游戏还在继续吗?碑文谷先生。」 「我觉得游戏快要结束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的游戏策略。我觉得我还挺灵活的,逃得很成功。」 「哈哈哈,并不是。你刚刚还犯了一个失误。」 「你说刚刚吗?」 「回想一下吧。当我说到『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的时候。正常人应该都会先问『谁?』不是吗?『被谁跟踪?和她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是同事吗?』不管问什么,首先想知道的应该都是跟踪者的身份。然而你却跳过这部分,直接就说应该报警。这是你的失误,重大失误。一般来说,在还没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不会有人直接建议报警的。这就意味着,你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情的全貌。」 「原来如此。游戏确实可能要结束了。」 「本来想再抽根菸的,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忍忍吧。」 「等等,你说时间差不多怎样了?」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那么在游戏的最后,让我们来推敲推敲跟踪犯X的目的吧。前几天你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枫,告诉她『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准备?出于跟踪者扭曲的感情,有时会强迫对方一起殉情,但幸运的是这次情况似乎不同。 「你在电话中威胁枫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你』,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推断你其实并无意杀害枫。如此一来,那个『准备』应该就是指结婚的准备。若说现在你的家中,陈列着枫的头发和照片——然后在房间中央挂着一袭婚纱礼服,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你打算把枫囚禁在房间里,和她过一辈子。那就是你的结婚。」 「你真不简单,碑文谷先生。让你死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实在太可惜了。」 「哦,那是什么意思呢?你是在指不久的将来,还是眼前当下?」 「如果是后者,你会怎么做?」 「劝你最好还是不要。你记得我刚才说时间差不多了吗?意思就是说,警察快到了。」 「你说什么?」 他可能是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屋内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不愧是爷爷,事先都安排好了。) 我们两个都得救了。一想到这里,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都没了。再也不用无谓地耗费体力了,枫屏息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然后,为了不要错过书房的对话,她稍稍抬起了头。 「你什么时候叫的警察?」 「就在你来之前。他们应该随时都会到,只是看来稍微晚了一些。」 「这房间里没有手机,你是怎么报警的?」 「刚好香苗来了——我跟她说你就是X,她非常惊讶。所以我就叫她立刻去报警。」 「香苗?」 「你不知道吗?她常常会过来看我,她是我女儿。」 天啊!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那样绝顶聪明的爷爷。 爷爷,请不要。 这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妈妈……妈妈她! 「不是我这个做爸爸的自夸,但香苗从小就像向日葵一样的开朗明亮,她最喜欢在众人面前唱歌了。隔壁间的起居室现在是无障碍设计,但过去那里是和室。中间有一道纸门隔开,每当有亲戚来访,香苗总是会偷偷躲到纸门的另一边。她会隔着纸门小声对我说,『爸爸,我在这里喔。等一下你要慢慢拉开纸门』。 不久后,纸门另一边的卡式录音机开始播放演歌的前奏,我就会慢慢拉开纸门,就像拉开帷幕一样,然后说各位久等了,请听五岁的香苗为您深情演唱世间女子的心声,《津轻海峡·冬景色》。香苗的歌总是能博得亲戚们的热烈掌声与喝采,哈哈。我都不知担任几次她的司仪了。不知为何,她的歌永远都是《津轻海峡·冬景色》。所以当香苗结婚的时候,她自然也唱了那首歌……不对,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在婚礼上唱过。怎么了,你那个表情?」 「我在笑。」 「笑什么?」 「这还用问吗?现在这状况我怎么可能不笑。其实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会赢了。」 「你、你在说什么?」 「真可惜,碑文谷先生。虽然你看起来很有头脑,但终究只是个痴呆老头。」 「痴呆……老头……」 「你似乎很自豪于自己的逻辑思考,那么这次就让我用逻辑来反驳你。你会注意到贴在那里的紧急联络人的便条上写着枫老师的联络方式,确实很敏锐。那么我问你,为什么香苗的联络方式,没有写在上面呢?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她经常来这里看你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这宝贝女儿的联络方式却不在那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梳子上没有指纹更奇怪?」 「这点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在发音练习时,我有套你的话,你忘了吗?我是这么问你的——『您是和谁聊过天吗?』而你答道,『不是的,并非如此』——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是,在走进这房间的前一刻,我清楚听到了你和『已经不存在的某人』正在长谈。你竟然会向你女儿的幻视求助,让她去报警。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等等——嗯,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的确有可能是在和香苗的幻视交谈。但是,『已经不存在』的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事实上,我的女儿香苗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天啊,我快笑死了,笑得肚子都痛了,哈哈哈。能不能饶了我啊?我都已经这么努力憋着不笑,继续在演这出戏了。」 「——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香苗这个人本来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二十七年前的婚礼那一天,我亲手杀了香苗。那个背叛我的女人……所以很遗憾,警察是不会来的。」 枫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妈妈!) 然后,为了拉住快要昏过去的自己,她再次尖叫。 (爸爸!) 在这同时,书房传来了一声沉重、不祥的声响。有可能是爷爷的手臂从扶手上滑落,身体撞上了墙。 枫在被胶带封住的狭窄空间里忘我地尖叫。 (妈妈!) (爸爸!) (凶手……凶手在这里!) 「喂,站稳点。如果你不听我说完,游戏就无法结束。还有,枫长得跟香苗越来越像了……所谓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指这样吧。长得那么像,害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对,甚至会感到憎恨。总之这一切都是枫的错。啊,不好意思直接喊了她的名字。但这情有可原吧,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吔……怎么你输了游戏后,突然就没了力气呢?嗯,你问现在枫在哪里吗?好,我告诉你。枫她现在就躺在隔壁房间地板上,仍然昏迷不醒。如果她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好好疼她。毕竟她最终还是爱我的。所以请放心,碑文谷先生,你可以先去死了。」 啪,啪!又听到了拉扯手套的声音。枫愤怒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绝对不能原谅那个男人—— 看来已经没有工夫去按厕所的紧急联络按钮了。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大声呼救。枫从松开的口枷缝隙间将舌头伸出,再次努力剥去胶带。 「好,我们再来做发声练习。这只是语言复健,所以就算你嘴边有手套痕,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的。首先,我会把我的食指插入你两边嘴角……好的,准备工作完成。那我们就开始吧。『A-E-I-U-,E-O-A-O-』。怎么了,声音出不来吗? 那我们换另一组试试。『Ka-Na-E-(香苗),Ka-Na-E-(香苗)』。哎呀,这组也不行吗?刚刚的精神都去哪儿了呢?那我们再换一组试试。『Ka-E-De-(枫),Ka-E-De-(枫)』……啊呀呀,你状况变得好糟喔。那我们改做喉咙按摩吧。瞧瞧你,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换个手套喔。」 啪,啪! 贴在枫右上唇的胶带,终于快撕开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啪,啪,啪! 「那接下来我要按摩您的喉咙喽。啊呀呀……刚刚才揉开的,怎么又绷紧了?这次会稍微用力一点喔,请忍耐一下下。没事的,一闭眼就过去了。」 胶带的一小角被撕开了,枫透过那微小的缝隙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呐喊出声。 「救——」 说时迟那时快,触感轻柔的温暖手指盖住了枫的嘴。 「安静,枫老师。我是四季。」 眼罩被取下的同时,一缕柔软的长发轻轻抚过枫的脸颊。 「四、四季!我、我爷爷他——」 「那边没问题的。你不要低估你爷爷。」 咚!身体倒下的声响。书房那头立刻传来了X的哀号声。 「好、好痛!我的手臂……我的手臂要断了!」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流行的日本柔术,据说福尔摩斯将其称为『巴顿术』(注释※)(Bartitsu)。不过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掌握了这套『手臂锁』的技巧。」 巴顿术:结合了拳击、柔术、棒术、法式踢拳的混合武术(Hybrid martial arts)与自我防卫术。 「你这老头快住手!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试图挣脱是没用的,你已经完全在我的控制下了。像今天这样身体状况良好的日子,我过去学的功夫就更能派上用场。老实说最近啊,我跟物理治疗师——霜淇淋店的小哥有时也会比比腕力什么的,当然他会让着我,但上回我真的赢了一次,他看起来非常沮丧呢。」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当时霜淇淋店小哥离开书房时,他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敌意的眼神,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那只是他因为输给了爷爷,而情不自禁流露的不甘罢了。 「废话少说,快放开我……当心我宰了你!」 「挣扎越激烈会越痛喔。话说岩田老师,情况如何?」 就在窗户响起一阵华丽碎裂声的同时,传来了岩田的声音。 「是!我已经把全部都录下来了!」 「很好,这才是高性能数位录音机的正确使用方式。」 四季叹了口气,把头发往上撩了撩。 「明明有跟他说,从前门进来就可以了。」 X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声声哀求。「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办不到,除非你先认真听我说话。」爷爷的声音坚定有力,很难相信他正反手抓着对方的手臂。 「我也曾怀疑过香苗可能是幻视的产物。所以一有机会,我都会跟枫说,『今天你又和香苗错过了』,借此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笑得那么勉强,我就大概猜到了。但若真的是这样,那么紧急联络人没有写香苗的电话号码这项事实,便暗示了一个可怕的过去。进一步想像,就更无法排除X连续跟踪两代『蒲公英女孩』的可能性。但是……人毕竟是软弱的生物。」 「唠唠叨叨的真烦,还不快点放开我!」 「今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以为香苗会来看我。而当她真的出现,我请她帮忙报警时,我不免还是会想着,一切就此结束了。虽然很可悲,但考虑到香苗可能是幻视的可能性,我还是请求四季和岩田老师过来协助。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 爷爷在这里打住,暂时说不下去,可以感觉他在强忍泪水。 「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似乎已经没有讨论的空间了。那么,我现在有权利发展两种故事。第一种是,我要在这里折断你的手臂。」 「故事?你这老头在装什么装啦,如果你敢,你就试试看啊!」尽管X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但他还继续虚张声势。 但爷爷彷佛完全没听到。「然后还有另一种故事,我会用意志力,不让自己被仇恨所左右。我的智力已经随着每一天而失去,如果我还折断你的手臂……那个我根本已经不再是我。」 爷爷毅然决然说道:「我,不会被击败。」 他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我,不会去伤害。」 太强大了,这人太强大了。 爷爷用他坚韧的意志力,将私怨推向了遥远的彼方,推向了紫烟的彼方。 可能是爷爷瞬间放松了力道,咚的一声,X彷佛要挣扎着跳开。四季站起来,似乎准备冲进书房。但是,X又哀号了起来。 「好痛,好痛啊!怎么现在换成你啊,拜托别打了,我可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啊!」 看来是岩田在痛揍X。 「你还有脸说!」岩田的声音,感觉他是边揍边哭。 「这拳是为爷爷!」 「救命啊!」 「还有这一拳,这拳是为我心爱的人!」 (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四季对书房里的前捕手搭档喊说。 「学长,够了,不要再打了。一般人也有逮捕权,但如果你再打下去,恐怕就要触犯暴行罪了。」 之后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宣告游戏结束。X虽然已经认命就逮,嘴里仍不断咒骂。 就在这时—— 「香苗。」书房中依稀传来爷爷温柔的声音,声调完全不同于刚才。「我不该反对你们的,是我不对。够了,你们两个可以抬起头来吗?」 看来他看到的幻视交织了昔日的回忆。 「听说你酒量不错。对了,有我们在蜜月旅行时买的贝克街威士忌。那可是我的珍藏,放在哪儿来着?」 爷爷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枫立刻意识到,此刻在爷爷面前的,不仅有年轻时的父母,还有奶奶。 「不用了,我去拿。兑水也是有一些诀窍的。啊哈哈,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吵架啊。我才没有权力把相爱的两人分开呢。话说回来,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一开始不也遭到反对。」 枫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6 枫在床上醒来,四季的脸庞近到让人心跳加速。 「你有好好睡一下吗?」那是会让人心神不定的、如孩子般的笑容。 「以防万一,院方要你今晚住院一晚。」 「爷爷呢?」 「他在隔壁病房睡得很熟,肯定是累坏了吧。」 只有生命征象监视器规律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夜晚的急诊病房几乎没人。 「岩田老师应该没事吧?」 四季小声说道:「他去警局作证了,最近他真的很常跟警察打交道。」 枫将两臂伸出被窝,伸个懒腰后,再把头重新躺回白色的枕头上。 「喂,四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四季摸了摸鼻子。「记得那次在河堤上,有人一直盯着你看吧。之后我就跟学长讨论,也跟爷爷讨论过怎么办。决定平日由我,周末由学长,两人轮流,只要有时间就尽可能在背后保护你。」 「那么最近,我经常强烈感觉被人跟踪是因为——」 「恐怕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但我之前演刑事剧的时候,常常练习跟踪,所以我很有自信不会被发现。如果跟踪还被人发现,那应该是学长的问题吧。」四季低声笑道。 「昨天我也在碑文谷到弘明寺的路上保护你,但那家伙居然放了一束花在那儿。」 急诊病房的寂静被救护车的警笛声打破。警笛声一停,接着就是运送担架的声音和人们在走廊里忙碌奔跑的声音。 「我觉得,枫老师——」四季神情严肃地说道:「不仅是医疗相关工作,像学长和你担任的教职,或者是居家照护员,我真心认为这些都是神圣的职业。或许因为我自己是从事演员这种不够踏实的行业,我是打心底敬佩这些职业。我并不是在贬低自己,只是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嗯。」 「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但也一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 四季将柔和的目光投向门外的嘈杂,然后看向枫。「我到处去查访了照护经理人和护理员们,结果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实。那人其实不是听力语言治疗师,他是冒牌货。」 「什么?」 当需要照护的老年人开始接受居家照护时,照护经理人会成立一个照护团队,由物理治疗师、听力语言治疗师和护理员共同组成。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一群人通常各自属于不同机构,在照护对象家中碰面之前,彼此可能完全互不相识,这种情况其实十分常见。 「他利用了这个盲点。首先,他打电话给照护经理人的办公室,模仿爷爷的声音说,因为费用太高,所以要取消语言听力复健。然后再联络爷爷说,前任人员突然转调他处,所以今天起由他接任。每个人都很忙,实际上,由于协调不足而导致的误会,虽然罕见但确实会发生。当然,像这样恶意冒名顶替的例子,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枫紧握着枕头的一角,望着病房窗外。黑夜中无数盏灯光下,人们都在想些什么呢?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人想出常人无法想像的丑恶奸计。相比之下,爷爷看到的幻视,可能是一个更美丽的世界吧。 7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和你的两人合影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首次为你拍下的照片 (这是指超音波照片吧。) 枫轻轻阖上她总是随身携带,每次阅读都能让她心情平静的小日记本。封面上,用爷爷遗传给母亲的漂亮笔迹,写着「香苗写给肚子里的你」。 在温暖的阳光下,父亲在庭院种下的樱花树发芽了。爷爷坐在檐廊上,骄傲地说:「昨天香苗来过,我告诉她家里的樱花比镇守神神社的樱花开得早,她听了很开心呢。」 与他并排而坐的枫,强忍住欣慰的泪水侧过头去。或许是自我防卫本能的关系,负面的记忆似乎比较容易忘记。爷爷的情况是,虽然他详细记得这次事件的经过,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有关妈妈去世的记忆,而且深信这次是妈妈报的警。 不过,爷爷或许心里都明白,但为了不让枫担心,他才假装不记得。枫偷偷看着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线条却柔和的侧脸。 今天爷爷状况极佳,他连咖啡都不喝,大啖着可能是别人送他的蛋糕。 「事实上,不只是香苗,最近岩田老师也经常来访。」 「啊?」 枫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他跪求我从基础教他怎么读推理小说。刚好就在那时,那个可爱的三人组过来借书。他们惊讶地说,『哇,是石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在孩子们的嘲弄下,岩田老师一脸尴尬的表情。总之我正在让他从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作品开始读起。」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蛋糕……」 「对,这是岩田老师带来的礼物。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我特别爱吃甜的。他带来的所有点心都非常甜。」爷爷开玩笑似地眨了眨眼。 「那个男人……也许他的推理能力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喔。」 枫瞬间闭上了眼睛。既然有自制的点心,那么岩田老师确实是有来看过爷爷,而不是爷爷的幻视。 枫眼前浮现出当岩田读着全世界第一本推理小说,爱伦坡的《摩格街谋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时,他那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模样。不过他来学习推理小说应该只是借口,他真正关心的是爷爷的健康,爷爷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啊,不好。」枫只顾着在想岩田他们,差点忘了此行主要的目的。 「爷爷,你能看一下这个吗?这是一封没写寄件人的信。」 得到爷爷的同意后,枫打开了那个用优雅的笔迹写着收件人的信封。爷爷戴上老花眼镜瞥了一眼信封,只看了邮戳,嘴角就露出笑意。 「这是梦中情人老师寄来的信。」 他花了一些时间读完整封信后,用微微颤抖的手细心将信折好。 「她写说她成了学校游泳社的顾问老师,现在正满心期待着夏天的到来。」 虽然从未见过梦中情人老师,但枫打心底感到开心。至于她在哪个岛的学校任教,枫决定不去多问。 「对了——」说到令人开心的事,还有一件。「刚才我去了一趟『春乃』,当然那里现在还关着,但我看到许多熟客写了留言贴在那里。都写了些什么呢?譬如『老板娘,我们等你回来』,或是『真期待尝尝新的炖菜』等等,留言好多呢。」 「我也真想这样留言给她。」爷爷朝着从邻近竹林飞来的麻雀,抛出了吃剩的蛋糕渣。麻雀啄了一口甜点后,立刻朝着「春乃」的方向飞去,瞬间犹如传递思念的信鸽。 (她一定会收到的——) 枫决定说出她一直想找爷爷商量的事。 「那个,爷爷……」 「什么事啊?」 「我——」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我可能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爷爷犹如慢动作般地,缓缓笑了开来。那是最近这几年里难得一见的,最灿烂的笑容。他彷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是吗?」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品尝这句话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吗?」 爷爷又将目光投向了樱花树上的芽。「那可是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啊。」带着迷人的笑容,爷爷将手指抵着高挺的鼻梁。 「他们两位都是好青年。『是选择美女还是老虎呢?』——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非常烦恼呢。但是,这种大事,你确定要说给我这个老头子听吗?」 「我想说给爷爷听,我要你给我意见。」 爷爷于是开心地又小声说了一遍。「是吗?」 然后,他又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菸吗?」 参考文献 ·小阪宪司《瞭解路易氏体失智症》(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がよくわかる本)讲谈社/2014 ·小阪宪司·着/支援路易氏体失智症协会·编辑《你认识路易氏体失智症吗?》(知っていますか? 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Medicus shuppa/2009 ·小野贤二郎·着/三桥昭·监修《看见一匹长颈鹿花纹的马 从瞬间的幻觉中醒来》(麒麟模样の马を见た 目覚めは瞬间の幻视か)Media careplus/2020 ·樋口直美《我脑中发生的事 从路易氏体失智症中恢复》(私の脳で起こったこと 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からの复活)Bookman/2015 ·内门大丈《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正确基础知识与照护》(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 正しい基础知识とケア)池田书店/2020 ·山田正仁·监修/小野贤二郎·编辑《路易氏体失智症医疗手册》(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 诊疗ハンドブック)FujiMedical/2019 ·濑户川猛资《黎明的睡魔 海外推理的新浪潮》(夜明けの睡魔 海外ミステリの新しい波)早川书房/1987 ·濑户川猛资《梦想的研究 文字和影像的想像力》(梦想の研究 活字と映像の想像力)早川书房/1993 ·濑户川猛资《电影执照全传》(シネマ免许皆伝)新书馆/1998 ──────────────────────── 插图 ──────────────────────── 第二卷 即便不是名侦探 ──────────────────────── 第一章 看见圣诞老人的男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红灯停下来,黄灯也要停下来,绿灯要——不是要……) (绿灯可以往前走。) 小男孩躺在床上,默念今天睡前的第一段咒语。因为小学老师严格命令大家:「这是寒假作业喔!一定要复诵十次喔!」 (红灯停下来,黄灯也要停下来,绿灯) 呃…… (绿灯——) 男孩不再扳手指,大把抓了抓自然鬈的头发。咒语的内容开始失去意义。 (因为——) 老师应该说得很清楚。路上最常看到的是这三种颜色。 但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红色,白色跟绿色吗?) 其实男孩内心的某个角落也明白,为什么街上充斥了显眼的红色、白色与绿色。这是跟一年一度的「那个」有关的颜色,跟「那个」有关的灯光,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很喜欢「那个」。一年前还在上托儿所的时候,他也很期待「那个」来访。但是现在「那个」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光是想到就很讨厌,所以他靠着无视这件事情来安慰自己。 「老师骗人。」 男孩试着把这句话说出口,反而是这句咒语比原本那句听起来顺耳多了。 公寓悄然无声,只有自己说话的声音寂寞地发出回音,立刻渗入墙壁与天花板。但是万籁俱寂总比从外面传来跟「那个」有关的快乐乐曲、歌声和派对拉炮的声音好多了。 妈妈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失去踪影,听说是分手了。至于爸爸最近突然忙碌起来,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家。 「老师骗人。」 他又念了一句咒语,扳了两根手指头。这次一说完便难过了起来,其实他是很喜欢那位女老师的。 「老师人也不坏。」 说完又开始扳手指时,天花板的马赛克图案模糊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困了,还是由于掉眼泪。有着一头自然鬈的男孩最后扳着手指睡着了,平安夜寂静得像是只有这个房间结冻了。 几分钟——不对,是过了几小时呢?浅眠的男孩在意识深处听到铃声。 铃,铃,铃。 轻快的声音好像离这里越来越近,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接着感觉到类似羽毛的蓬松触感抚摸自己光滑的脸颊。 (这是什么啊?) 他睡眼惺忪地想要确认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是一张满是白色胡须的脸,他吓得差点失声大叫,赶紧用力捂住嘴巴。因为隐藏在戴得很低的红色帽子和胡须之间,有张温柔的笑脸。 他又用毛茸茸的毛皮磨蹭了男孩的脸颊,毛皮磨蹭得男孩脸很痒,他不禁笑出声来,慢慢发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身穿红色毛皮外套的胖伯伯,正在用外套的白色袖口搔男孩的脸颊,男孩深吸一口气。 (是圣诞老人!) 他慌张地起身,发现枕头旁边放了一个用绿色缎带包装的方形盒子。 (糟了!) 他发现睡衣有颗扣子松了,赶紧扣好。因为他觉得不整理好仪容,礼物可能会被没收。 但是男孩想多了,笑容可掬的圣诞老人,轻轻指了指阳台的方向。然后他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袋子,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回头看了看男孩,缓缓招手,像是呼唤他过来。 冷风吹进房间,吹得厚重的黑色窗帘飞起来。圣诞老人彷佛舞台的演员,消失在黑色帘幕后方,这时阳台又传来一声铃响。 「圣诞老人!」 自然鬈的男孩立刻追上去,推开缠在身上的窗帘,穿着袜子就跑出阳台,但是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自从家里只剩下父亲与男孩后,原本稍微点缀无聊阳台的蔬菜花盆也随之消失,通过十楼阳台的只剩下寒冷的北风。 (圣诞老人呢?) 站在空荡荡的阳台,男孩又念起刚刚背起来的咒语。 (圣诞老人停下来。) 他一抬头,黑夜中闪耀着白色星星,彷佛圣诞灯饰。 微弱的铃声不知从何处随风飘来,又随风消失。 刚学到的「冬季大三角」在男孩的头上发光,一颗小小的流星斜斜地划过夜空,男孩急急忙忙向星星许愿。 (圣诞老人停下来。) 但是圣诞老人再也不曾出现在男孩面前,而且早上应该要回家的父亲也不见踪影。小男孩见到真正的圣诞老人,却失去了父亲。 2 岩田举起啤酒杯说:「那时候的星星特别漂亮,每次到这个季节我一定会梦到星星喔!」 不知道他是对坐在正对面的枫,还是坐在斜对面的四季,或是对两个人一起说。他的身材壮硕,非常适合没有牌子的灰色马球衫。 岩田望向远方,他的眼神看在枫的眼里,像是在啤酒的白色泡沫当中寻找融化的某种东西——或是记忆的碎片。 「我想反正说了一定也没人会信,所以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场梦。但是如果真的是梦,未免也太真实,真实到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发生过。」 这次他明显地瞄了枫一眼,大口喝下啤酒,用力抓一抓不需要涂抹任何造型品的自然鬈头发。 这是酒后戏言吗?枫重新想了想,应该不是。 (才喝到第二杯,就算是不善喝酒的岩田老师应该也还没醉。) (而且他放下酒杯时也没有发出声响。) 今天是平安夜前一晚,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穿过位于碑文谷北边的目黑路,便能走到旧民宅改建而成的高级居酒屋「春乃」。太阳刚下山没多久,店里却已经快要坐满了。 掀开门帘,走进店里,右边是朝向后方厨房延伸的吧台座,坐得下五个人。左边是前后各放一张四人坐的木桌子,彼此之间有些距离。尽管店面不大,最近却成为这一带的人气餐厅。 生意兴隆的秘诀在于虽然名叫高级居酒屋,却不是那种让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档餐厅。老板娘身穿牛仔裤,招牌的炖牛杂美味可口。又或许是价格亲民,枫这些年轻人也消费得起。 「枫,你们需要点下一杯吗?」 枫跟四季坐在入口处右手边,岩田坐在两人对面。站在吧台后方的老板娘,满脸笑容地向三人劝酒。 枫不擅长大声说话,岩田代替她回应:「现在在讨论重要的事情,等等一口气点个十杯。」 四季讨厌无趣的玩笑话,听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店里其他客人倒是露出微笑。看到这番光景,枫打从心底觉得老板娘真是辛苦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这家店曾经沦为「居酒屋密室事件」的舞台,好险没有传出不好的评价,生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对,应该说是生意兴隆更胜以往。 枫跟岩田能够趁尚未高朋满座之前便来到居酒屋,是因为两人都是小学老师,才有寒假这项福利。当然暂时见不到学生很是寂寞。四季则是小剧团的团长,工作时间自由,所以才能一开门就来。 「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实在不觉得当初的事情是一场梦。」 当岩田再次回到遇到圣诞老人的话题时,意外适合日式居酒屋的圣诞钢琴曲恰好告一段落。他是特意选在这个安静的瞬间开口,营造戏剧效果吗? 坐在枫隔壁的四季,留着一头到下巴长度的头发。他撩起长发,打断岩田的奇妙故事。 「你那是做梦啦!换个话题吧!」 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加上大红色的紧身高领毛衣,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讨人厌。 「喂!不要随便结束别人的话题啦!」 岩田展现大两岁的学长威严。 「就算只是做梦也很有趣不是吗?消失的圣诞老人可是有趣的话题喔!」 两人是高中时的投捕搭档,所以四季才能毫不客气,以冷酷的口气回应:「就算是梦话,大家也不觉得好笑啦!我从来没有因为开头说是『好笑的梦』而笑过,因为梦里本来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设定都不奇怪。假设有人跟你说他昨晚梦见外星人,外星人真的跟他说『我们是外星人』。你觉得这样很好笑吗?」 岩田笑到啤酒喷出来。「这不是很好笑吗?」 「你脑袋没问题吗?」四季悄悄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学长拜托你不要笑了,举例的我反而觉得丢脸。」 枫看着两人对话,不禁要笑出来的那一刻—— 入口的拉门传来轻轻拉开门扇的声音,结果错失笑出来的时机。 一位貌似四十多岁的男性客人向站在厨房的老板娘搭话:「我一个人。」 「请坐吧台,我们也很欢迎一个人的尾牙喔!」 男子相貌端正,双手仔细把全部往后梳的头发拢一拢,坐在枫等人附近的吧台,又把大衣仔细折好,放在大腿上。 「老是麻烦你把大衣放在腿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店内空间很小,没有地方挂大衣。」 「没关系,老板娘太客气了。」 看来是最近常来的回头客。 吧台后方的座位则传来客人呼喊:「那我呢?」 居酒屋充满人情,客人也个性温和——相较之下,四季持续冷淡的口气:「——为什么梦的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呢?这不是说法的问题,而是梦本身结构的问题。简而言之,梦本身没有任何客观性。」 「你又开始讲很难的话题了。」 「那我们把事情讲得简单一点。学长真的梦到消失的圣诞老人吗?没有人能证明你到底有没有梦到不是吗?别说是梦的内容了,连有没有做过梦,都没人能证明,这种话谁听得下去啊?」 「喂!」 岩田瞬间眯起眼睛。「你是说我在骗人吗?」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的意思是做梦这种话题连当下酒菜都不够格。」 「好啦好啦,四季,你说得太过分了。」枫看不下去,开口打圆场。 两人的争执总是像职业摔角比赛,不会真的吵起来。但是四季今天晚上说话未免太有攻击性了。 枫继续说:「我不觉得岩田的梦很无聊。我们来假设他的梦如果是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模仿爷爷说话的方式,在说出重要的台词之前先暂停一下。 「如果是真的,这可不是普通人消失,而是圣诞老人消失的谜题呢!」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轻轻按下录音钮,好让爷爷听听这个「故事」。 吧台座后方又传来客人呼喊:「那我呢?」 店里虽然人满为患,除了枫这一桌几乎都是独自来访的客人,大家默默小酌。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圣诞钢琴曲,引人陶醉,所以不会影响录音。 三人为了清楚录下对话,自然贴近手机。 ——好紧张。 枫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立刻用右手压住胸口,闭上眼睛。枫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正确来说是说不出口。 她一方面是怕破坏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害怕的是恋爱这种意念,以及伴随恋爱的主动行为。 害怕的理由很具体,因为枫的母亲怀着她时,在森林里的教堂举办婚礼。当母亲挺着肚子,和爷爷手牵手正要走上红毯的瞬间,跟踪狂从森林里冲出去,朝她的胸膛刺下。 母亲送医剖腹产之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虽然母亲说不出话来,据说从她的嘴形看出来遗言是「宝宝」。 警方把染血的婚纱装进塑胶袋还给遗属那天,据说比一般婴儿乖上一倍的枫突然嚎啕大哭。 两位刑警看到枫哭泣的模样,年轻的那位转过身去,颤抖不已。年长的那位教训年轻的同事:「混蛋!家属都忍着没哭了,你哭什么哭!」然而他说这句话时,却也低头按着眼头,忍着不掉泪。 这些话是枫的父亲即将因为癌症过世时,躺在病床上告诉她的,当时的她才十五、六岁。 自此之后,即使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枫,都无法穿上令人联想到婚纱礼服的明亮色系。别说恋爱了,甚至很难跟成年的异性交朋友。 推理小说也是如此。枫最喜欢爷爷,唯一的兴趣是阅读爷爷书房里的藏书,尤其是国外的古典推理小说。但是听闻母亲死因后的好几年,她连半本推理小说也没翻开。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枫的脆弱心灵慢慢产生变化。如同爷爷所说,世上万事都是故事,推理小说也不过是故事。 推理小说因为是虚构的故事,所以才美丽。当枫终于想开时,才又拾起了心爱的推理小说。 (尽管如此——) 跟踪狂杀死母亲后,躲藏了二十多年。之前又伪装成听力语言治疗师,大大方方地进出爷爷家,跟踪母女两代「浅栗色头发的女子」。 「女儿的头发比谁都漂亮。」 在爷爷、四季与岩田的全力发挥之下,跟踪狂终于被捕。但是枫的耳朵深处依旧残留那名年过六十的「宠女傻爸」的口头禅。他经常夸奖女儿的头发,但是他其实没有女儿,真正夸奖的对象是枫。 如果是以前的枫,心灵早就崩溃了,甚至无法借助故事的力量振作。但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某种情愫,现在却温柔地支撑着她,枫也对自己的变化十分吃惊。 (初恋——) 现在坐在这里的两个人,似乎都对可怜的我有些好感。 (而且两个人……) 我不过是开始穿些颜色稍微明亮一点的衣服,只不过是这么一点小事—— (两个人都为此欣喜若狂。) 但是枫还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 (到宽敞的楼梯平台还差一阶——) 不行,我得赶快回到主题。 枫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岩田老师,你可以再详细说明一次圣诞老人的故事细节吗?」 「嗯——」 岩田的手又放到可爱的自然鬈发上。「故事的舞台位于十二层楼高的公寓十楼,房屋的格局应该是两房两厅。那时候我跟爸爸住在一起,他经常隔天早上才会回来,我一个人睡在儿童房里很害怕——所以我那时候会躺在客厅的沙发床,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直到睡着。」 枫身为独生女,很明白当初岩田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正确来说,看电视不是为了入眠,而是想要摆脱寂寞。 「等到开始想睡了就关掉电视,不过我讨厌整个房间黑黑的,所以会留下厨房天花板的间接照明,把棉被拉到肩膀,闭上眼睛念起刚刚说过的睡前咒语。」 「这是你的习惯对吧!」 「对,那是我上小学的第一个寒假,所以记得很清楚。」 「所以岩田老师睡着过一次——问题是从这里开始。」 「对,我分不清楚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圣诞老人随着铃声出现,向我招手,叫我过去阳台——我跟上去之后,阳台却空无一人。从招手到我走过去不过短短十秒,圣诞老人就消失不见了,于是我又回到床上睡回笼觉。但是如同四季所说,关于圣诞老人的记忆也许是我梦到的。只是如果是梦,未免太鲜明了。」 圣诞老人消失在平安夜的夜空中,只留下一声铃响。 (这个谜题……) 未免也太引人入胜了。但是坐在隔壁的四季却托着尖下巴,默默无语。 枫毫无忌惮地继续问:「我想确认一下,附近没有其他可以跳过去藏身的地方吗?例如隔壁大楼的屋顶等等。」 「枫老师,这就是最离奇的地方了。」 岩田老师以前对推理小说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则会向枫的爷爷借古典推理小说来看,似乎慢慢察觉到推理小说的魅力了。 「我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过当时那一带的高楼大厦只有我家那栋。当时我虽然年纪小不太懂事,不过我敢保证附近没有能够跳过去的建筑物。」 「阳台两边又是什么样子呢?」 「从房间走到阳台,左边是结实的混凝土墙,因为我家位于边角。」 「那右边呢?」 「右边是隔墙,分开我家和隔壁家的阳台,上半部一路连接到天花板的混凝土墙,下半部——是长宽一米左右的方形隔板,发生紧急事件时可以踢破隔板,跑到隔壁阳台避难。但是隔板很坚固,我试着踢过好几次,以小学一年级男生的脚力根本文风不动。」 枫继续提问,好消除其他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沿着外墙爬到上面,或是跳到下面邻居家呢?」 岩田歪着脖子:嗯—— 「外墙到上面或下面的邻居家大概距离二到三米,非常光滑,完全就是大家印象中的墙面。换句话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墙壁,上下也是墙壁,圣诞老人能消失的地方只有眼前的夜空了。」 大家暂时沉默了下来,此时枫的脑海中自然浮现节奏如同童谣的诗句。以前的推理小说作者经常以《鹅妈妈》收录的童谣作为题材,那些童谣实在过于浪漫又过于可怕。 (是谁杀了知更鸟?) (麻雀说是我)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 (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然后—— (圣诞夜里圣诞老人失去踪影) (留下一声铃响) 即兴创作的余韵消失之后,枫想到一个「故事」——假说,于是继续说:「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岩田老师以为当时已经半夜了,不过这个神奇的事件搞不好是发生在傍晚喔?这个季节就算是傍晚,天也很黑了。」 岩田惊讶地歪了歪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这只是个假设,只是假设喔……我认为圣诞老人走出阳台后,爬上外墙,然后朝外侧跳下去。」 「等一下。」 岩田整张脸皱起来,露出苦笑。「我家在十楼喔!跳下去会马上死掉吧!」 「不会,圣诞老人不会死掉,因为他在外墙已经安排好躲起来的地方了。」 「怎么会有地方可以躲?」 「先不管理由。」枫继续说下去:「圣诞老人其实是擦窗户的工人,阳台外是擦窗户的吊笼,只是岩田老师那时候年纪小,看不到外墙。你在天还亮的时候睡着,傍晚醒过来,因为外面天很黑,所以误以为是半夜。傍晚的话,擦窗户的工人刚完成一天的工作,公寓外墙还挂着吊笼也不奇怪吧。」 这么一来—— 原本保持沉默的四季突然从薄薄的嘴唇冒出笑声。「好像擦窗户老师喔!」 四季看都不看枫一眼,撩起头发继续说:「又不是枫老师的爷爷。」 枫的爷爷当了很多年的小学校长,除了开学典礼等仪式,没人看过他在学校穿西装。他总是卷起衬衫袖子,在学校擦遍所有窗户,所以大家帮他取了「擦窗户老师」的绰号。 四季持续冷淡的口气:「我来代替学长回答吧,绝对不可能是傍晚的事。」 「为什么你敢这么肯定?这个季节就算是傍晚也看得到星星啊!」 「因为我前一阵子刚好演了以天文台为主题的舞台剧,所以可以这么肯定。你听好了,学长看到头顶是冬季大三角。大三角之一的参宿四是傍晚五点从地平线上升起,南河三跟天狼星则是要到七点之后才看得到。三颗星星爬到头顶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所以圣诞老人一定是在半夜来到学长家。擦窗户的吊笼怎么可能一路放到半夜?」 岩田接着说:「嗯,对啊!果然还是我在做梦吧!不过我记得很清楚自己看到了冬季大三角。」 枫无法反驳,所以改成问四季:「那么关于圣诞老人消失的手法,你有什么想法吗?」 结果四季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谜题,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圣诞老人,坐上麋鹿拉的雪橇,飞向冬天的夜空里了。」 「咦?」枫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季那么会喝酒,难道已经醉了吗?但是四季露出认真严肃的表情。「学长睡着之后被圣诞老人吵醒,追着圣诞老人到阳台,圣诞老人却不知为何消失了。伤心的学长回到床上睡回笼觉,就是这样而已。」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只剩下两个可能性:一个是被圣诞老人吵醒之后的事其实是梦,而且学长自己也说了不知道到底是梦是真。既然如此,讨论这个话题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不喜欢这个可能性,另一个可能性只剩下对方是真的圣诞老人,所以才能在大家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消失。」 岩田又望向远方。「果然是梦或是幻想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四季接着说:「继续挖掘圣诞老人的真面目也没什么好处,就聊到这里吧!」 四季一口气喝完剩下来的烧酌调酒,像是想要打断话题。 他是天生个性如此吗?偶尔会窥见四季态度十分冷酷的一面。但是今天的态度总令人觉得冷漠得很奇怪,没有道理可循。 (啊——) 枫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四季这阵子对岩田如此冷漠了。 就在此时,方才坐在吧台座的四十多岁男性,也就是刚刚来的那位绅士,突然客气地开口:「不好意思。」 用发蜡抹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反射天花板的照明,大腿上折得工整的大衣显然是订制服,西装也是。虽然风格老旧,看起来是习惯好东西要用得久。完美的举止令人联想起好莱坞轮廓深刻的义大利裔演员。 「刚刚听到你们聊天的内容,似乎和『擦窗户老师』有关系,所以我想得跟你们打声招呼,不然就太失礼了。」 「咦?」 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性露出笑容说道:「因为我是擦窗户老师的学生。」 3 在枫反应过来之前,岩田先以满面笑容回应对方:「这真是难得的缘分呢!」 「我们还剩一些炸鸡,要不要来几块呢?」 这种时候的岩田非常善于交际,个性坦率开朗、和蔼可亲——这就是小朋友帮岩田取绰号叫「石头老师」,并且热烈仰慕他的理由吧。 「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才跟大家搭话的。」 「别这么客气,这也是难得的缘分,就跟我们一起坐吧!请请请。」 岩田拉开自己座位旁的椅子,邀请男子同席。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从吧台座位起身,个子高挑的他看似特意缓慢移动,以免给人压迫感。 (哇!来了。) 枫在心里苦笑。 (这完全是美咲喜欢的类型。) 美咲是枫在大学时的唯一女性朋友,她和枫的性格相反,个性强硬。现在枫眼前已经浮现对方气鼓鼓的脸庞:你怎么没约我啦! 啊,不过仔细一看…… (对方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 「枫老师,你怎么在发呆!赶快把酒杯举起来啊!」 岩田正想叫大家干杯。「那么我们来干杯感谢今天认识新朋友……虽然还有点早,不过祝大家圣诞快乐!」 四季这时候举起手来,「Cut!学长,住口。」 「为什么啦!」 「『圣诞快乐』是只能对喜欢的人说的话,不是吗?」 四季的双肘抵在桌面,下巴靠在手背上。 「换句话说,圣诞快乐和『I Love You』意思一样,你说话时应该多注意用字遣词。」 「你这个人就爱在细节上啰嗦……这时候说句圣诞快乐也不会死吧!」 「就是你这种态度,国文才会越来越差。」 「好啦!那我重新说一遍……圣诞平安夜前一晚快乐!」 「烂死了,根本差到极点。」 四季轻轻摇头时,高个子的绅士捂住嘴,露出高雅的笑容。 结束普普通通的干杯仪式之后,三个年轻人先自我介绍,最后岩田询问绅士:「我们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对方先是为了名片发完而道歉,接着立刻从西装口袋拿出光芒黯淡的老旧原子笔,在杯垫写下「我妻」的字样。看起来很习惯写字的样子。 「故我的『我』,妻儿的『妻』,我妻。」 「我妻先生——」枫念出声音。 「谢谢你记得爷爷。」 我妻拢了拢全部往后梳的头发,一边望向远方,彷佛在回忆过去。 「我很喜欢擦窗户老师……他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他小心地把装了温酒的酒杯端到嘴边,以免酒洒出来,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这么说来,擦窗户老师或许跟我家老爹有点像。啊!这句话是多说的。」 他轻轻叹一口气,满怀感慨地说:「老师告诉我很多有趣的书,有一本书正好是这个季节收到的,标题应该是,对了,是《刺杀圣诞老人》(幻华创造出版,L’assassinat du Père Noël)。」 (这品味也太古典了。) 枫又在心里苦笑。 (很像爷爷会选的书。) 皮埃尔·维里(Pierre Véry)的《刺杀圣诞老人》是只有推理小说迷才知道的故事,内容描述在法国一个制造玩具的小镇上,平安夜里发生了圣诞老人遭人杀害的事件。故事舞台是制造玩具的小镇,感觉起来更奇幻了。 岩田也开口:「哦?我妻先生也喜欢推理小说吗?」 「嗯,算是喜欢。」 听到这句话,岩田的口气像是得到同好般热络了起来。 「那么请我妻先生听听我接下来想说的话,四季你也给我仔细听好。」 「什么事呢?」 「其实呢,圣诞老人消失不过是前言,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发表圣诞老人与推理小说的崭新主张。」 四季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始翻白眼。 「我妻先生,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喂!」岩田瞪了四季一眼,不过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标题是『圣诞老人=名侦探之说』。」 「我妻先生,我再跟你说一次,接下来会是你这辈子最无聊的一段时光。」 「谁能让这家伙先闭嘴啦?」 我妻啊哈哈地笑出声来。「我有兴趣,请务必告诉我。」 (嗯嗯。) 枫也有点——不是有点,是非常有兴趣。 倘若圣诞老人是「受害人」,相关小说就会是《刺杀圣诞老人》。即便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是「犯人」,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也毫不稀奇。毕竟圣诞老人随意进出豪宅也不奇怪,还背着适合移动尸体的工具——大袋子。但是没听过圣诞老人正是名侦探的例子。 「岩田老师,我很想听听看。」 「大家听好喽——这世上关于圣诞老人=名侦探的证据堆积如山。」 岩田喝了一口烧酌调酒,润了润喉咙。「首先最根本的证据是这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而且这世上也没有警方特别请来解决困难事件的名侦探。」 四季开口:「这个证据太薄弱了。」 「算了,你先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圣诞老人和名侦探都会留胡子……我感觉是这样。」 「什么叫我感觉是这样?这不过是学长的主观意识吧?」 「你很啰嗦吔!还有其他证据啦!这个应该是最强大的证据了。听好了,名侦探通常都远离世俗对吧!」 「嗯,好像是吧!」 「对吧!原本名侦探这种人本来就不适合活在现代社会,换句话说就是在人生滑了一大跤的人。」 「所以呢?」 岩田得意地继续说下去:「圣诞老人也是一样,坐雪橇到处滑来滑去。」 在场三个人听到这句话都瞬间浑身僵硬。就在此时,背景音乐的圣诞歌曲逐渐淡出。 我妻轻轻地咦了一声。 「等一下,我妻先生,你刚刚说了『咦』对吧?」 岩田气呼呼地问道。 「你的反应好像我讲话失败,滑了一大跤一样。」 四季加上一句:「是滑了一大跤没错啊。」 枫也开口:「你说『好像』根本错得离谱。」 四季无视岩田正在闹别扭,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奇怪假说打从根本就不成立,先不管是不是名侦探,这个世上是真的有圣诞老人。」 岩田哇哇叫起来:「你说什么!你有证据吗?证据哪来的?」 「你冷静一点,证据来自二十世纪初期的一流媒体《纽约太阳报》(The Sun)主笔写的社论,直到现在仍旧是〈全球经典社论〉。那篇社论的标题是〈真的,维吉妮亚,圣诞老人是真的〉(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枫也没听过这件事。 「社论的开头说一个名叫维吉妮亚的八岁小女孩投书到《纽约太阳报》。小女孩说朋友告诉她这世上没有圣诞老人,她问了爸爸,爸爸请她问《太阳报》,所以她请《太阳报》告诉她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 「——然后呢?」岩田似乎兴致盎然,把酒杯放下,整个人往前倾。 「面对维吉妮亚的提问,主笔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 四季的表情完全变成演员了。 「维吉妮亚,你的朋友错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没有圣诞老人呢?维吉妮亚啊,这世上是有圣诞老人的。」 四季以响亮的男中音重复应该是原文的句子:「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维吉妮亚吗?」 岩田低声喃喃:「好可爱的名字。」 「顺带一提,『Yes, Virginia』开头的这个句子成为『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是确实存在』的说法,流传至今。」 「流传至今吗?」 「对,而且主笔接着说,如果世上没有圣诞老人,这个世界该会有多么寂寞呢?就像没有你一样寂寞。」 「呜呜——」岩田已经变成哭腔了。 「这篇〈全球经典社论〉最后是这样结尾的:『这世上没有比信赖、想像力、诗歌、爱,以及爱情更为永恒的事物了。维吉妮亚,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他永远不会死,一千年之后,不只如此,一百万年之后,他还是会跟现在一样,继续逗孩子高兴』——」 「维吉妮亚听了应该很高兴吧!」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维吉妮亚长大之后当了老师,晚年成为校长。当她遇上小朋友问相同问题时,便会送上那篇社论的影本,也就是换她当圣诞老人了。」 四季意味深长地瞄了枫一眼。「而且维吉妮亚校长很有名的是,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和长相。」 简直跟爷爷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岩田的口气充满感动。 「是我错了,既然报社主笔认为有圣诞老人,那就是有圣诞老人。」 我妻也跟着附和:「是啊!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 「但是——」 大概想要转换悲伤的气氛吧!我妻的口气像是要逗大家笑一般。「世上倒是没有名侦探呢!」 可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寂寥。 「家父也常说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说这种虚构的故事,世上根本没有名侦探。」 枫听了之后在心里偷笑。 (其实就在你身边喔!) 4 岩田回到自家公寓,把水槽的水龙头转到底,一边洗脸,一边大口喝下水,酒醉不适的感觉一直无法消除。在居酒屋时四个人气氛欢乐地自拍,大家笑闹成一团,开心地喝酒——其实这些都是演出来的。 圣诞老人消失的故事不是什么前言而是正题,而且—— (四季跟枫老师都注意到了。) 圣诞老人消失的事绝对不是做梦,证据就是他的枕头旁还放着礼物。里面装的是特摄英雄的拼图和两封信,他清楚记得自己玩着拼图,拼到睡着。 但是四季和枫老师都特意不多谈礼物,因为谈到礼物,势必得聊到父亲失踪。那天晚上消失的圣诞老人一定是同一天夜里失踪的父亲。 在天花板的间接照明下,岩田虽然看不清满是胡子的脸——追溯过往的记忆残骸,的确跟父亲相似。他一定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好让身形看起来高大健壮。 岩田没有父母与兄弟姊妹,在育幼院长大,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但是四季和枫老师果然不想让自己难过,才刻意避谈这个话题。 他拿起毛巾,仔细擦脸。毛巾像是抹去一层薄皮,唤醒童年时的记忆,那些回忆都很破碎,岩田也不确定发生的时间。 ——这是闪回(flashback)。 记忆闪回中,岩田一家住在员工宿舍,每间房都住着一个家庭,十分热闹。但是不知为何,其他家庭一一离开员工宿舍,然后是发生那件事的那一天。 他走进父亲的书房,发现书桌上的故事书散发金色光芒,堆积如山。 「爸爸,念故事给我听!」 他拜托父亲念故事书,平常温柔的父亲竟然第一次对他大吼:「不准碰!」的那一天。 圣诞老人跟父亲同时消失,剩下他一个人之后—— 除了礼物,父亲放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大人,一封是写给自己:「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是爸爸得去一个很寒冷的地方……」即便岩田当时还是小孩子,也明白父亲这番话实在太任性妄为,气到看也不想看,把信揉成一团丢到地上的那一天。 儿童咨询所(注释※)的女性工作人员牵着他的手,他尽管浑身僵硬还是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天。 儿童咨询所:基于《儿童福祉法》所设置的机构,隶属各地方政府。权限包括指导家长育儿,接受家长咨询,调查儿童是否遭到虐待,以及执行暂时安置等等。 安置教养设施里的小孩围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难过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那一天。 赛跑时速度快到自己也吓一跳,冲过终点线时,人生第一次赢得掌声与欢呼的那一天。 明白道理,告诉自己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那一天。 (然后——) 崇拜育幼院的老师,决定自己也要当老师的那一天。 不知不觉,岩田已经醉意全消。他内心还是很想厘清圣诞老人消失的谜题,同时非常感谢四季与枫老师的体贴善良。 (无论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自己都能接受。) 岩田在心里下定决心。 关于对枫老师的感情,他和四季订定了互不侵犯条约。一是不先下手为强,二是尊重枫老师本身的意愿,两个人约好一定要遵守这两件事。 喝醉之后打电话给枫老师或许是违反条约。 但是—— 岩田心想还是必须向枫老师坦承一切,请那位名侦探帮忙解决才行。 (不厘清真相,我只能原地踏步了。) 岩田立刻打电话给四季:「我这可不是先下手为强。」 5 隔天是平安夜,枫在那天下午去拜访名侦探。 「碑文谷先生,我要打扫浴室了。」 枫走进熟悉的爷爷家时,听到居家照护员有些客气的声音。昭和时代知名的说书人称号通常是自家地名,例如黑门町、稻荷町或是目白。爷爷也很喜欢自己的绰号「碑文谷」。 但是枫听到居家照护员有些阴郁的口气,立刻反应过来。 (爷爷大概没听到照护员说话。) 而悲观的直觉永远都会命中。从玄关笔直延伸的走廊尽头是书房,熟悉的女性照护员走了出来。对方皱起眉头,低声说道:「唉呀,枫老师。」 「今天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是很好。」 爷爷昵称这位貌似四十多岁的照护员「妹妹头小姐」。对方轻轻摇摇头,整齐的浏海也随之摇晃。 「他从刚刚就一直和你聊天。」 「咦?」 「啊,不好意思,正确来说是小时候的你。」 幻视!爷爷现在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幻觉了。 「似乎陷入嗜睡状态,但是睡一会儿应该就会恢复了。」 「是呀!」枫虽然正面回应照护员,心情却十分黯淡。 年过七十的爷爷罹患三大失智症之一的路易氏体失智症,有时也会取疾病英文名称(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第一个字母来称呼,也就是「DLB」。 DLB病患的脑部与脑干会出现类似荷包蛋的深红色小型块状物体,也就是疾病名称的由来「路易士体」。首先出现的症状是运动迟缓、手部的颤抖,或是频频嗜睡等帕金森氏症的特征。 病情恶化之后,DLB最大的特征是帕金森氏症与血管性失智症不会出现的独特症状,也就是幻视。幻视可能是黑白,也可能是彩色,呈现的情况形形色色,但是共通点是栩栩如生、清晰明瞭。 例如蜈蚣在手背上爬来爬去,最后在眼前钻进静脉里;一群外国男性在房间里走动,对他人视若无睹;或是迷你小丑在盘子上跳舞,做出滑稽的动作。 令人难过的是可能会因为长相有点类似,而把家人看成其他人。病患对于幻觉的描述,有时会引来周遭的误会,例如,这个人疯了或是失智症恶化了。 但是爷爷情况好的时候,即便看到幻觉也能清楚认知到自己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幻觉。实际上有些DLB患者很期待每天起床时出现的奇妙幻觉,甚至有些人可以正向解读这些幻觉,还能把幻觉当作乐趣。 虽然用药和治疗很困难,不过如果左旋多巴(Levodopa)恰到好处地发挥作用时,不少病患就会再看到幻觉。有位早发性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患者,甚至在著作中明确主张:DLB不过是脑部故障了。 (但是——) 爷爷情况不好时,无法察觉自己看到的其实是幻觉。 例如最近爷爷对妹妹头小姐表示「我亲眼看到一大群松鼠跑进空调的排气口」、「希望你赶快把空调拆开来,好解救那群松鼠」,让对方十分为难。 现在爷爷的身体状况明显属于后者。 枫轻轻地敲了敲书房的房门,对爷爷呼唤:「爷爷,我来喽!」但是爷爷没有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稍微拉开装设得不甚滑顺的滑门,悄悄窥视室内的情况。映入眼帘的是瘦高的爷爷穿着睡袍,坐在电动椅上,凝视空中,好像在说些什么。 爷爷在半梦半醒之间,对眼前的某人说话。枫躲在门后,竖起耳朵聆听。 「啊哈哈,你一副希望我再念一次的表情,那我只再念一次喔!」 温柔的眼神与微微的笑意,看来爷爷正在对小时候的枫念故事书。 「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森林里,住着一群耶诞老公公,每天都生活得很快乐。」 枫捂住了嘴,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书开头。 (是《耶诞老公公都在忙什么?》。)(青林出版) 这本知名的故事书是由嘉纳纯子幽默的文章,以及黑井健如同毛衣图案的温柔插图所构成,内容是描述耶诞老公公一整年的行程。 还看不懂字的枫,倚在爷爷身边。 (爷爷——) (你再念一遍那本故事书嘛!) 那个比起听故事,更想向爷爷撒娇的自己就在爷爷身边。而那时候的爷爷——比谁都健康。 啊啊!我不能哭,我实在太软弱了。今天是平安夜,我可要振作起来。 「有一位耶诞老公公长得比别人高,胡子也比别人长,大家都叫他『耶诞祖爷爷』呢——」 爷爷念到这里,就靠着椅子的头枕睡着了。 (爷爷,接下来的内容是……) 枫悄悄走进书房,靠近爷爷。 (「全森林的耶诞老公公都很喜欢他」喔!) 她把爷爷敞开的睡袍拉好,拉起毛毯重新盖到脖子的高度。 6 枫瞄一眼书房用来丢空罐子的垃圾桶,看到今天的早报被揉成一团。爷爷有时候会没办法做垃圾分类,正确来说甚至会分不出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垃圾。例如,爷爷根本还没读过这份早报。 她小心翼翼地把早报拿出来,从书房走到客厅。视线移到宝特瓶用的垃圾桶,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空罐子。虽然很难过,不过她学着用垃圾桶的状况来推测爷爷的健康情况。 「枫老师,不好意思,把这些事情交给你。」 「不用客气。」 打扫浴室的妹妹头小姐声音开朗,枫从她身上得到力量与活力。 枫拿起熨斗烫报纸,心情莫名地舒畅起来。报纸因为是用再生纸浆做成,非常吸水。熨斗烫过之后,意外地平整。 她目送妹妹头小姐离开,走进厨房洗碗,一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这时候书房传来爷爷清晰的呼唤:「是枫吗?」 路易士体失智症患者的病况,会在短时间内突然好转或恶化。 (也许小睡一会儿后好转了。) 「是啊!爷爷,是我!」她走进书房,发现爷爷眼睛发亮,判若两人。 尽管如此,她依旧慎重地推测爷爷的身体状况。声音听起来很响亮,气色很好,头发和服装等仪容也是判断病况的重要关键,而仪容也十分整洁。应该是自己整理到一个程度,才呼唤枫过来的吧。 (太好了。) 枫把花了好几天挑选的珍珠色咖啡杯拿给爷爷。「这是圣诞节礼物喔!」 挑选这个杯子是有理由的。赤川次郎有篇小说名为〈珍珠色的咖啡杯〉,收录于《杉原爽香系列》。系列小说的特征是主角与读者一同随着时间成长,每篇作品的标题都呈现独特的旋律。例如:〈象牙色的衣柜〉、〈黄绿色的行李箱〉,或是〈樱花色的中版大衣〉。 (明年春天,我或许会想穿全新的樱花色中版大衣。) 枫一边如是想,一边把烫好的报纸放在桌上说道:「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爷爷商量,好久没找你商量了。」 爷爷兴致盎然地听完语音纪录与岩田的电话内容,拿起装了咖啡的新杯子啜了一口之后,先是低声喃喃:「我妻吗?」 接着从睡袍的口袋拿出老花眼镜,把在居酒屋拍的四连拍拿起来,放大我妻的脸来看,露出微笑。 「真令人怀念,在他脸上还看得到当年的模样。」 「爷爷还记得我妻先生吗?」 「当然记得,他五到六年级的两年之间,应该读完了五十本以上我推荐的推理和科幻小说。」 「原来如此。」 (骗子,比我那时候还多。) 枫心中涌起些许嫉妒。 (既然如此……) 虽然是有点坏心眼,不过还是开口问问吧!或许爷爷已经忘了。 「顺带一提,我妻小时候说他长大想成为什么?」 爷爷还是校长时,不仅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连他们的梦想都记得一清二楚。 爷爷举起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回答:「我妻同学长大之后呢……是想当名侦探。」 「咦?」 现实生活中根本没什么名侦探之类的吧?枫回想起说出这句话时,我妻难以言喻的表情。 爷爷又接着说:「但是这很值得高兴吧!」 「尽管他没当成名侦探,却也实现了梦想的一部分。」 (梦想的一部分?) 「爷爷,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他的脸放大来看。」 枫照着爷爷的叮咛,把手机萤幕里的照片放大来看,映入眼帘的只有深邃端正的五官与全部往后梳的整齐发型。 「嗯……」 「你看不出来吗?」 爷爷露出笑容。「你仔细看,他额头上有剑道面具压出来的痕迹,代表他老实认真,年过四十依旧努力练习剑道,和小学时几乎没两样。另一方面,他自己主动跟你搭话,却又假装自己名片没了——这样不是人设相互矛盾吗?」 「爷爷,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这个人物设定还有其他矛盾的地方。我妻喝了酒之后这样描述我的外表:『或许跟我家老爹有点像。』你听了不觉得很奇怪吗?像他这样的绅士,对初次见面的年轻人提到自己的父亲时,怎么会突然叫『老爹』呢?实际上他接下来提到自己父亲时是说『家父』。『家父也常说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说这种虚构的故事』。」 「真的吔!他改变了称谓,但是为什么他要改变称谓呢?」 「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开始提到的老爹不是他父亲。」 「咦?」 「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忙着练习剑道,又不坦承自己的身份。俐落地拿出笔来,习惯做笔记,最关键的是他说了『我家老爹』。警察习惯叫自己所属的警察署(注释※)署长『老爹』,这么一来不就很清楚他现在从事什么工作了吗?他是刑警啊!」 警察署:相当于台湾的警察分局。 (刑警——) 如同昆虫会受到灯光吸引,名侦探也会引来困难的案件,而名侦探又因为神奇的缘分招来了刑警。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枫模仿某人把浅栗色的长发从额头撩起,甩掉奇怪的想法。 「但是真的有刑警喜欢推理跟科幻小说呢!」 「这很正常啊!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以警察为主题的戏剧,都不曾出现刑警阅读推理小说的情节呢?这就跟医生喜欢医学类的小说一样啊!不光是我妻,我相信喜欢推理小说的刑警应该多如繁星。」 「搞不好真的是这样。」 「提到星星就令人想到冬夜的星空,差不多该来进入主题了。」 爷爷完美地把话题拉回来。「来解答岩田小时候看到『消失的圣诞老人』,大前提是他完全没说谎,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不是做梦,而且圣诞老人其实是他父亲。到这边都没问题吧?」 「对,圣诞老人跟岩田老师的父亲不可能同时消失。」 「这是没错,所以——」 枫因为紧张,咽口水时发出声响。 「如果是你,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爷爷果然说出这句话。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岩田老师的父亲会失踪,所以把故事焦点聚焦在『圣诞老人消失的手法』好吗?」 爷爷温柔地表示同意。 「也就是解答所谓的『怎样杀』(howdunit)——怎么做,首先说明得出这点就够了吧!」 枫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故事一,耶诞老公公打开窗户,走到阳台,把绳子挂在阳台的栏杆上,再把绳子的另一头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怎么会编出这么讨人厌的故事呢? 「然后就跳过阳台的栏杆,上吊身亡。岩田老师那时候还是小男孩,看不到阳台外墙。之后,例如楼下的邻居发现圣诞老人的尸体,就在岩田老师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无人通知他的情况下,由警察默默搬走了。」 爷爷缓缓摇着头。「这是不可能的事。」 ——太好了,爷爷否定我的故事。 「所谓的『之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要是有人发现上吊的遗体,岩田老师不可能没注意到外界的骚动。就算我们退一步,假设岩田老师睡了回笼觉,等到隔天天亮才有人发现尸体。有可能周遭的人体谅岩田老师还在睡,于是安静地搬走遗体。但是这也很奇怪。有个圣诞老人挂在公寓外墙好几个小时,而且这个圣诞老人还挑在平安夜从公寓十楼的阳台纵身而下,上吊身亡。对于四处寻找题材的大众媒体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题材了。实际上这件事根本没上新闻不是吗?」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没上报,要是平安夜发生了『圣诞老人自杀事件』,应该是媒体竞相报导的题材。」 枫放下心中大石,开始讲述第二个故事,她对于第二个故事有自信多了。 「第二个故事是,打开窗户,走进阳台的圣诞老人,从背上的大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她觉得爷爷双眼发光。 「这个推测不错,然后呢?」 「这个东西其实是吊床,圣诞老人把吊床的吊钩固定在阳台外墙的栏杆上,躺进吊床往外跳。」 「嗯,这个推理比第一个故事好多了。」爷爷继续说道:「但是还是有矛盾的地方,这也是时间差的问题。从圣诞老人招手走出阳台,到岩田老师走到阳台,应该不到十秒钟。圣诞老人要怎么在十秒钟里,从袋子里拿出吊床,把吊钩挂在某处又躲进吊床里,还要翻过阳台外墙呢?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而且圣诞老人之后要怎么回到阳台呢?不就只能在吊床里躲到天亮吗?」 枫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爷爷又轻啜了一口咖啡,彻底推翻枫的故事。「换句话说,第一个跟第二个故事都有破绽,实际还有故事X。」 然后—— 枫连同咖啡杯买了另一个圣诞礼物,也就是一打的高乐斯香菸。爷爷看了一眼蓝色的香菸盒,说出了那句话:「枫,给我一根菸吧!」 爷爷喜欢法国的香菸高乐斯。尽管如此,罹患失智症之前,一个礼拜也不过是抽几根,枫想至少为爷爷保留这一点乐趣。 她为爷爷嘴上的香菸点火,发出宛如圣诞节蜡烛的光芒。稍微打开书房窗户,以免书房里的书沾染了香菸的气味。一开窗,院子里圣诞玫瑰所散发的柑橘类香气扑鼻而来。 当香菸的烟雾从口中冒出的同时,爷爷的双眼散发光芒。爷爷抽起高乐斯香菸时,透过紫色烟雾的萤幕看见真相的幻影。 他突然张大眼睛,凝视窗边的烟雾。过没多久,爷爷的视线移到枫身上。 「我看到画面了。」 「首先我们来思考岩田老师的父亲,为何要打扮成圣诞老人又消失呢?」 「这也是我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许多事实都在提醒我们父亲失踪的理由,例如公寓是公司提供给已婚员工的宿舍,但是某个时期之后,其他家庭都纷纷搬出公寓——这代表公司业绩下滑,即将倒闭。」 「原来如此。」 「我希望你留意岩田老师提到一个奇妙的回忆:他偷看了父亲的书房,想要去摸金光闪闪的故事书,结果遭到父亲训斥。为什么父亲不希望他去摸故事书呢?尽管他可能忙到没空念书给孩子听,小孩碰一下故事书不需要发脾气吧?」 「的确没错——」 「我现在看到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金色故事书,而父亲就站在这些故事书前面。他唯一不希望看到故事书的人便是儿子。」 「我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书呢?」 「站在展示梦想的角度来说,那些东西的确可以说是故事书。但是客群不是儿童,而是像我这样的老人家,所谓的『故事书』其实是卖金条用的商品目录。」 这么说来,枫想起了某个事件。没多久以前,有件关于黄金的大规模诈骗事件震撼了全国上下。 这起大事件是利用「黄金最适合用来理财,其他理财工具都比不上黄金的价格稳定喔!」等甜言蜜语欺骗老人家购买实际根本不存在的金条,借此谋取暴利。 「发现理财投资其实是诈骗之后,社长死得很凄惨,公司其他干部也遭到逮捕,事件似乎到此告一段落。其实许多员工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不知所措,因为他们真心以为自己销售的商品有价值,诚心诚意地贩卖金条,根本没想到自己沦为诈骗集团的一员。所谓『要欺敌,先欺己』——换句话说,他们都被洗脑了。」 「原来如此,原来岩田老师的父亲也是遭到洗脑,不是故意诈骗吗?」 「是的,或是社长把很多罪行都推到员工身上。宿舍里的其他员工四散奔逃也是因为即便是初犯,牵扯到金融诈骗还是重罪,十分可能遭到判刑。但是岩田老师的父亲良心不安,做好被逮捕的心理准备,暂时留在公寓,努力工作好赚钱赔偿受害人。妻子因此对他心灰意冷,和他离婚。尽管如此,他还是天天熬夜去打工,过着克勤克俭的生活,还钱给老客户。但是这种日子总有一天必须画下句点。」 「那天就是平安夜吗?」 「是的。」 爷爷的双眸流露同情的神色。 「他心想和宝贝儿子生离死别之前,好歹要留下一点回忆。我看到了——他扮成圣诞老人,满心感慨地摸着躺在床上的儿子光滑的脸颊,假胡子底下的笑脸,其实热泪盈眶。他决定去自首,从儿子面前『消失』。信上说的『寒冷的地方』指的其实是监狱。」 (消失……) 枫的心中浮现了那首像是《鹅妈妈》中的创作歌词。 (圣诞夜里圣诞老人失去踪影) (留下一声铃响——) 枫回过神来,开口问爷爷:「那么圣诞老人是怎么消失的呢?」 「我希望你想起那天晚上异常安静。给已婚员工住的宿舍,而且还是平安夜,为什么会静得像是只有这个房间结冻了呢?换句话说,隔壁人家已经搬走了。」 「嗯,应该是。」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于是扮成圣诞老人,把儿子叫起来,走向通往阳台的窗边,对他招手,要他走过来。男孩当然会追上去,这时候圣诞老人演了一出突然消失的戏。」 枫又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是什么样的戏呢?」 「父亲打从一开始便把自家阳台和隔壁阳台之间,长宽各一米的隔间墙拆下来。说是墙,其实那块隔板不过是塑胶制品,成年男子要是有心,使用一点工具便能轻松拆下来。因此扮成圣诞老人的父亲走出阳台,使出棒球滑垒的技巧,一口气滑进只剩骨架的隔间墙,躲进邻户的阳台,这样应该花不到五秒。」 「爷爷,可是啊……」 枫歪了歪头。「从拆下隔间到滑进邻户阳台这边我听得懂,可是这样岩田老师不是看得到通往邻户的洞吗?」 爷爷干脆地承认:「是啊!」 「父亲应该是使用了某个东西,像你刚刚认为耶诞老公公用了吊床,所以我觉得第二个故事推测得很好。但是我认为的某个东西不是吊床。」 「难道是……」 「你也注意到了吧!他打从一开始就把隔板贴在外套的背上。他在衣服里塞满棉花,假装成壮硕的耶诞老公公,其实是因为打扮成耶诞老公公也是手法的一部分。隔间墙大概只比成年男子的背宽一点,即便儿子看到背后,也不会发现。」 嗯——枫迟疑了一会儿: 「阳台的逃生通道用隔间墙上,写着大大的『紧急时请踢破隔板,逃往邻户』之类的字,背上要是有那么显眼的字,应该会发现吧——」 枫说到这里,突然啊了一声,捂住嘴巴。她不自觉地大声呐喊:「我知道了!」 「他爸爸利用圣诞老人背的大袋子,把背上的隔间墙藏起来,袋子里面也是软绵绵的棉花。」 「正确答案!」 爷爷露出笑容。「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证明他把隔间墙贴在背上。岩田老师踢了好几次隔间墙,墙板不但文风不动,甚至连裂痕都没有。但是这也太奇怪了。我希望你回想一下,岩田老师双腿强壮有力,在育幼院赛跑时甚至会获得大家如雷的欢呼声。即便他踢不破隔间墙,至少也会让墙板出现裂痕或凹洞吧!这个隔间墙是用来逃生的通道,要是没办法一踢就破,便失去原本的意义了。但是为什么他使尽全力踢,墙却动也不动呢?我想你也知道,因为阳台的另一头是岩田老师的爸爸坐在地上,手用力撑着地,用背撑住那个隔间墙,旁边还放了袋子与铃铛。」 爷爷难过地皱起眉头。「咚!咚!背上传来的震动是他最后一次接触儿子了。儿子每踢一下,想必总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吧!」 「——嗯。」 「看到儿子每年都说很想见到圣诞老人却又见不到的失望模样,他很想让儿子见到一次圣诞老人——我看到他留给儿子的信了。即便被揉成一团,儿童咨询所的人员不可能没发现那封信。他们当然不可能丢掉那封信,所以那封信直到现在都还在育幼院办公室的抽屉里,等待岩田老师下定决心打开。」 爷爷又用力凝视了起来。 (难道——) 正是这个难道,爷爷在幻影中看到信的内容。 「哈哈哈,内容跟《纽约太阳报》写给维吉妮亚的回信很像。开头是『你知道的对吧!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喔!有些事情需要你爸爸去做,所以他暂时不能陪你了。他得去有点寒冷的地方,不过之后一定会变成一个伟大的爸爸,回到你身边。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就是爸爸了,最后让我转达你爸爸想说的话。』」 爷爷到这里稍稍歇一口气后开口:「圣诞快乐。」 冬风又带来圣诞玫瑰些微的芬芳。我记得圣诞玫瑰的花语是「不要离开我」。 (圣诞老人,停下来。) 岩田老师说他当时对着星星许愿。但是他潜意识里应该是祈祷其他事吧? (爸爸,停下来。) (爸爸,不要离开我。) 过了一会儿,枫开口问祖父:「爷爷,我可以告诉岩田老师这个故事吗?」 「嗯,我也在想这件事,因为内容对他可能太残酷了。」 爷爷用有点颤抖的手,把抽完的高乐斯菸头压在菸灰缸里。 「其实呢,还有一个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故事,而且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这个可能性。」 「咦?还有别的故事吗?」 「是啊!然后那个故事呢……」 爷爷望着枫,以严肃的神情开始讲述最后一个故事。 7 回到公寓家中时即将傍晚,窗外下起带雪的雨。 枫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岩田,电话另一头传来岩田轻声低呼:「好烫!」 「枫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好在烤点心。」 「我才要说对不起,在你忙的时候打电话打扰。」 「不会不会。是说……你爷爷说了什么呢?」 枫把爷爷思考的第一个故事——也就是岩田的父亲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经济犯罪的共犯,想尽办法赔偿被害人,却还是无法弥补,懊悔不已,最后决定与年幼的岩田分开——全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但是,岩田老师啊,」枫很肯定地告诉岩田:「令尊一定在哪里过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嗯,是这样吗?」 岩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岩田老师,其实我爷爷还思考了另一个故事。」 枫和爷爷一样,认真严肃地说起最后一个故事,也就是岩田看到的是「真的圣诞老人」的故事。 岩田老师的父亲其实是圣诞老人,而金色的故事书是要发给全世界小朋友的重要礼物。他必须前往的寒冷地方根本不是监狱,而是据说在芬兰的圣诞老人村。 岩田老师所住的公寓是圣诞老人的日本分部,因为大家突然忙了起来,才会四散到世界各地。 「哈哈,这个故事未免也太夸张。」 电话另一头传来岩田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寂寞。 「圣诞老人怎么可能那么忙?他们一年才工作一次。」 「事情不是这样的,在圣诞老人的国家啊……」 枫简单解释《耶诞老公公都在忙什么?》介绍的圣诞老人一整年的生活:二月的时候,忙着读小朋友寄来的谢卡;三月开始制作礼物;辛苦的是五月,据说是因为所有圣诞老人都要量体重跟腰围,要是体重增加太多,麋鹿负重会太辛苦。 圣诞老人一整年都十分忙碌,岩田老师的父亲也是如此。 他到现在一定还是圣诞老人,他一心期盼有一天能摆脱繁忙的生活,去见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岩田开口问道:「你爷爷真的这么说吗?」 「嗯,很认真的表情喔!」 「这样吗?」 「——嗯。」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岩田的哭声。 他努力挤出声音对枫说:「枫老师,谢谢你。」 一挂上电话,手机马上又响了,是四季打来的,背后传来喧闹的声音。 「我跟剧团的朋友来唱卡拉OK,我快速跟你说一下。」 「嗯。」 「因为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不能从我口中说出圣诞快乐。不过——」 「嗯。」 「今年情况不一样,可以请你打通电话给岩田学长吗?」 「咦?」 「然后对他说声圣诞快乐。啊,我要提醒你一下,只有今年喔!」 「——嗯。」 「喂!等一下!下一个是我!啊,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四季听起来也是勉强自己发出开朗愉快的声音。枫接下来将近一小时,想着是否要再打电话给岩田。 8 夜晚的星空——形成冬季大三角的星星都躲在云里面。但是这群孩子从育幼院的窗户向外眺望,发出响亮的欢呼。 似乎是因为这次是时隔五年的白色圣诞节。摆设了圣诞节饰品的餐厅播放起圣诞歌曲,四处都是拉炮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个圣诞老人背着装了玩具与烘焙点心的大袋子,活泼地走了进去。从员工办公室走过来的圣诞老人,不知为何眼睛又红又肿。 小朋友看到圣诞老人又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圣诞快乐!石头哥哥!」 「嘘!不可以说出来啦!」 圣诞老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红色外套的口套里,调整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震动。但是年轻的圣诞老人似乎完全没发现,而且他打从心底开心地唱歌跳舞,一路玩闹。 ──────────────────────── 第二章 操作死亡的男人 法兰索瓦说:「我要去死。」 这间用来举办会议与活动的地下室一隅,传出一群少女的啜泣声。 「法兰索瓦,住手啊!」 「我们都是你的影迷啊!想讲的家伙让他们去讲就好了啊!」 「法兰索瓦,拜托你继续演戏,继续拍电影啊!」 房间里除了铁椅子以外,什么也没有。安装在天花板的投影机发出炫目的光线,使得冰冷凄凉的房间散发奇异的气氛。二十多名少女背后的布幕上,没有投射任何影像。 光线的另一边是名为「法兰索瓦」的美男子,无力颤抖的声音像是放弃了一切。「大家对不起。」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影子在光线中微微颤抖,他或许也在哭泣。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大家听好了。」 少女们的哀叹声越来越强烈。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所以我要去死,就在不久的将来——我要去死。」 这原本是舞台剧演员与粉丝充满欢笑的见面会,不知不觉中却充满叹息。但是法兰索瓦又说了一次「我要去死」之后,痛苦地继续说下去:「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光线中的法兰索瓦——在逆光中的影子明显地摇晃。但是这群少女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或许注意到在黑暗的环境中,沐浴在光线之下会使人晕眩吧! 