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玩尸体啦,大人们! 作者:仓知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怪异尸体 × 本格推理 虽然有些“不敬”,但这可是动真格的本格尸体推理! 「本格of the Living Dead」夏日山庄发生的惨剧。杀人犯竟然是僵尸!? 「三名困惑的嫌疑人」咨询内容是“我可能杀人了”……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谓殉情乎?」〈死者杀死了生者〉密室殉情背后的真相究竟!? 「大人们,别玩尸体啦!」为什么手臂会被“偷梁换柱”成了别人的? 第一卷 ──────────────────────── 本格of the Living Dead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月神sin 本作品和某人气作家的某畅销作品在情节设定上有相似之处,但内容完全不同。因此,本作中没有提及任何该畅销作品的诡计、真相、犯人等相关信息。各位读者尽可放心阅读。 为了使用这个设定,我已获得某人气作家的许可。某老师,非常感谢。(为了防止对某畅销作品的剧透,不能提及作者和作品名字。还请谅解。) 1 尸体仰面倒在房间右侧靠里的桌子旁。 死状惨不忍睹。 上半身的左半部分、尤其是脸、颈和肩的周围损伤特别严重。颈部左侧的肉几乎都被咬掉了。 因为场面太过凄惨,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一定是它们干的。 已有三人在昨晚的惨剧中丧生。 没想到一夜过后,又有一人惨遭毒手。 “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幸存者呢喃道。 大家都十分错愕。 惊讶和恐惧让所有人脸色煞白。 我们检查了尸体,果然是它们所为。 我们默哀悼念了死者。 然后,一名幸存者问道: “这不是很奇怪吗?虽然外面确实都是丧尸,但这里可是二楼啊,丧尸是怎么上来的?而且,哪里都没有犯人,不,应该是犯丧的身影。那丧尸去哪儿了?” 2 惨剧始于昨夜。 在那之前,J大学软式网球同好会的成员们正尽情享受着夏夜。 N县的一座小山顶上的一栋研讨会馆。大家正在建筑前的广场上举办烧烤大会。 大家尽情享用了丰盛的肉和蔬菜,最后再以炒面收尾,各个都吃得很饱。四年级的大河原将带来的两个西瓜切开了一个,已经被大家吃得只剩下了西瓜皮。 众人酒足饭饱,烧烤大会即将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社团成员们在烧烤台周围欢声笑语。 以非正式成员的客人身份参加的我,在稍远处吹着夜风。我抬头望去,能看到城市里无法见到的群星闪烁。空气清爽得让人觉得城市里的热带夜就如同谎言一般。虽然风并不大,但夜晚山顶的空气却凉爽得不似盛夏。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森林芬芳。 我隐隐觉得,避暑旅行也不错。 另一位客人是我的朋友种子岛,他一直忙着照料篝火,真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玩的。他连吃喝都顾不上,只顾着添柴。 女性三人组欢声笑语地用那篝火烤棉花糖。 本应是个平和之夜。 却异变陡生。 山顶的广场很暗。这里和城镇不同,没有路灯等照明设施。只有烧烤台的火焰、种子岛在旁边点燃的篝火以及放在地上的电池式提灯这三个光源。周围的森林一片漆黑。月光太过微弱,只能照到树木的顶端。烧烤会场被三个光源形成的穹顶所笼罩。那家伙突然就从穹顶外的黑暗之中冒了出来。 因为它有着人形并且两腿行走,起初大家都以为它是人类。我也这么认为。大概是从山脚下的镇子来的人吧。但是,那家伙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一年级的一井的身体。不等一井惊讶回头,它就龇着牙一口咬住了一井的脖子。 一井发出惨叫。 大家都吓了一跳,一齐转头看去,只见后面的暗处又冒出了两三个那样的家伙。它们扑向脖子喷血的一井,狠狠地撕咬他的手臂、脖子还有脸部。 一井停止了惨叫,无力地倒在地上。五个、六个、那样的家伙越来越多,它们覆盖在一井的身上,贪婪地不断撕咬他的肉体。 一井的手脚抽搐了两三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直觉告诉我,他死了。喷出那么多的血,身体还被撕咬得支离破碎,肯定活不了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它们从黑暗中接踵而至。 那些似人非人之物。 它们脸色白得发青,双手无力下垂,直挺挺地站着。或许是由于双膝僵硬无法弯曲,只能拖着腿缓慢地行走。空洞的双目,毫无表情的面容,歪斜的脖子,极其不自然的步态,都令人毛骨悚然。还有全身散发出的腐肉般的恶臭。而且,它们的脖子或脸上都有被撕咬的缺口。干涸的血渍上清晰地留着齿印。那丑陋的模样,实在不正常。 “是丧、丧尸!” 社团的二年级成员冈田惊愕地嘟囔道。 没错,是丧尸。就跟电影和游戏中出现的那种丧尸一模一样。大量的丧尸乱糟糟地从黑暗中涌出。已经有二三十只了吧。有男有女,外表年龄各不相同,但这种区别已经毫无意义了。它们现在只是可怖的、会动的死人罢了。我只能屏住呼吸,呆呆地站在那里。 “可恶!这些怪物竟敢把一井……” 二宫怒吼。 他举起竹枪。白天听说可能有熊出没,他就半开玩笑地做了好几根竹枪。 二宫猛冲向一只缓步走来的丧尸,将竹枪水平刺出。斜着削尖的枪头干脆利落地刺进了丧尸的左胸。直击心脏。 “活该,为一井报仇!” 二宫得意地大喊。但是被刺穿心脏的丧尸没有停下,而是顶着深深刺入身体的竹枪,一步一步地继续前进。就像是将第一块肉片串到烤鸡肉的串上那样。年轻男子模样的丧尸,凭借自身的力量让竹枪更深地扎进胸膛,一直来到了枪的根部,并向握着枪杆根部的二宫伸出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啊!” 二宫尖叫着,似乎因为恐惧而双腿发软动弹不得。不好,快扔掉竹枪,我刚要大喊,却为时已晚。 胸口被枪贯穿的丧尸双手紧紧抓住二宫的肩膀。然后凑过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二宫的惨叫,大量的血液如喷泉般冲向夜空。 二宫想把咬住脖子的丧尸拉开,但另一个丧尸抓住了他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咬在了裸露在T恤外的手臂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宫再次惨叫。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丧尸压了上去。转眼间,二宫就消失在了污秽的丧尸群中。 已经听不到他的惨叫声了。夜晚的寂静中,只剩下丧尸撕咬血肉的咀嚼声。 如此残忍的景象让我动弹不得。 其他成员似乎也和我一样,全都一脸茫然,默不作声。 打破这沉默的咒缚的是一名女生,一年级的三谷。 “呀啊啊啊啊啊!” 三谷尖叫着,突然朝研讨会馆相反方向的停车场跑去。她是慌不择路了吗?那里可有很多丧尸啊。她鲁莽的行动,让我心急如焚。 好在丧尸步履蹒跚,移动迟缓。三谷果断地从它们中间穿插而过。她边跑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三谷向一辆车跑去,并将手里的东西指了过去。看她的动作,她拿出的应该是车钥匙。三谷通过远程操作解锁了车门,敏捷地钻进了驾驶座。 附近的丧尸们正朝着车子走去,但由于动作迟缓,还没能到达。三谷或许是想趁此机会逃跑,引擎声刚响,车子就猛地发动了。 “那家伙打算一个人逃跑吗?” 我门部长惊讶地说道。不过,我觉得,惊慌失措下想要独自逃离也无可厚非。而且只要她下到山脚下的镇上,就可以帮我们叫来救援。 拜托了,三谷。我心中暗自为她加油,并目送车子掉头向下坡方向驶去。从那里到山脚只有一条路。 但是,车前灯照射下的却是一副恐怖的光景。山路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丧尸。 “哇!” 有人在我身后尖叫出声。 即便如此,三谷的车还是勇猛地冲进了丧尸群。车子接连撞飞并碾碎了五六具男女丧尸,继续前进。 但中途就力竭了。用于丧尸群的身体阻挡,车速骤降。当前轮骑上一具丧尸,陷入空转时,车子完全停了下来。转眼间,好几只丧尸就爬上了引擎盖,车子陷入了丧尸的包围。甚至还有丧尸爬到前挡风玻璃上,双手不停拍打。 车里的三谷该有多么害怕啊。光是想想,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青山大喊: “三谷,快回来!倒车!快倒车!” 距离有点远,她应该听不到。不过,车子恰好开始倒车。车子一边将扒在车上的丧尸甩下,一边飞速倒退。但是,紧贴在挡风玻璃上的那一只却甩不下来。那家伙紧抓着不放,不停地敲着驾驶席一侧的前玻璃。三谷好像被它分散了注意力,行进方向的歪了。连带着撞到了一只丧尸,车尾撞到大树才停了下来。 发出一声巨响。 由于势头太猛,被夹在车尾保险杠和大树之间的丧尸的腹部被压断。丧尸的下半身掉到了车下,上半身高高弹起,落在了车身侧面。 车门打开了,三谷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似乎是由于撞到树上的冲击受了伤,她皱着眉头,拖着右腿。 三年级的木野朝她那边喊道。 “三谷,赶紧过来,快点,它们要来了。” 被这声音鼓舞的三谷似乎正想要往这边跑。 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刚才被树夹住而上半身弹出的丧尸。那家伙仅剩的上半身爬行着逼近三谷。虽然是像匍匐前进那样,仅靠手臂的力量挪动。但由于刚才的冲击被弹飞到车身侧面,离车门很近。它眨眼间就追上了三谷,并抓住她的脚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三谷发出惨叫。丧尸抱住那只脚,咬向小腿肚。三谷的尖叫声回荡在夜晚的森林中。似乎是为了响应这尖叫声,其他丧尸都熙熙攘攘地聚拢过去。受伤的脚被咬住,三谷动弹不得。转眼间,三谷就被丧尸群包围了。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倾泻在丧尸们的头上。密密麻麻的丧尸层层叠叠,将三谷彻底吞没。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算什么事啊?短短几分钟就有三个人丢了性命,被可怕的丧尸撕咬至死。 我浑身战栗,止不住地颤抖。 与此同时,丧尸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他们笨拙地从黑暗中出现。被光的穹顶照亮的丧尸看上去已经超过了五十只。