最后法兰索瓦突然改变语调,温柔地向少女呼吁:「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接着他开始操作投影机,播放自己演出的作品,如同平常的影迷见面会。 2 横滨中华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如长假黄金周期间。路上行人比想像中的年轻,枫看了有些吃惊。 透过窗户看到中华饭店里的客人,多半是一组两名女性或是情侣,年龄几乎都介于十到二十五岁。这一带除了店门口卖的小笼包与肉包子,还有一口大小的北京烤鸭,比脸大的台湾鸡排等等,都能随手买了走在路上吃。这代表这些美食已经普及到年轻人之间了吧! (这里已经不是以前跟爷爷来的时候的模样了……不过现在的光景也很好。) 枫啜饮了一口中国茶,对眼前的美咲开口:「接下来想去哪里?吃过早午餐要不要散步到山下公园?」 「你是我男朋友喔?」 美咲用手遮住正在嚼杏仁豆腐的嘴巴,笑了起来。 「山下公园是情侣去约会的地方啦!我们去元町逛街买个过瘾吧!」 纤巧细致的指尖是完美的樱粉色美甲。枫想起来,美咲从念书的时候就很喜欢做指甲。 美咲每次把汤匙放进嘴里,就能看到她可爱的小虎牙。她很喜欢自己的小虎牙,无论父母劝她矫正多少次,她都坚持拒绝。相信自己,时髦可爱,完美无瑕。 (美咲跟我果然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 (哦,发现一个弱点。) 枫把手伸过桌子,拿下沾到美咲脸上的一小块芒果。 「美咲吃东西也会沾到脸呢!」 「你是我男朋友喔?」 美咲又发出哈哈笑声,最近开始留长的头发在肩膀附近摇晃。 可能是美咲个子娇小的关系,她的模样比学生时代看起来更年轻。现在虽然两人在不同的小学工作,不过她跟学生应该很合得来吧! 枫稍微瞥一眼店外,发现两个明显是小学中年级的短发小女孩一边前进,一边拿着手机比对附近的风景。尽管这一带越来越多年轻的观光客,比大家矮上一个头的小女孩还是很醒目。 美咲也发现了。「唉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得叫她们不能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不过我现在不能动,没办法走过去,所以还是算了。」 两个小女孩似乎也发现坐在店里的美咲,不过她们连点个头都没点就看着手机走掉了。 美咲苦笑了起来。「无视就不行了。不能就这样算了,等我回去要叫她们罚写功课。」 「是啊!」 「比起处罚小朋友——」 美咲把点心套餐最后一道的杏仁豆腐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丢了一个大直球。「最近你跟『他』怎么样?」 「嗯……老实说,我觉得还是三个人比较开心。」 「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是说居酒屋春乃又开张了,我们是在那里拍的照。」 「哼!」 美咲无精打采地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瞄了一眼枫手机上的四人合照,突然又把脸贴近手机看了一次。 「咦?喂!这是谁?」 她把枫的手机一把抢过来,放大我妻的脸。 「今天的评审,请打分数!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嗯。」 「再一个人!」 「十分!总计一百分!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枫只告诉美咲四个人意气相投,交换了联络方式,没说爷爷推测我妻的职业是刑警。 「干得好!」 美咲盯着画面,强烈要求枫:你下次一定要帮我介绍,听到了吗? 糟了。 (忘记告诉她,我妻手上戴了戒指。) 美咲接着放大我妻旁边微笑的男子,笑着露出小虎牙,又把手肘撑在桌上。 「原来如此,枫喜欢这型的吧!」 「喂!」 「原来如此,嗯,我懂我懂,嗯嗯。」 「喂!手机还我啦!」 枫也知道自己已经满脸通红,为了遮掩害羞,她赶紧转换话题。 「比起我的事,美咲最近好像变得比较神秘了。」 美咲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这是有原因的。」 「咦?」 美咲暂时无视枫惊讶的表情,悄悄环视座无虚席的餐厅,贴近她轻声说:「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还是去山下公园吧!」 背对以中华街的蓝色为基调的东门,朝大海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便抵达面对横滨港的山下公园。薰风习习,吹来的海浪气息搔得枫的鼻腔发痒。 往左走是红砖仓库,往右走是港见丘公园。坐落于两者之间的是山下公园,喷水池四周是五彩缤纷的大花三色堇与番红花。 继续往海岸走,海边是成排时髦的两人座长椅。每座长椅眼前都是美丽的海景,坐满了情侣,难怪这里是关东屈指可数的约会胜地。 但是这里不同于中华街的主要街道,年轻人并未如此醒目,映入眼帘的还有阖家大小与老夫妻等人。 「枫,这里有位子,我们运气真好!」 年轻的情侣正好起身,朝停泊在港边的观光船走去。 枫和美咲一起坐在长椅上,稍微休息。不知不觉,美咲戴起太阳眼镜,镜框跟美甲一样是樱粉色。 这时候,沿着海面飞翔的海鸥突然停在眼前的栏杆上。 「好大!」美咲压着大大的太阳眼镜,笑了起来。 看到这么大的海鸥,枫也在内心苦笑。但是眼前出现海鸥代表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也是此地的魅力之一。 枫首先开口,继续刚刚说到一半的话题。 「解释神秘的理由之前,我想问你为什么选择来山下公园?要说人多的话,这里人也很多,为什么要特别从餐厅走来这里呢?」 「嗯——我想枫应该明白,例如聊到恐龙家长的事,在教职员办公室反而很难说出口,毕竟学生可能随时从办公室旁边的走廊经过。」 「是啊!」 「但是我们学校反而特意在学生练习运动会时,聚在旁边的教师用帐篷开会讨论困难的议题。附近的小朋友以为老师只是在讨论运动会的事,根本没想到其实是在讨论恐龙家长的问题。当然我们身为教师,都是秉持认真的心态在讨论议题。」 「原来如此,故意在人多的室外,讨论不能让人听到的话题是很令人意外的好方法呢!」 下次我也在学校提议看看吧——正当枫想说出口时,瞬间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创造的名侦探——布朗神父的名言吗? (要藏树就藏在森林里——) 这么说来,尽管一般人不知道那是推理小说的名言,同样的观念还是扎根于一般社会中。 美咲再度开口:「那我要进入正题了。」 枫悄悄环视四周,眼前是一片汪洋,唯一听得到她们说话的只有海鸥。 获得美咲同意之后,枫按下长椅上的手机录音键。 美咲等到枫开始录音后,轻声说:「这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一名年轻演员自杀了,自杀方式很奇怪又离奇。」 3 (很奇怪又离奇——) 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美咲的表情却浮现阴影。 「那位演员跟我一样都是横滨人。他没有加入经纪公司,演的都是舞台剧。这一带从职业到业余的主要剧团作品,他几乎都参与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等一下。」 美咲从适合她娇小身材的大托特包里拿出手机。 「他才刚满二十五岁,艺名是——法兰索瓦。」 「法兰索瓦?」 「对,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混到欧洲血统,不过他五官端正,举止优雅,加上染成金色的长发,大家认为和艺名实在相得益彰。所以如果剧团要推出希腊和古罗马神话,以及法国大革命等舞台剧,他都炙手可热。对了,网路上搜寻得到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形象照。」 美咲滑了一下手机,把萤幕凑过来。 (长得真漂亮。) 萤幕里是男子的半身照。对方顶着一头金发,长相秀丽,表情严肃,微微斜向镜头。气质柔和,五官细致。但是——枫不禁心想:这个人要是多笑一点就好了,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 她想不到贴切的形容。 (该怎么说呢?该说是索然无趣的表情,还是百无聊赖的表情呢?) 总之一点也不适合当作形象照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内心隐藏了什么黑暗——散发一股刺激观者惶惶不安的气氛。也许他在拍摄这张形象照时,已经出现自杀的念头了。 「老实说,你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我才没有。」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明明一定可以更红的。」 「——是啊!」 即便是看在枫眼里,也是未来大有可为的演员。 「他主要是演舞台剧,还演了几出电影,不过全都是配角……正确来说,净是些小角色。明明是接下来有机会鸿图大展的演员,对吧?」 「美咲,等一下,为什么你对这个法兰索瓦这么熟悉呢?」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其实呢……我自己是有点喜欢他。」 「——原来如此。」 「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年轻演员,居然比我早过世。」 美咲举起一只手,推了推太阳眼镜。 「老是饰演小角色也不见得是坏事。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获得那么多演出机会。而且喜欢他的影迷也很期待他之后的发展。」 「嗯。」 「所以法兰啊——啊!」 「没关系,你就叫他法兰吧!」 「所以法兰有好些比我更疯狂的影迷,听说有时候会举办见面会等活动。」 「见面会——是指和影迷的聚会吗?」 「你的说法很老派吔!」 美咲故意做出让太阳眼镜从鼻梁滑下来的反应,再推回去。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身为朋友要老实跟你说,以后不要再说什么『跟影迷的聚会』这种话了。总而言之,这个年代的女生不会这样讲话。」 「我知道了啦!」 故意让太阳眼镜从鼻梁滑下来这种反应才老气吧?——枫正想这么说时,突然想到也许美咲是不想让自己发现她真正的心情才戴太阳眼镜,看起来比平常更开朗活泼或许也是—— (因为那种理由……) 美咲也有她辛苦的地方。 「但是真正的事件是发生在见面会之后。」 美咲窥视四周后再靠近坐在旁边的枫,拿出记事本。 「恰好在一个月之前,某个冷门的新闻网站报导了与他自杀相关的新闻,标题是〈充满疑问的事发现场 新人舞台剧演员在自家公寓自杀未遂〉。」 「未遂——」 「对,在那个当下是未遂。」 所以是之后过世了吗? 「前一天影迷见面会上,他似乎好几次明示暗示要自杀。然后……他就跟预告一样,在自家兼经纪公司的公寓里自杀了。」 「现场是怎么样呢?」 「他自杀的方式很离奇。」美咲舔了舔嘴唇。 「他打算靠吃下大量非管制药物来自杀……结果半途因为太痛苦而呕吐醒来,他气喘吁吁地打电话给一一九:『我打算自杀,结果还是不想死……请你们救救我。』但是据说急救队员赶到时,法兰他,不对,法兰索瓦已经浑身瘫软,失去意识了。」 「嗯——」枫疑惑地歪了歪头。 「听起来很可怜也令人心痛……但是这样哪里离奇了?」 「首先法兰索瓦是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右手伸向市话的话筒,他是用家里的电话打给一一九的。听到这边没问题吧?」 「嗯,因为他家也是经纪公司,所以另外拉了市话。」 「对,但是呢……他左手却紧紧握着手机。这很离奇对吧!明明手里握着手机,为什么要特意用市话叫救护车呢?」 (——这样的确很奇怪……) 这的确令人不禁觉得奇怪又离奇。 「该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吧?」 「嗯——报导没说到那么细,要是没电了应该会写出来吧?而且要是手机没电,标题应该就不会下〈充满疑问的事发现场〉了。」 美咲说得没错。这个时代严格要求公司必须遵守法规,就算是冷门的新闻网站,也不会为了煽情报导而扭曲基本的事实。 基本的事实—— 「那我想问问基本的事情,法兰索瓦为什么要自杀呢?」 「他自杀的理由很明确,几个月之前,社群媒体上有人大肆攻击毁谤他。说什么『配角居然比主角还抢眼』、『没台词的小角色也太常跑出来了』,这还算是好听的,有些人甚至随便编造他的丑闻,四处扩散。」 「太过分了。」 「这完全是网路霸凌,成千上百、没有任何证据的坏话加速扩散……但是讽刺的是之所以会出现这些谣言——」 美咲停了下来,咬住嘴唇。 「讽刺的是这或许是因为法兰索瓦的演技和外表真的足以遮掩主角的光彩。但是人类往往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具备实力,尤其是像他这样心灵比一般人更是敏感的人,实在无法承受这番攻击。」 (真是太不可原谅了。) 枫虽然不认识法兰索瓦,愤怒与悲伤——各种情绪还是一并涌现心头。这个社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严酷无情的呢? 就在此时——停靠在港口的观光船汽笛一如每天中午,发出声响,划破晴空。望向观光船,结果——在长椅与观光船之间的喷泉前方,两个女孩正巧出现。 (刚刚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的小女孩。) 两人配合汽笛鸣声,轮流跳跃,模样甚是可爱。 当悠长的汽笛声停下来时,两人又继续看起手机,朝观光船的方向前进。 「那两个学生!」 看到美咲想站起来,枫一边劝阻,赶紧拉住她。因为她觉得现在不是流露情感的时候,这时候要是教训起学生,一定会冒出不该说的话。到时候可不仅是训诫,而是加速扩大的愤怒了。 「先别管学生了,你可以告诉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美咲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然后呢,出现那篇报导几个小时之后……他的个人经纪公司在社群媒体上公告『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 横滨港顿时悄然无声。 美咲等到海鸥叫起来时,再度开口:「经纪公司可能是担心相关人士为此骚动,立刻删除帐号。刚刚提到的网路报导也没多久就消失了。但是事件并未因此告一段落。」 「唉呀!」 「是的,该说是果然吗……出现『追随』他的人。」 4 枫与美咲为了躲避越来越猛烈的海风,躲到观光船右舷的阴影处。 这艘巨大的邮轮现在虽然长期停靠在横滨港,昭和时代初期可是在横滨与西雅图之间来回了好几次。直到现在,威风凛凛的船头仍旧指向海平线。抬头仰望,船身中央安装了精致的救生艇模型。 枫等人看不到左舷侧还有一艘救生艇,恰好适合海鸟歇息。 (救生——) 枫甩去脑中一连串不愉快的联想,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美咲:「追随……是他的影迷吗?」 「是啊!不过这件事只在这一带的学校与教育委员会(注释※)之间流传,没有被大肆报导。」 教育委员会:地方政府单位,负责学校教育、社会教育、文化与运动等事务。 「嗯。」 「刚开始是女大学生,才十九岁。」 十九岁,这么年轻的孩子也自杀吗? 「家人发现她倒在浴室里,看来似乎是服用了大量药物,也就是安眠药。好险急救发挥功效,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 「——太好了。」 「不过她的情况也很奇怪。这个女生在自杀前一天去美容院,把长及背部的长发剪成短发。」 「咦?」 「一般人在剪完头发隔天自杀很奇怪吧!」 「是啊!」 枫马上说出自己想到的故事。「她会不会是模仿法兰索瓦的发型呢?死之前想要更接近崇拜的人。」 嗯——美咲疑惑地歪了歪头。 「法兰索瓦留了一头长发,剪短头发反而更不像他了。那个女大学生可是剪到看得到耳朵。」 「这样啊!」 枫不是不能理解自杀前想整理发型与仪容,死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但是有必要剪得这么短吗? 「但是啊,第二个人更奇怪了。」 「还有别的影迷追随他自杀吗?」 「是啊!第二个是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也太年轻了。」 「她也是吃了大量的安眠药,父亲发现时整个人瘫在自家和室的棉被里。」 「嗯。」 「在她枕头边发现呕吐物,可能是因为吐了才得救。但是呢……她双手拿了套成圈的长绳子,不觉得很奇怪吗?」 「长绳子——」 「是原本收在仓库的绳子,说是很坚韧。既然如此,把绳子挂在楣窗上……你懂的吧?」 枫轻轻地点点头。美咲没有把「上吊自杀比吞药更容易成功」这句话说出口。 「两个人尽管捡回一条命,都还在住院,没办法说明详细的情况。现在唯一掌握到的资讯是两个人都是法兰索瓦疯狂的影迷。」 「原来如此,那么可能还会出现其他追随的影迷。」 美咲轻呼了一声,摘下太阳眼镜,大大的眼睛盯着枫瞧。看来她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哇……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本来以为两个人都没死,事情就会告一段落。」 美咲咬着镜架,过了一会才说:「法兰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然后……」 海风变得更加强烈,海鸥的鸣叫同时戛然而止。 枫握着手机的手冒出汗。「还会再发生一样的事情吗?」 为什么法兰索瓦明明握着手机,却要用市话叫救护车呢? 为什么女大学生去美容院把头发剪得漂漂亮亮之后,隔天却自杀呢? 为什么女高中生不选择上吊,而是选择不一定会死的服药自杀呢? 这些都是自杀版的「Whydunit」(为什么要做?)。 找到答案之前,可能会出现下一个追随者。 (要加快脚步,但是不能急躁——) 在五月的风中,枫轻轻按下停止录音键,然后开始寻找我妻的联络方式。 5 那天是黄金周长假的最后一天。枫坐在爷爷家玄关台阶上松开鞋带时,背后的对讲机正好响起。她转身稍微打开玄关门,在门缝近乎天花板的高度看到我妻五官端正的脸孔。发生这一串事件的地点——横滨市N区是我妻负责的地区,因此请他以询问消息为由,来爷爷家一趟。 我妻立刻弯下腰来,放低视线,向枫道早安。他都这么自然地体贴他人吗? 「我是不是迟到了?」 「没这回事,之前也是准时到。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是我想找机会来常常见擦窗户老师……不是,是碑文谷先生。」我妻害羞地笑了。 我妻之前来拜年时,幸好爷爷状况不错,两人一同怀念过往,聊得很开心。而且爷爷发现我妻的工作是刑警,枫再次惊讶于爷爷的推理能力。 「枫小姐,今天想向你介绍一个人,是我值得信赖的工作伙伴。」 我妻稍微往旁边站,门缝冒出一名微胖的男子,身穿显眼的格纹双排扣西装。 「枫小姐您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啊——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姓城之内,请叫我乔(注释※)。」 注:「城」与「乔」的日文发音相同。 城之内应该和枫一样快三十岁,甚至看起来比枫再年轻个几岁。对方伸出肥厚的双手来握手,每一根手指都柔若无骨,厚实得像是布偶装的布偶。 枫心想这个人的打招呼方式真像总统候选人,却还是受到对方影响,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回握。黑色镜框后方的双眼流露温柔的神情,彷佛感谢枫的支持。 我妻露出苦笑。「喂!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枫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对不起。」 「我不是说你啦!要是城之内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没这回事。」 「不要看他这样,其实是在国外长大的语言天才,会说五国语言。」 「不用加上『不要看他这样』。」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行为举止莫名——不对,是彻底的西式作风。尽管如此,双排扣西装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被衣服穿」,看起来格外滑稽。 「比起介绍我,我更想赶快见见我妻先生口中的名侦探。」 「不好意思,让大家站着讲话这么久,我先去泡茶吧!」 城之内听到这句话,一边卸下肩膀上跟双排扣西装一点也不搭的黑色背包,一边说:「我不需要喝茶,可以借我Wi-Fi吗?」 6 我妻走上玄关台阶时开口:「岩田老师和四季在吗?」 「听说他们今天去大黑埠头打草野球。」 「哦,去横滨打棒球吗?今天天气这么好,打起来应该很舒服吧!」 我妻羡慕地伸了懒腰。「这么说来,他们俩曾经是投捕搭档对吧!」 「是啊!真不知道他们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 四季因为某些缘故而放弃过棒球,现在终于摆脱了阴霾,再次打起棒球。 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应该是快乐结局,也应该认定是快乐结局——这是爷爷的口头禅。 (我开始能穿颜色比较明亮的衣服,或许也是出于相同的道理。) 笔直的走廊——左手边是客厅,尽头的右手边是爷爷会待上一整天的书房。 家里寂静无声,彷佛没人住。枫请来多名居家护理员轮班,尽量避免爷爷一个人待在家里。但是实际上无法做到所有时间都有人轮班,现在大概正是空档吧。 当她要通过左手边的客厅之前,听到里面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枫立刻停下脚步,向紧跟着自己的我妻低语:「爷爷……今天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好。」 「咦?」 爷爷身体状况好时,通常都坐在后方书房的电动椅上。需要去洗手间时则利用拐杖起身,自由行动,不需要他人协助。毕竟走路去洗手间也是重要的复健之一。 但是爷爷现在人不在书房,而是客厅;来自客厅的金属摩擦声想必是轮椅的声音。换句话说,居家护理员观察爷爷目前的状况,判断要是让爷爷坐在电动椅上就离开是件危险的事。爷爷要是使用拐杖,极可能会跌倒。因此把放在客厅的轮椅推过来,将爷爷从电动椅移动到轮椅,再把轮椅推到比较能自由移动的客厅。爷爷要是想上厕所,坐在轮椅上就不会跌倒。 「爷爷。」 枫敲了敲客厅的拉门。 「我是枫,我妻先生跟我一起来拜访。」 但是爷爷毫无回应。枫拉开门——果然没猜错。光是从门缝间看到的垃圾桶,就能明白爷爷身体状况不甚良好。 居家护理员应该是移动个子高的爷爷便已经费尽力气,没能顾及清洁吧!装可燃垃圾的垃圾桶里,竟然丢了还有水的宝特瓶。 爷爷今天连垃圾分类都做不好——代表书房的垃圾桶应该也是一样,等等又得烫早报了。 她缓缓拉开门,窥视客厅的情况—— 爷爷靠在轮椅背上,头稍微往右偏。面无表情——这是DLB独特的症状「面具脸」。 枫悄悄靠近爷爷,用手背确认对方是否在呼吸。 (没事。) 接着轻轻从餐桌上的湿纸巾盒抽出一张湿纸巾,细心擦拭下巴上的口水痕迹。 要再抽一张时,瞬间扫过桌上的交办事项清单。 「断断续续的嗜睡」、「起床时也站不稳(多)」、「挪动到轮椅上」、「状态……C」—— 城之内从门缝探出头来。「请问……」 「老爷爷还好吗?看起来他的状况……」 枫以唇语告知城之内「等一下」,继续窥视爷爷的模样。爷爷眼睛眯成一条线,凝视半空中。 他在做什么样的梦呢?还是什么梦也没做,只是单纯在昏睡呢? 轮椅又发出吱地一声,靠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正在抖动,有时抖得厉害,有时只是微微颤抖。这是帕金森氏症的典型症状颤抖吗? (不对——这是……) 城之内又客气地问了一声:「我们是不是改天再来比较好?」 枫直勾勾地凝视爷爷的右手指。 (Mi Re Do-Re Mi La So) (比屋顶 还高的) (Mi Mi Mi-Re Do Re) (鲤鱼旗) 枫瞧了瞧爷爷的脸,他的另一边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枫把耳朵贴近爷爷嘴角,听见轻微的说话声。「香苗,你明明是女孩子,却这么喜欢这首〈鲤鱼旗〉(注释※)。」 注:鲤鱼旗是日本儿童节的装饰。 (爷爷——) 「枫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不过我想这时候还是得明说,今天看来似乎有些勉强——」 枫转过头去。「城之内先生,不用担心。」 「咦?」 「爷爷现在正在跟童年时的家母在一起——也就是他已经过世的独生女。」枫一时语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梦里弹〈鲤鱼旗〉这首曲子。」 钢琴不知何时坏了。 (但是爷爷又——) 「当跟我连弹的时候也是一样,最多只会练习三次,所以我想他应该就快回来这里了。」 「回来……这里吗?」 「对,然后,」根据之前的经验,枫充满自信地对城之内说:「跟他谈推理小说,爷爷会更有精神。」 7 三个人凝视坐在轮椅上的爷爷,把自己的椅子拉近餐桌。爷爷的右手还在颤抖——不对,是还在弹琴。右手最后终于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下来。 「爷爷,我跟你说喔。有个很悬疑的推理故事,希望你能给我们意见。」 爷爷仍旧面无表情。但是枫毫不在意,开始说起故事来。 从她和美咲在中华街的对话,在山下公园的对话——以及起因于法兰索瓦的「连续自杀未遂事件」的语音档,分成好几次播放,让爷爷听个明白。 但是爷爷的眼睛依旧紧闭。 「一定是睡着了吧!」 城之内似乎耐心用光了。 「特意叫醒他也不好意思,现在找他商量也只是浪费时间。我妻先生,我们差不多该道别了。」 「别这么说,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当作询问消息的一环。」 「询问消息?」城之内瞬间脸色大变。 「我妻先生,你听好了。这起事件发生在我们的辖区横滨。可是我们却来到远离横滨的目黑碑文谷,来问一个连家门都出不去的老头,抱歉,老人家的意见,这样叫询问消息吗?」 「你冷静点,碑文谷先生也在听你讲话。」 「哈哈哈,他究竟有没有在听都令人怀疑。」 城之内厌烦地耸耸肩。「做这种事情有意义吗?我人在警察厅的时候就认为……询问消息必须要有明确的意义。」 「所以我说你冷静一点。」 「现在发生这么多起犯罪事件的犯人都是外国人,所以我认为日本警方必须花更多心力来学习语言。接触住在日本的外国人,积极询问消息才是有意义的行为。结果现在来咨询非相关人士算是询问消息吗?做这种事情有意义吗?」 「是啊,的确你说得很对。」 「咦?」 「正因为有意义,所以我们才要来这里询问消息啊!」 尽管年轻的伙伴大力吐槽,我妻仍旧面露笑容,眼神流露对伙伴的信赖。 接下来,他对坐在轮椅上,动也不动的爷爷开始说话:「碑文谷先生,您应该听得到我们刚刚说的话吧?可能是因为不公开本名的缘故,还不清楚当事人的身份,不过先跟您说明至今掌握的资讯。法兰索瓦当然是艺名,据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我们就姑且叫他法兰索瓦吧!我想告诉您的是,在他企图自杀的前一天,他对影迷说了什么话。一位女性影迷参加见面会遭受打击之后,把他说的话写在自己的部落格。」 我妻拿出就连枫也有印象的黑色皮革记事本,念起「法兰索瓦所说的话」。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念到这里,我妻阖上记事本。 「这位女性影迷之后觉得身体不舒服,于是在每次见面会的电影播放环节之前便离开会场了,应该说好险她不是会追随法兰索瓦而去的热烈影迷。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得知的事实。为什么法兰索瓦不用手里的手机,而是特意用家里的市话叫救护车呢?为什么女大学生去美容院剪个漂亮短发之后,隔天却自杀呢?为什么女高中生不选择一定会死的上吊,而是可能获救的服药自杀呢?整起事件充斥了各种疑点,案发现场的情况实在难以理解,又不合逻辑。不仅如此,我们也不清楚影迷追随法兰索瓦的理由。」 枫不禁开口:「应该说只明白这些影迷为什么要追随法兰索瓦自杀吧?因为她们是法兰索瓦狂热的影迷,所以才会打算跟随他去死。」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枫小姐你想想,法兰索瓦可是当面拜托影迷:『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你这么一说——」 「这一切的确可以解释成这群女性影迷无视法兰索瓦的恳求,擅自行动。但是法兰索瓦本人直接恳求影迷:『大家绝对不要学我』,影迷却无视对方的央求而立刻自杀,这种行为未免也太鲁莽了。」 此时,暂时沉默的城之内开口:「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去医院等待这些女孩恢复意识,让她们接受调查才是上策吧!」 城之内的双腿明显地在桌子下方抖动,想必他已经不对爷爷抱任何期待了吧! 正当客厅弥漫尴尬的气氛时——爷爷突然喃喃自语。 「咦?爷爷,你刚刚说什么?」 原本闭上双眼的爷爷,现在却缓缓地张开。枫慌张地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爷爷却以现场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清清楚楚地说出:「《欲海惊魂》(Stage Fright),一九五○年上映。」 8 爷爷用枫送给他的珍珠色咖啡杯喝到第二杯咖啡时,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一如往常。 「事情我已经全部听说了,接下来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爷爷缓缓环视枫、我妻和城之内的脸庞。 「首先应该从法兰索瓦与影迷的关系开始说起,法兰索瓦和这群女性不是单纯的演员与影迷的关系。法兰索瓦把某位传说中的伟人视为神明崇拜,因此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彻底模仿那位神明。他的影迷在他的洗脑之下,自然也无条件地爱上那位神明。」 「所以——神明的真实身份才是事件的最大关键吧,那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爷爷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其实案件中处处都暴露了神明的身份线索。先从法兰索瓦表演的模式来看,他的外表与演技足以担任主角,却总是刻意扮演小角色。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争取多一点表演的机会好赚钱?」 「他又不是家庭教师。」城之内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 枫有点生气——但是换个角度想,城之内在不知不觉中认真倾听起爷爷发言。 「枫,你听好了,法兰索瓦是个演员,而且是众所期盼的年轻新锐演员。想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也是演员这种人的正常心理吧!」 「爷爷说得没错——」 「但是他却坚持要演配角,而且还是从头到尾坚持演没有台词的小角色。看来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所信奉的神明也只演过配角。」 (啊……!) 某位知名人物的黑白照在枫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爷爷再度开口:「我们来汇整一下目前手边的资讯。」 「如同字面所示,在电影史上被奉为神明的那位人物必定会出现在自己导演的作品,而且绝对不是主角,而是配角中的配角,没有台词也没有演技的小角色。但是他的友情客串不知不觉广为人知,成为他大量作品的稀有特征。 「他有时是路人,有时是抱着乐器上火车的音乐家,有时则是投影在窗户上的侧面影子。他的身材微胖,外表滑稽,一出现在银幕上必定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但是这些都是他规划的结果,一切都是为了电影效果。因为他总是利用自己滑稽的外表逗笑观众后,再把观众推进恐怖的深渊。搞笑与恐怖其实是一体两面,放声大笑之后袭来的恐惧更能让人背脊发凉。这位神明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嗯。」 「我想枫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位神明就是——」 爷爷在眼前竖起食指。 「那位神明就是『惊悚大师』亚佛烈德·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 「希区考克吗?我没听过这位大师。」城之内摸了摸双下巴。 枫有些调皮地想着,「真可惜,明明城之内有点像希区考克的」。 对于枫这类的古典推理小说爱好家而言,亚佛烈德·希区考克这个名字光是听到便足以雀跃三分。这位奇特的电影导演从一九二○年代起的半世纪,几乎只拍摄以推理故事为主题的惊悚片。 他这种古怪的心态——看在枫眼里是值得喜爱的心态——再次受到后人肯定。《时代》(Times)杂志在二○○七年发表的「一百位伟大的电影导演」当中,希区考克名列第一。 (记得——) 走廊尽头的爷爷书房不仅收藏了希区考克合计五十三部电影的DVD,连推理小说迷的希区考克长期以来担任编辑的《希区考克推理杂志》(Alfred Hitchcock's Mystery Magazine)都一应俱全。 爷爷对年轻的城之内露出笑容。「你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以希区考克的角度来分析,便能解释法兰索瓦所有奇妙的行动。」 「所有的行动吗?」城之内惊讶地望向爷爷。 他似乎仍旧怀疑爷爷的能力。 「例如他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却故意把艺名取作『法兰索瓦』。这是因为他渴望成为最了解希区考克的好友,也就是法国的名导演法兰索瓦·楚浮(François Truffaut)。他想取代已逝的楚浮,成为最了解希区考克的人。」 那位众人盛誉为法国新浪潮旗手的导演——法兰索瓦·楚浮,他的代表作是《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简直象征了心灵纤细脆弱一如玻璃的法兰索瓦与影迷之间的心灵关系。 「法兰索瓦还有其他行为证明他把希区考克视为神明,例如他的形象照。记得枫看到照片时,觉得很奇怪,不是吗?」 「嗯。」枫点点头。 「那是因为他模仿了希区考克的形象照。扭曲的嘴唇加上冷淡的表情,瞪视镜头——这正是希区考克拿手的表情——板着脸。」 (原来如此!) 听完爷爷解释,的确解开当时的疑窦。形象照的表情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正是所谓的「板着脸」。 希区考克光溜溜的头部,矮小的身高,体重却破百的巨大身躯面对镜头的模样浮现在枫的脑海。 爷爷在轮椅上挪了挪身子,对我妻开口:「你应该知道一些希区考克的知名作品吧?」 「我当然知道。」 「可以请你复诵一次最后一次影迷见面会时,法兰索瓦说的台词吗?」 「啊——是。」 我妻慌张地翻阅记事本。 「我没想过得用这种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爷爷立刻回应:「忏情记(I Confess),一九五三年上映。」 「我要去死,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美人记(Notorious),一九四六年上映。」 「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台了。正确来说,不是不敢登台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个人被丢在悬崖上一样可怕。整个人晕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欲海惊魂》,一九五○年上映;《深闺疑云》(Suspicion),一九四一年上映;《迷魂记》(Vertigo),一九五八年上映。」 城之内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妻先生,这个人究竟——」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妻挑起一边的眉毛。 「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询问消息了,你最好也记住这件事。」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城之内又低喃了一次「真是太让人吃惊了」,回到椅子上。 「这些全都是希区考克知名的电影,但是,我妻同学,最重要的是法兰索瓦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但是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 「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枫,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应该是叫大家不要跟着他去死,不要模仿他吧!」 「照字面来看,的确只有这个意思。但是如果这句话里隐含了完全不同的意思,隐藏了其他故事的话——」 咦?别的故事? 「还是希区考克的电影吗?但是我不记得他有什么电影叫做『模仿』或是『约定』之类的……」 「那么我们来编织另一个惊悚的故事吧!」 轮椅发出嘎吱一声,爷爷把瘦长的身躯靠在轮椅背上。 「在说故事之前,枫,给我一根菸吧!」 枫稍微打开客厅的窗户,眼前立刻出现老旧的混凝土墙。 爷爷朝墙壁缓缓吐出高乐斯的烟雾,然后——他直勾勾地盯着飘在灰褐色墙面前方的烟雾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 城之内在镜片后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什么了?那里不是只有墙壁?」 我妻轻声劝阻:「你冷静点。」 爷爷状况好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在香菸的烟雾中看见真相的幻觉,他慢慢地用手指抵着太阳穴。 「他每次都会在影迷见面会播放电影,电影当然不是他演出的作品,而是大家应当喜欢的希区考克作品集。」 「爷爷,我打从根本觉得很奇怪……像法兰索瓦这样年轻的美男子,究竟为什么会迷上希区考克这么古老的导演呢?」 「的确乍看之下很奇怪,而且为什么他如此沉迷于希区考克的电影当中,却总是参与和惊悚片毫无关联的希腊神话与法国大革命的舞台剧呢?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推论出另一个故事:希区考克是可以自由操作死亡的男人。他在惊悚片的框架当中,持续描述人类的生与死。所以法兰索瓦在他的电影中,发掘人生在世的虚幻与孤独,也就是所谓人生的真理。实际上不少评论家以这种观点来诠释希区考克的一连串作品。」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 「对,我也不喜欢,这种观点实在很讨人厌。这些人真是大错特错。」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希区考克不是那么平庸的导演。」 枫以前跟爷爷看过许多希区考克的电影——从他的电影当中挖掘人生的真理或是人生在世虚幻无常等艺术的主题,实在很奇怪。 以枫喜欢的《辣手摧花》(Shadow of a Doubt)为例:电影中有一幕场景是一群喜欢推理小说的男人聚在乡下的大房子里,讨论完美犯罪讨论得口沫横飞。家人听到厌烦,表示这实在再危险也不过了。 另一方面,一位英俊时髦的绅士恰好也在现场。他拿起报纸,没多久便折了一栋纸房子来逗孩子开心。其实这位绅士的真面目是从纽约逃来的连环杀手。 当天的报纸详细报导了杀人事件。绅士注意到标题,于是灵机一动,把报导的部分撕下来折成「纸房子」,以免屋子里的居民看到报导。讨论推理小说的这群男人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好人,真正的坏人是折「纸房子」的温柔男子。 他晚年的杰作《狂凶记》(Frenzy)开头是政治家得意地站在泰晤士河畔演讲:「泰晤士河的水质在敝人努力之下,大幅改善,大家看看,很清澈吧!」 就在此时,河上漂过一具尸体,这段情节令人感到恐惧,却也是奇妙的笑点。这是导演计画讨好推理小说迷的情节。 (然后……) 然后——看在枫的眼里,这种愚弄观众的安排正是希区考克的真本领。 枫心中稍微涌起怒意,如果法兰索瓦把希区考克当作自己身为艺术家的人生导师,可就大错特错了。希区考克可是秉持工匠的精神在拍电影,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逗笑观众,彻底服务观众。误会希区考克的本质,把他当作神明崇拜才是失礼的行为。 枫甚至觉得模仿他人就像得意洋洋地否定恐怖片与搞笑,这是否定娱乐——进一步可说是否定希区考克。 (如果是四季,他会怎么想呢?) 枫的脑海恰好浮现四季的脸庞。 爷爷又盯着窗外的香菸烟雾瞧。「我看到了,他以沉醉的表情按下投影机的按钮,有时他会让自己投影在布幕上——就像希区考克在自己的电影里友情客串。影迷在黑暗与光明中看到他的投影,更是把他当作希区考克的化身,视他为神明。」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从喉头发出声响。 「最后一场影迷见面会时,他于是在尾声说了那句话:『大家绝对不要学我,我们约好了喔!』他宣布了自己的死亡,如此一来,这句话也可以解释成『大家绝对不要学我的死法喔!』」 「啊——」枫捂住嘴巴。 爷爷口中的惊悚故事终于涌现脑海。 「当然这时候他的影迷也没想到法兰索瓦居然会死得如此离奇。但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法兰索瓦重现了希区考克知名的作品。」 「是的,他重现的是一九五四年上映的《电话情杀案》(Dial M for Murder)。电影的海报是倾城倾国的美女葛丽丝·凯莉(Grace Kelly)仰躺在地上,一名暴徒扑在她身上,正要把她掐死,她的右手笔直伸往前方的黑色电话。」 城之内发出呻吟。「就是法兰索瓦自杀现场的光景。」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我看到了。」 「原本他把长发染成金色,也是模仿希区考克喜欢任用葛丽丝·凯莉等金发女演员。对他而言,希区考克是不得违抗的神明,所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为憧憬的对象。」 爷爷持续凝视香菸的烟雾。「现在法兰索瓦正以他憧憬的葛丽丝·凯莉的模样死去。明明手上握着手机,却刻意模仿葛莉丝,摆出美丽的姿势,把手伸向家里的电话,打算营造另一起电话情杀案——」 爷爷背对香菸的烟雾,把高乐斯暂放在菸灰缸上,拿起咖啡喝一口。 「法兰索瓦的影迷看到自杀现场的报导后,应该马上就发现他是在模仿《电话情杀案》。之后看到经纪公司发表他在医院猝死的声明,更是大吃一惊,立刻下定决心要追随他而去,所以这一连串的自杀事件相当于本格派推理小说的『比拟杀人』的手法。」 (比拟杀人——) 鹅妈妈的童谣歌词又闪过枫的脑海。 (谁杀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道) (我用我的弓杀的) S·S·范达因(S. S. Van Dine)的《主教杀人事件》(天蝎座制作出版,TheBishop Murder Case)情节如同童谣〈是谁杀了知更鸟?〉,名为考科蓝·罗宾(Cochrane Robin,名字与知更鸟的英文发音相同)的男子被人发现时,胸前插了一支箭,名为史普林(名字与「麻雀」同意)的男子随之失去踪影;之后发生多起与童谣歌词相同的杀人事件。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的《一个都不留》(远流出版,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也是此类故事的古典名作。 ( 十个小士兵吃饭去,一个呛死剩九个) 童谣描述小士兵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一个都不留》的人物也如同童谣歌词所述,接连死亡。 至于这次的案子—— 爷爷表示:「——这是所谓的比拟自杀。」 「然而即便是比拟自杀,他们受到法兰索瓦警告:『大家绝对不要学我喔!』所以自杀的手法当然是挑选《电话情杀案》之外的作品,甚至排除了法兰索瓦最后一次影迷见面会上提到的电影。例如《忏情记》、《美人记》、《欲海惊魂》、《深闺疑云》和《迷魂记》——重现这些电影的海报与名场景,严格说来也算是『模仿』。 法兰索瓦在对话中暗示这些作品,其实隐含了这些言外之意:『大人都不懂,对吧!』、『你们爱我,所以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对吧!』、『这是爱的暗号』、『不可以用我暗示的电影喔!』、『这样算是冒渎希区考克跟我』。」 城之内不屑地说:「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这样的话……其实整起事件算是扩大自杀吧!」枫的心中也同时浮现相同的四个字。 「扩大自杀」指的是不只当事人计画自杀,还把其他人卷进来一起死,这种死法实在是叫人感到无奈。 一个人去死好可怕,所以至少死的时候拉其他人来作伴。 (邪恶——而且可怕。) (简直是「希尔达」。) 安德鲁·加弗(Andrew Garve)的代表作《希尔达,安息吧!》(No Tears for Hilda)。故事的开头描述总是开朗积极的美女希尔达惨遭伤害。然而随着情节推进,抽丝剥茧后发现她其实原本个性古怪邪恶。真正的希尔达是个超乎众人想像的坏女人。 法兰索瓦也是一样,他虽然是被害人,却个性邪恶,万分邪恶。他是个随心所欲操作他人生死的男人。 窗外原本轻轻吹动枝叶的微风,突然发出巨大声响。 爷爷继续说下去:「实际上这些女性影迷的自杀方式都很奇怪。先从女大学生的案例开始回想,她把长及腰部的头发剪成看得到耳朵的短发,在浴室自杀——她模仿的是哪一部希区考克的作品呢?我妻同学,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是《惊魂记》(Psycho)。」 「是的,珍妮·李(Janet Leigh)所饰演的短发女子没有任何前兆就惨死在浴室里,女大学生是打算重现那段知名的情节『冲澡间的惨叫』。」 《惊魂记》是希区考克摆脱短期的低潮,重新回到巅峰的代表作。一九六○年上映之际,珍妮·李是代表好莱坞的当红女演员,希区考克喜欢任用短发美女,而珍妮·李完全符合他的嗜好。观众当然也以为她是担任女主角……结果她居然惨遭杀害,这正是希区考克向观众设下的角色圈套。枫心想当时的观众想必大受打击。 爷爷面露苦涩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是女高中生的案例。她手上拿着坚固的绳子,现场是有楣窗的和室,也就是说她手上有恰好适合上吊的工具。但是她却也选择了不一定会死亡的服药自杀。换句话说,坚固的绳子不过是用来暗示希区考克的作品。枫,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就是一九四八年上映的那部电影。」 「是《夺魂索》(Rope)。」 「你说对了。海报画面很简单,只是疑似凶手的人物一只手拿着绳子,扰乱观众的内心——女高中生也是特意手里握着绳子,尝试重现名作《夺魂索》。」 窗外水泥围墙上停了两只麻雀,应该是从附近的竹林飞来的吧!爷爷对麻雀投以温柔的目光,啜饮大概已经变凉的咖啡。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最幸运的是好险女孩都是自杀未遂——终于成功摆脱洗脑,迈向积极光明的人生。」 「但是,」我妻皱起眉头来。「碑文谷先生,事件还没结束。」 是的。「因为今后还可能出现其他影迷追随模仿。」 「的确没错。」 爷爷同意我妻的说法。「想要彻底阻止影迷继续追随模仿只有一个办法。」 「咦?」我妻不禁微微起身。 「您是说有办法阻止影迷继续追随模仿吗?究竟是什么办法呢?」 祖父干脆俐落地回答:「那就是请法兰索瓦本人来阻止。」 这下子轮到城之内吓到微微起身。「怎么可能?」 「法兰索瓦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错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客厅瞬间悄然无声。 最后是枫战战兢兢地开口:「爷爷,法兰索瓦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你回想一下,关于他的死亡证据未免过于薄弱。首先是冷门新闻网站报导他离奇的自杀未遂——接着没多久,他的个人经纪公司便发表篇幅极短的惊人声明:『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关于他的死亡消息就只有这则声明,而且自杀未遂的新闻、经纪公司的声明全都立刻删除得一干二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枫反驳爷爷的推论:「我不觉得有那么奇怪。毕竟名人自杀的报导本身便可能引发他人追随模仿,听说最近的媒体对于相关报导都格外谨慎。他们应该是担心网路上吵得沸沸扬扬,才会早早删除吧?」 「你说得也有一番道理。」爷爷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 「但是——法兰索瓦真的是那么知名的演员吗?」 「咦?」 「你想想,法兰索瓦不过是介于职业与业余之间的一介年轻演员,这种程度的小演员真的养得起个人经纪公司吗?」 「原来如此。」城之内伸出如同布偶装的肥硕手指,抵住下巴。 「这跟『绘师』的状况很相似。」 我妻开口问道:「绘师是什么?」 「画图的师傅,写作『绘师』。这是一群主要活跃于网路的插画家,据说很多绘师成立个人经纪公司,也有经纪人协助处理案件。真相是他们自己画画也自行负责接案。」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这个时代,中间有个仲介,事情做起来比较顺利。例如写信交涉报酬,自称是经纪人,谈起来格外迅速,这也是这个年代独特的个人经营方式吧!」 我妻充满感叹地低语:「原来社会已经进步成这样了啊!」 然后枫转向爷爷:「那么法兰索瓦也是——」 「是的,沉浸在自杀念头(suicidal ideation)——也就是渴望自杀的法兰索瓦如同预告,模仿希区考克的电影而试图自杀。但是他没死。他要是这时候住手也就罢了,偏偏他舍弃不了吸引他人一同死亡的梦想。所以他在医院里先以经纪人的身份,联络原本认识的冷门新闻网站,向对方泄漏法兰索瓦以离奇的方式自杀,送往医院的消息。」 「爷爷,那么他的个人经纪公司发表声明表示『本公司旗下的演员法兰索瓦送往医院之后,方才在医院猝逝』也是……」 「当然是法兰索瓦自己发表的,然后他再度联络方才的冷门新闻网站,请求对方删除报导『以免吸引他人追随模仿,影响社会』。最重要的是对他而言,只要影迷看到新闻跟留言便已足够。」 但是——枫垂下眼睛。「可是法兰索瓦也有值得他人同情的地方吧!」 「为什么?」 「因为他在社群媒体上遭受大量群众毁谤中伤啊!」 「那些毁谤中伤是真的吗?」 「咦?」 「我觉得很可疑。方才我也说过,法兰索瓦是以横滨为据点的小演员,真的会有成千上百的人在网路上来骂他吗?」 枫一时哑口无言。 「之前我去日照中心时翻阅周刊杂志,学到一个新名词:『数位自伤行为』。现在这种行为逐渐成为社会问题。」 「数位自伤行为——」 「例如『割腕』是肉体的自伤行为,数位自伤行为似乎是意指故意把辱骂自己的话语上传到社群媒体的行为。比起肉体的自伤行为,可以说是心灵的伤痛更加严重吧!」 「那么那些针对法兰索瓦的毁谤中伤——」枫发出痛苦的喘息。 我妻瞪着前方,双手抱胸,发出号令:「乔,是你登场的时候了。」 城之内已经起身,首次以绰号「碑文谷先生」呼唤爷爷,拿起看似沉重的背包提把。 「我想摆设器材,书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吗?」 9 挂在客厅柱子上的时钟通知大家已经十点了。城之内回到客厅,脸上流露兴奋之情。 「果然一如碑文谷先生的推理。」 城之内立正向爷爷报告调查结果,彷佛爷爷才是他的直属上司。 「不单是我,网路侦查组也找到证据。网路上中伤法兰索瓦的两千条发言——上传这些发言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法兰索瓦本人的分身帐号。」 「这简直是希区考克的《惊魂记》。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认为错的都是身边的人。总以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不允许其他人有任何异议。要是遭受他人非议,他应该会这么说吧?『我现在受到如此不当的对待,敢对我有所不满,你才是有毛病吧!』」 爷爷的双眸难得流露愤怒的神色。「这已经不是扩大自杀事件,而是连环杀人未遂事件了。」 「事情很严重啊!」 我妻以右手捂住端正的下半部脸庞。「我应该早点发现的,首先他要是真的自杀身亡,应该算是非自然死亡,交由警方相验才是。警方也会立刻收到死者本名等个人资料。想要阻止杀人事件,就该像碑文古先生所言,立刻逮捕法兰索瓦,让他本人亲口阻止影迷自杀。但是……他究竟人在哪里呢?」 嗯……爷爷又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伸出细长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对于自杀未遂的法兰索瓦而言,除了监狱之外,最适合躲藏的地点就是医院了吧!毕竟医院有保密义务。但要是让疯狂的影迷来搜寻的话,应该早就发现他送进哪一家医院了,因此自然能锁定他目前躲藏的地点。」 (啊!) 枫灵机一动。 「看来枫已经知道他躲在哪里了。是的,法兰索瓦身为希区考克狂粉,为了躲藏而特意选择的医院,就是在自家兼经纪公司附近,医疗器材一应俱全,适合住院的医院。所以医院的种类是?」 爷爷特意询问枫。 「我想是骨科。」 可能是过于出乎意料,城之内高亢地呐喊:「骨……骨科?」 枫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法兰索瓦这次模仿的电影是《后窗》(Rear Window)对吧!」 我妻发出叹息:原来如此! 爷爷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枫。《后窗》是希区考克的代表作之一。剧情是主角喜爱拍照,因为脚骨折住院,在病房闲来无事,于是拿起相机,利用放大功能窥视隔壁公寓的每个房间。结果一个不小心目击了杀人事件的开端。法兰索瓦把希区考克视为神明,所以故意自行弄伤脚,躲在病房里,窥视影迷追随自己自杀,现在正为了计画得逞而暗自窃喜吧!」 窗边的窗帘随风摇曳。 法兰索瓦可能也躲在病房的窗帘阴影处吧! 「乔,出发了!」 我妻起身留下「要是知道对方的藏身之处,我会马上联络」,便急忙离开位于碑文谷的爷爷家。 10 不到一小时,枫便接到我妻打来的电话。我妻请求相关人士调查后发现,法兰索瓦果然如同爷爷推理的结果,住进家附近的骨科医院。但是当女警为了调查而前往病房时,法兰索瓦似乎发觉苗头不对——已经逃到不知去向。 (这家伙到底有多狡猾邪恶——) 枫的脑海中浮现销声匿迹的法兰索瓦神秘的外表与随风飘逸的金发,他或许是在扮演希区考克的《年轻与无辜》(Young and Innocent)。 幸好警方明天会公布法兰索瓦尚在人世的消息,希望借此阻止影迷继续追随他自杀。消息一公布,应该就不会再发生影迷自杀的事件了。 可能是松了一口气,爷爷想要再喝一杯咖啡。据说咖啡有益DLB患者健康。但是枫判断爷爷今天已经喝太多了,于是改成泡日本茶,倒进另一个马克杯里。 之前喝茶是倒进茶杯里,不过现在爷爷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茶杯于是换成了有把手的马克杯,以免烫伤。虽然枫不想承认——不过爷爷的病情的确是一点一滴,逐渐恶化。 枫刻意露出笑容,向爷爷开口:「要是爷爷不累的话,要不要看部电影呢?我们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好啊!」爷爷也眉开眼笑。「看什么好呢——对了,看你喜欢的《救生艇》(Lifeboat)好吗?」 「哇!真是太棒了!」 《救生艇》是在一九四四年上映。故事内容如同标题,描述八人乘坐的救生艇在海上漂流,算是一种密室剧。电影本身当然充满刺激,更有名的当然是希区考克电影必定会出现的导演友情客串。他平常总是混在行人或是人群中,这部作品却从头到尾只有八个角色。 希区考克究竟是如何进行友情客串的呢?救生艇底部掉了一张旧报纸,上面刊登了减肥药的广告。当时希区考克减肥成功,足足瘦了五十公斤。 广告中刊登了希区考克减肥前与减肥后——其实是从一百五十公斤瘦到一百公斤——的照片,完美达成友情客串。 希区考克本人日后回顾也表示:「那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那则报纸广告真是太赞了。」 正当枫这么说时——爷爷五官端正的脸庞突然扭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大概是从附近竹林飞来的麻雀。 「麻雀,还有救生艇。」 爷爷呻吟般地低语:「嗯……可能性很高。」 他以右手掩住脸,对枫说:「拜托——」 「拜托,再给我一根菸。」 祖父凝视香菸烟雾,明显流露惊恐的表情。 「首先是女大学生,其次是女高中生——牺牲者的年龄越来越低。看在影迷眼里,『前辈一一自杀,接下来就是我了』也不奇怪。他们透过数次影迷见面会,欣赏了各类希区考克的电影,知名作品的概要想必都记在脑海里了。」 爷爷一脸严肃,继续说下去:「因此下一位牺牲者可能是幼小的女孩。」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爷爷猜想到下一个牺牲者了吗?」 或许是因为焦躁,枫其实整个人口干舌燥。 「没时间了,我简短说明。」爷爷继续解释:「首先,下一个牺牲者打算自杀的地点。那里——应该排满了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座位』,就像电影院一样。」 「难道是——」 「那里汇集了所有令人联想到希区考克作品的事物与现象,例如往来于他所活跃的好莱坞——西海岸与日本的观光船,或是安装在观光船上的救生艇。更重要的是『那里』充斥了他代表作标题的生物。」 「鸟——」 「对,一九六三年上映的《鸟》。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大群鸟类疯狂攻击人类。短发的女主角在海上遭到海鸥攻击,头部严重受伤。所以下一个牺牲者会在海鸥群聚的胜地,也就是那里的大海自杀,换句话说就是——」 「横滨山下公园!」 「你回想看看,当初你和美咲老师在中华街看到小学年纪的女孩一边滑手机,一边比较四周的风景。和美咲老师四目相对时,尴尬地无视对方——这代表她们正在进行自杀地点的外景探勘。」 「居然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那两个像是中年级小学生的短发女孩。「而且她们之后在山下公园,配合观光船在中午鸣笛的声响反覆跳跃。这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是小学生,配合汽笛声跳跃未免也太幼稚了。」 「对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很奇妙的光景。」 「这是因为她们其实另有所图。汽笛是促使她们自杀的契机,她们当时反覆练习如何在汽笛响起的同时,跳下观光船的甲板自杀。换句话说,她们是在进行电影的彩排。」 「但是,爷爷——」枫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假设她们从观光船的甲板跳下去,下面是大海对吧?虽然我不是很想想像,不过结局不见得那么糟吧?」 「枫,你查一下吧!」 爷爷的眼神和声音都锐利了起来。 「横滨海水的潮位。」 枫慌慌张张地操作起手机。 「呃……满潮时是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公分,这样应该不用太担心。」 「但是黄金周的最后一天,这个时间点呢?」 枫仔细阅读萤幕显示的文字,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怎么会……糟了!」 「告诉我是多少。」 「今天是一年一度潮位最低的日子,干潮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一分。」 「潮位呢?」 「——是零。」 「她们计画跳海自杀的日子与时间再清楚也不过了。」 爷爷又继续凝视香菸的烟雾。 「接下来正午时分,观光船的汽笛正好响起——两人应该配合鸣笛,一起从甲板跳进下方的海里。」 「太可怕了。」 「她们的身体降落在浅滩的成片礁岩,受到剧烈撞击,残酷的海鸥包围娇小的身躯……唉!」 爷爷想从轮椅起身。 「这简直是《鸟》的剧情,拜托不要成真。」 爷爷的脚绊到轮椅的脚踏垫,高大的身躯大幅摇晃—— 「爷爷!不要站起来!」 「不要靠近那些小孩,不准做出残酷的行为,住手!」 爷爷脚步蹒跚,即将倒下—— 「我不是说不行了嘛!」 枫拼死抱住爷爷——结果两个人一起倒下。 映入眼帘的是旋转的天花板与摇晃的墙壁。 (——扶手!) 枫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修整房子时安装在墙上的扶手。尽管膝盖缓缓弯曲,还是勉强——勉强站住了。 她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在爷爷耳边温柔地说:「爷爷,没事了。」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太激动了。」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终于回过神来,爷爷用力吐了一口气,靠在轮椅上说:「枫,马上打电话给我妻。」 枫尝试打电话给我妻,手却颤抖个不停。 (要加快脚步,但不能急躁。) 她终于从通话纪录当中找出我妻的名字,按下通话钮。 「目前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怎么会这样!居然打不通!」 两次,三次。糟了,怎么会这样?明明刚刚才通过电话的啊! (搞不好——) 现在打的是我妻的私人号码,他把手机关机了。他目前带的是工作用的手机。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所以只剩三十分钟。我现在该打电话给一一○,还是联络横滨的派出所——」 「两个都来不及,对方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光是解释给对方听就已经十二点了。」 「爷爷!」 枫全身冷汗直流。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该联络谁呢?这样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11 海鸥的叫声响遍饱览横滨港景色的山下公园,观光船停泊在山下公园,船长室下方的甲板上站了两个小女孩。两人浑身僵硬,手牵着手。 高度大概是二十公尺左右吧?下方一望无际的海洋四处冒出被海水打湿的岩石,貌似十分坚硬。即便如此,两人仍旧下定决心,四目相对。 没多久——告知中午时刻的汽笛声压过海鸥的叫声,响遍横滨的天空。 两人又再次四目相对,接着——如同前一天练习的一样,毫不犹豫地朝栅栏另一边跳下去。 「哇喔!」 身穿制服的四季收到枫的联络,从栅栏外侧的半空中拦腰抱住女孩,一样身穿制服的岩田则是抓住另一个女孩的手臂。 「四季接得好!」 「学长也是啊!」 12 「听说两人都获救了。果然跟爷爷说的一样近,从大黑埠头到山下公园,App显示车程是十一分钟。他们说为了赶到现场飙得很快,这话可不能告诉警方。」 枫把手机放在桌上,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发出一声叹息。 「爷爷也累了吧!应该没精神看电影了。」 「没这回事,听到她们平安无事,我反而打起精神来了。」 爷爷露出满面笑容。 「要来看什么好呢?是要看《救生艇》好呢?还是要看《辣手摧花》呢?」 枫表示都不是。 「现在不是看那些电影的心情吧!我已经决定好要看什么了。」 枫露出淘气的表情,看着爷爷的脸庞。「提示,一九五六年上映。」 爷爷应该能马上发现是哪一部电影,他害羞地又笑了。「那一部电影啊!」 「不好意思,麻烦你从书房把『那个』拿来。」 「嗯。」枫点点头。「那么——《擒凶记》(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是放在哪一个书架上呢?」 ──────────────────────── 第三章 当时哭泣的男人 一房两厅的房子里,或许是东西极少,显得客厅空荡荡的。塑胶的碗公里是简单的早餐,白饭上放了一颗荷包蛋,淋上一点酱油。独居的我妻吞下早餐后,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表。 从必须抵达警察署的时间往前推算,时间还绰绰有余。以前上下班没有固定时间,不过年轻的刑事部长新上任以来,几乎每天早上都会举办晨会。 除却部分例外,新部长似乎认为不进警察署,直接到现场又直接回家会导致组织腐化。这应该是K县刑警的丑闻屡屡曝光后决定的新措施,老鸟当中有些人背地里抱怨,嘲笑晨会能报告的只有当天早餐的内容。 但是我妻认为这是值得赞扬的新方针,实际上多亏了晨会的福,好几次事件都因而在当天解决。晨会的确有效促进组织自行净化。 我妻把碗公和筷子随意放进厨房水槽,却十分仔细地擦干桌子,放上灰色的西装,以双手拉平布料。 西装的基本保养是用刷子刷。但是也不能太常刷,会导致西装泛光。用刷子刷不仅是为了去除灰尘与污垢,还能整理纤维方向,保持适当的光泽。 刷的时候必须谨慎小心,避免损伤布料。肩膀与领子处特别容易沾染灰尘,沿着缝线刷去污垢。 我妻稍微发现沉淀的污垢,想要清除这些污垢,势必得送洗。虽然他希望送洗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不可以太常干洗喔!衣物会受损。) 我妻的脑海又浮现那位女子的面容,浑圆的脸蛋让她显得更年轻。 (你平常总是乱七八糟的,至少仪容要打理好。) 这是她的口头禅。 她喜欢喝酒却不擅长喝,通常喝个两口就满脸通红。 那天夜里——即将进入仲夏的夜里是梅雨季期间难得的大晴天,空气干燥而且清爽。 他还记得稍微打开窗户,便吹进来一阵凉爽的风。对方似乎想要消除酒意,把烧酌调酒的罐子轻轻靠在脸上。 「我要不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的三个理由呢?」 「赶快告诉我啦!」 「第一个是……额头。」 「额头?」 「你额头的形状很漂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所以最好露出来。」 「是喔?那第二个呢?」 「我还是不要说好了,越讲越害羞。」 「什么啦!讲到第二个了,就不要害羞了。」 「不是啦!不是那种害羞,该怎么说呢……说法本身很令人不好意思,你一定会笑我的。」 「哪有人这种时候笑出来的?」 「真的不笑?」 「我答应你不会笑。」 「那我要说喽!第二个是……你总是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咦?」 「你看!你看!你不是笑了嘛!」 「对不起啦!不过好久没听到人家这么说了。」 「可是站在正义的这一边很棒啊!你像孩子一样,从不怀疑正义;不肯原谅坏人,还有穿着制服站在派出所前,挺直腰杆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我越听越觉得不好意思。但是……谢谢你告诉我。那最后一个理由呢?」 「我不要说了,绝对不要告诉你。」 可能是喝了酒又害羞的关系,她的脸蛋显得更红了。 早知道——那时候就继续逼问她了,结果现在落得永远都不知道第三点。 他视线往下,看见戒指反射的光芒。 (糟了。) 或许是因为悔恨,我妻刷西装的速度比平常快,又比平常用力。 2 当他梳完头,拢一拢头发,穿上西装之际,警察署配给的手机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的是刑事部长的姓氏。这时间出门不会迟到,打来的理由只剩一个——「部分例外」。 他赶紧接起电话。「是我。」 「今天不用参加晨会,你能直接过去现场吗?」 「是,事件(山)现场在哪里?」 年轻的刑事部长告知位于辖区内的地址,又问了一句:「记得离我妻家不远」。 刑事部长虽然是上司,不过和我妻一样都擅长剑道,可能因而培养出运动社团成员的习性,重视长幼上下关系,对我妻说话很客气。 「不是不远而已,根本近在咫尺。」 「我明白了,麻烦立刻赶往现场。」 我妻穿上鞋子。「好,我马上过去。」 打开门,继续讲电话:「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八点○三分时刚接到通报,所以还不清楚细节……啊,稍等一下,是……是,好。我妻先生,急救人员已经确定有一人心肺功能停止,是……好。推定致命伤是刺伤。」 电话另一头传来刑事部长做笔记的沙沙声响。 (致命伤是刺伤——) 「我妻先生,详情请到现场向城之内刑警确认,应该是杀人事件。」 我妻急忙赶往现场的住宅区,控制脚步速度,以免行人起疑,应该花不到十分钟。尽管如此,心急起来还是不自觉变成小跑步。 (杀人事件吗?) 我妻一边跑,一边心想时代变了。包括刑事部长,现在年轻的警察已经不再使用事件(山)和杀人(杀)等行话了。当然他们也不会说犯人(星)和真正的犯人(真星)。其实这些行话原本是为了避免外人听懂才出现,现在却因为连续剧过度宣扬,几乎失去了行话的意义。 尽管如此,行话并未完全消失。例如越来越多警界人士采用「犯人」(criminal)和「犯罪」(crime)的第一个字母「C」来称呼犯人,等等要在现场集合的城之内就是属于这一派。 走进纵横交错的住宅区小巷,望向手机的地图App时,转角处传来城之内的声音。「在这里!」 「我妻先生年纪也大了呢!走得气喘吁吁的。」 「你也一样啦!」 两人一同气喘吁吁地苦笑,不过我妻脑中闪过「不想输给年轻人」的意念。 他跟在城之内后面,走到公寓的一户房门前,门口站了一名貌似主妇的中年妇女,对方害怕地皱起眉头。 「我们是警察,是你打电话通报的吗?」 「我住在隔壁,听到有人惨叫,从门缝偷看发现——」 「我们要进去了。」 他从皮包里拿出手套时,鉴识组的人员吵吵嚷嚷地走来。 「我妻先生,早安。请不要碰触门把。」 「我不会摸门把的,你以为我干了几年刑警?」 鉴识组的一名成员用类似冰块夹的工具,小心地打开微小缝隙的门扇。 两位救护人员正巧从客厅走出来,和他们撞个正着。两人神情哀痛地表示:「很抱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完全没有移动遗体,所以只好麻烦你们来鉴定。」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辛苦了。」 我妻看到躺在客厅的那个人,大吃一惊,顿时捂住嘴巴,对方是同一个警察署的同事。 3 剧场厚重的门扇后方,传来《神探可伦坡》(Columbo)的片头曲。这首曲子因为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交响乐团的高超演奏而脍炙人口。 这时候还不到观众入场的时间,所以观众席还没开灯。枫认为这或许是为了在正式开演前来增添推理侦探剧的气氛,所以特意不多开灯。 「枫老师,这里有台阶,当心。」 两人背对舞台,走在宛如脊椎的中央通道。岩田走在前方,拿着戏票和座位比对。走到中间时停了下来。 「我们的位子在这里。太好了,是正中间。」 岩田得意洋洋,自卖自夸好险早早拜托四季准备票一番之后,「枫老师,你应该觉得坐走道旁比较好吧!也比较靠近中间」,而他自己走进里面的位子,用力坐了下来。 「真的是最棒的位子呢!」 岩田皱成一团的笑容突然扭曲了起来,因为枫前面的位子来了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人。 岩田在枫的耳边低语:「……枫老师,让我坐你的位子吧!不对,是你一定要跟我换位子。」 「没关系,我这样也看得到。」 「绝对看不到啦!」 岩田说得没错——大概视线的四分之一都会是爆炸头。 「我没关系的,你记得吗?我每次看戏时几乎前面都会坐着爆炸头的人。」 「我今天第一次听到。」 「这样吗?」 「我觉得这应该是很少见的情况。」 岩田皱起鼻子来。「可是我很常见,对方不是爆炸头,就是上半身特别长。」 枫差点笑出来。他散发不容抗拒的气息,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枫。 (岩田人好好——) 岩田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悲伤地低语:「我真的常常遇到啦!」就在此时,通知开演的蜂鸣器响了起来。 四季是剧团「蓝色角落」的团长。这个团很小,团员不到十个人。但是四季一人身兼剧作家、导演和演员,以及演员不挑角色的演技充满戏剧性,逐渐发展为下北泽数一数二的人气剧团。 尽管现在只有男性团员,看来似乎丝毫没有影响。毕竟连同四季在内的所有成员,完全不在意角色的年龄、性别、国籍与时代。 这次「蓝色角落」的戏码是《本格推理杀人事件》。剧团散发的传单——岩田说现在的小学生是用「flyer」这个说法——醒目的文案写着「今晚,本格推理将遭到杀害」。 这也是四季故意写的吧!《本格推理杀人事件》沿用过去本格推理派小说的经典情节,从黑暗中响起的「砰砰」枪声和「彷佛撕裂丝帛的惨叫」拉开序幕。四季讨厌传统的翻译推理小说,枫心想这些安排都是他特意讽刺。 舞台一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古老西式房屋的大厅。大厅里有好几把厚重精美的椅子,沙发后方是壁炉架,还能瞥见烧暖炉用的柴薪。 这时候身穿格纹切斯特大衣,一副名侦探模样的四季终于登场。一手拿着时髦的橡木拐杖,另一只手捻着胡须,一脸严肃的表情。他的背后是一名气喘吁吁的矮小男子追上来,看起来像是助手。 「大师,出事了!你刚刚听到枪声了吗?」 「什么枪声?」 「你也听到了吧!有砰砰的声音啊?」 「啊,那不是枪声,是纸气球破掉的声音。」 「纸、纸气球?」 「我压扁的,反正我很闲。」 助手露出厌烦的表情。「你在搞什么啊?」 「我平常本来就会研究如何重现真正的枪声,以前的推理小说常常用老套的形容,什么『震耳欲聋的枪声』。其实呢,除非是使用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或发射麦格农子弹,根本不会发出那么响亮的声音。枪声最多不过是纸气球压扁的程度,怎么样啊?很像真的枪声吧!」 「不要做这种事啦!我还以为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应该还是出事了吧?纸气球压扁之后传来了惨叫。」 「什么惨叫?」 「你也听到了吧?有个女人发出如同撕裂丝帛的惨叫。」 「那不是惨叫,是撕裂丝帛的声音。」 「丝、丝帛?」 「是我撕的,反正我很闲。」 「所以你到底在干么?」 「以前的推理小说都会用『如同撕裂丝帛』来形容惨叫,所以我在研究撕裂丝帛的声音听起来到底像不像惨叫。看来比想像的更接近惨叫声。」 「你到底靠什么在过日子的?」 看着周遭的观众哄堂大笑,枫的心情却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 今天晚上的剧情是,众人深爱的古典本格推理派小说将死在四季的手里。凶器是连希区考克也喜欢的「奇异的笑」,这想必也是另一个「故事」吧。 (这很像四季会编的故事。) 剧情就在众人奇异的笑声之下,顺利进行。枫趁着换幕时,把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 今天的剧场不同于四季刚当上团长时,用的破旧奇怪地下小剧场。尽管剧场本身老旧,椅子的扶手是充满风情的木制手把,沉重的门扇摸起来像是地毯,营造出古色古香的气息,正适合上演传统本格推理派小说。 (租金应该很贵吧!) ——就在此时…… 她握着显得温暖的木制扶手时,左手的小指碰到岩田的小指,心跳加快。 两人都没有改变姿势,一秒、两秒。枫没办法移动手指,直到岩田略带热气的右手小指有些迟疑地挪开。枫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天啊!) (不过是碰到小指而已。) 枫惊讶于自己的情感竟然如此激昂。 (怎么会这样呢——) 枫困惑地把左手放到大腿上。 她赶紧望向舞台,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显然快演到行凶的瞬间了,观众席的灯光完全消失,充满紧张气氛的背景音乐在一片黑暗中响起。就在非比寻常的气氛当中,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的屋主身上。 「别闹了,住手!」 一头白发的屋主原本流露老奸巨猾的眼神,显然转换为惊慌失措。 背景音乐的音量逐渐变小。他摇摇晃晃地往壁炉架后退,不过仍旧虚张声势。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甘……不对。」 接近屋主的黑影脚步声停了下来。屋主用力清了一下喉咙,重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完全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才会出现的冗长名字,一副就是在本格推理派小说会成为受害人的样子。 「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甘甘……不对。」 他又清了一次喉咙,重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接近屋主的黑影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可是继承了理查三世血统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当家里奇蒙·里奇彭彭……不对。」 在他连续说错三次之后,瞬间遭到黑影打死。 屋主向下倒下,看起来像只蟾蜍。舞台布幕无视于尸体,缓缓降下,观众席的灯光也逐渐亮起——此时传来低沉响亮的男中音旁白。 「大家好,事件篇到此告一段落。」 这是四季的声音。 「接下来麻烦大家起身前往大厅,以便更换舞台道具。解决篇将于十分钟后正式上演。」 旁白一结束,又响起《神探可伦坡》的片头曲〈推理故事主题〉,脍炙人口的知性推理乐曲悠扬不断。枫心想安排得很有意思。 (打算趁大家休息的时候暴露犯人的真实身份与真相吧!) 换句话说,这是四季向观众揭示的挑战。不过枫觉得他有点坏心眼。 (这种剧情以推理故事来说,有些老套。) 又或许四季是特意以戏谑的方式来讽刺本格推理派小说,让枫露出苦笑。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了,我只有十分钟能解谜。) 她一边起身,一边快速反刍故事篇的情节。 岩田轻声低语:「不好意思,我要爆雷了。犯人是伯爵夫人。」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一脸坏心眼的模样啊!」 枫心想,看来爷爷的推理故事教育还有待加强。 ***** 休息时间 ***** 比起刚刚的大厅,换过背景的舞台化为朴素的客厅。房间四个角落摆放了四张椅子,坐了四名嫌疑犯,彻底呈现解决篇的气氛。 舞台正中央是一把旋转式的骨董椅子,坐在旋转椅上的四季——名侦探缓缓起身,右手摸着纤瘦的下巴开口:「杀害伯爵而且夺走保险库里庞大金钱的犯人——就在这里。」 随侍在侧的助手用力拍手。「我家大师终于要使出全力了!」 身穿礼服的伯爵夫人姿态艳丽,发出尖锐的声音:「态度可真高傲啊!你以为自己是何许人也?」 伯爵的「浪荡儿子」衬衫好几颗扣子松开,胸前的项炼闪闪发光。他瞪视侦探:「你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胖嘟嘟的上校双手抱胸:「别这么说,我们还是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身穿晨礼服的执事则是畏畏缩缩地问大家:「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其实我肚子有点饿。」 名侦探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首先来看看凶器吧!到现在还没发现疑似用来打死伯爵的钝器,你觉得凶器会是什么呢?」 助手回答:「应该是那个吧!就是暖炉里的拨火棍。」 名侦探一听到助手的答案,立刻否定地说:「不是,推理故事常常设定凶器是拨火棍,其实那么细长的东西根本没办法打死人。稍微一闪就打不到头,而是肩膀等不会形成致命伤的地方,反而激怒对方,遭到反击。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打在对方的穴道上,听到对方表达谢意:『谢谢你帮我按摩穴道』。」 「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所以——凶器会是其他东西。」 名侦探环视每一名嫌疑犯。 「下一个着眼点则是不在场证据。众所周知,在伯爵推定死亡的前后一个小时,这里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伯爵夫人:「态度可真高傲啊!」 浪荡儿子:「所以我就说你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上校:「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执事叹了一口气:「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 名侦探充满耐心地等待众人说完话,接着以戏剧化的手势拿起手帕擦嘴后开口:「我再说一次,犯人就在这里。」 说完再度缓缓环视所有嫌疑犯。 「现在已经锁定犯人到一定程度,所以来汇整截至目前所知的真相吧!首先真正的犯人在伯爵死亡时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现在正悄悄握着凶器——例如棍棒类的东西。」 名侦探大概是想加强戏剧效果吧?又坐到中间的旋转式椅子上并往后靠。他指着一干嫌疑犯,缓缓旋转椅子,灯光一齐变暗。 此时,名侦探后方突然打出一道聚光灯,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脸庞,这副模样完全是之前听说过的「光芒中的法兰索瓦」。 「换句话说,真正的犯人就是你!」 名侦探直挺挺地指向观众席的正中央,下一秒——刺眼的聚光灯便打在枫身边的岩田身上。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是承受不了周遭好奇的视线吧!岩田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的左手拿着疑似木棍的东西。 「咦?扶手怎么被我拔下来了?是说这根本是棍子啊?」 「所以我说过了,犯人就在这里。」 名侦探位于灯光转亮的舞台上,露出邪恶的笑容。 「他趁着黑暗时,用那根棍子把伯爵打死了。」 岩田哇哇大叫,否定名侦探的说法,他同时望向手上的棍子,并发出呻吟:「我怎么会握着这种东西!」 他赶紧把休息时间用来取代扶手的棍子丢到地上。而摆脱嫌疑的角色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明明是个犯人,态度可真高傲啊!」 「所以我就说了,犯人只可能是那家伙,现在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我们就听听他要怎么为自己辩白吧!」 「大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呢?」 名侦探弯起右臂,右手放在腹部上,朝观众席恭敬地行礼。 「接下来是杀人的庆功宴,欢迎大家一起来用餐。」 「真正的凶手」岩田在笑声包围之下,走上舞台。剧团「蓝色角落」随即在舞台各个角落展开拿手的即兴表演。但是——枫在闹剧当中感受到四季掺杂在故事中的恶意。 传统的本格推理派小说中,恐怕不少角色因为名侦探跳跃式的推理而蒙受冤枉。而全球的读者并未发现这些破绽,听从舆论,随波逐流。 这些恶意同时也是针对枫本人吧?毕竟——枫早就发现这出戏真正的犯人了。 捏造岩田当犯人,即便是「嘲仿」(parody)仍旧有些勉强,他不过是搞笑的工具之一。 (故事一——) (而且……) (这恐怕是独一无二的故事。) 屋主在遭到杀害之前,特意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而且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既然如此,犯人跟他应该没交情,因此自动排除伯爵夫人等人的嫌疑。 不仅如此,这些角色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当然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适合打死人的钝器——例如经常带着坚若磐石的橡木拐杖的人。这个人还宣称拨火棍不可能用于杀人,打算让大家忽视凶器其实是细长的物品。 (也就是说——) 真正的凶手就是四季——名侦探本人。 枫的推理结果正中红心。《本格推理杀人事件》最后以真正的凶手——名侦探默默地用手帕一个劲擦拭拐杖上的血迹落幕。 周遭的观众因为闹剧与恐怖的曲折起伏而浑身打颤。枫心想——这简直是亚佛烈德·希区考克的世界。 4 「希区考克吗?」 在庆功宴的喧嚣包围之下,四季撩起长发。 「我在创作时没有特别意识到希区考克,不过你这么说让我觉得很光荣。」 不同于过去,剧团包下这次举办庆功宴的水煮锅店,其他小剧团的相关人士与受邀的来宾纷纷聚集在桌子座位与榻榻米座位,热烈讨论今晚的戏剧。 从剧场规模到庆功宴,看到剧团「蓝色角落」成长茁壮,枫高兴了起来。 至于一看就知道在闹别扭的岩田则是坐在枫旁边,一个劲地喝酒。但是四季依旧无视学长,从正面角度直勾勾地凝视枫。浑圆可爱的眼睛——从四季的动作即可明白他很清楚眼睛是自己的武器。 虽然枫心想他会凝视自己也是因为醉得恰到好处,以及下戏后兴奋的情绪尚未平息。 「我也很喜欢希区考克,《擒凶记》之后的作品——除了纯粹的喜剧《谍网情鸳》(Mr. & Mrs. Smith)之外,我全都看过了。」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讨厌国外的古老推理故事呢?」枫故意这么说。 四季噘起嘴巴。「我才没有,我喜欢希区考克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走推理路线。其实站在推理迷的角度来看他的作品,解谜方式常常过于勉强,不少作品怎么看都不公平。我喜欢的是他的叙事风格,也就是彻底逗笑和惊吓观众的手法。换句话说,对于我们戏剧人而言,他的作品是相当于教科书等级。另外——」 糟了,枫或许按到不该按下的开关。 「枫老师,你认为最希区考克的例子是哪部作品的哪一段呢?」 「呃,我想想——」 「我心中最棒的例子是《追魂记》(Strangers on a Train)里打网球的那一个经典桥段。」 问了人家又插嘴,还自己先回答。来了!接下来换成谁来都打不断四季了。 「众所周知,《追魂记》是改编自派翠西亚·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小说。我要先说,我从来没看过老套的原著,只稍微看过故事大意。」 骗人,四季一定看到滚瓜烂熟。 「听好了,海史密斯原作的主人翁是建筑师。」 「是喔?」 就算是枫也没背得那么熟。 「但是希区考克的电影却把主人翁莫名改成网球选手。你重新看过电影就会明白……其实根本没必要把建筑师换成网球选手,而且原著的《火车怪客》(猫头鹰出版,Strangers on a Train)其实是推理故事史上第一篇「交换杀人」的作品,因此名留青史。莫名增添运动色彩只是破坏故事,电影中也没几幕打网球的戏。既然如此,为什么希区考克要特意把建筑师改成网球选手呢?」 明明没看过,却能准确说出是名留青史的作品这一点,逗得人微微发笑。但是枫听到这里却兴致盎然。和爷爷一起看《追魂记》是国中时的事,当时只关注情节,没留意到导演的手法。 不知不觉当中,岩田也停下来,专心聆听四季发表意见。四季喝完剩下的烧酌调酒,客气地请店员再来一杯之后继续说:「《追魂记》的主角网球选手遭受个性异常的男子纠缠,强逼他杀人。他对于若隐若现的男子身影感到恐惧,却还是勉强自己依照原定计画去参加网球比赛。我认为最具备希区考克风格的场景就是这场网球比赛。」 这时候的四季是个彻头彻尾的演员。 「首先导演以长镜头捕捉观众席上的观众,他们追逐网球的动向,头一齐向右转、向左转、向右转、向左转,而且配合网球跳动的声音,充满韵律地向右转、向左转、向右转、向左转,整齐划一到像是事前说好一般。画面看起来很滑稽。」 四季举起右手,缓缓向前伸。 「镜头慢慢靠近观众席,观众的脸越来越大。大家随着网球跳动的声音,头反覆向右转、向左转。但是……只有中间的人动也不动,只有一个人像是人偶一样动也不动,盯着主人翁。电影的观众终于注意到坐在正中央这个动也不动的人,就是想要陷害主人翁的男子。他对比赛结果丝毫没有兴趣——」 枫咽了一口口水,因为她完全回想起来这一幕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希区考克就是为了拍这一幕才特地把主人翁改成网球选手。这幕戏的关键在于完全忽略现实。实际上看网球赛时,观众根本不可能跟着球的动向左右转头。小孩可能看腻了比赛,沉迷于漫画当中;有些人可能在意厕所的位置,东张西望。对于希区考克而言,情节真不真实无所谓,重点在于惊吓与逗乐观众。幽默中隐含恐怖,大笑中隐含惊悚,这才是希区考克风格的精髓。」 如同政治家演讲完会喝口水,四季则是以烧酌调酒代水。出乎枫意料之外,岩田这时候居然开口了。 「我也看过希区考克的电影喔!大半夜的电视节目播过。」 「哦?」四季望向旁边。 「那部电影叫什么?好像是「东东北」,不对,还是「西西北」,对了,是「南东南」!」 「你居然猜到十六方位当中完全相反的方向,是《北西北》(North by Northwest)。」 「就是那一出啦!里面有一段情节是阿伯遭到飞机袭击,那段有够可怕的。」 四季点点头。「那段也是名留电影史的场景,也就是『玉米田追逐』(cornfield chase)。 「主角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背后出现豆点大的轻型飞机——突然那架飞机的机关枪发射起子弹,从背后发动攻击。主角立刻朝向观众的方向,也就是正前方挣扎冲刺。观众心想:天啊!