虽然服饰各异,但都面色苍白,双眼空洞无光,不知看向何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其中有一只丧尸的右臂掉了下来。 我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二年级的内藤一动不动地站在篝火旁。一具丧尸似乎瞄准了她,正步步逼近,已然近在咫尺。 木野冲了上去, “危险!” 她将内藤扑倒,两个人纠缠着滚倒在地。丧尸伸出的爪子划破了内藤刚才站着的地方,挥了个空。差点儿就被抓到了。两个女生还没站起来,又有一只丧尸靠近了。 青山冲了出去,站在能保护到女生们的位置上。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那是种子岛用来劈柴的工具。 青山手持柴刀与丧尸正面对峙。这时冈田叫了起来。 “青山学长,砍脑袋。破坏大脑丧尸就会死。” 青山瞥了冈田一眼,摆出上段架势。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朝着靠近的丧尸的头顶,使出浑身力气劈了下去。 柴刀垂直劈入丧尸的头部,刀身劈开了头盖骨,嵌入眉毛之间。 脑袋被劈成两半的丧尸,面无表情地张大了嘴,瘫倒在地。 “好样的,干掉了!” 冈田欢呼道。 但是丧尸还在不断增加。 现在,我们已经被三面包围。丧尸群层层叠叠,就像一堵墙,已经不可能从中间穿过了。只有背后研讨会馆那一侧是空着的。 “快逃进屋里!大家快点!” 种子岛大喝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平时悠闲洒脱的种子岛发出如此急切的声音。 大家都听从了种子岛的指示。 或者说,除此之外别无退路。 大家慌慌张张地跑向研讨会馆。可能是有人踢掉了电池吧,提灯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黑暗愈发浓重。 丧尸们的腐臭味越来越近。 我拼命地奔跑。 所幸丧尸走得很慢,途中没有人被抓住,大家都冲进了建筑的入口。 有人关上了门。 寂静降临。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入口大厅里。其他人也喘着粗气,各自蹲在地上。 谁能预料到这样的事态呢?我更是做梦也想不到。 3 “喂,梅本,要不要一起去避暑旅行?山上很凉快哟。” 我收到邀请是在“近世文学史”这门课结束之后。 说话的是叫我门的男人,他和我一样是三年级生。 听说他是J大学软式网球同好会的部长。他邀请我一起参加这个社团的旅行。 我曾把这门课的笔记借给过他。托那笔记的福,他才好不容易通过了前期考试。似乎是作为谢礼,他才邀请我参加。 “我父亲的公司有一栋研讨会馆。因为孤零零地建在山顶,所以就算闹腾到半夜,也不会有人投诉。当然,我会安排车子,也不需要交会费。” 我门说得很慷慨,我平时就听说他出手阔绰。 据说那栋所谓的研讨会馆在N县的一座小山上。他们计划暑假在那里悠闲地度过四天三夜。费用全部由我门承担。真是阔绰啊。 我门担任部长的那个社团,比起在球场上挥洒的汗水,在居酒屋摄取的金黄色泡沫饮料的升数要多出一个数量级,在KTV握着麦克风的时间比握着球拍的时间还要长。据说实际上就是个软派团体。 “怎么样?周围全是森林,什么都没有。可以悠闲地休息呢。而且女生也会来哟。” 我并没有因为我门的甜言蜜语而动心。不过,如果能逃离东京都内的热带夜,那么去N县远游倒也不错。学生的暑假很漫长,腾出四天的游玩时间也是可以的。 “如果梅本觉得一个人心里没底的话,再带一个客人也没有关系哟。” 我门语气暧昧,大概是暗示我可以带那个她同去吧。但很不巧的是,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对象。没办法,我便约了一个看起来很闲的朋友。 那个叫种子岛的男生和我同年级,我们关系不错。应该说,和他关系不错的也只有我这样的人了。他沉默寡言,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不关心世俗之事,也不察言观色,总有种超脱尘世的感觉。我很好奇,如果让这样的种子岛一起参加轻松愉快的社团旅行,他会有什么反应。 “嗯,没问题。” 这便是种子岛的回答, “只要能躲开东京都内的酷暑,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看来我们的想法差不多。 就这样,我参加了悠闲的社团避暑旅行。和这位不介意他人眼光,飘忽不定,有点古怪的朋友一起——。 然后,到了八月,J大学软式网球同好会的成员加上我们两名客人,一行人出发前往N县。从东京都内开车大约两个半小时。到达山顶的研讨会馆时,大家都欢呼雀跃,谁都没想到会在那里卷入那样血淋淋的惨剧。 4 总之,好不容易逃进研讨会馆的我们,暂且转移到了研讨室中。这是一楼最宽敞的房间。 成员们垂头丧气地陆续聚集起来。有个女生在轻轻抽泣。 这也难怪。毕竟有三名同伴接连在自己眼前惨死。而且还是被丧尸咬死这种极其凄惨的死法。我也难受得想哭。 心情真是糟透了。好在馆内所有的电灯都亮堂堂的,让人心里踏实多了。全馆都配备了空调,屋内很凉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恶!竟然有三人遇害了!可恶!总之先报警!” 我门焦躁地说着,拿出手机。可紧接着, “啊,是啊。啊啊,真是的,没信号啊!” 说着,他恼怒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别拿东西撒气,又不是小孩子了。” 三年级女生木野冷冷地提醒道。她是个性格刚强、引人注目的美人。 我门好像一时着急忘了,这栋研讨会馆内没有信号。只要离开建筑,穿过烧烤广场,到停车位附近就有信号了。不知是不是地形的原因,只有山顶的馆内没有信号。平常只要走到那里手机就有信号,所以我们完全疏忽大意了。可如今,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那里。再者,电话线没有延伸到山顶,所以也没有固定电话。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和山下取得联系了。没错,我们完全孤立无援了。 我门似乎越发烦躁起来。 “可恶,无论如何都要逃走。喂,各位,我们穿过森林逃到下面的镇子去吧。” “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谁也不能保证森林里没有那些怪物。” 木野冷淡地拒绝了。那种冷彻的态度与这位面容精致、身材曼妙的美女十分相称。 “那就开车。只能开车硬闯过去了。喂,冈田,你去取车,把车停在门口。” 接到我门的命令的冈田,怯生生地答道, “不行啊,还没到车那里就被丧尸咬死了。” 二年级的冈田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整个一副瘦弱的宅男模样。他可能平时就总被我门强加跑腿的任务。 我门对后辈的这种态度越发恼火,骂道: “可恶,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从哪里冒出来的?” 冈田回应道: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那应该是丧尸。” “这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它们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我只能回答是现代丧尸类型,一种非常正统的、由罗梅罗开创的类型。” “你这家伙在那胡说些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我门焦躁地将矛头一转, “哦,对了,内藤,你是医学部的吧?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生物吗?” 突然被点名,一直抽泣的内藤吓得身体一僵, “不,那种东西,我不知道……” 她细声细气地回答。 “虽说是医学部,但我的志愿是儿科。” 身材矮小、看着腼腆的内藤用几乎要消失不见的声音说道。我很意外她竟然是医学部的。因为她给我的印象是那种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埋头读着《若草物语》原著的人。 我门瞪着如此老实巴交的内藤,咂了咂嘴, “啧,真没用啊,你读医学部是为了什么啊?” “对、对不起。” 内藤哭肿了眼,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性格刚强的木野为了保护她,反驳道, “别不讲理了。哪个国家的医学生会对丧尸了如指掌啊?” “吵死了!既然未来要当医生,当然要了解人体知识啊!” “不要把人体和怪物的构造混为一谈。而且,吵的人是你吧!” “什么?” 眼见我门和木野即将吵起来,青山劝道: “等等、等等,你们两个别这么急躁。会让大家不安的。” 他是个长相端正的帅哥,像年轻武士般身形矫健,个子和我差不多高,应该有将近一米八吧。 “总之,大家先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掌握现状。” 青山冷静地说道。他比我门更有领导风范。其实,两人曾争夺过部长的位置。我还记得曾经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我门仗着有钱,大肆请后辈吃喝玩乐,给自己拉票。 那位用金钱买来领导地位的我门说道,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吧?我们被一群莫名其妙的怪物袭击,有三名同伴遇害。我们也被那些家伙包围,无法和下面的镇子取得联系。” “不是怪物,是丧尸。” 冈田纠正道。 “烦死了,别老打岔,吵死了,你这死宅!” 我门怒斥。 “所以别那么急躁嘛。你是部长吧?” 青山劝阻道。 “部长又怎么啦,是要我承担责任吗?” “没人这么说吧?”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门这次直接冲着青山去了。 “好了好了,消停一下,我门。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 打圆场的是唯一的四年级生大河原。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声音却像鸽子一样温柔,是个慢性子。仅今天一天,我就不知道看到了多少次他用那种包容力无微不至地照顾后辈们的场面。他就是那种太善良到会让人觉得他会抽到下下签的那种老好人。 大河原沉稳地说道: “正如青山君所说,把握现状很重要,首先要冷静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怎么冷静下来啊?” 我门姑且对前辈使用了敬语。但语气依旧强硬。 青山回应道: “是啊,如果有遇害的危险,就无法平静下来。那么就先为了确保安全行动起来吧。