这个人必死无疑!怎么跑也没用!这也是恐惧中隐含滑稽可笑。阿伯全力冲刺看起来有点可笑。」 (对了——说到可笑……) 「四季,我想起可笑的场景,所以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枫开口询问今天戏中唯一不明白的地方。 「有一幕不是设计岩田老师当犯人吗?」 岩田抱怨「居然说我是犯人那段很可笑」,枫置之不理。 「我知道你们以更换舞台背景为借口,安排所有观众在休息时间退场,并且趁这时候把岩田老师椅子的扶手换成棍子。」 四季露出调皮的笑容。「是啊!」 「那座剧场历史悠久,所以很老旧。观众席里只有岩田学长的座位左边的扶手坏了。管理人很过意不去,表示会马上修补,不过我们说没关系。对方现在应该快要修好了吧!」 「我们在替换的棍子上动了点手脚,让人握着起身时会掉下来。但是呢……」 枫疑惑地歪了歪头。「接下来是我不懂的地方。你给我们的位子有两个,你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谁会坐在面对舞台左边的位置。换句话说,你觉得岩田老师跟我——无论谁是凶手都可以吗?」 「怎么可能?枫老师是凶手的话,后面的即兴表演就演不下去了。正因为凶手是开朗又爱抢镜头的岩田学长,后面才能依照预定搞笑。」 四季盯着枫,故意缓缓撩起头发。 「这是很简单的圈套,也就是魔术界的『魔术师的选择』(magician’s select)。打从一开始我就安排岩田老师坐在那个位子。」 这次换成岩田惊讶地开口:「你在说什么?那是怎么一回事?」 「嗯……啊。」 四季像孩子一样咬起大拇指的指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让我来说明,你别看学长这副德性,其实他是路痴。」 「别看那句话是多的,而且我也不是路痴。」 「那学长现在来指北西北在哪里?」 「对,就是电影的那个《北西北》。」 「呃……车站在另一头,北边在那边,所以北西北是……」 岩田环视餐厅里一会儿,发出啊的一声。他手指的北西北方向角落的桌子,坐了一名眼熟的爆炸头男子,正在大快朵颐水煮锅。 岩田嚷嚷了起来:「那、那家伙……是你的朋友吗?」 「你这根本是造假!」 「你说得太难听了,这是表演采用的手法。毕竟比大家温柔一倍的岩田学长,怎么可能让枫老师坐在视线不良的位子呢?」 「你,你这家伙……究竟把学长当作什么了?」 「当作凶手!」 「才不是!店员,请给我一杯大杯啤酒!」 听到四季的笑声,枫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腿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瞥一眼发现是我妻传来的简讯。 (不好意思,临时麻烦你。明天我们可以去叨扰碑文谷先生吗?) 枫看了之后确定一件事。 (想必发生案件了。) 终于轮到真正的名侦探登场。 她把头发掠到耳后——这是枫想镇定心情时的习惯动作。眼前的杯子映照出浅栗色的头发,轻轻摇晃。 5 碑文谷的小路处处可见红色的一串红花朵,看了叫人放松心情。派出所前抬头挺胸,站姿笔挺的年轻警察身穿制服,连汗也不擦。她脑海中稍微闪过「我妻以前也是这样子吧!」 到了爷爷家没多久,阵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同时各家学校可能刚开始放暑假,成排房屋的某一处在平日白天也传来儿童嬉闹的声音。爷爷很喜欢孩子,这种时候他会格外高兴。 正当枫聊完四季的舞台剧与庆功宴时,我妻和城之内也到了。 「不好意思麻烦枫小姐,也麻烦碑文谷先生了。看来又让两位久等了。」 「不会不会,我本来就也要出门买东西。书房不大,我们改去客厅好吗?」 「当然,不过天气越来越闷了……可以借个衣架吗?」 我妻小心翼翼地把西装用衣架挂在拉门上方的横梁,看来他应该很珍惜这套衣服。另一方面,年轻的城之内把背包放在地上,西装则随意挂在椅背上。看在枫眼里,两人都很时髦。对待衣物的态度或许象征了两人的年龄差距。 大家围绕餐桌坐下,桌子中间有个用旧报纸折起来的盒子,里面装的是花生。爷爷很拿手摺这种只有上面可以打开的纸盒。这也算是锻炼指尖的复健之一,桌子上有很多零食盒,代表爷爷当天状态良好。 爷爷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手心朝上,邀请我妻等人也尝尝花生。这是西方人待客的方式吧?「我很喜欢花生,谢谢!」城之内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拿起花生大嚼特嚼,我妻则是坚持不吃,立刻报告起前一天事件的概要。 他拿出笔记本。「现场的情况怎么看都难以理解。被害男性三十四岁,是我们K县警二课的刑警,不方便直接透露他的姓名,对了——」 我妻瞥了枫一眼。「我们就叫他『佩特』吧!」 「咦?」城之内停下原本要去拿花生的手。 「干么要叫什么佩特?直接说猫田不好吗?」 我妻瞪了城之内一眼。「所以说不要讲真名!」 「夏之猫,也就是佩特先生,两位之前便知道了。」 (是《夏之门》〔独步文化出版,The Door into Summer〕。) 枫回想起国中时代幸福的阅读体验。科幻界大师罗伯特·A·海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的时空旅行名著《夏之门》中的猫「佩特」非常怕冷。到了冬天总会去抓门,因为他相信家里总有一扇门会通往夏天。 我妻一只手摸摸后脑勺。「真拿你没办法,接下来的说明以本名称呼死者。他姓猫田,猫咪的猫,稻田的田。因为我们隶属的部门不同,所以不太熟。我们的交情是每年举办数次跨部门聚餐时会见到的程度,说到这里大家应该明白吧!」 爷爷点点头。他很适合穿粗蓝布的薄衬衫。 「猫田瘦骨嶙峋,眼神锐利,一副就是刑警的样子。仔细想想,用猫来比喻他可能有些失礼。他从不成群结党,像是孤独的一匹狼。偶尔不用值班的日子,也是一个人行动。绝对喜怒不形于色,也不会流露真心话。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人,老一辈的刑警就是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他打从根本……」 我妻不知为何,突然害羞地沉默下来。 「打从根本是正义之士,或是该说他个性耿直。最重要的是他不说谎,我知道这个人值得信赖。」 枫心想「我懂」,自己偶尔也会遇上这种同事。意志坚定,喜怒不形于色—— 「他突然遭人杀害,当我发现受害者是猫田时,自然是大吃一惊。碑文谷先生,不过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怎么了吗?」 「那个绝对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遗体脸上居然挂着泪水。」 红色的风铃挂在日照不甚充足的北侧窗边,轻轻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窗户全部关了起来,风铃仍旧不时在空调微风的吹拂之下,发出温柔的响声。但是枫觉得此时铃声与其说是带来凉意,不如说是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遗体脸上有泪水吗?」 我妻回答枫的提问:「是的,枫小姐。」 「其实不仅如此,整个现场都充斥奇妙的现象。」 「奇妙的现象——」 「事件发生在猫田家,在他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室内隔间只有房间与厨房的家。厨房连一个盘子也没有,房间则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厚实大手提包。故人周围散落了原本应该装在大手提包里的盥洗套组、装眼镜的皮盒、塑胶盘、叉子与汤匙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睡袋。他的遗物只有这些东西而已。」 「为什么东西这么少呢?」 「乔,麻烦你说明。」 「是。」城之内用手帕擦干净沾到手的花生油脂,从看起来时髦的骆驼绒背包里拿出东西。但是他拿到一半却停了下来。「说这么多没关系吗?这两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外部人士喔!」 枫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个人到底有几个背包啊? 「你在说什么啊?最该隐瞒的受害者本名,不是被你说出来了吗?」 「我的确该为了这件事情道歉,但是这么轻易暴露调查中的案件——」 「现在无法判断轻易与否,总之责任由我来承担。」 「我知道了。」 枫预想城之内拿出来的会是平板电脑,没想到是皮革记事本。没想到他在这方面竟然如此老派。不过应该是内部规定使用记事本,以免资讯外泄吧。 「猫田先生遗物很少是因为他刚从住了很久的单身宿舍搬出来,遇害当天是他搬到新家的第一天。」 「原来如此。」爷爷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意外地少,不过日本的单身警察,尤其是年轻警察几乎所有人都住宿舍。理由是发生紧急情况时方便集合。」 「您、您好清楚啊!」 城之内似乎因为爷爷学识渊博而大惊失色,回应都变慢了。 「尽管如此,行李还是太少了,所以……」 爷爷看看了我妻又看看了城之内,像是在询问两人自己接下来的推测是否正确。「首先他是正义之士,在单身宿舍一路住到三十四岁……所以把所有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让给了相信正义又年轻可爱的后辈了吧!」 枫嗯了一声。 「我懂是懂,可是真的会把所有东西都让给别人吗?」 「俗话说,『醒时坐半叠,睡时躺一叠(注释※)』人只要明白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就算东西少,空间小,也还是能过日子。猫田先生在不用值班的日子也会一个人行动。那么他是去哪里了呢?我想应该是山林河边的露营区吧!他习惯独自露营,所以即便日常生活用品几乎都让给后辈,带着有把手的睡袋和大手提包装得下的日常生活用品便足以应付一晚了。不过衣服、电锅和微波炉等行李应该会寄到公寓去。我妻同学,你们鉴识差不多结束时,宅配人员刚好就来了对吧!」 醒时坐半叠,睡时躺一叠:日文俗语,意思是坐时只需要半个榻榻米,睡觉时只需要一个榻榻米的空间,象征人不需要多余物质,知足常乐。 「碑文谷先生,一切正如您所推测。」 我妻流露正中下怀的淡淡微笑,望向城之内。 「我妻先生,这个人……不对,这位先生究竟……」 「你这家伙到底要被吓几次才够啊?」 尽管口气不同,不过枫脑中也是冒出一样的话,所以在心里笑了。 (到底要被吓几次才够啊?) 爷爷请城之内继续说下去。「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何谓整个现场都充斥奇妙的现象吗?」 我妻也喊了一声:「乔!」 城之内又低头看记事本。「隔壁的主妇听到惨叫没多久后,从稍微打开的房门窥视房里,通知急救人员与警方是上午八点○三分,急救人员抵达现场是八点十三分。此时发现死者已经心肺功能都停止,我们跟鉴识组几乎同时抵达现场,那时候刚好是八点半。我们从微微打开的门缝向内看,发现猫田先生的尸体。」 「你好歹说『故人』或是『大体』,至少这种时候用字遣词要有礼貌。」 我妻使用连枫也知道的警方行话。 城之内耸了耸肩。「我知道啦!」 「第一位近距离观察故人的正是前辈,因此当时的情况,在下认为由前辈来说明应当比在下更为合适。」 城之内特意改变称呼隐含挖苦的意味,显然在闹别扭—— 枫心想:跟年龄差距一大段的后辈共事也很辛苦啊! 城之内又抓起一把旧报纸折的盒子里装的花生往嘴里丢。 (啊啊——明明刚刚才擦过手的。) 枫在内心苦笑。但是我妻毫不在意,接着说明案情,果然是成熟的大人。 「接下来由我说明何谓『奇妙的现象』。故人是背后遭到刺伤,凶器应该是尖锐的刀类,由凶嫌带走,所以案发现场找不到凶器……我想这样您应该能了解。」 爷爷举起食指,抵在高挺的鼻梁上。 「我想是用来劈柴或是帮助点火的求生刀吧!那应该是猫田先生的东西,原本装在大手提包里。」 「我也是这么觉得。帆布材质的大手提包空无一物,附近则是塑胶盘与叉子、汤匙四散。但是……就是找不到刀子。所以这不是计画性杀人,凶手应该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和猫田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手提包里的其他东西和求生刀一起掉出来,或是猫田为了自卫而把手提包倒过来,倒出刀子——总而言之争执的结果是凶手出乎意料地刺杀了猫田。意料之外的惨叫吓到凶手,他于是带着凶器惊慌逃走。过了一会儿,隔壁的主妇心惊胆跳地接近。这就是我的推论。」 「嗯,到这边我没有其他意见,然后……」 爷爷缓缓将手心向上,像是在邀请。 我妻跟城之内应该都没有察觉,但是枫看出来了,他发现爷爷的手微微颤抖。 (至少到最近。) 只要开始推理,就像施了魔法,爷爷的手自然停止颤抖。 (虽然很轻微,不过……) (不过爷爷的病情——) 算了,现在不是担心病情的时候。 「故人仰躺在房子正中央。」 我妻继续说下去——「地板上积了一滩血。鉴识组表示死因应该是背上的刺伤引发了出血性休克或是大量失血而致死。猫田也是专家,接下来是我的想像,他遭到刺伤之后,应该发觉自己没救了。但是这里充斥奇妙的现象,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烦恼。」 风铃又微微响起。我妻瞄了一眼风铃,红色的风铃或许唤醒了他看见一滩血的记忆。 「现场一共有两点奇妙的现象,第一点是刚刚提到的,我一进门马上看到故人的脸。他死前哭过,从两眼流出泪水。可能是遭到刺伤时非常懊悔,或是因为某些理由而不甘离开人世。但是平常绝对喜怒不形于色,个性坚强的猫田留下悔恨的泪水实在太奇怪。临终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使他流下眼泪呢?」 爷爷流露有些阴郁的表情。「嗯,这的确很奇怪。」 「当我察觉时,泪痕已经消失不见。我告诉过鉴识组人员这件事,但是他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哭又怎样,和事件没有关系。但是想到像猫田这样平时从不流露感情的男子,在黄泉之下可能还在流泪,我想好好思考他哭泣的原因。」 「我妻同学,你是个好刑警。」 「没有,您过奖了,我还配不上。」 爷爷对过去的学生露出温柔的笑容。「我衷心为你感到骄傲。」 「那么第二个奇妙的现象是什么呢?」 「是,第二点是故人……不知为何拿着不锈钢制的啤酒杯。」 「啤酒杯吗……?」 「是的,而且是容量多达五百毫升的大型啤酒杯。」 「不锈钢材质——应该是保冷效果绝佳的露营用具。」 「如同您所言,应该是从大手提包拿出来的。」 「只有这个可能性。」 「您也觉得很奇妙吧?明明只剩最后一口气,为什么要特地拿起啤酒杯呢?」 这次换成枫插嘴。「不可能只是因为口渴吗?」 日本也有在临终或死后沾湿故人嘴唇的习俗。 「听说大多数人临终时很想喝水。」 「嗯——」我妻拢了拢全部往后梳理整齐的头发。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从伤口的深度来看,猫田应该没有力气爬到厨房去开水龙头,最多只能在自己身体附近活动,而且……他本人应该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毕竟他自己就是现役的刑警,应当很清楚自己可能移动的范围和在几秒之内就会死亡。」 这番话隐藏了对伙伴的信任与坚若磐石的骄傲。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城之内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眼镜后方的双眸严肃地凝视我妻。 过了一会儿,爷爷开口:「我妻同学,有两件事情想请你确认。」 「是。」 「他应该跟你一样,有两支手机,一支公用、一支私用。案发现场没发现手机对吧?」 「是的,如同您所言,凶手应该连同凶器,一起把手机拿走了。数位组正在调查,不过对方似乎关闭电源,又破坏了SIM卡,所以至今尚未发现。」 「我也想对方会这么做,我还有一个疑问。从大手提包掉出来的遗物当中,还有其他装饮料的容器吗?我想应该会有一个保温效果好的水壶,希望你们能仔细确认一下。」 「这也正如您所说,地板上掉了一瓶跟啤酒杯一样的大容量水壶。但是为什么碑文谷先生知道这些事……」 「因为不这样的话,不合道理。」 爷爷如同四季饰演的名侦探,缓缓环视三人。 「让我们重新整理一次所有问题,说到这里,事件的谜团可以缩小范围到两个。一是为什么受害人流泪?二是为什么受害人手上拿着啤酒杯?解开这两道谜题,事件就解决了。至于解开谜题的关键字……只有那个词了。」 爷爷看了看枫。「你应该懂吧!」 「嗯,那个关键字就是……」 枫充满自信地回答:「死亡讯息对吧!爷爷。」 6 为了换气与爷爷终于即将展现的精彩推理场面,枫稍微打开称为「北窗」的窗户。红色风铃响起比方才更加优美的声响,邻居家绽放橘色花朵的万寿菊,连同室外的空气飘来药草般的香气,带来夏天的气息。 万寿菊的花语「真心」正符合爷爷温柔的个性,至于另一个花语应该是——「预言」。名侦探这种不可思议的人士提出救赎人心的解答,在周遭众人眼中宛如一针见血的预言。 但是预言之前有固定的仪式。爷爷一如往常,面对重新坐正的枫开口:「那么我先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仪式拉开序幕了。枫舔了舔嘴唇,说出自己唯一想到的故事。 「故事一。」 耳边传来城之内的低语:「现在是要干么?」 「你先不要讲话。」 我妻帮忙解围,她趁机继续说下去。 「猫田刑警临终时选择拿啤酒杯有其理由,因为他想借由死亡讯息暗示凶手的真面目。」 自古以来,推理故事有一种类型叫做「死亡讯息」。死亡讯息的第一人是「本格推理派小说鬼才」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他早在出道作《罗马帽子的秘密》(脸谱出版,The Roman Hat Mystery)便已经使用这个手法。 他的代表作之一《X的悲剧》(麦田出版,The Tragedy of X),剧情如同标题,受害人在死前交叉自己的食指与中指,借此暗示凶手的身份;《暹罗连体人的秘密》(脸谱出版,The Siamese Twin Mystery)则是受害者遭人发现时,手里握着暗示犯人的扑克牌;《脸对脸》(脸谱出版,Face to Face)的受害者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脸……」便撒手人寰。 理应为昆恩最后一部长篇小说《错误的悲剧》(The Tragedy of Errors)也是采用死亡讯息的手法。《错误的悲剧》只有作品大纲,并未完成,却受众人盛誉为杰作,最近终于直接出版,昆恩的书迷为此欣喜若狂一事还记忆犹新。 但是这次的情况—— 「他特意采用的暗号自有其理由,最简单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血在地板上写下凶手的名字。但是如果凶手摺返回案发现场,一定会马上把血书擦掉。猫田刑警担心死亡讯息遭到凶手抹灭,于是选择握着啤酒杯来向第三人暗示凶手。」 「很棒的推理。」 爷爷缓缓地点了几次头。 「到这里都很完美,请继续。」 爷爷的赞美带给枫勇气,她继续发表故事。 「那么猫田刑警想用啤酒杯告诉大家什么呢?啤酒杯象征酒精,猫田刑警虽然于公不成群结党,总是单独行动,其实于私有个恋人会和他一起喝酒。但是因为某件事情而导致两人剧烈争吵,最后拔刀相向。既然是遭到心爱的恋人刺伤,自然会为此落泪,这就是为什么遗体脸上有泪水。」 枫悄悄窥视爷爷的表情。 「九十分。」 (咦?) 枫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拿过九十分这么高的分数。 「以故事来说近乎完美,既有浪漫爱情,又充满人情。即便把恋人换成好友,这个故事也能成立。遭到总是一起喝酒的亲密伙伴杀害,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事了。看得出猫田刑警从未流露的温柔。只是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可惜了……是指这个故事不可能成立吗?」 「对,这是扣分的理由。」 爷爷直勾勾地凝视枫。「你的故事只有一处不可忽略的矛盾,但是不解决矛盾点,故事便无法成立——换句话说,有另一个故事X。」 爷爷以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方才泡好的咖啡。 「这个矛盾留待之后说明。这里先进一步分析猫田刑警这个人吧!他是个不出头的低调人物,总是单独行动,不成群结队。换句话说,他不受上下阶级拘束,对待所有警方同事都一视同仁。所以我妻,他真正的身份应该是隶属监察官的『警察的警察』吧!」 难得我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瞄了一眼城之内。可能回答时一个不小心便真的会违反内部规定吧! 「乔,我可以说吧!」 「我妻,没必要把事情交代到——」 「没关系,这是有原因的,你听了就明白。」 我妻对爷爷和枫微微点个头。「麻烦两位保密。」接着抬起头来,继续说明:「两位都是推理小说迷,我接下来解释的内容或许是班门弄斧。不过还是先从『警察的警察』开始说明吧!日本从警视厅、警察厅到所有都道府县的警察本部都设有监察官制度。监察官的职责是调查警察是否涉及不法,换句话说是发掘警方内部的不法行为。」 爷爷轻轻点点头,默默指示我妻继续说明。 「他们和现役的警方合作,暗中调查也是公然的事实。毕竟现场的事情只有现场的人才懂。」 「嗯。」 「监察官和奉命调查的现役警察,两者合称『警察的警察』。后者多半是秘密行动。」 「毕竟要是被现场其他人发现,可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虽然很辛苦,却有其必要。」 「是的,除了调查之外,也能抑制贿赂、捏造事件,以及与黑道往来等不法行为。因为知道有警察的警察,方能抑制不法行为,促进组织自我净化。」 枫想起以警察的警察为主题的电影《流氓警察》(Internal Affairs)。安迪·贾西亚(Andy Garcia)饰演进行内部调查的探员,现场的警官对他深恶痛绝,他却仍旧秉持信念,坚持正义。 (这么说来,我妻长得跟安迪·贾西亚有点像。) 「那么猫田刑警呢?听你的叙述,他正是合适的人选。」 「问题就出在这里,碑文谷先生,其实呢……」 我妻伸出右手,摸了摸全部往后梳的头发,似乎很困惑。 「如同您所推测,警方内部也四处流传他是『警察的警察』。所以如果他真的是和监察官合作的侦查员,代表这次的事件和『警察的警察』有关,事情可就严重了。如果对方是为了阻止猫田暴露自己的不法行为而痛下毒手的话……我们辖区的所有警察都是嫌疑犯。」 「的确如你所说,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极高。」 「原来如此,但是……我实在不觉得猫田是『警察的警察』。」 「哦?」爷爷挑起一边的眉毛。 「方便告诉我理由吗?」 「之前聚餐时,正好有机会和他独处,所以我就直接开口问了:『我绝对不会泄密,所以我只问这一次,希望你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回答。猫田……你是警察的警察吗?』」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紧张,我妻松开一颗衬衫扣子后才继续说:「他紧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不是,我真的不是。』」 城之内疑惑地歪歪头。 「不好意思,请容我插嘴,但是这句话实在称不上什么证明吧?」 「乔,你说得没错,是当不了什么证明。」 我妻干脆地认同城之内的发言。 「碑文谷先生,但是——」 他对爷爷说话时,一字一句都充满自信。 「我能够分辨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说谎。说谎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流露许多说谎的征兆。例如故意恼羞成怒;用非惯用手来摸脸颊,借此争取时间;用问题回答问题,就算是很简单的问题也假装听不懂,故意一一反问,好比说『你是在哪间银行领钱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之类的。过去大家称为『刑警直觉』的真相,应该是这些看穿谎言的诀窍。但是……我的直觉没有道理可言。」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内。「不同于城之内会说五国语言,我没什么学问,也没有值得自豪的优点。但是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说谎。我必须再重复一次,这没有道理可言。要说我的做法不合理,的确是不合理。但是我对于自己这项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我妻热烈倾诉的口气打动人心。但是——一点也不合逻辑。 枫心想爷爷一定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吧!但是爷爷露出温柔的微笑,双手十指交叉,把下巴靠在手上。 「我妻同学,我相信你,你说得很清楚。刚刚是我错了,猫田刑警没有说谎,他不是警察的警察。」 「您愿意相信我吗?」我妻缓缓吐了一大口气。 「但是如此一来,到这个阶段就束手无策了。案发现场附近没有监视器,别说是推测犯人形象了,连犯罪动机和死亡讯息都陷入一团迷雾。等到搜查总部成立之后,再容我们来叨扰商量了。」 「你不需要花这么多心力。」 「您说什么?」 「听完你的说明,我现在一切都已经明白了。既然如此——枫,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了。」 (咦?怎么会?) (爷爷未免也太快了。) 如同连续剧即将迈向高潮的效果音,窗边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爷爷瞄了一眼风铃,说出例行的那句话。 「枫,给我一支菸吧!」 然而爷爷一说完,却举起手来放在额头上。 「可惜高乐斯抽完了,帮我去隔壁家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个烟吧!」 枫默默自责。 (我怎么没发现呢?) 「爷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种时候我居然忘记补货。」 爷爷听了笑出声来。 「我没有非高乐斯不抽,只要是纸卷起来的烟,什么都好。」 枫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头。 「那我买什么烟都行吗?」 「一切都交给你了。」 枫感谢爷爷信任自己,同时急急忙忙套上放在玄关的凉鞋。 7 爷爷拿过枫递给他的新香菸,对着风铃下方的窗户缝隙,吐出一口烟。 「首先汇整论点,一是猫田刑警为什么会拿着啤酒杯?二是猫田刑警不是『警察的警察』。如此一来,除非和猫田刑警发生过严重的工作冲突,否则几乎可以排除所有警界相关人士。那么猫田刑警为什么会遇害呢?三则是最大的谜团——为什么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刑警会哭呢?」 爷爷凝视着消失在风铃后方的烟雾,开口说:「我看到画面了。」 「首先来讨论第一点——啤酒杯究竟象征何种死亡讯息呢?猫田刑警究竟想透过啤酒杯传达何种犯人形象呢?我们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就会明白一切了。回想前一天,喜欢独自去露营的他带着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用品与睡袋,搬到新家去。隔天早上在新家遭到来访的犯人刺杀,受到致命伤……他在临终前留下暗号来暗示犯人身份。枫,假设你要独自去露营,于是带了保冷用的啤酒杯跟保温用的水壶来装饮料。首先喝啤酒时,你会用哪一种容器来装呢?」 「当然是用啤酒杯啊!」 「是啊!那么喝柳橙汁时会用哪一个呢?」 「呃……还是啤酒杯吧?」 「回答得很好,那么假设你想用保冷箱里的冰块来做冰咖啡喝呢?」 「还是用啤酒杯吧!因为冰冰的才好喝啊!」 回答到这里,枫啊了一声,捂住嘴巴。 「看来你明白我的用意了。」爷爷笑咪咪地举起咖啡杯喝一口。 「所谓大材可以小用,不锈钢制的啤酒杯既可以当啤酒杯,也能当玻璃杯,或是一般的杯子,实在方便。这时候我想请教精通五国语言的城之内先生。」 「咦?我吗?」城之内赶紧坐正。 「日文的啤酒杯(ジョッキ、jug)、玻璃杯(グラス、glass),以及喝茶或是喝咖啡都能用的一般杯子(カップ、cup)全部是外来语,那么玻璃杯跟一般杯子差别在哪里呢?」 「呃,我记得是——」城之内搔了搔令人讨厌不起来的双下巴。 「两者的差别在于『是否有把手』。例如装红酒的玻璃杯没有把手;马克杯有把手,算是一般杯子。优胜奖杯有把手,所以也算是一般杯子。」 「不愧是精通五国语言,真厉害。」 爷爷面带微笑继续问:「那么这些杯类的总称是什么呢?」 「当然是『杯子(コップ、kop)』啦!日文把荷兰文的『kop』和英文的『cup』混着用,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复杂的……」 这时候,城之内突然大惊失色。 「糟了!」 我妻露出疑惑的表情望着城之内。 「我妻先生,犯人是——cop!果然是警察!」 城之内站了起来,情绪依旧激动。「猫田先生在临终时,原本是想拿着令人马上联想到警察的玻璃杯,但是附近却只有一般杯子。不得以只好拿着也能当一般杯子用的不锈钢啤酒杯,赌一把会有人联想到警察。」 我妻嗯了一声。「以死亡讯息来说不会太肤浅了吗?人在危急的时候真的能挤出这么难解的双关语吗?」 城之内从鼻子哼了一声,一副「你根本不懂」的表情。 「不好意思,不过我妻先生这番发言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推理小说迷。正因为是危急时刻,猫田先生才不得不孤注一掷,刻意拿起啤酒杯,不是吗?我说得对吧!碑文谷先生。」 「你说得很对。」 爷爷看了看脸庞因为兴奋而潮红的城之内,转而望向我妻,眼神充满自信。 「我妻同学,你有个聪明灵敏的搭档呢!」 「可是……」 看来我妻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 「这么一来,第二道谜题就解不开了。猫田不是『警察的警察』,警察没有杀害他的动机。不对,有些情况可能犯人还是警察,只是背后隐藏了我们不知道的动机。但是目前我们无法更进一步逼近真相。」 爷爷这时候却说:「不,我们可以。」 「我已经看到故事的全貌了——你看。」 爷爷指了指风铃附近的香菸烟雾。 「真相就在那里。」 爷爷继续说下去:「第二道谜题——猫田刑警明明不是『警察的警察』,为什么非得杀了他不可?你在他生前曾经直接问过他是不是『警察的警察』,他立刻否定,而你相信他的回答。是的,他的确正如你所说,没有说谎。」 我妻歪了歪头。「我听不懂。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他的确不是『警察的警察』,他没有对你说谎。」 爷爷把微微颤抖的食指举到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因为猫田刑警的真实身份是『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我妻发出呻吟:「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我的确听说过有这种警察……」 「对吧!毕竟没有人可以保证警察的警察不会犯罪。」 爷爷拿起应该已经凉了的咖啡啜饮。 「猫田刑警正在秘密调查某个『警察的警察』,终于发现他违法的证据。但是就在即将向上级呈报之际,遭到对方杀害封口。」 「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最后是第三道谜题,也就是最大的谜题——为什么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猫田刑警会哭呢?首先请大家回想刚刚枫提出的故事。所有情节前后矛盾的重要关键正是眼泪。」 「这是什么意思呢?」 用看的也知道我妻咽了一口口水。 「大家听好了,首先隔壁家的主妇听到猫田刑警的惨叫,过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凑过去看,从门缝发现似乎有人死亡,于是在八点○三分报警。你跟搭档城之内收到通知,和鉴识组的人员一同抵达猫田家时恰好八点半。我没记错吧?」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内的脸,彼此点了点头才回答:「是的,正如您所说。」 「如此一来,事件应该发生在八点左右。既然如此,看到猫田刑警哭泣就不合道理了。」 「原来如此!」我妻喊了起来。 「八点半的时候不可能还在哭!」 「对,假设他临终时多少流下眼泪,过了三十分钟不可能继续掉泪,泪痕应该也早就干了。要是脸上有条泪痕还算正常,可是不会再流出眼泪,也不可能再流出眼泪。因为尸体是不会哭的,这也是枫的故事矛盾之处。」 我妻发出沙哑的声音:「那我看到在猫田眼睛下方的『泪水』是什么呢?」 爷爷缓缓环视三人。 「解开事件真相的关键正在于那个『泪水』。猫田刑警以防万一,留下了两个死亡讯息。一个是象征警察的『cop』,另一个是『泪水』。大家别忘了,他是背后遭刺而死,正常来说,死亡时应该是趴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么为什么发现的时候,他是仰躺的状态呢?这其实有明确的理由。」 爷爷暂时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他为了让大家看到『泪水』,特意转成仰躺的姿势。」 「泪水——可是——」 我妻想反驳爷爷的意见,爷爷则缓缓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正确来说不是『泪水』,我看到他临终的模样。」 爷爷再度凝视风铃附近的袅袅香菸烟雾。 「此时的猫田刑警已经奄奄一息——所以他先捡起掉在附近的啤酒杯,放在身体旁边。」 爷爷更用力眯起眼睛。 「然后拆下两只眼睛的隐形眼镜,贴在眼睛下方,最后挤出仅存的力气,想把啤酒杯握在手上——」 「原来如此。」 我妻的声音变高了。「原来我是把眼睛下方发亮的透明隐形眼镜,误以为是眼泪了。」 「是的,别忘了现场遗留的物品当中包括眼镜盒。他打算把平常用的隐形眼镜当作死亡讯息,但是脆弱的抛弃式隐形眼镜没多久便干透,掉到地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枫也立刻恍然大悟。美咲有一次隐形眼镜掉到脸颊上,枫以为她在哭。当枫提醒她时,美咲发出咯咯笑声说:「我怎么可能在人前哭?这是戴隐形眼镜的人常有的事。」 我妻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但是猫田想利用隐形眼镜告诉我们什么呢?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鉴识组的人居然没发现遗落在大体附近的隐形眼镜呢?」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 爷爷再度环视三人的脸庞。 「真正的犯人奉警察厅命令,以『警察的警察』身份潜入K县警。从隐形眼镜(contact lens)容易联想到的人物——例如擅长外文,容易接触(contact)到外籍线人和黑道。他善用自己的身份,中饱私囊,却被猫田刑警发现。因此他前往猫田刑警的公寓,期盼以贿赂来拉拢对方。然而事与愿违,两人发生争执,最后他以求生刀杀害了对方。」 爷爷又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他还持有逃走之际,可以快速收起凶器跟手机的物品——例如便利的背包,而且现在以其他背包取代沾了血污的背包。」 枫啊了一声,捂住了嘴。视线一角是第一次看到的骆驼绒背包。 「最重要的是在鉴识组人员发现隐形眼镜之前,他是唯一可以先捡走的人。」 「难不成——」 我妻缓缓转身,看向坐在旁边的搭档。 爷爷再次开口:「很可惜,实在很可惜,因为犯人就是担任『警察的警察』的城之内。」 城之内仍旧面无表情,沉默地坐着。 「我刻意问你关于杯子的问题时,你大喊『犯人是警察』——应该是因为这时候还假装没注意到,未免太奇怪。但是那时候我仔细确认你的表情,发现你的手指抖个不停,就跟我一样。」 城之内继续盯着爷爷看,从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少把我跟你放在一起。」 但是爷爷无视对方耍嘴皮子。「对了对了,我还要补上一件事。案发之后你之所以比我妻早到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是犯罪之后没多久便收到直接前往现场的命令,因此不过是走回去犯案现场。」 奇妙的是城之内的视线仍旧毫不退缩,一边的嘴角还上扬。 「碑文谷先生,您的故事有个非常大的破绽。」 「哦?是什么破绽呢?恳请您赐教。」 「猫田准备了两个死亡讯息,分别是令人联想到cop,也就是英文的『警察』的啤酒杯,以及让人联想到『接触』的隐形眼镜。到这里我没有异议。但是光凭这两点就判定我是犯人,实在是强词夺理。」 「为什么呢?方才我已经提出了明确的证据。」 「您提出的证据是,我是唯一能捡起隐形眼镜的人。这其实是不对的,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能处理掉隐形眼镜,而且还是很多人。」 「说得很好,请继续。」 「你凭什么命令我啊?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城之内继续挂着悠哉的笑容,以粗大的中指推了推眼镜正中央。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输过吧! 「听好了,现场除了我之外,还有多名警官。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了。大家很容易忽略其实鉴识组人员也是警官,而且是可以大大方方接触(contact)遗体的人。换句话说——没有人能否定鉴识组可能在我发现之前就捡走隐形眼镜。」 「嗯。」 「嗯什么嗯。算了,大家怀疑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要怀疑就该连鉴识组一并怀疑。记得他们一共是四个人,换句话说,他们也可能是『警察的警察』,而且是真正的犯人。警方内部的问题反而让搜查更为混乱。至少这不是能够立刻锁定犯人的案件。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碑文谷先生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希望您别会错意,有证据的故事得是这样才行。」 城之内从头到尾都盯着爷爷瞧,说完又加上一句流利的英文:「Any questions?」(你有任何问题吗?)像是要把这段话作结。 爷爷也继续盯着城之内,满脸愉悦地托腮。看在枫眼里,爷爷似乎非常享受这场视线的对决。 「我呢……很喜欢玩星期天报纸刊的填字游戏。但是现在填字游戏比以前简单得多,乐趣也因而减半。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想追求人见人爱,往往会变得无趣。」 爷爷特意大动作耸肩,可能是配合城之内吧? 「既然如此——要是擅长语文又字汇丰富的城之内来设计游戏的话,我想身为作者的你和读者的我,一定能来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 城之内的脸上失去笑意。「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报纸的事啊!我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习惯把一份报纸从头看到尾。至于身体状况不佳时,可能会一个不小心把当天的报纸丢掉,实在很丢脸。」 爷爷又夸张地耸耸肩,伸手拿取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零食盒。 「我以为你全部吃光了,没想到还有一粒。所谓『好酒沉瓮底』,不好意思,最后一颗就由我来吃掉吧!」 枫等人无言以对之际,爷爷缓缓地发出咀嚼的声音,把花生吃掉。但是他的视线从头到尾,不曾离开过城之内。 他接下来用有些颤抖的双手,拍掉花生屑。 「这么一来,这个零食盒就没用处了。我妻同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慢慢帮我把这个盒子拆开来吗?」 我妻如同人偶般听从爷爷的指令,拆开用旧报纸折成的零食盒,从摺进去的部分发现有篇社会版下方的小篇幅报导。 「我妻同学,请你念出那篇报导的标题。」 我妻惊吓过度,茫然自失,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是。」 他拿起报纸站起身,以低沉的声音念出报导的标题: 「〈K县警方疑似秘密成立『警察的警察的警察』部门 本部长以『可能造成内讧』为由否认〉」 我妻皱起眉头,俯视城之内。「这是怎么一回事?」 爷爷代替面无表情,沉默无语的城之内回答:「那是城之内第一次来到寒舍时发生的事。那天我人不舒服,一个不小心就把当天的早报丢进书房的垃圾桶。好险枫发现那份报纸,帮我烫平,悄悄放回书房桌上——然后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社会版和政治版之间缺了一页呢?」 枫开始发现爷爷的意图。 「这代表有人因为某种理由而偷走那一页。就算不是我,应该也想知道那张报纸究竟写了什么!所以我去日照中心时,恳求工作人员给我那天的旧报纸。拿到旧报纸之后,我发现政治版没有什么特殊报导,但是社会版正好刊登了我妻和城之内隶属的K县警的报导。那么是谁在什么时候抽走那张报纸,答案显而易见。」 笑意从爷爷的脸上消失,朝城之内竖起修长的食指。 「所以我用那篇报导做成装零食的小盒子,翘首以待你大驾光临,好问问为什么你只偷走了一张报纸。」 爷爷的手看不见任何颤抖的迹象,颤抖的反而是城之内的声音:「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爷爷直勾勾地看着城之内,若无其事地回覆:「我不过是个失智老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我希望你想起来,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你自己说过:『我想摆设器材,书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吗?』你走进书房,偶然瞄了垃圾桶一下,发现里面的报纸报导了『警察的警察的警察』。于是你打算处理掉这份报导,以免自己的身份曝光,同时也不希望他人发现你正在和猫田刑警起争执。 所以你抽出一张报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简直就像希区考克的《辣手摧花》的连环杀手,用报导自己杀人事件的报纸做成纸房子,以免住户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应该没想过我会拿垃圾桶里皱巴巴的报纸来看吧!多亏了枫平常帮我烫报纸。」 浏海后方的眼睛闪闪发光。 「接下来不用我多说,大家也明白。鉴识组的人没有机会偷我家的报纸,而且我妻没有偷纸的动机,唯一有机会与动机的就只有你了,城之内。」 爷爷瞬间转换为静谧的微笑。 「你以为年轻就能赢过一切,认为自己比谁都聪明,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是有凭有据的推理——不对,是真相。」 下一秒——城之内踢翻椅子,一个鹞子翻身便冲出客厅。 「乔!停下来!」 我妻追了上去。 走廊另一头传来城之内低沉的声音,像是换了一个人:「喂,你要逮捕我吗?」 他似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乔!」 「不要叫我乔!白痴还敢随便帮我取绰号。阿伯,我从之前就很讨厌你。」 「城之内,我要逮捕你。」 「不要笑死人了,你今天没带这个吧?」 喀嚓——耳边传来轻微的金属声响,那是扳击锤的声音。 「推理小说里的犯人都有固定台词的吧!最常听到的是『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没两样』。」 「城之内,你冷静点。」 「其实呢……我觉得还满有道理的。的确不可以杀到第三个人,会被判死刑。所以呢,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 枫在心中呐喊。 (怎么会这样?) (你们快来啊!) 这时候,走廊传来开始打斗的激烈声响,听起来打斗不是一对一。 最后终于传来多名男性的呐喊:「抓到了!」 这些人是枫以买香菸的名义离席时,叫来的制服警察。 8 警方决定明天早上连同我妻,一起侦讯城之内。所谓的「意气消沉」指的就是我妻现在的模样吧!我妻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爷爷温柔地安慰他:「让你逮捕自己的搭档未免太残酷,所以我才特地吩咐枫去报警。」 「可是——」我妻看了看枫。 「为什么枫小姐听出了碑文谷先生报警的命令呢?」 「爷爷吩咐我去买菸时对我说:『可惜高乐斯抽完了,帮我去隔壁家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个烟吧!』但是我到这里之前已经先去买了东西,明明知道我妻先生等人要来找爷爷商量,我不可能忘记买高乐斯。而且邻居家对面根本没有便利商店,而是派出所。」 「咦?」 「这算是我们之间的心电感应吧?我马上听懂爷爷希望我去报警,所以我一出门就直接往派出所走去,然后我也莫名感受到爷爷已经怀疑城之内是犯人了。这多亏昨天看了四季的舞台剧,恰好剧情是搜查方其实才是犯人。」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平常爷爷说出例行的那句话时,都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今天却看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那扇窗户。」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爷爷把那扇窗户叫做『北窗』,其实离真正的北方还有点距离。所以我看着爷爷的视线,确定他是要我去有派出所的那个方向,也就是……」 枫和爷爷一起说出希区考克那部电影的标题:《北西北》。 原本垂头丧气的我妻,脸上稍微出现笑意。 9 即将西下的太阳照进碑文谷的住宅区。恩师改坐到书房的躺椅上,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点头附和。 我妻低头道歉:「不好意思,都是我在讲话。碑文谷先生要是累了,尽管说,别客气。」 「我很有精神的。」 (——枫小姐,谢谢你。) 我妻在心中双手合十,向枫表示谢意。她说还有东西要买,麻烦自己帮忙照看爷爷,就出门去了。 其实是要留时间给两人独处吧,她一定是注意到自己有话想对恩师说吧!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暑假时,恩师每天陪我妻在操场练习单杠后翻。 (你升五年级,应该可以看这本书了。) 当时收到恩师送的《夏之门》。 两人促膝长谈了许多小学时代的回忆,聊得没完没了。 我妻不自觉瞥了一眼梳妆台,看见罩在上面的蕾丝,花朵图案复杂精致。 「好美的蕾丝罩。」 恩师露出欢喜的微笑。「谢谢。那是你师母缝的,已经用了超过二十年。」 「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恩师的双眸流露下定决心的神色,笔直凝视我妻的眼睛,接着开口说:「如果说错了,还请原谅。不过我妻同学,你跟我一样吧?」 「咦?」 「你也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吧!」 突然被恩师说中,我妻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其实正想告诉恩师这件事,现在反而因为对方早一步开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恩师看到我妻哑口无言。「那我先分享我的故事吧!内人个子很娇小,喜欢坐在我对面看书。问她为什么要坐对面,她很害羞地告诉我:『因为坐下来的时候,我们视线一样高,随时都能看到你的脸。』我笑着打发过去,内心其实很困惑。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想法跟她一样,于是马上求婚。地点是大学的图书馆。」 「咦?所以还在念书就结婚了吗?」 恩师望向远方,露出苦笑。「年轻人冲动起来真可怕呢!不过或许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长相厮守。」 恩师望向梳妆台旁的小小神龛。 「那天——那时候枫才十岁,我们夫妻俩还年轻力盛,相信自己可以代替一生下孩子便过世的女儿来养育孙女——至少我们以为自己可以。」 恩师的脸上失去血色,脸庞看起来只剩黑白两色,刻意抹消所有感情。 「但是我们错了,错得很离谱。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内人独自开车时猛烈撞上电线杆。据说是为了闪避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那个女孩跟枫年纪差不多大。」 恩师面无表情,一点一滴地吐出心声:「好险小女孩没事,但是内人却因此而过世。」 或许是无法继续忍耐,他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内人居然过世了。」 我妻看不下去恩师沉痛的表情,视线转向神龛。神龛里没有摆设遗照,大概是为了避免引发幻觉吧!他看到神龛里记录祖先名字的名簿里有个名字是「夏米」。 (享年五十四岁——实在……) (实在是太年轻了。) 旁边写了「香苗」二字。 (这是枫小姐的母亲——得年二十一岁。) (——等等,二十一岁?) 我妻知道香苗小姐是在结婚当天遭到暴徒刺杀身亡,但是没想过香苗小姐过世时竟然如此年轻。 (是我年纪的一半而已。) 恩师似乎是注意到我妻的视线,又恢复黑白两色的表情说下去:「不好意思,我说太久了。我妻同学,重要的是你的事。」 但是我妻的视线迟迟无法离开神龛,形状做成蜡烛的灯具旁,有一团手帕。恩师大概刚刚才在神龛前拜拜过吧! (然后大概……) 用手帕拭去某些热热的东西,又把手帕揉成一团吧!把悲伤揉成一团。 (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尽管如此,还是要积极向前,以快乐结局为目标,不对,是一定要以快乐结局为目标。) 这是恩师的口头禅。 「如同碑文谷先生所言,内人的确过世了。」 我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为什么您知道内人过世了呢?」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枫他们在春乃遇到的情况吗?他们问你名字时,你故意拿出笔来写『我妻』两个字。明明只要交代一句『我姓我妻,我的妻子的我妻』就好了。今天说明猫田刑警的姓氏时,你没拿笔写字,而是直接说『猫咪的猫,稻田的田,猫田』。换句话说——你不想说出『我的妻子』这句话,一说出口便会痛彻心扉。这世上任谁都有一两件不想说出口的事。但是我妻同学,你也太见外了,就算告诉我也无所谓吧!」 我妻默默低头。 「——而且你婚戒深陷无名指,看来完全没拿下来过。另外,之前跟今天,还有以前枫给我看的照片,你都穿着订制的好西装。灰色,深咖啡色,然后又是灰色。而且……这样说不太好,不过设计都很老旧,显然是十年前做的西装。代表你一直很珍惜这两件西装,时时修改,一路穿到现在。看到你挂起来的西装没有标签,代表虽然不是名牌西装,却是订制的高级西装。我的推理正确吗?」 「是的。」 我妻的鼻头一阵酸楚。 「您全部说对了。」 「所以你太太是裁缝吧!」 「是。」 小学生时听到的声音又浮现脑海。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我妻是过世的妻子—— 除了妻子为何过世——我妻把所有关于妻子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向恩师报告,例如妻子说有三个喜欢他的理由,而他至今还是不知道第三点。 过了一会儿,恩师凝视房间一隅说道:「那里站了一位年轻的女性,正是你心爱的太太。」 「咦?」 「我会读唇语,看得出来她有话想说。」 「她想说什么?」 我妻脑海浮现那些忘也忘不了的话。 (第一点是……额头。) (第二点是……你站在正义的一方。) 「老师……」 我妻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内人现在……会告诉我第三点吗?」 「第三点呢——」 「是。」 「她说第三点是这样的……」 「是。」 「第三点是『你很喜欢我』。」 啊——老师别再说了。 别让我哭出来。 「但是……她也这么说。」 「是。」 「你还很年轻,现在也还是很有魅力,一点也没变,跟当初我遇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师,别再说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早已过了不惑之年。 「对了,她还说『我很高兴你至今仍这么珍惜西装,可是你差不多该订做新西装了吧』。」 (脚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贴近单杠,转一圈。) 「擦窗户老师。」 我妻不禁喊出几十年不曾使用的称呼,并直勾勾地凝视恩师的双眸。 接着—— 「老师,您说谎了」——他打算这么说,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上次男子流泪是为妻子守灵的时候。 ──────────────────────── 第四章 消失的男人与出现的男人 爷爷最近得了感冒,没办法抽菸。爷爷吵着说孟秋夜晚寒冷,就该吃热呼呼的炖牛杂。枫于是趁着爷爷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带他去高级居酒屋「春乃」——那天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爷爷搭上好几年没坐的计程车前往熟悉的店家,一路上滔滔不绝发表他对于日本酒的喜好。 「居酒屋就是该提供好喝的酒」、「好酒不用加热,常温喝就足以暖和身体了」等等。 所以枫原本以为爷爷喝点日本酒,配一点炖牛杂就能满足了。爷爷那天过于兴奋究竟是因为踏入久违的「春乃」,还是因为老板娘看到掀起门帘的人竟然是爷爷时,用围裙遮住自己又哭又笑的脸,温柔接待爷爷与枫一行人呢? (不是——) 事情很简单,爷爷只是想要耍帅而已。 爷爷突然点了大杯生啤酒,好不容易用颤抖的双手举起酒杯,精神奕奕地主张:「果然炖牛杂就是要配啤酒!」接着又说要点跟枫一样的酒,开始点起透心凉的白酒等酒类。 他大口喝下啤酒,又点了跟孙女一样的冰饮—— 应该是想做这些帅气的事吧? (这样当然会感冒。) 枫很后悔。对于DLB的患者而言,绝对不能小看感冒这种疾病,一个不小心会导致吞咽功能下降,引发吸入性肺炎。既然感冒了,当然不能做抽菸等伤害气管的行为。 枫和垂头丧气的爷爷一同前往他们深深信赖的家庭医师诊所,干净的候诊室里放了一个小书架,除了跟DLB相关的书籍之外,也摆满了其他以医疗为主题的小说读本。 例如开拓推理小说新领域「医疗悬疑」的罗宾·库克(Robin Cook)的《昏睡》(Coma),以及因《侏罗纪公园》(新雨出版,Jurassic Park)成为当红小说家的麦克·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年轻时为了赚取学费而写的《死亡手术室》(远流出版,A Case of Need)。至于旁边放的果然还是克莱顿的作品《天外病菌》(轻舟出版,The Andromeda Strain),这部恐怖的科幻推理小说彷佛预言了之后震撼全世界的新冠疫情。 枫不禁想起爷爷的口头禅「看了书柜就能认识这个人」,所以对医生涌起一股好感。能把小说——尤其是推理跟科幻小说直接放在职场,如此豪不遮掩的人实在很帅气。 当叫号叫到爷爷时,爷爷在轮椅上睡得正熟。枫轻轻推着轮椅,走进诊间。 「唉呀,看来睡得正甜呢!」 貌似五十多岁的女医生露出温柔的笑容,和枫记忆中的奶奶莫名有些相似。 她没有叫醒爷爷,而是招呼了一声「可以吗?」之后,轻轻地解开衬衫的钮扣,开始用听诊器检查。从她轻巧的动作可一窥经验丰富。目前爷爷难以保持站姿,枫打从心底感激诊所备有给轮椅患者使用的数位X光机。 爷爷不时张开眼睛,轻声喃喃道:「枫,你来啦?」但是再次叫号叫到爷爷时,他已经完全沉睡。医生稍微放低声音,口气温和,或许是不想吵醒爷爷吧! 「肺部很干净,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最好暂时不要抽菸。另外,我会开中药的感冒药,比较不会药物过敏。」 枫悄悄松了一口气。 DLB的特征之一是容易药物过敏,即便剂量轻微也可能引发过敏,导致出乎意料的副作用。找来了解DLB的医生当家庭医生,这种时候果然格外贴心。 「对了,你爷爷DLB的病情最近怎么样呢?」 「说到DLB——」 话题自然出现幻视。 「我发现爷爷最近看到幻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多半是家母与我童年时候的模样。」 「是吗?」 医师瞥了一眼杂乱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独照,背景是尼加拉大瀑布。医生与照片中的女子都有一张圆脸——或许是医生的女儿吧? 「但是你不觉得这算是件好事吗?」 「咦?」 「如果病患看到的是可怕恐怖的幻觉,当然需要对症下药,例如暂时减少药物剂量,重新思考如何调整处方。但是你爷爷行动还算自如,而且看到的幻觉多半是令堂与你,对吧!」 「是。」 「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强消除幻觉吧!你觉得如何呢?你爷爷看到你们的幻觉时,脸上都带着微笑吧?」 「——是。」 爷爷的确总是面露微笑。 「在圣诞老人的国度呢……」念绘本给枫听的时候,流露高兴的表情。 连弹〈鲤鱼旗〉时,脸上笑出了好几圈皱纹。 (但是——) (但是医生居然说幻视是「好事」?) 爷爷听到推理故事时,的确会突然恢复知性,看见香菸烟雾背后的真相。这有一部分是他故意为之,可说是幻视延迟了DLB恶化。但是枫不太能接受把幻视当作一件「好事」。 看到枫流露疑惑的表情,女医生以淘气的眼神盯着她。「事情是好是坏端看角度,各类疾病当中,只有DLB患者可以进行时空旅行(Time Travel)。」 「时空旅行——」 「对,最近流行说『穿越』,但是我觉得传统的『时空旅行』听起来比较梦幻有意境。」 医生说完似乎有些害羞,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猫形状耳环。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呢?不——医生应该是想到《夏之门》的猫——佩特先生吧!果然医生也是推理小说同好。 科幻小说大师海莱因同时也是时空旅行小说名家,作品包括《夏之门》、《行尸走肉》(All You Zombies)与《用他的鞋带》(By His Bootstraps)。包括电影《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这类科幻作品和本格推理小说就结局解开一切伏笔而带来快感这一点来说,简直是相去无几。 「我以一位男性病患为例。」 医生交叠起美丽的十指,继续说下去:「他在昏睡中梦到和小学时的好朋友丢接球。醒来之后,眼前出现的是相隔七十年再次出现的朋友模样,对方拿着手套,穿着短裤,站在他面前。」 「原来也有这种幻觉。」 「但是患者本人并没有发现朋友是幻觉,自己也回到当年的棒球少年,露出儿童般的笑容:『你投得很好嘛!』其实这位好友早已过世,当初举办丧礼时,他还摸着棺材,流下眼泪。但是他在看到幻觉的短暂期间能暂时忘却这项痛苦的事实,非常开心地低语:『我们来比赛,看谁能成为职业选手。』然后他又面带笑容,继续昏睡。」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他的确是——」 「是的,他实际上的确完成了时空旅行。虽然他没能成为棒球选手,却也是认真的上班族,为了家人努力工作,最后迎来人生的黄昏——但是他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回到充满梦想的小学时生时代。这不是很棒吗?」 「这的确是场美梦。」 「DLB虽然没办法带领患者前往未来,却是有时回到美好过往的唯一手段。当然现实生活中不见得只有好事,但是罹患DLB——」 医生又露出微笑:「至少也不是那么坏的事喔!」 2 美咲的烦恼在于大家都说:「美咲老师,你一定没有烦恼吧!」 孟秋早晨,既寒冷又寂寥,还充满了烦恼。两人站在家门前的小巷,遭到不解风情的汽车驾驶按喇叭。 「老师,不去上课真的不行吗?」 站在美咲旁边的人,悲伤地摇晃左右两边发量毫不对称的马尾。 「小铃不需要勉强自己,不过……」 美咲小心翼翼地决定用字遣词。 「大家都在学校等你喔!老师马上就要来接你了。」 「真的大家都很欢迎我吗?男同学其实很讨厌我吧?」 「没这回事——」 正当美咲说不出话时,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从面前经过,两人正是当初打算在横滨跳海自杀的小学生。 「啊,美咲老师!」 「早安!」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向美咲打招呼,看起来精神抖擞。 「早安,走路要小心车子喔!」 可能是自杀未遂一事在学生之间蔚为话题,两个人一时之间拒绝上学。不过在导师与保健室老师的努力之下,终于重返校园。 两个人很有礼貌,也对站在美咲旁边的铃打招呼。但是害怕的铃并未回应,两人迷惘地看了看彼此,点个头便离开了。 「她们俩本来也一度没办法去上学,现在也回到学校了。小铃也要向她们好好学习才是。」 美咲原本以为自己口气很温柔,铃却仍旧轻轻摇摇头,左右毫不对称的马尾随之摇晃。 「老师,我很害怕……我觉得学校好可怕。」 一辆厢型车在美咲与铃面前停下来,侧滑门打开,驾驶座又传来温柔的声音。 「小铃,早安啊!朋友都在等你喔!」 铃的双马尾又摇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她是刻意晃动头发。 「你们这些老师说的话都一样!重点不是有没有朋友在等我……我就是觉得学校很可怕!」 铃抖动身体哭了起来。美咲无言以对,只能呆站在小巷子。 3 枫把爷爷送回碑文谷的家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在回家路上,也就是通往学艺大学车站的路上,发现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她看了看萤幕,是岩田打来的。 「喂?」 「枫老师,不好意思,我又打破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比起这个,你为什么打给我?」 「其实我是想跟你商量四季的事,所以这样应该不算打破互不侵犯条约。」 「所以我说你不用在意这件事。」 「你现在有空吗?」岩田听起来像是刻意压低声音。 「我有空喔!」 枫走到大楼之间的空地。 「我最近完全联络不到那家伙,传LINE给他都是已读不回,留语音讯息给他也不回电。」 「这样喔!」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基本上人家不回我,也不会心烦气躁。」 「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是吗?但是他无视我到这个地步,我毕竟还是有点不耐烦。」 四季居然会无视岩田,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明白。」 「我也去过他的公寓一趟,然后……没事。」 岩田不知为何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后啊,我就看到有个很漂亮的女生从他公寓走出来,结果我莫名觉得尴尬就回家了。」 (漂亮的女生——) 枫装作毫不在乎。「这样喔?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不不不,枫老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岩田似乎后悔自己多嘴,用听的也知道他很慌张。 「我想应该是他剧团朋友的朋友啦!」 「什么是剧团朋友的朋友?」 「是什么呢?」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 美咲说男性好友会在奇怪的地方相互掩护。 「总之那家伙很奇怪啦!」 美咲也曾说过男生只要遇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讲话就会大声起来。 「他剧团规模扩大,越来越忙是好事。但是居然买了小型的二手进口车,在东北泽借了场地来练习,还都不回我讯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想那家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哦……他居然还借了练习室吗?」 这才是枫今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我说他得意忘形是开玩笑的啦!我现在反而有点担心呢。」 「——对啊!」 「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那家伙星期六傍晚应该会在练习室排戏,所以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请你去看看吗?」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好几个可爱的声音:石头哥哥,轮你丢骰子了!听来他身边正围绕着许多弟弟和妹妹吧! 「我知道了,我会去瞧瞧,把练习室的地址传给我。」 「谢谢,我会连公寓的地址一起传给你,也是在东北泽。」 挂掉电话之后,枫暂时无法离开大楼之间的空地。四季的确是个怪人,但是他比任何人都珍惜岩田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枫觉得四周突然暗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本晴空万里的十月上旬天空,稍微出现几朵乌云。 4 枫在地图App的帮助之下抵达目的地的东北泽一带时,开始落下雨滴。她收拢薄风衣的衣领,又看了一次手机萤幕。 (没错,就是这里。) 这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两旁林立的是住商混合大楼,另一边的建筑物一楼出现套着绿色连帽外套的四季。 看来他已经排完戏,正要拉下铁卷门,总之他看起来很有精神。正当枫松了一口气,打算过马路时—— 她和正巧瞄了自己方向一眼的四季似乎视线交错。但是四季马上转移视线,又回去拉铁卷门,看来应该是没注意到枫。 还是其实是……? (无视——) 两个年轻女性早了枫一步跑向四季。「四季,今天排戏辛苦了。」 「戏排完了吗?人家本来好想参观的——」 「人家之前也说过,我们都是你的铁粉喔!」 是因为觉得天气冷,还是早一步换季呢?一个人穿着纯白的毛大衣,另一个人是大红色的毛大衣,在阴天下更是醒目。 (两个人都好耀眼——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枫莫名地畏缩起来,躲进大楼阴影处。 「我要关门了,当心被夹到。」 四季避开与她们四目相对,拉下铁门,发出巨大声响。 尽管如此,女孩依旧毫不退缩,继续用撒娇的声音向四季搭话。「对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对吧!」 「所以我们又带了生日礼物要送你。」 「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对吧!所以我们心想应该送你推理小说。」 「这是我们一起精挑细选的小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喔!」 两个人又得意洋洋地拿出书,果然也是用很耀眼的包装纸包好。但是四季看也不看,仰望下雨的天空,撩起头发,一副百般无奈的模样。 「不需要。」 「咦?」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终于流露畏怯的神色。 「为什么?」 「你都还没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是不读这本书,可是会折寿一半喔!」 「所以我说我不需要。」 「喂,你怎么这样讲话!」 「对啊!」 耀眼双人组脸颊气得鼓鼓的。 「啊,要我收也是可以。」 这是四季第一次正眼看两人,但是仍旧面无表情。 「要我收也是可以,不过你们之前送我的礼物,我已经丢了。」 「咦?你丢了吗?」 红毛大衣女孩脸上失去笑容。 「因为留着也用不到,收到不需要的东西,丢掉也很合理吧!所以我劝你们把那本书带回去。」 雨势越来越大,白毛大衣女孩恶狠狠地低语一句:「——蛤?」 红毛大衣女孩把书往路上用力一砸。 「你太过分了!」 接着丢下一句:「真是浪费时间!」便拉着白毛大衣女孩的袖子走了。 尽管如此,四季仍旧面无表情地在铁卷门左右两侧上锁。 枫缓缓打开摺叠伞,走过马路,捡起那本书。 「四季,好久不见。」 「喔,枫老师。」四季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我不是很想说这种话……不过你有点过分了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到最后书砸在地上,枫莫名涌起一股怒气。 「连礼物是什么也不看一下就拒绝,未免太过分了。」 但是她没说出下一句:「我也差不多该来挑你的礼物了。」 尽管还是包在包装纸里,还是看得出来书的封面歪了一边。 枫不禁流下泪来。「最近的四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四季撩起头发,刻意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听不懂你究竟想说什么?」 「因为——」 四季叹了一口气,大大的眼睛斜斜往上瞟。 「麻烦死了。」 (麻烦死了?) 枫无法想像四季会说出这种话。 「算了,那我来说说为什么我不收生日礼物好了。」 「不用,算了。」 「不,让我来向你说明。首先她们说这本推理小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简直笑死人了。推理小说这个领域才出现两百多年,所以『百年难得一见的杰作』一定是史上顶尖的两本小说之一。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没看过?也不可能没有这本书。已经有的东西,再收一本也没意义。」 「我说够了。」 「然后她们还说:『要是我不读,可是会折寿一半喔!我最讨厌听到这种话了。那本书是有什么魔力吗?』不读就会影响我的寿命吗?反过来说,读了就能延长五十年的寿命吗?这种恶心又毛骨悚然的书,我才不想看。不仅如此——」 「我说够了!」 「咦?」 「太奇怪了,四季,你这样真的太奇怪了!」 枫抱紧书,从四季面前跑走。 风越来越强,摺叠伞都被吹坏了。尽管如此,枫仍旧毫不在意,继续往前冲。 5 一片湛蓝的晴空之下——驻日美军与航空自卫队的司令部所在地Y基地挤满了数万人。在岩田盛赞这是个散心的好活动之下,枫和美咲一起来参加Y基地举办的国际嘉年华。 这项定期活动是为了服务当地居民与飞机迷,活动期间免费开放民众进入Y基地。其中也有不少来自远方的一家人,四处都听得到方言。在一般人眼里,现在的国际嘉年华只是全国民众都可以参加的活动吧! 「不好意思,只剩下这点食物,大家自己拿,这边有枫糖浆,大家随便加。」 岩田从商店拿来盛了好几个方格松饼的小盘子。 「那家伙做事真是粗枝大叶,不好意思,全部都是松饼。」 「那家伙是谁?」 「我学弟是驻扎在这边的自卫队队员,下次我会吩咐他每一种都要留一个。」 「不用啦!」 从岩田的态度看来,应该是大学体育社团的学弟吧! 不同于枫客气推辞,美咲毫不客气地拿起松饼。 「岩田老师好温柔喔!一定很有女人缘吧!」 「没有啦!」 岩田整张脸堆满笑容,一看就知道在害羞。 「我没有桃花运,只有哑铃可以搬运。」 美咲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枫却在内心苦笑。 (我敢打赌美咲绝对是在陪笑。) 但是美咲的优点在于即便是陪笑,看起来一点也不惹人厌。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异性也能自然交谈和赞美。 这一点果然是天生的吧!枫真心觉得美咲实在太耀眼了。 岩田笑容可掬地咬下松饼。「是说我也约了四季,但是他一样都没回讯息。」 「这样啊!」 岩田凝视松饼,低声说了一句「难得有机会可以品尝基地美食」,接着转头望向美咲。「对了,美咲老师,四季这家伙是怪人中的怪人,要是我不在,他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你是说那位四季吗?」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四季的事:「这个活动明明是戏剧的好题材,他居然不来,你不觉得很傻吗?对了,我忘记说了,四季是个鼻屎大的小剧团团长。」 枫立刻发现对于岩田老师来说,比起美咲来了,四季没来更是重要。 这时候一位身穿制服的小个子自卫队队员精神抖擞地走来,举起右手行礼。「石头哥哥——啊,不好意思,岩田学长!」 (原来如此。) 枫从称呼发现他们真正的关系。这个人不是大学也不是高中的学弟,而是育幼院的弟弟。 「欢迎大驾光临,好久不见。」 「哪里好久不见了?我们不是上个月才聚餐吗?」 「啊,我忘记了。」 「那时候我也跟你说了,你是我的骄傲喔!」 「别这么说。」 从他挺得笔直的背脊看得出来是打从心底尊敬岩田。 「祝同行的两位也玩得愉快,我先走一步。」 对方又行了一个礼,精神抖擞地离开了。 看到对方的模样,枫也心想:岩田老师是我的骄傲。 Y基地的开放嘉年华即将迈向高潮,隶属航空自卫队的飞行表演队要表演特技了,观众纷纷挤到跑道前方与对面。 对面的右边是飞机的地面展示区,对面的左边是表演用的户外舞台,眼前则是向左右延伸的美丽跑道。 「这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岩田兴奋地仰望天空。 「四季居然不来看,真是太傻了。」 跑道的另一边也是人山人海的观众,众人一起抬头仰望。 这时候——喷射机的巨大声响划开了干燥的空气。 飞机是从其他跑道出发的吧?六架飞机的身影突然从遥远的西方天空飞来。整齐划一的飞机喷出白色的飞机云,在蔚蓝的空中划出航线。 「是爱心!」 岩田的微解说音量完全不输给附近的欢呼声。 「一支箭射在爱心上,所以是邱比特。」 是啊,老是为了四季的事情烦恼也不是办法。 (我还是好好享受眼前的表演吧!) 于是枫拿出手机,开头是从正面缓缓拍摄,接着追寻空中的飞机队。 ——就在此时,枫感觉到一股令人惴惴不安的异状。 「枫老师,这个星形是星形交叉。」 枫姑且不管岩田的解说,再次举起手机录影。 跑道对面的所有观众一同仰望空中的飞行队,毫无例外。或是举起手机朝空中拍。照理来说,枫应该会看得到所有人的脖子——应该要是如此的。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枫再次从远景开始录影,先是画面中约五百人的远景,所有人都仰望天空。 是我看错了吧?枫拉近镜头,现在画面中是一百人左右的远景。 果然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起来像是在仰望天空。 (不对——) 不对。方才的不对劲转化为明确的恐惧,枫的脑海中浮现希区考克《追魂记》打网球的场景。 继续拉近镜头,现在画面中约莫五十个人。 (啊啊!) 跑道对面——恰好是枫正前方的五十个人,位于镜头正中央的人物,对空中的飞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直勾勾地盯着枫的方向。 枫马上明白理由。 停下来! 不要看! 但是手指却不听使唤,继续拉近镜头,最后镜头里只剩下那个人。 画面里是一名笑得贼兮兮的光头男子,那个人一如往常,人中鼓得像是塞了棉花。男人的双眼继续紧盯着枫,把手机举到耳边。 枫的手机瞬间响起铃声,她害怕得动弹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按下通话键呢? 那一瞬间—— 身边的欢呼声化为静音,耳朵只听得到那个初老男子的沙哑声音。 「枫老师,好久不见。」 这个人曾经跟踪过枫的母亲并且杀害她,二十七年之后则是跟踪枫并且尝试绑架她,这是「宠女傻爸」的声音。 「为我高兴吧!我无罪获释了。」 6 棉被传来岩田的气味。 深夜,枫与美咲在岩田家——一间位于井土谷边缘的二楼公寓里。虽然是屋龄将近五十年的便宜公寓,却散发老房子独特的温暖气息。 「稀饭马上就要煮好了。」 从厨房传来岩田切葱的声音。 「岩田老师,不好意思……」——枫正想起身,却被美咲压住。 「你再躺一会儿,你刚刚才换气过度。」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已经好了。」 枫跪坐在垫被上,手轻轻放在胸口。看来已经恢复正常呼吸,身体没问题。 但是看到纯白的棉被,还是忍不住有些晕眩。纯白的婚纱染成红色,爷爷用力抱住母亲的身体,恍恍惚惚——心中的想像连同一股闷痛冲上太阳穴。 枫自己也明白,好不容易终于能穿上明亮的颜色,又要被打回原形。但是他不能让眼前的两人发现这件事。 「美咲,九鬼无罪释放是怎么一回事?」 「我查过了……但是你现在能听吗?」 「嗯。」 「那你冷静听好,我查了地方法院的官网,几个法庭旁听的部落格和社群媒体……发现他好像真的获判无罪。」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首先是枫的母亲香苗当初遭到跟踪骚扰与杀害事件,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没有任何物证,因此采取不起诉处分。 接着是枫的跟踪事件——枫光是供述就已经害怕到不行,所以完全不关注审判后续发展——一样是缺乏物证,只有情况证据,所以地方法院法官判决「无罪」。对造律师主张录音机录下的「自白」可能是逼供的结果,因此并未获得采用。检察官也认为不可能胜诉,于是放弃上诉,也不再拘留——结果「宠女傻爸」——本名「九鬼」的男子在地方法院宣判无罪的当天获释。 「开什么玩笑!」美咲气到声音发抖。 「枫可能不记得了,你在基地差点晕倒时,是岩田老师抱住你。」 原来如此。 「然后我就把你的手机抢过来。」 「嗯。」 「对着电话另一头大吼:『你是谁啊!打电话来干么!』」 「——然后呢?」 「对方用很平静的声音说:『我只是要确认彼此的爱而已。』然后他又说:『你记好了,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讲完就把电话挂了。」 枫的脖子流下冷汗,脑海中自然浮现四季的脸庞。 「岩田老师……」 枫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大声。 「你联络到四季了吗?」 岩田正巧拿着煮稀饭的小锅子要走过来,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我还是联络不到他——那家伙究竟去哪里了呢?」 7 枫不想承认,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再度濒临崩溃。她害怕周遭的视线,也害怕把视线投注在四周的人身上。 除了身边最喜欢的几个人,她又害怕起接触其他人。她又只能穿回那些朴素低调的衣服,没办法穿上憧憬的樱花色中版大衣。 好险社会大众多少还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戴口罩不会显得不自然。枫搭电车上班时,尽量戴上偏大的黑色口罩来遮住脸庞,套上黑色大衣。 我这样简直跟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诗作〈渡鸦〉(The Raven,中文版收录于《爱伦坡惊悚小说全集》,好读出版)没什么两样。 打扮成这样反而更显眼吧!——尽管枫头脑明白,却无法阻止自己这么穿。如同〈渡鸦〉的主角遭到乌鸦左右,枫无法维持身心平衡。 她低头握着电车上的吊环,恐惧的心灵缓缓从脚边靠近。于是拿出手机传LINE给美咲,想借此转换心情。 「你星期天中午有空吗?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枫很后悔,自从在练习室门口对四季大呼小叫之后,枫陷入自我厌恶。 她把两个女孩打算送给四季的书带回家——这或许是故意的行为——其实自己也想送礼物给四季。 美咲回了一个卡拉的贴图。应该是要说OK吧!因为是美咲,大家都会原谅这种搞笑哏吧! (要是我传这种贴图给四季,大概会被他念上一小时。) 枫瞬间忘记恐惧,嘴角稍微浮现笑意。 正当她也想传个机灵的贴图时——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感觉正后方有人盯着自己瞧。 (不可以……) (不可以回头。) 要是回头了,一定又会看到九鬼。对方又会挥动那把闪耀白色光芒的大菜刀,就像希区考克的《惊魂记》一样。 (电车上怎么可能——) 枫小心翼翼地转头,用眼角余光确认后方的乘客。 果然闪耀白色光芒的菜刀—— 仔细一看,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明明是个老奶奶。) 结果根本没什么事,不过是个比九鬼高雅得多的老奶奶拿起白色手帕,按了按额头。 枫既悲伤又懊悔,对于跟踪狂的恐惧抹去了心中所有善意。 今天不同于平日早晨,电车里有九成左右的乘客。要是之前的身心状况,枫早就俐落地注意到博爱座,寻找是否有空位。但是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找空位。 岩田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来安慰她,所谓的「不可侵犯条约」早就形同虚设。他说还是完全联络不到四季,枫也好几次忍不住跑去四季家,却依旧大门深锁。因为枫担心的不只是自己。 (「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 她的脑海再度响起九鬼说过的那句话。 8 十月是秋天的国度。孟秋的暖意消失殆尽,仲秋一来瞬间温度骤降。东北泽住宅区的连香树早已开始落叶,准备迎接冬天。 「讨厌啦——明明应该在这一带的啊!」 美咲气鼓鼓地盯着地图App碎念。 打从那天起,美咲似乎每天都心浮气躁。她跟枫一样,不对,她可能比枫更气九鬼居然无罪释放。 九鬼打电话来的第二天,枫马上联络警方——但是他现在获判无罪,警方无法监视他,也不可能因此限制他行动。年轻的女性警官听到那句「一一消失」时流露同情的神色,细心地做笔录。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只有美咲一个人,其他刑警反而告诫她挑衅的态度也有问题云云,并且告知必须要有更明确的受害情况,才算得上违反《跟踪骚扰防制法》。 枫也找上我妻商量,对方以温和的口气贴心表示最近可以见个面,花时间讨论怎么因应吧!他同时提醒要是发生任何问题,立刻换手机号码,通知换号码的人数也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岩田则是气得火冒三丈,他严格命令枫:「不准在外面乱晃!」基本上除了去学校上班之外,她都在家里——不过一直窝居家中,不免意气消沉。 (我得把书还给四季。) (也想亲手把生日礼物送给他。) (嗯——然后我也很担心他。) 所以她决定今天和美咲去下北泽购物,带着礼物一起去四季家。 「枫,应该是那里吧!」 L字形巷子尽头出现一栋时髦的建筑物——在走进尽头的最后一个转角前,美咲停下了脚步。 这栋公寓共三层楼高,大概有八~九户人家,远看就知道是擅长打扮的四季会看上的房子。虽然不太明白各类房屋名称的差异,不过比起普通的公寓,感觉起来用英文或法文称呼更合适。 仔细一看——最高处角落的房屋窗边,出现一个鲍伯头长度到下巴的人影。 (是四季。) 窗户内侧的窗帘虽然被拉起来,不过拉起来之前,的确看到一头长发摇曳。 「美咲,等一下,刚刚窗边稍微出现一个人影——是四季没错。」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总而言之,他平安无事。」 「我是说可以见到久仰大名的四季,真是太好了。」 「是这样吗?但是……他要是跟别人在一起,我该怎么办?」 「谁啊?」 「岩田老师说他看到一个美女,搞不好是四季的女朋友。」 「是喔?」美咲回应的声音莫名有些兴奋。 「也许我来是打扰了。」 「你来都来了,我又不讨厌这种事。」 美咲露出调皮的笑容。枫心想原来小虎牙也能展现这么多表情,同时往右转,笔直走向公寓。 「老实说,我爸妈住在东京,住家里也没问题,但是演员窝在老家不是很没出息嘛!」——枫想起当初四季说出这句话时,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阵子的四季和最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枫既在意四季的电话,持续联络不到四季更是忐忑不安。 公寓四周是橘色砖块的围墙,高度与枫的视线差不多。公寓附有平面式停车场,一辆朴素的深蓝色小车和显眼的砖墙形成明显的对比。 虽然这辆车看起来不像四季平常喜爱的华丽鲜艳的品味,不过靠近车子一看,仪表板上搁了几十张剧团的传单,所以这就是四季的爱车吧!尽管枫对车子没什么认识,光是看到驾驶座在左边(注释※),就代表这辆车不便宜吧! 注:一般日本车的驾驶座在右边,驾驶座在左边的车子是进口的外国车。 这代表剧团开始上轨道——还是四季比枫想像的更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呢? 停车场前方是朝左右延伸的庭院,种了约莫六棵的银杏树和麻栎。貌似管理员的男子顶着一头白发,驼着背,拿着类似扫把的东西把落叶扫在一起。 但是时间彷佛静止不动——无论怎么扫,落叶看起来根本没扫在一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棕耳鹎的叫声。缓缓进入黄昏的季节——秋意越来越浓。 每到秋日时分,枫必定会再次翻开科幻小说界的抒情诗人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的作品。这个季节果然一如他的短篇小说集《十月国度》(The October Country)。 这本书正是枫藏在包包里要送给四季的生日礼物。这本短篇小说集收录的作品每篇标题都美得令人叹息,故事则篇篇珠玑,内容紧扣标题。枫特别喜欢的是大获世人好评的〈湖〉。 十二岁少年的初恋对象在两人曾一起游玩的湖畔失踪,少年长大成人之后结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是有一天他像是受到湖的吸引,回到故乡,与少女再次相遇。结局凄美无奈。 这篇极短篇不到十页,可说是幻想小说、爱情小说——亦可说是史无前例的时空旅行小说。比起余韵悠长的悲哀结局,枫最为感动的是日文标题特意选择平假名(みずうみ)标示。英文原文是〈The Lake〉,倘若翻成汉字的「湖」,令人胸口一紧的独特魅力恐怕顿时锐减。爷爷也常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这篇小说标题只能标示成平假名。正因为是平假名,才得以呈现布莱伯利抒情的那一面。 枫长大成人之后明白,古典翻译小说当中有时隐藏了像这样的珠玑美文,寻找这些宝藏便是另一番乐趣。四季会明白这个道理吗? (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美咲微微向男子点头,朝右边的白色铁制螺旋梯前进,一口气爬到三楼。 走到三楼——眼前右边的住户应该是四季家,枫确认门牌上的名字再按门铃。 没有回应。接着轻轻敲了好几次门,还是没有回应。 「四季?」 枫小心翼翼地旋转门把——但门是锁着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回应呢?明明刚刚——刚刚经过那个转角时,枫亲眼看到四季正把这个房间的窗帘拉起来,而且看到之后马上走到这栋建筑物来的。 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微弱咚咚声。 「有什么东西在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洗衣机。」 「四季果然在家吧?」 「那么……可能有什么理由让他无法出声?」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啦!」 美咲瞪视枫之后,视线望向左边的住户。 「邻居可能知道关于四季的事,我们来问问吧!」 美咲于是按了左边跟左边的左边的门铃,但是每一户都没有回应。她耸了耸肩走回来。 「我偷偷转了转门把,可是门都锁着,大家好像都不在家。」 从走廊俯视院子,白发男子仍旧悠悠哉哉地清扫落叶。 (他是管理员还是房东呢?) (搞不好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消息。) 但是——不出所料,枫很害怕。虽然很难启齿,但是现在的枫实在没有勇气向陌生人搭话。 美咲似乎发现了枫的烦恼,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你等等,我去问问。」 「不好意思。」 「别在意,你也知道我可是老人杀手。」 美咲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从走廊的扶手往下看,美咲拼了命地鞠躬点头,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 她大概在说房屋里传出声音却没回应,拜托对方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方便吧?男性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从里面抽出一把给美咲。 (不愧是老人杀手——) 要是我也能像美咲一样事事顺遂就好了。不过美咲想必也有烦恼,只是平常特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吧! 过了一会儿,美咲一脸兴奋地走上三楼走廊。 「那个人果然是管理员,我答应他五分钟以内一定出来,才把钥匙借给我。」 「谢谢!」 「管理员也很担心,他说这几天都没看到四季的人影。」 (明明我刚刚才看到他。) 枫满心疑惑地再敲了一次门,把钥匙插进门锁,缓缓转动。 她打开门,和美咲一起脱下鞋子。 「四季——」 她一边呼喊四季,同时眼睛快速扫过前方的厨房兼餐厅。两坪多的厨房只有一扇小窗户,把手扣锁已经上锁。 发出咚咚声的是烘碗洗碗机。四季家的洗碗烘碗机跟爷爷家的一模一样,都是小型的桌上机。操作面板显示「标准模式(洗碗&烘碗)——剩余时间八十分钟」。这个型号的洗碗烘碗机标准模式应该是九十分钟。 (也就是说——) 四季刚刚果然在家。至少十分钟之前,他还在这里。 厨房桌上有一个大咖啡杯,里面剩了一点咖啡。枫轻轻摸了一下——还有点温温的。应该是因为经常清洗使用,所以只有这个咖啡杯没放进洗碗烘碗机里。 枫回头检视门锁。门锁结构简单,从外侧插钥匙转动门锁,内侧的门把随之转动为垂直或水平。 换句话说,十分钟前操作洗碗机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四季——站在玄关把门锁起来。既然如此,他人应该在后面的房间。 她鼓起勇气开口:「四季……你在吧?」 美咲也一起打招呼:「四季你好,初次见面,不好意思打扰了。」 就在此时——后方房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却出现奇妙的轻微声响。 两人屏气凝神,十秒——二十秒。红头伯劳的叫声取代棕耳鹎,打破寂静。 美咲悄声地说:「喂……我们要不要开门看看?」 「搞不好四季遇上什么危险,现在根本没办法呼救。」 枫害怕得双脚动弹不得——但是现在可能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她轻轻点头。「四季,我要开门喽!」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通往客厅的房门。 (咦?怎么会?) 枫惊讶得哑口无言,因为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对,正确来说只有一只小猫,黑色条纹的浅褐色小猫看到两人便喵了一声。 9 看起来大概几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大的小猫,照旧抓着厨房的门。 枫走进客厅,仔细观察客厅。看到四季的窗户位于右手边,从里面上锁。另一个窗户位于正面,也已经上锁。稍微拉开窗帘,立刻映入眼帘的是隔音墙,用来阻隔看似建设工厂的工地传来的噪音。能够离开这个房间的只有小猫大小的生物了。 空调大概是刚关不久,客厅还残留些许温暖,厨房却已经缓缓渗入寒气。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很像四季的风格。床铺、电视机附近的家具和镜子,以及唯一的例外之外,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要是说这房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放在窗边的纸箱吧!纸箱上用油性笔潦草写下「CAT!」大字,下方是「真正的梦想盒!」 往里头瞧,发现里面铺满了猫砂,方便小猫上厕所。 小猫现在换成去抓墙边的衣柜。 仔细一看,通往厨房的房门跟衣柜门上,净是小猫搔抓的痕迹。 小猫抬头仰望枫的脸庞,眼神似乎带着些许不安。 (对了——) 整个房子里还没确认过的就是这个衣柜,要是四季因为某些理由得躲起来的话——或是被藏起来的话,就只剩这里了。 看到枫犹豫不决的模样,美咲阻止了她,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打开衣柜门。结果——衣柜里果然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尸体藏在里面。 除了好几件舞台服饰,还有堆积如山的古今中外推理小说。美咲伸手碰了碰那堆旧书,只是扬起了一堆灰尘。 两人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情况……」 枫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简直是『玛丽·赛勒斯特号(Mary Celeste)事件』啊!」 「那是怎么一回事?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可怕。」 枫一边抚摸靠过来的小猫下巴,一边解说起事件。 (插图002)见附图 「玛丽·赛勒斯特号是海运船难史上号称最离奇的『鬼船』事件。」 「鬼船——」 「那是十九世纪末期的事,一艘英国船在葡萄牙近外海发现一艘船,船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只是在海上漂流——于是英国船靠近这艘船,船员胆颤心惊地走进玛丽·赛勒斯特号。」 「嗯。」 「然后呢……他们发现船上没有半个人,所有船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船上明明半个人也没有,火炉里却有火;船长室的桌上备有餐点,咖啡杯还微温,剩下一点咖啡。盘子里装了面包、培根与燕麦粥,水煮蛋已经用刀子切成两半。救生艇还留在船上。船上有大量的食物与饮料,没有一丝争执打斗的痕迹。从航海纪录得知船只与船员的姓名……事情就在这里告一段落。原本在船上的十名船员到现在仍旧不知去向。」 「真的假的……跟现在的情况根本一模一样啊!」 「是啊!」 (其实真正的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谜题已经解开,跟四季的情况不一样。) 枫望向窗外,外面的风越来越强了。 (「我会让阻挠我跟枫的男人一一消失」——) 九鬼最后丢下的那句话或许不是意指除掉,而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恐惧似乎会传染,小猫以年幼时特有的蓝眼睛看着枫,玩着枫的脚。 「你要来我家吗?」 枫抱起眼神似乎流露胆怯神色的小公猫,对方似乎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她当然不可能丢着小猫独自留在这个家里。 (我见到了这只小猫……) 取而代之的是,可能再也见不到四季的不安。 10 枫请美咲去还钥匙,自己则是把小猫——名字大概叫做CAT——藏在大衣里,悄悄躲在公寓的阴影处。毕竟不可能把小猫一直关在公寓里不管。 她于是留下字条:「四季,你去哪里了?我把小猫带回家照顾,你要是看到字条一定要跟我联络。岩田老师也很担心你。 枫」,离开公寓。 她用右手抚摸叫CAT的猫,总觉得有点瘦小。 仔细想想,其实事情处处都是离奇的谜题。 四季明明很讨厌狗,甚至曾经噘着嘴说:「我才不相信听不懂人话的生物。」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养起猫来呢?最近四季个性大变,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态度变得这么冷淡呢? 不对,更重要的是——四季究竟去哪里了呢? 枫在脑子里汇整这次奇妙的失踪案件重点。在最后的转角转弯之前,她的确看到四季出现在边角房间的窗边。转弯后通往公寓楼梯的道路是笔直的巷子。 在这段期间——别说是四季了,连其他人也没看到。 螺旋楼梯只有骨架,没有墙壁,从四面八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爬到楼上时,的确也有只有自己跟美咲两个人。假设四季因为某种理由而逃出家中,从外面上锁。 但是——三楼的走廊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趁着两人不注意时,冲下螺旋楼梯的可能性也很低——不对,应该说是零。螺旋楼梯是铁做的,走上去一定会发出声响。如果四季利用楼梯逃走,自己跟美咲一定会注意到。 而且—— (管理员也不可能没发现四季。) 四季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但是这时候就算去报警,感觉对方也不会认真搜查。 (还是先去找我妻先生商量吧!) 今天电话大概会讲很久吧! 11 隔天下午,温暖的阳光虽然照在碑文谷的街头,寒气却比昨天更为逼人。 我妻走进书房,向恩师点头致意。「不好意思,我来早了。天气预报说之后会下好几次雨。」 他吞下后面那句:「我怕西装湿掉。」在珍珠色的咖啡杯里倒进咖啡,慎重地放在恩师坐的电动椅旁的边桌。 「谢谢,是说枫在做什么呢?」 「她和岩田老师商量,要在家里多加一个门内锁,然后躲在家里。毕竟安全最重要。」 「安全最重要。」 恩师啜饮一口咖啡,挑起单边眉毛。 「也就是说,枫现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对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到严重的威胁,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我妻舔了舔嘴唇,好让自己放松下来。虽然说出这番话会让恩师担心,不过事态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要是不交代事情的全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坏事。 他拿出笔记本,里面贴了把录音笔的语音自动转换为文字的纪录。 接着一字不漏地念出枫交代的事,「宠女傻爸」——九鬼在地方法院获判无罪,航空表演时接到疑似九鬼打来的恐吓电话。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很难说出口」我妻谨慎挑选用字遣词,小心地继续说下去。枫又开始没办法穿着色彩明亮的衣服,也对初次见面的人抱持恐惧心理。 恩师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碑文谷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 「是,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我就把所有在意的事情通通报告给您。」 即便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情,也不得有些许遗漏。 他也提到这阵子似乎剧团开始上轨道,四季买了车还四处遛达,都联络不到人,岩田为此十分愤慨一事。甚至提到枫前往练习室找四季时,四季浑身是刺的态度让枫大吃一惊。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枫和美咲两人拜访四季的公寓时遇上了离奇事件。他仔细地说明原本人应该在公寓的四季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出示枫提供的格局图,一口气交代完事件经纬。 恩师把老花眼镜慢慢放回睡袍口袋后,伸手摸摸高挺的鼻梁。 「除了房子里只剩小猫的部分以外,一切都跟『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一模一样呢!」 「是的,枫小姐也是这么说。」 「我妻同学,你本来立志成为名侦探,那么你知道这起真人真事的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事件』真相吗?」 「——我是在念国中时知道的。」 「不愧是我妻同学。」 爷爷把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朝上,请我妻继续说下去。 「『玛丽·赛勒斯特号』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鬼船事件。这起事件之所以流传至今,都是因为《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的作者,也就是拜具有爵士称号的亚瑟·柯南·道尔(Sir Arthur Conan Doyle)的小说所赐。」 「嗯嗯。」恩师点点头。 「他以这起事件为题材写下的小说《汉巴考克·杰佛森之宣言》(J. Habakuk Jephson’s Statement)反应热烈,后人因此将事件加油添醋。最具代表性的证据就是英国船员上船后看船长餐桌上有『微温的咖啡杯』。喝剩的咖啡,切成两半的水煮蛋,却遍寻不着用餐者——视觉的想像立刻鲜明地浮现眼前,构成静谧恐怖的光景。因为这幕场景过于印象深刻,『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的故事因此变得栩栩如生。」 我妻暂停了一会儿。此时突然下起雨来,声响如同夏日午后雷阵雨。如果气象预报正确,接下来应该会下起好几阵雨。 我妻关上书房通往院子的窗户之后,继续说下去:「其实呢——餐桌上根本没有准备好的食物。后人却加油添醋,加上火炉里有火,装了机油的小瓶子笔直挺立等细节。除此之外,柯南·道尔的小说不同于真相最大之处在于『救生艇还留在船上』,其实船上根本没找到救生艇。 所以这个故事根本没有什么谜团,一望即知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遇上暴风雨,要么是燃油泄漏,总之船只发生问题,船员因此搭乘救生艇离开玛丽·赛勒斯特号,或许是他们判断继续搭乘玛丽·赛勒斯特号极有可能触礁。然而他们不但没能回到玛丽·赛勒斯特号,也没能漂流到岛上,而是连同整艘救生艇沉入葡萄牙的外海。」 「正确答案。」恩师满意地轻轻拍手。 微温的咖啡杯,切成两半的水煮蛋,船员留下船上的一切,突然失去踪影—— 我妻第一次读到这起事件是恩师推荐的童书《鬼船——玛丽·赛勒斯特号之谜》,当时他幼小的心灵深受震撼,对于未知的异世界感到畏惧——畏惧的同时也是憧憬。 恩师认为儿童有时需要会吓到睡不着的可怕故事与令人雀跃的神奇故事,这些故事能刺激儿童的感性、创造力与想像力。 升上国中,知道真相时,我妻恍然大悟,却也有些失落。但这正是长大成人要面对的故事吧! 恩师继续说下去:「如此一来,没有任何杜撰的『四季消失事件』的谜题看来已经真相大白了。」 「咦?」我妻怀疑自己听错了。 「线索都一应俱全了吗?」 「对,不过以防万一,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是什么事呢?」 ——糟了,刚刚忘记说了。 「我妻同学,麻烦给我一根——」 「不好意思。」 虽然于心不忍,不过我妻不得不打断恩师。 「碑文谷先生,枫小姐严格交代我只有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照办。」 「枫真严格,明明感冒都已经好了。」 「不好意思,就只有香菸不能碰。」 恩师露出我就是需要香菸的苦笑,抚摸脸颊。 就在此时,雨停了——阳光再度照进院子的薄雾中。 恩师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我妻同学,已故的作家向田邦子很讨厌昆虫。」 「昆虫吗?」 恩师是想表达什么呢? 「她讨厌昆虫讨厌到不会在作品中写到有虫字边的国字。不过她还是有个非常喜欢的『虫字边国字』,你知道是什么字吗?」 讨厌昆虫的人喜欢的虫字边国字—— 「我实在想不出来,请告诉我答案吧!」 「那个国字就是——」 恩师以浪漫的男中音说出答案:「虹。」 我妻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薄雾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说到彩虹,大家多半联想到夏天。其实这种时候和冬季雨后也常出现彩虹,日文赋予这个现象一个浪漫的名称:『时雨虹』(注释※)。」 时雨虹:意指秋末冬初的阵雨。 恩师的脸几乎贴在窗户上,用力凝视窗外渺小的彩虹。 (难不成……) (难不成,这次幻视的萤幕是彩虹——) 这次换成恩师打断我妻心中的喃喃自语。「我看到画面了。」 12 「枫老师不要站在那里,背一定要靠在把手上。」 在东横线的列车上,岩田小声交代枫。 「那里最安全,我会站在前面保护你。」 枫战战兢兢地靠在车门旁的扶手,岩田站在前方,像是一堵墙围绕自己。 今天枫本来想把事情都交给我妻,躲在家里避难——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耳聆听爷爷的说法,于是拜托岩田陪同,前往爷爷家。 两人近距离面对面,映入枫眼帘的是身穿粉红马球衫的胸膛。没想到岩田的个子这么高,她有点困惑。 「岩田老师——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我要是跟四季一样有车就好了。」 岩田露出苦笑之后,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低声开口:「但是……为什么重要的人总是从我眼前消失呢?」 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大概是想起了失踪的父亲吧!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电车驾驶踩下煞车,电车发出寂寥的叽叽声。正要穿过都立大学站铁轨下方时,雨突然停了。 岩田俐落打开大伞,仰望一眼天空又回头看枫。「我们还真是幸运,雨居然停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以僵硬的表情开始折伞。枫把CAT交给美咲照顾,对方虽然在玄关抱怨连连,说什么「只有今天喔!真是拿你没办法」,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枫手中抢走小猫就转身躲回家里了。 (反而是小猫应该没事吧?美咲会不会保护过度呢?) 枫一边挂念小猫,一边走在狭小的单行道。岩田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并忽然停下脚步。 「枫老师,麻烦你走在靠墙那一边。」 「咦?为什么?」 「要是车子撞过来就糟了。」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你想太多了啦!」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老实说,我连伞都想撑起来。要是真的怎么了,至少这把伞还能当作盾牌。」 「——对不起。」 岩田开始大步走了起来,枫抬头瞄了一眼对方的侧面。她乖乖照着走在身边的岩田吩咐,靠着墙壁走。 枫看了一下手表,离我妻到爷爷家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从这里到爷爷家还有十分钟,一定来得及。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又开始躲在黑漆漆的乌云后方,可能还会再下一场雨。 枫心想: (还有空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吗?) (希望我妻先生不要淋到雨。) 13 (走哪边都一样啦!) 九鬼觉得太可笑,他也发现自己正在用力憋笑,导致人中比平常更鼓了。 不过雨停了是个好兆头。他摸了摸连帽外套前方口袋里的大刀子,雀跃地尾随枫与岩田。 14 盯着院子里的彩虹瞧过之后,恩师又躺回电动椅上。 「四季消失事件——这和他性格大变与生活型态改变有所关联。」 「改变——」 「他虽然平常就是走怪人路线,最近的态度和生活方式未免也太奇怪。冷漠到和朋友断绝联络,却又养起他本来讨厌的动物,例如小猫,展现温暖的一面。这种性格大变实在难以理解。」 「您说得没错。」 「那么他为什么要呈现性格大变的一面呢?」 恩师在我妻目前竖起食指。「所有解决谜题的线索已经齐全。首先从容易解决的部分开始吧!第一题是『为什么四季这么讨厌动物的人要养猫?』」 「是,这实在很奇怪。」 「请想想枫去造访四季的剧团练习室时,枫说当时她『觉得一瞬间和四季视线交错』。她说是『视线交错』,而不是『四目相对』,所以我觉得四季不可能没注意到枫。」 「嗯——」我妻陷入沉思。 「恕我冒昧,不过我觉得这里只是用字遣词的问题,能够这么肯定吗?」 「我妻同学,恕我冒昧。」恩师故意笑着模仿他。 「我相信枫的用字遣词,如果她说是视线交错就是视线交错。换句话说,四季注意到枫来,而且故意对她很冷淡。」 「故意很冷淡——」我妻皱起了眉头。 「我不懂,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而且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理由,故意和枫拉开距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理由之后再说明,先回到小猫的故事。四季的粉丝送他推理小说当生日礼物时先说了一句:『所以我们又带了生日礼物要送你。』四季也抱怨『很麻烦』。换句话说,那个礼物就是小猫吧!」 「——原来如此。」 我妻又打开笔记本,但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四季说他丢掉之前的礼物了。」 「他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我很明白四季的心情,他很讨厌听不懂人话的动物,虽然很讨厌,却不可能丢掉别人硬塞给他的小猫。反而是共度一晚之后,意外地产生感情。」 我妻心想,的确很有可能。 「但是四季毕竟是个什么事都要辩到赢的人,他的自尊没办法接受自己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溺爱起小猫来,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他故意给小猫取个毫无意义的冷漠名字——也就是CAT。」 我妻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样根本是《神探可伦坡》吧!」 「不愧是我妻同学。」恩师笑逐颜开。 「《神探可伦坡》可说是第一出把本格推理带进连续剧的戏。主角可伦坡刑警故意给太太买来的狗取了『DOG』这种冷漠的名字,好隐藏自己其实真心喜欢狗的一面,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溺爱DOG。他热衷于逻辑理论,同时也沉溺于毫无道理的『宠物之爱』。这种讽刺的一面充满了人味,在影迷之间是非常有名的讨论话题。」 「换句话说,四季模仿他敬爱的可伦坡,给小猫取名CAT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他可是喜欢可伦坡到为自己剧团的戏配上《神探可伦坡》的主题曲。另一个关键字则是看得出四季违反自己的信条,其实爱上小猫的真心话——他在纸箱上写了『真正的梦想箱!』。」 「梦想箱是什么呢?感觉很神秘。」 恩师露出难受的表情。「所谓的『梦想箱』,也就是『dream box』,其实是安乐死野狗野猫的瓦斯室。」 「咦?」 「日本每年安乐死一万只以上的野狗野猫。换句话说,四季想对小猫说:『我绝对不会让你进去梦想箱』,然后『至少把这个纸箱当作真正的梦想箱』。」 「——原来全部都有关联,这样就真相大白了。」 我妻把手放在形状优雅的额头上。 「尽管如此,为什么四季会对岩田老师和枫小姐如此冷漠呢?难道是他太爱小猫,结果无心理会其他人吗?」 爷爷露出调皮的笑容。「他毕竟是演员,不是那么寡情的男人。冷漠对待岩田和枫必定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正是解答『四季消失事件』的关键。」 「嗯,不好意思,我还是看不出来。」 「换句话说呢……」 就在此时——不合时令的雷阵雨又轰然作响,遮蔽了恩师的话语。 15 即将走到碑文谷一带的镇守神神社附近时,硕大的雨滴打在住宅区的道路上。 「哇!从旁边吹来的风好强,枫老师,我们稍微躲一下雨吧!」 「——好啊,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两人从刻有「氏子中(注释※)」字样的石柱旁走进神社境内,躲进郁郁葱葱的麻栎树下时,雨势稍微减弱。 氏子中:参拜相同氏神的人被称为「氏子中」或「氏子同」。 枫望向正殿,一名身穿西装,貌似上班族的男性正悄悄双手合十祈祷,看起来似乎十分疲累。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爷爷曾经来到这里进行百次参拜,弄得衬衫脏兮兮的。 (那位男士——究竟在祈求什么呢?) 枫想起爷爷说的话。 (任谁都有想祈祷、想许愿的时候,毕竟人生不见得总是称心如意。) (但也正因为如此,人生才有意思——正确说来是「必须觉得有意思」。) 枫不经意地往旁边看,发现岩田也盯着男性鞠躬的模样瞧。对方动也不动,默默祈祷的模样似乎打动了岩田。 最后男性毫不在意背后湿透,伞也不撑便离开神社了,现在只剩枫与岩田两个人了。 枫传了一封简讯给我妻。 (不好意思,我还是很在意,所以会去一趟爷爷家。岩田老师会陪我过去。) 「岩田老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一说完,岩田缓缓地看向枫,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喔,好。」 「可以吗?」 「嗯,可以。」 「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所以我刚刚说可以啊!」 「我本来想在你爷爷家跟你说,但是还是两人独处时说比较好,然后……」 「是。」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可以啊!」 岩田突然转过身去背对枫,手往后背,稍息站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季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此时神社刮起一阵风。 彷佛受到强风驱使,岩田再度开口:「我会一辈子!全心全意!保护你!」 16 我妻把两支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私人用的那支手机突然发出微弱的声响。这不是公务机,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决定等一下再看手机,先回到与恩师的话题。「谢谢老师解开四季为什么开始养猫这个小谜题,但是这应该跟他失踪没什么关系。」 恩师调皮地瞪大眼睛。「哦,是这样吗?从以前开始,猫就经常出现在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中。」 我妻露出苦笑。「老师,不要取笑我。」 「以前的推理小说的确会设计利用猫狗习性的圈套,搭配饲料与针线来打造密室。但是这次的猫不可能给房间上锁,而且还是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 「你说得没错,小猫跟失踪事件没关系。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离奇的状况呢?」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地方。」 「所以更应该从以前的推理小说来汲取线索。听好了,推理小说从以前就有一人扮演两角的故事,有时被害人本身正是凶手,有时则是目击者正是凶手。就连法国的推理小说家塞巴斯廷·贾毕索(Sebastien Japrisot)的古典推理小说《灰姑娘的陷阱》(Piège pour Cendrillon),当时书腰上的文案是『我是侦探,是证人,是受害人,更是犯人。我是所有角色,我究竟是谁?』」 「我想起来了,这本小说我读过,当时的文案很是震撼。」 「也就是一人扮演四角,卡特·狄克森(Carter Dickson)也有类似的作品。」 「嗯——,所以老师您想说的是?」 恩师斩钉截铁地表示:「四季为了保护某个人,一人分饰多角。」 「咦?」 「他应该是经常去旁听九鬼的审判,最后九鬼却获判无罪,当庭释放——这都是因为我能力不够,实在太丢脸了。」 后悔与赎罪——或者该说是愤怒呢?恩师额头出现深深的皱纹,呈现复杂的阴影。这是痛苦的皱纹,令我妻胸口一紧,悲哀又痛苦的皱纹。 「所以四季屡屡假扮成其他人,一直跟踪枫。例如岩田去四季的公寓时看见的女子。以四季的演技,打扮成年轻美女简直易如反掌。」 「老师说得是,他在舞台上的确扮过好几次女人。」 「又有一次——他在电车里打扮成老太太。枫转过头去时看到老太太用手帕擦汗,其实不是在擦额头的汗,而是单纯想遮住脸而已。」 「等一下。」 我妻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应该藏不住吧?就算四季是天才演员,男女老幼都能演,在电车里跟舞台上还是不一样。在电车上露出整张脸,即便是化成老妆——」 我妻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四季没有「露出整张脸」。 「你发现了吗?对,如同枫戴了一个黑色的大口罩,四季假扮他人时也会用口罩遮脸。新冠疫情之后,大家都习惯戴口罩,总是戴着口罩也不会让人起疑,更何况是在电车上。」 恩师啜饮一口我妻刚泡好的咖啡。 「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也明白他买车的理由了。重点在于车子的颜色。」 「车子的颜色吗?」 我妻慌慌张张地翻开笔记本。 「四季喜欢显眼的颜色,车子却是朴素的深蓝色,跟平常的他一点也不搭,所以这代表——」 「嗯。」 「四季在保护枫的时候,尽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是啊!又或许是他会开车去监视九鬼。」 「你猜得不错,有车可用,行动范围顿时扩大许多。」 「回到正题——来思考四季为什么突然从『密室』当中消失呢?」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还请碑文谷先生解答。」我妻回答的同时,咽了一口口水。 「首先回到枫与美咲老师进入四季公寓的前一刻吧!」 「是。」 「这时候的四季跟『电车上的老太太』时一样,化妆成老人的模样。他故意把舞台妆用的粉底涂得很斑驳,再用眉笔在鼻梁与眼睛四周加上阴影,在额头与眼角画上皱纹。画到这个程度,就算贴近也看不出来是扮装。」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我明白了,化妆了又戴上口罩。」 「是的。四季扮装好之后,简单吃点东西,按下洗碗机,啜饮了一点咖啡之后,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关掉空调,正要拉上窗帘之际——没想到显眼的长发模样,被人远远就看到。这时候他还没发现枫看到自己,最后随意戴上白色的假发,锁上门,走下楼梯,打算上车。不经意望向公寓外的小巷,发现转角处竟然是刚闲聊完的枫与美咲老师,正朝着公寓笔直走来。」 「嗯,这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妻忍不住摆出暂停的手势。 「为什么四季只有那天没去护卫枫呢?」 「这当然是因为他前一天假装成老太太时,在电车上从枫的背后偷看了枫的LINE,发现她跟美咲老师出门,所以判断星期天是跟美咲老师在一起,那就无须担心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站在四季的角度说明可能会比较好懂。他拉起窗帘的瞬间并未注意枫看到自己,走到螺旋楼梯底部时才发现枫跟美咲老师从正面走过来,大吃一惊。他不能让枫看到自己假扮成老人的模样,应该也想过躲回家里。但是他已经错过逃回家中的时机了。如果今天楼梯不是螺旋状而是直的,他正要走下来或是走到一半便会发现两人,赶快躲回家里假装不在。但是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走下楼梯,即便赌一把冲回家里,跑在没有任何遮蔽的螺旋楼梯,一定会被人看到侧面与正面。而且老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更是引人瞩目。 想着想着,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时候应该离公寓剩十公尺,不对,是五公尺。他当然也思考过搭车逃走,但是他已经没空拿出车钥匙,仪表板上放了几十张剧团的传单,一看也知道是他的车子,所以不能以老人的模样坐上车,这时候正所谓进退维谷。于是他逼不得已,只好穿过车子后方,急忙走向植栽,假装成管理员在打扫庭院。」 「所以四季从普通的老人改成假扮管理员。」 我妻在脑中重播了那天一连串的情况。 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四季可以顺便假装在打扫庭院呢?我不觉得他能临时拿出一把扫把来。」 恩师干脆地回应:「是啊!是没办法。」 「但是他这时候——手上刚好有个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 「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 「枫告诉过你关于四季演戏的事吧!」 「咦?」 恩师突然改变话题,令我妻不知所措。 「我记得那出戏叫做《本格推理杀人事件》对吧?我也很想看看。记得枫小姐跟我说真正的凶手是饰演名侦探的四季——」 这时候他突然恍然大悟。 「啊!」 原来「勉强看起来像是扫把的道具」是那个东西。 「就是舞台上也用来当凶器的那个。」 「对,就是橡木拐杖。」 恩师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到了在舞台上扮演名侦探的男人手上,橡木拐杖也能千变万化。拿在假扮成老人的男人手上,立刻成为老人家手上的拐杖。至于拿在打算假装成管理员的男子手上,他把细长的拐杖反过来,将握柄插进落叶堆里,看起来就像扫把了。橡木拐杖一人分饰三角,不对,是一根分饰三角。但是要它胜任扫把的角色实在有点困难,所以枫才会说管理员明明手上拿着扫把,『落叶看起来根本没扫在一起』。这也是理所当然,用拐杖搅拌落叶堆,怎么可能把落叶聚集起来呢?」 我妻稍微笑了起来。「这样说四季很可怜……不过想像起来实在令人发噱。」 「而且——他是一边假装用『扫把』,一边窥视枫她们的行动。果然两人一如所料,先是往车子一探。仪表板上放了剧团的传单,想必马上发现这是他的车子。既然如此,已经没有用车子逃走这个选项了。他应该原本打算等两人发现自己不在家并且离开之后,再开车出门。但是这之后立刻发生了一起让四季更加大惊失色的事情。」 这时候我妻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他本来想假装管理员蒙混过去,没想到美咲老师居然走下螺旋楼梯,直接来向自己搭话。」 「是啊!所以四季发挥得意的即兴表演。」 「即兴表演——」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套,拿出一大串钥匙,低声答应美咲『只能进去五分钟』,拆下自家钥匙拿给他。」 「嗯——真的是这样吗?四季真的有这么多把钥匙吗?」 「你回想看看,他至少有这几把钥匙。」 浏海后方的双眸闪闪发光。 「首先是家里的钥匙,然后是练习室铁卷门的两把钥匙,其次是二手车的钥匙,最后是在东京都的老家钥匙,这样至少有五把钥匙吧!让这些钥匙发出声音,再拿给美咲看,看起来很像管理员吧?而且他毕竟演技高超,美咲老师又只看过手机照片里的四季。他应该很有信心能赌赢。」 「——是啊!听您这么一说,的确很像四季会做的事。」 「当两人走进四季家时——他应该又发挥了第二个即兴表演,为CAT制定了某个计画。」 「为CAT制定某个计画——」 是什么计画呢? 「你还记得CAT的模样吗?它待在客厅,据说一直用力抓通往厨房与餐厅的门,后来还抓起衣橱门。两扇门被它抓得伤痕累累——如此一来,你应该能明白CAT的心情吧!小猫不愿意收起爪子,代表它不是在玩耍而已。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所以它一个劲儿地寻找某样东西。」 (啊啊——) 「我太大意了,现在才发现。」 「是的,CAT拼命寻找的正是通往夏天的门。」 恩师望向远方,继续说下去:「CAT和海莱因的著作《夏之门》的佩特一样。CAT寻找它这辈子还只经历过一次却非常喜欢的季节——他深信夏天一定躲在某一扇门的后方。」 (我——)我妻训斥自己。 为什么没发现呢? 为什么没发现这一点呢? 「四季当然明白CAT的心情。在这种情况下,他打算开车去监视九鬼,有时可能得外宿。出门前当然会关掉空调,家里因而越来越冷。所以他突发奇想,打算委托其中一人帮忙照顾小猫。」 「原来如此——所以管理员才会故意对美咲老师说:『这几天都没看到四季的人影。』这么一来,两人当然不可能丢下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猫不管——」 「冷静思考,当然觉得事情不对劲。首先是管理员的举止很奇怪,在这个重视个资的年代,即便只有五分钟,也不可能随便把住户的钥匙交给他人。只要注意到这个矛盾之处,很快就会发现管理员是四季扮的。」 事情的确如同恩师所言。扮装是古老的手段,却成为出乎意料的盲点。 《夏之门》与扮装——我妻心想:如果是小学时期的自己,现在可能老早就破解谜题。 「或是枫更仔细检查衣橱的话,便会在衣服后方发现各种假发与化妆品。但是在剧团演员这个身份的遮掩之下,她或许不会发现四季假扮成他人。」 我妻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假使今天是自己去调查四季的公寓,大概也不会发现吧!假设那里跟这个房间一样,有个适合用于妆扮的梳妆台——梳妆台上的手机恰好映入眼帘。 (对了,刚刚有人传简讯来——) 刑警的直觉突然警铃大作。 (搞不好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先对恩师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手机。 (糟了!) 他赶紧确认简讯内容,但是恩师没有听见他的话,而是继续讲述故事。 「其他时候——例如四季可能打扮成低调的上班族跟着枫。当枫快要发现他时,赶紧采取其他行动好蒙混过去。但是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聊推理小说,代表我们不需要太担心。只要枫一直窝在自己家里——四季也持续守护枫的话,我们就不需要过度紧张。」 我妻急忙起身。 「碑文谷先生,糟了,计画出现变化。」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 「枫小姐现在和岩田老师在一起——正在来我们这边的路上。」 「你说什么?」恩师脸色大变。 瞪大的眼睛充满血丝,明显失去理性。 「碑文谷先生,您冷静一点,岩田老师陪在枫小姐身边,不用那么担心——」 「就是因为跟岩田老师在一起才糟糕!非常糟糕!两个人现在都身陷险境!」 恩师气喘吁吁地说下去:「四季在练习室门口故意对枫摆出冷淡的态度,就是因为他绝对不能让枫看到练习室里,充满关于九鬼的各种资料与照片。」 恩师想从椅子上起身,伸手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扶手。 「然后他故意表现出性格大变的样子,让大家大吃一惊是因为——」 「碑文古先生——不对,擦窗户老师!拜托您,赶快坐下来!」 但是恩师仍旧尝试起身。 「因为他下定决心,希望枫打从心底忘了自己。他秉持明确的目的,打算从枫的面前消失!」 看到恩师脚步踉跄,我妻赶紧伸出双手,在即将跌倒之际抱住恩师。 恩师紧紧抓住我妻的胸口,发出呻吟。「他的目的不光是当枫的护卫,而是想要真正保护枫!换句话说,四季不愿说出口的真正目的是——」 17 岩田仍旧背对枫,立正不动。 「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 他慢慢转向枫。就在此时—— 一个沙哑的声音冒出来:「你们很恶心吔!」 用力踢土的声音转眼间便到两人身边。 「你们也差不多该搞清楚了。」 沙,沙沙。 「枫是我的。」 沙。 从树荫下冒出来的是「宠女傻爸」——九鬼。 他双手紧握一把大刀,使尽全身的力气撞过来。 岩田回过头去,脸庞瞬间扭曲,然后温柔地凝视枫。 「——去死吧!」 (啊啊!) 就在那一瞬间——另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窜进岩田与九鬼之间。 枫发出哀号。另一个身影是打扮成上班族的四季,九鬼的刀子刺进他的肚子里。枫盯着汩汩流出的鲜血,不禁双膝一软。 18 当恩师失去往常的冷静之际,手机也发出哀号,电话另一头是正在哭叫的枫。 「马上……马上过来!四季……四季他——」 「不要挂断电话!」 恩师开口:「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要撒谎吗?居然要在擦窗户老师面前说谎。) 我妻迷惘了一会儿,想到这毕竟是紧急情况。 「老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我妻告诉恩师立刻会回来,接着赶紧冲出门。 「你们人在哪里?」 (啊!四……四季!) 糟了,枫完全精神崩溃。 但是——电话另一头传来树木随风摇曳的声响。 是附近那间小小的八幡宫。 赶快跑啊! 拜托——拜托—— 我的脚,动起来啊! 「枫小姐,我正在路上!」 然而我妻听到的不是枫的回应,而是一连串尖叫。 「不要啊——!」 过了一会儿,电话另一头传来有些崩溃的岩田声音:「喂!你这家伙!给我站住,不要动!」 他似乎制伏了某人。 接着是气喘吁吁的四季呐喊:「跟我的剧本一模一样!」 他的口气听起来得意洋洋。 「这下子你是真的要进监狱了!」 ──────────────────────── 终章 穿越时空的男人 「救护车经过,请礼让!」 救护车的警铃声响遍目黑路。 「——请礼让!救护车经过!」 紧急救护人员以麦克风呼喊的口气越来越紧张,岩田握紧躺在担架上四季的左手。四季右手腕挂着点滴,指尖夹着测量血氧的机器。 旁边的年轻女性救护人员把血压与脉搏等生命征象输入平板,应该是要传给等一下收容四季的医院,好让他能赶快接受治疗吧! 四季盯着岩田的双眼,张开被氧气罩遮住的双唇。 「九鬼……九鬼呢?」 「我妻先生逮捕他了,一瞬间就制伏了对方,不愧是专家。」 「枫老师呢?」 「她在爷爷家躺着休息,她没事,你别担心。」 「太好了。」四季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四季,马上就要到医院了,你先不要讲话,好好休息。」 「对了,学长,让我告诉你我写的剧本关键吧!」 「我叫你不要讲话。」 「如果是九鬼刺伤的场面是最后一幕,只需要一直跟在枫老师身边就好,贴近到对方会嫉妒的程度……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这么做吗?为什么我要装扮成别人的样子,总是保持一定距离,伺机而动呢?」 「——为什么?」 四季气喘吁吁地笑出声了,氧气罩因为吐气而蒙上一层雾。 「这个理由只有学长才明白。」 「你该不会是因为……」 「对,因为我要是不这么做……」 四季说到一半,咳了起来。 「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会破坏跟学长签订的不可侵犯条约了。」 「你这家伙——」 四季面带微笑,缓缓闭上双眼,脸色瞬间越来越苍白。 女性救护人员对四季呼喊:「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但是四季毫无反应。 「队长,昏迷指数下降,从V2降到V1。」 坐在副驾驶座上,貌似队长的壮年男性转过头来。「联络收容的医院,告知对方先输血,交叉配对之后再做。」 「收到,AED(注释※)呢?」 注: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称为「自动体外心脏电击去颤器」。 「先追加点滴观察,然后准备插管——」 「发绀!」 队长移动到后方,对岩田说了声「借过」,把他推到后方,盯着萤幕。 「这是出血性休克,很严重。」 「要用AED吗?」 「当然,剪刀拿来!」 队长毫不犹豫地直直剪开四季的衬衫与内衣。 警报声震耳欲聋,岩田只能忍受警报声如同偏头痛敲击脑部,茫然地凝视周遭的救护人员。 (四季……) (——别吓我,四季……) 看来到医院还要好长一段时间。 2 悲愤、义愤,或该说是某一种安心。微暗的一楼大厅摆了好几个花圈,齐聚一堂的人群所散发的诸多情感形成复杂的漩涡。 冰冷无机质的清水模混凝土柱——上面贴了一张公告。公告上画了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向斜下方,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往下走」,果然公告内容也是一样冰冷。 人群遵循指示走下楼梯,途中的墙面贴了今晚主角的照片。那是几个月前的剧照,满面笑容引人落泪。 (四季,你真的很努力……) 枫穿了一身厚重的黑色大衣,忍住盈眶的泪水,推开沉重的大门。会场比大厅更暗,有些寂寥,在场的观众包括岩田、美咲,甚至还有我妻。 「没想到四季……居然这么快……」 我妻的手轻轻搭在忍不住呜咽声的岩田肩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四季看到你这样不会高兴的。」 会场瞬间亮了起来—— 岩田仍旧重复刚刚说的那句话:「没想到四季……居然这么快……」 幸好四季虽然腹部遭到刺伤,却没有伤到肠子。因此他——虽然当时因为大量出血而陷入休克——只住院接受治疗一个月,就平安无事地回到剧团舞台了。 另一方面,九鬼以杀人未遂的罪名遭到起诉,移送检方。警方与检方都认定九鬼杀意明确,想必会求处符合的刑罚吧! 「大家好久不见,戏要上演喽!Show must go on!」 听到四季的致词,观众席传来如雷的掌声。据说四季为了今晚的戏,只特训了一星期,戏码是《十二月国度》。 (是布莱伯利!) 枫不禁心头一阵小鹿乱撞。想必是因为她在四季住院时送给对方《十月国度》,对方于是以这本浪漫的小说编了新戏。 但是戏剧内容完全出乎意料,竟然是百分之百的喜剧。《十二月国度》描述日本所有搞笑艺人突然都无法博君一笑,从一月一路失败到十一月,直到十二月的现在,整座日本列岛仍旧充满叹息。 (四季——又再挑衅我了。) 这种做法实在太符合总是瞧不起人的四季,就连回礼也跟一般人大相迳庭。正当满座哄堂大笑时,只有岩田一个人看着在狭小的舞台上东奔西跑的四季,一直按着眼头,忍住泪水。 3 表演结束之后,后台挤满了人,纷纷前来恭喜四季回到舞台。枫捧着一个迷你圣诞红盆栽,岩田带着一袋自己亲手烘焙的费南雪,默默等待人潮散去。 之前在练习室前看到的红色毛大衣与白色毛大衣女孩不见踪影,两个人看来不过是热得快也冷得快,一下子就对四季失去兴趣。 请进——听到邀请的声音,枫和岩田走进休息室,四季正巧对着镜子抹卸妆霜。枫不禁想起四季住院时,她每天轻轻地用毛巾为尚未恢复意识的四季擦脸。 他竟然为了我这种人,牺牲到这种田地。枫每次去洗脸台拧毛巾时,水滴总是和某种东西重叠落下。 话说回来,岩田总是唠叨着「这家伙胡子好少,跟小孩子没两样」,一边用电动刮胡刀仔细地帮四季刮胡子。 四季看着镜子对两人点点头。「谢谢你们来。不好意思,一边卸妆一边跟你们聊天,因为我们得赶快撤场。」 「没关系,老实说我很生气看到你改编布莱伯利的作品……不过今天晚上的戏剧一样感人喔!」 「谢谢。」 他虽然不和枫四目相对,却流露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我妻先生跟美咲老师已经回去了吗?」 「他们都在拼命写问卷喔!都要写成长篇小说了。」岩田今天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想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枫把盆栽放在桌上,再一次悄悄看着镜子里的四季,结果上台时没发现的变化令她大吃一惊。 「四季,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嗯。」 卸妆后,四季的脖子跟手都露出好几个还没痊愈的伤口,看起来像是避开刀子才会出现的防卫性伤口。 「该不会是那时候受的伤吧!」 四季移开视线,口气冷淡地回应:「不是啦!这是……猫抓的。」 「咦?现在——」 「我就说是猫抓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四季似乎脸红了。 岩田张大嘴嘲笑四季。「所以我就说你不适合养猫,猫也是会看人的。」 四季停下手上动作,转身质问岩田:「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住院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CAT,可是它从来不曾抓伤我。」 「那是因为它爱我才会抓我,不过我对那家伙可没有任何感情,是那家伙擅自喜欢我而已。」 盐田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难得你讲话不合逻辑。」 「一般来说还是相亲相爱比较好,我不会骗你,劝你最好别养了。」 「吵死人了,你们先去庆功宴啦!」 「你就老实承认吧!CAT已经习惯我了,就交给我吧!」 「我要抓你喔!」 「你小学生喔!」 两个人正在抢CAT,大概等一下到了庆功宴一样会争辩究竟谁才适合养CAT吧!虽然不知道谁才是赢家,不过枫觉得自己已经错失良机了。 (明明我也想参加的。) 两人斗嘴起来,完全没有枫加入的余地。 这时候枫突然发现,自己也想养CAT不过是表面的理由,背后其实还有更深的含意。虽然很不好意思,却不得不承认的心声。 (嫉妒——) 是的,枫在对CAT吃醋。 4 枫钻进被窝,思考今后CAT的去向,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美咲打来的。 「枫,不好意思,你睡了吗?」 「没事,我还没睡。」 「庆功宴的时候我想这个话题可能太沉重,所以没说,不过其实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我来猜猜看,是我妻的事吗?」 (才不是。) 美咲在电话另一头低声笑了。 「嗯——也不能说不是,的确他本人比照片帅上好几倍,不用多问也明白他是单身,而且真的是我的菜。最重要的是他很温柔,又很成熟。可是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在笑。」 「眼睛——」 「我不是说他很可怕,该怎么说呢……与其说他眼睛很僵硬,不如说是有什么原因,让他的眼睛因为悲伤而变得僵硬。就像肩膀僵硬到一个程度,连自己也没注意到肩膀其实很僵硬。他眼睛僵硬的程度大概就是这么严重。不好意思,我的譬喻很难懂。」 「不会,我懂,我很清楚你要说什么。」 僵硬的眼球和心痛。 「但是能够舒缓僵硬的大概只有时间,而不是我,至少现在是这样。」 「嗯……嗯……」 「怎么了吗?你在哭吗?」 「我没哭啦!你不要担心。」 「所以我要说的不是我妻的事,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嗯。」 「对方的名字叫铃,其实……她现在就在我旁边。」 美咲似乎很担心泄漏个人资料,口气听起来有些客气疏远。 「她来找我商量一件简直跟推理小说没两样的事件。」 美咲背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不好意思,老师。」 「她说最近身边总是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简直像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怕得她晚上都睡不着。所以我跟她说——我认识真正的名侦探,可以帮她解开谜题。」 对方这么晚还待在美咲家里,想必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打从心底害怕又或是烦恼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这正是适合原本是校长的名侦探的好案子。 「我想完全没问题,最近爷爷的情况好到像是没生病一样。」 5 大家都配合得来的时间是平安夜中午,距离美咲等人来访,还有一大段时间。 枫和爷爷一起悠哉地走在冬季晴朗的碑文谷,小巷子像是迷宫交错复杂,没有任何一条路走起来会是相同的景色。加上庭院外侧的山茶花、大花三色堇与茶梅赏心悦目,这里实在是冬季散步的好路线。 转角住家的墙面装饰了麋鹿的灯饰。虽然白天看起来不过是灯泡与电线,当夜幕低垂,瞬间化身为栩栩如生的麋鹿。 原本是让所有人都雀跃又兴奋的圣诞节,但是今年的枫实在无法开心地度过,九鬼因为杀人未遂而遭到逮捕。根据我妻的调查,他涉嫌的跟踪事件超过一只手能数的数量,有些被害女性甚至就此失去行踪,关于九鬼的报导也日趋白热化。但是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做恶梦——应该都不会看见那张脸了。 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下,枫感觉到原本差点崩溃的自己又一点一滴地恢复了。也许有一天,自己能穿上樱花色中版大衣。 (而且——) 心情如此亢奋的另一个理由是爷爷最近格外健康。可能是处方调配得恰到好处,爷爷再也没看到幻觉,令人不禁要怀疑过去那阵子身体不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象征帕金森氏症的「手部颤抖」也几乎消失殆尽,步伐比起以前也稍稍扩大。参加日照中心的室内槌球大赛,成绩还大幅超过第二名,勇夺冠军。这或许是因为拼命持续的复健发挥功效。 爷爷握着拐杖,缓缓前进,眼看前方,对枫开口:「我可以提出一个奇怪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啊?」 「这一半是开玩笑——不对,希望你完全当作是个玩笑话听听。」 爷爷的眼神像是陷入梦乡,眼角出现微笑时的皱纹。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的病完全康复了……」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病完全康复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英国呢?」 「咦?」 「我是说如果,你不要太当真。不过这个提议或许有些突然。为什么要去旅行,又为什么要去英国呢?哈哈哈,突然听到,你当然会不知所措。」 爷爷说话速度变得比平常快,大概是害怕我拒绝他,说不要勉强吧! (——不对。) 我明白了,爷爷不过是想玩「计画去旅行」的游戏,而且他希望我赶快加入这个游戏,所以才会凭着冲动说出这番话。 完全看不到幻觉,不再昏睡,行动如同年轻时自由自在,恢复到可以去遥远的欧洲旅行的「那一天」。 但是「那一天」不会来,不可能会来,最明白这件事的莫过于爷爷本人。 换句话说,这是—— (只有在爷爷身体状况最好的现在,爷爷跟我才能玩的游戏。) 「啊,我刚刚都是开玩笑,你就忘了吧!你也已经出社会,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 「爷爷,我们去吧!」 「咦?」 「去英国啊!我们一定去得了英国。」 爷爷停下脚步。「真的吗?枫也想去吗?」 「当然啦!毕竟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家乡啊!」 (而且——) 就算只是说着玩,枫也明白为什么爷爷想去英国,因为那是当初爷爷与奶奶蜜月旅行的地点。 6 枫在客厅沿着桌子排好椅子,准备欢迎美咲等人来访。同时亲手把圣诞礼物——今年流行色的绿色毛衣——交给爷爷,接着按下按钮烧热水,准备泡红茶,剩下的时间都还足够两人好好聊一聊。 枫竖起右手,手肘顶着桌子,手掌托腮,对爷爷开口:「爷爷可以再多说一点关于蜜月旅行的事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我只知道你们当初是去英国。」 (我的眼睛或许也很僵硬,但是我必须松开僵硬的肌肉——) 爷爷坐了下来,双手压在桌上,调整臀部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你的奶奶,也就是夏米的娘家在新舄山区的梯田种稻米,到了冬天,积雪深达两公尺,连门都出不去。插秧跟割稻的时候必须请假去帮忙,也见不到朋友。这种时候唯一的心灵支撑便是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她总是把『只要一书在手,十秒钟便能飞到世界各地或是其他时代』这句话挂在嘴巴上。」 「我懂。」 这么一说,独生女的枫也是从小就喜欢看小说。 小说是枫唯一的朋友。如果看的是杂志或漫画,大人总是对自己啰哩啰嗦。 「那是两期以前的旧杂志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也很喜欢那本漫画喔!主角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喜欢的漫画至少要记住主角名字吧!) 但是如果读的是国外,而且还是古典的小说,周遭的态度可就不太一样了。 大人留下一句「看小说吗?很了不起喔!」就走了,有时候甚至看起来像是害怕细小的文字排列,或是看起来讨厌枫反问:「你不读吗?」 枫觉得书店用来包书的书套,真是值得拿诺贝尔奖的大发明。当初那些大人一定没想到枫在读的书中内容是「银河与银河正面撞击」或是「航行于尼罗河的豪华邮轮上,第三名受害者遭到枪杀」等等。 「奶奶很讨厌故乡吗?所以才会优游在书本的世界里吗?」 「夏米的故乡把『铲掉雪』说成『处理雪』」,她似乎很想早早把故乡『处理』掉。所以她也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因为是源自北国短暂的夏天与米乡。所以我想她应该真的很想『处理』掉吧!后来她早早来到东京,我俩因而相识——总之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我们还在念书的时候就结婚了。当初去英国是毕业旅行兼蜜月旅行。」 爷爷明显害羞了起来。老实说,枫想问的正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是什么事情,不过今天先不要给爷爷施加压力。 「不过选择去英国……奶奶应该很高兴吧!」 「是啊,她是很高兴,不过……和我想像的高兴不太一样。」 「咦?」 「我以为她喜欢的会是伦敦街头的建筑气氛停在福尔摩斯活跃的时代,例如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伦敦塔,例如因为朝露而濡湿的石板路,彷佛二轮马车马上就要经过我们面前。最重要的是过去名侦探住过的贝克街——我以为她会因为这些地方而高兴,结果居然完全超出意料。」 「超出意料?」 「我们包下计程车,一路来到伦敦郊外车程两小时的地方,景色与市内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绿意的乡村景色,羊与牛从早到晚悠哉地吃草,放牧区和马铃薯田一路延伸到和缓的山丘,一群老太太在田地种下马铃薯的苗,听说从薯苗开始种,可以省下种薯的钱。凉风拂过脸颊,浓郁的草香搔得我们鼻子痒痒的。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开始说起意想不到的事。」 「她说什么?」 「风景完全不一样——可是这里跟我老家乡下的春天好像,来到英国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多喜欢故乡,我现在才发现。」 (——奶奶……) 「一回国,我们就马上在春天造访新舄。搬到碑文谷之后,每年一定会回奶奶娘家两次。最后我们终于生下宝贝的独生女,妻子看到小婴儿浅栗色的头发,很高兴女儿像是蒲公英女孩。」 《蒲公英女孩》(宝瓶文化出版,The Dandelion Girl)是罗伯特·F·杨(Robert F. Young)的时空旅行大作,内容描述头发颜色跟蒲公英一样的女孩为了一生一世的恋情而穿越时空。枫不禁伸手摸摸母亲遗传给自己的浅栗色头发。 「我们一起讨论女儿的名字,名字当然是来自两个国家的乡村风景,散发香气的幼苗——香苗。那就是你母亲的名字。」 妈妈。已经不在人世的妈妈。在我即将出生之际,遭人刺伤胸部而死的妈妈。 「爷爷,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本来滔滔不绝的爷爷突然发出呜的一声,陷入沉默。 「枫,你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爷爷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又变得更深了。 「香苗无论是外表跟温柔的个性,每一处都跟你一模一样。」 「爷爷,对不起。」 「不对,应该说是曾经跟你一模一样。」 「爷爷,我跟你说对不起。」 眼睛好痛,我不行了。可是爷爷应该更痛。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枫,你不用道歉,但是你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爷爷又说了一次。 「我现在已经见不到香苗,问我这个问题——实在有点残酷啊!」 这时候对讲机恰好响起,不知不觉便到了美咲等人来访的时间。 7 一走进客厅,美咲马上用手肘顶了顶铃,催促她打招呼。 「我是铃,念五年二班。」 铃比个子娇小的美咲再矮一点,顶着一头双马尾向爷爷鞠躬。 枫事前听过美咲说明,所以实际看到铃时丝毫不意外,右边的马尾比起左边小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压力影响,听说铃有拔头发的习惯。 「欢迎欢迎。」 爷爷或许是因为受人委托很高兴,一见到铃便面带微笑。枫事前跟爷爷说明过,所以爷爷看到铃依旧泰然自若。 「我可以叫你小铃吗?还是叫你『小铃小姐』呢?」 「叫我铃就可以了。」铃一边说一边规矩地并拢双腿,坐在椅子上。 「啊,不过最近很少人叫我小铃,所以听到人家叫我小铃比较高兴。」 「我明白了,小铃。你一定很喜欢喝红茶对吧!我们准备了红茶,你就尽情享用吧!」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正当枫想起身时,美咲体贴地说「我来」便走向厨房。 铃开口对爷爷说:「听说……您是名侦探,我可以叫您名侦探先生吗?」 「嗯,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喔!其实听到人家叫我名侦探,我也很开心喔!」爷爷看起来更心满意足了。 「小铃,那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听说你在学校有些烦恼?」 「嗯——正确来说……」 铃伸出右手,搔抓右边马尾的顶端。 「名侦探先生,这可是大事件,而且是跟我有关的事件。」 「哦?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铃窥视四周,稍微放低音量。「我们学校每一座楼梯都是十二阶……只有我教室前面的楼梯有时候会变成十三阶。绞刑台的楼梯不也是十三阶吗?所以我会被处死吗?」 8 枫在每个人杯子里倒了红茶之后,美咲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去走廊等。」 「你就待在客厅里嘛!走廊有点冷喔!」 「没关系,我待在客厅里——她可能有点难说出口。」 或许她是因为这件事情跟铃吵架吧!美咲露出些许悲哀的笑容,走出客厅。 「小铃要不要喝红茶呢?要是太烫了就直接跟我说。」 「不会,温度刚刚好,很好喝。」 「那么回到正题,我们先不管十三阶楼梯的谜题——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会被处死呢?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小玲指着通往走廊的门扇。「是的,我对那个老师做了很过分的事。」 大大的双眸泪水盈眶,几乎要哭了出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安慰对方「不要哭」,听到这句话反而会哭出来。 爷爷温柔地安慰铃:「没关系,小铃,想哭就哭吧!」 「没事……我没事。」 铃拿起手帕按按眼睛,勉强忍住了。 「小铃对老师做了什么坏事呢?」 「我在美劳课时画老师,画到一半的时候都画得很好。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觉得自己把老师可爱的地方画了出来,尤其是小虎牙,但是、但是……」 铃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又要哭出来。 枫看不下去,开口安抚铃:「小铃,我们冷静一点。」 「拿起画好的画一瞧——却变成巫婆,小虎牙从嘴巴突出来,变成长及耳朵的獠牙。果然都是我不好,我……我只能被处死才行!」 「小铃,你听好了。」 爷爷使出当校长时的武器——任谁听了都会平静下来的男中音,温柔地对铃说:「就算把老师画成巫婆,在这个国家是不会被处死的,你不用紧张。」 「我要先说我真的很喜欢老师,有时候虽然很可怕,但我连老师这种地方都很喜欢,从来不曾讨厌过老师。」 「小铃,我懂,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 「我们看看其他地方吧!学校还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学校里全都是一些奇怪的事。」 铃双眼含泪,望向爷爷:「星期一,有个小女孩从没有人的厕所里出来。星期二,吃营养午餐想再添一碗的男生挨老师骂,说不准再吃一碗。明明平常很欢迎我们再添饭的。」 「最可怕的是星期三,走过音乐教室……看到以前的校长在里面弹钢琴。」 「校长弹钢琴很可怕吗?搞不好之前的校长刚好回学校来看大家啊?」 铃摇头表示否定。「因为……之前的校长,一年前就已经走了。」 9 明明房间开了暖气,铃却像是在打冷颤,枫轻轻地把毛毯盖在铃肩膀上。 「名侦探先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要是跟朋友说这些事,他们都说我骗人,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人。」 「是啊,你没有说谎。」 「那这次的事件——名侦探先生要怎么解决呢?」 「小铃,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原因。」 「咦?」 爷爷难得提出没有道理的「解决篇」。 「你还是小学生,却能陆续遇上这么多神奇的事情,不是很值得高兴吗?比起没有任何刺激的平凡日子,你应该要觉得自己很幸运才是。」 「我很幸运?」 「小朋友遇上奇怪的事情应该要觉得兴奋刺激啊!像我就很羡慕小铃喔!」 「名侦探先生很羡慕我吗?」 铃今天第一次露出些许笑容。「为什么你很羡慕我呢?」 「因为你是魔法故事的主角啊!」 「故事的主角?」 「你知道怎么把十二阶楼梯变成十三阶的魔法,也知道怎么一瞬间把老师的画变成巫婆,而且……」 爷爷向小铃俏皮地微笑,眨了一下眼睛。 「还能为魔法王国的朋友——妖精盖出口。」 「哈哈哈,原来是我在厕所里盖了出口。」 「妖精应该也吓了一跳。而且你还因为有点想恶作剧,所以施出了不能多吃一碗的魔法,对吧?那个男生是不是有点讨人厌呢?」 「对啊!」铃终于笑出声来。 「名侦探先生连这个都知道,那个男生有时候会叫我『老太婆』,所以我才会对他施魔法。」 「对吧?最厉害的是你居然还懂得怎么让以前的校长复活。不是很厉害的法师,可是使不出这么难的魔法的,不愧是小铃。」 「哈哈哈……哈哈哈……」铃继续高兴地笑着。 爷爷的心理暗示似乎奏效。一如字面所示,真的是魔法,温和的态度与融化心灵的男中音,让铃相信了爷爷的说法。 铃露出幸福的笑容,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同时缓缓地闭上双眼,看来她陷入昏睡了。 当她的脸即将贴到桌上时,枫静静地塞了一个枕头,雪白的双马尾垂在桌上。枫在铃背上又披了一条薄博的毛毯。 「枫你看,小铃的睡脸很可爱吧!」 「真的吔!」 走廊另一头传来美咲啜泣的声音,这是枫第一次听到个性刚强的美咲哭泣。她打开通往走廊的门扇,小声呼喊美咲。 「小铃情绪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应该会睡上一阵子。」 美咲哭到说不出话来,她发出像小孩呜咽的哭声,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奶奶做了这么多。」 铃其实是美咲的奶奶。她和枫的爷爷一样,也是路易士体失智症患者。如同爷爷推测,所有「奇怪可怕的事」全都是失智症的症状。 铃奶奶一直以为孙女美咲是导师,美咲打电话给枫的时候,她正在美咲家里。因为如果她真的是美咲班上的学生,那么晚根本不可能待在美咲家。 铃奶奶本来一个人住,因为身体不适才去美咲家暂住。那天晚上她不相信美咲是孙女,把对方彻彻底底当作「导师」。 美咲在话筒的另一头不想跟奶奶吵架,所以完全配合她所说的话。铃奶奶把日照中心当作学校,所谓的「老师」其实是照护人员,美劳课画的画其实是陪伴铃奶奶去日照中心的美咲画的。 因为幻视症状,才会瞬间变成巫婆的画;弹钢琴的人也是幻视的产物;至于吃营养午餐时不能多添一碗的「男生」,则是吃了几顿都无法感觉肚子饱的老人;每次算楼梯的阶数都不一样则是DLB的典型症状。 过了一会儿——枫、爷爷和美咲配着铃奶奶幸福的睡脸喝红茶。 这时候,枫的手机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枫走到走廊,看了手机萤幕——出现的是她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她的手往后伸,轻轻关上门,滑了一下萤幕。 「喂,枫老师。」 「嗯。」 「不好意思,我还是忍不住,啊,我不是想立刻见面什么的。只是有句话很想跟你说……」 「——是。」 「枫老师,生日快乐。」 电话另一头,传来小猫撒娇的声音。 枫按着红通通的脸颊,回到客厅,铃奶奶恰好微微睁开眼睛。 「小铃,你醒来啦?」 爷爷流露温柔的表情呼唤铃奶奶。 「啊,名侦探先生。我刚刚……可能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 铃奶奶环视四周,貌似大吃一惊。眼神不同于睡着之前,散发知性的光芒。 「名侦探先生,我其实生病了。」 美咲捂住嘴巴,轻声地说:「已经两个月了,这是两个月以来,奶奶第一次回过神来。」 铃奶奶又望向爷爷。「我……有时候会认不得孙女。虽然脑袋有一处明白对方是孙女,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美咲跟我小学时很喜欢的老师很像……我总是会把她看成那个老师。一看作老师,我就再也停不下来,把她当作老师,对她说话。」 铃奶奶又开始双眸含泪。「我自己也知道,美咲老是配合我演戏。像是早上来接我的车子不是校车,而是日照中心的车子。我明白学校不可能特别派厢型车来接学生,学校发生的各种神奇的事件也不是现实,而是我在日照中心看到的幻影……我的脑袋有一角明白这些事情。」 枫屏气凝神,继续聆听铃奶奶说话。原来铃奶奶也有病识感,她很清楚自己生病了。对于跟爷爷一样的DLB患者而言,这并不稀奇。但是病识感如同潮水,有时出现又消退。 「名侦探先生,」铃奶奶对爷爷继续诉苦:「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在意幻觉呢?我该怎么做才不会让美咲担心呢?」 「这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爷爷皱起眉头。 「其实我跟你得了一样的病。」 铃奶奶睁大眼睛。 「是吗?」 「嗯,一直到最近,我每天都受到跟你同样的症状所苦。例如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珍爱的人的脸投射在实际存在的人物脸上等等。」 爷爷的口气总是这么温柔。 「但是……听起来很残酷,不过生病就是这么一回事。想要自己消除幻影,却无法尽如人意。以我自己为例,吃药的效果最好。」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药……对吧!美咲。」 美咲无言地点点头。 「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这里不止我一个人,首先来问问年轻人的意见吧!」 爷爷挑起一边的眉毛,盯着房间一隅。 「我妻同学,你怎么想的呢?」 (咦?) 「四季,你觉得呢?」 枫站在门口,动弹不得。 「岩田老师又会编织什么样的故事呢?」 不光是时间,整个碑文谷的街道都结冻了。 (啊——) 这三个人当然不在房间里。 美咲捂住嘴,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爷爷的病——根本没治好,这阵子没看到幻觉不过是因为身体状况比较好一点而已。 爷爷再次环视四周。「你们都不熟悉病情,当然无话可说。」 「可惜大家现在都提不出意见。但是小铃——凡事端看你怎么想。要是你有什么烦恼,欢迎随时来碑文谷。这里总是热闹到吵吵闹闹。岩田老师在,四季在,我以前的学生我妻也常常露面。大家一定会站在你的立场,为你着想。」 (是啊,就像爷爷说的一样。) 我们家总是……很热闹。「而且内人在,小女也在。要是想喝酒,女婿也总会陪我喝上一杯。孙女枫温柔体贴,咖啡泡得比谁都好喝。」 客厅陷入一片沉默。铃奶奶的状况瞬间又变了,「恢复正常(回来)」不过是昙花一现。铃奶奶不知不觉又回到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把爷爷的话听进耳里。 她以蒙眬的眼神看着美咲——却又开心地露齿微笑。 「老师,我一直都没告诉你,其实我会施魔法喔!」 「——这样啊!小铃好厉害喔!」 「我最喜欢老师了,所以也要为老师施法。」 「咦?」 美咲继续配合奶奶演戏。「小铃施的是什么魔法呢?可以告诉老师吗?」 「我施的是……完全不会老的魔法。」 「奶奶——小铃,嗯,啊哈哈,那就拜托你了。老师很高兴喔!」 美咲低着头,再度以发抖的声音低语:「我很高兴喔!」 10 铃又回到小学生的模样,站在玄关微笑。 「帮我问名侦探,我还可以来玩吗?」 「小铃,当然可以啊!随时都欢迎你来。」 枫送走美咲等人之后,回到客厅,看到爷爷坐在椅子上,脸稍微往上抬,眼睛半闭。枫轻轻靠近,向爷爷搭话,试探他的状况。 「喂,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要去英国旅行呢?」 但是——爷爷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似乎又要陷入昏睡,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颤抖。 是颤抖吗?不对——爷爷又跟平常一样,正在弹奏看不见的钢琴键盘。 (Mi Fa So——So——) (「你最好小心」) (Mi Fa So So So La So Fa——Fa) (「你最好不要哭」) (Mi So Do Mi Re Fa——Si——Do——) (圣诞老公公就要来了) (原来是〈圣诞老人进城来〉——) 爷爷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什么,枫竖起耳朵仔细听。 他稍微靠右。「枫,不用勉强,用食指弹就好。」 年幼的自己在爷爷右侧弹琴,爷爷又朝左边瞧瞧,露出微微笑容。 「夏米,你稍微配合一下枫。」 (爷爷——) 爷爷、奶奶和年幼的自己坐在钢琴前,进行三联弹。枫觉得自己也看到爷爷坐在正中间,奶奶和自己坐在两旁一起三联弹。 她微微记得,二十年前爷爷在这个客厅时,当时客厅墙上没有任何辅助行走的扶手,家中支柱上记录枫身高的痕迹远比现在低得多。爷爷的手终于不再弹奏看不见的键盘。 「对了,枫也已经四岁了。差不多可以自己向圣诞老人许愿要什么礼物了。」 微微张开的双眼当中,只有右眼皮微微颤抖,应该是在眨眼睛吧! 「其实我跟圣诞老人村的耶诞祖爷爷是好朋友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四岁的自己在爷爷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枫,怎么啦?没办法决定吗?那夏米呢?你想要什么呢?」 奶奶因为交通意外过世。但是现在爷爷脑中不是这么一回事,完完全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这里应该——不,妈妈一定也还活着。枫回想起医师曾经说过的话。 (「各类疾病当中,只有DLB患者可以进行时空旅行。」) 「对了!」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虽然没办法马上去,不过我稍微豁出去——不对,是请圣诞老人豁出去,让我们再去一次英国旅行吧!这次是全家一起去。」 啊!我之前好想去。 不对——现在也很想去。 大家一起去吧! 爷爷,你不需要是名侦探。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尊敬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不好吗?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呢?」 DLB会看到幻觉,却不会幻听,所以幻觉中的人不会回应。 「果然送之后才会出发的旅行当作圣诞节礼物,太没品味了吗?」 爷爷举起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口气听起来很苦恼。 「那么选一些别的礼物吧!不过——太太跟孙女的礼物居然要我来选,这可难倒我了。」 爷爷脸上浮现既高兴又不知所措的复杂表情。 「这可是非常棘手的案件啊!」 爷爷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枫,眼神没有一丝犹豫,露出任何人都无法置之不理的满面笑容。「啊,你在那里啊!」 枫的眼睛痛了起来,僵硬的部分松开——热腾腾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这是因为她明白接下来爷爷要说什么。 爷爷又眯起了眼睛,这次看起来很幸福,然后他盯着枫的脸庞—— 果然,他说出了「脑海中依旧仍在人世」的母亲名字。 「香苗,给我一根菸吧!」 参考文献 ·松野晋太郎《失智症 恢复笑容的治疗方式》(认知症 笑颜がよみがえる治し方)/主妇之友社/2021 ·樋口直美《故障的大脑:路易氏体失智症患者的世界》(误作动する脳)/医学书院/2020 ·小野贤二郎 着/三桥昭 监修《看见一匹长颈鹿花纹的马 从瞬间的幻觉中醒来》(麒麟模样の马を见た 目覚めは瞬间の幻视か)/Media careplus/2020 ·森透匡《前刑警教你怎么判断谎言与心声》(元刑事が教えるウソと心理の见抜き方)/明日香出版社/2020 ──────────────────────── 插图 ──────────────────────── 第三卷 向名侦探告别 ──────────────────────── 诊疗记录1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饼干嘎嘣脆 “说什么‘想死’——” 身着漆黑西装的年轻男医生松开在沙发上交叠的双腿,缓缓将双拳置于膝上。 “请您别说如此悲伤的话啊,‘妈妈’。” 明明毫无血缘关系却被唤作妈妈的女人,本想露出“哎呀开玩笑的”这般自嘲般的笑容——却发现脸颊早已僵硬不堪。 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不仅仅是因为首次向他人吐露了深藏的心事,或许也因为这房间的氛围与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医学类书籍一概不见。不,说到底连书架都没有。窗户亦不存在,自然也无阳光。 镜面装饰的墙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洋酒。 这简直像是银座赤坂的高级俱乐部嘛。虽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玻璃圆桌上映着天花板洒下的灯光和自己的脸庞。 再浓的妆容也掩不住的疲惫与年龄,还有那抹哀伤的神色。女人愈发绷紧了身子。 “总觉得这里让人静不下心呢。” “很快就会习惯的哦。” 桌对面的医生眯起本就细长的丹凤眼。 “说到心理咨询室,大多数人想象的大概是更开放的空间吧。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躺椅,还有柔和的浅绿色窗帘。桌上的小碟子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摆着几颗寒酸可怜的糖果。” 医生低笑着起身,走向陈列着酒的墙面, “但是啊,您不觉得那种布置反而更让人紧张吗?像我这种人要是被按在煞风景的明亮房间里坐躺椅,可是会想起牙医然后牙疼起来的啊。” 医生夸张地用手捂着脸,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另外,为什么非要放糖果呢?根本没人需要那种东西吧。哪个烦恼不已的成年人会在咨询时想要草莓味糖果啊。” 医生从酒柜取出瓶子,以熟练的手法开了一瓶红葡萄酒,斟入桌上的酒杯。 咕嘟咕嘟,酒液作响。 “来,请别客气。” “不了,这大白天就喝酒……” 习以为常的医生优雅地抬抬手,打断了女人的话。 “这就是我的诊疗方式啊,妈妈。您觉得如何?比起糖果,这样是不是更容易让人敞开心扉呢?” 或许确有道理。 就算事后被其他医生责备,低头认个错也就罢了。 女人依言举杯轻抿。 芳醇的滋味与香气,让人想起昔日每日只酌一杯的时光。 眼前的医生说着“那我喝加冰的”,便往盛冰的杯中咕嘟咕嘟地斟上了威士忌。 而后用搅拌棒缓缓搅动自己杯中的酒液。 那副模样,仿佛在温柔地翻寻着女人的记忆。 哐当,咣当。 (“妈妈,我也要葡萄汁~”) (“不行啦,这个可不是果汁哦。话说运动会练习怎么样啦?”)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咣当,咣当。 医生自饮一口后,用丝线般的狭长眼眸直视女人的脸。 “让我们先梳理一下情况。您正深陷烦恼之中,甚至到了想要结束生命的地步。而我希望能竭尽所能为您消除这份痛苦。到目前为止,您是否认同?” “是的,那个——” “您说了‘是’。那么,我会视为您对此并无异议。” “是的。十分感谢您。” “咨询的第一步在于建立信赖关系。您能配合我很高兴。” 这位不仅是精神科权威、更被誉为顶级心理辅导师的医生,不知何时已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啪嗒一按,在杯垫上划下了一道横线。 这次的诊疗莫非是按加分制进行的? 无论如何,对方心情愉快总不是坏事。 医生再次轻舔杯缘,从眼尾悄悄窥探女人的神情。 “那么——您是否有过‘要是那家伙消失就好了’的这种想法?” “要说有也确实有。或者说,人没有这种感情才奇怪吧?” “也就是说您希望那个人消失对吧。” “也没有……” 女人拼命地斟酌措辞,却找不到令自己满意的表达。 或许是白天的缘故,醉意上来得格外快。 “——不。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诚实就好。我很高兴。” 啪嗒。 医生在横线下唰地添了一道竖线。 或许是在写“正”字计数吧。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看似复杂的现象最好加以简化。” “这是什么意思?” “不妨直白地诠释您这种情感。那就是——‘杀意’啊。” ──────────────────────── 第一章 无法舍弃之物与被舍弃之人 1 枫心想,家或许会渐渐变得像住在里面的人。 目黑区碑文谷的住宅街深处,静静矗立着爷爷的老宅。盛夏时节也有沁凉微风从各处窗棂穿堂而入,宛若奏响昔日曾听过的口琴般的温柔音色。 直到大学毕业前,枫都和爷爷两人住在那令人心安的老家里。 尤其是在像今天这般晴朗的休息日回来,就会忍不住留在这里,不愿回家。 如今只是些许——不, 已经相当破旧了。 桶中拧抹布的手突然停住。 “枫老师,你在家吗?” 玄关传来的声音,驱散了枫的感伤。 声音的主人是岩田——与枫同期入职、在同一所小学任教的男教师。 “进来吧,请别客气。感谢你来帮忙。” 今天不仅开着窗,还特意把玄关的大门也给敞开了。 刚听见走廊传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身穿坦克背心的岩田便已出现在客厅。他早已在头上缠好毛巾,双手也已戴好了手套。 岩田把背上的背包放到地板上,环视着客厅, “咦?碑文谷先生去哪里了?” “抱歉,爷爷正在书房的椅子上休息呢。” “糟了!”岩田慌慌张张地调低了音量。 “不好意思,我说话太大声了。” “没事的。最近……” 枫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爷爷他……一旦睡着,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他。” 枫抬头望向大黑柱上的落地钟确认时间。 “不过已经睡了一个多小时了,应该快醒了吧。” “太好了。”岩田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毕竟没有碑文谷先生指导的话,我根本做不来断舍离这种事呢。” 不知不觉间,岩田也开始称呼爷爷为碑文谷先生了。 热爱落语的爷爷对命名这片土地的名字“碑文谷”情有独钟,就像昭和时代被尊为名家的说书人都拥有“黑门町”、“矢来町”等艺名那样。 是的。这样的爷爷如今也患上了认知病症。 对于枫来说唯一的亲人——她的爷爷,刚过七十岁就被诊断出患有“路易体痴呆症”。因其英文名称“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首字母缩写而也被称为“DLB”。 其症状通常表现为动作迟缓的“帕金森症状”以及“记忆障碍”。 就像现在的爷爷一样,大白天就多次被睡意侵袭的“嗜睡”也是特征之一。 随着病情进一步发展,患者会出现DLB特有的症状——即开始出现“幻视”。 说白了就是“幻觉”。 不过并非是那种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模糊景象,患者会“清晰地”、“真实地”看到这些“活生生的”幻象。 例如穿着军装的男人们排成一列,消失在墙壁与柱子间的狭窄缝隙中。 原本应是洁白无瑕的墙壁,会突然布满精美绝伦的雕刻。 身在国外的熟人,甚至已故的朋友突然造访房间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当然,诉说自己亲眼看到的幻觉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误解,会被认为“痴呆症又加重了”。但就爷爷而言,在他状态好的时候,即便出现幻视,也能清醒地意识到那并非现实,而是疾病导致的症状。 实际上,有些DLB患者甚至可以以积极的态度面对病情,他们每天清晨醒来时都会期待出现奇妙的幻视,随后将其素描下来作为日常的习惯。 像这样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病症患者,其智力衰退也相对较为缓慢。 在以阿尔茨海默病为代表的各类认知障碍中,DLB的占比长期维持在约4%左右。但最新数据显示,其实际占比可能已攀升至整体病例的20%左右,这一趋势正引发学界的热议。 新型抗痴呆药物获批的消息还记忆犹新。 如今,路易体痴呆已绝非罕见的疾病,也并非完全不可逆转的绝症。 然而爷爷的病情……尽管枫不愿承认,但确实正在不断地恶化。 特别是最近,爷爷头晕得厉害,撞到家具摔倒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于是枫下定决心,要在周末花上两天时间进行“断舍离”。果断扔掉不需要的闲置家具,至少也要搬到不使用的二楼去。 正和岩田一起擦着走廊地板时,门口传来一声“哟——”。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谢谢你啦,四季君。” “那我进来啦~” 四季将岩田那双被随意甩成八字形的运动鞋仔细摆正放平,随后脱下双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鲜红色凉鞋转向二人,抬手将额前碎发向后一捋。 他原先留着的是齐颌短发,发尾利落地停在下颌线位置。如今头发已经长到垂至锁骨,散发着漂亮的光泽,更显得中性气质十足。枫和岩田都已经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但四季那张看着就显小的娃娃脸完全不像比他们还要年长两岁。 自从初次见面时称呼“四季君”以来,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呢。 “四季”是名字,而枫对他的姓氏却没什么印象。 毕竟,他主持的剧团宣传册上也只写着“四季”二字。 称呼这件事往往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就像岩田被学校的学生们用音读的“岩”字取绰号,亲切地称为“石头老师”那样。 四季抱着胳膊站在走廊上,看着岩田的打扮低声笑了出来。 “辛苦啦,背心前辈。” “什么背心前辈!”岩田瞪圆了眼睛。 高中时代,两人是棒球部的投捕搭档。身为捕手的岩田是队长,也是毫无疑问的前辈,但四季这个怪人似乎完全缺乏那种典型的体育系辈分观念。 “对不起我搞错了,毛巾前辈。” “都说了别随便戏弄人啊。” 岩田倒也没有生气,站起身取下头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与四季的直发形成鲜明对比,岩田的头发是天生的卷发。但这卷发并非毛躁蓬乱,反倒是像在理发店精心打理过一般,呈现出精致的造型。 四季又一次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捋去, “不过为什么非要穿背心呢?除了刻意展示肱二头肌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除了热还能有啥原因。昨天更夸张啊,我都快被热得融化了。” “又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鬼?” “小孩子吗。我说的是‘你又讲那种我超讨厌的比喻’哦。” “什么意思?” “‘快被热得融化了’算什么话?请放心,人是不会融化的。” “你又来这套——” “说来也巧,前几天刚演过被太阳引力吸引而坠落的宇宙飞船的戏。人体燃烧需要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昨天的最高气温是多少?五百度?还是八百度?” “谁记得啊。” “那就假设超过了一千度吧。即便如此,人体也不会被融化。最多只会燃烧,绝对不可能融化。既然你身为教师,就更要慎重地措辞。” “行了行了。什么嘛……我快要被你说到融化了啊。” “嗯……不好意思,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是时候结束这场战争了吧。 “那个……”枫适时地插话道, “爷爷醒过来之前,一起吃点素面怎么样?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太好啦!”岩田嘴角扬起兴奋的弧度, “那我就不客气啦。说实话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得我肚子都快贴到后背了。” 刚一出口立刻就意识到又说错话了。岩田慌忙捂住嘴,战战兢兢地瞥向四季。 “嗯……前辈。‘肚子贴到后背’这种程度的比喻,勉强可以接受哦。” “这竟然可以接受吗?” “说来也巧,前阵子正好演过一部以瑜伽修行者为主角的戏,我这才知道呢。要是掌握了用腹直肌带动肠胃的呼吸法,就可以让腹部和背部几乎贴到一起哦。” “等等,你的剧团该不会是用我的口癖来写剧本的吧?” “枫老师,我开动啦。” 