当务之急是确认这栋建筑内部是否安全。” “哦,那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我门用国王般的命令语气说道。作为富有的研讨会馆拥有者的儿子,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 “那我也一起去确认。” 冈田这么说道,木野也说: “是啊,我也想亲眼确认一下是否安全。” 结果大家都去了,只有国王大人独自留了下来。高处不胜寒。但我门本人似乎不以为意。我只见过我门平时的样子,不知道他在社团里竟然如此蛮横。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言行未免太孩子气了吧,简直让我目瞪口呆。那样的我门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一点缝隙都不要放过。谁知道怪物会从哪里进来。” 大家都没有回答,陆陆续续地走出了房间。我和种子岛也加入其中。 种子岛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这个男人五官深邃,半长不短的长发不知怎的乱蓬蓬的。倒不是因为特别拘谨,他只是对其他人的行动不感兴趣罢了。一向我行我素,超脱尘世的种子岛,即便在目前这种危机状况下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在这样的种子岛的带领下,大家首先一起前往了工具间。那是一楼最里面的房间。在这里,大家各自寻找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因为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遇到丧尸。大家各自将小型斧、撬棍、大铁锤、铲子等拿在手中。即便拿着武器,大家脸上的不安也没有消失。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在青山的指挥下,鼓起勇气巡视了一楼。 研讨会馆作为山上的独栋房子来说算是很大的了。房间多,占地面积也广。好在电灯很明亮,不必害怕黑暗,真是帮了大忙,但仍然很可怕。大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在馆内转了一圈。 从窗户往外看,建筑后面也有丧尸在徘徊,有好几只动作僵硬笨拙地走着。 青山小声指示: “注意别刺激到它们。把面朝窗户的房间里的灯关掉。把窗帘也拉上,别让它们看到我们的动静比较好。” 我们听从他的指示,压低了脚步声。然后巡视了各个房间。 一楼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丧尸从任何地方闯入。全馆都配备了空调,窗户也没有打开,真是万幸。而且,丧尸也不会爬墙闯入二楼。馆内暂且还算安全。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是,还不能掉以轻心。这座研讨会馆孤零零地建在山顶,就好比是陆上孤岛。附近没有其他建筑,也就是说周围连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有。 由于被丧尸群包围,我们无法离开建筑。手机也没信号,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虽然丧尸似乎没有打破玻璃窗的力量和智商,但我们也逃不出去。只要迈出去一步,马上就会沦为丧尸的盘中餐。 大家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原来的研讨室。这个房间有两个初中或高中教室那么大,长长的桌子整齐地排列着。大概是为了举办培训或会议,前方还摆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我们一进来,我门就说道: “哦,回来了啊。如何啊?” 他坐在一张长桌上,趾高气昂地问道。青山并没有理会他那种傲慢的态度,而是礼貌地回道: “一楼的门窗都锁好了。我觉得建筑内暂且是安全的。但由于被丧尸包围,好像没有什么逃跑的方法。” 听到他的报告,我门又火起。 “搞什么啊,快想办法安排好逃跑计划。” “别胡说了,周围都是丧尸,你说怎么逃出去?” “所以才让你想办法搞定啊。” 这时,大河原和声细语地插嘴道: “好了好了,我门你也别激动。比起这个,现在更需要情报。下面的镇子到底怎么样了?救援准备好了吗?这里没有电视吗?” “没有,没信号,放着也没用。” 我门回答,大河原又问道, “收音机呢?网络呢?也没有电脑吗?” “我不是说了没信号吗?电视和收音机排不上用场。网络也连不上。” 我门对前辈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尽管如此,大河原却不以为意, “真伤脑筋啊,这样一来就没法知道山下的情报了。又无法取得联系,这下可糟糕了。” 他用鸽子般温柔的声音说道。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语调尖锐的我门。 “可恶!这不就走投无路了吗?谁来想想办法啊!” 说完,他就很不雅地坐在桌子上,还踢了旁边的桌子一脚。发出“哐”的刺耳声音。 木野皱起秀眉。 “我不是叫你别拿东西撒气吗?太不像话了。” “烦死了,少来教训我。喂,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啊,别哭啦,烦死了!” 我门焦躁地将矛头指向内藤。受到牵连的内藤吓得缩了下身子。 “对、对不起。” “别乱冲人发火啊,稍微冷静一点。” 木野再次提醒。 “吵死了!都被怪物袭击了,怎么可能冷静啊?” “不是怪物,是丧尸。” 我门立刻怒斥插嘴的冈田。 “烦死了!我不是说了,别老纠正我吗?你这个碍事的家伙。” “好了好了,别这样啦。”依然是大河原出来打了圆场,他用沉稳温柔的语气说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咱们应该做些更有建设性的讨论啊。” 我白天时听说,四年级生中唯一一个参加的大河原,因为很早就被家乡的地方银行内定了,所以现在时间宽裕。其他四年级社员因为还在求职,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东京都内的热浪中汗流浃背地奔波。 上午的时候,他还在帮一名同级生参谋应聘申请表的填写方法,所以今天只有大河原一个人姗姗来迟。把朋友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玩乐更重,这很符合老好人大河原的作风。 “至少待在建筑物里暂时是安全的。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就坦率地庆幸一下吧。首先要为死去的三人默哀。” 青山发挥起领导作用,说道。 然后,大家一起起身默哀。 大家静静地闭上眼睛,垂下头。 就连我门都乖乖照做了。 在这期间,我在脑海中清点了幸存的成员。虽然除了我门以外,其他人我都是今天初次见面,但大家一起行动了一天,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他们的特点。 我门 部长,唯我独尊(三年级) 青山 实质的领导者,帅哥(三年级) 冈田 小个子宅男(二年级) 大河 稳重且温柔的劝解者(四年级) 木野 性格刚强的美人(三年级) 内藤 腼腆的医学部女生(二年级) 这六人加上死去的一井(一年级)、二宫(二年级)和三谷(一年级)共计九人都是社团成员,几乎说差不多占了全体成员的一半。剩下的半数,因为求职、打工、回老家或考取驾照等原因而没有参加。虽然青山说不幸中的万幸,但从结果来看,没能来的成员更幸运。 总之,社团的九名成员、作为客人临时加入的我和种子岛,总共十一人参加了本次避暑旅行。但已经有三人早早地丢了性命。 青山在默哀结束后,说道: “我们商量一下今后的事情吧。在那之前,大家先坐下来怎么样,不然静不下心来。” 对于这个提案,我门立刻反驳道, “喂,别擅自做主啊。我才是部长!” 青山面露愠色,道: “那你多少拿出点部长的样子啊,从刚才开始,你都是什么态度?” “我哪种态度让你不满了?” 我门正发火,大河原又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冷静冷静。我门,你还醉着呢?” “酒早就醒了,发生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还醉着。” 我门不满地说道,但还是老实了下来。 于是,大家围坐成一圈。大家在放着白板的屋子前方,隔着长桌,稀稀拉拉地坐在椅子上。这屋子宽敞得能容纳四十人做研修,对于我们这点人来说,就显得格外冷清。我很清楚自己客人的身份,便挑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种子岛则离人群更远,独自落座。倒不是因为他拘谨,只是随性而为罢了。 青山像主持人一样环视大家,问道:“那么,我们被丧尸围困在这里了,有没有什么逃脱的方法呢?” 小个子的冈田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说道:“我觉得逃脱很困难。电影里这种情况下大多都是就地坚守的模式。那些贸然强行突围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死了。” “冈田好像挺懂的嘛,刚才还在给丧尸分类什么的。” “也不是特别懂啦,我只是知道些电影里的知识。” “事到如今,就算是电影里的知识也没关系,要打破现状,也许首先得了解敌人。” 在青山的催促下, “那我就来说说吧。” 冈田又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道, “大家都知道,丧尸原本是伏都教的巫术,是为了役使死者而使尸体复活的秘术。死人会动本身就极其可怕,所以自古以来,就一直是恐怖故事和电影的热门题材。不过,和吸血鬼、狼人这些主流怪物相比,丧尸以前的热度还是差了些。是天才导演——乔治・A・罗梅罗——让丧尸概念彻底火爆起来的。1968 年,这位恐怖电影大师拍摄了《活死人之夜》,他在这部影片里塑造的丧尸形象,成了后世恐怖迷口中‘现代丧尸’概念的起源。我们如今一提到丧尸,脑海里浮现的怪物形象,最开始就是罗梅罗创造的。1978 年,罗梅罗又拍摄了《活死人黎明》。由于这部影片全球大热,‘现代丧尸’的形象也就彻底固定下来了。” 冈田语速很快地滔滔不绝地说着。御宅族的特点就是一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就会变成这副摸样。 “罗梅罗创造的现代丧尸风格影响了全世界的下一代创作者,虽然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变体,但现代丧尸的基本设定从未被动摇。我来列举几个它们的特性吧。” 