仿佛在为今日的热身画上句号一般,四季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2 三人正围坐在客厅餐桌吃着素面,枫忽地担心起了爷爷的情况。距离爷爷睡觉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她悄悄起身想去书房查看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啪嗒啪嗒”敲击地板的奇怪声响。 片刻,通往书房的滑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身躯高瘦的爷爷茫然地站在那里。 不,更确切地说——是保持着一种奇迹般的平衡,沉默地伫立在原地,身子微微摇晃。 枫本想道声“爷爷早上好”,却在此之前几乎本能地冲上前去,将爷爷修长的左臂挽过自己脖颈。只因瞥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枫瞬间意识到了爷爷即将跌倒的危险。 “岩田老师,麻烦你了。”枫望向衣柜旁折叠着的轮椅。 “不,枫老师,交给我吧。” 岩田迅速靠近,粗壮的双臂一把抱住爷爷的腰。 “四季,把轮椅弄过来。” “好的前辈。” 如今轮椅和助行器的主流款式都是可折叠的。恢复后辈姿态的四季利落地展开轮椅。枫对两人说了声“抱歉交给你们了”,便将爷爷的胳膊从自己颈间移开,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纸巾。 一眼就能看出爷爷的状态很差。 嘴角还残留着涎痕,蓝色的薄开衫的右肩处往下耷拉着。 总是精心梳理着的混杂着银丝的长发,此刻随意地垂落在额前。 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表情。这是DLB患者特有的面具般的面容。 然而最离谱的是,爷爷手中并没有拐杖,而是握着一只拖鞋。 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是幻觉。 爷爷刚才在与幻觉作斗争。应该是看见了无数虫子在地板上爬行。 在岩田的搀扶下坐上轮椅时,爷爷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说什么“逃得飞快根本抓不住”啦、“虫多势众的暴力”啦、“墙和柱子之间有缝隙”啦。 爷爷康健的时候,即便出现幻觉也能意识到那是幻象。但此刻日渐虚弱的爷爷已经抵挡不住幻觉的陷阱了。 会不会终有一天,连枫他们三个人都不认识了呢…… 枫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和衣着时,爷爷又将头随意地靠在头枕上,双臂搭着扶手,再次沉入了梦乡。 看着爷爷的睡颜,枫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当年担任小学校长的爷爷深受学生们的爱戴,由于总是卷着白衬衫袖子在学校里打扫卫生,爷爷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擦窗老师”。 即使回到家后也丝毫不见倦容。书房的缝隙里,总是透着柔和的光芒。 (“爷~爷~”) 年幼的枫像敲鼓般用双拳叩门,门内随即传来应答声。 (“枫,睡不着吗?作业写完了的话,可以进来一起看书哦。”) 偶尔也会得到略有不同的回应。 (“要是作业还没写完,就进来做吧。之后我们再一起看书。”) 于是,以墙壁为靠背,与爷爷并肩而坐读书成了惯例。 枫总是倔强地强撑着眼皮,拼命揉着眼睛逐字阅读,决心要比爷爷坚持更久,哪怕只多了一秒。 但每每回过神来,就又发现那只泰迪熊模样的玩偶和自己一起躺在床上。 说来也怪。小时候的枫从未见过爷爷睡觉的样子。 起居室里拂过一阵风。垂落额前的发丝又轻轻飘动,屡屡搔过爷爷的眼周。 尽管如此,爷爷依然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不禁对特意前来帮忙的二人感到抱歉。枫的胸口几乎要被复杂的情绪压垮。 枫把一楼现在的户型图画在了平板上。本想着留作纪念,但转念一想,或许再也没机会画第二张了。断舍离毫无进展,至少今天是这样。 正用绳子捆扎着确定可以丢弃的旧报纸,处理着因毛绒磨损而容易绊倒人的地毯时,玄关传来了一阵怯生生的门铃声。 [附图1] 岩田瞥了一眼落地钟后笑了笑, “啊,是小林君来了啊。” “小林君?” “是我认识的一个男孩。他心里一直挂怀着件推理故事似的谜团。所以呢——” 岩田望向在轮椅上沉睡的爷爷, “我试着邀请他说,要不要找名侦探商量一下呢?” 哇—— 对枫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为对爷爷而言,推理故事是胜过一切的灵丹妙药。事实上,爷爷此前就曾多次从恍惚的世界中回过神来,展现出精彩的推理。 枫看向了四季。他的脸上浮现出“前辈真有你的啊”的会心笑容。 岩田用拇指指向了玄关, “枫老师,可以请他进来吗?” “当然可以。” 穿着印有英文的大号T恤的“小林君”低垂着眼帘出现在客厅。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枫他们仨。 枫心想,自己好像在某本书里见过这样的男孩。 身高和枫差不多或稍矮一些——大约一百六十厘米吧。 头发的长度恰到好处,发梢的毛鳞片泛着圆润的光泽。 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初次见面就被大人们围住有些害羞,小林的脸颊微微泛红。那脸颊上的红润光泽,恰是“少年”二字的完美写照。 “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小林。” “哈哈哈,声音太小了啊少年。来,坐下喝点水吧。” 小林刚怯生生地在椅子上坐下,岩田便从水壶里往杯中倒入了麦茶。 “我和小林是在我家附近的公交站认识的。这家伙坐在长椅上看推理小说看得入迷,结果错过了校车。我看这少年品味不错嘛!推理小说可是好东西啊!于是我就主动跟他搭话了。” “是这样呢。”小林紧张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真让人开心啊小林。推理迷之间的共鸣真是瞬间就能产生呢。” 枫眼角的余光瞥见四季微微摇了摇头。 岩田总爱摆出一副推理小说迷的样子,其实不过只是从爷爷那里借了几本古典推理小说来读。但这种不自觉的率真,或许正是他在学校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 除了在轮椅上熟睡的爷爷外,大家互相自我介绍后,岩田又给小林君续了杯麦茶。看来他坚信所有少年都爱喝麦茶呢。 “对了,小林之前读的是谁的作品来着?” “江户川乱步。” 刹那间,枫与四季的目光交汇。心中所想必定如出一辙。 枫差点笑了出来。 对啊,这不就是“小林君”嘛。 眼前的少年,完全就是江户川乱步在大正时期创作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麾下、作为少年侦探团团长活跃的“小林芳雄”的形象。白杨社面向儿童推出的《少年侦探团系列》,至今仍保持着经久不衰的人气。 枫虽更偏爱古典风格的外国推理小说,但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实在太过经典,以至于童年时她曾反复翻阅爷爷书架上的那些书,读到书页都磨损了。 作品中的小林少年初次登场的场景,枫都能轻松地背诵出来。 “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面颊如苹果般红润,眼睛又大又亮……” 虽然面前的少年不至于真的只有十二、三岁,但那脸颊的轮廓和一双圆润的双眼皮眼睛,简直和白杨社出版的书籍封面上为人熟知的小林少年如出一辙。 不知是知晓还是未察觉这一巧合,岩田继续得意洋洋地说着, “你之前读的是乱步的哪本书来着?反正肯定是《怪人二十面相》吧。” 小林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新潮文库出版的《江户川乱步杰作选》。” “新、新潮文库?” 或许是完全出乎意料,听到老牌出版社名号的岩田似乎有些露怯。 “又在这装大人呢。话说小林,你现在几年级来着?” “高二。” “真的假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初中生呢。” 枫的内心也感到惊讶。这就是所谓的终极童颜吧。 熟悉日本推理小说的四季用手指抵着尖削的下巴,开口说道, “不过,看新潮社的《杰作选》还真是有眼光啊,里面几乎涵盖了早期的所有名作呢。” “是这样的。” “那,你觉得哪篇最好看?” 小林稍作停顿后,兴奋地回答道, “《人间椅子》和《镜地狱》。还有就是明智小五郎首次登场的《D坂杀人事件》吧。” “品味不错嘛。” 就在这时,岩田又摆出一副毫无根据的居高临下姿态,泼了盆冷水。 “不过啊四季,反正犯人全都是二十面相假扮的吧。” “哪有这样的杰作选啊?” “虽然没读过但诡计什么的不是一目了然嘛!二十面相伪装成椅子!伪装成镜子!还伪装成人体拼出的D字!” “二十面相可不是搞笑艺人啊。” 四季叹了口气, “虽然大众普遍对乱步作品的印象停留在青少年向的小说范畴——即以‘世纪怪盗’、‘变装天才’二十面相为主角的作品,但其初期的短篇系列实则涵盖了多元主题,堪称篇篇杰作。例如《红房间》,或是被誉为最高杰作的《心理测验》,此外——” “那个……”大概是本能地觉得对话跑题了吧,小林有些拘谨地插话进来, “我听说这里有位不输给明智小五郎的现代名侦探,请问是哪位呢?是四季先生?还是枫小姐?” “为什么只有两个选项?怎么把我排除在外啊?” 岩田不服气地嚷嚷着。 这孩子很聪明啊。枫心想。 不过……这两个选项都不对呢。 “其实啊,小林君。” 枫站起身,将轮椅推到了小林身旁。 “那位名侦探,就是我的爷爷。” 小林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圆了。看起来他是打心底里感到震惊。 至于轮椅上的爷爷,微微低着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纹丝不动。 果然还是睡着了吗。 不,不对。 枫的心跳不禁加速。 刚才爷爷的双手不是还搭在扶手上的吗? 爷爷已经醒了啊。 是为了解开谜题而在侧耳倾听吧。 枫直视向仍带着稚气的小林的脸庞。 “小林君,你有件难以忘怀的推理故事对吧?方便的话能讲给我们听听吗?” *** 回荡在碑文谷的蝉鸣声,轻轻拂过他耳廓上近乎透明的细软绒毛。 对于高二的他来说,被称作“少年”还是有点抗拒的。 从未被人准确猜中过实际年龄。 然而蝉鸣声却不由分说地,瞬间将小林少年时代的记忆闪回眼前。 这个与爷爷奶奶格外亲近的少年,度过的那充满谜团与哀伤的一天。 那天的蝉鸣声也如骤雨般从机场的某处一齐倾泻而下。 对小学生们来说,暑假是仿佛永远般幸福的季节。 小学四年级暑假即将结束,小林少年和父母一家三口正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 这是一年一度拜访爷爷奶奶家的机会,也是兼得避暑的北海道例行旅行。 父亲正在给某人打电话。少年原以为电话的另一边是爷爷或者奶奶,但听到他父亲说“麻烦您尽快帮忙预约”之类的话,便立刻猜到这是在报名体验活动。 父亲低声对少年说“趁现在赶紧去吧”,指向了大厅里的洗手间标志。 少年一边解手一边想着。 要是能避开那个旅行团就好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电话已经挂断了。看来预约进行得很顺利,父母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一下飞机父亲就用手当扇子扇着风,嘟囔着这大早上的怎么跟东京一样热。 “不过这样一来,骑马肯定很畅快吧。” 父亲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果然还是那个旅行团啊。 父母表示想和去年一样再次去牧场体验骑马的乐趣,但对于上次从矮马上摔下来受了轻伤的少年来说,骑马这个活动已经成了他的的心理阴影。 于是,少年闹起了别扭, “不用管我啦,你们俩去就好。” “唉……没办法呢。”母亲与父亲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想必是早已摸透了少年那一旦开口就听不进劝的性子吧。 “那你在酒店收拾完行李后,在房间里打打游戏等我们好吗?晚饭前就会回来的。” “好——” 少年嘴上敷衍地应着,心里却对父母只顾着优先安排他们喜欢的骑马行程略感不满。 骑马活动去年不是安排在第二天吗?按理说不是应该先去看望爷爷奶奶才对吗?再说了,以前也不住什么酒店啊,像往常一样住爷爷奶奶家还能省点钱呢。还有,妈妈说什么“打会游戏等我们就好”,说得倒轻巧…… “明明手机是为了安全才买的,可不是为了玩游戏!” 她每次为这个发火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孝顺父母的方式吧。 自己这个独生子女不在身边,父母反倒能享受二人世界的约会时光。 父母是边工作边读夜校高中时相识的。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也都经历过生活的艰辛。 想象着他们两人像热恋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的样子,少年倒也没那么郁闷了。 这个少年不仅深爱着爷爷奶奶,也同样深爱着自己的父母。 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玩着冒险手游的少年心中也悄然萌生了一丝冒险的念头。 “要不我一个人去看看爷爷奶奶吧。” 用地图软件一查,发现爷爷家离酒店还不到十公里。 父母肯定是因为离家近才选择了这家酒店。 为了一年一度的北海道旅行,今年的压岁钱连一分都没舍得花,往返的打车费绝对绰绰有余。只要赶在晚饭前回到酒店,应该就不会被责怪吧。 好,就这么定了! 溜出酒店直奔车站前的出租车广场。司机师傅虽面露疑惑,但当少年给他看了钱包里的钱和手机地图,并恳求道“我想去爷爷家”后,便欣然发动了车子。初次独自打车的兴奋感涌上心头,想到爷爷奶奶惊讶地笑着说“你一个人来的呀”,少年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对于已经失去姥姥姥爷的少年来说,爷爷奶奶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尽管早已年过古稀,但两位老人依然精神矍铄、琴瑟和鸣。 罹患风湿的奶奶不得不依靠轮椅生活,而务农的爷爷身强体健,他将照料妻子视为人生的意义并乐在其中。 少年永远难忘与他们一起漫步在家门口向日葵盛开的乡间小路的情景。 爷爷推着轮椅哼唱《索朗节》,奶奶跟着节拍应和“嗨嗨”。 那副模样,看起来比东京的年轻男女们要幸福得多。 但有一件事,少年始终放心不下。 最近在父母面前提起爷爷奶奶的事,他们总会莫名的神色黯淡,试图转移话题。 少年不禁猜想,或许是父母和爷爷奶奶之间因为某些原因,相处得不太融洽。 所以父母才不去爷爷家住,还特意订了酒店,甚至连拜访也特意推迟到了第二天之后…… 不过说到底,比起瞎猜,直接去问爷爷奶奶原因不就好了。 夏日的冒险路上,少年的心雀跃不已。 出租车上的少年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沿途几乎都看不到红绿灯了。 田园向遥远的地平线延伸而去,四处矗立着身穿各色服装的艳丽稻草人,仿佛在欢迎少年的到来。它们或坐在田埂上,或热情地举手致意,姿态各异。 “这些家伙经常害得我误以为是真人在招呼出租车呢,”司机笑着解释道,“最近的乌鸦可聪明了,简单的站立姿势已经骗不过它们了。” 正说着,一只乌鸦倏然俯冲而下,仿佛在试探稻草人般掠过田间,随后又沿着积雨云的轮廓翩然攀升。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清它那粗壮修长的喙。 “这是本地常见的大嘴乌鸦呢。”司机师傅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乡间的风景独特绝伦,简直是绘画的绝佳素材。明明完成暑假作业是来旅行的前提条件,可少年却后悔不迭——为什么当初选的绘画题材不是这里,而是烟花大会呢? 摇下车窗,没有如雨的蝉鸣,唯有青草的芬芳悄然沁入心间。 少年最爱的香气。是爷爷奶奶身上的味道。 “师傅,我就在这儿下吧。” 少年特意在离家不远处下了出租车。一来前方是私道,二来自己也想步行一段。 抬头望着澄澈的蓝天,手机屏幕显示才下午两点。 时间还很充裕,而且背包里也塞满了爷爷奶奶最爱吃的米花糖。 右侧的田地里,远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近处的玉米秆交错地结着丰满的玉米。 舒缓的夏风中,向日葵仿佛摇曳着身子在说“欢迎回家”。 “到处都是黄色诶。” 左侧稻田的远方,赫然矗立着一台黄色重型机械。清晰可见“〇〇合作社”几个大字。要是求求爷爷,说不定能让自己坐上去试试呢。少年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无论是旱田还是水田,都广阔得足以容纳下四个棒球场,一眼望不到尽头。 右边是旱田,左边是水田——爷爷奶奶的家就在这条笔直穿过农田正中央的农道尽头。 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北方大地的正中央,无忧虑的少年迈着愉悦的步伐向前走去。 来到了熟悉的向日葵花田。 亲近人的小鸟啾啾鸣叫着,从少年身旁掠过,飞向了高空。 是只大山雀。爱鸟的父亲曾告诉少年,它喉间延伸到胸前的黑色斑纹被称为“领带”。就像勤劳的父亲,总是清早就系好领带开始一天的工作。 空中的这只山雀眼中,会映出怎样的我呢?爷爷的老宅在它视野中又是何等模样? 农道旁灌溉渠的排水沟附近,一抹杜鹃花的色彩鲜艳得格外注目。 据说杜鹃那绯红的花瓣是染色的珍品,正是喜欢手染和服的奶奶最钟爱的颜色。 要是告诉奶奶自己开始打棒球了,不知她会作出怎样的占卜呢? 奶奶最爱看手相,总是用柔软温暖的手掌摊开小林少年的手心,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啊,以后肯定会人见人爱的哟”、“好事总是成双,你将来遇到的一直都会是好事情呢”……这类占卜词几乎成了她的固定台词。 这与其说是对未来命运的预言,不如说是带着期许的絮语。少年反而更爱听这些。 今天大概会说“这是天生打棒球的命哟”,或者“绝对会受队友欢迎”吧。 好激动啊。今天也很期待奶奶给自己看手相。 距离尽头的木造农房,还有三百米左右。 环绕着房屋的高高围墙——从正面门的缝隙间,远远望见两人结伴走向玄关的身影。 穿着那件熟悉的红色碎花和服的奶奶坐在轮椅上,爷爷正推着她缓缓前行。 大概是在狭小的庭院里散步吧。 风中隐约传来爷爷的歌声和清亮高亢的应和声。 呀嘞索啦,索啦,索啦,索啦,索啦,“嗨嗨”……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歌声与应和声的少年欣喜地喊道, “爷爷!奶奶!”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有些耳背,没有回应少年的呼唤。 不过,奶奶似乎有一瞬间朝少年这边挥了下手。 然后两人一起慢慢地走进了那栋平房。 [附图2] 就在少年即将抵达玄关时── 轰隆一声巨响,撕裂了周围温吞的空气。 屋檐下的鸟儿们振翅作响。 少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股异常的热风从屋内袭来,其酷热程度远非“夏日的炎热”这般字眼所能形容。 敞开的玄关大门深处,隐约可见一簇微微摇曳的火苗。 火焰蔓延到粗大的柱子上,一眨眼的功夫就膨胀为巨兽。 火……?! “着火了!!” 少年不自觉地大吼,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爷爷独自一人蹒跚地走出门外。 边唤着奶奶的名字,边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别丢下我……拜托了。” 又唤了一声奶奶的名字后,爷爷蹲在了玄关前。 “别……别丢下我……” 爷爷这才注意到怔在不远处的少年,道了声“你来了啊!” “爷爷!奶奶没出来吗!?” 少年从未见过爷爷如此僵硬的表情。爷爷惊愕之余又猛烈地摇了摇头。 而后爷爷扶着门框,转身踉跄着跑回了屋里。 “爷爷!奶奶!快逃啊!!” 少年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并没有回应。耳边只有火焰轰鸣与物品被焚烧的噼啪声。 刚靠近玄关就闻到了刘海烧焦的气味,少年下意识向后猛退一大步。 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那颤抖的手给消防队和父亲打去电话时,屋顶轰然坍塌。 消防车的喷水完全是杯水车薪。 少年呆立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家焚为灰烬。 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爷爷家周围已经挤满了邻居。 虽说是“邻居”,但最近的离爷爷家也得有三百米以上。 人群中似乎也夹杂着些看热闹的人,但大多数成年人都在拼命寻找自己能做的事,纷纷对少年安慰“先来我家吧”。然而这些善意的温柔话语,对深受震惊的少年而言却如同过耳秋风。 等到少年向警察大叔说明情况之时,曾经的爷爷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废墟之中只剩下高高的水泥围墙、三根粗大的柱子,以及还没被彻底蚕食的卧室附近。 烟雾尚未散尽,隐约可见满布煤灰的冰箱和微波炉。原本玄关的位置,一架折叠状态的小型梯子横倒在地,同样散发着淡淡的白色烟霭。 看来除了金属制品之外,几乎所有东西都被烧毁了。 少年目睹着,不得不目睹着急救人员将爷爷抬出,送进了关闭警笛的救护车。 少年也明白,爷爷恐怕已经没有了呼吸。 本该租车赶来的父母到现在仍未露面。 这时,那位看似警察的大叔有些拘谨地凑过来轻声搭话, “你……已经联系父母了吧。” 方才还能冷静地说话,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 自己是在哭吗? 连这都已经意识不到了。是因为认清了现实吗? “手机、手机,爸爸、爸爸接了。说正急着往……往这边赶。” “好。那么,我再问最后一件事。呃……” 警察大叔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你确实看到坐着轮椅的奶奶进了这栋房子对吧?” “是、是的……和、和爷爷一起。” “你看,这孩子果然这么说的吧。” 大叔转向身后站着的那个像是部下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色疑惑,随后像是斟酌措辞般缓缓说道, “不过……没有找到轮椅。而且,除了你爷爷之外,房子里完全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 年轻的警察用了“痕迹”这个词语。之后想来,他大概是不愿在少年面前使用“遗体”或“遗体的一部分”这样的字眼吧。 火灾的原因很可能是燃气泄漏与电线短路同时发生所致。 调查还发现起火点位于进门右手边的客厅。北海道部分地区的许多家庭不使用城市燃气,而是使用无色无味的天然气。因而燃气泄漏时难以察觉,由此引发的小规模火灾事故屡见不鲜。 就此次事件而言,调查得出的结论是: 充满天然气的客厅墙壁配电盘发生漏电,产生的火花引燃天然气导致爆炸,进而蔓延至铺在地板上的榻榻米薄草席,最终酿成整栋房子被完全烧毁的悲剧。 据说爷爷是在距离火源较远、侥幸未被烧毁的卧室附近被发现的。警方表示,他很可能是被浓烟包围时因一氧化碳中毒而亡,并未遭受太多痛苦,因而遗体也保持完好——若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些所谓的调查结果,都不过是少年事后从新闻中得知的数据罢了。 小林少年的确看见了爷爷奶奶两人进了家门的身影。 然而或许因为证词来自年幼的孩子,警方并未认真对待。 家中有一扇不锈钢后门,内侧有门栓被放下的痕迹。 环绕房屋的围墙超过两米高,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屋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未曾发现任何足迹之类的痕迹。 本应进了屋的奶奶,竟连人带轮椅如魔法般消失不见了。 ***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有些细节记得不太准确。但以我的视角来看,这段记忆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小林突然顿住了。 “爷爷最后的那句……‘别丢下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明明感情那么好,奶奶为何会抛下爷爷独自逃走?而且——” 又沉默片刻后,少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道, “坐在轮椅上的奶奶究竟是如何消失不见的呢?” 3 不知不觉间蝉鸣声已悄然停歇。碑文谷的客厅里鸦雀无声。 枫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四季的那句“纵使超过一千度人也不会融化”,拼命地想要否定这个念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推理故事”的范畴。 多么不幸的事件。 眼睁睁看着爷爷在面前离世,紧接着奶奶也消失无踪。 怎么会…… 爷爷,世上真的会有这么悲伤的事吗…… 枫望向爷爷,只见他双臂交抱,双目紧闭。 那副模样,既像是熟睡,又像是在沉思默想。 枫率先开了口。为了让爷爷也能听见,枫稍稍提高了音量。 “稍微问一下……之后赶来的父母当时是怎么说的?” “那个,我刚才也讲述过,北海道有些地方连红绿灯都没有。” 瞬间,小林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 “然后,一辆无视停车标志的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撞上了我父母的车——” “呀!” 岩田的胳膊肘撞到了杯子,把麦茶泼得到处都是。 “啊!不好意思!” 岩田故意避开小林的目光,夸张地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 “小林,先别说了。麻烦把旁边的纸巾递我一下。” 枫被接踵而至的不幸惊得不知所措,还好有岩田的细心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他是故意打翻麦茶的。这样小林就不用提及“父母去世”这个话题了。 岩田幼时因故不得不与父母分离,在儿童福利院生活期间读完了高中,历经苦学最终考入大学,实现了成为教师的梦想。想必此刻,他对正在艰辛求学的小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吧。 岩田低着头,继续擦拭着桌面, “话说,那你……是怎么上的高中?” “我母亲那边有远房亲戚。各方各面多亏了他们帮忙。” “是吗。能遇到善良的人真是太好了。” 岩田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啦,虽然只是偶尔能遇到。” “嗯……” “那么,远房亲戚有没有提到过关于奶奶去向的事情呢?” “嗯……他们总是说,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样啊,抱歉。” 岩田又重复了一次, “小林,抱歉。” 就在这时。 爷爷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小林的脸。 继而又看向了枫。那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从口中漏出的声音,依然微弱而嘶哑。 “fe、枫……有件事拜托你…” 枫用手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小心翼翼地, “怎么了,爷爷。” 每当爷爷要展开推理时,总会先要一支法国产的“Goloise”牌卷烟。 以袅袅紫烟为幕布,于此窥见案件真相的幻影。 这种真相的幻视,似是凭借积累的知识与卓越的智慧半自觉地显现,而最终又以逻辑推导的结论呈现。 既然如此……那句经典的台词,果然就要来了。 枫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然而爷爷却抱歉地垂下了视线, “麻烦你送一下四季君和岩、岩田君……到玄关吧。” “诶?” “如你们所见……今天身体实在不太舒服。两……两位百忙之中特意来帮忙整理屋子……真……真是过意不去。非常抱歉……” 爷爷有些笨拙地向两人鞠了一躬。 “不不不,没有的事。”岩田说道。 “不必如此客气,碑文谷先生。那我明天再来。”四季说道。 随后,爷爷又向小林低头致歉, “是小林君吧,感谢你的到访。不过…那个…唯独希望你……你能稍微多留一会儿。” “诶?只有我吗?” “其实,有本推理小说想给你……不过找起来可能要费些功夫。” 嗯? 爷爷的口齿正逐渐——不,是明显地变得清晰起来。 而且枫已经猜到爷爷要选的是哪本推理小说了。 岩田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碑文谷先生,没关系的。我们稍微等一会儿也没事。” “喂,前辈!” 这次倒是四季比较会来事儿。 “肯定是有只想告诉小林君的事吧。” “啊。对哦,说得也是。” 枫也明白爷爷的想法。 想必爷爷除了要推荐推理小说,心中还酝酿着一个即将讲述的故事。不过那恐怕是个略带——不,对少年来说应该是相当苦涩的故事吧。正因如此,爷爷才不愿让岩田和四季听到。 能想得如此细致周到,果然…… 名侦探,他回来了。 岩田背起双肩包,向小林招呼了声, “我们要去那个麻雀很多的公园,你待会儿也过来吧。” “公园……吗?” “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你不是说一会儿要去打棒球吗?” 岩田耸了耸肩,背包随之晃动。 “这里面就是手套和球。让黄金搭档来好好操练你一番吧。” “明白了。我很期待接下来的活动。” 小林君那苹果般红润的脸颊微微放松了些。 岩田的语气就像对小男孩说话一样,随意又大条。 这正是岩田独特的关爱方式。 然而四季却抱怨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黄金搭档是指哪两个人?” “哈?” “我和小林君吗?” “怎么可能啊。再说了,凭什么要把我从选项里排除掉啊?” “前辈又不是黄金,最多算个铅。” “我可从没听过这种称呼。铅是什么鬼啊?” “我来解释一下定义吧。所谓铅呢……” “啊——不想听,啊——吵死了。那好吧小林,回头见。” 岩田和四季装傻充愣似地争论着从客厅里走了出去。 枫将两人送到玄关,由衷地感激能与他们相遇的这份缘分。 自从得知母亲被跟踪狂杀害后,枫便开始对成年男性产生恐惧心理。 当年即将临盆的母亲,在婚礼当天正要挽着爷爷的手臂步入教堂的瞬间,身披纯白婚纱被刺身亡。 正因如此,枫至今仍无法穿上白色乃至任何浅色系的衣服。 但这样的自己,似乎终于能够喜欢上一个人了。1 生锈的大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杂音。 虽然比当年康健的爷爷经常要上油保养的情况好了很多,但依然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而,枫依然深爱着这扇门。 孩提时代起,枫每天都会在门口屏息凝神,满心期盼着大门开启的时刻。 每当“嘎吱”的门扉声响起,枫总会高声喊道: “欢迎回家,爷爷!” 而现在枫的内心,也依然在“嘎吱作响”。 或许投身恋爱可以让心灵的滞涩稍为得以舒缓。但又或许,保持这份滞涩才更像自己,任由锈蚀反而更为轻松——枫偶尔也会陷入这种扭曲的念头。 客厅里只剩下枫、爷爷和小林三人。 方才岩田好一顿猛灌麦茶,小林君的肚子恐怕要受不了。 枫冲泡了一壶据说对DLB有一定效果的咖啡。 爷爷用梳子仔细地梳理好头发,自己动手整理了下蓝色薄开衫的衣领。 中分的柔顺长发呈现出七成白发与三成黑发交织的立体渐变,透露出人生的厚重感。 爷爷端起枫曾经送给他的珍珠色茶杯,那双手竟没有丝毫颤抖。 “你的故事我都听到了,小林君。” 爷爷的口齿清晰得惊人。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与杯沿构成横纵交错的黄金比例,勾勒出爷爷坚不可摧的睿智轮廓。 爷爷用低沉而洪亮的男中音继续说道, “恕我冒昧揣测,你真正想探究的,或许并非奶奶的失踪之谜吧?” 小林睁圆了乌黑的双眼答道, “您说得对。说实话,我最想弄清的并非此事。既然连警察都束手无策,说明奶奶失踪的谜团恐怕永远无解。我真正渴望知道的,是父母与爷爷奶奶生前的真实关系。” 也许是害怕再次陷入沉默,小林的语速明显比方才还要急促, “为什么父母没有立即去见爷爷奶奶?若是按往年惯例,一到北海道就该直奔爷爷奶奶家,这样的话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本该与爷爷奶奶相处融洽的父母,为何会制定那样奇怪的行程?这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痛苦。” 枫清楚地看到小林攥紧了拳头。 “爷爷和父母都已过世。既然亲戚们都说奶奶‘去了远方’,想必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即便解开失踪之谜,逝者也不会归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有些谜,或许永远保持原状反而更能让我自己接受。” 果然,这孩子很聪明。而且,他还强大到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 “但既然所有人都已离世,我便再也没机会询问他们失和的原因了。倘若真有死后的世界……他们是否仍在相互隔阂呢?究竟从何时起他们变得疏离?父母又为何会与爷爷奶奶滋生嫌隙?容我再次重申——这才是我最想知晓的真相。” 同样身为独生女又早早失去双亲的枫对小林君的心情感同身受。 不过……如果能解开“奶奶消失之谜”,或许“父母的奇怪计划之谜”也会随之迎刃而解。 这些谜团之间似乎存在着复杂而紧密的关联。直觉如是告诉枫。 这样一来,有关人间蒸发之谜的推理小说,就只有卡尔的那部名作了。 与此同时,表情温和地聆听着小林讲述的爷爷,果不其然地将话题转向了推理。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小林君。话说回来,你似乎相当喜欢推理小说呢。毕竟连大正时期乱步那些晦涩的早期作品都全部读过了呢。” “没有没有……”小林终于露出了一丝明朗的笑容,“其实应该有阅读顺序之类的讲究吧,但我完全不清楚。所以就先从乱步早期作品开始入门,现在正漫无目的地逮着什么读什么……已经彻底沉迷其中了呢。” “事不宜迟,现在正有一本希望你读读看的推理小说。” “等、等一下,爷爷。” “怎么啦?” 枫在爷爷耳边轻声低语。 “不管怎么说,那部作品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是吗?” 爷爷挑起一边眉毛。 爷爷的坏习惯就是总爱故意吓唬小孩。 枫边往杯子倒咖啡,边回想着那部作品的概要。 没错。枫想的作品正是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并称黄金时代本格推理三巨头的“不可能犯罪大师”约翰·迪克森·卡尔,以卡特·迪克森笔名发表的人间蒸发题材的短篇杰作《魔森之家》。该短篇被誉为同类作品中的巅峰之作。 诚如其名,素有“魔之森”之称的阴森森林畔矗立着一座宅邸。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名为维姬的美丽女子。她素来喜爱故弄玄虚,散发着魔女般的神秘气息。 某日,维姬与名侦探亨利·梅尔维尔爵士一同前往“魔之森”。当她带着妩媚笑意步入宅邸之后便再未现身。 担忧其安危的梅尔维尔爵士等人搜遍了整座宅邸,竟完全不见维姬的踪影。 所有房间的窗户皆由内侧锁死,宅邸深处的后门门栓也自内落下。 而后门的对面正是宛若魔域的广袤森林。维姬竟从这堪称完全密室的宅邸中,如魔女般倏然消失—— 被誉为“本格推理鬼才”的埃勒里·奎因(亦是卡尔挚友)盛赞此作为“堪称侦探小说理论与实践的完美范本”。巧合的是,该文章的日文译者正是江户川乱步。这部传奇名作更于2017年在宝岛社的评选中荣获“海外短篇推理小说 ALL-TIME BEST”的第一名。 接近真相,必要先梳理规律——此乃推理的铁律。 如此,这部作品恰可谓绝佳的研究范本。 毕竟在小林君的讲述中,“人间蒸发”的现场周围没有任何可供奶奶消失的路径,后门又插着门闩,更何况爷爷家的屋后也有一片树林。 收录《魔森之家》的杂志,自然也存在于爷爷的书房之中。 不过……现在向小林推荐那本书可能有点欠考虑吧。 枫鼓起勇气,决定向爷爷提出异议, “那个,爷爷。虽然是短篇很快就能读完……不过那本还是算了吧。” “哪本?” “您要推荐卡特·迪克森的那本《魔森之家》吧?” “怎么会呢。现在可不是吓唬小林君的时候。” “咦,不对吗?那难道是修订后的文库版《妖魔之森之家》?” “这不是更吓人了吗?并不合适给他看。而且那个结局实在太过令人战栗了。” 爷爷对一脸困惑的小林君露出和蔼的笑容, “放心吧小林君,我想让你读的书,绝不是卡尔的推理小说。” “这样啊……” “你知道一位名叫A·A·米尔恩的作家吗?” “米尔恩?抱歉,我不认识。” “枫,你呢?” “是《小熊维尼》的作者吧。” 小熊维尼,这个自1926年初版发行以来累计销量达一亿五千万册的畅销书系列,以少年主人公“克里斯托弗·罗宾”与毛绒熊玩偶“维尼”的友谊为主线,描绘了一个充满温情的故事,至今仍牢牢俘获着全世界孩子们的心。 然而对于推理小说爱好者而言,A·A·米尔恩这个名字,其实是作为另一部经典推理作品的作者而广为人知的。 他一生只写过一部的长篇推理小说——《红馆之谜》 “回答正确!” 爷爷只会对推理同好展露出这副喜不自胜的表情。 “而且呢,这部作品就连乱步都赞不绝口,称其为世界十佳级别的杰作。其中的名侦探安东尼·吉林厄姆,便是横沟正史创作那位金田一耕助的原型。” 爷爷接着说道, “今天想请小林君读的并不是小说正文哦。那些泛着复古气息的内容,下次在家里慢慢读就好啦。” “好、好的。但是您说不用看内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嘛,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枫当然明白其中的缘由。 爷爷想让少年读那篇文章。那篇赫赫有名的文章。 爷爷用拇指指向书房的门。 “从书房门口数第二排,右侧书架左起第十五本。虽然是本旧书有些过意不去……那里放着旧版的《红馆之谜》。现在请你只读紧接扉页之后、类似序言的部分。嗯…希望你能反复地、慢慢地读上百遍。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了。毕竟少年你很聪明。” 小林君听话地走进了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久,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后,隐约传来一声“找到了”的喊声。 爷爷缓缓地望向枫。 “那么,枫。我郑重地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嗯。” 怎么回事。眼泪竟然流出来了。 “毕竟不能在高中生面前抽那种东西。而且,在他面前讲述这个故事也实在有点难受。我想尽量把要告诉他的真相控制在最小限度内。” “——嗯。” 欢迎回来,爷爷。 欢迎回来,名侦探。 久违了。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4 之后许久,爷爷一直端着咖啡杯,仿佛在凝视着眼前虚无的紫烟幕布上浮现的“真相”。 锐利的眼神中蕴着一丝温柔。 爷爷在担任小学校长时就常说,世间万事万物皆可成故事。无论是悬疑小说、电影、游戏、运动,甚至人生中的所有磨难皆是如此。 或许也有人会对将痛苦悲伤的经历称为故事而皱起眉头。 然而爷爷坚信:若能将所有经历都视为虚构的“故事”,那么无论多么痛苦,人都应当、也必须——去追寻幸福的结局。 “嗯,我看到了真相的画面。” 爷爷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么,这次的故事是这样的—— 毋庸置疑,最大的谜团当属‘在烈火包围的房屋中,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究竟消失去了哪里’这一人间蒸发之谜。不过我认为,只要仔细推敲那些看似费解的疑点,这个谜团立刻就能迎刃而解。” 枫的想法也完全一致。 “所以,这个‘故事中的矛盾’究竟都是什么呢?枫,你能将其编织出来吗?” 枫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小林少年的这段经历,乍一听似乎毫无破绽。虽然他本人应该没有在讲述中刻意夸大或添油加醋——但实际上,这个故事其实充满了矛盾。 正因枫喜欢花儿,才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故事中的矛盾,首先……” “嗯,说来听听。” “小林自述在灌溉渠的排水沟附近发现了一抹杜鹃花的痕迹。但杜鹃花本是春季的花卉,即便是花期稍晚的虾夷杜鹃,最迟在八月初也该凋谢了。而暑假尾声,即八月下旬造访北海道的小林,绝无可能在流水充沛的渠边看到杜鹃花的色彩。” 尽管正沉浸于编织故事的氛围中,脑海中却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杜鹃花“爱情的喜悦”的花语。枫不由得双颊发烫。 不会被爷爷察觉到了吧。 “太棒了。” 也不知爷爷是否察觉了枫的心事。爷爷慈爱地注视向她的双眸,缓缓拍起双手。 “小林的奶奶生前最爱穿杜鹃花瓣染成的红色碎花和服。正因如此,小林才会把在灌溉渠排水口附近看到的东西误认作杜鹃花的染料。” “嗯。所以小林君看到的‘杜鹃花’,其实是别的东西啊。” “没错。只要这样想,所有的矛盾点都会烟消云散。” 爷爷并没有深入解释这处矛盾,反而抬手托起了自己轮廓分明的下巴。 “还能编出其他故事中的矛盾吗?” “嗯,当然。那我继续咯。” 枫将栗色的长发别在右耳上方。这是她陷入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矛盾其二,为什么会有把梯子倒在玄关前?虽说不能断言绝对没有将梯子放在玄关的人家,但通常情况下,梯子都是收在壁橱里、庭院角落,或是堆在仓库中的。更何况小林爷爷家明明就有仓库。若非必要,谁会把梯子这种占地方的物件摆在玄关呢?” “很好,非常好。梯子确实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之一。” “我猜,会不会是奶奶用了梯子呢。” “为何会这么想?” “或许小林奶奶拖着不便的身子,把梯子架在墙边,从火势蔓延的房子里逃了出来?之后小林爷爷出于某种原因,又把梯子搬到了门口。” “这不可能吧。” 爷爷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你的猜想存在多处破绽。其一:若真如此,警方应可以在房屋周围轻易发现奶奶的足迹或移动过的痕迹。其二:若按此说,双腿不便的奶奶需要借助“小型梯子”翻越两米多高的围墙——若是大梯子尚可理解,但连小学四年级的小林少年都觉得小的梯子,实在难以想象她能凭此攀越高墙。” 确实,爷爷说得没错。 既如此,那个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还有呢。矛盾之三,为何身子骨一向硬朗的爷爷在小林面前蹒跚得厉害?其四,父母为何一提起爷爷奶奶的事就神色黯淡,还要刻意转移话题?最令我费解的是第五点,那对格外恩爱的老夫妇,为何丈夫在呼唤妻子的名字后,会说‘别丢下我’……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究竟是……” 枫一边叹气一边摇了摇头, “真是的。搞不懂的地方一大堆,到处都是矛盾啊。” 爷爷面无表情地将修长的食指指尖抵在太阳穴上。 “要是这些矛盾全部得到解决,故事的真相自然就会浮出水面了。” 爷爷大概已经全都想通了吧。 枫的喉咙深处,咕嘟地响了一声。 “让我们按时间顺序来梳理那次旅行吧。首先,为什么在旅行的第一天就直接安排了骑马活动?为什么小林的父母没有立刻前往爷爷奶奶家?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诶?” “站在那对父母的立场上想想。前一年,他们的独生子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甚至留下了轻微的心理阴影。按常理来说,次年同样旅行的第一天,还会再安排骑马活动吗?” “确实有点奇怪啊。” “是吧。也就是说,父母对小林少年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呢。” “谎言——?” “对了,你还记得吗?当小林的父母提出骑马计划被他拒绝时,他母亲当时的反应。” “呃……我记得妈妈当时和爸爸对视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对吧?” 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 “原来如此。父母对上了眼神,说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呢。” “正是如此。他们相当确信,如果邀请儿子去骑马,他一定会拒绝的。” “这么说来,父母是想把小林少年独自留在酒店,自己前往另一个地方呢。不是马场……而且是一处不想让小林知道的地方。” “只能这么认为了。” “到底是哪儿呢?” “请回想一下父亲在机场大厅的举动。他当时正在给某处打电话,委托对方进行预约。小林少年以为那是预约骑马体验,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而那个地方,其实与‘反季盛开’的杜鹃花大有关系。” “难道说……” 爷爷皱起了眉头, “是啊。小林的父母预约的其实是医院探视。是为了探望前一天遭遇悲惨事故、身受重伤的重要之人啊。” 爷爷的脸上更添愁容, “既然是在早上的机场预约的,说明那起事故发生在旅行前夜。父母应该是从当时还有意识的‘重要之人’那里得知事故消息的。但在机场向医院工作人员打听情况后,发现情况严重到根本不能让儿子跟去探视。也可能是‘重要之人’自己气若游丝地表示‘这副模样实在没法见孙子’。 于是,父亲先把儿子支去厕所,和母亲商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父亲故意提起了骑马体验活动。他们料定儿子必定会拒绝,觉得这样就能让儿子乖乖待在酒店。当然,若是医院里的奶奶能奇迹般康复,或许他们就会打算届时回酒店接儿子,说明全部原委。然而……奶奶的伤势,远超想象。” 一切都符合逻辑。 枫的心忽地疼了起来。 “接着,让我们把思绪转向那不可思议的杜鹃花吧。” 杜鹃花。 红色的杜鹃花。 而后,是坚硬的混凝土水渠。 枫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我明白了!小林在排水沟里看到的不是杜鹃花颜色的染料……而是血迹啊!” “没错。而且那血迹红得让小林都误以为是杜鹃花的颜色,说明是相对较新的血痕。那么,为什么那里会有血迹?是谁的血?农道属于私人道路,因此血迹主人的范围自然就缩小了。接下来要思考的是:究竟是谁、如何造成了留下这血迹的状况?原因就在于小林爷爷当时的身体状况。” 爷爷又直勾勾地望向客厅的角落, “直到一年前还身体硬朗的小林爷爷,事件发生时在小林面前表现出了动作显著迟缓的帕金森症状。或许是患上了路易体痴呆吧?听说阿尔茨海默型痴呆有时也会引发帕金森综合征,所以也有这种可能性。但无论如何,就像曾经的我一样,他本人并未察觉到异常。于是像往常一样用轮椅推着奶奶在农道上散步——却因脚步踉跄,连人带车将奶奶摔进了灌溉渠里。” “怎么会——” “奶奶的头部可能是猛烈撞击到了混凝土的水渠上,因此被立刻送往了医院。又或许是她自己拼尽全力叫来了救护车。而那辆没有损坏的轮椅,理应一同被折叠起来放上了救护车。” 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爷爷的轮椅也是折叠式的,因而枫也知道折叠起来并不费力。 “爷爷自然也跟着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后,无能为力的他只能返回了家中。就在这时,爷爷的‘心’已经彻底崩溃——皆因对妻子深情的爱。” 多么。多么可怜啊。 “虽然令人难过,但若爷爷确实患有认知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每当提起爷爷的事,父母总会莫名神色黯然,试图转移话题;火灾发生时,爷爷始终表现出令人费解的言行举止;以及……” 爷爷垂下了视线, “结果偶然地呈现出了一种不可能犯罪般的局面呢。”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滑动门打开了。 “碑文谷先生。枫老师。” 小林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枫和爷爷谈论的声音很小,小林应是没听见奶奶的悲惨经历。 然而,那苹果般的脸颊上,却挂着几道泪痕。 小林用宽大的T恤袖子粗暴地擦去了泪痕, “这到底是什么啊。我都读了一百遍了。要让我哭多少次才够。这……到底是什么啊。” 小林那颤抖的手正捧着《红馆之谜》。 枫接过书,在内心默读起正文前小林自述的“序言”。 在推理小说迷中,比内容本身更为人熟知的正是那篇序言。 献给约翰·瓦因·米尔恩 我的父亲。 正如所有真正善良的人一样,每当谈及推理小说,父亲总是毫无抵抗力。不过,他似乎还略带不满地觉得,这类书籍的数量终究还是不够多。因此,深受父亲恩惠的我,能作为回报尽到的最大努力,就是终于完成了一部推理小说。此刻我怀着难以在此尽述的、对父亲的深深敬爱之情,终于将这部作品完成了。 A・A・M 爷爷邀请小林君坐到椅子上,温柔地对他说道, “以我浅薄的见识,在阅读过的所有献辞和序言中,从未见过如此真挚动人的文字。这般充满亲子温情的表达实属罕见。我想枫和小林君一定也能理解。不拘泥于纯文学的框架,正因是推理小说,才更显其魅力。” 小林只是沉默着,一动不动。 “世上所有的孩子都喜欢自己的父亲,都深爱着父亲。即便你的父亲哪一天得上了痴呆症,也一定会深深地爱着他的父亲啊。” “我明白。怎么说呢……在读米尔恩的序言时,想起了父亲一直很关心爷爷的事。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过‘北海道已经很冷了吧’这样的话。所以,所以,就忍不住哭出来了。” 小林用T恤擦了擦整张脸。 爷爷耐心地等待小林君平静下来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全天下的父亲,也都爱孩子。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孩子,比如米尔恩。” “诶,又是米尔恩吗?” “他的代表作《小熊维尼》的主人公是个独生子少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那个……是叫克里斯托弗·罗宾吧?” “说得对,很有名呢。”爷爷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呢,鲜为人知的是米尔恩唯一的孩子的名字。他叫克里斯托弗·罗宾·米尔恩。” “诶?” 也就是说,米尔恩正是用他深爱之子的本名来为故事的主人公命名的。 枫的脑海中闪过几个与克里斯托弗·罗宾这个人物相关的词汇。 床上、 泰迪熊玩偶、 独生子。 对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不过是冷冰冰的词汇而已,毫无意义可言。 而这些词,枫终究割舍不下。即便是断舍离,也有无法割舍之物。 父亲因癌症去世前给枫买的那个泰迪熊模样的毛绒玩具。 (“真抱歉啊,没能买到真货呢。”) (“不,我更喜欢这个它哦。除了爸爸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它了!”) 每当枫央求父亲让自己骑在他肩上,他从未拒绝过,那副欣喜的神情仍记忆犹新。 不——所有与父亲相关的记忆,枫都不曾忘记。 爷爷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直直地望向小林的脸。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讲那天发生在那栋老宅的故事吧。不会觉得难受?” “我想听,碑文谷先生。” 小林坚定地回看向爷爷的眼睛。 “我一定要听。” “那么,关于那一天‘可能发生过的事’……不,我已经全都看见了。就让我来讲述‘真实发生过的事’吧。” 爷爷先用咖啡润了润嘴唇,随后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而,枫已经察觉到了。悄悄拭去眼框边激动的泪。 5 爷爷缓缓抬起头,开门见山道, “对于你爷爷和奶奶而言,不知不觉间,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角色已经互换了。 与一年前的精神矍铄时不同,爷爷患上了很严重的病。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的奶奶,想必曾与你的父母商量过,比如提到‘丈夫最近状态不太对劲’之类的话。所以,每当提起爷爷奶奶的事情时,你的父母才会面露愁容。” 小林说着“原来是这样啊”,坚强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了身为农民的爷爷已经无法充分劳作。田里的农机上写着‘合作社’的字样。也就是说,爷爷家的农活早已由周围的人们代为操持。都是些善良的邻里乡亲啊。” 北窗挂着的破损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硬质声响。 “那么,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和地点,究竟发生了什么?” 爷爷凝望着小林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可是大人之间的对话。 “你父母完全没料到的是,身为爷爷奶奶心肝宝贝的你,竟突然决定独自去爷爷奶奶家探望。就这样打车到了家门口,亲眼见到了爷爷和奶奶的身影呢。能再和我描述一下他们二老当时的情形吗?” “好的。” 小林的手贴到了额头上, “呃……爷爷像往常一样推着奶奶的轮椅。爷爷哼着索朗节小调,奶奶轻声应和着。我上前打招呼,奶奶微微抬手向我挥了挥。” “嗯。这便是当时你眼中的景象。 而爷爷那时已经无力推动成人乘坐的轮椅了。而且奶奶由于某些原因,当时已经去了‘远方’并不在家中。你听好,这样一来——爷爷正走进玄关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他推着的并非轮椅,而是为了支撑蹒跚步伐的大型手推车——老年人助步车。” 小林喘起了粗气, “是……助行器?” “是这样的。” 爷爷竖起食指,笔直地立在眼前, “你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像梯子的东西,其实不是梯子。而是辆助行器。金属制的梯子怎么可能在火灾现场冒白烟呢?噗嗤噗嗤冒着白烟的其实是助行器上的布制置物袋和轮子。” “可是……可是我确实看见了啊,奶奶的身影。” “很可惜,坐在助行器上的并非奶奶。你爷爷始终不愿面对挚爱的妻子不在身边,于是便将某件物品当作妻子的替身,安放在了助行器的置物架上。 “某件物品……” “你应该也从出租车窗户外看到过吧。心急的农户们,早就开始着手准备这样东西了。” “不会吧……” “没错。也就是说,你看到的,是穿着红色碎花和服的稻草人。” “可、可是!我不仅看到了奶奶,还听到了声音啊。” 小林君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呻吟着, “奶奶她朝我挥手了,还随着索朗节的节拍应和呢!” 爷爷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坚定地凝视着小林的眼睛, “你所看到的,是在那阵足以让向日葵齐齐摇曳的强风中,摆动着的稻草人手臂。而那时听到的‘嗨嗨’应和声,实则是空中乌鸦的啼鸣。大嘴乌鸦的叫声清澈透亮,如同民谣般高亢。据说有时听起来会像是人在唱着‘嗨嗨’呢。” 原来如此,枫恍然大悟。毕竟之前确实刷到过乌鸦发出“嗨嗨”叫声的短视频呢。 爷爷又继续说道, “一进家门,你爷爷就把当作奶奶的稻草人靠在了客厅墙上。不巧这时发生漏电,引燃了天然气——稻草人最先起火,转眼间就烧毁了。目睹了这一幕的爷爷以为奶奶‘消失了’、‘抛下了自己’。 为寻找奶奶,他先跑出门外,又立即折返家中。但此时火势已从烧尽的稻草人蔓延到薄草席上,形成了无法控制的局面。消防和警方没能发现稻草人的残骸也在情理之中,因为稻草人和草席,本就都是用稻草编成的。” 小林君坐在椅子上,耷拉下了眼帘。 或许此刻更适合安静。 尽管如此,爷爷还是接着编织着他看到的故事。 “听好了,小林君。” 小林君,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呢。枫心想。 唯有勇敢的人才能面对如此残酷的真相。 “虽然由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唯有这一点我敢断言。不,正因是我才能如此肯定——你的爷爷绝不是不幸的。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于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哪怕只是幻影,他也一定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着红碎花和服、温柔笑着的妻子。” 随后,爷爷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而且你有义务、也必须这么想。因为,给你看过手相的奶奶说过‘好事总会接踵而至’。尽管那天厄运连连找上了你,但从今往后,你有义务让好事不断降临。” 小林一时语塞。 “我有义务……”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爷爷说过的话。 世上没有不珍视亲人的孩子,也没有不疼爱子女的亲人。 爷爷将双手叠在小林君的手上,随后将目光投向房间的一角, “我有最好的证据。你看那儿。” 爷爷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的爷爷和奶奶,还有你的父母,不都在注视着你吗?他们不是正在温柔地微笑着吗?” 高中生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与阵阵蝉鸣交织、重叠。 ──────────────────────── 诊疗记录2 “今天请您忘掉‘心理咨询’这个概念吧,‘爸爸’。” 青年医生将两杯闪烁着琥珀色的“On the Rocks”放在玻璃桌上。 桌上摇曳的玻璃光将医生的脸庞映照得泛红。 细长清冷的眼睛。唇间微露的雪白牙齿。西装下的领带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要是这样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儿子,那该多么安心啊。 “不,就算你让我忘掉……” 被这间怎么看都只像酒吧的咨询室的氛围所震惊,男人不自觉吐露了真心话。 “免费……是真的吗?” 并不富裕的男人,对“免费”这个充满诱惑的词感到畏惧。毕竟活到这年近五十的岁数,他已被“免费”这个词欺骗过无数次了。 “而且这看起来是相当昂贵的酒吧?嘛,不过如果医生您也喝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一杯。” “不。这两杯都是为您准备的,‘爸爸’。” “哎?” “这两杯都是源自苏格兰东高地区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请您交替品尝看看。” “……真的可以吗?” 不喝就亏了。男人依言,鼓起勇气对着两只巴卡拉水晶杯挨个喝了一口。 “——嗯。两杯都很好喝啊。” “是吧。不过呢,其中一杯是一杯二十美元。另一杯则是一杯两百美元。” “呃,那换算成日元是……” “这样啊,不好意思。”医生脸上浮现出苦笑,“一杯大约三千日元。另一杯大约三万日元。” “这么贵吗?!” “那么,您认为哪一杯是三万日元的苏格兰威士忌呢?” 糟了。应该更仔细品味的。哪杯是三万的酒,男人完全毫无头绪。 “老实讲,我分不出来。两杯都很好喝。我分辨不了。” “是吧。单凭味道我也分不出来。其实呢……这边这杯是三万元的酒。” 医生指向男人左手边的杯子。 这样啊。被他一说,似乎确实如此。感觉这边这杯的确更好喝一点。 “然后,另一杯嘛……说实话,其实是一杯六万元。” “什么?!” “产地相同,两者也都是高级品。但仅仅因为熟成年数的差异,就产生了如此大的价格差距。那么,您觉得呢?有没有联想到什么?您过去,是否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呢?” 男人疑惑不解。因为他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喝过这么昂贵的酒。 “嘛,这终究只是个比喻。让我们慢慢聊吧。” 年轻的医生走向柜台。大概是去拿自己的酒吧。 男人重新环顾房间。镜面装饰的墙壁中,唯独有一面是石膏板墙,上面挂着几幅相框,里面是外国的高层建筑的黑白照片之类。 其中有个格格不入的相框。医生的姓名以横排字母印在白底奖状般的纸张上。 “医生。那个……是医生执照吗?” *** 正在加水调制威士忌的医生用手指擦了擦鼻侧, “被您发现了啊。因为不装饰一下这类东西的话,有些患者是无法信任我的。” “总觉得放在这个房间里,看起来像是假的啊。” “请别这样说,那是真的。”医生苦笑着告诉道, 这家分院的医师执照是真的原件。反倒是装饰在完全符合心理咨询室规范的总院的那张,其实是彩色复印件。不过从未有患者察觉到这一点。 其实,要成为心理辅导师并不需要特定资格。但其中也有人持有临床心理师、公认心理师之类的资质证书。医师执照也是同理。尽管内心抵触,但医生确实相信头衔有时能缓解求助者的心防。 精神科医师的诊疗行为与心理辅导看似相近,实则有本质的不同。 他会根据患者的类型分别使用总院和分院。 受失眠、社交焦虑障碍、强迫症等问题困扰的患者,往往偏爱总院那样采光良好、视野开阔的房间。他们喜欢纯白的墙壁,喜欢医师身穿的长款白大褂。如此才会敞开心扉。 而像眼前这个男人般,胸中埋藏着“怨恨”的人,大多沉默寡言。 他们偏好昏暗的房间、偏好酒。只有喝了酒,才会开始变得健谈。 医生刻意让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将自己的威士忌放到桌上。 “来,边喝边聊也没关系。能否请您再详细地告诉我一次,‘爸爸’您之前提到的那件烦恼事呢?” 男人双手捧着杯子,这次小心翼翼地啜饮了右边那杯更贵的“On the Rocks”。 “医生您说的比喻,让我有点开窍了。那家伙果然不可原谅。” “诚实很好。我很高兴。” 医生用圆珠笔在杯垫上唰地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开始思忖……该如何将男人的烦恼,升华为杀意。 ──────────────────────── 第二章 老旧公寓的双重密室 1 断舍离的第二天,周日。与烈日对峙的积雨云下的爷爷家从清晨起就热闹非凡。 四季和岩田自不必说,就连新加入的小林君,声音也比昨天开朗了许多。想必是爷爷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的缘故吧。 “四季先生。这些像甜甜圈一样的圆盘是什么东西?” “真巧呢小林君,这些是昭和时代听歌用的唱片哦。虽然叫唱片,不过因为形状像甜甜圈,所以也被叫甜甜圈盘哦。” “诶,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碑文谷先生——这个属于可燃垃圾吗?”四季站在门口朝屋里喊道。 枫他们商量好要把二楼堆满的杂物全都处理掉,再这么下去整个二楼就要变成杂物间了。正把那些东西从楼梯搬到走廊,再运到院子里去之际,然而不知何时,爷爷从客厅那边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张望着枫他们的一举一动。 “嗯。虽然不同地区的分类会有差异,但在目黑区这属于可燃垃圾呢。” “好的!那我把它们都收一起咯~” 小林君正要用自带的布基胶带把几张唱片一圈圈缠起来时, “稍等一下啊小林君,这些可都是古典乐的名盘呢。” “明白。但这些碟也太老了吧。”岩田用劝解般的语气安抚道,“而且这些玩意儿都发霉变形了诶。” “不过岩田君,我觉得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要真想听,应该还是可以听的吧。” “您忘了吗?四季昨天已经把坏掉的唱片机处理掉了呀。” “这样啊,是我不好。请把它扔掉吧,不必顾虑。” 话虽说的客气,可枫却眼瞧着爷爷撇着嘴,气呼呼地把脸别了过去。 (真可爱。爷爷在闹别扭呢。) 正强忍着不笑出声,敞开的玄关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孩子们的声音:“打扰啦~” 这三个孩子曾是枫担任班主任时教过的学生,如今虽已升入初中,仍会像这样不时前来探望,是个关系要好的三人小分队。 其中一人是喜欢恶作剧但正义感很强的眼镜男孩,外号“哈利”。 还有一人是个老好人,脸上的雀斑更显几分可爱,外号“罗恩”。 最后一位是性格好强的偶像少女,外号“赫敏”。 这三人聚在一起时,总会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氛围,让人不禁联想到J·K·罗琳的奇幻小说《哈利·波特》系列里的小魔法师们。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被冠上了“哈利”、“罗恩”和“赫敏”的绰号。听说他们上了中学后还成立了“悬疑&恐怖&奇幻&科幻研究会”(据说科幻是最近才加进去的)。 走廊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便一同走进了客厅。原本还在落地钟上打盹的小猫从柜子上一跃而下,先轻巧地蹦跳了一下,随后扑到赫敏脚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岩田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看向四季, “哎呀呀——真奇怪呢,四季。为什么它不跟主人你撒娇呢?” 四季的脸颊肌肉瞬间一僵。那里还留着一道被小猫抓伤的痕迹。 “这猫聪明,懂得去照顾客人的感受。” “啊这样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猫,快过来这边!” 小猫立刻“喵”地应了一声,扑进了岩田的怀抱。 四季原本非常讨厌动物,只因为之前粉丝半强迫地送了一只猫,结果他便“不情不愿”地养了下去。毕竟相处久了总会产生感情,最近他也开始不再掩饰对小猫咪的宠爱。只不过,这份爱意似乎只是单方面的。 “前辈,我先说一声。那家伙心情好的时候可是超级黏人的。” “啊这样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呜呼~小猫咪。摸这里是不是很舒服呀~” 这次轮到四季闹起了别扭,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要是剧团去其他地方巡演的话,还得把小猫托付给岩田照看。所以四季也不再继续拌嘴,不甘心地看着小猫依偎在岩田怀里。 对于初中生哈利他们来说,高中生的小林明明算是学长,但或许因为看着年纪相仿,竟完全用平辈语气打招呼道:“是小林啊,请多指教咯”。 枫憋着笑意默默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随后,哈利推了推眼镜向爷爷问道, “门口堆着的这些书,是要全部扔掉吗?里面还有卡尔的《犹大之窗》呢。” “不,倒不是要全扔掉。那个……枫,该怎么说来着……” “挂到网上卖二手。” “就是这样。每次喜欢的书出新装版或新译本我都会买,结果每次被枫狠狠训斥说再多书架都装不下了。只好把重复的书忍痛卖掉咯。” 爷爷挑起双眉,比划了个鬼脸。 但事实并非如此。最近爷爷因为犯糊涂,总是委托护工重复购买同一本书。恐怕,爷爷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样啊,真遗憾呢。”哈利沮丧地垂下了肩膀,“还想着这些书要是扔掉的话,不如都交给我们呢。比如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什么的。” “对对,”罗恩说,“不过,那些看起来酒很难的历史书还是算了吧。” “这话你心里嘀咕就好,用不着说出来。”赫敏插话道。 爷爷顿时眉开眼笑, “想要什么自己挑就好,都送给你。朋友来读的话,书本也会感到幸福呢。” “太好了!”哈利和罗恩欢呼道。 而赫敏则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果然男孩子就是幼稚”。 “光收礼不回礼可不好呀,我也带了礼物来哦。” 她得意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这个也派不上用场,就送给您吧。” 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可爱的猫咪玩偶。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布制猫咪,连着一条短链子,链子末端还有个挂钩。 (哇,这个小猫一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它自然不会错过。它立刻叼走了“小伙伴”,脸颊亲昵地蹭着它,开始与其嬉闹起来。每当发出“喵呜”的叫声,它浅褐色的毛皮上便浮现出愉悦的虎斑纹路,身子也随之快乐地扭动着。 “能有个好玩的伙伴真是太好了呢。” 四季悄悄伸手想摸摸那身条纹,然而小猫却突然炸毛瞪向了它的饲主。 岩田仰天长叹, “你到底有多讨人嫌啊。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怜你了。” 碑文谷的家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当然,四季可没跟着笑。 简单吃过午饭后,继续断舍离的大工程。但与前一天不同,这次因为爷爷的精神头很好,工作反而迟迟没有进展。 若要收纳独居生活所需数量的餐具,仅用沥水篮与水槽下的抽屉便已足够。当大家提议处理掉餐具柜时,爷爷立刻皱紧了眉头。 “把那东西挪开的话,墙上的污渍可就显眼了。就让它保持原样吧。” 还有个大玻璃烟灰缸,不小心掉下去摔碎可就糟了,更何况最近似乎也用不上。四季提议说“太危险了,还是扔了吧”,爷爷却反驳道: “就像美酒要配特定的酒杯一样,香烟也要配特定的烟灰缸。这个也别扔。” 那个老旧的大黑柱落地钟,近来也常常走慢。岩田试探性地问了句“干脆扔了算了”,爷爷立刻就坐不住了: “只有那个不行。落地钟完全是这个房间的灵魂啊。” 枫瞪着眼睛怒道:“真是的,爷爷!” 四季提问道:“那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扔呢?” 岩田发出哀嚎:“这根本就没在断舍离嘛!” “哎,哎,你们几个……” 面对三人同时的吐槽,就连爷爷也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你们看嘛。那里也是它安稳的栖身之所啊。” 只见落地钟上方,早已玩腻了猫咪布偶的小猫蜷缩成了一团。 确实,大概是因为空调柔和的微风正好可以吹到,所以它格外喜欢窝在那里。但爷爷的说辞简直就是诡辩。这并不能成为不扔掉落地钟的理由。如果只是想确保小猫的休息处,换个差不多大小的新落地钟不就行了? (也就是说——) 爷爷并不想扔掉这个与这座老房子一同走过漫长岁月的落地钟。 四季大概也察觉到了爷爷的心思,微笑着说:“为了小猫啊。那这个钟就留着吧。” 岩田也一改刚才的态度,温和地附和道:“是啊。” “不过,小猫的休息处只有那里的话,总觉得有点单调……对了,枫老师。我可是手工达人哦?” “头一次听说呢。” “是吗?那我就露一手吧~” 枫似乎听见了四季轻轻的咂舌声。 或许不久之后,岩田老师亲手制作的小猫新休息处就会完工。但那样一来,在小猫心目中,岩田的地位恐怕会越发高大,而四季的地位则更会一落千丈吧。 “对了,岩田君。说到手工啊……” 爷爷指着北侧的窗户,外面正盛开着鲜艳的万寿菊。 “那边的墙壁和柱子之间有条缝对吧。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虫子钻进来,真让人头疼。你能想办法解决吗?” “缝隙,啊……” 大家的闲聊停了下来。 毕竟房子也很老了,爷爷指的地方确实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但那缝隙并不至于随便就能让虫子爬进来,而且外墙部分也应该好好地做了涂层处理才对。 那么,爷爷所说的“各种各样的虫子”……果然又是幻觉的产物。 窗外射入的阳光,将爷爷认真的脸上勾勒得更加深邃。 门口传来哈利他们在旧书堆里寻宝的兴奋声音。 岩田斟酌着语言,温柔地回道: “下次来我用墙膏把它填上吧,碑文谷先生。” “不,也不必那么麻烦。先用胶带什么的暂时堵上——” 就在这时,一个欢快明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那个!我、我有胶带!” 声音的主人是正在餐具柜旁边整理着废弃盘子的小林少年。 “不错,小林。”岩田竖起了大拇指。 “干活要仔细点哦。” “好!” 小林君开始跑去用胶带全神贯注地填补墙上的缝隙。或许是因为不太了解爷爷的病情,他似乎当真相信了有虫子的说法。 幸好象牙色的墙壁和茶色的胶带很相配,修补好后看起来并不突兀。 枫打心底里感激小林君的体贴。 对爷爷来说,缝隙没了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多少会起到一些效果吧,至少,爷爷应该不会再看到涌进来的虫子了。 枫抬头望向落地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的断舍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仍有些许炫目的夕阳,映照在落地钟暗淡的玻璃上。 刹那间,昨天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旧照片的画面在记忆中闪现。 那架曾经是房间里的主角,后因损坏而不得不处理掉的钢琴。 爷爷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侧着头眯着眼睛。 视线前方是年幼的枫。 站在落地钟下的枫右手高举,左手斜斜垂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张照片捕捉了她刚学会看钟表指针时的兴奋模样。 (爷爷~小枫这是几点呀?) (五点整哦。) (答对啦!) 枫仍清晰地记得这一幕。 而照片上没有拍到的,也就是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理所当然是…… (是奶奶。) 爷爷一生中唯一深爱过的,那位聪慧又酷爱读书的女性。 (那奶奶~小枫这样摆是几点呀?) (五点五分吧。) (嗯——其实是六分。不过,因为您是奶奶嘛,就算答对啦。) 照片微微有些失焦,大概是奶奶当时正忍俊不禁地笑着的缘故吧。 (So-do-do do- Re-do-re-mi-mi fa-mi-la Re-re-do-do-do-si- La-si-do-) 渐入的旋律。 那一天、那一刻,爷爷弹奏的那首有名童谣的曲调,与歌词的内容渐渐重合。 《古老的大钟》2。 爷爷的钟。 美丽的新娘嫁过来的那天依然在转动的古董钟。 慢了五分钟的落地钟敲响了五点的报时,枫脑海中的乐曲也悄然淡去。 大钟的指针至今仍勉力继续刻画着时光。 (不过……) 枫再次抬头望向落地钟。 一阵焦躁感紧紧地压在胸口深处。 (不过,总有一天会——) 2 断舍离过后约一个月,某个星期一的早晨。 初秋的天空澄澈晴朗,仿佛在催促着眷恋周末的人们赶紧去上班。 岩田居住的公寓,位于京急线的井土谷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住宅区。 冷清的街道边上矗立着一栋木质水泥结构的旧公寓,看起来恐怕已有五十年的房龄。自从离开福利院后,岩田便一直住在这里。因此,哪怕是外墙上随处可见的老化裂痕,都让他心生眷恋。 岩田丝毫没有搬家的打算——除非迎来同居或是结婚这类重大的转折点。 此刻,岩田正懒洋洋地躺在二楼西侧自己房间的被窝里,面带傻笑地昏昏睡着。 (那个,您看怎么样?如果要置办新居的话,不如就选在碑文谷附近吧?) 明知是梦,可内心深处却莫名希望这便是现实。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无比真切的女性声音。 〈——以上就是今天的专题报道。时间:九点整。〉 微微睁开眼,听起来像是电视的声音。看来是开着电视睡着了。 “哦,九点了啊。” 岩田迷迷糊糊地附和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完了! 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美梦瞬间被抛诸脑后。 “九点了?!工作日啊!!去学校来不及了啊!!” 一边咒骂着没设闹钟的自己,一边拼命思考着应对校长的说辞。这时,脑海的一角突然灵光一闪。 (不对不对……今儿放假啊!) 没错。岩田任教的小学今天因为建校纪念日放假,所以他昨天才特意把手机的闹钟关掉了。 外面车站传来公交车特有的巨大启动声。这个时间段,路上应该还在堵车。 公寓前那条单向单车道的马路,附近的人们简单地称其为“公交大道”,又因它通往Y市儿童游乐园而被叫作“游乐园大道”。喜欢孩子的岩田,自然属于“游园地大道派”。 虽然见不到班上的孩子们有点寂寞,但偶尔尽情享受一下假期也不错。 (虚惊一场……干脆睡个够吧。) 岩田关掉电视,抱着枕头正准备再次钻进被窝—— 就在这时,隔音很差的墙壁对面,传来了瘆人的男人声音。 “喂、喂,是警察吗?是警察吗?” 怎么回事?岩田慌忙把耳朵贴在墙上。 “要……要被杀了!” 听起来像是在拨打110报警。 “地、地点……现在,就在这里!” 之后,岩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隔壁住着一位刚开始靠养老金生活的初老男性,他独自一人居住,姓井户沼。 刚才那独特的沙哑嗓音,无疑就是井户沼先生。 (这可不是小事!) 穿着睡衣的岩田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趿拉上拖鞋,推开门来到公共的走廊上。 走廊上和外楼梯都空无一人。 岩田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岩田的房间位于公寓楼的尽头,外面便是私人停车场。可里面一辆车都没停,更别提有人了。 岩田急忙跑到井户沼房门前,这时,更里面的一扇门也猛地推开了。 “啊,岩田老师!” 在定食屋工作的四十多岁单身女性“云雀女士”探出了头。 她的脸上写满了受到惊吓的惨白,大眼睛里满是惊惧之色,但在看到岩田的脸后,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云雀女士。刚才的声音,你也听到了吗?” “是、是啊。好像说什么……要被杀之类的……” 果然如此。 “那在此之前呢?我这边因为开着电视什么也没听见……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叫喊声,或者争吵声?” 云雀女士摇了摇头,说没有。 完全素颜的状态,反而凸显了她肌肤的白皙与细腻。 说起来枫老师也是这样呢,岩田忽然想到。都这种危急关头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多余的念头啊!岩田暗骂了一声没出息的自己。 “那走廊呢?有没有经过的脚步声?” “门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正好在玄关做扫除,如果有人经过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是吗。” (那么……) 如果真发生了杀人事件,那么犯人很可能还待在井户沼的房间里。 岩田二话不说便按响井户沼房间的门铃,并猛烈地敲打着门。 “井户沼先生!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使劲转动着门把手,但纹丝不动。 看来是从里面锁上了。 “那个,岩田老师。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 或许确实应该如此,岩田下意识地犹豫了一瞬。 因为手沾鲜血“犯人”的大概率就在这扇门的背后。 但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不允许他袖手旁观。 (井户沼先生刚才喊的是“要被杀了”……) 或许还有希望。 “云雀女士,请您赶紧回房间,从里面把门锁好。” “可、可是……”她的声音在颤抖,双腿似乎也吓得发软了。 “没关系的。” 岩田走近云雀女士,右手将门大大推开,左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云雀女士精心束起的头发上,飘来一股花香。 瞥见玄关处有抹布和水桶,鞋柜上摆着抽象画般的画作和红色敞篷车的模型。 云雀女士是个朴素、爱干净又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绝不能让她这样的人受到半点伤害——岩田握紧拳头,迅速折返自己房间,拿起金属球棒后再次来到公共走廊。 门锁是老式的设计,钥匙孔位于球形把手中央。从内侧上锁时,需要将把手中部的旋钮水平旋转九十度。 岩田毫不犹豫地瞄准门把手,用五成力从斜上方挥下球棒。 随着“哐”的一声闷响,门把手凹了下去,歪向了左下方——但也仅此而已。 不能用力过猛。完全弄坏反而更麻烦,只要开出一条小缝就够了。 (再来一次。这次用七成力。) 哐。 门把手右侧从门板上松脱,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缝隙。 轻轻探入食指与中指。 指尖堪堪能够触到内侧的旋钮。 (还差一点……好!勾到了) “您没事吧?” 岩田心里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云雀女士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出现在身后。 “不行,您不能待在这里。” “我、我实在很担心……” 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井户沼先生?恐怕两者都有吧。 “那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请您立刻逃回房间。” “好。” 岩田凝聚全身力气在夹住旋钮的指尖上,用力扭转。 不久,随着“咔哒”一声金属音,旋钮被转动到了垂直方向。 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沉重房门,从缝隙间悄悄窥视里面的情况。 “井户沼先生——” 玄关处可见随意摆放的运动鞋和拖鞋。 近前的厨房里,便利店的塑料袋散落得到处都是,一股类似腐烂鱼腥味的恶臭扑鼻而来。 缓缓将视线向上移,只见从厨房通向里面居室的玻璃拉门敞开着。 (不是吧……) 越过垃圾堆,深处的景象不由得令岩田惊愕。 居室中,身穿运动服的井户沼先生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井、井户沼先生!” 猛地推开门,紧握着防身的球棒冲了进去。确认门周围和厨房都无人后,岩田跑上前去。只见井户沼先生光秃的后脑勺已肿成了紫黑色。 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早已停止。尸体的手边滚落着一部智能手机。 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井户沼先生是被人击打头部致死的。 迅速环视房间,厨房的窗户、居室的窗户,全都从内侧锁着。 岩田手握球棒,背靠着墙壁,仔仔细细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犯人的身影。 (这在推理小说里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两个字来着……) 脑子一片混乱,转不过来。 对了。 (是“密室”!) 就在回想起来的几乎同时,赶到现场的警察对着岩田怒吼道, “放下球棒!” “诶……啊!” (我拿着这玩意儿干嘛啊,真是的!) 岩田条件反射似地遵照指示放下球棒,这时的他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正站在一个“密室”的案发现场,手里还握着疑似凶器的金属球棒。 3 “他这一天天的,也被卷进太多事了吧。干脆判死刑算了。” “别胡说八道。” 枫和四季走上公寓中央的铁制楼梯,来到贴着焦褐色旧瓷砖的公共走廊。 向下望去,公寓前的道路由于车辆管制堵得水泄不通。对面车道公交站附近,还能看到蜂拥而至的电视台记者和摄像师。 此刻已将近黄昏。从里数第二个房间的门前,挂着一条贴着印有“KEEP OUT”字样的黄色警示带,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制服警察独自站在那里。 这里就是那位井户沼先生的房间,也就是案发现场吧。 四季略显迟疑地向警察搭话, “那个,打扰一下。” “什么事?” “我们是住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犯人的朋友,请问能从这儿过去吗?” “犯人?”警察的脸色变了。 “你——” 枫慌忙插到两人中间, “不好意思,他是开玩笑的。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 “枫老师,您这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四季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盈盈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总之,岩田老师不是犯人。我们听说他在房间里,能让我们过去吗?” 警察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四季,用无线电和像是上司的人交谈了一会儿。得知遗体已被运走,现场勘查也已结束,才总算同意让两人通过。 岩田房门前,枫瞪了一眼还在哧哧笑的四季。 “有什么好笑的?” “哎呀,那个……噗。枫老师您慌张的样子戳中我笑点了。不行,停不下来。” 枫摇着头,按下了赤褐色门旁的对讲机。 岩田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满腹牢骚地抱怨起来。 “差点就被当成现行犯抓起来了。幸亏隔着两间房的邻居女士说明了情况,才总算没事了。” 四季仍然一脸坏笑,伸手去拿眼前的巧克力曲奇。 “要是有事才更有意思呢。” “别开玩笑了。啊,枫老师也吃点吧。本想着平复心情随手做的,不小心做多了。”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枫拿起一块岩田亲手做的曲奇。还带着些许温热。 这是要送给儿童养护机构后辈们的小礼物。 一入口,酥脆的口感和仿佛要融化的甘甜便渗入身体。 岩田双手后撑在铺在榻榻米上的地毯上,唉声叹气地仰望着天花板,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师,真没想到又会偶然卷入杀人事件中啊。” 确实,枫也这么想。 岩田之前就有过并非本意而成为伤害事件嫌疑人的经历。 “对了,说到偶然,”岩田忽然激动地正了正身子,“我想到一个关于推理小说的全新理论哦。” 正专注于曲奇的四季停下吃东西的手,狐疑地看向岩田, “开玩笑吧。这种时候谈什么推理小说啊?” “哎呀别这么说嘛,听听看嘛。真的很划时代哦。” 最近岩田沉迷于阅读爷爷推荐的古典推理小说。 大概是有什么心得体会吧。 (而且……) 或许此刻岩田并不想谈论今早的事件。 毕竟是起杀人案。而且受害者还是公寓的邻居。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闲聊的话,还是先讲些轻松的话题吧。) “岩田老师,我想听听你的新理论。” 岩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泛起了笑意。 “听好了,我要开始讲咯。题目就叫——《推理小说是不是太依赖巧合了》。” 四季瞪大了眼睛:“要从这么专业的角度切入吗?” “不然从哪儿?”岩田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简单来说,就是情节发展太过刻意了。比如,案件必定‘恰巧’发生在日本首屈一指的名胜古迹。又‘恰巧’有位名侦探正好旅行到此,喃喃自语着‘怎、怎会在这与凶案无缘的风景如画之地发生杀人事件……’之类的话。” “讲完了吗?” “还有,为施行完美犯罪而精心策划多年的凶手,行凶时又‘恰巧’被第三者目击。而且这第三者行为也很诡异——明明该立刻报警,却鲁莽地试图勒索凶手。怎么会想从杀人犯身上讹钱呢?这简直是在主动送死嘛。结果,果然就被轻易灭口了。连续杀人案的第二受害者总是勒索者,而且都是愚蠢至极。” “这些都很老生常谈诶。” “还没完呢。名侦探召集所有嫌疑人进行推理的高潮场面。听好了——最惊人之处在于凶手‘恰巧’就在现场。为什么不杀完人后立刻逃走呢?为什么还要堂而皇之地跟别人聚集在一起呢?凶手肯定是个傻瓜吧。” “唉……这就是你的理论啊?” “你到底要打断几遍,烦死了。还有呢,凶手‘恰巧’也和名侦探智力不相上下,还要特意发来挑战书。名侦探则对此宣称‘这场对决绝不能输’……这两人不都是自我意识过剩和求认同欲的集合体吗?为此完全不顾周围情况。两个怪人干脆用相扑决胜负算了。” “精彩!”四季鼓掌道,“前辈这次说到点子上了。” “‘这次’很多余好嘛。难道推理小说有什么必须遵守的模版吗?虽然我才读了三十本左右……” 枫略感惊讶。 (咦,岩田老师还挺厉害的。说实话,还以为他只看了十来本呢。) 四季似乎也有些意外,重新盘腿端坐道, “挺有感悟的嘛,看来得认真对待一下咯。其实,推理小说并没有固定规则。虽然范达因二十则、诺克斯十诫等由昔日推理作家提出的规则曾短暂盛行过,但如今都已形同虚设。” “那为什么这么多‘偶然发生的巧合’能被大众接受呢?” “这恐怕只能说是推理小说这种特殊文学形式的宿命了。比如,男子在密室中沉睡,被敲门声惊醒时发现身旁躺着尸体。他自然会被逮捕,但‘恰巧’他并非真凶。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再比如名侦探登上卧铺列车或豪华客轮时,‘恰巧’必定发生命案。必须强调——是必定。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名侦探还是先有凶案?发展到这种程度,甚至会让人觉得名侦探简直是实质上的共犯。” 说到这里,四季偷瞄了枫一眼, “枫老师喜欢的‘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同时也是‘巧合女王’哦。” 来了。又要像往常那样开始批判克里斯蒂了吗。 “在以尼罗河豪华游轮为舞台的某部名作中,名侦探波洛‘恰巧’正在度假乘船。即便在出现首位受害者后,旅行仍照常进行,结果导致多名乘客接连遇害。其实在首起命案发生后,名侦探波洛本该这样建议:‘船长先生,请立即中止旅程。’” 四季越说越激动, “无论东西方抑或古今,若深究推理小说的结构,总会不可避免地由一连串巧合构成。但是,我并非有意要批判这一点。” 四季再度调整盘腿坐的姿势, “前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诚然,推理小说或许过于依赖巧合。那么前辈是否因此讨厌推理小说呢?” 岩田胡乱挠了挠头上的自来卷, “不,我很喜欢啊。说实话,我甚至惊叹于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东西。” “对吧?”四季说道,“推理小说与巧合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伙伴。正因如此,才充满了浪漫的情怀。” 岩田不解:“浪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我能明白。) 是啊,推理小说的魅力正在于巧合。这与现实并无二致。 (就像我与他们二人的相遇那样。) 四季的眼眸似在闪烁着某种梦幻般的情感, “实际上,在现实的推理世界里,也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那是种无人能合理解释的、充满浪漫意味的偶然。” “什么啊,快说来听听。” “前辈你知道松本清张吗?” “啊,听说过。好像经常被拍成电视剧吧?” “虽然清张给人社会派推理巨匠兼理论家的印象,但他并不排斥‘巧合’亦或是‘偶然’这样的词汇。事实上,他着有的名作有篇就叫《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标题,据说是受到罗伊·维克斯的古典作品《百万分之一的偶然》启发。但清张的人生中,还蕴藏着更震撼人心的偶然。” “哦?” “清张生前的宅邸坐落于武藏野,那栋静谧的住宅仍保留着自然风光。其收藏着近两万册藏书的书库经历多次改建,宛如迷宫一般。” 枫不禁回想起爷爷的书房。 “据说他那如同战场的书斋,即便是至亲的家人也绝不允许进入。1992年8月4日凌晨0点02分,清张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医院拉下了八十二年的传奇人生帷幕。然而此时,他却为我们留下了最后一道终极谜题。” 四季刻意顿了顿, “清张书斋的挂钟——竟在他当天逝世的准确时刻,即8月4日0点02分的位置,‘恰巧’停止了指针的行走。” 岩田的小小房间弥漫着惊愕与震撼。 与此同时,碑文谷家中的钟在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时钟。巨大的古钟。爷爷的钟。 “这类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巧合故事,通常具有令人沉醉的力量。因为它们必然会激发人们无限的遐想。而这种感受,其实与推理小说的乐趣是相通的。” 四季咬着拇指望向虚空,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市井百姓就不能成为名侦探?为什么就不能在平凡的一天中‘恰巧’遭遇棘手的案件呢?” 四季的叙述不知何时已带着舞台演员朗诵剧般的深沉韵味。 “首先,让我们以看似具有现实感的推理电视剧为例。这些作品的设定无不建立在极其奇妙的巧合链条之上: 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质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啊!’的帅哥刑警,偏巧遇上震动全日本的棘手案件;此时又‘恰巧’有位原FBI的成熟美女结束海外任务回国,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搭档。 ‘首先提醒一下!搜查的基本原则就是要低调行事!’——要我说啊,这两位,绝对比犯人更引人注目。而且‘恰巧’每周都会频繁发生困扰他们两人的疑难案件,还‘恰巧’每次都发生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 四季的脸上浮现出揶揄的笑容, “可以说,这对搭档本身就是巧合的产物。看似真实,实则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再试想,假如有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在河滩散步时偶然目击了杀人瞬间。他慌忙报警,此时竟‘恰巧’有UFO降落,使他与外星智慧生命实现了历史性的首次接触。如何? 满是巧合的搭档组合,与目击杀人后立即遭遇外星人的公司职员——比较这两者谁更有可能发生的概率根本毫无意义。 然而,奇妙的搭档组合在推理世界里是‘被允许存在’的。既然如此,把名侦探的范围扩展到市井百姓不是更有趣吗?我认为这样更能铺就推理小说的未来之路。” 枫完全被四季的长篇大论所折服。 岩田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四季的话中确有令人信服的部分。 但坦白说,当话题转向推理小说的未来时,枫总觉得他有些过于天马行空了。这一点恐怕是见仁见智的吧。 “推理小说的未来啊……”岩田低声呢喃。 闲聊差不多结束了。 话题转向了今早的案件。 虽然已在电话里听过概况,枫还是重新仔细询问了今早发生的事。 当然,也是为了用新购置的高性能录音笔进行录音。 叙述完毕后,岩田面色阴郁地看着四季: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我当时听到了井户沼先生还活着时发出的呼救。要是我能更早察觉到异常,或许就能阻止犯罪发生。要是能在中途制止,或许就能救下井户沼先生了。” “哼。或许、或许吗?”四季当即泼了盆冷水,“这简直像‘预判性驾驶’呢——‘小巷里可能会冲出自行车’、‘对向车盲区可能会有摩托车突然右转’。当然了,驾驶时是真的需要这种‘或许’的预判心态。” “你到底想说什么?”岩田眉头紧皱。 “分析过去的‘可能性’固然可以。但后悔是毫无益处的。” 四季凝视着神情严肃的岩田,撩起头发, “前辈,请听好。这已经是既成事实的过去。没有比自责更徒劳愚蠢的事了。” 可岩田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对啊我就是笨蛋,我自己也知道。抱歉啊!” “岩田老师……” “可……我还是、还是想救下那个人啊!” “岩田老师,冷静点。” “确实那个人是附近一带大家都讨厌的家伙!但也不至于被杀吧!” 沉默。房间墙壁上剥落的漆片在窗边的风中摇曳。 岩田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大概早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绝不会说别人的坏话,更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人。 “抱歉。我本意并不是要说井户沼先生的坏话……” “我明白的,前辈。”四季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但这是与案件相关的重要信息。这起码说明受害者至少被多人所厌恶。”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被杀吧……” 四季抬手打断了岩田感伤的话语。 “我需要更多信息。前辈听到井户沼先生声音中断后,立刻离开了房间对吧?大约间隔几分钟?” “不,不能用分钟计算。虽然只是体感时间,但我觉得从听不到声音到冲出玄关应该不到十秒。” “原来如此。然后你立刻检查了四周……但即便是院子里也空无一人是吧?” “正是。如果凶手要逃走,只能使用那边的铁楼梯。然而我真的没看到任何人影。而且啊,那楼梯走起来会发出哐哐的巨大声响。如果有人跑下楼,哪怕我待在房间里也一定能察觉到。” “那么岩田老师,”这次轮到枫提问,“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呢——凶手像做引体向上那样悬吊在铁楼梯背面?” “啊,不愧是枫老师。那样的话确实……” “不可能。”四季断然否定, “公寓前就是车道,来来往往的人可不少。要是楼梯上真挂着什么可疑人物,早就会因为形迹可疑被举报了吧。” 虽然不甘心,但现实确实如此。 四季继续道, “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在岩田前辈冲出房间的瞬间,凶手翻越公共走廊栏杆跳下去的方法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比起‘悬挂在楼梯上’,这样倒不那么显眼,加之动作再麻利点,的确存在微小的可能性没被路人注意到。可下方就是水泥地。即使不至于骨折,扭伤恐怕也难以避免。这破公寓的破天花板虽破旧,却有着与其破旧程度不相称的破高度呢。” “破高度算什么形容啊……不过你说的没错。前面的道上有个公交站,总有人在排队等车。况且案发还是在工作日的周一早晨九点多。汽车、自行车、上班族……我记得出门时瞥了一眼外面大道,不出意外地还是在堵车。这些我也都告诉警察了。” “那监控摄像头呢?” “我听到年轻警员报告说‘今晨未发现有人进入这栋公寓区域’,所以公寓前的道路和隔壁停车场应该装有摄像头吧。” “那这栋公寓内部有摄像头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不愧是破公寓呢,真是破到家了。” “小心被我房东听到哦。” “抱歉抱歉。” 岩田与四季对话的节奏逐渐回归正常。 枫有些明白四季刻意开玩笑的意图了。 岩田虽在强装镇定,但显然因邻居的去世而备受打击。 所以四季故意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来鼓舞前辈吧。 四季缓缓将垂至锁骨的柔顺长发从额前撩开。 仿佛宣告正题即将开始。如同舞台帷幕般徐徐拉开。 “总结一下,方才推理的结果排除了外部人员作案后逃掉的可能,那么凶手只能是公寓内部的人员。密室之谜暂且不论,凶手作案后逃回自己的房间应该是唯一解。 因此,前辈刚才的那句‘那个人是附近一带大家都讨厌的家伙’就很令我在意了。井户沼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他会遭人厌恶呢?” 四季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岩田的眼睛问道: “而那个‘附近一带’里……是否包含了这栋公寓的住户呢?” 岩田略显迟疑,低声答道:“嗯……包括的。”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着“画出来可能讲得更清楚吧”,开始在包装纸背面描绘公寓示意图。 当谈及嫌疑人相关话题时,无论怎样措辞都难免沦为背后议论。岩田似乎很抵触这点,此刻他画图的举动,在枫看来仿佛是想借图纸来支撑自己陈述的立场。 [附图3] 画完后,岩田起身说道:“稍等一下”,从厨房取来剩余的巧克力曲奇,用夹子仔细摆放在盘子里。 说了句“四季也别客气”,随后朝隔壁房间郑重地双手合十。 “虽然不想做鞭笞死者的事……我也明白四季的意思。我会如实说明的。” “好。” “首先介绍一下遇害的井户沼先生。明明只是公寓里住得最久的住户,就整天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所谓脾气古怪,说的就是那种人吧。年纪大概六十六岁。听房东阿姨说,他因家暴而离婚,此后生活就彻底堕落了。好像还犯过什么事蹲过监狱。虽说靠养老金勉强能糊口,但完全看不出有在工作的样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弹珠店,谁和他打招呼都完全不理不睬,玄关内外永远放着一堆装满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和这样的邻居相处,岩田老师也很辛苦吧?没有找房东投诉过吗?” 岩田低下头伸手去拿巧克力曲奇。 “虽说房东阿姨就住在一楼……啊,说是‘阿姨’,但其实她也七十多岁了,我不想让她平添多余的烦心事。绝对不想。” 岩田强调了“绝对”二字。对他而言,房东阿姨一定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这里全靠阿姨的人格魅力支撑着。过去她在保护司上班,像井户沼这样有隐情的人也好,经济困难的学生也罢,她都会热情接纳。” 四季又问道:“那么,云雀女士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嘛……”岩田摸了摸天生的卷发,“如果说阿姨是公寓里的‘母亲’,那云雀女士或许就是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吧。” “哦。记得听你说过她是在定食屋工作对吧?” “嗯。云雀女士离婚后现在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不仅擅长料理,人长得也漂亮又非常时尚,而且还很会照顾人。她总是对公寓里的大家说‘不小心做多了’,给大家分炸鸡块、汉堡肉、煎蛋卷之类的。味道真的是一级棒。还有啊——” 岩田整张脸皱起来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巧克力曲奇。 “作为回礼送她这种点心时,她会开心得不得了。对了,她一般这么说——” 岩田突然双手合十,捏着嗓子尖声说道: “‘哇,您太客气了!可能会很喜欢这个!’……怎么样,学得像吧?”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本人。只看你表演总觉得有点恶心诶。” “别这么说嘛。这可是最完美的模仿秀哦。再来一次——‘可能会很喜欢这个!’” “需要我帮忙把本人请来吗?” “我错了。” “那么,云雀女士和井户沼先生关系如何?” “说起来,就连那个乖僻的井户沼先生,面对云雀女士时态度也会不一样呢。我还见过他们俩在井户沼先生房门前愉快交谈的样子。” “哦?” “有一天,云雀女士说着‘虽然这是剩下的……’,递给他一个装着咖喱的保鲜盒。结果没想到井户沼先生竟然笑着说‘嘿,这可真是感激不尽!’。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那样纯粹的笑容呢。” “原来如此……那么,即便井户沼先生不算好相与,但至少前辈、房东阿姨和云雀女士并不憎恨他吧。” “憎恨什么的怎么可能。虽然是个不讨喜的人,但那种程度还在容忍范围内吧。” 四季将修长的手指抵在纤细的下巴上, “那么井户沼先生是被附近的谁所厌恶了呢?谁会对他怀有杀意呢?” 岩田沉默片刻,喝了口瓶装水。 “这个我还没跟警察说过……不过,这栋公寓里确实住着两个可能怨恨井户沼先生的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医生。” “医生……?” 枫确认般地附和道。 医生住在老旧公寓里倒也正常,但要是好几个医生都住在这地方,就有点奇怪了。 “其实啊,”岩田指着公寓示意图上的公交站解释道,“从这里乘巴士换乘海滨线单轨列车,约四十分钟就能到市立大学医学部及其附属医院。所以从位置上来讲,这栋公寓很受医学部的贫困学生和附属医院实习医生的青睐。” “原来如此。” “首先是这位从学生时代就住在这里的男医生,叫长谷川。对了,有照片。” 岩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食指片刻后,展示了一张户外合影, “我组织过一次公寓全体成员的烧烤活动。” 照片中央是比着双V手势的岩田。右侧拄着拐杖微笑的女性应该是“房东阿姨”吧。再右侧扶着房东阿姨、气质优雅的女性,肯定就是云雀女士。 岩田左侧站着两位身高差异悬殊、表情冷漠的男性。 岩田将其中高个子的男性脸部放大展示。蓬乱发丝间露出细长的眼睛。浓密胡须遮住的嘴角令人难以揣测其情绪。 “这位是曾经营私人诊所的长谷川。年龄应该二十八岁左右吧。” “咦?”四季说,“我还以为他四十多岁了。长得真显老啊。”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长着张漂亮脸蛋嘛。” 四季既不否认也不害羞,只是甩了甩头,把遮眼的长发从眼前拨开。 “不过那么年轻就能开私人诊所吗?” “我也这么问过。据说医大六年、实习两年,理论上最快二十六岁就能成为开业医生。而他正是走的最快路线。相当优秀啊。” “你刚才说‘曾经营’……难道现在已经不是营业医生了?” “嗯。”岩田苦涩地点头, “毕业后的长谷川继承已故父亲的衣钵,担任了一家小型外科诊所的院长。因此他也曾一度搬离了这里……但后来有人在网上恶意刷了几十条差评。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针对医院的恶意差评会严重到左右经营。结果,诊所很快就倒闭了……只剩下一堆咬牙贷款购置的医疗设备和债务。于是,他不得已又搬回了公寓。听说现在同时在打好几份医院的零工。” “那么,那个刷差评的人就是——” “没错,就是被杀的井户沼先生。”岩田痛苦地挤出这句话, “这张照片是烧烤刚开始时拍的。没多久,本不来参加的井户沼先生醉醺醺地出现,还说什么‘也让老子吃点’。当然了,一见到他长谷川就严厉地质问:‘我知道是你干的,井户沼!你到处造谣对吧?为什么?’ 结果井户沼先生毫无愧意地嬉皮笑脸道:‘区区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医生,搬离这公寓时的那副态度让人不爽啊。连招呼和离别礼都没有吧。’ 闻此言的长谷川自然暴怒:‘就为这种理由……我宰了你!’” 岩田再次指向体型完美适配白大褂的长谷川, “长谷川这一米八的大体格,当时劝架拉开他可费了不少劲。” “原来如此。动机很充分呢。”四季神色凝重地问道,“那么另一个人呢?” “站在长谷川旁边的男人,叫影山。大概二十七岁吧。” 岩田放大了照片中身形矮小瘦弱的男子。与旁边的长谷川一对比,显得似乎比身高一米六的枫还要稍矮些。他面色苍白,眼镜后的细长眼睛里能看出困倦与焦躁。 但看起来相当聪明,透着某种知性气质,似乎很适合穿西装或白大褂。 “他是大学医院的实习医生。经常值完夜班坐首班车回来。” “大致了解了。”四季说。 “但这公寓的铁楼梯……再怎么轻手轻脚,上下都会哐哐作响对吧?每次影山回来,井户沼先生都站在楼梯顶端堵他。总是找茬说‘别出声,吵得老子睡不着’、‘要是弹珠输了就怪你,宰了你啊!’。影山被搞得完全神经衰弱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回呛说‘小心我反过来给你杀了’。当然,他们扭打起来时也是我慌忙去拉开的。” “如此,他也有充分的动机呢。两人的不在场证明如何?” “警察现场勘查时他们都露过面,应该是各自待在屋里吧。” 四季用修长的双臂环抱膝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环视枫和岩田。 “嫌疑人是长谷川和影山——但无论是谁,好像都完全不可能作案。” 枫也在心中默默认同这一观点。 这个谜题相当棘手。 “因为,”四季一针见血,“这起案件是‘声音’与‘门锁’的双重密室。” “双重密室?”岩田疑惑道,“四季,这是什么意思?” “从井户沼先生喊‘要被杀了!’、‘现在,就在这里!’,到前辈听到声音后冲出房间到公共走廊,前后不到十秒。但周围却空无一人。这部分没问题吧?” “对,是这样。” “紧接着云雀女士开门探出头张望。这时候,门背后是否可能藏着长谷川或影山呢?” “不可能。因为当时我眼看着门从关到打开。”岩田干脆地否定道,“走廊上没有人,也没人躲进云雀女士房间。顺带一提,打开的门后也没什么大的死角。如果有人逃走,我一定会注意到。” 岩田对自己的眼神相当有把握。 四季将中指抵在额前,像在追溯记忆般开口道, “云雀女士说自己没听见走廊方向有任何动静。她的表述是‘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对吗?” “嗯。一字不差。” “请不要介意。假设……只是假设——云雀女士与井户沼先生之间有什么纠纷,她杀害了井户沼先生呢。” “别说了,她不是那种人。首先云雀女士根本就没动机——” “别误会,其实我也有同感。且不论云雀女士有没有动机,她的言行就不符合‘凶手心理’。枫老师能明白吧?” 被点到的枫点了点头, “如果云雀女士是凶手,她绝对不会回答‘什么也没听见’。即使不说‘好像有人经过’,至少也该含糊地回答‘不太清楚’。归根到底,若真是凶手,她连当时在打扫玄关这件事都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她的话完美印证了前辈关于‘没有看到逃跑的凶手身影’的证词。由此可以推断,案发前后确实没有任何人经过她门前。” “原来是这样。” 岩田似乎也理解了。 “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不被云雀女士察觉、不发出丝毫声响地成功逃脱的呢?这是第一个谜团——‘声音密室’。此外,井户沼先生的房间在前辈用金属球棒破坏门把手前,是从内侧上锁的——这是‘门锁密室’。” “嗯。那确实是典型的密室案件呢。” “为防万一我再确认一下:前辈冲进井户沼先生房间的瞬间,是否存在原本躲在门内侧的人擦身逃脱的可能性?” “绝对没有。”岩田断言,“那种古典推理小说里用滥的诡计是吧。我记得冲进去的瞬间,立刻就环视了门周围。毕竟我也害怕被藏在房间里的凶手袭击啊。” 四季将目光转向枫, “枫老师。说到双重密室,果然还得是卡尔的作品吧?” “嗯。最先想到的是《三口棺材》。” “不可能犯罪大师”约翰·迪克森·卡尔的密室代表作《三口棺材》中,受害者被发现于上锁的密室内。但此前进入房间、疑似凶手的男子却如烟雾般消失无踪,且房屋周围积雪上没有任何逃离的足迹。 《三口棺材》的情况,可谓“门锁”与“雪地”的双重密室。 但本次案件的情况截然不同。似乎难以借鉴。 四季咬着拇指指甲盖。 “声音与门锁的双重密室。这简直是铜墙铁壁……究竟该如何破解呢?” 枫在此刻关掉了录音笔的开关。 四季与岩田默契地对视后,缓缓转向枫。 “看来该碑文谷先生出场了呢。” 4 “双重密室吗?” 听完岩田与四季关于“推理与巧合”的讨论,又播放了IC录音笔的内容后,一直紧闭双目的爷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想起了山村正夫十八岁时以轰动文坛之姿发表的《双重密室之谜》。” “诶~”枫虽然不知,但这么年轻就能引发文坛轰动,想必在当时是相当出名的吧。 “那么,爷爷。关于所有推理的大前提,您是如何看待云雀女士的证词呢?” “我认为四季君和枫的分析正中要害。‘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一定’这两个字,若非有确证是说不出口的。况且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岩田老师也说没看到任何人。目前看来,正如云雀女士所言,根本不存在所谓‘经过她门前的凶手’。” “那么果然需要同时突破‘声音密室’和‘门锁密室’对吧?” “正是如此。” 爷爷将修长的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和枫达成共识。本次事件并非‘日常之谜’那种悠闲的案件。这是确凿无疑的杀人事件,而且受害者是岩田老师的邻居。 所以这不是推理游戏。我也不打算给枫的推理打分。我们应将其视为追寻真相的辩论。” “嗯。我完全同意。” “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爷爷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枫的眼睛,随后说道: “好了,我认为破案所需的材料已全部集齐。那么我想问——” 这么快就来了吗。 “在枫看来,能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 枫润了润嘴唇。从井土谷赶来碑文谷时已日落西山,返程途中枫一直在脑海中构思着足以说服自己的推理。 “故事一,凶手是曾为外科医生的长谷川先生。”枫说道,“实际的作案时间并非上午九点刚过,而是数小时前——大概是众人尚在熟睡的黎明时分。” “很好。继续。” “长谷川先生擅长使用精密的外科医疗器械,借手电笔的微光打开了井户沼先生的门锁。优秀的开锁专家据说不到五分钟就能开锁,更何况老旧公寓的锁是最简单的类型,对于能当上开业医生、手巧的长谷川先生来说,应该轻而易举。由此,他首先突破了门锁密室。” “然后呢?” “长谷川先生蹑手蹑脚地接近熟睡的井户沼先生,毫不犹豫地用钝器将其击毙。关键在于之后的伪装工作。他用井户沼先生的手指解锁了智能手机的指纹认证。设定一个于九点过后振动的闹钟,然后将手机轻轻放在高高的衣柜顶部,一个轻轻一动就会掉落的位置。他的身高超过一米八,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而正是这个‘身高’成为了诡计的核心。” 爷爷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仿佛在欣慰于枫的成长。就像她曾在不远处的大黑柱上刻下身高时那样。 就是这样。枫对自己的推理颇感自信, “伪装工作还没完。接着长谷川先生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将其藏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这支录音笔里事先录好了定时九点刚过会发出的‘警、是警察吗?’的声音。据说井户沼的嗓音有种独特的沙哑质感,正是最容易模仿的声音类型。再加上如今高性能的录音笔——就像现场这支——播放时的音质格外逼真。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后,长谷川先生悄悄离开房间,再次用医疗器具锁上门,返回了自己房间。时间来到九点刚过。首先,衣柜顶的手机振动,掉落在地。最近的智能手机的应用程序中,有些可以在检测到冲击时自动呼叫急救。虽然这功能的本意是好的,但也导致滑雪或滑板时摔倒,即使没受伤也误叫救护车的情况增多。而长谷川先生正是利用了这一功能。” 爷爷提问道, “然而事实上,井户沼先生最终叫来的不是救护车,而是警察吧?” “没错。不过,把警察和救护车搞混而误报的情况不是比比皆是吗?” “原来如此,逻辑上说得通。” “几乎同时,塑料袋里的录音笔以最大音量播放录音部分。电话那端接到急救通报的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立即联系了警察,所以才会有警察赶来现场的这一幕——以上。” “嗯。构思得相当缜密。” 躺椅发出“嘎吱”一声。 “虽然牵强,但保持了一定的逻辑自洽。‘表面作案时间与实际作案时间不同’确实是密室推理中常见的套路。不过死亡时间若偏差数小时,法医不可能察觉不到……这点就暂且宽容吧。” “还有比这更严重的瑕疵吗?” “有啊。这个故事存在着致命的缺陷。越是推理迷越容易掉入这个陷阱。” “您指的是?” 爷爷紧紧抓住睡袍腰带,仿佛要给出最后一击般说道: “长谷川先生为何特意制造密室呢?若想伪装成自杀,确实有从外部用医疗器具上锁的理由。但若是一眼他杀的案发现场,就没有上锁的必要了。‘因为想密室杀人,所以制造密室’是说不通的。简而言之,这个故事里完全没有构成密室的必然性。” 枫无言以对。确实,过去的推理小说中存在着大量只能理解为“因为想制造密室所以制造密室”的作品。推理迷们反而察觉不到这种矛盾。因为他们实在太喜欢密室了。 “那么,这样如何呢?” 枫转而提出第二个假设。 “故事二——凶手是实习医生影山先生。 在云雀女士开始打扫玄关前不久,他悄悄潜入井户沼先生的房间。考虑到井户沼先生颓废的生活状态,他根本没锁门也很自然对吧?看准时机潜入的影山先生将井户沼先生杀害。当然他本意是想立刻逃离,却错失了良机。因为这时察觉到异常的隔壁邻居岩田老师开始按门铃了。于是影山先生不得已悄悄从内侧上了锁。” “精彩!”爷爷双手一拍, “那么影山先生是如何消失的呢?” “关键点在于他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且体型瘦削。井户沼先生的房间堆满了垃圾。于是影山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化为了垃圾堆的一部分。他找到一个大垃圾袋,从头套上,一直等到岩田老师破坏门锁,即使警察到来也保持着垃圾伪装,持续潜伏。随后在岩田老师被警察控制住的间隙,他撕破袋子成功逃出了房间。” “唔,比第一个故事有说服力得多。” 爷爷啜饮了一口心爱的珍珠色咖啡杯, “但情节过于粗糙了。岩田老师的原话是‘玄关内外永远放着一堆装满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嗯。” “也就是说,组成所谓垃圾堆的塑料袋应该全都是是小型的那种。影山先生的身材再怎么矮小,也绝对不可能钻进便利店用的塑料袋里。况且岩田老师进入房间后,立刻仔细查看了门口。若有人伪装成垃圾的一部分,他理应能察觉到。再者,逃脱的机会究竟何时出现过呢?要知道,公共走廊上始终有云雀女士在。” 藏于垂落刘海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如何,枫所编织的两个故事里,都遗漏了某个重大要素。” “诶……什么意思?” “是凶器啊。” 爷爷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凶器究竟去了哪里?岩田老师的叙述中,没有半点凶器的影子。” 枫一时语塞。她竟粗心得完全没考虑过凶器的问题。 “这起案件,存在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X。凶器是什么?它又消失到了何处?当你将目光投向这个疑问时,真实的故事X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短暂的沉默。 爷爷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后说出了那句台词: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5 爷爷哀伤地凝视着书房窗外, “我看到了真相的画面。凶手是……云雀女士。” 不顾倒吸一口凉气的枫,爷爷继续说道: “而这起案件的凶器,是一扇生锈的坚固铁门。” “门——” “云雀女士的房间正前方,恰好有是铁制的楼梯对吧。 [附图4] 我看见……工作日的早晨九点。井户沼先生照例经过云雀女士门前,前往弹珠店。云雀女士在门内屏息凝神,计算着开门的时机。然后……她伪装成‘偶然’,用尽全力猛地将门完全推开。目的就是为了用门撞击井户沼先生,使其从楼梯上跌落。 井户沼先生或许会狠狠地撞到楼梯的扶手上,或许会不幸地摔下楼梯、重重撞在水泥人行道上,又或许滚到大道上被车撞到。即便失败也无妨,一句‘哎呀真对不起’便能搪塞过去。 为避免每日都如此做引人怀疑,这计划大概每月不过实施一两次。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即便计划成功,令井户沼先生重伤——甚至致死,也未必会被定为杀人罪。因为这终究只是‘偶然’发生的不幸事故。”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曾连连说着“或许”的四季的面容。 “今天早晨的那一刻,她同样在门内屏息等待着井户沼先生经过门前。为防止血液飞溅到门或走廊,她还细心地准备了抹布等清洁工具伪装成打扫玄关。当她用尽全力推开门时,收获了超乎想象的最佳结果——即‘致命一击’。 大门直击了井户沼先生的后脑勺。他遭受了脑挫伤或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类不可逆的重创——一种虽致命却仍能维持数分钟生命的重伤。终于察觉到云雀女士杀意的井户沼先生,慌忙逃回自己房间。他勉强从内侧锁上门,在奄奄一息中报警。 当警察询问‘地点’,即案发现场在哪里时,他拼尽全力凝聚起模糊的意识,如此答道:‘地点……现在,就在这里’。此处的‘这里’,并非指他自己的房间。而是更广义的含义——即‘在这栋公寓里’的意思吧。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气绝身亡了。” 大门猛烈撞击头部。井户沼先生踉跄着回头,脸上浮现出惊愕与恐惧。 他猛然想到:说起来,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瞬间,凶手与受害者的视线交缠。那景象,如同残像般浮现在眼前。 “另一方面,云雀女士想必也因超乎预期的手感而狂喜。至少能确定对其造成了重伤。然而,不久后从隔壁房间传来了井户沼先生报警的声音。紧接着,她又听见了有人经过公共走廊朝她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的主人其实是岩田老师——但云雀女士并不这么认为。她以为是井户沼先生前来反击了。因为当时的时间是工作日的早晨九点,岩田老师按理早该去学校了。” “原来如此。对于学校相关人员以外的大人来说,原本就没有‘建校纪念日’这个概念。” 爷爷深深点头, “于是云雀女士为了补上第二击,再次竭尽全力猛地将门完全推开。当她看到岩田老师的那一刻,想必也大吃一惊吧。 ‘啊,岩田老师!’——她会被吓得脸色发白也情有可原。岩田老师没被门直接击中,只能说是侥幸。” “那么,” 枫艰难地挤出话语, “如果云雀女士真是凶手,为何在岩田老师询问走廊情况时,她会回答‘因为当时在打扫玄关,如果有人经过一定会注意到’之类的话呢?” “因为云雀女士绝对想避免嫌疑落到公寓其他三位正直的年轻人身上。即使自己被揭穿是凶手也无妨。毕竟这件事终究只是不幸的‘偶然事故’,没有立案的风险。” 没错。 的确无法合理地将此行为证明为故意杀人。 “最后需要补充的便是动机。 据岩田老师所说,她给邻居们送东西时经常会说‘虽然这是剩下的……’。在岩田老师看来,这句话也许相当温暖。但放在与性格古怪的井户沼先生的对话中,情形恐怕截然不同。 我看见……井户沼先生对她开了这样的玩笑:‘嘿,这可真是感激不尽!没想到你这被剩下的剩女会来给我送剩饭啊?’。 云雀女士强忍内心愤怒颤抖着回答:‘是的……您说的没错,抱歉只是‘剩饭’……’ 或许井户沼先生自以为自己的话很风趣吧,对她投去了轻佻的讥笑。但就在此刻,明确的杀意在云雀女士心中萌芽了。”3 “杀意……究竟是什么?” 爷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云雀女士曾失去过孩子。大概是年幼的儿子吧。” “诶?” “岩田老师说在云雀女士玄关鞋柜上看到‘抽象画般的画作和红色敞篷车的模型’。说不定那幅抽象画是小男孩为心爱的妈妈画的,而敞篷车模型是他最爱的玩具吧。” 胸口一阵刺痛。 枫虽然内心酸涩,但还是反驳道, “爷爷。您是不是有点想象过度了?” “那么,请回想一下她分给公寓住户的食物:汉堡肉、咖喱、炸鸡块。这些都不像是独居女性会频繁大量制作的食物。反而全都是所有小男孩们共同的最爱。也就是说,那些料理是……她供在佛前的祭品啊。” 枫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那么,云雀女士头发上飘来的花香是……线香?” “嗯。听说最近流行那种带有雅致香味的线香。她在定食屋工作,本就不适合往身上喷香水,若只是气味容易散去的线香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而且,还有一个事实印证了这个悲伤的故事。就是岩田老师送去手制点心时,她说的那句话:‘哇,您太客气了!可能会很喜欢这个!’” 岩田老师模仿过的那句话。这说明了什么? “不觉得奇怪吗?云雀女士是连‘打扫’都要说成‘做扫除’的优雅女性。比起前半句‘哇,您太客气了’这种非常符合她气质的礼貌用语,后半句‘可能会很喜欢这个!’总觉得有些违和。语气太随意了。这句话给人的感觉过于幼稚了。”4 确实,即使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太会这么说话。枫心想。 “也就是说,那句话的真实意思并非是‘我’可能喜欢这份甜点。而是‘死去的儿子可能喜欢’的欣喜之声,同时也是夹杂着哀悼之情的、无比悲切的话语。” 失去了独生女的爷爷。 他的声音虽然始终保持冷静,眼中却似乎沉淀着更为复杂的情感。 “试想这样的她,却被井户沼先生戏称为‘剩下的东西’。于井户沼先生而言,可能只是略带揶揄地嘲讽她单身吧。而本性善良的云雀女士,若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言,本可轻易一笑置之。但是……唯独这句话在她听来却有着不同的涵义。” “什么意思……?” “幼子先一步离世的云雀女士将其理解成了被至爱的家人抛下、孤独苟活之人的意思。唯有这,对她而言是绝对无法原谅、绝对忍受的一句话。” 书房外,那片聊胜于无的小庭院。几只麻雀落在了八角金盘的枝头。 “这起案件的手法可以说是典型的‘概率性犯罪’吧。虽谷崎润一郎的《途中》被视为开山之作,但克里斯蒂、清张、乱步的作品中亦有例子。本次事件正是其中之一。” 爷爷望向枝头的麻雀们。 而后蹙紧眉头,低声断续地说道: “警方迟早也会发现,井户沼先生头部附着的金属碎屑及涂料,与公寓门上的相应痕迹存在相似性。但对云雀女士而言,这不过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已。只需供述‘一开门井户沼先生就在那里’、‘因为害怕,实在无法说出真相’,便难以证明其杀意。” 枫也理解。 毕竟这起案件终究是偶然的产物。 而且事件的真相,也必定正如爷爷所言。 ——但是。 (嗯……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要具体指出是什么,恐怕也说不上来。 即便如此,一种如杂质般难以去除的违和感,仍残留在枫的心底。 “四季君说得没错。推理小说本就与巧合相伴、与偶然相伴。” 爷爷指向窗外八角金盘的树枝, “看那儿。很巧呢,云雀也来玩耍了。” 八角金盘上别说云雀,就连方才停驻的麻雀也早已不见踪影。 枫怀着复杂的心情,温柔地应道, “是啊,爷爷。” ──────────────────────── 第三章 豪华客轮的杀人事件 1 豪华客轮。 多么美妙而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词语啊。 巨轮正缓缓从横滨大桥下穿行而过,映衬在蓝天的倒影之中。从甲板上抬头望去,烟囱几乎快要擦到大桥底部。 ——不,没问题的。 实际距离肯定比看上去要高出好几米。 枫和爷爷此时正位于豪华客轮“Historia号”的甲板上。 飞机划过云层间,如同为初秋的来临画下休止符一般,留下了一道道银白的轨迹。 遥远海面上吹来的柔和微风轻拂着枫的脸颊,也抚慰着她的心。 轮椅上的爷爷双目微合,惬意地做着缓慢而悠长的深呼吸。 爷爷一定是在尽情享受吧——那已经多年未曾闻到的、潮水的气息。 不久,爷爷微微睁开眼眸,凝视着水平线的彼方,如歌唱般低语: “雾之都。花之都。水之都。” (太好了呢,爷爷。) 爷爷在心中描摹着大海彼岸城市的风光。 伦敦、巴黎,还有威尼斯。 此刻所见并非幻视,而是正舒展想象的羽翼,翱翔在无限延展的思维苍穹中。 爷爷又像念诵咒语一般,轻声念出那些城镇与村庄的名字: “莱茨维尔。城堡岩。圣玛丽米德。” 枫感到有些——不,是相当羡慕。 爷爷虽身处船舱之中,眼中却能映现出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城镇景象。 有“本格推理大师”埃勒里·奎因描绘的虚构城镇莱茨维尔; 有“恐怖之王”斯蒂芬·金创造的城堡岩; 还有“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那位安乐椅侦探——马普尔小姐所居住的圣玛丽米德村。 (多亏了岩田老师呢。) 枫的意识随风而起,飞向大约一个月前的碑文谷。 *** “梆、梆梆……” 后院里传来没什么节奏的锤击声。 “好嘞,差不多完成啦!这东西可够它玩一阵子的。” 自称“手工达人”的岩田正在为小猫制作一个猫爬架。 枫拉开窗帘,只见天然木材的支柱上,错落有致地固定着大小不一的平台。最顶端是一个带着红色三角屋顶的小房子。制作并不精巧,反而透着温暖朴拙的可爱。仿佛已经能看见小猫在那里欢快玩耍的样子了。 过了一会儿,岩田从玄关进来,说着“累死啦——”,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他拿起一杯满是冰块的冰咖啡,连带着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一起,“咕咚”一口气喝干了。 “碑文谷先生最近状态看起来不错啊。今天还是去日间照料中心吗?” “是的。” 枫放松的嘴角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好,复活了!咖啡多谢款待。” 岩田“咚”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去用砂纸打磨一下。剩下的木料我再做点别的小玩意儿。” “辛苦了。那个小房子,真的好可爱。感觉有点像国外的邮箱呢。” “是吧!”岩田得意地挠了挠鼻子,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挠了挠他那一头自来卷,“差点忘了。其实啊,有这么一件不搭调的东西出现在了我家邮箱里。” 岩田从双肩背包里取出了一份亮闪闪的册子。 封面上,凯旋门、帕特农神庙、罗马斗兽场等照片拼贴在一起。 “枫老师。要不要和碑文谷先生一起,去坐坐看豪华客轮呢?” *** 横滨港标志性的红白灯塔,早已消失不见。 船头宽阔的甲板上吹来的海风,再次拂过枫的鼻腔。 周围,年纪各异的乘客们都在享受着从这艘巨轮上眺望到的绝景,但总体看来,似乎还是对历史感兴趣的年长者居多。 目光落在手中册子的封面上—— 《乘Historia号出发——半日巡游世界历史之旅》。 “Historia号”原本是一艘以环球航行巡游而闻名的大型客轮。 从主甲板向上望去,层层叠叠的楼层结构宛如巴别塔般耸立。 据说顶层的九楼不仅设有泳池,还配备了水疗中心和健身房。 虽然比不上同样象征着环球航行的“伊丽莎白女王号”的九万零九百吨排水量,但这艘船仍以八万多吨的体量、全长二百五十米的规模而闻名。 资料上记载其载客量为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客房总数九百一十二间,确实称得上是世界顶级的豪华邮轮了。 据爷爷说,“历史(history)”一词来源于拉丁语的“史书(historia)”。 自首航以来,正好过去了半个世纪。Historia号恰到好处的岁月感,沉淀出与它名字相符的气度。 五天之后,将开启为期约三个月的常规环球之旅。而在此之前,为了进行试航,便策划了这次半日行程。 此后,邮轮将沿着三浦半岛右侧南下,驶向伊豆半岛最南端的石廊崎。在绕行伊豆大岛一大圈后,再返航归来。 宣传册上注明,本次活动的主办方——这家总部位于西新宿的知名百货公司,同时也是环球航行的赞助商。“半日巡游世界历史之旅”,似乎是这家新兴百货公司举办的系列展览企划的第二弹。据说,之前一场展出古罗马、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以及罗曼诺夫王朝后期的俄罗斯等各个时代文物的展览大受好评,因此才重新策划了这次豪华客轮的巡游方案。 岩田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整理断舍离的时候,你家门口不是堆了很多历史书嘛。所以我想碑文谷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爷爷一听到这个计划,立刻急切地用上了“去”这个词几乎所有的语法变化,连声说道“我要去”、“去”、“该去啦”。虽然为了不让枫看透心思,爷爷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扑克脸的样子。 幸运的是,正值气候宜人的季节,爷爷身体状况极佳。 于是,枫便决定报名参加了。不过条件是,爷爷得坐着轮椅去。 ——不,准确地说,还有一个条件。 “碑文谷先生,我把膝毯借来了。” 另一个条件——为确保万无一失而准备的“第二位看护人”,拿着毯子出现了。 是因缘际会下与枫、岩田、四季等人相识的刑警——我妻。 他是爷爷当年担任小学校长时关照过的学生之一。受爷爷的熏陶,他迷上了推理小说,梦想成为一名名侦探——虽然实现梦想的具体形式有些偏差,但如今四十多岁的他,已任职于K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所幸,他今天正好休息,便自愿前来帮忙照顾。5 据岩田说,“我妻先生意外地是个历史迷,所以很合适。” 尽管“意外地”这个词有点多余。 “风很舒服,但吹过头也不好。我们差不多该去会场了吧?” “麻烦你了,我妻君。” 我妻抚平被风吹乱的大背头,将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枫在心中默默合掌,对我妻道谢。 轮廓深邃、相貌端正的英俊面容,令人不禁联想到意大利裔的好莱坞演员。左手无名指上,结婚戒指依旧深深嵌入,仿佛要将爱意铭刻其中。 那身剪裁考究的深棕色西装,款式虽略显老派,却与他高挑清瘦的身材完美贴合。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年轻时大概也是这般潇洒模样吧。 她跟在二人身后,确认着册子上的时间安排。 接下来十五分钟后,也就是十一点,将在挑高设计的入口大厅中庭举行开幕酒会。 十二点,享用相传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享用过的法式午餐。 下午一点半,作为重头戏的展览会正式开始。各展厅的“历史之门”将随之开启。 紧接着下午三点,在中庭将举办百货公司冠名的盛大特卖会,傍晚过后便会返航。恐怕这场特卖会才是这次航行事实上的主菜吧。 据说本次巡游的原定名额是四百人,但由于太过火爆,又额外增加了一百名左右。 枫虽对特卖会毫无兴趣,但对于这五百人中究竟会有多少人去抢购那些名为“特价品”的昂贵商品,倒是有种看热闹般的好奇心。 三楼主甲板环绕客舱的区域,比之其他楼层更为开阔。人流如平缓的海浪般徐徐涌动,而后渐渐止息下来。 乘客们似乎已经从视野极佳的船头区域,被吸引到了位于船体中央四层的巨大中庭里。 枫他们也正要随之前往之时,却在已空无一人的船头甲板上,看见两名貌似工作人员的男性正高声交谈。 身着葡萄酒红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严厉斥责另一位穿着臃肿灰色西装的肥胖男子。 “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按照这个方案,明明还能再增加一百人。” 灰西装男人诚惶诚恐地擦着额头的汗, “社长,那、那终究只是宣传部门推算出来的预估数字。可以说是一种,呃……乐观的预测。” “借口就免了。正因为你说自己有在这艘船上环球航行的经验,我才会把这此的企划交给你。你该明白吧,万一出了赤字,你得负全责。” “这……” 看起来年近六十的灰西装男人似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酒红色夹克男人粗暴地将平板电脑塞回给灰西装男人。 打算独自离开之际,注意到了枫他们。男人立刻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那姿态,简直如芭蕾舞者般优雅。 年龄大概五十岁左右吧。虽然头发是黑色的,但其面容明显带有欧美人血统的特征。 酒红色男人脸上的愤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 枫再次看向手中的册子。果然,在“主办方致辞”那一页,有他的照片和名字。 (是那家百货公司的社长。好像在新闻或者视频里看到过……他母亲是法国人来着?) 酒红色男人朝着枫,恭敬地鞠了一躬, “小姐,欢迎您的光临。我是社长,莱昂·根室。” 他的笑容像是硬贴在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完全看不出他上一秒还在对下属进行严厉的斥责。尽管灰西服男人此刻正缩着身子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 “您几位是一家人吗?” “呃——” 枫很不擅长应付初次见面的成年男性。尤其是这种莫名热情洋溢的类型。 “嗯……差不多吧。”枫勉强挤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中庭里,除了欢迎饮品之外,还提供其他服务哦。而且还有可以赢取豪华奖品的抽奖活动,不去可亏大了。” “啊,所以大家才都往那边聚集了呢。” 根室保持着那副纹丝不动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旅行非常短暂。就像人生一样。请务必有效利用时间。” “谢谢您。” 枫感到一丝不快。这是该在爷爷这个年纪的人面前说的话吗? 换作四季的话,大概会直截了当地说:“这人一点都不会说话。” 根室道了句“再见”,向枫他们微微颔首,再次迈着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阵海风吹来,轻轻撩起了我妻外套的下摆。 根室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依旧挂着蜡像般的笑容,直勾勾地盯向我妻, “失礼了,请问您今天乘这艘船有何贵干?” “贵干……?不,我只是单纯来看展览的。” “哦?来看展览啊。” “是的。我对历史还挺感兴趣的。” “原来如此。哪种历史呢?犯罪史吗?还是刑罚史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是刑警吧。”标准的笑容依然贴在脸上,“来打探什么的?” “请等一下,根室先生。您有什么根据——” “在日本的电视剧里,刑警总是非常随意地从胸口或外套口袋掏出警察手册。但那种动作,实际上No、No——不可能存在。因为会有遗失、被盗的风险。更何况,滥用是要被停职的。也就是说,对刑警而言,警察手册就如同配枪一样重要。没错……就像我眼中的金钱一样。” “您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游客。” 根室的表情,从笑脸变成了严肃, “刑警和警察手册可谓是形影不离。把有弹性的黑色绳子系在手账的皮质部分,另一端则穿过皮带孔固定在身上。这不正是你们K县警的传统做法吗?” 语气虽然礼貌,声音里却隐约含着怒气。 “警察手册就放在您裤子的口袋里吧?嗯,没错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众多游客中的一员。” “刚才,我在你皮带和口袋之间看到了黑绳。隶属于哪个部门?是二课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对了,说到二课,我记得有位很特特别的刑警呢。他会帮助服刑人员改过自新,还利用前扒手当线人,是个挺奇怪的家伙……就因为做事太过执着,据说被投诉后调到了其他部门……好像叫什么‘猫田’来着?他还好吗?” 我妻强压着怒火,紧紧握起了拳头。 猫田先生曾是与我妻一同在K县警工作的刑警,因某起事件殉职了。 令人悲伤的结局——虽然事件本身在爷爷的推理下得以解决。 我妻静静地盯着根室看了一会儿,再次低声说道: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哼。算了。” 根室完全没有被震慑住的样子。他的双眼骤然眯起,将脸猛地凑近。 “听好了。想抓我的话,就带着证据来。也这么告诉你的上司。” 又突然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枫和爷爷, “嗯。你们两位怎么看也不像是敌人。” 他又露出了那副仿佛粘在了脸上的笑容。那是一路向上爬得顺风顺水之人所特有的、自信骄傲的笑容。 “非常抱歉。那么,祝各位旅途愉快。” 莱昂·根室缓缓转过身,踏着优雅的脚步声离开了。 灰西服男人喊着“社长,请等一下”,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妻君?” 爷爷拉上轮椅的刹车,用略带调皮的眼神看向我妻, “你是为了秘密调查,才潜入这次旅行的吗?” “您就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他的胡乱猜测罢了。”我妻苦笑道,“我今天真的休息。不过,手册我倒是习惯随时带着。” “嗯。这么说来,他一发现刑警就如临大敌,多半是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正是如此。”我妻认可道,“网络新闻和视频网站上各种流言传的满天飞,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保密的义务了。其实,莱昂·根室身上,确实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妻将坊间流传的关于根室的信息,向爷爷娓娓道来。 据说莱昂·根室就任社长以来,百货公司的业绩不知为何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虽然有传言说他染指洗钱等经济犯罪,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与以关心员工、踏实可靠而闻名的前任社长不同,他冷酷无情地压榨下属、有意地分化总店与分店,割裂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联系。 一味煽动分店的竞争意识,迫使员工“自愿”长时间加班。据说还有几起疑似过劳死的案例,但他从未留下任何把柄。此外,似乎也有人批评他所力推的新项目投机性过强。 但是,正如今天的旅行展览会企划一样,他确有非常多取得巨大成功的案例。这也正是他被称为“百货之王”而非“百兽之王”的原因。 “原来如此。” 爷爷饶有兴趣地捋了捋下巴, “‘百货之王’莱昂·根室——真是一个毁誉参半的怪物啊。” 此刻,百货之王已经带着他的随从,消失在左舷的甲板上了。 ——船内各位乘客请注意。再过十分钟,开幕酒会即将开始。请前往四层中央的五层挑空中庭。 不知哪个扬声器里传来了女性的广播声。枫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强调“五层挑空”,不过这也是为了彰显奢华感的一种宣传手段吧。 “碑文谷先生。我们也过去吧?” “嗯。不过莱昂·根室先生呢?他不出席酒会吗?” “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我妻叹了口气, “莱昂·根室在这种活动上,起初是不会露面的。‘主角要最后登场’是他的座右铭。放到今天来说,他大概打算在最后的特卖会时再华丽现身,用巧舌如簧的演讲来煽动客人们的购买欲吧。” “简直跟催眠式销售一样呢。” “正是如此。据说敲定这次旅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给下属们吹风的:‘交给我吧。老头子们会沉醉在贵族般的生活里,沉醉在美食里。然后,他们的钱包就松开了。’” 爷爷开玩笑似地扬起一边眉毛,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啊。那是二课那帮人搞到的情报吗?” “您饶了我吧。”我妻把手搭在后颈上,“只是偶然听到的罢了。” 他的耳朵已经通红。枫差点笑出声来。 我妻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今天大概真的只是纯粹为了陪伴爷爷才来的。 但是,从根室的态度也不难看出,警察似乎正在调查根室。 右脸颊感受着清爽的海风,三人来到左舷甲板。只见方才那位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将魁梧的身躯沉在船舱前排的长椅上,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也许是意识到我妻是刑警的缘故,灰西服男人笨拙地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慌忙起身致意, “刚才真是失礼了,让各位看到了不体面的场面,实在抱歉。” 紧接着又自报家门,自称是副社长花岛。 “莱昂·根室先生去哪儿了?”我妻问。 “社长一发火谁都拦不住。他说‘别跟着我,我有要紧事’,就把我推开了……然后自己往那边去了。”花岛用下巴指了指船尾的方向。 大约百米开外依稀可见莱昂·根室离开的身影。 随即,他走进了左侧的一间客舱。 “嗯……应该是有什么事儿吧?”花岛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平面图,“那应该是某个‘历史之门’的房间。” 据花岛介绍,这层主甲板上除了客舱,还并排设有图书室、咖啡吧、酒吧等各种不同用途的特别房间,而在这次旅行中,这些房间都被临时改造成了展览室。 根室先生方才就是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进去了。 要前往中庭参加活动,得先从他刚进过的房间门口经过,然后再乘电梯过去。 与花岛一同前行时,远处下方的船舷附近传来阵阵的浪涛拍击声。 四人经过挂着“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牌子的房间门前。门上装饰着代表维多利亚时代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浮雕。 “通往古代中国之门”则饰有类似甲骨文的纹样。 “通往帝制俄国之门”更是讲究地悬挂着罗曼诺夫王朝的纹章。 又传来了海浪阵阵拍打船体的声音。海面似乎正被狂风搅动,开始翻涌不息。 那复杂纷乱的波浪声,竟与枫心中莫名的不安奇妙地同步了。 四人终于来到根室进去的那扇对开木门前。 牌子上写着“通往古罗马之门”,装点着呈X形交叉的两把火炬。 外墙上方,两台监控摄像头正俯视着枫他们一行人。 就在这时—— 房间里传出了一声难以分辨是悲鸣还是喊叫的、如同呻吟般的“唔啊——”声。 枫、我妻和花岛停下脚步,轮椅上的爷爷也将目光投向门扉。 “那声音是……?”花岛嘀咕道。 我妻毫不犹豫地试图开门,但无论是推还是拉,门都纹丝不动,完全打不开。 随即又将耳朵贴在门上。 “……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情况不妙啊……” 我妻缓缓转过身,端正的脸庞上泛起一丝苍白, “我觉得那是莱昂·根室先生的声音……花岛先生,您认为呢?” “不会错的。” 花岛的声音紧张得厉害, “那是社长的声音。” [附图5] 2 脑袋如同被台钳死死箍住般剧烈抽痛。 虽意识混沌,却仍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然而矶贝还没弄清楚,自己是面朝下趴着,还是仰面躺着。 两边眼皮都在不停地抽搐痉挛,眼睛完全无法睁开。 取而代之,过去的种种——那些与莱昂·根室之间充满宿怨纠葛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又消散。 矶贝与同岁的莱昂相识,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滂沱大雨中,十五岁的矶贝正拼命蹬着自行车。 体弱多病的父母已经过世。这辆自行车是父亲的遗物之一。 后座上载着因风寒而高烧的十岁妹妹。 “妹,抱紧哥的后背!绝对不能松手!”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都说了不用道歉。”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对不起。” 后背能感觉到妹妹的额头……像火一样滚烫。 通往医院的最后一个丁字路口,不知为何没有红绿灯。 全速向右转弯。 瞬间,街灯的光照亮了车内根室父子惊愕的脸。 这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究竟是急刹车的声音先响起,还是喇叭声先传来? 自行车飞向空中,车把的一端“咚”地砸中了他的颧骨。 法庭上争论的焦点是莱昂的父亲是否在停车线前刹了车。刹车痕迹显示车轮略微越线,并且矶贝也存在自行车载人的违规行为,因此最终判决认定这是一起双方都有相应过失的不幸事故。 周围的人安慰他:这世界真不公平,明明对方全责,换成我肯定要接着提起民事诉讼。然而,十五岁的矶贝根本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的法律争议点。 他全身多处骨折,不得不辞去刚刚开始的工厂工作。 重伤的妹妹再也没有恢复意识,一个月后便去世了。 守灵夜上,莱昂的父亲将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请务必让我照顾你接下来的生活。” 他的身旁,身穿私立学校制服的莱昂面无表情,一直在摆弄着手机。 偶尔还能听到类似赛车游戏的电子音,但矶贝并不感到生气。 矶贝心想:人生大概这就是这样吧。 十五岁的矶贝,早已对不幸习以为常。 除了相应的保险金,还获赔了一笔在普通人看来堪称天价的慰问金。 之后,矶贝又在莱昂父亲的安排下,去了百货公司就职。 心中虽涌起些许的感激之情,但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周遭没有初中学历的同事,所以也曾听到过一些嫉妒的声音,说他是不是被优待过头了,然而矶贝对此却不甚在意。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矶贝心想。 不久,莱昂的父亲在四十八岁的盛年便撒手人寰。 二十五岁就当上第二代社长的莱昂,雇矶贝做了他的专属司机。 他称呼矶贝为“伊索”——不知是否由姓氏谐音而来。 待遇和前任社长在时截然不同。作为薪酬微薄的司机,他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每天被随意使唤。 (“我们是同岁嘛,伊索。”) (“你也别见外,叫我莱昂就好啦。”) (“呐。老头子说过将来要提拔你当专务董事来着。不过那可不适合你吧。你明白的吧,伊索?”) (“现在,去那个女人住的公寓。调头,伊索。”) (“我说多少次都行。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你啊,伊索。”) 被说得多了,矶贝竟也开始觉得,莱昂就是自己真正的挚友。 况且,他内心早已没有足以去揣摩“友情”这类飘渺之物的闲情。 不知不觉间,司机被换成了体力充沛的年轻员工,而矶贝则成了一名清洁工,薪水还被进一步削减,与莱昂也几乎见不上面。 不过,工作却比当司机时轻松得多。 友情。工作。人生。 他心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头痛渐渐缓和,眼睑的痉挛也趋于平息。 矶贝注意到自己的脸颊正紧贴着一片冰冷的油毡地板。 那么说来,自己是面朝下倒着的。 “——室先生?”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室先生”……是什么意思呢? “根室先生。” 根室先生。是在说莱昂·根室吗? 矶贝缓缓睁开眼睛,踉跄着用手撑地爬了起来。 “咚咚咚”。猛烈敲门的声音。 “根室先生!”、“社长!”、“里面没事吧!” 几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矶贝仍有些恍惚,茫然地环顾四周。 视野逐渐聚焦。这里似乎是某个房间的内部。 (对了,想起来了。) 这里是“Historia号”上的“古罗马房间”。 (我是以清洁工的身份被雇来这里的。可是——) 矶贝抱住头。之后的记忆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将视线投向房间中央。 “呜——!” 莱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喉咙处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没有了呼吸。 稍远处的地上,掉落着一把古罗马式样的大型刀剑。 剑尖上沾着类似血迹的东西。 这柄剑原本的主人——房间角落里,身高约两米的角斗士造型的蜡像,正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俯视着一切。 矶贝看向自己水蓝色的清洁服,胸口附近沾染着红色的污迹。 门外又传来了“根室先生!”的叫喊声。 望向那两扇对开的房间门,只见一根沉重的横门闩正从内侧牢牢地闩着。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矶贝顿时冷汗直流。 一旦被人看见莱昂·根室现在的这幅样子,自己被断定成凶手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是——矶贝想。 我没有杀人。绝对没有杀他。 那么,莱昂大概是自杀了吧。只能这么认为了。 “根室先生——!”、“您没事吧——!” 外面敲门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大、更猛烈。 尸体旁边,掉落着一部智能手机。 难道是莱昂在决意自杀前,给家人打了电话吗? (——不,不对。) 仿佛遭到电击一般,矶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是啊。 (差点被这个男人杀掉的人……是我啊。) 3 门外,花岛停下了大力敲门的手。 “刑警先生,社长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或许是敲得太用力感到了疼痛,花岛一边揉着手掌,一边瞥了爷爷一眼。 “恕我冒昧,这位是……” 我妻只迟疑了一瞬,便答道,“——是我的恩师。” 这并非谎言。爷爷确实是我妻小学时代的恩师。 “原来如此。那么是警察的前辈了。” 至于枫,花岛大概以为她是女刑警,所以并未多问。 花岛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零五分——酒会已经开始了。我已全权委托宣传部处理,流程上不会有问题。现阶段希望尽量不要声张,能够秘密处理,您看如何?” “目前我赞成。不过稍后可能需要请示上级的意见。”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既然里面没有回应,那么社长很有可能遭遇了某种危急状况。这扇门是门闩锁,只能从内侧打开。首先得想办法开门——”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嗒”的一声,像是门栓被拿下的声音。 两扇对开的门,缓缓地从内打开了。 门正中央,一名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清洁工的人,正独自呆立在那里。 (难道……不会吧。) 枫拼命抑制住差点冲出喉咙的惊呼。 她瞥见清洁工的身后……莱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4 (是杀人事件。) 我妻凭直觉判断道。 为了不让恩师和枫看到现场,他只将花岛让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先向清洁工出示了警察手册,然后低头审视着莱昂·根室那已无声息的躯体。 喉结正下方仍在渗出些许鲜血,颈部下方已形成了一滩血泊。 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探了探根室的脉搏。 没有搏动。 “这边”, 我妻将呆立在门口的花岛叫了过来,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请立刻联系医务室。” “明、明白了。” 花岛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这就安排船医和担架。” 我妻瞥了眼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清洁工,又小声对正在打电话的花岛补充道:“为防万一,请准备两副担架。” 接着,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再次来到清洁工面前, “我是K县警搜查一科的我妻。可以稍微和您谈谈吗?” “好、好的。”声音细如蚊蚋。 “您的姓名是?”我妻一边询问一边取出皮质手册。 “矶……矶贝。” “是‘石’字旁的矶,贝壳的贝吧?”确认之后,我妻将右手挥向左腕,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如果可以,我不想使用这种东西。您能保证不反抗吗?” 毕竟是休息日,手册带了,手铐却没带。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但即便是这种举动,有时也能窥见对方的性格。矶贝怯怯地抬头看了看我妻,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我保证。” 我妻暂时将手套夹在腋下,单手将大背头向后捋顺。 该相信他吗? “首先进行随身物品检查。请掌心向前,双手笔直向上举起。” 我妻重新戴好手套,仔细检查全身,但并未发现任何物品。旁边的背包里,只有几件折叠得棱角分明、如同新品的作业服,别说尖锐物品了,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从衣服的叠法可以看出这位大概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吧。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稍后会向您详细了解情况。” 我妻取出了警署配发的智能手机。 致电给比自己年轻的本部长,报告了发生紧急案件需要展开调查的情况。得到的指令是:“调查工作交给你,但只要还有一线复苏的可能,就必须先送医务室。” “心肺停止状态”与“死亡”是不同的。这大概是担心一旦判断失误,责任归属会出问题吧。 我妻用手机从各个角度迅速拍摄了根室的状况。 很快,两名身穿白大褂的船医及两名助手赶到了现场。 AED(除颤器)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凭经验一眼便知。但我妻手上还残留着根室的体温。 果然还是应该先送去医务室吧。 目送着被盖上薄薄的白毛毯、用担架运走的根室,我妻向船医请求留下一名医生和一名助手。 因为眼前这位憔悴不堪的矶贝,或许也可能需要搬运。 我妻询问起矶贝是否需要坐下休息,矶贝顺从地抱膝坐了下来。 恩师和枫老师还在门外。 “花岛先生。能否请您带他们两位去别的地方?” “这片尽头有第二图书室,地方可能是小了点,但我记得应该有几张带扶手的椅子。” 那地方正适合他们俩。 我妻回答“拜托了”,然后又重新环视了一遍“古罗马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似乎是摆放着台球桌的娱乐室。 那橡木门扉与门闩,想必也是为营造别致氛围而设计的布局一部分。 地面铺设着鲜红的油毡,陈列藏品的货架亦覆以红布。我妻虽对古罗马所知不深,却也曾听闻罗马人的守护神是军神玛尔斯,而象征他的红色正是罗马军人的荣耀所在。 这房间以红色为基调,或许正是基于此类史实而作的考量吧。 解开展品前的隔离绳带近前察看。尽管文物的说明极其简略,但“请勿触碰”、“禁止拍摄”的警示标签却贴得到处都是。 毕竟是珍贵的古代遗物,这般举措倒也理所当然,只是未免有些煞风景。 但此番终究是为了调查。我妻毫不迟疑地将展品逐一拍摄留存。 背对房门,房间右侧悬挂着一幅描绘古罗马最伟大的英雄、亦是最著名的专制君主——尤利乌斯·凯撒遇刺场景的画作。 正面的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周边镶嵌宝石的装饰品、金色的葡萄酒杯、刻有罗马帝国国鸟孔雀的金币,以及盘蛇造型的银戒指。 那些覆盖文物的玻璃展柜,全都用金属扣件牢牢固定在架子上。 此外,架子的左侧,还依次摆放着四个带有左右提手的大陶罐,按年代久远的顺序排列。 对于古罗马爱好者来说,这些大概都是令人垂涎的珍品吧。要同时集齐如此多的精品,想必需要巨额资金和广泛人脉。虽说莱昂·根室先生臭名远扬、亦不得人望—— (单是能将这些珍品从世界各地搜罗而来,就已非等闲之辈了。) 我妻探头张望了一下陶罐内,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弯曲的陶罐底一览无余。 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物品。 那幅巨大的画作背后或许会藏着些什么,但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藏匿凶器,独自一人将沉重的画挂回墙上,还得重新将绳子绷紧,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隅似在守护展品般威武挺立的角斗士蜡像。 头戴皮革头盔,一只手握着木制圆盾,那魁梧的身躯仿佛随时会动起来一般。 然而另一只手中,本该握着的刀剑却不见了——根据墙上的名称标识,似乎叫做“格拉迪乌斯”。它掉落在距离根室倒下的位置约两米、靠近玻璃展柜的地方。 那剑尖上,正黏糊糊地沾着像血液一样的东西。 我妻取出手册,迅速画下了现场的示意图。 [附图6] 很难认为是意外事故。疑似凶器的刀剑难道会自己飞到空中刺中喉咙吗? 自杀,还是他杀?二者必居其一。 (假设是自杀的话……) 剑长约一米五。根室用手握着它刺向自己喉咙似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如果把刀剑倒过来竖立着,再将喉咙压上去呢? 不——那样的话,剑不应该掉落在近两米开外的地方。 果然,这起事件是他杀。 进一步考虑到矶贝的作业服上沾有少量疑似的喷溅血迹,他杀的可能性似乎更高了。 那么犯人会是矶贝吗? 我妻向抱膝蜷缩着的矶贝问道。 “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你杀害了他吗?” 虽然尚未正式确认莱昂·根室的死亡,但我妻特意使用“杀害”一词,是为了诱发对方的动摇。 矶贝抬起头,直视着我妻的眼睛。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杀莱昂……不,社长。” “那么,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为何晕过去了。我心脏是不好,但并没有会导致昏厥的病症,失去意识还是第一次。也许是被下了药。听到敲门声我才醒来,看向四周……发现社长就倒在那里。这是真的,刑警先生。” 眼神。表情。惯用手的动作。语调。 我妻几乎可以确信。 (没有说谎。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识破谎言是我妻的专长。 然而当根室的声音传出来时,自己已经赶到了门前。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犯人——那么真凶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对于解不开的谜题,就要进行全面的梳理。这是适用于任何犯罪的铁律。 我妻想起了曾经受恩师推荐读过的一本著名的古典推理小说。 此情此景与卡特·狄克森的密室作品《犹大之窗》的高潮场面极为相似。 主人公在房间里喝酒后睡着,醒来时发现宅邸主人被弓箭刺穿胸膛而死。门窗都从内部上了锁。是完美的密室。于是他轻易地被逮捕了。 以此作品为滥觞,推理界诞生了可称为“昏迷密室”的流派。 即“醒来时身在密室,眼前就是尸体”的模式。 低预算却在全球大获成功的电影《电锯惊魂》便是不错的例子。虽然一般归类为“困境惊悚片”,但我妻却坚信它是“本格推理电影的杰作”。因为它为这类“昏迷密室”的谜团破解开辟了新的境地。 而且在这类事件中,多数情况下,昏迷的那个人并非真凶。 我妻再次将目光投向角斗士的蜡像。 它正披着象征战神玛尔斯的红色斗篷。 难道是眼前的这位高大角斗士活了过来,杀完人后又回到了原位吗? (荒谬。) 那张本该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在我妻看来,仿佛正在嘲笑着自己。 像是在问:这个谜题,你能解开吗? 5 枫和爷爷前往位于左舷前方区域最里面的房间——“第二图书室”。 这里有舷窗,透进的阳光如同调光般柔和,正适合阅读。 面积正好与爷爷家十二叠大小的书房相仿。大概是因为用作展览室过于狭小,便原样保留为图书室了吧。 各处摆放着充满高级感的维多利亚式扶手椅和沙发,桃花心木材质的温润光泽,散发着古董独有的美妙韵味。 “我可以坐那把椅子吗?” 爷爷在枫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慢慢地坐进那把看起来最昂贵的扶手椅,用手抚平驼色外套的褶皱,修长的双腿翘起了二郎腿。 (哇。) (虽然这个时候这么想不太合适——) 就算被说是偏心也无妨。很适合呢。爷爷和这把椅子简直是绝配。 这把椅子,仿佛正是为了供爷爷落座而存在于这里的。 “看,爷爷,这里有很多看起来很有趣的书呢。” 枫走向墙边的书架。那里收藏着与船舶相关的各类藏书。 哎呀,竟然还排列着以豪华客轮为舞台的古典推理小说。 以美好的旧日环球之旅为题,伦敦、巴黎、南法、意大利,游轮每移动一地便发生一起谋杀案——E·D·比格斯《陈查理探案》。 还有八十年代豪华客轮推理小说的翘楚,彼得·拉弗西《假杜德警探》。 旁边则整齐排列着狄克森·卡尔的众多作品。身为卡尔的书迷,枫自然欣喜不已。 是的——正如某次与四季的聊天中也曾提及的,除了《B13号舱室》外,卡尔竟然也有不少以客轮为背景的推理小说。在《盲人理发师》这部作品里,费尔博士以他那独到的智慧和缜密的推理,将纽约开往南安普顿的豪华邮轮“维多利亚女王号”上发生的系列离奇案件逐一破解。 据爷爷分析,这部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标题,或许对江户川乱步的《地狱的小丑》、《塔顶的魔术师》等作品的命名产生了重大影响。 “爷爷,您要读点什么吗?我帮您拿过来。” 枫回过头——却发现爷爷已在椅中睡着了。 手感舒适的扶手。坐感舒适的丝绒靠背。 会熟睡也是难免嘛。应该不是因为生病。最近爷爷的身体状况明明很好才对。 没错,枫本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爷爷凝视向虚空,“啊!”地发出一声呻吟。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哎?哪、哪里痛吗?” “不是我。”爷爷像是要抱住什么似的伸出手,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爷爷表情扭曲,头发散乱,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左右摇晃。 要是椅子没有被固定住,大概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了。 “爷爷,您冷静一下!” 枫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路易体痴呆患者无论看起来身体状况多好,都有可能在三十分钟内急剧恶化。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香苗……香苗被刺了……” “——爷爷。” “大家都在干什么啊!快叫救护车!香苗她。我的女儿……” 是幻觉。而且还是最糟糕的那种。 “没事的,爷爷。” “她就在那儿,我女儿还穿着婚纱,刚刚被……应该还来得及!” 枫轻轻抱住颤抖的爷爷,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幻觉的缘由。 刚才被担架运走的莱昂·根室,是用薄薄的白毯子包裹着的。 这副情景以幻视的形式,让爷爷的脑海中重现了自己的女儿——枫的母亲身着婚纱时被跟踪狂刺杀的场面。 枫双手环抱着爷爷骨瘦如柴、颤抖的身体,用几乎不成声的声音低语。 爷爷。冷静下来。求求您。拜托了。 6 古罗马房间里没有窗户。 不知为何,我妻竟在意起了自己独居公寓的窗户有没有锁好。 (别再想无关紧要的事了。) 听说附近的小仓库里有折叠椅,便请花岛拿了几把过来。 考虑到矶贝的身体状况,留下了医生和助手,也留下了对公司情况和人际关系应该比较了解的花岛。我妻坐到了矶贝的对面,开始进行问询。 “矶贝先生,您的职业是?” “我、我是……主办这次旅行的百货公司,清洁部的员工。”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登上了这艘船。” 矶贝微微点头。 “那么,您是为了打扫卫生才进入这个房间的吗?” “我想……是的。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那就奇怪了。”我妻故意嘎吱嘎吱地挪动折叠椅,朝矶贝靠近, “这里没有拖把。也没有清洁剂。完全没有清扫工具。这是为什么?” 矶贝环顾四周,疑惑道, “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带工作用具呢?” “提问的是我。光说‘不明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也许和私人物品一起放在储物柜里了……” “稍后我会确认。换个问题吧。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我再问您一遍。” “……好的。” “关于您晕倒的原因,您刚才说不知道。那么,我换个问法。对于晕倒——或者说,是导致您陷入晕倒境地的这件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矶贝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椅子也随之咔嗒作响。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晕倒的原因。而且该怎么说呢……具体发生了什么、过程如何,我也并不清楚。但是,警官先生。也许您不会相信……我是遭到了莱昂·根室社长的袭击。差点就被他杀死了。” (前言不搭后语。可确实不像在说谎——) 我妻停顿了片刻,双手将大背头向后捋顺。 这次他决定改变方向,从两人的关系入手挖掘线索。 “矶贝先生。您和莱昂·根室先生,是什么关系?” 矶贝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自己的身世以及与莱昂·根室的纠葛。 自幼父母双亡、在赤贫中度过的童年。 十五岁时,骑自行车载着妹妹赶往医院,与根室父子的车正面相撞。 驾驶座的父亲。副驾驶座的莱昂。 那对父子瞪大双眼的惊讶面容,至今仍像照片般烙印在脑海中。 然后——矶贝失去了妹妹。 (“妹,抱紧哥的后背!绝对不能松手!”)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都说了不用道歉。”)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对不起。”) “——那是我和妹妹最后的对话。” 他哽住了, “明明不是她的错……那孩子总爱跟我道歉。” 不知何时,矶贝已经落泪了。不知为何,就连他自己似乎对此也有些惊讶。 后来,葬礼上受莱昂的父亲所托,开始在百货公司工作。 莱昂父亲去世后,又成为了第二任社长莱昂的专属司机—— “可是,矶贝先生,” 我妻提出疑问, “您已经不是司机了吧?”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矶贝带着自嘲的口吻回答道,“五年前心脏出了毛病。从那以后,每周只能勉强做三天清洁的工作。” 矶贝瞥了一眼地板上的背包,拉链开着,露出了里面备用的工作服。 这时,他突然抬手扶住了额头, “不对。说起来,去年确实有一次,被要求开过车。” “哦?” “社长半夜自己开车去情人家的路上……啊,这个有点多余……” “没关系,请尽管说。这不是正式的讯问。而且是否多余,由我来判断。” “好像是因为下雨打滑了,车狠狠地撞到了住宅区的路灯上。然后我接到了电话,按照指示先打车到附近,再步行过去。社长他多少……不,看起来喝了不少酒。然后他对我说:‘就说是你开的车吧。’还说‘奖金会多给你发’。这种事……没问题吗?” “很有意思。请继续。” “社长扬起眉毛,一副戏谑的表情说道:‘拜托了,替我顶一下吧,伊索。’” 下一秒—— 不知为何,矶贝张大了嘴,沉默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五秒、十秒。 他的表情完全凝固了。 脸色再次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矶贝突然站起身,“啊!”地痛苦叫道。 他抱着头,眼望虚空,脚步踉跄。 “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全都被骗了!” “矶贝先生,您怎么了?没事吧?” 我妻伸出手,却被矶贝一把甩开,他再次叫道: “冒牌货……被掉包了!” 矶贝当场昏了过去。 一位看似经验丰富的男船医带着年轻的助手,急忙跑到矶贝身边。 先测了脉搏,又对我妻说了声“我要解开他的扣子”,便将听诊器贴在矶贝胸前。助手则一言不发地迅速绑上血压计。 “心跳——嗯,没问题。” “医生,血压似乎偏低。要静脉注射盐酸多巴酚丁胺吗?” “强心剂不行。他刚才不是说了心脏不好吗?” “是啊。如果是肥厚型心肌病的话……” “对,是绝对禁忌。” 船医站起身,一边从耳朵上摘下听诊器,一边告诉我妻: “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简单说就是过度精神刺激导致的。让他静养的话,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太好了。但是医生,那个……” “什么事?”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稍微恢复一下意识,我好再问他几句话?比如用什么苏醒药之类的。” “这要求可没法满足啊,刑警先生。这位先生,大约一个小时前也晕倒过吧。” 船医轻轻瞪了我妻一眼, “安静休息的话,意识迟早会恢复的。询问什么的,还请等返航之后,他自然恢复了意识再说吧。” “……明白了。” 矶贝被抬上担架,送往医务室。 船医指示助手:“把双脚再抬高一些。” (说起来……) 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现场。晕厥时,把双脚抬高似乎是急救的关键。据说这样能让腿部的血液更容易回流到大脑。 担架从眼前经过时—— 忽然,我妻对眼前的一幕感到一种违和感。 (有哪里不对劲……) 很快便察觉到了。违和感的来源,是矶贝雪白运动鞋上的白袜子。它又黑又有点脏。 背包、备用工作服、运动鞋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唯独袜子是脏的。为什么? 这个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还有,矶贝刚才那句“冒牌货……被掉包了!”的谜之话语,究竟是什么含义?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自己想象的范围。 我妻无奈地轻轻合上了皮质手册。现阶段的调查,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花岛先生,准备返航吧。既然问题没有解决的希望,就应该尽快返航。” “我明白。但是……” 花岛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五百位客人正期待着享用即将上桌的顶级料理。而且他们也在热切期盼着接下来的展览会。当然,这个房间必须封锁。但能否想点办法,开放其他房间,让旅行继续下去呢?” “不行。”我妻断然答道, “凶杀现场即使被封锁,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污染。地上的那部手机也必须立刻移交给网络犯罪搜查课。在现代犯罪侦查中,手机是信息的宝库。从‘宝藏’这个意义上说,它比这里陈列的文物更有价值。这里应该尽快交给正式的调查组处理。” “不,刑警先生说的我非常理解,但在这一点上能否通融……” 我妻皱起了眉头。 “花岛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希望警方介入的理由?” “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男人此刻在说谎。他在隐瞒什么。 “听好了,有人被杀了。很可能就是被这把‘格拉迪乌斯’所杀。” 我妻的视线落到脚下的格拉迪乌斯上。 紧接着——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等等。争论稍后再进行。” 我妻单膝跪地,凝视着格拉迪乌斯的剑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妻站了起来。 “这把格拉迪乌斯是仿造品。从握柄到剑尖,全都是脆弱不堪的塑料材质。剑身部分巧妙地涂装成金属质感……但这东西根本杀不了人。这……只是个塑料模型而已!” 我妻茫然地呆立原地。 这把所谓的“格拉迪乌斯”,只是个极其脆弱的复制品。 恐怕只要稍一用力去折,就会四分五裂。 罗尔德·达尔有一篇标题令人印象深刻的短篇名作,叫《温柔的凶器》。 面前的格拉迪乌斯,完全是把“过于脆弱的凶器”。 用它来自杀是不可能的。用它来杀人更是天方夜谭。 下意识认为这把沾着血迹的格拉迪乌斯就是凶器,然而这先入为主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而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有一个比“凶器之谜”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相信自己那能识破谎言的“刑警直觉”,那么矶贝就不是犯人。 如此一来……真凶是如何从这间密室脱身的呢? 我妻再次检查了房间,除了那扇门,确实没有其他出入口。 是自己的直觉出错了吗?不存在别的真凶,矶贝就是犯人吗? 如果他是犯人,也有说不通之处。 既然已判明格拉迪乌斯是把假剑,而这个房间里又找不到其他可作为凶器的东西。难道矶贝用了什么特殊的诡计把凶器藏起来了?还是说,只有凶器在密室之外? 