冈田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板子上写下①。 ①丧尸是会动的尸体 冈田写完第一行后,转身对大家说道: “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吧,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袭击我们的绝对不是活着的正常人。” 大家都默默点头。确实,发出那种腐臭味的就只能是尸体了。我也在心里表示认可。 ②没有智力,基本上只是四处游荡 冈田写完第二行,说道: “这一点大家也看到了,它们虽然有着人形,但完全没法交流。会动的尸体,而且还无法交流,这种生理层面的恐怖,正是丧尸成为恐怖电影主角的原因,光是出现就能让观众产生生理上的厌恶,进而营造出恐怖的氛围。” 原来如此,只会游荡吗?我恍然大悟。确实,丧尸的行动不太敏捷。刚才我们能逃进研讨会馆,也是因为它们动作迟缓。 ③看到活人就攻击 “丧尸以活人为食,所以才会袭击我们。对它们来说,生者只是食物。” 冈田继续解释。接着, ④攻击方式主要是撕咬 “它们是因为想吃人,才会直接咬上来。虽然偶尔也会用手抓,但那只是试图限制人的行动,基本上还是用咬。它们没有理智,所以不会节省力气,只会拼尽全力撕咬。人的肌肉很容易就会被咬断。” 冈田的话让我想起了广场上三人被杀的场面。一井和二宫的身体都被咬得支离破碎。那场面太可怕了。让人心口不舒服。 ⑤被丧尸咬死的人也会变成丧尸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丧尸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的增殖方式。丧尸的受害者也会变成丧尸。电影里的主人公们很多时候就是因此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因为增殖,敌人越来越多。给剧情走向增加了更多悬念,而且由于会移动的尸体不断变多,纯粹的恐惧也直线攀升。” ⑥丧尸不会因为心脏被破坏而倒下。 “因为是死者,所以很迟钝。大概连痛觉都没有吧。难以杀死,也是丧尸的麻烦之处。”冈田说道。 这我也看到了。二宫用竹枪刺穿了丧尸的心脏,却丝毫没能伤到它。丧尸仍然毫不畏惧地继续发动了袭击。那个场面也很恐怖。大家都想起了那个场面吧,全都一脸惊恐。 ⑦即使身体有缺失也不会停止行动 “这一点大家也亲眼看到了吧。丧尸被三谷的车子撞得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分离了。但仅剩上半身的丧尸还在爬行,还咬了三谷。” 我突然想起,忍不住插嘴道: “这么说来,我好像看到了少了一只胳膊的丧尸,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 冈田点点头。 “那不是错觉,也不是看错了。我想大概是在生前被咬断,以那样的姿态变为了丧尸。有这样的个体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那不是我的错觉。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快。 ⑧破坏大脑是让其停止活动的唯一方法 “这是丧尸唯一的弱点,只有摧毁大脑,才能干掉它们。” 听到冈田的解说,木野轻轻点头。 “就像青山刚才那样?” “是的。” 刚才在广场上的攻防战中,青山为了保护两名女生,用柴刀从上往下劈开了丧尸的脑袋。正是因为冈田提醒他瞄准脑袋。 “我之所以能判断出这次出现的丧尸是现代丧尸类型,一是因为它们动作迟缓,二是因为即使心脏被击穿还能继续攻击。在罗梅罗之后的时代的电影里,还出现过能全力奔跑或是在水中游泳追赶人类的丧尸,但我们遇到的这些没有那么灵巧。所以我判断是基础款的现代丧尸。这种类型的话,只要破坏大脑就能打倒。以上这八点就是丧尸的主要特性了。” 冈田鞠了一躬,像是在说“谢谢各位聆听”。看来丧尸研讨会到此结束了。 “那就把它们的脑袋一个不留地统统打爆不就好了吗?” 木野发表了与她的面容不符的激进言论。但是冈田摇了摇头。 “就外面那个数量,太不现实了。可能只是打爆一只的功夫,就会陷入其他丧尸的包围。” 我也觉得冈田说得没错。考虑到包围此处的丧尸数量,根本没有闲工夫逐个击破。 我门依旧不雅地坐在长桌上,哼了一声。 “什么嘛,让我老老实实听了半天,就这?就没有更有效消灭丧尸的方法吗?” “没有,破坏大脑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电影里就没有出现过丧尸全灭光线之类的武器吗?” “没有那种方便的武器吧?” “那么电影里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大多是主角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逃生结局。也有人类全灭的坏结局,或者主角束手无策,放弃挣扎的结局。偶尔也有因开发出疫苗,看到希望曙光的结局。但大多还是以绝望收场。” 冈田说完,木野耸了耸肩。 “这也太压抑了吧。” “嗯,毕竟是恐怖电影嘛,不会有商业大片的那种酣畅淋漓的爽快感。” 听到冈田的回答,我门皱起眉头。 “什么嘛,不能把丧尸全灭,太无趣了。” “电影里倒是有用枪的,消灭起来就特别痛快。枪的话,即使离得远也能瞄准。砰砰砰地接连打爆丧尸的脑袋,可痛快了。” “那是外国电影吧。” 我门不满地说: “这里又没有枪,你说的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对不起,我也就只有电影方面的知识。根本没想到会在现实世界里被丧尸袭击。”冈田略带歉意地说道。 青山问:“原因呢?丧尸是怎么诞生的?电影里一般是怎么描写的?” “大多是开头简单交代一下,比如来自宇宙的神秘射线或者是某种突然爆发的疫病之类。” 听了冈田的回答,木野无奈地说: “这也太敷衍了吧?” “因为是B级恐怖电影,所以在这方面比较粗略。低成本电影以快速吓到观众为目的,没必要在设定上花太多心思。有个以国产游戏为原型,后来被好莱坞电影化后大卖的系列,设定就是缺德的大型制药公司为了开发人间兵器而进行了某种病毒实验。” “外面的丧尸也是因为病毒才变成这样的吗?”青山又问。 “不知道。”冈田无力地摇了摇头,“硬要推测的话,生化武器、病原菌突变、陨石带来的感染型细菌、来自外星的侵略等都有可能。不过,即便查明了原因,也不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你这些知识毫无用处!” 我门骂道。 “对不起。” 冈田更加畏缩。 虽然冈田说了半天,但他的知识似乎没办法为我们提供摆脱困境的线索。 这时,从谈话圈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稍等一下。” 是种子岛。坐在稍远位置的种子岛,挠了挠让人忍不住想问怎么会这么乱的头发,看向这边。 一直沉默着的他突然出声,大家都惊讶地看向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种子岛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第⑤点,被丧尸咬死的人也会变成丧尸,”他指着白板上的文字,轻飘飘地问道,“刚才丧命的三人现在怎么样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无言地对视。大家似乎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想过。 青山慌忙站了起来。 “去二楼,从二楼可以看到下面。” 说完,他就冲出研讨室,大家也一窝蜂跟上。连一向摆架子的我门,还有哭哭啼啼的内藤,这会儿也赶紧起身。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有种岛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我们跑上楼梯。 二楼整齐排列着住宿用的单间。走廊北侧是许多一般员工用的小房间,南侧则是几间干部员工用的宽敞房间,房门依次排开。 烧烤广场在建筑的南侧。大家涌进了其中一间干部用的单间。南侧窗户外是凸出的半圆形阳台。我们一股脑地冲到了阳台的铁栏杆边。 外面很暗。光靠月光很难看清状况。不过,昏暗中仍然可以看到下方广场上有几十只蠢动的丧尸。它们以一种生硬别扭、令人不适的走路方式,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从阳台的栏杆探出身子,能隐约闻到下方飘来的腐臭味。那是丧尸散发出的恶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俯视着广场上四处游荡的丧尸群。 我门不满地开口道: “太暗了,看不清楚。” 这时,大河原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手电筒,说道:“我把手电筒带来了。” 青山代表大家接过手电筒,立刻朝下方照去。随着手电筒光线的移动,丧尸的影子也随之舞动。 丧尸对光线毫无反应,依旧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虽然无所谓,但数量明显比刚才更多了。吓得我不由得摩挲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烧烤台的火焰还在微弱地燃烧着。可以看到小小的火苗。青山重点照亮了那周边。这里就是一井被袭击的地方。但是,并没有看到一井倒下的身影。 “没有。” 青山嘟囔着,我门猛地从旁边把灯抢了过去。 “给我,我来。” 说着,一道光在广场的地面上扫过。 “三谷是在车旁边吧?” 说着,我门向那边照去。车尾部撞到大树后停了下来的汽车仍停在原地。灯光舔舐般照耀着车子周围。三谷是在车门前遇袭的。但是,那里也没有找到三谷的尸体。 我门讶异地说道: “真奇怪,应该是在那里啊。” 木野朝下指了指,说: “二宫在那附近。” 我门很顺从地将灯光照向那里。 但是,那边也没有倒下的二宫的身影。 “不好意思。” 种子岛若无其事地一下子从我门手中拿过手电筒,然后开始逐一仔细地照着广场上徘徊的丧尸。 “喂,你干什么呢?” 即便我门面露愠色,种子岛也只是若无其事地淡淡回答:“我眼神好。” 边说边继续移动手电灯光。 灯光突然停了下来,正照着一只丧尸。 “你们看,那个。” 种子岛用毫无紧迫感的语气说道。我们一齐看向那边。 我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在那里看到的是变成丧尸的二宫的身影。我对他身上的红色T恤还有印象。脖子和胳膊上被咬得残破不堪,惨不忍睹。T恤也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虽然是可怕的丧尸,但面孔却是熟悉的二宫。它半张着嘴,眼神空洞,微微歪着头,混在其他丧尸中间,毫无理智地慢慢游荡。脸色已经不是发青,而是惨白。 内藤发出轻微的悲鸣。 二宫已经彻底沦为了肮脏的丧尸。 就连今天才认识他的我都大受打击。那些早就与他熟识的社团成员心中又该是多么难受呢?大家都一言不发。 种子岛轻飘飘地说道: “要是再找找,应该能找到一井和三谷吧,要找吗?” 青山一脸沉痛地回应道: “不用了,没那个必要了。” 他按住种子岛的手,将光线从二宫身上移开。 大家悄然下到一楼,回到研讨室。 众人一声不吭地坐着,垂头丧气。同伴变成那般丑陋的模样,仿佛深深刺痛了大家的心。大家就如同守夜般沉默了好一阵子。 实际领袖的青山最先恢复了过来。 他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总之,我们先商量一下今后该怎么做,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他就像一位民主领袖般催促大家。 我门回答道: “还能怎么做?只有强行突围了啊。开车下山到镇上去。” 虽然他说得很有气势,但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里可是山顶。 从山脚沿着两车道的山路驱车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别墅区。这里大概是城市里有钱人的避暑胜地吧。十来栋豪华建筑,松散地分布在宽阔的地皮上。柏油路到此为止,再往上便是登山道。那是一条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行、穿过森林的还未铺设路面的山路。在那条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再驱车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到达山顶。我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这座研讨会馆就建在山顶上。这是座混凝土结构的两层建筑。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但规模还是挺大的。据说是我门父亲经营的公司的所有物。 我们现在已经无法从这里逃脱了。 我门的强行突围方案似乎没能得到大家的赞同,木野像是代表大家发言般地说道: “这行不通,只会重蹈三谷的覆辙。你不是也看到山道上遍布丧尸了吗?这么做只会让我们进退两难,最后落得个最坏的结果。” 我门咬牙道: “可恶,不行吗?确实很多。那些丧尸,有多少只,不,有多少个?” 把“只”换成“个”,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二宫的丧尸吧。冈田用指尖扶正眼镜的位置,道:“数量多得惊人。” “对了,山脚下的小镇当时好像在举办活动吧?” 青山好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木野皱着眉头,道:“啊,对呀。” 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吃午饭的山脚小镇的小餐厅异常拥挤。当时在那儿听说,是为振兴小镇举办的活动。 据说是因为明年播出的连续剧将讲述某位与当地有缘的战国武将的故事,为了宣传,正好在今天举办了全市的大型活动。不仅主演演员和饰演配角的资深老演员,就连当红年轻人气女演员都请来了,可见是下了大力气。 演员们装扮成铠武士,骑马游行。女演员们也穿着绚丽的和服坐着轿子参加了游行。在这样的酷暑之中,真是够辛苦的。除此之外,还有铁炮保存会的火绳枪射击表演、骑马武者军团的真人将棋、演唱电视剧主题曲的人气歌手的小型演唱会等丰富多彩的内容。 还有很多露天小吃摊,这么热的天,生啤的摊位想必排起了大长队吧。 那个活动碰巧和我们的旅行日程撞上了。三谷想去看人气演员,但被其他成员否决了。虽然是软派社团,但大家似乎没有盲目追星的特质。所以对此没什么兴趣,直接无视了活动,直接开上了山道。 “对对,就是因为那个活动让我堵在路上,不然可以更早到的。” 唯一姗姗来迟的大河原用温柔的声音嘟囔着。青山歪着头问: “山脚下的镇上聚集了多少人啊?” 内藤抽抽搭搭地哭着,说: “来的路上,我听汽车广播里的本地新闻说估计能吸引两万人到场。” “两万!” 冈田瞪大了眼镜后的双眼。青山皱起眉头说: “如果那些人全都变成丧尸的话……” “那数量可不得了了。” 木野接过话头说: “两万人的丧尸群,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误入这里的山路,都够我们吃一壶的。” “开什么玩笑,两千吗?没有枪根本对付不了啊。” 我门怒道,青山则冷静地说: “嗯,可能需要做好长期斗争的觉悟了,这是场持久战啊。” 冈田一脸为难地说: “是啊,电影里固守的情节也不少见。如果被丧尸包围的话,基本都是这种套路。” “水呢?能保证吗?” 青山这么一问,我门抖着腿,说: “嗯,水没问题。有过滤后的山泉水可以使用。要多少有多少。电力也没问题。因为是地下电缆,所以不用担心丧尸切断电线。不过,要是山下镇子的变电站被破坏了,那就完了。” 青山听后点了点头。 “看来水和电这两个最基本的基础设施可以得到保障。多少令人安心了一些。不过,食物也是个问题” “确实,因为原本只预定住三晚,所以只准备了这几天的量。”木野答道。 “是啊,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有水,人撑一个星期还是没问题的。” “喂喂,你是打算一直困守到饿死吗?我可不干!” 我门抱怨道,青山镇定地回道: “不,应该不会饿到那份上。大家都把各自的行程告诉了家人和朋友吧。身边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只要不是全国丧尸大爆发,肯定很快就会有救援前来,我们只要撑到那一刻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我门的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些, “也是,我跟我爸说了在这里待四天三夜的事。不对,在那之前,下面的镇子应该已经因为大量丧尸的出现而陷入大骚乱中。要是我们没回去,我爸他们一定会担心并请求救援吧?说不定救援会意外地来得更早。”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大家只要努力坚持到那时候就可以了。没问题的,各位,内藤也是。” 被青山这么一说,内藤终于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应道:“好的。” 冈田这时突然岔开话题: “有些电影设定丧尸是夜行性的,不能在太阳下活动,只能躲在暗处。” “那是现代型吗?” 木野问,冈田摇了摇头。 “不,不是,是更往后的作品。” “感觉不值得期待。” 冰山美人冷冷地说道。 青山总结道: “那么,今晚就先休息吧。保存体力很重要。大家都累坏了。这种状态下也想不出好主意。而且不管怎么说,夜间突围太危险了。等天亮了再重新商讨包括突围方法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如果能在救援到来之前靠我们自己的力量逃脱,那自然再好不过。实在不行,也可以坚守此地,等明天再做这个抉择吧。” 对于这位领导的提议,大家都一脸信服,都觉得目前只能这样了。 种子岛毫不客气地提议道: “我想早上在屋顶上点起狼烟。如果山下有人发现,就能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山顶升起浓烟,一定很显眼。” 青山深思片刻,道: “嗯,好啊,那就试试吧。能拜托你吗,种子岛君?” “既然是我提议的,当然就有我来做吧。只是没东西可烧啊。柴火都在外面的广场上。把这里的家具和建筑拆了烧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随便用,反正都是我爸公司的东西。” 我门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说道,青山接着说道: “那么,今晚大家就各自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吧。为了保持体力,一定要充分休息。还有,如果有异常就大声呼喊,万一丧尸闯进来就糟糕了。” “为什么要听你指挥啊?” 我门虽然发着牢骚,但似乎已经没有怼人的力气了。大家都累坏了。 青山毫不在意我门的不满,说道: “我再去巡视一遍,检查一下一楼的门窗有没有锁好,不让丧尸有可以钻进来的缝隙。” “一个人太危险了,我陪你去吧。” 冈田说着站起身,拿起长桌上的撬棍。青山拿着小型斧,在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把梅本你也卷进来了,不好意思。” 还挺贴心的。这位帅哥果然很适合当领导。 青山和冈田离开后,大家便自然而然地解散了,各自拿着武器,离开了研讨室。 就这样,被一群丧尸包围无法逃脱的我们,就要度过这一夜了。 二楼北侧排列着普通员工用的单间。 虽然是员工研修用的设施,但不知为何,总让我有种身处监狱之感。当然,我并没有进过监狱,真的只是一种无端的联想。 房间是真的狭小。 细长的房间里,放着两张双层床。本来应该是四人用的房间,但因为数量太多,所以就每人分配了一间。虽然是四人间,但一个人住也会感到挤得难受。 我躺在其中一张床的下铺。 时已深夜。 但我却毫无睡意。 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我回想着今天的种种。真是漫长的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我们分乘三辆车,从东京都驱车两个半小时到达此地。 到达山顶后,大家先是打着森林浴的旗号进了森林。我门开玩笑说“这座山里好像有野生的熊出没。”爱玩闹的一井和二宫就从竹林里砍来竹子,做起了竹枪。随着玩闹逐渐升级,最后演变成了一场看谁做出来的竹枪更好使的比赛。惹得三位女生的冷眼以及“男人在这方面真的很孩子气”的吐槽。 一条蛇从森林里爬了出来,吓得冈田差点瘫倒,紧紧抱住青山,凄惨地哀号道:“我真的好怕蛇啊。”三谷则趁机补刀“冈田学长本来就靠不住,这下更丢人了。” 姗姗来迟的大河原,出现在开始准备烧烤的我门面前时,“瞧,我给大家带了西瓜,冰箱里还有空间吧?”,只见他双手各提着一个装着大号球形物体的白色塑料袋,大家都不由得称赞“不愧是求职成功人士,真会做人。” 在做烧烤收尾的炒面时,青山展现出了精湛的刀工和娴熟的厨艺,被冰山美人木野夸赞“嗯,果然男人也得会做菜。青山,你合格了”,这给青山加了不少分。 烧烤期间,从不察言观色的种子岛孤零零地没有加入大家的圈子,一直在角落里生火。我忍不住问他:“这样会开心吗?”种子岛一脸陶醉地说:“太棒了,烟的香味、火焰的颜色、木材爆开的声音,都美到了极致。