那种用冰或干冰做的剑,倒是可以在尸体被发现时融化——这类推理小说用滥了的诡计终究只是空谈。也许能造成一些皮外伤,但不可能锐利到刺穿喉咙。况且,也没有可以用来藏匿这类东西的冰箱。 无论如何,唯有一点没有变。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这个事件谜团太多了——) 怎么办?是等返航后再调查吗? 但是,在刑事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初期侦查。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我妻将目光投向隔着好几道墙壁、恩师和枫老师所在的那个房间。 然后,下定了决心。 正式的调查必须等到返航之后,但现在,自己需要他们两位的力量。 脑海中浮现出本部长皱眉斥问“你知道《公务员法》吗?”的脸。 但是——如果解释成“作为简易现场勘察的一环,向相关人员了解情况”,或许能应付过去。 名侦探是时候出场了,我妻想道。 就像他小学时沉迷于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一样。 *** “碑文谷先生?我想请教您一点意见。” 我妻带着花岛,打开了“第二图书室”的门。 花岛并没有表现出怀疑。他似乎仍然以为恩师是警界的前辈或高层。 “啊……那个……在这儿。”枫老师慌忙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枫老师就坐在恩师的对面,然而他们的样子都很奇怪。 恩师紧闭双眼,在椅子里昏昏沉睡着。他的头发不知为何凌乱不堪。 枫老师则明显没什么精神。眼眶彤红。像是刚刚哭过。 该怎么称呼呢?当然不能叫“枫老师”。 怎么办?没时间了,我妻。 “发生什么事了吗——小姐?” “小姐”这个称呼应该是最稳妥、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叫法了。 幸好,枫老师似乎领会到了我妻的意图。 “没事。只是刚看到了一些不好的幻觉,有点手忙脚乱。不过现在睡着了。没事儿了。” “‘幻觉’……是什么?这位老人家不要紧吧?” 花岛担心地询问,我妻只是轻轻点头回应。 (幻觉——) 这样的话,是没办法跟恩师讲了吗……? 但说不定,在那紧闭的双眼背后,会有奇迹发生。 以前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我妻不再犹豫,将“古罗马房间”内的状况以及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恩师讲述了一遍。 *** 我妻说完后,一阵短暂的寂静笼罩着图书室。 宣告正午的汽笛“呜——”地响了一声。 仿佛与之呼应般,爷爷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眼睛缓缓地睁开。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抬起,一根接一根,用力地依次抬起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然后,爷爷那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了枫。 “实、实在不好意思。虽然难以启齿……不过,有件个地方得麻烦你带我去……” 爷爷在需要如厕协助时总是很拘谨。 不过,光是爷爷能表达出来,枫就非常地——无比地高兴。 枫凑近爷爷耳边, “是要去洗手间吗?我们先移到轮椅上吧。” 爷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只有枫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顺、顺便……这附近……好像有个雪茄吧。” 雪茄吧。 可以随心所欲吸烟的地方。 可以产生‘看见’真相之烟的地方。 难道…… “轮、轮椅我自己来。不好意思,带我去一下?” 难道说,难道说。 枫的心跳开始加速。 正午。此刻八楼的主餐厅即将端上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所钟爱的豪华法式料理。 然而在这里——却是那句话即将出口的时刻。 爷爷吐字无比清晰地在枫的耳边低语: “枫,能我一支烟吗?” 7 推着轮椅来到甲板上时,风几乎已经停了。 爷爷自己用手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像这样望着太平洋彼岸,我倒想说,四海皆通世界,亦通万代历史。” 爷爷的口齿已然十分清晰。 “我记得雪茄吧应该就在那里面。” 第二图书室紧邻左侧的房门上,挂着“通往现代法国之门”的标牌。 “我去确认一下。” 给轮椅刹住车后,枫依言推开那扇门——里面陈列着拿破仑执政时期样式的硬币、手枪、信件等物品,但看不到里面还有别的门。 枫退了出来,鼓起腮帮子, “爷爷,好像不是这里。” “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 爷爷指向它左边那间毫不起眼的小房间。 “雪茄吧在那里。就在法国房间的隔壁——真是个与高卢烟卷相配的地方啊。” 8 云层遮住了窗外难得的日光。 枫他们离开后,第二图书室仿佛陷入暗淡,满溢着绝望的色彩。 刚才一直在仔细观察恩师状况的我妻并未落座,只是伫立在一旁。 想必,就连去洗手间对恩师而言也是勉为其难了吧。 体型庞大的花岛重重地坐在双人沙发上,同样一言不发。 我妻下定决心,转向花岛, “花岛先生,旅行果然还是应该中止。交由返航后的详细调查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我妻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花岛, “我现在就向上级汇报全部情况,以便尽快侦破案件。您没意见吧?” ——就在这时。 房间的门,伴随着“吱嘎——”的声响,打开了。 从云隙间透出的短暂阳光,如同打光般照亮了门口的身影。 “且慢,我妻君。” 那修长的身影,用男中音响亮地说道。 “花岛先生不愿剥夺乘客的欢乐,这份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不仅如此,虽然动作略显迟缓,但他在靠自己的双脚行走。 窗户方向照来的光线,映亮了那身影的面容,显露出他的姿态。 花岛张大了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刚才还昏睡在轮椅上的老人,此刻正精神矍铄地站在那里吧。 尽管背脊还有些弯曲,但站起身时的身高竟与身材颀长的我妻不相上下。 额头中央分开、夹杂着白发的长发垂至耳后,甚至触及驼色大衣的衣领。下方隐约可见的深绿色外套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此情此景,仿佛正体现着莱昂·根室先生“主角最后登场”的信条。 身后,推着轮椅的枫静静伫立。 “我看到了事件的全部。” 爷爷缓缓扫视房间里的我妻和花岛,然后若无其事地宣告, “我想,案件已经解决了。” 9 爷爷、枫、我妻、花岛。 四人正坐在第二图书室里四把豪华扶手椅上。 爷爷抬手制止了想过来帮忙的枫,虽然缓慢,但还是坚持自己屈膝坐了下来。 花岛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爷爷。那张脸既带着惊愕的神情,又因圆润稚嫩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幽默感。 “首先,从最重要的事情说起吧。” 爷爷润了润嘴唇,开启了话头。 “生菜脆面包丁汤。小牛腰肉串。火烤鸡胸肉。橙汁炖鲁昂小鸭。” “那个,请等一下。” “什么事,我妻君?” “呃……您在说什么?” “此刻主餐厅餐桌上供应的法式菜单哦。历史学家古斯塔夫·德雅尔丹详细记录了十八世纪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饮食,据说今天的午餐就是其复刻版,主菜可以自选。可惜德雅尔丹的书里完全没有关于‘entremets’的记载。今天的这个似乎是‘神秘惊喜’呢。是不是?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惊喜呢?” “所以,那个‘昂吐露’什么的是……” “是‘entremets’。也就是餐后甜点的意思。” “这个‘entremets’,和本次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毫无关系。只是我想吃而已。” “咦?” 爷爷不顾哑口无言的我妻,转向了花岛, “剩的凉饭重新加热也没关系。能否麻烦把我们的餐食保留下来呢?” “当然可以。”花岛诚惶诚恐地连点了两次头。 胃口好是爷爷的一大优点。最近状态不错兴许也是拜其所赐。 讽刺的是,因为案件,枫完全没有食欲。 “好了,在阐明真相之前——” 爷爷竖起修长的手指, “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这起事件中出现的‘矛盾’。你能做到吗,那位小姐?” 毕竟有花岛在场,爷爷和我妻一样,称枫为“小姐”。 尽管主动隐瞒职业不是很妥,不过,花岛擅自将她脑补认为警务人员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必须想办法表现得像个便衣警察部下—— “那么,请恕我僭越占用您的时间。首先,推理的前提是遵从我妻先生的直觉,假定‘矶贝先生不是犯人’来展开说明。” “很好。继续。” “好的。接下来,我要讲述我所认为的‘矛盾’了。” 枫瞬间调整了呼吸, “矛盾其一:为什么莱昂·根室先生会在开幕酒会即将开始之际,直奔古罗马房间呢?” “嗯,问得好。这原本也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是他叫了矶贝先生,还是矶贝先生叫了他?又或者事先约好了?毫无疑问,他的行动存在着某种紧迫的理由。无论如何,都需要合理的考察。继续吧。” “是。矛盾其二:为什么矶贝先生会陷入昏迷?当然,这必须建立在他所说属实的前提上……然而,在一个仅仅陈列着历史文物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昏迷——或者说,陷入沉睡呢?” “说的是他的第一次昏迷吧。他好像心脏不好,但他自述并没有会导致昏厥的病症,像这样失去意识还是头一次。只能说难以理解。比如,或许存在被莱昂·根室先生痛骂到无法忍受而导致昏厥的可能性,但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会因为这种事就晕倒。果然还是存在着某个令他昏迷的客观原因。继续。” “是。矛盾其三:为什么角斗士的剑——‘格拉迪乌斯’是假的?大百货公司主办的展览会上,展品竟然是像塑料模型一样脆弱的赝品,这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接受。” “请等一下。”我妻轻轻举起了手,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以解释。即使是古罗马角斗士雕像,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装饰品而已。无非是为了给‘古罗马房间’增色的道具罢了。装饰品拿着装饰用的剑,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得对,我妻君。但是呢——” 爷爷刻意停顿了一下。这是他惯用的戏剧性手法。 “但这难道仅限于格拉迪乌斯吗?” “您是什么意思?” 爷爷的眼角缓缓刻上了层叠的笑纹。 枫不禁想起了勃鲁盖尔笔下那座高耸入云的《巴别塔》。 那深植于大脑、日复一日侵蚀着爷爷神智的鲜红色路易体背后的塔。那座由无可动摇的自信所支撑起的知性之塔。 “花岛先生。您应该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吧?” 面前的花岛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既然您难以启齿,就由我来说吧。不只是格拉迪乌斯,这次旅行展出的所有陈列品——从头到尾,全都是假货。虽然用3D打印机精巧地再现出来了,但其本质全是些不值钱的赝品,并没有任何价值。” 花岛用双手抱住了头。然而爷爷的话语锋芒丝毫未减。 “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明明展览品近在游客的眼前,却完全看不到警卫的身影。展室甚至连锁都没上。不只‘古罗马房间’,刚才去甲板时我确认了一下,果然,‘通往近代法国之门’也没有上锁。” 枫很惊讶。原来爷爷并不是找错了雪茄吧。他只是想确认‘通往近代法国之门’是否上了锁。 “明明是汇聚了世界各地历史文物的展览,会有这般松懈的警戒吗?而且,明明有监控摄像头,你却对记录下出入犯罪现场人员的录像只字未提。也就是说,门口的摄像头也是假的。真是极致的成本削减。” 爷爷环视着房间, “文物的说明文如此简略,却贴满了‘请勿触碰’、‘禁止拍摄’的注意事项,这不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吗?毕竟靠近了就有可能暴露眼前的‘珍贵文物’是赝品。怎么样,花岛先生?我所说的有错吗?” 没有回应。花岛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么,为了撬开你那紧闭的嘴,就由我来讲述这个故事。” 爷爷将修长的食指竖在面前, “杀害莱昂·根室先生的凶手——” 爷爷毫不犹豫地将竖起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了花岛的脸。 死一般的寂静。爷爷的话语充满了确信,内心焕发的自信使他脸上的皱纹都紧致起来,显得年轻了许多。 花岛额头上一颗斗大的汗珠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我妻打破了沉默。 “请等一下,碑文谷先生。我们是和花岛先生一起,亲眼目睹根室先生进入古罗马房间的啊。” “嗯。但是,并没有目击到行凶的瞬间。” “您是什么意思?” “这是项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 爷爷若无其事地说道, “根室先生和花岛先生早前就围绕赝品展出的是非问题激烈对立。一旦事情败露,很明显身为副社长的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于是他实施了一个让根室先生独自承担罪责的计划。 首先,故意让我们目击他与根室先生争执的场面。接着,他追赶情绪激动走向左舷的根室先生。当时的我们还在船头甲板附近,左舷的船舱成了死角,根本看不到两人的身影。罪行就是在这瞬间进行的——用事先准备好的某种锋利凶器。” “我不明白。” 我妻疑惑道, “当时花岛先生看起来只拿了个平板电脑。嗯,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把冰锥之类的东西藏在口袋里的可能性。但如果是用它刺穿喉咙,无论如何都会溅上血迹的。花岛先生的衣服上可是一个污点也没有哦。” “因为,那是一种绝对不会身上溅血的特制凶器。” “会有那种凶器吗?” “‘历史之门’上,装饰着代表每个国家的独特纹样。比如‘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上,就装饰着那位名侦探的浮雕;‘通往帝制俄国之门’上,悬挂着王室的纹章。但是,‘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上,还有另一种代表英国的象征物。” “是什么呢?” “是伞啊。伞,正是‘雨雾之都’伦敦和英国绅士的象征。花岛先生事先将一把英伦风格的伞作为装饰的一部分,事先靠在了那扇门前。然后——当他们来到英国房间前时,他拿起那把预先削尖了顶端的伞,刺穿了莱昂先生的喉咙。当然,他同时撑开了伞,以确保自己丝毫不被血迹溅到。” 我妻“唔——”地沉吟一声,大概和枫是同样的心情吧。 “处理凶器和遗体倒是毫不费力,扔进太平洋就行了。对于花岛先生那样魁梧的身材来说,必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没能一击毙命,让根室先生逃脱了。根室先生一边拼命按住被刺的喉咙,勉强逃进古罗马展厅并拉下了门闩,最终还是不幸身亡。” 枫看向我妻,目光碰撞间,明白彼此的想法一致。 这个推理完全不对。情节牵强,漏洞百出,而且目击犯罪瞬间的风险极大。 更何况,根室先生走进古罗马展厅的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脚步可没有一丝踉跄。 “不、不对!” 花岛站起来喊道, “我没有杀社长!请让我详细说明一下!” 枫注意到爷爷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正是“计谋得逞”的笑容。 果然,爷爷早已确信。只要抛出“花岛是凶手”的推论,他一定会吐露内情。 花岛沉重地开口了: “虽然说出来也像是在找借口…… 此前,在我们西新宿总店举办的展览会上,所有的展品都是真品。” 花岛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而租金太过高昂,尽管客流量不小,销售额却不尽如人意,最终造成了巨额亏损。于是,社长想出了一个起死回生的妙计。他说,想办法把客人‘圈’在豪华客轮上,让他们观赏的文物同时大力推销我们公司的滞销商品。真假无所谓,重要的是氛围感。我强烈反对,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绝不可能杀害社长。请相信我!” 花岛一口气说到这里,又慌忙补充道: “而且,我妥协也是有原因的。在海上,安保工作确实难以周全,而且船会摇晃。万一格拉迪乌斯伤到客人,可就麻烦了。” 最后,他哀求般地看着我妻, “这事……会上新闻的吧。还不如一开始就声明是复制品……” 花岛再次抱住了头。他大概是个本性认真的人吧。 爷爷转而微笑着说:“很不容易吧,刚才那个故事只是我随口胡诌的,请忘掉它吧。 也就是说,莱昂先生的商业策略就是如此投机。他实打实地提升了公司的业绩。但这背后,恐怕是反复使用这次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吧。这并不稀奇。昭和时代,日本桥那边有家百货公司就曾强行举办将古代文物的复制品冒充真品的展览会,还成了社会问题呢。” 接着,爷爷又看向枫, “好了,小姐。请继续讲述你发现的矛盾吧。” 耷拉着脑袋的花岛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还有吗?” “以我来看,还有四个。总共七处矛盾。七大不可思议。七大洋。这世界的谜题总是七个呢。” 爷爷凝视着枫。那是只有枫才懂的、温柔的目光。 “小姐,可以吗?” “继续。矛盾其四:为什么假格拉迪乌斯的尖端有血迹?” “嗯。最奇怪的一处矛盾。脆弱到无法作为凶器的塑料格拉迪乌斯。为什么它的尖端会附着血迹?这当然也是必须探明的一个关键点。” “矛盾其五:为什么矶贝先生在第二次晕倒前,会喊出‘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全都被骗了!’、‘冒牌货……被掉包了!’?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这次是花岛轻轻举起了手, “这难道不是不言自明吗?虽然下达了封口令,但包括我在内,我们公司相当多的人都知道‘展品和摄像头等所有东西都被替换成了赝品’。矶贝虽然职位低微,但好歹也是公司内部人员,更何况他还是社长的发小。他从根室那里直接听到了这个公司机密,震惊到晕倒,难道不是这样吗?” “花岛先生。” 爷爷缓缓摇了摇头, “‘震惊到晕倒’终究只是一种修辞。不过是表达极度惊讶的夸张说法罢了。他是真的晕倒了。而且船医先生说,那是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简单说,是过度精神刺激所致。” 花岛沉默了。似乎无言以对。 “没有人会因为赝品这种无关自身的事晕倒。也就是说,矶贝先生的那句‘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都被骗了!’和‘冒牌货……被掉包了!’的话,蕴含着完全不同的其他含义。那是足以令他晕厥的、极其可怕的含义。” 我妻发出了“唔……”的沉吟声。 “矛盾其六:为什么矶贝先生的袜子是脏的?” “是啊。根据我妻君的说法,矶贝先生穿着的运动鞋是雪白的,以及背包里备用的水蓝色工作服,看起来都跟新的一样。他大概是个爱干净、喜欢整洁的人吧。然而,唯独白袜子不知为何有点脏。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啊。” 爷爷看着枫的眼睛说:“好了,小姐,还剩一个。七个谜题。最后一个矛盾是什么呢?” 枫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认为,这才是整起事件最大的谜团,也是最关键的论点。最后一点:真凶、以及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爷爷满意地靠在低矮的椅背上, “以上七处‘矛盾’。当能够完整且无矛盾地解释这些不合理之处时——真实的故事X,才会浮出水面。” *** “那么,在按时间顺序追寻故事X之前,我想首先重新阐述一下关于杀人事件中最核心的要素——即,犯人究竟是谁这一点。” 爷爷再次缓缓地环视三人。 听到有人“咕咚”地咽了一下口水。 “角斗士的格拉迪乌斯剑、文物、监控摄像头。这次事件中,赝品层出不穷,但实际上,现场还存在着一个更重要的赝品。那就是——至今仍掉落在古罗马房间中央、莱昂·根室先生遗体旁边的智能手机。” “哎?智能手机还有真货假货之分吗?”花岛问。 “嗯。那不是智能手机。是一个看起来只像智能手机的电击枪。” 爷爷抚摸着扶手椅桃花心木的扶手, “前几天,我在报纸的国际版上读到,欧洲市面上流窜着智能手机型的电击枪,似乎已经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我妻君,你听说过吗?” “是的。”我妻深深点头。 “外事课有报告上来。据说已经加强了处罚,光是持有就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但即便如此,想弄到手的人依然络绎不绝。顺便一提,不仅是智能手机型电击枪,听说还有手机壳型的、甚至还有可以兼作电池使用的款式。大概已经流入日本了吧。” “真是世风日下啊。攻击力有多强呢?” “据说具有警用电击枪二十倍威力的产品都屡见不鲜。” “也就是说,足以放倒成年男性了。” 枫不解道, “等等,爷爷……不,请等一下。” “怎么了?” “那您是说,电击枪是凶器吗?可莱昂·根室先生应该是被刺杀的呀。” “嗯,电击枪确实刺不了人。这个电击枪,是被某个人为了另一个目的,带进这个房间的。而那个人就是——” 爷爷一针见血地说: “正是矶贝先生本人。” “哎?” “没错——真凶,就是矶贝先生。” 图书室里,一片寂静。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仍在古罗马展厅中央的那台设备——外表像一台智能手机的电击枪。镜面般的显示屏,在门缝透入的光线映照下,诡异地浮现出幽幽轮廓。 “这毫无疑问,这是一起由矶贝先生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么,动机究竟是什么?一个小时前的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一边解开七个矛盾,一边编织出故事的真相X吧。” *** “时钟的指针倒转——” 爷爷带着苦涩的表情,开始讲述真相。 “回到莱昂先生和矶贝先生十五岁的那一夜。回到汽车和自行车发生事故的那个雨夜。” 爷爷的目光变得遥远, “矶贝少年载着妹妹全速骑行的自行车,在与汽车正面相撞的前一刻,街灯的光照亮了车内根室父子惊愕的脸。那两双瞪大的眼睛,强烈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定格动画、如同照片一般。但是……请想一想,当时开车的,真的是莱昂·根室先生的父亲吗?” 爷爷皱眉,仿佛要将过去的画面拉近, “过度的溺爱有时会招致悲惨的事故。九十年代有个例子,国外曾有飞机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突然失速坠毁。这起谜一样的事故原因,竟然是因为飞行员让儿子进入驾驶舱,代替他驾驶飞机。” 难道…… “据说莱昂少年在矶贝少年妹妹的葬礼上,旁若无人地沉迷于赛车游戏。他如此痴迷汽车。说来可怕……那一夜,父亲会不会是在让沉迷于汽车的儿子练习驾驶呢? 才三十多岁的父亲,以及有着法国血统、早熟的十五岁莱昂少年。两人的脸并排被街灯照亮。矶贝少年被‘开车的一定是大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双眼。但实际上,驾驶座上的是莱昂,副驾驶座上才是父亲。” “可是,爷——” (不管了,应该会被当成警察前辈的孙女吧。) “可是,爷爷。那刹车是谁踩的呢?” “是莱昂父亲慌忙拉了手刹吧。这么一想,莱昂父亲说要照顾矶贝少年一生,不也就说得通了吗?恐怕终究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吧。而且,再补充一点——” 爷爷眉头紧锁, “莱昂父亲之所以格外厚待矶贝少年,也是为了在他察觉真相时加以笼络——直白地说,其中或许也包含了封口费的性质吧。” 是啊。 葬礼上,莱昂·根室先生的父亲将头抵在榻榻米上。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请务必让我照顾你接下来的生活”) 如果真是自己开的车,应该不会用这样的表达吧。比如‘我撞到了两位是事实’,或者更直接地说,‘造成事故的是我’。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那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 言外之意是这样的: (实际上开车的不是我,但“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这样就明白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便是事实。 “此后,三十余载岁月流逝。因妹妹离世而心如冰封的矶贝少年,应前任社长之邀,在其牵线下进入公司;前任过世后,又担任起二代社长莱昂的专属司机。后来心脏抱恙,司机之位便由年轻人接替。 虽以每周工作三次的清洁工身份被重新雇用,说到底只不过是莱昂为防不测才将他留在了公司的边缘。然而就在去年,发生了不仅未能融化这颗冰封的心、反倒燃起其杀意的事件。” “是莱昂·根室先生的交通事故吧。” “没错。于莱昂先生而言,这正是恰逢其时的‘万一’。据说他对赶来的矶贝先生,用戏谑的表情说了这样一句话:‘拜托了,替我顶一下吧,伊索。’” 爷爷突然转向花岛, “花岛先生。有件有点奇怪的事想拜托您。” “是、是什么事?” 花岛被突然点名,显得有些吃惊。 爷爷苦笑道, “您这么惊讶,就等于已经答应了我九成的‘请求’了……不过,能请您稍微做个‘戏谑的表情’吗?” “戏谑的表情……吗?” “是的。务必想请您做一下。” 花岛一脸困惑,但还是扬起眉毛、瞪大双眼,微微侧过头嘀咕道, “呃……这样?” 爷爷鼓掌道:“太棒了。” “那么,大家觉得如何?要做出这种所谓的‘戏谑的表情’,通常需要扬起眉毛、睁大眼睛。但是,这看起来和‘吃惊的表情’也很像呢。” “唔……是这样吗?”花岛仍保持着那副表情嘟囔道。 枫想起刚才爷爷走进这个房间时,吃惊的花岛也是和现在类似的表情。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呢?”花岛还顶着那副戏谑脸。 “花岛先生,不好意思。您可以恢复原来的表情了。” “好的。” “——也就是说,” 爷爷竖起修长的食指, “去年那个夜晚,矶贝先生被要求顶罪时。雨中,街灯映照下莱昂先生的‘戏谑的脸’——也就是瞪大眼睛的脸,让矶贝先生脑海中十五岁时事故发生前的真实记忆,鲜明地复苏了。 那记忆是:开车的是莱昂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才是他的父亲。然后,他终于意识到:撞飞自己和妹妹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于是,杀意在矶贝先生胸中萌生,最终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 “关于过去两人的宿怨,我听得非常明白。” 我妻将头发向后捋顺, “那么,接下来终于要说到今天的事件了。按照碑文谷先生的说法,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 “嗯。今天上午十一点多,在那个古罗马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故事X的后篇是这样的。” 爷爷凝视着微暗房间的角落, 那里虽然没有烟雾,但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编织故事时的习惯。 “十一点刚过的时候——矶贝先生在那个房间里,等待着莱昂·根室先生的到来。大概是事先打了电话,用‘如果你不来房间,我就向媒体爆料所有展品都是假货’之类的话把他叫来的吧。莱昂先生大概和其他知道秘密的下属一样,以为矶贝先生这种人可以随意摆布。 然而,事情并未如愿。矶贝先生从内侧闩上门后,立刻从工作服里掏出智能手机,抵在莱昂先生的胸口。然后,他撂下话:‘我现在就把一切告诉媒体。手指一按就能联系上报社。’没错——就像刚才我妻君在花岛先生面前,说‘我现在就向上级报告一切’并用智能手机对着他的时候那样。那时,花岛先生也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我妻和花岛两人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嗯,这也难怪。即使被智能手机抵在胸口前,一般人也不会感到有生命危险。矶贝先生打开了从黑市弄来的智能手机型电击枪的开关。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它抵在了像往常一样试图凑近脸来威吓自己的莱昂先生的喉咙上。远超电击枪的冲击袭击了莱昂先生,他轻易地昏倒了。事后尸检时,应该能轻易从喉咙处发现被电击的痕迹。” “——但是,并没有止于电击枪,对吧?”我妻说。 “没错。”爷爷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近似悔恨的神色。 那是名侦探独有的、那种近在咫尺却未能阻止杀人的苦涩。 “电击枪袭击只是计划的序幕。矶贝先生用房间里的那个‘锋利的凶器’,杀害了昏迷中的莱昂·根室先生。” 我妻不解, “我亲自检查过每个角落。房间里没有能刺穿喉咙的锋利物品。虽然也许可以藏在大幅画后面,但一个人是不可能把它卸下来的。” “我妻君——凶器确实存在啊。” 那自信满满的样子,简直和指出密室中存在“犹大之窗”的名侦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如出一辙。 “枫。为了保险起见,能不能帮我搜索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词?” (爷爷,已经顺口叫我“枫”了呢。) “好的。随时可以。” 爷爷面带微笑,继续连接着词语。 “古罗马。空格。沉船。空格。” 随后又竖起手指, “葡萄酒。” 盯着智能手机屏幕的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是这个?” 10 我妻快步独自赶往古罗马房间的途中,回想起了与已故妻子去意大利新婚旅行的情景。 (太开心了!终于亲自来葡萄酒庄园巡礼啦!) (原来这种酒这么早就有人酿造了呢。) (我脸是不是很红呀?再喝一杯~?) 她喜欢酒,但酒量很弱。 ——是那个啊。 “古罗马房间”里,有个黄金的葡萄酒杯。 然而——罗马的葡萄酒庄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就是在枫老师手机图片里看到的……那个。 恩师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 (“毋庸置疑,那个就是凶器。”) (“明白吗?就连这把沉重的扶手椅,都是用金属扣件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 (“陶罐不可能放在架子上。无论是真品还是赝品,在摇晃的船上都不可能这么放。”) (“也不会是粘在架子上的。因为拆除又费钱又费事。”) (“古老的物件都是最有特色的。它不是‘摆’在那里的,而是‘插’进那里的。”) 我妻冲进“古罗马房间”,直奔放置陶罐的架子。 铭牌上刻着陶罐原本的名称。 (这个就是……“双耳细颈罐”吗……) 我妻将最古老的陶罐从架子的孔洞里抽了出来。 高度大概有一百六十厘米左右吧。 一个倒圆锥形、尖端锐利的奇异形状的陶罐,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从希腊传入古罗马的葡萄酒罐——“双耳细颈罐”。 而它的尖端部分,沾着血迹。 11 返回第二图书室的我妻报告道:“果然如碑文谷先生所料。” 爷爷再次抚摸起那正因为古旧而更显韵味的扶手椅, “双耳细颈罐,可谓古代智慧的结晶。即使在摇晃的船上,像那样插进洞里便能完好地运输而不会破碎。况且,在这次事件中,为了确保罐体的强度,还多上了一道保险——为了避免意外破损,它的底部还做了加高处理。所以,即使我妻君从上方探头向里看,也会误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深度的空壶。 再者说来,若是剑身尖锐、容易伤人的格拉迪乌斯倒也罢了,将这么大的陶壶用堪比塑料模型的脆弱材质来制作,既不合理也无意义。或许使用了硬质塑料,而且还进行了加固。唉,结果而言,这反倒成了一件更称手的凶器。” 爷爷又摸了摸扶手。仿佛这样做能让话说得更流畅, “继续吧。矶贝先生用陶罐,垂直向仰卧的莱昂先生的喉咙刺去。电击枪的痕迹会被刺伤和流血掩盖,可谓一石二鸟。他当然也尽量小心不被血迹溅到,但血液飞溅也还是难免,不过,地面是红色的油毡布,放置陶罐的架子上也铺着红布,因此几乎看不出来。 之后,他将双耳细颈罐插回架子原处,又将格拉迪乌斯的尖端抹上血迹,再轻轻放在地上。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气息奄奄的莱昂先生,用掉在地上的电击枪进行了反击。” [附图7] 爷爷看向枫, “心脏不好的矶贝先生,仅仅是脚踝被电流击中就晕了过去。有一个最能证明这一事实的证据。枫,你能想到吧?” “嗯。矶贝先生的袜子之所以脏,是因为电击枪造成的灼烧痕迹——” “莱昂先生最终在那里断了气。但矶贝先生也同样当场昏迷了。在原本的计划中,他当然是打算当场换上新的工作服然后逃离的。” “所以他才会带着备用工作服。” “正是如此。因为他事先知道监控摄像头是假的,所以不用担心进出房间会被发现。然而,他遭到了莱昂先生意料之外的反击,不仅使整个计划无法顺利完成,还产生了另一个巨大的意外。” “巨大的意外——” “由于电击枪的反击,矶贝先生昏迷了。对于心脏不好的他来说,这一下甚至有死亡的危险。但幸运的是,几分钟后他醒了过来。或许是我妻君和花岛先生不停敲门的缘故。然而……他因昏迷的冲击,忘记了杀人的计划——不,是忘记了自己杀害了莱昂先生这一事实本身。简直就像交通事故后的失忆一样。” 爷爷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从昏迷中刚醒来的矶贝先生,只记得自己被莱昂先生用电击枪攻击过,甚至可能认为是自己差点被杀。” 我妻重重地点头, “是的。刚醒来时的他,完全不像在说谎。” “嗯。正因为如此,最初我妻君问‘是您杀的人吗’时,他才能直视着否定。他是真心感到委屈的。至少在那一刻是如此。” 我妻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说“原来如此”。 “但他在被我妻君询问的过程中,再次清晰地回忆起来了。那起交通事故中,撞飞了十五岁的自己和十岁妹妹的司机,正是少年时期的莱昂先生。也记起了正因如此,自己才萌生了杀意。至此,足以催生杀意的动机,以及实施杀害的全过程,完整地在他脑海中复苏了。 ‘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连警察在内,大家全都被骗了!’、‘驾驶座的父亲是冒牌货……他和莱昂掉包了!’。曾经是受害者的他,此刻又成为了杀人者。然而他无法承受这份沉重,因而再次陷入了休克状态。” ——至此,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几乎都解明了。 但是,枫还有个疑问。 “最后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 “让旁人觉得是用角斗士的格拉迪乌斯刺杀了莱昂先生——这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一调查,立刻就会发现双耳细颈罐才是凶器呀。” “是象征性杀人。”爷爷平静地回答道, “角斗士是受贵族雇佣的奴隶。而矶贝先生绰号‘伊索’的《伊索寓言》作者伊索,其实也是侍奉贵族的奴隶。矶贝先生试图进行象征性杀人,作为对将自己如奴隶般对待的‘王’的最高复仇。再补充一点——双耳细颈罐是真正的凶器这一事实暴露,反而对他来说,是达成了夙愿。” “什么意思?” “因为运送双耳细颈罐的,也是奴隶。据说装满葡萄酒的双耳细颈罐,沉重无比。而装满酒到溢出的双耳细颈罐,其价值正好等同于一个奴隶的价格。假凶器格拉迪乌斯,是奴隶的武器。而真凶器双耳细颈罐,也是与奴隶相伴的陶器。无论被理解为哪一种意义,复仇都完美地完成了。可以说是一种双关语吧。这就是能够无矛盾地解释七个‘矛盾的故事’的真相故事——X。”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应该是真相吧。不,就是真相。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是——) 枫却莫名感到一种粗糙的、奇异的违和感。 有什么不对劲。是什么呢? (对了,和云雀女士案件时感觉到的差不多——) 我妻“呼——”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总算触及真相了。花岛先生,您意下如何?暂且不论是否中止旅行,能否请您先发布通知,封锁这个‘古罗马房间’——” 花岛的智能手机震动起来。 “啊,抱歉。请稍等。” 接起电话的花岛,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 “你说什么?” 接着,响起了似乎是短信的提示音。 “明白了,我立刻给你回电。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花岛转向我妻,脸色铁青。 那表情所代表的感情是——“恐惧”。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涌了出来。 “是、是矶贝设置了定时发送吗?据说,就在刚才,公司的宣传部门收到了这样一封邮件……” 我妻和枫一起凑近智能手机屏幕查看。 上面跃动着这样的文字: “王将迎接死亡,欺瞒暴露于天日之下,礼炮鸣响。但尚未结束。 ‘切勿忘记本来之目的’:下午一点整,定时装置将爆破贵船。” 花岛仰天长叹。 “开玩笑吧……这次是爆破预告。” 我妻冷静地用一句话分析了状况, “也许是虚张声势。但万一是真的,那情况就非常紧急了。” 他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三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发海难求救信号吧。” “没用的。” 花岛似乎忘了自己把手帕塞进了哪个口袋,只顾着擦拭额头的汗。 “请、请等一下。我的手帕——” “花岛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手帕等下我帮您找!” “啊,对不起。”花岛用颤抖的声音道歉, “船已经开到伊豆半岛近海了,即使发出海难信号,海上保安厅赶到也需要一个小时。所以,一切都完了。” 难道矶贝先生杀了莱昂·根室先生还不知足吗? 他是抱着杀死他后,自己也随之消失于大海的决心吗? 还是另有隐情? 但是,没有时间去细细斟酌各种可能性了。等不及返航后的调查了。 枫用智能手机确认时间。 距离爆破还有十六分钟——不,十五分钟。 “矶贝先生在医务室吧?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想办法让他恢复神智,坦白炸弹的位置和解除方法。只能如此紧急避险了,花岛先生。” “是、是的。那个,所以,我的手帕在哪里……” 花岛似乎因为过度震惊而想要逃避现实。 “振作一点,花岛先生!马上给医务室打电话!” “是……是。” 花岛勉强从通话记录里翻出医务室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打不通。 两次,三次——还是不行。 “或……或许……”花岛发出呻吟,“或许是因为有社长的遗体在,他们把人转移到第二医务室去了……” “花岛先生。医疗人员的手机号你应该知道吧?我来打。” “啊,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这一刻,我妻已经对花岛不抱指望了。 “冷静、冷静。”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连枫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妻缓缓看向祖父。 “碑文谷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 “嗯。” “我非常想听听您的见解。” “那么,如果不嫌弃我的拙见的话,我就说说看吧。” 事已至此,爷爷脸上却浮现出迷人的微笑, “先从炸弹的位置说起吧。‘王将迎接死亡’的地方,只有一处。” 他的声音充满确信, “就是那幅描绘罗马帝国的统治者恺撒被杀场景的画作。” “原来如此,肯定是那里……没错!” 我妻摇晃着花岛的肩膀, “这里只有我们几个,来搭把手。那幅画一个人搬不动!” 花岛那迷茫的目光,终于与我妻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 枫与爷爷正通过免提电话,凝神细听古罗马厅那边的动静。 还剩八分钟。 扬声器里传来我妻与花岛使劲的声音。 想必两人正合力将那幅细长的大画从墙上取下。 “再来一次。要挪了,花岛先生!一、二!” “——好重!” “啊……找到了!碑文谷先生、枫老师,你们听得到吗!炸弹就在这里!” ***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在沉默的角斗士蜡像的注视下,我妻咽了口唾沫。 果然,画作左下角背面有一个带定时器的塑料炸弹—— 找到了,但必须停止它。 “没时间了。我简单说明一下。”我妻一口气说道, “这是我在拆弹处理培训中学到的,红色或蓝色的线中,有一根是在定时器归零时将信号传递给雷管、用于引爆的。而另一根是用于检测试图拆解炸弹行为的。如果剪错了后者,就会立刻爆炸。” “哎?这不是小说里的那种‘选生还是选死’的剧情吗?” “差不多吧。咱们必须准确地剪断用于引爆的那根线,否则肯定会爆炸。有没有类似美工刀的东西?” “类似美工刀的东西——啊!说来有点羞耻,我有修眉剪!” 没什么好羞耻的。 “漂亮,花岛先生。” 还有五分钟。 “以这个塑料炸弹的量来看,爆炸应该不会波及到乘客聚集的八楼主餐厅。就算剪错了,死的估计也只包括我们以及这上下两层附近的人而已。” “哈哈……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啊啊。” 大概是害怕到精神失常了吧。花岛竟然笑了出来。 还剩四分钟。 扬声器里传来了恩师的声音。 “定时炸弹之谜。枫,你会编织怎样的故事呢?” “故事,一” 我妻对着扬声器喊道: “枫老师,时间——” “画中企图刺杀恺撒的人群里,就有世界历史上最著名的背叛者。他叫布鲁图斯。也就是说——应该是蓝色(blue)吧。” “太牵强了。布鲁图斯只是因莎士比亚的戏剧而广为人知的称呼。拉丁语原本的读法是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作为双关语来说也太弱了。六十分。” “故事,二” “枫老师!”我妻自然而然地又提高了嗓门。 其实我妻早就纳闷了,“编制故事”是什么啊?真是两个怪人。 “我们从横滨港启航。横滨港的象征是红色灯塔吧。港口附近还有红砖仓库。所以应该是红色吧。” “着眼于横滨港,有品位。但是,对‘切勿忘记本来之目的’这句话,你如何解释呢?特意加上冒号,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提示。七十分。” “碑文谷先生!枫老师!还有三分钟!” “花岛先生,能听到吗?这艘船的本来目的是什么?” “花岛先——生!这艘船的原本目的是什么!” 我妻摇晃着那壮硕的肩膀。 “目、目的……吗?” “是的。” “那、那个……当然是五天后启航的环球航行啊。” 恩师问道, “预定的启航时间是?” “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这个不整点的时刻设定,自有其用意。环球邮轮从横滨港出发的起点,既非‘离开码头的瞬间’,也非横滨港门户‘连接红白灯塔的那条线’,而理应定为‘穿过港湾大桥的瞬间’。那个时刻是几点?” “正好是下午一点——啊!” “五天后的下午一点,是这艘船将开启环球航行的起点。而在开启起点的那个瞬间,港湾大桥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会发出蓝光!然后鸣响汽笛,乘客们会一齐热烈鼓掌!”6 “汽笛是庆祝启航的‘礼炮’。那么,为保险起见再问一下。环球航行结束,通过湾岸大桥正下方的时间——也就是,‘冲过’终点线是什么时候?” “那、那也是下午一点!而且同样,在那一刻,湾岸大桥也会发出蓝光!” “我妻君,就是这样。剪断蓝色的那根。” 你能做到的,我妻。 我妻对自己打气道。 (蓝色——) 剪断蓝色的。 我妻的手在颤抖。 听说拆弹组的人能有意识地降低心率。有意识地抑制心跳。我应该能做到。 呼—— 还剩五十秒。 (帮帮我。) 我妻向亡妻祈祷。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的声音,不知是第几次在脑海中回响。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二选一呢。而我总是失败。 但是,唯独选择和你结婚,是绝对正确的。 还有,你的二选一,一次都没有错过吧。 包括决定和我结婚这件事。 蓝色的线——像拧断一样剪了下去。 还剩三十秒时,定时器停止了。 (谢谢你。) 瘫坐在地板上的花岛站了起来。然后,他隔着扬声器向恩师问道: “那个……那个……” “什么事?” “您,到底是什么人?” 扬声器里传来了格外温柔的声音: “只是个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罢了。” 花岛一只手扶着墙壁站立着,陷入了沉默。 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下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毅然决然地转向我妻。 “作为社长去世后的负责人,我重新提议:中止旅行,立刻返航。但是,现在,我们珍贵、珍贵的客人们,正在享用着最顶级的午餐。 唯独这一点,我希望他们能尽情享受到最后。在提供第二杯、第三杯下午茶服务的时候,差不多就该抵达横滨港了。接下来,将由我来发布旅行中止及全额退款的通告。恳请您了。能否接受这个提议呢?说来是我个人的事,其实……其实这艘船上,也有我年迈的父母。” 花岛已是泪流满面。 “当然,关于复制品的事情,返航后,我会立即向警方交代一切。” 我妻轻轻地拍了拍花岛的背。 “刚才言辞多有冒犯,非常抱歉。” 12 八楼的主餐厅里,依然有许多乘客在热烈地交谈。 枫和爷爷面前,首先端来了作为清淡前菜的脆面包丁生菜汤。 “不过,时代真是变了啊。” 爷爷露出一抹苦笑, “通往历史的大门都敞开着,唯独雪茄吧被关闭了,真是没想到。更没想到会被赶到右舷那个狭窄的吸烟区去。” “是啊。” 枫喝了一口汤,但爷爷却连伸手去拿汤匙的意思都没有。 笑容从脸上消失,他爷爷是定定地注视着汤中微微升腾的热气。 明明之前那么想吃午餐,为什么现在却没精打采的呢? “我看见……少年时代的矶贝先生拼命蹬着自行车的车轮。” (爷爷——) 是那银色圆边的餐盘与自行车车轮重叠了吗? 爷爷正在浓汤的热气中,幻视道, “大家都曾是小学生。不只是我和枫。所有人、所有人都曾是小学生。矶贝或许也是我曾经教过的小孩。”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孩子露出最灿烂笑容的时刻,是他第一次背上书包的时候,是第一次骑上自行车的时候。我看见,看见矶贝先生已故父亲的笑颜。与儿子第一次骑上自行车时那灿烂的笑容。” “不甘心啊。”爷爷声音颤抖, “自行车的故事本不该如此悲伤。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舷窗。烟囱里冒出的烟正在飘荡。爷爷凝视着那里。 “哟,矶贝君,根室君。你们俩,关系不错嘛。” 爷爷眨了眨眼, “午休时间,来校长室玩吧?有能把整个屁股都陷进去的沙发,还有几本想推荐给你们的书。” 汤已经完全凉了。但窗外的天空,似乎正铺展开另一个温暖的幸福结局。 *** 比预定时间早了许多、柔和的阳光洒落横滨港,Historia号返航了。 脸上满是轻蔑笑容的青年医生,瞥了一眼老人和他的孙女,然后将脚踏上了码头。 他也同乘了这艘船。 他切断了来自安装在画作背后炸弹上的窃听器的声音,取下了耳机。 无论剪断哪根线,炸弹都不会爆炸。 不过,作为谜题的回答,倒是完美无缺。 医生自言自语道。 (塑料炸弹本身也是假的呢。不过,您可是货真价实的名侦探。嗯……要论现在的胜负……坦率地说,是我输了。) 迎着尚还明亮的阳光,眯缝起细长的眼睛,在心中罗列着失分的因素。 罪行本身虽然成功了,但由于老人朋友的通报导致“母亲”——云雀女士被捕。即使被释放,恐怕也不得不搬家了吧。 而“父亲”——矶贝先生未能完成他那完美的复仇,虽说是遭到意外反击所致,情有可原,但终究未能实现杀意的彻底升华。 “您不知道吗?《伊索寓言》的伊索,原本就是个奴隶哦。说不定根室社长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呢。” ——这样煽动他的时候,他明明相当愤慨的。 居然自己杀完人给忘了个精光。 穿白鞋子也是预料之外。不小心踩到血泊会留下痕迹的。太不细心了。 为他精心构思的复仇蓝图,最终未能完成。 即便是两人合力移动的沉重画作后的假炸弹,也没能吓倒名侦探。 心理咨询时开的那瓶昂贵的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也白费了。 产地——也就是出身相同,仅仅因为陈年时间——相当于人类的年龄——不同,价格就能产生那么大的差异。然而味道却极为相似,即使并排放在一起也几乎察觉不出区别。明明已经让“父亲”的恨意深入骨髓了。 汽笛鸣响了。 (“碑文谷”啊。真是最棒的对手。) 医生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但是——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位名侦探的情感,如今已明确地转变为了杀意。 ──────────────────────── 第四章 濒死的名侦探 1 下北泽的小剧场里正播放着节奏舒缓的圣诞歌曲。 刚一坐下,对演出的期待便在心中膨胀,膝盖上放着的衣服似乎也因期待而撑得鼓鼓囊囊。 这个仅能容纳五十余人的小剧场,从开演二十分钟前起上座率便已近饱和。如此壮观多半都是团长四季的功劳。包括枫在内,所有人都将大衣或羽绒服叠放在膝头。 前后排座椅间距出奇得窄,“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劳驾让一让”之类的低声致歉声此起彼伏。不过,这种局促感反而奇妙地营造出舞台与观众席浑然一体的氛围。 枫的右边是岩田。再往右,活像江户川乱步笔下少年侦探团里的小林少年的小林君,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望着舞台。 岩田强行装出一副行家的口吻, “看戏果然还得是晚场,比日场更有氛围啊。对了小林,话说回来,日场这个词专业点怎么说来着?” 可惜,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座位左侧的美咲把红色大衣和托特包码放整齐后,凑到枫耳边低语。 她身上还有股平日少见的优雅香水味。 与天生可爱的模样形成了反差……嗯,反而更显得可爱了呢。 “喂,我妻先生怎么没来?” “听说好像碰上案子……不对,应该是有工作要处理。” “什么嘛——害我白花大价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说的是香水吧。美咲鼓起腮帮子靠向椅背。 于枫而言,美咲是从教育学院时代就结识的老朋友,如今更改是最珍视的挚友。从不纠结烦恼的爽朗性格、总能紧跟潮流的积极心态,还有那故意不遮掩的两颗俏皮小虎牙——她的一切在枫眼中闪耀得不得了。 美咲显然对我妻抱有好感。然而并非恋慕之情,更像是对略带忧郁气质的成熟男性的单纯憧憬。当然,恋爱经验为零的枫也无从轻易揣测。 开演前五分钟的广播响起,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枫后排的座位, “总算赶上了!” “坐电车的话可真要迟了。” 这种无视旁边观众的喧哗声调可真没礼貌。 “嚯,座无席虚呢。这么受欢迎啊?” “人气高和演得好也未必成正比吧?” “大概是因为团长是帅哥吧?说不定观众们也就图个脸,演出没传说中那么有趣。” 后排的三人齐声哄笑。 “安静点!”,看起来最年长的男人低声喝道,“有不有趣根本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个剧团到底有没有理解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要关注的地方就只有这一点。” 枫绷紧了身体——难道重要的赞助商就是这几位? 据四季说,这次的新作是他剧团首次获得赞助商支持的机会。一家外资大型家具制造商看中了剧团的人气,提出了以“全球变暖及其对策”为主题的演出要求,并决定今后为他们的运营经费出资。 对于不得不使用天然木材的家具制造商来说,砍伐森林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正因为如此,就更需要对外要摆出一副致力于环保问题的姿态。当然,这只是四季个人的看法。 对于四季这个总共不到十人的小剧团而言,被迫卷入这种带有政治性的运作,的确不好受。但身为经营者,四季想必也有许多不得不妥协的地方吧。 “不过这也太窄了吧……” 美咲身后座位男人的抱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而且香水味还贼冲。” 大概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下去了吧。美咲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您这汗味儿也贼冲呢。” 美咲露出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亮出了洁白的小虎牙,又补了一句, “您听清楚了吗?你身上的汗味‘贼冲’哦。” 后排男人瞬间面色铁青,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场内灯光暗下,开演的铃声响起。 2 这次的新作,四季也如往常一样身兼主演、编剧、导演三职。 出乎意料的是,剧情内容讲述的是一个野心勃勃企图闯入政界的年轻人,以永田町为舞台暗中活跃的故事,情节堪称一部恶汉传奇。 四季饰演的主人公为了得到议员徽章,面不改色地背叛恋人、背叛朋友,使用近乎非法的手段击败竞争对手。最终成为了国会议员,甚至被任命为史上最年轻的环境大臣。 然而,尽管是这么一个极尽权谋术数、冷酷至极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却奔涌着一股连那些称呼他为“下一任总理”的粉丝都未曾察觉的炙热情感。 那便是对人类的热爱,强烈到令他自己都为之震颤。 是对地球的热爱。是对光明未来的渴望。 枫心想,这倒是个向世人揭示全球变暖问题的绝佳角色。 很快,各国意图激烈碰撞的高潮部分到来了。 这是一场讨论全球变暖问题的国际会议场景。 身着绿色西装的环境大臣手握麦克风,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政治家们倡议道: “那么,各位。全球变暖正是我们人类必须解决的紧迫课题。” 当他抬手示意,制止各国代表的掌声时,枫后排那四人组中某人的手机响了。 “哎呀,忘关静音了。”一个悠哉的声音在剧场内响起,“喂?啊,我在看之前说的那个戏呢。唉,真不怎么样——”嗤笑了一声后,“我一会儿打给你。”便挂断了电话。 观众席传来咋舌声。 然而环境大臣面不改色,缓缓将视线投向这边, “不知是哪国的代表呢?”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 “仅凭刚才那通电话,地球的温度想必也上升了那么一丁点吧。照这样下去,可是会违反条约的哦。” 笑声与掌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剧场。这是四季独有的即兴表演。 环境大臣接着说道:“言归正传。关键在于‘解决’。” 枫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感觉到四季演戏的质感、声音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于是我便思考——说到‘解决’,不就是本格推理吗?” 法国的议长一脸懵, “本、本格推理?” “没错。只要运用本格推理的法则,全球变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什么?”议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抱歉,请让我确认一下。您是喜欢本格推理吗?” “哦?您不知道吗?我平时可是公开宣称自己是本格推理迷的。” “这我可闻所未闻。至少据我记忆所及,直到刚才,完全没有为此埋下任何伏笔啊。” 场内的常客们爆发出了轰笑声。 枫也注意到了。 (不会吧。) (他该不会……要练习即兴表演吧……) 环境大臣就着讲台上的杯子抿了口水,随后向议长微微一笑, “贵国看似与本格推理无缘,实际上却涌现出了众多本格推理作家呢。被称为‘法国的迪克森·卡尔’的保罗·阿尔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吧。” “那又怎样?本格推理对解决全球变暖问题究竟有何贡献?” 环境大臣说了声“这个嘛”,稍作思考状,随后缓缓伸出了五根手指, “根据我的估算,仅需五万。听好了,请立刻动用本次国际会议的预算,租借五万栋山间别墅。地点不限。热带也好沙漠也罢,哪里都行。没有的话建起来就好。然后,请往每栋别墅里送进‘男女七人加侦探’的组合。 顺便一提,侦探是蠢货还是笨蛋都完全没问题。仅仅如此,就‘必定会’、‘偶然地’有五万处暴雨云团在这些地方聚集。并且,还将会刮起猛烈到让人无法踏出别墅一步的暴风雪。” 本格推理王国英国的代表神情兴奋地拿起麦克风, “原来如此,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啊。本格推理中常见的套路。” “正是。不过遗憾的是,在各处山庄通讯手段和逃跑途径均被断绝的情况下,会有三人或四人,甚至全员遭到杀害,但鉴于全球变暖这一危机,这点牺牲可谓微不足道。暴风雪,换句话说,是水的恩赐。结果便是,绿色回归,二氧化碳急剧减少。” 短暂的沉默后,孕育了爱伦·坡的本格推理发源地美国的代表站起身来高呼: “太、太精彩了!” 受到感染的世界各国代表也相继起身,全场起立鼓掌。 日本的环境大臣——不,是四季,一边说着“各位觉得如何,全世界的朋友们?”,一边热烈地煽动观众们也站起身来。 国际会议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罕见盛况,人类应有的和平与未来似乎终于要降临了——然而,坐在枫后排的四位“正常人”的反应却与现场气氛截然不懂。 “这究竟算什么东西?”年长男人唾弃般地低语道。 接着,他用不亚于掌声的音量怒吼,“我们走!合作方案作废,开什么玩笑。”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后排的那几个人快步离开了剧场。 随后,四季对着离去的那些人,像是说再见似的,轻轻地挥了挥手。 3 刚一走出剧场,美咲就凑到枫耳边低语, “今晚去和喜欢的人好好聊聊吧。我就不参加庆功宴啦。” 同行观看表演的还有小林少年。但总不能招呼还是高中生的他到去酒馆吧。自然而然地,能参加剧团庆功宴的就只剩下枫和岩田了。枫心想,或许原本那四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也该来的吧。 火锅店里,笑声持续不断,压根没人提起关于赞助商撤资的话题。 迈出店门时,剧团里唯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带笑容走向四季。 听说他平时兼职做保安。今天扮演的是那位身材瘦削的法国议长。 这位长着鹰钩鼻的男性,似乎醉得不轻。不过他是那种越醉越爱笑的那种酒鬼,今天在店里,他一边听着年轻人们的闲聊,一边默默抿着酒杯,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四季君。” 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男性在演戏之外的本音。 他比四季高出差不多两个头,感慨万千般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气, “今天的即兴表演真让我过瘾。太棒了。” “对不起,善先生。我又把戏给搞砸了。” “没搞砸啊。” “赞助商的事也搞砸了。” “搞砸了挺好。” “可是,我们明明排练了那么久。” 四季不甘心地低语道, “会议那段,本来应该演一个小时的。用辩论让观众沸腾、感动、欢笑。本打算用娱乐的框架来剖析问题的。我还是挺认真地想改变世界来着。” “但在那种赞助商的手下,可改变不了世界哦。” “诶?” “那帮家伙,从进剧场的时候起就挺让人不舒服的。” “善先生也看到了?” “毕竟还是头一次有赞助商来嘛。我在下场门那边看的。四季君你当时在上场门那边候场呢。” “您观察得还真仔细啊。” “我实在忍不住,就把那几个人的轻蔑劲儿跟大家都说了。” “什么时候?” “大幕拉开之前。” “也太早了吧!” “结果大家都气坏了。那种赞助商,我们才不稀罕呢。四季君,你已经忍耐得太多了。要没有你,我也会来上这么一段即兴表演的。” 善先生那鹰钩鼻上方堆起了几道横纹。枫也明白,那是忍住眼泪时的表情。 “我啊,能跟四季君一起演戏,真的很开心。感觉人生都因此改变了。” “别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善先生笑着说了声“抱歉”,轻轻锤了一下四季的胸口。 然后他重新围好那条满是毛球的围巾,“第二场我们去喝就不带你啦。 接下来肯定会聊到‘就算没钱,戏剧这玩意儿也真好啊’这个话题。然后又会聊到‘正因为没钱,戏剧才好啊’什么的。这种话,四季君你现在反而不想听吧。” “是啊,总感觉对不起大家。怎么说呢,那个——” “别道歉。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今天这种事,大家才愿意跟着四季君你干啊。怎么说呢,算是……能让我们感到兴奋吧。或者说是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吧。” “善先生……” “哈哈哈。咱们一起打工加油吧。” 善先生又向着枫和岩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能看到他日渐稀疏的头顶, “枫老师,岩田老师,非常感谢你们来捧场。学校那边也一定很忙吧?” “哪里哪里。”两人也同时低头回礼, “我们马上要放寒假了,时间还算比较充裕。”枫说道。 “那下次试镜请一定要来啊!”善先生咧嘴笑着,然后高喊了一声“我们走啦——”,拍了拍最年轻的那位红发剧团成员的肩膀,便离去了。 善先生他们刚一走远,岩田便轻声对枫耳语道, “你刚才说时间充裕,没问题吗?那个要交的东西,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哇,糟了!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或许是出于不让四季担心的考虑,岩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果然啊。要不我也来帮忙吧?” (嗯。有岩田老师帮忙的话,感觉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不过,今晚还是暂且忘记要交东西的麻烦事吧。 今天,本就应该有这样的理由。 在下北泽,仅仅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密集地分布着十几座剧场。 抬头望去,如布景般的星空冻结在深冬的夜空。 糕点店前,那些身着圣诞装售卖蛋糕的女孩们,看上去也全都像是剧团的演员。 (“世间发生的一切皆是故事。”) 眼前的街道仿佛在印证爷爷的这句口头禅。 店门口飘来烤点心的香气,是那种焦糖般的香甜烘烤的味道。或许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限定点心吧。 对了,枫忽然意识到。 今晚,是圣诞夜。 4 枫决定和岩田一起,去东北泽的四季家再喝一杯。 这个距离,用来散步醒酒刚刚好。 总觉得现在散场还太早。 (而且……) (今晚可是圣诞夜呢……) 不对。“圣诞夜”和“而且”的逻辑关系不对吧? 应该用“因为、所以”吧。 因为是圣诞夜,所以才该说些什么的不是吗? 边走边胡乱地脑补着,明明是寒冬腊月,枫的脸上却感到一阵燥热。 不久便看到了一栋被橙色混凝土砌块围墙环绕着的、很有四季风格的雅致公寓。 公寓跟前就有家便利店。 枫对两人说道:“我去买个冰淇淋再过去。你们先进屋准备吧。” “别别,我去买吧。”岩田说。 “别别,我陪你去吧。”四季说。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抱歉,我还想给爷爷那边打个电话来着。” “啊,原来如此。” 岩田笑了笑, “那,我在他家等着。” “那,我在我家等着。” 两人的声音又重叠了。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标志着分界线般的时刻即将来临。 而且,三个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九点。 她得在十点之前联系晚班的护理员。 枫走到停车场角落,用手套裹着手机拨通了电话,询问爷爷的情况。电话那头传来欣喜的声音,说爷爷正等着枫的电话呢。 很快,那熟悉的慈祥声音响起。 “呀,枫。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爷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走走吧?我上午回家里接你。” “谢谢。不过,要是我的直觉没错的话——当然,错了的话我随时准备道歉——” 短暂的停顿。 “怎么啦,爷爷?”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心脏像在敲着急促的鼓点。挂断电话后,心跳反而更加剧烈。 枫按住深棕色大衣下的胸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话反而越来越难说出口。 想起了爷爷书架上那本有着醒目标题的漫画——《当米尔克拧紧发条时》。 (是……高桥叶介老师的作品吧?) 一旦少女主人公米尔克忘了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枫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手正按在某个发条之上。 三人共处的现状很舒心。希望维持现状的念头,以及与之相反的情感,在枫的心中并存着。 不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可是……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话虽如此,若是把发条拧得过紧,世界又可能会毁坏。 (我成为不了米尔克。) 枫觉得自己很没用,快要哭出声来。 5 四季吓了一跳。 刚一进屋,岩田就从后面“四季~”地叫着,把身子压到了他的肩上。 “僵尸嘛你。请别这样。” “今天的那场戏真不错呢。” “我再说一遍。你是僵尸吗,别这样。” “别这么说嘛~那我也再说一遍吧。那场戏真不错啊。” “哪场戏?” “就是你喊‘违反条约’的那个场景啊。” 四季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那种东西不过是即兴表演罢了。只是因为手机响了,想借机调侃一下而已。” “哪里~能当场想出那种台词,果然啊果然,四季,你超厉害!” “前辈,你这样真的很沉诶。你难道真是个擅长表扬人的僵尸吗?” 听到这话,岩田却意外地,倏地一下离开了他的身体。 (搞什么啊。本来还想再逗逗他的。) 回头一看,只见岩田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趁着枫老师不在。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啊?摆着那么有趣的表情。” “是严肃的表情啦,真烦人。” 岩田噗嗤笑了一下。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厉害了,但随即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四季。我们也废除条约吧。” “——诶?” “你懂的吧。就是我们俩之间缔结的那个互不侵犯条约的事。” “前辈。你没喝醉吧?” “酒是喝了,但没醉。而且这件事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四季心里咯噔一下。 “听好了。我们这样看起来像是在照顾枫老师的感受,实际上这只是让她背负了更加沉重的负担而已。说什么‘等到她在我和四季之间做出选择为止’,这种自以为是也太过分了。”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喂,说点什么啊。什么都行。你是个演员吧。) 刚在玄关打开的猫用宠物箱里,小猫突然蹦出来,扑到它最爱的客人脚边撒欢,撒娇撒娇地叫着“喵~”。 岩田垂下了眼帘。 然后,缓缓地抚摸着小猫的后背。 “那个啊——我觉得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呢。” 那是四季曾听过的话。 听起来,又有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岩田连鞋也没脱,抱起了小猫。 “那么,再见啦。明天还得烤个几百块饼干,所以我就先回去啦。” “你是工厂厂长吗?” “就是工厂厂长啊。” “你还承认啊?” 四季吐完槽,岩田低声笑了。 说了声“小猫和猫箱我借走啦——”,就背对着关上了门。 直到最后,他都一直耷拉着脑袋。 *** 枫踏上白色的螺旋楼梯,敲了敲门。 四季立刻探出头来, “那个……冰淇淋,谢谢。” “不用谢。” “不过,可能有一个浪费掉了。” “诶?” “前辈回去了。好像,挺忙的。” “啊,这样啊。呃,怎么办……” 沉默。 枫看向自己提着的便利店袋子。深红色的盖子隐约可见。 “是哈根达斯吧。”传来四季温柔的声音。 “有香草味的吗?” “有的。” “前辈,真遗憾啊。” 四季仰头望天, “明明他最爱吃香草味的。” “香草味挺好吃的呢。不过我更喜欢绿茶味的,可惜今天店里没有。” 我在说些什么啊。语速怎么这么快。 而且,根本没人问我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枫老师,”又传来那温柔的声音,“多的冰淇淋交给我保管吧。就剩咱们俩也聚不起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啊,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住宅区一片寂静。 东北泽一带的轨道早就埋到了地下,完全听不见小田急线驶过铁轨的声音。 说吧。必须得说,绝对要说出口。 要是从哪里传来一点圣诞歌曲的声音,说不定就能推我一把。 咚、咚、咚。 回响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不过,”四季说道,“机会也难得,要不上来坐一会儿?” 咚、咚、咚。 “那就,坐一会儿吧。” 枫在玄关脱掉了黑色短靴。拉开拉链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客厅大概有八叠大。四季房间的地板上,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的痕迹。那个可以算是工作道具的大穿衣镜,也被擦得锃光瓦亮。 枫被四季招呼着,坐到了角落的懒人沙发上。 四季则背靠着衣柜的木制门,盘腿坐下。 仔细看那扇门,上面还有许多小小的抓痕。是小猫的杰作。 枫吃着代替绿茶味的牛奶味阿根达斯,四季吃着草莓味的。 四季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下来,漂亮的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 “枫老师。末班电车没问题吗?” “嗯,没事。” 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小田急线转湘南新宿线的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 吃完冰淇淋,忐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可即便如此,枫还在逃避着,把话题转到了悬疑推理的讨论上。 *** ──不知不觉间,距离末班车已不到三十分钟了。 “那个啊。虽然是位古典作家……四季君你喜欢艾里希吗?” “你是说‘悬疑诗人’威廉·艾里希(William Irish)吗?” 四季的薄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嘛,只是略微有所了解,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康奈尔·伍尔里奇(威廉·艾里希的本名)的作品,无论是文体还是内容都感觉有点过于甜腻了。怎么说呢……如果要问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应该是讨厌吧。” 骗人。能流利地说出伍尔里奇的全名,不可能是讨厌的。 如同那一天一样,面对小自己两岁的四季,艾里希代表作《幻之女》中最具代表性的那句“夜是年轻的,他也是年轻的”掠过脑海。 而那段文字接下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夜的气息是甘甜的,他的心情却是苦涩的。” 房间里,仍飘荡着甜腻的冰淇淋香气。 四季此刻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提到艾里希啊?” “本在想着最晚的末班电车到几点来着,不知怎的,他的脸就浮现出来了。” 艾里希年轻时那张著名的黑白照片。戴着软呢帽,有着与帽子略有些不搭的少年般的面容。 “原来如此。”四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艾里希的作品里,时间限制类的故事确实很多呢。《幻之女》中,无辜的主人公正面临着死刑执行的时间限制。《死刑台》则是关于执行死刑的一方与被执行死刑的一方之间赌上性命的斗争。而且那部作品的标题,用平假名来书写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呢。” “是啊。比起‘ギロチン’,‘ぎろちん’这个写法要好得多呢。” “不过,要说他关于时间限制的作品中不可或缺的杰作,果然还是《拂晓前的死线》吧。” 枫赞叹于四季颇有品味的见解,顺道瞥了一眼手表。 距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在夜晚的纽约相遇的孤独男女,被卷入了一起杀人事件。两人本是同乡,于是下定决心,要在开往故乡的首班车发车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之前解决这起事件。每章开头都会出现一个圆形的时钟标志,以时间步步紧逼的情节煽动着读者的情绪。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首班车’的时间限制,其实几乎没什么必然性呢。” 四季模仿爷爷那样竖起了一根食指, “不坐首班车不也行吗?坐下一班车就好了。哪怕坐第二天或者后天的班车也没什么问题吧。但奇怪的是……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们都会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悬念揪紧心脏——‘糟了!可能赶不上首班车了!’、‘一定要赶上啊!’……这正可谓不负‘悬疑诗人’艾里希的盛名吧。我之所以将《拂晓前的死线》视为他的最高杰作,正是折服于这种不讲道理的强悍笔力。” (哇。他可能比我更了解艾里希。) 确实完全如四季所说。但不仅仅是《拂晓前的死线》。艾里希,或者说伍尔里奇的作品中,除了首班车,还经常出现“末班巴士”和“末班电车”这样的词。 而这些词语,都带有一种专属于“悬疑诗人”的、令人心酸的韵味和独特的阴郁。 更重要的是,它们带有一种浪漫的韵味。 无论是爷爷还是其他浪漫主义爱好者,都非常喜欢威廉·艾里希。 恐怕,四季也是。 距离末班车,已不到十五分钟了。 *** 枫说了声“那我回去了”,穿上了靴子。 “我送你。” 四季也跟着走到了玄关。 到头来,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四季一边把脚往运动鞋里伸,一边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艾里希还有个短篇叫《我送你,凯瑟琳》呢。” “别这么说。凯瑟琳最后不是被杀掉了吗。” 本想笑一笑,可表情却突然僵住。这样下去,心里最重要的部分就要死掉了。 要是继续再这样依赖四季的话…… “四季君,那个……” 枫回过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方才的打趣。 (“‘圣诞快乐’这句话,和‘我爱你’是同义的。”) 这是四季曾经说过的话语。 四季垂到锁骨的头发,像是困惑般地摇曳了一下。 心怦然一跳。 撩起头发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高谈阔论时滚动的喉结。 咬着拇指时的侧脸。 明明有那么多喜欢的地方,可实际上从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这简短的一句。 “我喜欢四季君。” 四季那像孩子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枫。 “呃……虽然是第二次这么说,还是感觉有点难为情呢。” 他撩起头发, “我喜欢枫老师。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着你。” “圣诞快乐,四季君。” “圣诞快乐,枫老师。” 此刻,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 仅仅这样就足够了。至少现在很满足。 “那么,我回去了。” “我送你。” *** 圣诞歌曲渗入夜晚的树木之中。 “好冷——” 人群中,岩田在外套里缩着脖子。 左手提着的猫箱里,小猫蜷成一团。 “喂,小猫。全球变暖是真的吗?” 喵。 “我们去吃点热乎的东西吧。” 喵呜。 就这么定了,岩田释怀地笑了。 6 翌日。 碑文谷上方的天空虽已日影微斜,却仍晴朗干爽。 “吐气。感觉不是用手臂,而是用肩胛骨拉动弹力带。好,停。坚持十秒。” 老人坐在客厅的躺椅上,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正用弹力带做着肌肉训练,出了一身舒爽的薄汗。 “八、九……十。OK,深呼吸一下,然后喝点水。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太棒了。” “感觉从九到十之间格外长啊,是我的错觉吗?” “是错觉哦。” “哈哈哈。既然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位喜欢给身边熟人起绰号的老人,把年轻的物理治疗师叫做“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因为他在千叶车站前的老家,经营着一家老字号的蛋筒冰淇淋店。治疗师留着短发,眉毛英挺,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竟与那位渡海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有几分神似。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看了眼智能手表,为老人量了脉搏。 “身体没问题。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祝您圣诞快乐,碑文谷先生。” “圣诞快乐。” “啊,对了。按我的排班来说,应该顺道祝您新年快乐。” “是吗,你这么久不来我总觉得有点寂寞呢。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新年快乐。” “对了,碑文谷先生。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请坚持自主训练,维持住现在的肌肉量。明年我也会严格督促您的。”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的。”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露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鞠躬后离开了。 老人回想起第一次接受他治疗的日子。 伴有帕金森症状的DLB患者,难免会弓背弯腰。 那天,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明明清楚已经远远超出了治疗时间,却依然努力而细心地继续做着按摩。当老人觉得过意不去,对他说“可以了”的时候—— (“好了,碑文谷先生。您的肩胛骨活动得非常充分。”) 他用毛巾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发自内心地高兴道, (“您以前应该从事过体育运动吧。那时候留下了一副健壮的体格呢。”) 老人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明白他是那种喜悦不太形于色的人。 门铃响了。 这次出现的是上门护理的护工,一位被称为“娃娃头女士”的女性。 她那齐刷刷剪到耳边的短发,给人一种比起时尚更热衷于工作的印象。 “圣诞快乐。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碑文谷先生。” 娃娃头女士边往浴缸里放热水,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这是为了通风和打扫。她给坐在床上的老人递过毛毯,迅速用吸尘器吸着地。 不久,走廊里传来娃娃头女士的声音。 “您感觉冷吗?” “不要紧。” “热水马上就放好了。今天我是最后一个来帮忙的,您得好好泡暖和才行。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应该能洗。” “那就请您在这里换衣服吧。趁这功夫,我把客厅打扫一下。” 老人抓住浴室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脱着衣服。这也是重要的康复训练之一。 而等脱完衣服的时候,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水量和温度都正合适的热水。 洗完澡出来时,晚饭的香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娃娃头女士会陪他聊聊天。 这样的对话,也是一种康复训练。 所有的流程都合理而系统化。 (真美。) 就像一部构思精巧的推理小说,老人心想。 餐桌上端来了法式黄油烤鲑鱼和奶油炖菜。 “还有这个,碑文谷先生。圣诞特供甜点。” 娃娃头女士调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玻璃小碟,放在了桌上。 老人最爱吃的椰子奶冻,在餐垫上颤悠悠地晃动着。 色泽鲜艳的草莓酱和纯白色的奶冻。嗯,和圣诞很相配。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啊。” 老人戴上崭新的老花镜,定睛看了眼奶冻,然后又望向娃娃头女士的脸。 “这个,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啊,您问食谱的诀窍啊。嗯,最关键的是加入吉利丁的时机。” “原来如此,是吉利丁啊。” 老人故意慢慢地抬手摸了摸眼镜腿。 “——哎呀,好漂亮的眼镜。” (终于注意到了。) “是啊,是枫送的礼物。上午一起去挑的。怎么样,适合我吗?” “非常合适。红色的镜框显得您很年轻。真好看。” “——谢谢。” “枫老师回去了吗?” “嗯,她说想待到晚上,但明天学校有重要的毕业典礼,我就让她回去了。” “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又逞强了。其实明明想让她陪着您的吧。” “没这回事。” 老人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然而戴着的眼镜框却微微有些歪了。 ***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老人成了独自一人。 抬头看落地钟,下午六点五十分。 保险起见,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已经过了七点。 (又慢了十分钟啊。) 老人挠着鼻尖,走进客厅的床铺,打开床头灯,然后用颤抖的手伸向遥控器,关掉了房间的灯。把硬邦邦的枕头推到一旁,将头枕在大靠垫上。 虽然总是被提醒要用枕头,不然会驼背—— (嘛,不睡觉的时候靠一会儿总该没事吧。) 重新戴上老花镜,凝视着孙女帮他制作的、断舍离之后的房间布局图。 毕竟室内环境变了,得重新熟悉一下。万一自己摔倒,会给护工们添麻烦。 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房吸引。引以为傲的书架少了许多,简直像梳子缺了齿一样。 即便如此,老人也立刻调整好了心情。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书架还可以再买。材质选什么好呢。橡木,还是枫木。 做成滑轨式吧。做成双层的似乎也不错。 对了,作家的排列顺序该怎么调整呢。 就这样天马行空思考着的时候,老人睡着了。 *** “咔嗒”。床头灯开关的声音让老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原本亮到看书都没问题的灯光,被调到了比小夜灯还暗的微弱亮度。 一定是翻身的时候,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开关吧。 (对了。我还戴着眼镜呢。) 小心地摘下老花镜,这时才察觉到,床铺旁边似乎站着个人影。 说不定是这个人在刚才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fe……枫……吗?” 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想必已是深夜了吧。 因为在深夜,不仅是身体状况,连发声也会变差,这是常有的事。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而,人影并没有回应。 这么说,这个人影是幻视吗? 老人眯起眼睛,更仔细地凝视那片黑暗。 猪头的形状。 那双猪特有的、略带笑意般的八字形眼睛,确实正看向这边。 猪是不可能进入家里的。 果然,这还是幻视。 [附图8] 老人想起了威廉·戈尔丁的《蝇王》。那这部作品既是助其荣获诺贝尔奖的纯文学杰作,亦是一篇令人战栗的荒岛上生存的悬疑小说名作。 作品中,猪头上成群聚集着苍蝇的场景,被赋予了神明的象征意义。 那个意象,刺激着老人绯红色的脑细胞。 (不行,停下来。别去看了。) 然而这是徒劳的。一旦认为这是幻视,想象便会唤来更多想象,视野中勾勒出本不愿看到的立体影像。 眨眼间,眼前的猪头上开始呼啦啦地聚集起无数苍蝇。 尽管苍蝇布满了整张脸,可猪的那双细眼却仍在笑着。 (是幻觉。只要伸手,打开灯就行了。) 只要这样。那猪头应该就会消失。 是的,仅此而已—— “Besten Dank。” 突然,猪头影子开口说话了。 声音异常低沉。 “Besten Dank。” 这是什么意思?“Besten Dank”在德语中是“感谢”的意思。 不管怎样,既然能发出声音,那这头猪就不是幻视。 月光从北侧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房间。 猪头——不,是戴着凹凸不平的机械面具的人影,浮现在眼前。 那人用左手,“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嘴边像是表盘一样的东西。 “Besten Dank。” 咔哒咔哒。是在调整变声器吗。 大概就是所谓的AI变声吧。单凭声音,完全无从分辨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隐约能听到“咻咻”的呼吸声漏了出来。 “Be……Besten Dank。” 咔哒咔哒。 “——名侦探先生。” 那个戴着猪头面具的影子终于发出清晰可辨的声音。 “我是来杀你的。” 7 “是吗。