这在城里可体验不到,真是享受啊。”这种异常癖患者般的发言,让一旁的内藤都无语了。 然后,烧烤大会之后,惨剧就突然发生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 神经异常亢奋。 结果,窗外天都亮了,我都没能入睡,只是在黎明时分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我彻底放弃了睡觉的念头,起床整理仪容。 我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朝阳中,可以看到丧尸群晃晃悠悠地走着。丧尸们毫无秩序、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僵硬缓慢,漫无目的地前行。即使在明亮的光线下,也依旧阴森恐怖。似乎还有丧尸钻进了森林里,有几处树枝不自然地摇晃着。想必是丧尸的身体无意识地撞到了树枝。看来它们并不是冈田昨晚说的那种夜行性的丧尸。天亮了,丧尸也没有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依旧和昨晚一样陷入重围,似乎没有逃脱的机会。 我下楼到洗手间洗漱之后,大致查看了一下情况。幸运的是,没有丧尸闯进来。我检查了一楼各个房间以及玄关的门窗,确认门窗都锁好了。而且每个房间都保持着昨晚拉上窗帘的状态。我从窗帘的缝隙偷偷往外看,能看到窗玻璃外面有丧尸经过。几乎近在咫尺。它们的膝盖好像被固定住了,动作生硬地从窗外横穿而过。看起来确实没有智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在偷看。它们眼神空洞地望向半空,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虽然不用担心它们会突然扑上来,但光是看着就够瘆人的。我赶紧从窗边撤退了。 我走进厨房,只见四年级的大河原和医学部的女生内藤正在准备早餐。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听到我这么说,大河原和善的脸上露出苦笑: “不怎么好啊。一想到下面有丧尸在转悠,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说着,他摇了摇头。腼腆的内藤也低着头,小声附和道: “我也一样。” 正说着话,其他成员也陆续下来了。 帅哥青山、美女木野、眼镜冈田。还有头发乱糟糟的种子岛,真想揪住他的衣襟质问他到底是怎么把头发睡成这个样子的。大家的脸色都很差,显然不是一夜酣睡后的那种神清气爽。 大家都聚集在餐厅里,只有我门还没有下来。 “国王陛下还真是任性。别管他了,我们先吃早饭吧。” 木野冷冷地说道,大家都听从了她的提议。 早餐很简单,只有面包、水煮蛋和沙拉。 大河原仿佛要把巨大的身躯缩起来般,带着歉意说道: “因为必须节省食物,所以简陋了些,不好意思。” 当然没有人有怨言,这种非常时期,哪有心思对伙食挑三拣四? 大家吃完早饭,我门还没有下来。 木野不耐烦地说: “身为主人还这么不靠谱。我去叫他。” 说完,她就走出了食堂。青山目送她离开,然后说道: “可能要加固一下一楼的窗玻璃,万一有丧尸以奇怪的姿势撞上去,玻璃可能会碎掉。” “是啊,我来帮忙。” 大河原点点头,冈田也说: “我也来。” 我也加入了讨论。 “果然还是用木板堵住比较保险吧。” 我们正商量着,木野回来了。但她的样子很不对劲,脸色铁青,精致的面容因紧张而扭曲。呼吸也很急促,非同寻常。 木野少有的慌乱, “不、不好了,我门他——” 她的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种子岛。他迅速起身,快步走近木野,简短问道: “哪个房间?” “南侧的第三扇门。” 木野好容易才回答出来。 种子岛立刻飞奔出去。 我和青山对视一眼,就跟上了朋友。其他成员也紧跟在后。 大家跑上楼梯,直奔出问题的房间。 那是南面的干部用单间。我门仗着主人的特权,使用了这边的宽敞房间。 种子岛冲进了那扇门,我们也蜂拥而入。这时,我隐约闻到了一股丧尸特有的腐臭味。 房间里的景象惨不忍睹。 干部用单间的面积是监狱单间的四倍。 右手边的最里面放着一张木桌。 我门仰面倒在桌前。 他的身体受损严重。主要是左半身,惨不忍睹。脖子被啃食得不成样子,左侧的肉所剩无几。肩膀上的T恤被撕裂,遍布撕咬的痕迹。脸的左半部分也有好几处齿痕,整片肉缺失的共有三处。左耳完全消失,胳膊和指尖也有部分残缺。各处都留有齿痕。 一大摊血迹在地摊上蔓延开来。大量的血液喷溅在了墙壁上,势头之猛,几乎快要溅到天花板。 凄惨的现场里唯一的救赎就是我门紧闭着的双眼。仅此一点,就让惨烈程度看上去稍微减轻了一些。不过依旧非常惨烈。 所有人都僵在房间的入口处。 大家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 冈田嘟囔着。 我小声问站在前面的种子岛。 “他死了吧?” “当然,脖子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种子岛怜悯地答道。 看来我门真的死了。 仰面倒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一具尸体。 我想起昨天晚上冈田在白板上写下的丧尸的特性。 ③看到活人就攻击 ④攻击方式主要是撕咬 我门身上到处都是齿痕,还有几处被咬断的痕迹。 众人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战战兢兢地走近我门的尸体。大家围成一个半圆,将死者围在中间。 短暂的沉默后,青山开口了。 “糟透了。大家肯定都很不安吧,我也是。但现在得冷静下里。首先要检查一下我门的尸体。” “可是,你也看到了吧,这很明显是被丧尸咬死的。” 冈田如此主张道,青山点点头,说: “这我知道,但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内藤。” 被叫到名字的内藤猛地抬起头, “啊?怎么了?” “我希望你能验一下尸。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请求,但这里只有你是医学生。我和冈田是理工学部,木野是法学部。熟悉人体的只有你一个了。” 大河原一脸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是经济学部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说着,他缩了缩庞大的身躯。这么说的话,我专攻的是国文,种子岛则是超脱尘世的哲学。 “可是,这对内藤来说太残忍了吧?她的志愿是儿科,也没有法医学知识。” 木野出言袒护,内藤却鼓起勇气说道: “没关系的,我可以试试。” “真的吗?不要勉强自己。” “谢谢你,木野学姐。不过,我也想帮点忙。” 说完,内藤战战兢兢地靠近尸体。或许是因为青山的拜托,她才鼓起了勇气吧。我不由得畅想起了社团内的人际关系。 不知道想到什么的种子岛说着“我也一起。”就走上前去。 没问题吧,你是哲学系的啊? 内藤和种子岛两人蹲在尸体旁边。他们先双手合十,然后才触碰尸体。 “我认为,死因正如冈田所说,和昨天那三人一样。特别是从脖子到肩膀的咬痕特别严重。撕咬得非常用力,锁骨都裂开了。如果是活人咬的话可不会这样。” 内藤结结巴巴地报告道。我记得昨晚冈田确实说过,因为丧尸不会节省力气,所以撕咬的时候会使出全力。锁骨上的裂缝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是用超乎常人的力气咬出来的。冈田用手指扶正眼镜的位置,说道: “那死亡推定时间呢?这要是推理小说的话,就该问这个了吧?” “对不起,我完全不懂解剖学。不过,已经完全没有体温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已经死了两三个小时以上了。” 内藤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蹲在旁边的种子岛也说: “下巴已经出现死后僵直了。但上臂好像才刚开始僵直。不过,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未必准确,大概死后超过三个小时,但还不到六个小时吧。” 我不禁诧异,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知识?但其他人似乎从种子岛的神秘莫测中感受到了某种奇特的说服力。 “也就是说,他是在昨晚两点到五点左右遇害的?” 木野好像接受了似的说道,青山也点了点头,问道: “从半夜到黎明这段时间,有人听到什么声响吗?” 所有人都齐刷刷摇头。这间干部专用单间在二楼南侧,而我们住的监狱单间在走廊的北侧。因为距离有点远,没听到动静也很正常。 顺带一提,那个时间段大家应该都在各自的单间里。按照冈田提到的的推理小说的说法,就是大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这并不重要。 内藤拘谨地走向种子岛,问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看看遗体的后面。能帮我把遗体翻过来吗?” 种子岛默默点头。 两人一起给仰卧的尸体翻了身。由于脖子上的肉少了一半,我不由得担心脑袋会掉下来。 在查看了俯卧的尸体后,内藤小声低估:“果然。” 种子岛问:“这个吗?” “是的。” 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 青山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后脑勺上有一处非常严重的凹陷,感觉已经触及了大脑,造成了脑挫伤。” 内藤抬起头说: “看这个桌角,只有这里附着着大量血迹,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木野问道。 内藤怯怯地说道: “我推测,我门学长应该是被丧尸袭击,仰倒的时候,后脑勺刚好狠狠撞到了这里的桌角。” 她的视线移向地上的尸体。 “遗体的后脑勺塌陷得很厉害,伤口呈方形,和桌角的形状刚好吻合。没错,肯定是撞到这儿了。” 这次轮到冈田发言了。 “那么,死因是脑挫伤吗?” “不可能。” 种子岛斩钉截铁地回答,并眼神示意内藤,仿佛再说,你来解释一下。内藤点了点头。 “请看墙壁。” 大家看向溅满鲜血的墙壁。那里就像一副华丽泼洒而成的前卫艺术。 “这应该是被丧尸咬破颈动脉后,血液大量喷出形成的痕迹。因为心脏发挥了血泵的作用,血液才会如此猛烈地喷出,也就是说,颈部被咬的时候,心脏还在跳动。如果头部的伤是直接死因的话,那个时候心脏应该就停止跳动了。即便死后颈部被咬,血液也不会喷溅得这么厉害。从墙上的血迹判断,直接死因很明显是颈动脉被咬破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亡,头部的伤应该是死后造成的。” “原来如此,解释得很清楚,谢谢。”