来杀我啊。” 老人为避免刺激到人影,故意冷淡地回答道。 ——终于能动弹了。舌头也是,嘴唇也是。还有手也是。 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暗。 被窝下面,老人悄悄地用右手摸索着腋下附近。 应该很快就能拉到连着紧急呼叫按钮的线。 然而不管怎么摸索都只有顺滑的棉质床单的触感。没有。哪里都没有。 “是找这个吗?” 人影说道。 它右手拿着一个像是那个呼叫装置的东西。 然后,左手慢慢拿出剪刀,将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插入两个环中,然后“咔嚓、咔嚓”地剪断了装置的线。 “原来如此。你是做好了准备才打算关掉灯的啊。只要留下杀人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光亮就行了。” 人影什么也没回答。但感觉它似乎在忍着笑。 “那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反抗你了。” 倒是老人这边笑出了声, “而且,对我这么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探究你到底是谁也毫无意义了。” 老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要是能争取到时间,或许会有转机。 “可惜啊,我完全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啊。除了知道你是医生以外。” “——你说什么?” “是硬化陶瓷制的吗?能用单手切断电线,想必是把相当好的剪刀吧。但问题不在于剪刀的品质。而是拿法。普通人用剪刀会把拇指插进小环,食指和中指插进大环。会用拇指和无名指的,只有习惯了库柏式拿法的医生。” (注:库柏,19世纪英国著名外科医生 Astley Paston Cooper。现代解剖学和外科手术的奠基人之一。) 人影那富有节奏的呼吸声,稍微乱了一下。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呢。” “没错,我的确开了家诊所。不过,使用手术刀还是我当研习医时候的事了。” “果然啊。” 其实对方也有可能不是医生,是美容师或理发师之类的。不过此刻便是一场豪赌。要让对方产生动摇,“斩钉截铁的判断”是有效的。 “那么,顺便再让你听听我的另一个推理吧。” “可以让我讲讲吗”行不通,“能听我说吗”也不行。语气只要呈现出提问或者恳求,一旦被拒绝,对话便会就此中断。 “矛盾之一。你到底是怎么潜入这间房子的呢?今天的最后一位护工娃娃头女士,应该在锁好所有房间的窗户后,也锁上了玄关的大门。除非你有备用钥匙,否则你不可能侵入这间房子。” “您说得对。顺便说一句,我根本没有备用钥匙。” 人影心情不错地回答道, “那么,名侦探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呢?我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您的家呢?” 上钩了。眼前的这个人喜欢讨论。 “就算不来根烟,这点事我也可以想明白。你利用了娃娃头女士的习惯——她在打扫之前会先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书房的窗户刚被打开,你就立刻从西侧的院子偷偷溜进了书房。那么——你躲在书房的什么地方呢?” 老人故意慢慢地舔了舔嘴唇, “床头柜上有一张断舍离之后的布局图。就当作纪念送给你好了。书房里的书架扔了不少,像是豁牙一般,空间富裕得足以藏下一个人。甚至你还可以躺在那里打个盹。总之,你充分利用了密室推理故事里常见的‘隐藏空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在拉锯战中,此刻是该进攻的时候。也就是利用“提问”。 “你自潜入书房以来,究竟在那里藏了几个小时呢?我记得现在好像是——” 啊哈哈,人影终于笑出了声。 “这种唬人的把戏可骗不了我哦,名侦探先生。您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电子钟的电源我早就关掉了。这么暗的环境,想必您也看不清楚落地钟的指针吧。所以,现在说不定是凌晨四点,也有可能已经过了五点。这么一来,您就有了绝处逢生的机会。跟我再多聊一会儿,送报纸的就该来了。说不定还会有晨练的人从家门口经过。只要大喊一声,没准儿就能成功呼救。不过呢,名侦探先生。” 这回轮到人影停顿了一下。而且停顿得足够长。 “非常遗憾的是——现在才刚过凌晨两点而已。” “嚯,是吗。” 小心点。方才失望的表情可能被对方察觉了。 什么都行。总之得说点什么。拖延时间。 “那么,接着说我察觉到的第二处矛盾——” “到此为止了。您讲的故事我已经听够了,名侦探先生。” 人影敏捷地跃到床上,朝老人的身体压过去。 紧接着,倏地伸出右手捂住了老人的嘴。 “您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吧。” 如耳语般的声音。 老人被厚手套的橡胶味呛到。 “那么,关于‘如何杀人’嘛。就借用一下这个靠枕吧。” 稍顷,老人感觉脑后的靠枕被抽走了。 “没想到这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呢。不禁让人胡思乱想,临终医疗现场会不会也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啊。哈哈哈。我这人,性格可能有点恶劣吧。” 人影用左手拎起靠枕,高高举在老人眼前。 随即,径直朝老人脸上按去。 就在靠枕即将捂住面部的前一刻,人影抽走了捂着老人嘴的右手。 老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手猛地按住人影的右臂,同时迅速伸出自己的双腿缠向影子的头部。 被子被踢开的瞬间,纤细的脚踝已死死绞住了影子的脑袋。 “‘松叶绞’——也就是俗称的三角绞。” 唔! 影子呻吟着,试图将右臂挣脱。 “没用的。从我锁住你脖子的那一刻起,胜负就见分晓了。你看,我如果像这样收紧大腿内侧,你的颈动脉就会被勒紧。” “抱歉,要制服你了。”对着仍在挣扎的人影,老人压低声音说道,“可能会弄晕你,还请见谅。毕竟这是正当防卫。” 再次用力收紧大腿内侧时,余光掠过一样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 手机?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拿手机干什么?) 不——这个是…… “没错。这不是手机哦。是手机形状的电击枪。”人影的声音响起。 瞬间,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蓝光,噼啪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如针刺般的剧痛袭击了老人的侧腹。 全身的力气骤然消散。 “哎呀呀。真是防不胜防啊。”人影深深吐了口气, “那么,终于可以让你解脱了。朝胸口再来一下吧。睡衣的扣子,我解开了哦。” 全身麻痹。想逃也完全动弹不得。 “充电完成。那么,开始吧。这次是真的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啊……啊……” 老人本想至少留下一句洒脱的遗言。然而舌头麻痹得不听使唤。 ——噼啪、噼啪、噼啪。比刚才还要强烈数倍的冲击,贯穿了老人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 喘不过气。 “咦,没昏过去啊。奇怪,我明明调了档位的。真不愧是锻炼过的人啊。” 人影似乎再纳闷。 然而老人的目光已经几近涣散。 “输出功率调高一档。再来一次,这次也对着胸口。之后再进行‘枕头仪式’吧。” 人影喃喃自语着, “这世上不该存在比我更聪明的人。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噼啪、噼啪、噼啪。模糊的视野中,一只手缓缓伸向老人的胸口。 枕边,放着今天刚新买的老花镜。 一刹那——老人的脑海里,闪现出通过叠加镜片调整视力的画面。 若干的关键词咔嚓一声重合在一起,对上了焦。 小猫玩偶。 挂钩。 小学生书包。 派不上用场。 老人将颤抖的手伸向绑在床边扶手上的那个东西。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这个也派不上用场,就送给您吧。”) 那是赫敏送给他的小猫玩偶。 是个用挂钩挂在书包上的、小学生用的防狼警报器。 高达一百三十分贝的警报声,在碑文谷的住宅区上空鸣响。 眨眼间,人影消失了。 大概是邻居们吧。很快,门铃开始响个不停。 “碑文谷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呀。这就是所谓的九死一生吧。) 老人喘息着试图撑起身体,但实在无法忍受胸口的疼痛,没能抓住扶手。 (糟了。) 刚感觉像是进入了失重状态,人就后背朝下,像跳水一样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像是肋骨裂了。腰也摔个不轻。 难以忍受的剧痛。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昏过去吧。而且直觉告诉他,此刻关乎生死。 老人挣扎于渐趋模糊的意识中。他在虚空中寻找着挚爱的家人们的幻影。 人生,也不算太坏。 果然,在他仰望着的天花板上,她们的幻影若隐若现。 深爱的妻子。 “谢谢你,夏米。” 深爱的女儿。 “谢谢你,香苗。” 还有那唯一的、自己无比疼爱的孙女。 “永别了,枫。” 希望你不要悲伤。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8 因多处骨折而意识模糊、被紧急送医的爷爷,就这样住进了医院。 第二天待他意识完全清醒后,医生询问了关于他右侧腹部和胸部擦伤的缘由,但爷爷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头绪,最终也只被判定为原因不明的轻伤。 爷爷本来身体硬朗得很,在枫看来,爷爷很快就能康复。 然而,对于DLB患者而言,住院本身就伴随着风险。仅仅卧床两三天就导致病情显著恶化的案例并不少见。 “和家人的对话是最重要的”,爷爷的主治医生、痴呆症治疗领域的专家如是说。 枫当然每天都赶往医院探望,利用有限的探视时间,努力地和爷爷聊天。 岩田、四季和美咲,也都尽可能地前来探望。 “听得见吗——?医生来查房了哦——” “听得见吗——?点心时间到了哦——不要洒出来呀——” 起初,对于护士长例行公事的提醒,爷爷还能面带微笑地回应。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就爷爷的情况而言,因为腰椎骨分离性骨折而无法下床,这便导致了恶性循环。 不活动就没有食欲,进食减少又导致吞咽能力下降。 身体自然而然地使不上劲,连康复训练也开始受到了影响。 起初预计只需住院两周左右。 结果却变成了三周,又变成一个月。 寒假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枫又申请了护理假。 “爷爷,请假批下来啦。” 枫声音轻快地走进病房,看到爷爷戴着半透明的氧气面罩。 那天,爷爷患上了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吸入性肺炎。 病床上的爷爷,意识愈发混沌。 爷爷会自己扯下氧气面罩,胡乱地叫喊, “我不是国王!用不着这满墙雕刻的房间!请给我换间便宜点的病房!” “白色墙壁上的雕刻”……这是DLB患者典型的幻视。 因为是单人病房,所以允许带收音机进来——虽然仅限于带耳机插孔的那种——爷爷有时便会对着那个饭盒大小的收音机说话。 “哦!你明明是只甲虫,唱歌倒是很好听嘛。” 在爷爷眼里,伸出的天线看起来像是巨型甲虫的触角。 就连认出枫也变得困难了。幻视导致了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你是香苗吗?还是枫?” “差不多可以叫你儿子了吧。喝一杯吗?” “声音那么小的话,校长先生可是不会登台的哦。再来一次。预备——校长先生——!哈哈哈,早上好。我就是你们的校长先生。” “请问,走失人员登记处是在这里吗?啊,太好了。枫,我是你的爷爷啊。来,过来。”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呢。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许多DLB患者家属都会面临的终幕,正在渐渐地——真实地逼近着。 如同那些家属们一样,枫也在努力理解并一点点接受这悲哀的现实。 9 寒风敲打着医院的窗户,到了午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距离下午探病时间还有五分钟。 枫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美咲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好冷。” 美咲坐到了枫的身旁,只在嘟囔着不作美的天气。 看来,是在等枫先开口。 “我爷爷他……”枫低着头,开口道。 “嗯。” 没事的。我可以的。不要哭。 “爷爷他……说是不行了。” “诶?” “可是……爷爷……他努力过了……嗯,虽然由我来说有点……”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懂的。枫你也很努力。” 枫转过头,看着美咲的大眼睛。 “美咲。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哦。我朋友不多的。” “——嗯。不过呢,枫。我有点话想说,可以吗?” “好啊。” 这时,广播响了起来,通知探病时间开始。 美咲用手仔细地掸了掸大衣上的雨珠,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喂,美咲。你想说什么呀?” 美咲轻笑一声说, “没什么啦,下次再说吧。”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那位五十来岁总爱唠叨的护士长,正对着爷爷大声嚷嚷, “真是的,别再让我操心啦——!怎么可能允许抽烟嘛——!这里是医院啊——!” 爷爷被吓了一跳。不过,爷爷清醒着可真是太好了。毕竟美咲也来了呢。 枫正想招呼她坐折叠椅,不知为何,美咲用手制止了她,径直走向了护士长。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这几天您都在吧。” “是的。因为我负责照顾他。” “那么,我觉得您最好能多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老先生耳朵是没问题的。您说话他听得很清楚。” “美咲,冷静点。” 枫小声劝着,但美咲的视线没有从护士长身上移开, “不用大声喊他也听得见。这是枫的爷爷!” “请您不要这么激动好吗?” 梳着发髻的护士长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大声喊的好像是你这位小姐吧。请在医院内保持安静。” 说完,护士长朝年轻的女护士扬了扬下巴,示意“走吧”。 这时,那位护士却怯生生地对着正要出去的护士长背影开了口。 “那个,护士长。” “什么事?” “那个……我是说……我觉得,说不定是护士长不对……” “你说什么?” “我也说不明白,就是……您好像就认定老人耳朵都不好使一样……这种做法,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好吧。” 最后的声音细若蚊吟,但似乎还是传进了护士长的耳朵里。 护士长满脸愤怒地冲出了房间。那位还残留着青春痘痕迹的年轻护士急忙向枫她们鞠了一躬,然后追着护士长跑了出去。 美咲猛地转向枫, “你啊……我刚才想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要忍着。不要习惯。不要强装镇定。” 美咲的大眼睛里猛地涌出了泪水, “跟爷爷说说真心话吧。我到外面去等着。” 美咲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快步走出了病房。 枫望向床上的爷爷。他似乎又睡着了。从侧面看着他的脸,那眼角延伸出的无数皱纹那柔和的曲线,仿佛化作了温柔,萦绕在枫的心头。 枫一直在忍耐。强迫自己去习惯。误以为保持冷静才是成熟的表现。 回过神来时,枫正紧紧握着病床上爷爷的手。 “爷爷……” 不自觉地呜咽。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到了下巴。 “多陪陪枫……求您了。再多讲讲故事给我听,求您了……” 然而,爷爷仍然沉沉地睡着,毫无反应。 10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偶尔醒过来,也是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已经无法从爷爷破碎的语言中感受到任何含义。由于病房里一直开着空调,空气难免干燥,爷爷的嘴唇处处都裂开了纵向的口子。 枫给他涂上凡士林时,爷爷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但也可能并非出于高兴,而是因为干裂的疼痛而皱起了眉。 枫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爷爷微弱的意识了。 *** 枫轻轻推开了碑文谷家那扇有些年头的玄关大门。 想着至少在外表上,也得让爷爷恢复些昔日的讲究,于是枫回来取他的羊毛衫。自从患上DLB后,爷爷便只穿那种带有特大号纽扣、自己也能轻松换上的款式。但在他担任校长的时候,爷爷总是能潇洒地每日轮着穿那些不同颜色、配着不同形状纽扣的羊毛衫。 (那些五颜六色的羊毛衫,现在都放在哪里呢?) 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地方。二楼的那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平日里总被叮嘱“不要进去”,就连断舍离的时候也原封未动。 莫非,就在那里的大衣柜里? 枫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轻轻拉开了左手最里面那扇推拉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空荡得多,只有一把带扶手的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椅面上,放着一本绘本。 (哇。是《不见啦,不见啦》) 那是她幼时最爱的《不见啦,不见啦》。 标题上方印着“松谷美代子 着 幼儿绘本”、“濑川康男 绘”。 初版于1967年发行,且至今仍在不断再版的经典绘本。 封面上那只“小熊”,像极了枫舍不得扔掉的那只毛绒玩偶。 枫忍不住轻轻翻开了书。 “不见啦,不见啦——” “小猫咪,你看你看,不见啦,不见啦……” 翻开下一页,瞪圆了眼睛的小猫咪“哇!”地出现。 接下来是小熊“哇!”,小老鼠“哇!”,小狐狸也“哇!”。 合上书,枫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本绘本呢? 疑惑之际,枫打开了正对着椅子的衣柜门。 枫屏住了呼吸。 一件意想不到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 那是一件—— 耀眼夺目的纯白色婚纱。 婚纱被防尘用的塑料罩仔细地包裹着。 塑料罩的一角,有着爷爷用油性笔写下的、笔力遒劲的字迹: “香苗”。 (——妈妈) 枫仿佛亲眼见到了爷爷在这房间里做了什么。 母亲去世后,爷爷又订做了一件婚纱。 然后,大概——不,肯定是—— 爷爷对着衣柜里的婚纱说话。 枫恍惚间看见,年轻的爷爷坐在椅子上,对着婚纱诉说的背影。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折叠好的羊毛衫被放在婚纱下方的收纳盒里。 那些色彩鲜艳得晃眼的毛线团。枫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抱着羊毛衫下到一楼,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大黑柱落地钟,瞬间停止了呼吸。 (骗人——骗人。) 老时钟的指针,停了。 那见证了一切欢乐与悲伤的落地钟指针。 已然,不再摆动。 爷爷。 不要,不要啊。 爷爷! 11 枫回到医院时,发现爷爷狭小的单人病房里挤满了人。 四季。我妻。小林君。 哈利、罗恩、赫敏也在。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娃娃头女士也在。 娃娃头女士用手捂着脸,一直不停地抽泣着。 “枫、枫、枫老师……还好你赶、赶上了……”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凝视着爷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双腿时,一瞬间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 男性主治医生告诉枫: “握住他的手吧。到了该来的时候了。” *** 暴雨猛烈敲打着碑文谷八幡宫的石板路。 然而,一个穿着短袖Polo衫的年轻人,仿佛对寒冬的暴雨毫不在意,在参拜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了一对穿着艳丽、正想撑伞的情侣的肩膀。 但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站住,你小子。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别理他了,快走吧。”女人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走到鸟居下,男人瞪着女人。 “干嘛拦着我?是他先撞上来的。” “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好像在拼命地祈祷着什么。那个小哥,他还在哭呢。” 正如女人所想。 (碑文谷先生!碑文谷先生!) 走在参拜道上的岩田千百遍地祈祷着。 *** 医生瞥了一眼连接着爷爷手指的血氧饱和度监测仪。 “孙女小姐,如果你不振作起来,你爷爷也会不安的。是时候道别了。” 枫凑近爷爷的耳边。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枫下定决心,开口道: “矛盾其一……‘违和感的真相’。” 四季惊讶地看向枫: “枫老师!” 医生则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两起案件的凶手——公寓密室案件的云雀女士,以及豪华客轮上贯穿社长喉咙的矶贝先生。两人的作案手法中存在着一个共同的违和感。那到底是什么?” “枫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次是我妻的声音。然而,枫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那就是,作案手法太过惨烈。性情温和的云雀女士真的会用铁门猛击邻居的头部吗?如此疼爱妹妹、心地善良的矶贝先生真的会去残忍地刺穿别人的喉咙吗?”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握住了爷爷的手, “爷爷……你已经知道违和感的真相了吧。可是,我解不开。我编织不出故事的真相。我做不到的啊。我不行的。求你解开吧。讲给我听吧,就像往常那样……” *** 碑文谷的家中,受托看家的美咲正在打扫客厅。 美咲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蜷缩在衣柜上的猫说道: “喂,小猫。爷爷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喵——”像是在回答着些什么,小猫随即跳上了挂钟。 就在这时—— “爷爷的钟”指针开始走动,“铛”地一声报响了整点。 美咲一时间呆呆地伫立在原地。随后,她兴奋地叫喊起来: “时钟好了!枫!时钟好了诶!” 或许是美咲过于激动的样子吓到了它,小猫立刻从时钟上跳了下来。 *** 看着血氧饱和度监测仪的医生,眉心皱了起来。 爷爷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而那双瞳孔中,重新闪耀起了知性的光芒。 “难以置信。” 医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孙女小姐。这简直是奇迹啊。” ──────────────────────── 最终章 能给我一支烟吗? 1 南侧窗棂透进的冬日柔光,仿佛在慰劳那座古老的落地钟般静静地照耀着。 星期日的午后。枫与爷爷一同在客厅里品着茶。 未及二月来临,爷爷便得以出院了。 如今枫想来,这并非什么奇迹,恐怕还是源于爷爷自身所拥有的生命力吧。 那时——刚从死亡边缘归来后不久,“能不能给我几张纸巾”便成了爷爷的口头禅。他将纸巾凑到嘴边,已能自行排出痰液。那模样,简直像是在驱赶混沌意识中的种种异物。有力的咳嗽与呼气,正是康复的证明。 眼见着肺部逐渐清爽,吞咽能力与进食状态也随之改善。虽说腰部的骨折似乎还需相当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但好歹可以坐着轮椅离开病房。话虽如此,每次去医院爷爷总想做些过度的康复训练,惹得医生和物理治疗师们苦笑不已。 (大家都说不好喝……还好吧。这味道……还挺健康的。) 正陪着爷爷,小口啜饮着浓稠的昆布茶时,门铃响了。 “我是四季。打扰啦——” 或许是到了圣诞节的缘故吧。出现在客厅的四季穿着一件鲜红的毛衣。 “碑文谷先生。礼物虽迟但到,这是给您的圣诞礼物。” 接着,他指向西侧窗外岩田亲手制作的猫爬架说: “我可不能输给前辈哦。为了弥补礼物送晚了,我还特意下了血本呢。” 四季从宜家那巨大的蓝色塑料袋里,哗啦一声取出了礼物。 枫不禁叫出声来: “啊!这不是断舍离扔掉的唱片嘛!” “把它变形弯折的地方修复好可费了番功夫。我请认识的音响师傅介绍了专业人员。您看,加压之后它就恢复原样了。” 坐在轮椅上的爷爷,眼中仿佛重燃起年轻时的光芒。唯有那一瞬,好似时光倒流般回到了往昔。 “谢谢你,四季君。近来的音乐我也只能通过收音机收听,总觉得少了点韵味。” “还有呢,碑文谷先生。不止这个哦。” 四季带着十足的戏剧感慢条斯理地又从袋子里取出了另一件礼物。 “全新的唱片机。虽然小巧,不过放大器和扬声器都是性能顶尖的哟。” 爷爷的眼角盈起了笑意。 “也就是说,现在立刻就能听了。” “当然啦。首先嘛,果然还是要从碑文谷先生您最爱的曼西尼开始吧。” 四季麻利地接好线,将亨利·曼西尼的精选集放上了唱片机。 就在四季准备落下唱针时——爷爷说了声“等等”,打断了他的动作。 “能让我来试试吗?听唱片啊,落针的时候才是最开心的。” “我懂。不过,可是……” 四季面露难色地看向枫。爷爷已将轮椅移近唱机。 枫轻轻点了点头。枫也明白这种时候可是劝不住爷爷的。 爷爷将唱针落向唱片——不,是想落下去。然而手却颤抖着,落不下去。再试一次,可颤抖得更厉害,还是落不下去。若唱针落得不当,式会划伤唱片的。 “真奇怪啊……” 爷爷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浑浊,又变回了当下这个时代的爷爷。 四季不忍再看,温柔地开口道: “那个,碑文谷先生。也有自动播放功能的,要不……” “谢谢。不过拜托了,请让我再试一次。” “啊,当然可以。试多少次都行——” “话说回来,第一首音乐是什么?” “是我也很喜欢的《推理电影主题曲》。” 爷爷手指的颤抖,戛然而止。 “真好。《神探可伦坡》的主题曲呢。” 枫与同样惊讶的四季对视了一眼。 推理能让爷爷重返年轻。让时间、让时钟的指针,倒转回去。 一阵清亮如口哨般纯净的电子音开始流淌,仿佛在听众的脑海中掀起一股涤荡之感。 爷爷紧闭双眼,嘴角挂着微笑,静静地沉浸于乐曲之中。 枫想起了关于彼得·福克的一段轶事——那位饰演了《神探可伦坡》中的可伦坡警长、首次将本格推理的妙趣引入电视剧世界的演员。 据说晚年的彼得·福克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甚至忘记了自己曾饰演过可伦坡。但即便如此,他临终是紧紧握着挚爱家人的手,带着一如可伦坡那般温柔的笑容离世的。 电子琴的旋律逐渐高涨——直至曲终。 爷爷似有无限感慨,缓缓睁开了眼。 “还想再听一会儿。四季君,能重复播放吗?” “没问题。” 当《推理电影主题曲》再次响起时,四季开口道: “说起来,碑文谷先生。《神探可伦坡》里,也有一个在豪华客轮上发生谋杀案的故事吧?” 爷爷嘴角微微上扬。 “《消失的歌声之海》吧。本来可伦坡和豪华客轮是毫无缘分的,只因抽中了张‘买罐头,去墨西哥’活动的奖券,才偶然登船的呢。” “呵呵。对凶手来说,可是个相当失算的‘偶然’呢。我记得凶手好像是罗伯特·伯恩演的?” “嗯。是位配得上做可伦坡对手的名演员啊。” 讨论可伦坡时,即便说出凶手的名字也算不上剧透。因为《神探可伦坡》是所谓的倒叙推理,通常始于凶手企图制造完美犯罪的杀人场景,而其看点正在于可伦坡将如何揭露其计划——简单来说就是“名凶手对名侦探”的单挑。 “说起来,” 四季开心地撩了撩头发, “罗伯特·伯恩在另一集有豪华游艇出场的故事里,好像也演过凶手吧?” “是《再见,提督》那集吧。不过啊,四季君。那集确实是从伯恩将游艇上的尸体丢进海里的场景开始的,但很快观众就会发现他并不是凶手。那部作品,看似是惯常的倒叙推理,实则真凶另有其人,是一部构思独特的异色之作呢。” “对,想起来了。那部是用正统推理让观众猜凶手的对吧。” (插不进话——) 得好好补一补才行,枫心想。 没想到倒序推理《神探可伦坡》里居然还有着推理真凶的剧情设计。听着爷爷和四季聊得兴起,参与不进讨论的枫总有种孤独的疏离感。 “那,碑文谷先生,枫老师。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四季笑着道别,和着曲子、吹着口哨离开了客厅。 枫送四季到门口时,也想试着吹一下口哨。很可惜只漏出“呼”的一声气息。这也并不奇怪,毕竟枫本来就不会吹口哨。 四季在玄关穿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口哨嘲笑枫。 (被发现了。唔,真讨厌。) 虽然这么想,枫还是叫住了四季, “能不能再多陪爷爷聊会儿可伦坡啊?爷爷会很高兴的,而且我那份要交的东西也差不多做完了,我时间也挺充裕的。”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静谧。少顷,四季开了口。 “抱歉,岩田前辈叫我过去,今天就到这儿吧。晚上……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诶?啊,嗯,当然。” “我可以教你吹口哨的方法哦。不过,电话里大概教不了吧。” “肯定教不了嘛。” 抱着半分欢喜半分遗憾的心情回到客厅,看到爷爷还沉浸在乐曲中。 随后,爷爷叹了口气道“果然曼西尼最棒了”,整了整坐姿看向枫,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探讨那个重要的故事了。” *** 在前往最近车站的艺术大学途中,四季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有了个奇妙的发现。 想吹口哨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再见,提督》那特殊的故事结构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会吧……不,的确有可能。) 握着包带的手渗出汗水。心中的疑虑愈发膨胀。 *** 虽说身体状况已基本恢复如初,但对现在脆弱的爷爷而言,感冒可是大敌。枫将带加湿功能的暖风机挪到了轮椅旁边。虽说比单独开空调费电,但毕竟爷爷的身体才是第一位。 松软睡袍的领口处,隐约可见像是烫伤的疤痕,可爷爷只说是不小心自己挠的,不知为何不愿多谈。对于从床上摔下来的原因,他也说是误碰了警报器被吓到所致。枫总觉得难以释怀,但又不好再三追问。或许,有朝一日爷爷会愿意说出真正的缘由吧。 将双手凑近暖风机烘了烘,爷爷开口道: “前几天,关于枫你编织的那则‘矛盾的故事’啊……咱们有必要先重新回顾一下整个系列事件中凶手的性格特点吧。或许是我之前挖掘得还不够深入。” 爷爷用手掌自下而上地抚摸着额头上刻下的横纹,仿佛正在攀登那座层层叠叠的智慧之塔的阶梯。他那端正的面容,蒙上了层复杂的阴影。 “的确,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两人都被周围人视为善良的人,可为何作案手法却如此残忍?温和优雅的云雀女士,会用铁门猛击邻居的头部吗?为人认真、甚至有点软弱的矶贝先生,就算再怎么憎恶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其喉咙吗?二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老好人,却都同样实施了无情又残酷的凶行。这着实是个奇妙的巧合。” 爷爷竖起食指, “诚然,人生常有巧合、故事常有巧合,推理小说也常有巧合。但这两人展现出的巧合,并不符合他们的行为逻辑。不得不让人怀疑,还有某种别的意志在背后起作用。” 加湿器喷口冒出的水蒸气,犹如那天在游轮上见过的海雾一般,缓缓飘向房间的某处。 “或许,我犯了个大错。” 爷爷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团轻柔的白雾。眉头紧锁,使劲地盯着雾气的深处。那模样看上去,虽和平时有意识地凝视幻觉如出一辙,却又略有不同。凝视的力度更强了,像是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那漂浮在雾气中的成千上万颗细微的水珠本身,仿佛被视作具有自我意识的无数个体一般。那眼神,简直就像当年还是校长时,站在礼堂讲台上,准备致辞“那么,各位……”时的样子。 爷爷的视线,从某个莫名的方向缓缓游移到另一个莫名的方向。倘若这个故事中真存在所谓的“接收者”——换言之“读者”——那么此刻的视线似乎正朝向那个方向。 随即,爷爷对着那个方向,一语道破: “这个故事,看似是连作短篇,实则会不会其实是部长篇呢?” *** 四季此刻正位于岩田的房间里。 岩田强忍着哈欠,“哎呀别急嘛。总得让我换下睡衣吧。” “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在我来之前不先换好?” “我就喜欢周日午后还穿着睡衣的自己。和平的象征不是鸽子,是睡衣才对。” “那这块巧克力我吃了啊。哦,挺好吃的。” “你这家伙根本没听我说话嘛。” 套上卫衣的岩田也在茶几前坐下,随手将橙皮巧克力扔进嘴里。 “嗯,橙皮的苦味恰到好处呢。对了,那玩意儿带来了吗?” “当然。我随便挑了些,你选吧。” 四季从宜家的袋子里取出曾在各种戏剧中使用过的面具,挨个摆出来给他看。岩田少年时期待过的儿童福利院,不久将举行例行的撒豆驱鬼活动。照例总是由岩田扮鬼,但据说因为不想每年都是同一套装扮,所以想换个新的面具用用。 岩田端详着眼前的四个面具,挠了挠天然卷的头发, “四季,我问一下哈。首先,这是个什么面具?” “般若。” “这个呢?” “能面。今天我带的是无表情的那种。” “这个呢?” “类似《犬神家族》里的恐怖风格面具。而且是头套式的,很方便哦。” “那,这个呢?” “蒙面摔角手,Super Strong Machine。特点是眼睛没表情,只有嘴巴在狞笑。”7 “全都带回去吧,不好意思啊。” 岩田无力地摇摇头, “孩子们看见这么可怕的东西,肯定会被吓哭的。” “是前辈你说不要局限于鬼面具,我才带各种风格的面具来的啊。” “你这也太死板了,哪怕稍微灵活一点呢。你呀,对猫啊、孩子的心情啊,真的是完全没点想象力。尤其是那个细长眼睛的能面,我看着都害怕。赶紧收起来。” “前~辈……那我再重新找~找吧……” “谁让你戴了!干嘛啊!” 四季嬉皮笑脸地摘下能面。但心中,笑的温度正急剧冷却。 正因为看到刚才岩田的反应,心中涌起的疑念已完全转变为确信。 一个人的表情会因其呈现方式的不同而产生截然不同的印象。眼能传神,更胜于言语。 “那我再找别的带来吧。” 四季说着,将面具收回袋中。紧接着又问道: “还有件事。能陪我聊聊先前的案件吗?” “诶?案件是指……这栋公寓的案件?还是豪华客轮上的案件?” “两者皆是。我总觉得,那两起案件,在看不见的地方其实是相通的。” “——什么意思?” 四季慎重地开口道, “让我察觉到不对劲的契机,是前几天我演戏时目睹的一个奇妙景象。公演过程中,有些东西是演员能看到,而观众却绝对看不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种时候还要猜谜啊。呃——知道了!是剧场的地缚灵!” “不对。答案是,观众们自己的脸。” “你这答案出得也太快了吧。不过……原来如此啊。” “其实,从舞台上的演员角度看,每一位观众的脸,远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要清晰得多。” “是这样啊。” “那天,我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人的脸,完全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仔细回想起来,或许正是这个人构成了此次系列事件中的‘共同点’。” 岩田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跟两起案件都有关系……?” 四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撩起长发。 *** 与方才的表情截然不同,爷爷只凝视着枫一人。此刻的他似乎并未看见幻觉。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案件的背后,始终有一个暗中活动的幕后推手——X。他的意志作用在每一起案件之中。” “您是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么X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我们来试着做一次侧写吧。” 爷爷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 “X是这样一个家伙: 他能巧舌如簧,将人人皆有的那种‘对讨厌之人的排斥感,以及些许的怨恨’之类的情绪,升华为杀意。 他能构想出完美犯罪的手法,甚至能将他们的杀意放大,直至化作极端阴惨的杀人行动。恐怕是个从事精神科医生、心疗内科医生或心理咨商师之类职业的人。” “等、等一下啊,爷爷。” 枫也实在难以接受。 “我觉得这太跳跃了。怎么能断言X的真实身份就是医生呢?” “可以断言。因为——” 爷爷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真凶X亲自来杀过我。那时,被我识破是医生的X,亲口承认经营着一家诊所。” “诶?” 怎么会。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爷爷。你胸口的伤……” “对,就是X弄的。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不过也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这也……” 一股寒意贯穿全身。紧接着枫燃起了一股对爷爷的任性之举的气愤。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爷爷。” “枫——”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报警?万一爷爷你死了怎么办?万一爷爷不在了……我……我该怎么办?” 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等等。” 没等回答,枫便冲进洗手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 看向镜子,美咲教的妆容已经一塌糊涂。 回到客厅,爷爷正颓然地耷拉着肩。 “对不起,枫。我万万没想到会让你如此担心。” “不,我没事。” 枫深深吸了口气。现在不该失去理智。 “爷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之所以没说X来杀我的事,是因为我对于X的形象还没有确凿的把握。由于面具和变声器,我连对方的性别、甚至年龄都无法判断。再者,只要我保持沉默,我确信X迟早会露出马脚。” 这理由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枫总觉得像是在狡辩。尽管爷爷的用词相当斟酌,但他心里其实是在期盼着与X再次对决吧?不过,枫觉得此刻深究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那X为什么要来杀爷爷?他跟你有什么仇?” “关于这点,我想可以明确解答。说来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身为犯罪者的X似乎对我做了过高的评估,把我当成了名侦探般的存在。因此觉得我碍事了吧。不过——” 爷爷停顿了一下,抚摸着消瘦的下巴, “X的真实面貌,我已经全都搞明白了。” *** 四季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戏剧演出时,观众席上的观众们都默认没有人会去看自己的脸。所以,他们往往会露出毫无防备的真实表情。”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观众席的黑暗中浮现出的某人的面孔,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一样。想必是疏忽大意了吧,其实那一刻的面孔才是那个人本来的样子。” “抱歉,我还是没明白。” “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舞台演员里,拥有这种特技的人不在少数。平常是细长的单眼皮,只要垂下眼帘,眼周一用力,就能瞬间变成清晰的双眼皮。在演完全不同类型的角色时,这招相当管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个拥有这种奇妙特技的人,碰巧就在观众席上咯。” “正是如此。” “是谁?” “你猜不到吗?” “啊。是那些提前离场、态度傲慢的公司职员中的某一个吗?” 四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确认一下。 那天的即兴表演中,我调侃了所谓‘暴风雪山庄模式’,就是‘名侦探与七位男女一同前往山间别墅,必然会爆发连环杀人案,且不巧‘偶然地’遭遇暴风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那种模式。那其实是我抄袭了——不对,是致敬了前辈您主张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的理论哦。” “是吗,哈哈哈。原来那是致敬啊。不错。以后也要继续致敬下去哦。” “但是啊。那真的是岩田前辈自己想出来的理论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以前辈的水准,那个观点未免太切中要害了,我总觉得不像是你原创的理论。” “你这小子简直是在口出狂言啊。致敬的精神去哪儿了?” “错把他人的意见当成是自己想出来的。不,准确地说,是被巧妙地引导成了那样。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有没有这种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他人灌输的意识在大脑里转换成为自己的想法?你先前有和谁进行过讨论吗?” “啊……是有的。”岩田慌忙用手捂住嘴,“的确不只是我的想法。” “那个人是谁?” *** 爷爷直接道破了真凶的身份, “没错……幕后黑手X,就是小林少年——小林君。” “啊?” 加湿器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咕嘟。咕嘟。 喉咙干渴得厉害。 (可是……) “可是小林君不是来商量奶奶消失之谜的可怜孩子吗?而且爷爷不是帮他解开了困扰多年的难题吗?” “的确如此。” “他不是那么高兴吗?不是还流泪了吗?” “是嘛。” “他不是那么尊敬爷爷吗……?那为什么,要来杀爷爷呢?” “就像刚才说的,正因为我破解了谜题,他才想要来杀我。” *** “我想起来了,是小林!” 岩田使劲地挠着天然卷头发, “就像四季你说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的说法,灵感完全来源于那家伙。在互相讨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坚信这就是自己提出的理论了。” 四季咬起了大拇指。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原本长着知性丹凤眼的小林少年……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或许是他为了表现出更加纯真无邪的稚气而采取的处世之道吧。这种行为本身并无过错。但若涉及杀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向岩田前辈灌输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这个说法,正是凶手对侦探的挑衅与挑战。现在想来,当得知《神探可伦坡》中存在另有真凶的叙诡作品时,这个可怕的推论瞬间就在脑海中构筑完成了。 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推论。而是事实。 “前辈。碑文谷那边断舍离的第一天,你和小林君聊到了江户川乱步,还记得吗?” “当然。那家伙确实很喜欢乱步来着。” “可是,当我谈及乱步的《红房间》时,他不知为何突然岔开了话题。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部作品的主题就是‘概率犯罪’。” “概率犯罪……?” “我来解释一下。在推理小说界,那种杀人手段虽不具确定性且依赖偶然性,但成功实施后杀意与罪行本身却无法被证明的完美犯罪诡计,被称为‘偶然性的概率犯罪’。” “啊!” 岩田一拍膝盖, “这不就跟云雀女士那套‘假装偶然、突然猛地推开门’的做法如出一辙吗?” “是的。小林君害怕话题扯到《红房间》的主题上。因为彼时正在实时进行的云雀女士的计杀人划,他害怕自己的计划出现变数。” “那么,是那家伙在背后操纵咯?” “前辈你说认识小林君是在公寓对面的公交站吧。他不是为了上下学才经过那个站的。而是为了确认云雀女士的犯罪是否成功,出于监视的目的才会出现在那里。” “原来如此啊。” 四季的脑海中想象出了公交站的小林少年的身影。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即便如此,小林少年仍不肯离开长椅。时而阳光反射在公交站牌的圆形金属部分上。 小林少年翻开文库本遮阳,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栋公寓—— “——还有一点。为什么你家信箱里会有一份格格不入的豪华客轮旅游手册呢?毕竟前辈从来也没有过想要乘船旅行的闲情逸致。” “是知道我家在哪的小林特意投进去的。” “没错。为的是通过前辈之手,最终能让碑文谷先生看到。” “也就是说,他与豪华客轮的案子也有所关联。所以这才是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啊。” 四季点头——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翻搅。 糟了! “前辈,对不起。我竟然才发现——是我大意了!” “怎么了?” “碑文谷先生和枫老师可能有危险。” “什么?” 岩田比四季更先站起身。 但那肌肉结实的身体却在眼前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振作一点啊,前辈。” “奇怪……我没有劲了。” 岩田啪嗒一声坐在地上。 “我扶你。”四季想站起来,可自己的脚也像橡胶一样。 怎么回事?站不起来。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前辈。今天要和我一起选面具的事,你跟小林君说了吗?” “是啊。那家伙也想过来,但说是还有其他事要办。” “还有,那边的橙皮巧克力,是前辈你做的吗?” 逐渐暗下去的视野角落,传来一声“不对”。 “今天早上,小林打电话来,说‘点心做多了,放您信箱里了’……” 啧,四季咂了下舌。失策了。本该察觉到的。 岩田前辈亲手做的点心,明明总是甜得让人想笑才对。 2 医生用左手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右臂。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碑文谷一带是典型的住宅区,道路纵横交错,复杂难辨,而且每条路都很狭窄。所以,撞到了正在散步的老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据那位老人说,从江户时代起,那个拐角就被称为“意外相遇的十字路口”,经常会有人或自行车在那儿相撞。 话虽如此,医生比起自己,反而更担心那位抱怨腰痛的老人。 是的。医生原本是很喜欢老年人的。 (不过,那个毁了我精心计划的老人另当别论——虽然一开始也是很喜欢的。) 此刻,医生正位于碑文谷那所房子的南侧——面对着厨房水槽的窗外。 他正通过空调的管道孔,向客厅里输送无色无味的天然气。多亏身上穿着燃气公司的工作服,谁也没有起疑心。 围墙外伸着枝丫的八角金盘和柿子树,巧妙地遮掩着他的身影。不过,待到爆炸发生之时,那柿子树恐怕再也不能结果了吧。 气体应该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了。 医生轻轻拔出软管,用速干的墙膏封住孔洞,然后确认了一下头盔的束带。 万事俱备。 小心翼翼地踩着枯叶,不发出一丝声响地后退,走出了大门。 伸手摸了摸耳机。信号良好。 那熟悉的台词,差不多该蹦出来了吧。 (再见了,名侦探先生。枫小姐) 被叫作“小林少年”的医生躲在门柱的阴影里,戴好防爆护目镜后便俯伏在地。 *** 枫陷入了失语。因为爷爷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颠三倒四。 沉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枫再次向爷爷发问, “您说X是医生吧。可是小林君还是个高中生啊。我记得应该是高二吧。” “你说的也没错。” “这不是很奇怪吗?根本不合逻辑啊。” 爷爷眼角的笑纹堆叠起来,出迷人的笑容。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正因如此,才合乎逻辑。” 差不多了,快来了。 “让我来解释吧。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呢。” 嗯。我倒也想拜托你呢,爷爷。 “枫。能给我一根烟吗?” *** 医生趴在地上,瞥了一眼自己那块坚固的防爆智能手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奇怪啊。) 可能是打火机不太好用。常有的事。 一分钟过去了。但爆炸并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医生小心翼翼地摘下防爆护目镜,用双手拇指的指尖反复揉搓起那对细长而纤细的眼睛。 然后,他疑惑着,将窃听器的耳机贴到右耳上。 “呼——今天的高卢牌香烟格外好抽啊。要是能再来一根就好了。” 熟悉的老人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行哦,爷爷。只能抽一根哦。” 这次是孙女的声音。 为什么? 气体量应该是足够的。为什么没有爆炸? *** 爷爷似有不舍地呼——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紧紧凝视着那缕烟雾。 “我看到了……枫,抱歉,烟头麻烦你收拾一下。” 说着,不知为何,他对着枫轻轻将食指竖在嘴前。 然后指向餐桌上的收音机,用手势示意她打开开关。 究竟要做什么呢? 枫依言打开开关,那个饭盒大小的旧收音机里流出了热闹的拉丁音乐。碑文谷这一带地区收音机的接收灵敏度很好。尽管音量调得很小,但音色依然清晰动听。住院期间的爷爷还曾深信这台收音机是一只大甲虫。 爷爷伸手拿起天线,轻轻朝向西侧的墙壁。 于是——表示接收良好的绿色指示灯,开始变成红色、频繁闪烁起来。 音乐中也混入了滋滋的粗糙杂音。 “果然啊。不用特意叫专业人士来,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能明白的。”爷爷小声笑道。 随即,又用洪亮的男中音对着墙壁说道: “那边墙壁里安装的窃听器开关目前正处于远程操控开启状态。从窃听器的尺寸来看,灵敏度顶多也就半径五十米左右。也就是说,小林君。你现在就在那附近吧。” “诶?” 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林少年——X,就在这房子附近吗? 爷爷再次将天线对准西侧的墙壁。指示灯仿佛回应一般,红色地,啪地闪烁了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这一天护工们都不会来。这房子里,只有我和枫两个人。而这一点,你昨天通过窃听就已经知道了。那么,对于曾经谋杀过我一次失败的你而言,今天正是绝佳的大好机会。将我和枫两人一并葬送的大好机会。想必你往这房子里送入了可燃气体,然后想把我和枫一起炸死吧。而且那气体,一定就是把你爷爷奶奶家烧成灰烬的那种无色无味的天然气。” 啪、啪。 红色的指示灯,是在赞同爷爷的故事,还是在否定它? 恐怕是前者吧。轻轻流淌的拉丁音乐越是明朗,反而越显得诡异。 爷爷竖起了食指, “没错,我确实点了火,也确实抽了烟。” 爷爷露出一丝坏笑, “但是枫,放心吧。这房子绝不会烧起来。”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 “还有小林君,死心吧。这房子绝不会积聚起天然气。因为啊——” 爷爷关掉收音机。仿佛生怕对方错过什么具有戏剧效果的台词似的。 “这间屋子里,有一扇无论怎么密封,天然气都会泄露出去的‘犹大之窗’。” 仿佛能看见屋子外面,小林君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 “小林君。这或许是班门弄斧,但你应该早就熟知卡尔·迪克森的《犹大之窗》的梗概吧。名侦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坚定地主张密室中存在犹大之窗。而和那个房间一样,实际上这间房子的客厅里,也赫然存在着一扇犹大之窗。” 正值隆冬,家里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牢牢锁着。 当然,因为是相当老旧的一栋房子,到处都有些许缝隙也是难免。但要说能有足够大的空间一口气排出充满室内的天然气,恐怕是天方夜谈——至少在小林君看来是如此。 爷爷又对着墙壁上的窃听器,用清亮的男中音说道: “话说回来,你在断舍离那天,就想要把墙壁密封起来吧。借着我的幻觉趁机把有可能漏风的墙壁给堵上。” 枫捂住了嘴。 脑海中回放起了断舍离第二天那天,小林君喊着“我、我有胶带!”的声音。 “你暗中用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扩大了土墙的缝隙,在插座深处的电线上安装了夹式小型窃听器。然后又堂而皇之地用胶带把它封住了。通常情况下,这几乎不可能暴露。然而——” 爷爷皱起眉头,摆出一副非常遗憾的表情, “你可能不知道,像我这种DLB患者,经常会出现幻觉,觉得墙壁上有精细的雕刻。所以我就忍不住反复去摩挲墙壁。昨天白天也是这样。于是,我发现胶带下面的插座旁边是凹陷的,立刻便察觉到了窃听器的存在。怎么样枫?最近,电费有没有增加?” 枫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电费出奇地高。一直以为是暖风机的原因,原来也有窃听器的缘故。 “如果是别人装的窃听器,在你贴胶带的时候理应会被发现。也就是说,能安装窃听器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不过,我特意为了今天而把它留了下来。因为我很想再见你一次。” 爷爷再次用收音机的天线对准那边,红色指示灯啪地闪了一下。 伴随着从喉咙涌上来的恐惧,一个诡异的疑问在枫心中抬头。 为什么小林君要那么早安装窃听器呢? 为什么小林君要来杀爷爷呢? 刚才爷爷那充满谜团的话语在枫心中萦绕。 (“他不是那么尊敬爷爷吗……?那为什么,要来杀爷爷呢?”) (“正因为我破解了谜题,他才想要来杀我。”) 细细咀嚼这两句话,疑问似乎冰雪消融了。 对他而言,对名侦探的憧憬之情是真实存在的。解开“奶奶消失之谜”时对爷爷怀抱的那份尊崇,绝非虚假。不如说,他甚至考虑过上演“名凶手对名侦探”的桥段,与爷爷正面一决高下吧。 或许不仅仅是制定计划,他甚至有可能亲自登上了那艘豪华客轮。甚至通过暗中安排,让作为对手的爷爷也一同乘船。但这种想法逐渐变了质。因为爷爷是远远超出他想象的睿智之人。因为他为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制定的杀人计划,被爷爷瞬间就解开了。 就这样,不知何时,他的杀意转向了爷爷。为了保住自己的骄傲。并且,为了给被捕的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雪恨,他下定决心要除掉爷爷——最终连枫也一并解决。 对着闪烁的收音机红色指示灯,爷爷又开口了: “那么小林君。别客气,进来如何?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一下那扇犹大之窗吧。我十分欢迎。” (诶?) 枫还没理清头绪,就感觉到有人从玄关进来了。 紧接着,客厅的推拉门,吱呀一声响了起来。 枫悄声问爷爷: “爷爷……你没关门吗?” 枫的声音沙哑至极。 不过爷爷似乎对恐惧这种情绪毫不在意。 3 出现在客厅里的年轻人,佩戴着类似防毒面具的东西。他瞥了一眼手中的检测仪,微微歪了歪头,随后便撕开了面具上的魔术贴。 面具下的那张脸,正是那位熟悉的小林少年。 只是,那双细如丝线的眼睛却与从前不同。昔日圆溜溜的瞳孔所体现出的纯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精明又危险的知性。 “好久不见,碑文谷先生,枫老师。我是小林。” 爷爷心满意足地深深点了点头。 但枫却因恐惧而动弹不得。这个人,曾经来杀过祖父一次。她悄悄确认着手中智能手机的触感,手机早已设置为一键即可报警。 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 小林君迅速扫视了一圈客厅。然后,他再次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微歪了歪头。 “能请教请教您吗?那个大到足以让天然气泄漏出去的‘犹大之窗’,究竟在哪里呢?这间屋子里,似乎根本找不到那样的存在啊。” “那么让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爷爷开口道, “去年年底,你来杀我的时候。作为纪念,我应该把断舍离后的户型图送给你了才对。” “啊,您说的是这个吗?” 小林君从工作服的胸口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后,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视着。 [附图9] “真遗憾。书架减少了一半左右呢。话说,这张图有什么问题吗?” 爷爷低声笑了。那是有点坏心眼的、恶作剧般的笑声。 “怎么样?看到客厅西侧墙壁上那个贴着的长方形白色物体了吗?” “看见了。那是餐具柜吧?(见第一章的户型图。)” “你这么想这就错了。忘了吗?餐具柜应该在断舍离的时候处理掉了。”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再好好看看。那个长方形的东西是嵌进墙壁里的。有这样的餐具柜吗?” “那么,这是——” “没错。那正是犹大之窗。” 恰在此时,曾经摆放餐具柜的那处墙壁的一部分,啪地打开了。 一个纵向四十厘米、宽约三十厘米的长方形洞口。紧接着,原本在院子里猫爬架上玩耍的猫,从那里进入客厅,跳上了爷爷的膝盖。洞口上方明明装有松动的弹簧式铰链,但不知为何却一直敞开着。 “没错——犹大之窗的真面目,就是通向有着猫爬架的庭院深处的宠物门。” 小林君那双仍透出困惑之色的细长眼睛,缓缓地来回看着枫和爷爷。 是的。其实和爷爷一样,枫也清楚地看到了那扇“犹大之窗”的存在。 原本从带加湿功能的暖风机喷口冒出的水蒸气,并非径直向上,而是如海雾般缓缓流动。向着那扇朝外大开的犹大之窗—— 所以,枫也清楚地意识到这间屋子不可能充满天然气。 “是岩田君用猫爬架的剩余木料制作的。可惜终究是外行的手艺,安装得不牢,就像刚才那样,每次猫通过后都会敞开。严寒时节我都会亲自动手关上。不过嘛,有时也需要换换空气,倒也挺管用的。说起来,今天,也是直到刚才,宠物门一直是开着的。因为枫问我‘你没关门吗?’,我才刚刚请她帮忙关上的。” 小林君依然呆立在客厅入口处。 死死盯着在西侧墙壁上大敞着的宠物门——那扇犹大之窗,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名侦探先生——不,碑文谷先生。我能坐会儿吗?” “当然可以。我也想再多聊聊呢。” 爷爷和枫并排坐在客厅餐桌的里侧。小林君缓缓地在爷爷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紧锁定着爷爷的目光,一瞬也不离开。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在与爷爷的对峙中,连对视的较量也绝不能输。 枫却如坐针毡。毕竟眼前的年轻人,曾经为了置爷爷于死地而袭击过他。但现在,除了配合爷爷,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对了枫。你不是一直对小林君的身份有很多疑问吗?” “嗯。” 枫正面直视着小林君的脸。占据她内心的并非恐惧,而是沸腾的愤怒。 (就是这个人,想要杀害爷爷——) 枫压抑着怒火,舔了舔嘴唇, “小林君。我爷爷说你是医生,是真的吗?” “是的。我确确实实是名医生。” “可是你自称是高中二年级学生吧?那是谎话吗?” “不是谎话。我也确确实实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林君微微笑了笑。仿佛在问,这个谜你能解开吗? 爷爷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实际上,你的确是高中二年级学生吧。因为长得太显年轻,从未被人看出过实际年龄,还经常被误认为是初中学生。但是,那么反过来想,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其实你的实际年龄,是不是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并且一边当着医生……一边在读函授制高中呢?” (函授制高中——) 枫也曾在新闻里听说过。据说这是一种不问年龄、能高效取得高中毕业资格的学习方式,近来备受瞩目。长期缺课或不愿上学的学生日益增多这一社会背景,也是其快速发展的原因之一。据说现在,每十一个高中生里就有一个是函授制高中的学生。8 小林君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有意思的推论呢,碑文谷先生。您是想说,我虽然已经取得了医师执照,却出于某种原因在读函授制高中。作为假设是成立的。但是呢,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一个和那扇犹大之窗一样大的漏洞哦。” 他细长眼睛的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既像在笑,又像在怜悯。他将卡套里的驾照递给枫。看起来不像伪造品。背面还显示着脑死亡后及心脏停止跳动时的器官捐献意愿,让人不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他显然参与了杀人。 枫摇摇头,甩掉了那份怜悯之情。 “请仔细看我的出生年月日。我才二十一岁啊。医师执照本来是要到二十四岁才能取得的。怎么样?是个难以弥补的漏洞吧?” “果真如此吗?嘛,关于那个所谓的漏洞,我们之后再深入探讨吧。” “洞可只会越挖越大哦。” “不好意思,我并不担心。我可以继续吗?” “——您请便。” “那么,你一边每日从事医疗工作,一边就读于时间安排相对自由的函授制高中。虽然无法就读需要每天通学的定时制高中,但采用弹性学制的函授制高中则可以兼顾。当然,函授制高中和普通的高中相差甚远,但两者都有入学典礼、有面授课、有社团活动、也能建立有人情味的友谊。你或许还和年龄相差如同父子的同学一起喝过酒吧。那么,身为医生的你,为何会想要特意过这种看起来甚至有些反常的学生生活呢?” 爷爷的脸上映出了一丝忧郁, “你的父母不幸因车祸去世。当时的你心中一定涌动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于是,为了不遗忘对逝去双亲的眷恋之情,你选择在函授制高中注册入学——只为稍微感受一下深爱的父母在读普通高中时的心境。你渴望的并非知识,而是父母人生的余韵、是那份爱的余温。” “嚯。”小林君冷笑道,“想象力真是丰富。” “不是想象。而是眼前看到的事实。”爷爷 凝视着房间一角断言道。 “被你这么一说成事实,我可就没辙了。那么,为什么我这么一个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人,却能成为医生呢?” “多亏了好心人的帮忙吧。你说,过父母去世后,你得到了远方亲戚的照顾,对吗?那个远方亲戚,是不是一位住在海外、经济相当宽裕的人?在欧美,十三岁就取得医师执照的例子数不胜数。小林君你也是靠着亲戚的援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海外取得了医师执照吧。当然,我认为这也是得益于你本人的天才头脑和不懈努力。” 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的小林君,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是碑文谷先生。这还缺乏说服力啊。并没能填补那个巨大的漏洞。” “嗯。虽然不甘心,但我也这么觉得。” 枫也表示赞同, “医师执照的问题我明白了。可是小林君是经营医院的开业医生吧。二十一岁这么年轻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错。在日本要成为开业医生,必须在医科大学或医学部学习六年,通过国家考试取得医师执照后,再经过至少两年的实习。也就是说,最快也要到二十六岁才行。” 枫回想起曾住在岩田公寓的那位医学生和原开业医生的艰辛。 “那果然还是不对啊。” “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为了开业医生。在日本,成功地开设了自己的诊所。” “嗯——可是,国外的医师执照在日本应该是不能用的吧。” “是吗?” 爷爷莞尔一笑, “其实,在日本也有地方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开设诊所。对吧,小林君。” 小林君沉默不语。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我了。那么,换个方向,来关注一下他身上的那些道具吧。防毒面具、防爆护目镜、现在戴着的防爆智能手表、还有那个粗犷的头盔,我觉得不是相当狂热的军事迷是弄不到的。” “这方向转得也太离谱了吧。” 小林君平静地开口, “这和医院的地点完全没有关系。” “不,有关系。那么,他交给矶贝先生的‘智能手机型电击枪’又如何呢?其他的暂且不论,那个东西,就算利用黑市也不是轻易能入手的。正规的军事装备,加上仅仅持有就会被判重罪的手机型电击枪。我想,能弄到这些东西的地方,是极其有限的。枫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枫终于明白了。那里便是——日本境内的外国。 “美军基地……” 随着夕阳西斜,静谧降临。某处传来伯劳鸟的鸣叫。 爷爷抱着胳膊,双肘就这样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美军基地内,医疗法也得依照美国标准,据说十几岁就取得执照、实力出众的开业医生大有人在。你也年纪轻轻就成了医生,回国后立刻在美军基地落脚,成为了一位二十一岁的精神科医生——或者说心理治疗师。” “请等一下。” 小林君插嘴道, “虽说都是医生,但也分很多种吧。您凭什么如此断言?” 爷爷缓缓地抚摸着刻在眼角的年轮一般的层层皱纹,这动作像是在挖掘过去的记忆。 “小林君,你还记得吗?” 爷爷说, “岩田君问起你新潮文库的《江户川乱步杰作选》里什么有趣的时候,你不知为何,对乱步的代表作之一、被誉为屈指可数的杰作的《心理测验》只字不提。那可是名侦探明智小五郎的成名作。这可是无法辩解的巨大失误哦。那么,究竟为什么你当时没有提到《心理测验》呢?” 爷爷故意模仿了《心理测验》中明智的语气,然后一针见血地说道: “那是因为,《心理测验》的主题是精神分析。因为你平时从事的就是与‘心理测验’相关的工作。因为你害怕被人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其是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而且我还听说,美军士兵对心理咨询的需求很大。我认为,推测你是这类医生,并非毫无道理。” 4 爷爷看了一眼桌上的始终,嘀咕道“快四点了吧”,然后抬头望向落地钟,苦笑着说“又慢了五分钟啊”。 “小林君。看来差不多该编织一个关于你具体犯罪案件的‘故事’了。你就读的函授制高中里,一定有很多和你父母生前年龄相仿的学生。想必你备受他们喜爱吧。渐渐地,你开始将他们与已故的父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你本来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或许你甚至开始称呼他们为‘妈妈’、‘爸爸’了吧。” 然后——爷爷痛苦地扭曲了面容, “这些‘妈妈’、‘爸爸’之中,想必也有人和你一样,因极其不讲道理的交通事故案件失去了挚爱的家人。于是你以免费咨询为名,将他们的杀意放大、升华。你为他们制定了巧妙的杀人计划,并最终让他们付诸实施。正因为你的计划掺杂了私人恩怨,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悲哀而又奇特的形态。” 小林君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什么呢? 爷爷也似乎为之动情,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以云雀女士的案件为例。被害人井户沼先生,据说是那栋公寓里住得最久的住户。那么反过来说,在井户沼先生入住之后,云雀女士才搬进了隔壁房间的。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出一个推论。井户沼先生,据说曾经在监狱里待过。如果他犯的事是像肇事逃逸那样的交通事故呢?如果开车撞死云雀女士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井户沼先生本人呢——” 枫不禁脱口而出, “难道——” “也就是说,云雀女士受小林君唆使,有计划地搬进了仇人隔壁的房间。” 小林君依然垂着眼帘。但能看到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或者说,放在云雀女士家玄关处的那辆玩具车,除了是遗物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呢?也就是说,那是‘勿忘事故之恨’这种强烈杀意的结晶。” 爷爷接着板着脸继续说:“接下来是矶贝先生的案子。 他在莱昂·根室先生奄奄一息时,遭到了对方用电击枪意想不到的反击,暂时失去了记忆。但仔细想想,这不奇怪吗?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作为清洁工登上了豪华客轮。甚至还保留着勒昂先生试图杀害自己之类的记忆。尽管如此,唯独几分钟前自己杀人的记忆,却恰巧丢失了,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确实……对矶贝先生来说,那本该是那一天中最强烈、最可怕的记忆才对。” “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个杀人计划,本就是他半被迫地接受了小林君的思想灌输。杀人并非矶贝先生的本意。正因如此,那段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才被抹去了。” 事到如今,枫觉得所有案件都串联起来了。 听说了在北海道卷入火灾的爷爷奶奶的消息而匆忙赶往现场途中,被闯红灯的车辆撞倒身亡的小林君的父母。 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喜欢画妈妈的画。却因井户沼先生驾驶的失控车辆而骤然丧命的,云雀女士的独生子。 还有,因十五岁的未成年人驾驶的车辆而不幸离世的,矶贝先生年幼的妹妹。 小林君依然一直耷拉着脑袋。 想必,他正在缅怀他们、她们本应存在的当下吧。 小林君在膝盖上紧紧攥着双拳。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股恶寒与战栗掠过枫的身体。 小林君的眼睛,竟变成了圆溜溜的双眼皮。那双大而富有光泽的黑色瞳孔,像玻璃般熠熠生辉。 “爷爷——”他用带着忧伤的眼神微微仰视着爷爷, “爷爷的妻子,是在开车时为了躲避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而撞上电线杆,不幸去世的吧。您的心情,我能明白。一定很痛苦吧。” 接着,小林君正面直视着呆愣的枫。依然是一副不胜同情的表情。 “姐姐——我听邻居说了。姐姐的奶奶,是位像向日葵一样开朗的人吧。听说她曾想弥补你早逝的妈妈,拼命照顾你的一切。给你做可爱的卡通便当,还用细细的海苔在白米饭上画过爱心图案,对吗?” 愤怒使身体颤抖。 这个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蛊惑人心。 “姐姐。她还费为你过哪些心思呢?能告诉我吗?” “不能。唯独不想告诉你。” 不能哭。不可以哭。哭了就输了。 “我也想听听爷爷的意见。你不觉得这个时代还立着电线杆,是行政的怠慢吗?不感到怨恨才是假的吧。” 冰一般的微笑,他的嘴角显得冷漠却又美丽。 爷爷抱着胳膊,沉默了一会儿。但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你错了。”声音虽低,却是充满了要将一字一句都刻进去的愤怒语气,“你对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从根本上就搞错了。” “真讨厌啊,我明明是好意,却要挨说教吗?” 小林君再次垂下了眼帘。 然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变回了那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细线般的眼睛。 “那么,我这边也请教一个问题吧。你们为什么要请我进来呢?如果只是想陈述你们的推理,一开始报警不就好了吗?” 小林君站起身,将手伸进右边的口袋。 枫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够设置了紧急报警的智能手机。 “没用的。”小林君笑了。不,眼睛太细,已经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了。 “墙壁里的窃听器啊,把输出功率调大的话,干扰功能也会启动哦。和美军搞好关系的话,能弄到各种有趣的东西。比如说,像这样的玩意儿。” 小林君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带着保险销和压杆的、柠檬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体。 (手榴弹——) “名侦探先生。很遗憾,是我输了。但是,与其被逮捕,我更想去见我父母。想见我最爱的爷爷奶奶。所以啊——爷爷和姐姐也和我一样,去见见你们最爱的家人吧。” 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拱形。看起来更像是无力地笑着。 “我还穿了防爆服。希望今后,能为因交通事故死去的人们,多少留下些像样的器官吧。”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拔掉保险销,手指按着压杆,将它扔向了客厅中央。 要死了——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枫已经扑到了爷爷身上。不,是紧紧抱住了他。 (爷爷——) 即使知道是徒劳,最后也想抱在一起。 但是……爆炸声全然没有响起,传入耳中的是爷爷的笑声。 “小林君,好好看看。那真的是手榴弹吗?” “诶?” “请回想一下。从车站来这儿的路上,你是不是撞到了一位老人?” “说起来,在第一个拐角处——”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刑警我妻,缓缓地——甚至有些做作地,将头发向后捋了捋。 “时间刚刚好。” 爷爷瞥了一眼桌上的时钟, “我妻君。麻烦你说明一下。” “和你相撞的那个人,是我朋友猫田刑事所倚重的一个线人。曾经是在东横线一带臭名昭著、手法高超的扒手。对他来说,把真手榴弹换成假的,简直是小菜一碟。” 小林君呆呆地盯着滚落在地上的手榴弹复制品。 那是枫至今所见过的,他眼睛睁得最大的一次。 看着他的样子,爷爷得意地笑了, “之前你袭击我的时候,被假的智能手机、那把电击枪反击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呢。其实是在找机会报复。怎么样,小林君?亲眼看到这件不逊色于豪华客轮上展出过的赝品的精巧复制品,感觉如何?” “也不坏嘛。” 小林君自嘲般地、脱力地微微笑道, “我不是输给了赝品,而是完败给了真正的名侦探呢。” 爷爷那口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嘴角漾开了笑意。随即话锋一转,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话说回来,小林君。你刚才说,‘去见见你们最爱的家人吧’。那么——去见见不就好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前校长的人脉在全国各地意外地好用呢。北海道的旧友联系我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的奶奶还健在。” “什么?” 我妻说了句“我先失陪一下,有人在等着”,便离开了客厅。 不久,玄关处传来了嘎嗒嘎嗒的声音,想必是轮椅的声音吧。 5 我妻缓缓地推着坐着一位老妇人的轮椅走了进来。 那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一进客厅便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的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的样子。 对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小林君,爷爷轻声说道: “你的奶奶,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挚爱的丈夫的缘故,患上了认知症。反复徘徊之后,最终下落不明了。你亲戚说的‘去了很远的地方’,绝非是指去世了。而是指下落不明。” “而且,令人欣慰的是——” 爷爷的眼中满溢着包容般的温柔, “令人欣慰的是,奶奶平安无事。还健在啊。据说奶奶独自一人来到了札幌站,在夜晚的街道上一直走。然后,在身份不明的情况下,被知床的一家福利院收留了。而且啊,你的奶奶——” 爷爷有些哽咽, “听说她总是念叨着,今天读小学的孙子要来看我哦。” 爷爷的面容变得年轻而有生气。转眼间又用浑厚有力的声音说道: “小林君。你看。你的奶奶,就在你的眼前啊。” 小林君犹豫着,缓缓走近那位在客厅入口处显得局促不安、环顾着房间的奶奶。他的心情,枫也感同身受。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的岁月。不管他多么显小,体格和相貌也应该完全改变了。 枫。爷爷。我妻。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两人的样子。 “真高兴啊。今天也来了呢。”小林君的奶奶笑出了皱纹,“把手给我看看。” 奶奶在轮椅前,握住了孙子的双手。 “还是像红叶一样,又小又可爱的手呢。” 奶奶的视线从手心转到手掌,又转向了小林的手肘, “你这孩子,会一直遇到好事的哦。这可是一双会被大家喜爱的手呢。” 小林君抬起头,哭了起来。一只眼睛单眼皮,一只眼睛双眼皮。 他就那样泪流满面地,奶奶、奶奶……止不住地呢喃着。 这时,客厅门口探进一个头来,是一位像是我妻下属的年轻刑警。 “四季先生和岩田先生的状况如何?” “进行了洗胃和输液,马上就能恢复了。听说现在正在病房里一直拌嘴呢。” “真是年轻啊。”我妻苦笑。 板寸发型的下属看了看手表,带着歉意——但清晰地说道: “话说回来,警部补。预计拘捕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妻看了一眼落地钟,然后怔怔地望着相拥的祖孙。 “是你搞错了。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落地钟一如既往地走得慢了些。 6 客厅被西窗透进的晚霞染成一片暮色。 “晚霞的颜色,既美丽又充满神秘。就像眼睛的颜色一样。” “诶?” “女孩眼底透露出的、雀跃的心之颜色。那是友情呢,还是恋情呢?自人类有史以来,就是个困扰贤者的难解事件啊。” “那个……爷爷——” “不,不用说了。世上有些事件,还是不去探究真相为好。也有些故事,正因为前景不明,才更加值得期待。” 爷爷眯起眼睛,再次温柔地凝视着枫的眼睛。 脸庞不由自主地发热。 原来这就是害羞的感觉吗? 但是,今天枫想告诉爷爷的,是与恋爱无关的另一个故事。 她从樱花色的托特包里,取出一叠用夹子夹着的A4原稿纸。 “猜猜这是什么?” “嗯。看起来像是某个剧本。” “没错。是四季君他们剧团的推理剧剧本。” “那为什么会在枫手里呢?” “其实啊——”枫用调皮的语气揭晓了答案, “是我写的。很早之前就被拜托了,结果拖到了截止日期的最后关头。” 爷爷一脸愕然。 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爱怜地抚摸着原稿的封面。 枫回想起秋初时,在常去的居酒屋“春乃野”里,和四季、岩田的对话。 *** 那晚,岩田老师照例喝得烂醉如泥。 “枫老师啊。既然你这么喜欢推理,自己写写看不是挺好的嘛?” “诶?我写推理?不可能的啦。” 从没想过要写东西。光是想象会被别人读到,就觉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时,四季一边抿着日本酒,一边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有搞头哦。” “诶?” “要不先从剧本开始吧?明年春天定期公演的主题还没定呢。嗯——比如说,名侦探是位老人,他的孙女担任助手的故事,怎么样?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当然,岩田前辈也会放弃休息时间来帮忙的吧。” “放、放弃休息,你这家伙——” “虽然我以前不喜欢动物也不喜欢人,但开始演戏之后,多少变得正常点了。” “倒也不见得。” “我先说好,我可是很严格的。嗯,请做好改稿十回的觉悟。还有,我会设定一个明确的交稿期限。那么,为剧本作家的出道,干杯!” ——话题进展得也太快了。换做平时,肯定会全力拒绝的吧。 但是,等枫反应过来时,不知为何已经答应了下来。 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当时也醉了吧。毕竟和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心情舒畅。 而且,如果自己能参与演戏,爷爷一定会来看。这样,或许就能把“说再见的时候”稍微延长一点吧。 现在想来,这个愿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吧。 *** 爷爷用颤抖的手捧起原稿纸,高兴地嗅着墨水的味道。 说起来,当校长的时候,爷爷就特别喜欢看一年级新生使劲嗅新课本的动作。 “我现在这副样子,可能会读得很慢,多担待啊。” 枫按住爷爷正要立刻从睡袍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的手, “等等。等改过几稿,达到一定程度满意了再给您过目吧。在那之前呢……能先让我为您读读开头的献词部分吗?” “——献词啊。” “因为要印在公演的宣传册上,四季君非让我写不可。” “洗耳恭听。” “那,我开始了。” 枫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悸动,开始读了起来。 〈献给我的爷爷—— 爷爷。 按理说我已经成年,应该更尊敬地称您一声祖父。但对我来说,爷爷就是爷爷。 也许有人会说我是个爱撒娇的人,可是我没有奶奶,没有父母,又是独生女。 所以,请允许我任性地叫您爷爷吧。 爷爷,还记得吗?当我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时,您温柔地笑着说:“这比任何推理小说都让我吃惊呢。” 果然,正如所有真正善良的人一样,每当谈及推理小说,您总是毫无抵抗力。 所以,尽管承蒙您如此多的恩情,作为报答,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就是终于写完这一篇推理剧的剧本。 带着这份无法在此尽述的、对爷爷深深的敬爱之情,终于将这部作品完成了。 ——枫〉 “哈哈,什么呀。这不就是那本写给父亲的推理小说,米尔恩的《红馆之谜》的致辞嘛。” 爷爷轻声笑个不停, “那么,让我猜猜,这个推理剧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吧。” 也许是想在孙女面前保住一点威严吧。爷爷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口头禅。 “枫。能给我根烟吗?” “嗯,好啊。” 枫像往常一样,做了该做的事。 这时,她才注意到爷爷的样子和言行与平时截然不同。 “糟糕,烟熏到眼睛了。对、对不起。暂时没法说话了。” 呜…… 爷爷,在哭。 他低着头,呜咽着。 虽然借口说是烟熏到的缘故,但绝不可能是这样。 因为枫只是在给不存在的打火机点火,给不存在的高卢烟点烟。 是的—— 爷爷从大约一年前开始,身体就已经不能吸烟了。 他爱抽的法国香烟“Goloise”,在日本也已经停止销售了。 也就是说,爷爷只是在香烟烟雾的幻觉中寻找真相。 所以,从一开始,天然气就不可能被点燃——即使没有那扇犹大之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侦探,爷爷或许反而实现了进化。 片刻时光流逝。 然而,这一天的爷爷,却全然没有要编织故事的意思。 在爷爷思绪中的塔楼里,大概正有几十、几千个剧本的梗概在被编织着吧。 但对现在的爷爷而言,家人亲情的喜悦,似乎远远超过了这些。 爷爷眼角的所有皱纹里,仿佛渗出了知性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 而爷爷似乎正透过那模糊的泪幕,注视着新的幻觉。 “夏实,香苗。小枫好像写了推理剧本呢。那个那么小、那么内向的小枫。那个爱哭鬼小枫……” “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吧。”爷爷对着那里并不存在的奶奶和母亲,高兴地说道,“你看。不只是现在发生的事。将来要发生的事,也全都是正确的。” 没想到爷爷会这么高兴。 从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喜极而泣。 自然而然,枫的眼眶深处,也感到刺痛,变得温热起来。 人生中,还有比喜悦的泪水更美好的东西吗? “爷爷——”枫唤道。 这样叫着他,让她感到开心;而自己能意外地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也让她开心。 “我很期待您对剧本的批评指正呢。” 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爷爷的肩膀。从他的肩膀后面,双臂环绕过去。 “在那之前,可以拜托您一件更重要的事吗?” 爷爷慢慢转过头看着枫,温柔地问道,什么事啊? “呐,爷爷——”深吸一口气后,枫在爷爷耳边接上了话。 那句话,和枫的剧本标题一样。 “请保持名侦探原本的样子吧。” FIN. 备注 [←1] 该部分为前作的内容。 [←2] 《大きな古时计》,日本歌手平井坚演唱的童谣 [←3] 此处原文中是一语双关,のこりもの既是云雀女士客套说的“做多剩下的东西”,也有井户沼嘲讽离异女性是“离过婚剩下的剩女”的含义。 [←4] 这部分涉及到日语的敬语体系。云雀女士除了“好きかもしれない”这话以外,其他的对话都是非常工整的敬语,这一点汉语体现不出来。 [←5] 该部分为第二部的内容。 [←6] 现实中的横滨港湾大桥的灯光就是蓝色的。 [←7] Super Strong Machine,由日本职业摔角人高杉正彦扮演的角色。其最初是新日本职业摔角企划的一位蒙面的“神秘新人”。高杉正彦因伤引退后,这个面具和名号被交给了其他摔角手继承,其作为一个角色形象持续活跃。 [←8] 简单来说就是成人高中。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