青山向内藤致谢后,接着问道:“还有别的发现吗?” “没有了。”内藤答道。种子岛也没有补充,两人起身,从尸体旁退开一步。 青山说道:“验尸就到此为止吧。虽然顺序颠倒了,但我们开始默哀吧,悼念我门的离世。” 以这句话为信号,大家都闭上眼睛低下了头。愿死者的灵魂安息—— 冈田突然慌张地喊道: “等等!现在很危险,不是默哀的时候!请回想一下我昨天说的丧尸的特性,呃,是第⑤点吧,被丧尸咬死的人也会变成丧尸。我门既然是被丧尸咬死的,那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丧尸啊!” 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一副马上就要逃走的样子。 种子岛阻止了他。 “我觉得没必要担心这个。” “为什么啊?说不定他现在就会变成丧尸爬起来了。”冈田不安地说道。 种子岛从容地答道: “因为你所说的丧尸的特性⑧。破坏大脑是让其停止活动的唯一方法。因为脑挫伤,我门的大脑已经被破坏了。所以已经结束了。被桌角破坏了大脑的我门的遗体,已经失去了变成丧尸的资格。” “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冈田松了口气,这种感情瞬间就传遍了其他成员。大家都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木野轻抚着胸口说道:“没让我们看到他变成丧尸的丑态,对他来说也算是唯一的慰借了吧。” 大河原神情哀伤地说道:“或者说这是命运对他最后的眷顾了吧?” 对于自尊心极强的我门来说,这确实可以算是一种救赎。我也不想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 青山拍了拍冈田的肩膀, “没关系的,不会有危险。我门不会变成丧尸,我们也不会被袭击。” “是啊,姑且可以放心了。” 冈田叹了口气。 “那么,既然大家都安心了,那我走了。” 种子岛完全不顾及气氛地突然冒出一句。 “走?去哪里?” 我忍不住问道,种子岛若无其事地说: “去点狼烟啊。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去屋顶点狼烟求救。” 种子岛挠着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洒脱地走出了房间。真是毫无协作精神啊。 青山用仿佛在说“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的眼神目送他离开,然后再次环视众人。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虽然外面确实都是丧尸,但这里可是二楼啊,丧尸是怎么上来的?而且,哪里都没有犯人,不,应该是犯丧的身影。丧尸去哪儿了?” 大家猛地一惊,面面相觑。确实,大家都忘了这事。因为我门的死带来的强烈冲击,大家都没注意到。我也太大意了。正如青山所说,杀了我门的丧尸不见踪影。它到底去了哪里呢?要是还躲在二楼就危险了。 冈田左顾右盼地说: “是从门出去的吗?” “应该不是,因为我发现尸体的时候,门是关好的。”木野否定道,“丧尸应该不会礼貌地随手关门吧?” 大河原也附和道: “丧尸的特性②没有智力,基本上只是四处游荡,对吧?因为没有智力,所以我不认为它会礼貌地关门。” “那么,它还在这个房间里吗?” 青山说完,大家就立刻开始寻找丧尸。话虽如此,但屋内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虽然是干部用的大房间,但几乎没有家具。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搜索了一遍。 从房间入口看,正面尽头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右手边靠墙放着刚才提到的那张桌子以及配套的椅子。桌子是简约的木桌,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左边靠墙放着床。冈田趴在地上往床底窥探,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子。床底空空如也,只有积灰,别说丧尸了,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入口的门旁有一个壁橱。柜门半开着,里面一览无余。除了一个大型运动背包之外,再没别的东西。包应该是我门的行李吧。青山打开包确认,里面似乎只装些换洗衣物。 浴室和厕所都在屋外,丧尸不可能藏在那里。这个房间确实无处藏身。 大落地玻璃窗大开着,阳光从东方斜射进来,清晨的山中空气带着些许湿气,感觉黏糊糊的。 窗外是半圆形的大阳台。因为窗帘和窗户都敞开着,所以从室内也能清楚地看到设计别致的阳台。当然那里也什么都没有。连盆栽都没放。更不可能有丧尸的身影。 这场几乎没有地方可搜的搜索,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结果没有找到丧尸。 大家都十分困惑。 青山说: “不知道丧尸是从哪里入侵的,真让人不安。说不定还会有下一只丧尸闯入馆内。” 大河原指着阳台外面说: “该不会是跳进来的吧?窗户开着呢。我门大概是因为夜晚山里凉快,就开着窗户睡觉吧。然后丧尸就从开着的窗户进入了屋内。” “从楼下的地面直接跳到这里?” 冈田惊讶地说: “我不认为那些丧尸有这本事。昨晚,我们之所以能从丧尸群中逃到这里,不就是因为它们行动迟缓。如果那些丧尸有能跳到二楼阳台的弹跳力,我们昨晚那会儿就会被追上,然后全军覆没吧。” “嗯,确实。它们走路都那么慢吞吞的,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弹跳力呢?” 大河原收回了自己的观点,这次轮到木野开口说道: “那么,从一楼的玄关进来呢?这栋建筑只有那一个入口。” 我否定了她的看法。 “不,我早上查看的时候,玄关门关着,也上了锁。没有丧尸能从那里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如果不是溜进来的,而是有人把丧尸带进来呢?就一只。” 冈田这话一出口,大河原就质疑道: “谁会做这种事?把丧尸带进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有人把一只丧尸带了进来,才导致我门学长遇害,也就是说这是谋杀……” 木野冷冷地打断了冈田的离奇言论, “冈田,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丧尸的特性②没有智力,基本上只是四处游荡。③看到活人就攻击。就算有人想把僵尸带进来,那个人也会当场被咬。丧尸又不是狗,可不会服从“等待”的指令。只要接近丧尸,肯定会被优先攻击。哪有人会选择这么危险的杀人方法?” “那反过来将我门学长带到一楼呢?打开玄关门,只把我门学长推出去,这样自己就不会被袭击,只有我门学长被咬了。” 冈田飞快地说道,内藤怯生生地说道: “那个,我想应该不会。凶案现场肯定是这里。别忘了墙上的血迹。从血迹看,我门学长肯定是在这个房间被丧尸咬的。” 我也插嘴道: “我刚进这屋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臭味,是丧尸特有的生肉腐烂后的难闻气味。我觉得丧尸肯定来过这屋。” “啊,我也闻到了。” 木野附和道,青山抱着胳膊说: “看来冈田的谋杀说不成立,我门应该就是被丧尸袭击致死,这一点错不了。” 大河原对此大为认同。 “对,光是对付丧尸就够麻烦的了,要是再摊上谋杀,可就超过大家所能的承受的范围了。冈田,就算开玩笑,也别说谋杀这种可怕的东西啦。” 他用温柔的语气告诫道。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冈田低头致歉, “不过,虽然说是谋杀有点过分了,但我觉得有人把丧尸放进来这个思路并不坏。应该是某人做好了被咬的觉悟后,放进来的。毕竟只有玄关这个入口,肯定是某人这么做了,然后又重新锁了门。” “这个某人是谁?” 被木野这么问,冈田扶了扶眼镜, “当然是我门学长本人。也就是说,他是自杀。” “自杀?我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昨天有三名社员死了,他作为部长觉得自己有责任。” “怎么可能?”木野嗤笑道,“哪有人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自杀。被丧尸咬死,你觉得会有人选择这么悲惨的死法吗?换我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也这么觉得,很难想象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自杀。更何况,我门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对部员的死担责的类型。 青山也抱着胳膊说: “正如木野所说,如果要自杀,上吊不就行了。即便铁了心想被丧尸咬死,一个人出去就行了。只要从玄关走到广场,丧尸转眼间就会围过来。没有必要特意把丧尸带到二楼这个房间。” 虽然青山说得很有道理,但冈田仍不松口。 “要是他想拉我们陪葬呢?” “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被丧尸群包围而自暴自弃的我门学长想在被丧尸咬死后,自己也变成丧尸来袭击其他人,拉大家陪葬。” “不不不,等等,现在还没到那么绝望的地步吧。”青山松开双臂,“我们现在在安全区,也有获救的希望。昨晚更没有被逼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啊。” 大河原也用温和的语气说:“是啊,我门还乐观地表示自己的父亲会担心,然后申请救援呢。” 我也附和道:“如果真想让全员给他陪葬,没必要把自己变成丧尸那么麻烦。只要把一楼的门窗都打开就行了。这样一来,外面的丧尸自然会涌进馆内。已经足够把我们全部杀死了。” 木野也冷淡地说道:“以我门的性格,肯定不会选择自己先死。哪怕是全军覆没,他也会狡猾地活到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大家死去吧。说不定还会想办法让自己独活。” 木野的人物评价真是犀利。 内藤则怯怯地说道:“那个,我觉得把丧尸放进来本身就不现实。凶案现场是这个房间,这是无法改变的。如果把丧尸放进来的话,恐怕在一楼的玄关就会被袭击。这就自相矛盾了。” 青山最后总结了大家的意见, “结论就是不可能自杀,我门就是单纯被丧尸袭击了。” 大家似乎接受了这位领袖的话。冈田也不再反驳。我也同意。 木野一边重新整理思路,一边说道:“既然不是从一楼进来的,那么也就不是从这扇门进来的吧?也就是说……” 她快步走到阳台,从栏杆探出身子。 “瞧,我找到了。”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一脸满足地冲大家招手,我们陆陆续续走到阳台上。然后各自模仿木野从阳台的栏杆往外看。 那里竟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瞪大了眼睛。 背对着阳台窗户的门槛站着的情况下,向左斜四十五度角。半圆的顶点和左手的墙壁正中央的位置。 靠着半圆形阳台的栏杆外侧,立着个东西。 是人字梯。 银色的钢制人字梯。作为人字梯使用时应该是A字型,但现在两脚伸平,变成了I字型。原本有两米高吧。伸平后全长四米左右。这个长度足以够到二楼阳台的栏杆。这人字梯变成了连接楼下和二楼的梯子。 外面就是昨晚我们慌乱逃窜的广场。稍远处还能看到烧烤的痕迹。广场上,丧尸成群结队地徘徊着。它们缓慢而笨拙、互不干扰、毫无秩序地游荡。那种毫无意志和智能可言的动作,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毛骨悚然。地下还飘来一股独特的恶臭。 冈田似乎被这股恶臭熏得难受,早早地离开了栏杆。 “这应该是工具间里的人字梯,我去确认一下。” 身材矮小轻盈的冈田朝门口跑去。 一个人去可能有危险。 “等一下,冈田,我也去。” 我决定同行。 我们两人走出房间,跑下楼梯。开着空调的一楼寂静无人。工具间在最里面。昨天晚上我们还去那里找过武器。 打开那扇门,我们走了进去。 工具间的地面是裸露的混凝土,固定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有木工工具、园艺工具、清洁工具和手工工具,就像小型家居卖场一样。 坚固的木质工作台上安装着不知作何用途的台钳。工作台下面则放着耐热的坩埚和四方形的铁砧之类的东西,用途不明。 大量蓝色罩布和透明罩布叠放在一起,大概是用来防漏雨的吧。 冈田指着墙壁一角,那里摆满了杂乱的工具。 “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字梯不见了。” “是啊。” 我回应道。我记得昨晚来物色武器的时候,在高枝剪和晾衣竿等长条形物件的中间,确实立着一个钢制的人字梯。 确认完之后,我们二人走在二楼的楼梯上时, “我觉得拉大家陪葬这个想法还挺有意思的。” 说着,冈田有些不舍地看向这边。我不由得苦笑: “你还惦记着这事呢?我刚刚也说了,要想杀光所有人,把一楼的门窗全部打开更快。” “嗯,梅本你说得对。让自己变成丧尸这个计划太迂回了。再说,我门学长就是那种宁愿杀人也不愿自杀的人。” 看来我门在后辈中也没什么威望。事到如今,多少有些可怜。 回到案发现场,冈田向大家汇报道: “那的确是工具间里的那把人字梯。” 青山代表从阳台回到房间里的大家说道: “这样啊。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拿出来的?各位有人承认是自己拿出来的吗?” 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人承认。大家都表现得毫无头绪,一脸惊讶。 虽然没有那个必要,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维护不在场的朋友。 “我想也不是种子岛。如果他半夜扛着梯子造访,说‘让我把这个架在你房间的阳台外面’,应该没人会答应吧。种子岛虽然随性了些,但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那么没有常识的事。” 青山认同了我的观点,说道:“是啊,这事大家都一样。无论找什么借口,我门都不可能同意有人半夜到自己屋里架梯子的。至少我想不出什么好借口,各位呢?” 被这么一问,木野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也想不出来。不管找什么借口,肯定都会被我门轰走。” “是啊,所以我觉得把梯子搬进来自然就是我门本人了。” 大家对此纷纷表示赞同。既然别人做不到,那就只能认为是本人做了。 这时,大河原歪着头说: “话是这么说,可为什么呢?我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青山边思考边说道: “把人字梯像梯子那样架起来,当然是为了上下楼吧,只能这么想了。” “但下面全是丧尸啊。” “即便是如此也要下去,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比如,把什么东西落在了烧烤会场了,想要去取回来。” “太危险了吧,会被丧尸袭击的。” 大河原皱着眉头说道,木野也说道: “到底什么东西能够重要到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取回来啊?” “这个嘛,呃,我也不知道。” 青山很干脆地投降了。这时,冈田在旁边说道: “比如说,有没有可能是与三谷有关的东西呢?比如有纪念意义的戒指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他想去找可能已经变成丧尸的三谷?”木野问道。 冈田用力摇头:“正相反。我门发现三谷的丧尸在楼下,便想去回收戒指,所以才去取人字梯。” “太危险了。这么做百分之百会被丧尸袭击。而且,是什么戒指啊?浪漫的幻想倒也罢了,三谷和我门是那种关系吗?”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想不到别的理由了。”冈田的语气弱了下来。 内藤客气地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说起来三谷好像很讨厌我门学长。” 这话很直白,直截了当地击溃了冈田的观点。冈田似乎也没了强辩的心思,沉默下来。 虽然有一种说法叫“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但那终究只是对非常重要的事物的一种比喻。实际上并不存在重要到哪怕冒着被丧尸咬死的风险也要冲进丧尸群里的东西吧。毕竟谁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最重要,被丧尸咬死就什么都没了。 我正这么想着,青山又抱起胳膊, “再讨论下去也没意义了,当事人都已经死了,我们再怎么讨论也只是猜测而已。我门想要下楼的原因恐怕永远是个谜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人字梯是我门架起来的,而且丧尸也是从那里爬上来的。这点错不了。” 木野阻止了青山的断言。 “等一下。丧尸的特性②是‘没有智力,基本上只是四处游荡’,对吧?丧尸有爬梯子的智慧吗?” 这时,大河原用鸽子般温柔的声音说: “但是,有其他的可能吗?” “我门爬了下去,在那里被咬了,然后在濒死状态下爬上楼梯逃了回来,在这里断气了。” 内藤怯怯地否定了木野的观点。 “对不起,恕我多嘴,现场就是这里,就在那张桌子前,而不是在楼下被咬的。” “啊,对呀,墙上的血迹证明了这一点。对不起,我疏忽了。” 木野按着自己的额头说, “那会不会是丧尸挂在爬上来的我门的腰上?我门为了逃避丧尸拼命地爬上来,结果就把丧尸带到了屋里。” 青山依旧抱着胳膊,说道: “嗯,怎么说呢,被丧尸挂住的话,一般会把它踢下去吧。再说,就算只有一只丧尸,也很重吧。就算是死人,那也有一个人的体重,拖着这么重的重量能爬上来吗?” “很难吧?” 见木野一脸为难,我便接口道, “现在无法知道我门的用意。也许是架好梯子后,看到楼下成群的丧尸,心生恐惧所以放弃了。他以为丧尸爬不上来,就把梯子留在那儿。没想到丧尸竟然趁机爬了上来。这么想的话如何呢?” “丧尸应该没有爬梯子的智力吧?” 青山这么一说,冈田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罗梅罗的《活死人黎明》里就有丧尸爬梯子的场景。说不定它们真有这种程度的智力吧。” 大河原沉稳地说道: “我也认为梅本的是正确答案。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有一句名言吗?‘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我记得不太准确,不好意思。” 青山回应道: “确实如大河原学长所言,其他的可能性全都被否定了。不可能从一楼的某个地方侵入,然后爬上楼梯进入这个房间。唯一剩下的路径只有这个人字梯了。当然,丧尸可能并没有爬梯子的意愿,因为它们没有智力。也许只是手脚偶然勾到了梯子的横档,挣扎扑腾之间,整个身体就很凑巧地慢慢爬上了梯子,来到了二楼。” “真是奇迹般的巧合啊。”木野说道。 青山点点头。 “肯定发生了这种奇迹般的巧合吧。丧尸能独自爬上来的方法只有这个了。” “确实,好像也只能这么想了。” 木野说道。她看上去并非打从心底认同,但既然没有其他的答案,也就无从反驳。我也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青山松开双臂说: “我们已经搞清了丧尸进来的路线。丧尸爬上梯子袭击了房间里的我门。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一点。只是,之后的事情还不清楚。那只丧尸不见踪影,它到底去哪里了?” 被这么一问,木野喃喃自语似地说: “丧尸没有智力,没办法自己转动门把手离开这个房间。也就是说,只可能是从这边……” 说完,她又走到阳台上。我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走到阳台上的木野,一边凝视着地板一边来回踱步,然后她突然停下脚步,两眼放光地转过身来。 “看,我找到了。” 被她的话吸引,大家再次陆陆续续走到阳台。我也很好奇她发现了什么。 “看这里。” 木野指着地面说道。大家都看向了那里。我也蹲下来凝神细看。 原来如此,是血迹啊。混凝土地板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血迹。一滴一滴,时大时小,血迹像仿佛连成了线,从敞开的窗户延伸到阳台,再到了栏杆上。 假设背对着窗户站着,就是右斜四十五度的方位,和人字梯所处的方向相反。 青山仔细地看着地板, “这是我门的血吗?” 冈田扶了扶眼镜,也凝视着地板, “应该是吧,毕竟丧尸不会流血。”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晚二宫用竹枪刺穿丧尸胸膛时的情景。还有青山用柴刀劈开丧尸脑袋的情景。在这两种情况下,丧尸身上都没有流血。因为是尸体,所以全身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吧。所以正如冈田所说,丧尸不会流血。 木野用解说般的口吻说道: “这些不可能是被丧尸咬死之前流的血。如果受了什么伤,我门肯定会夸张地大吵大叫把我们吵醒。所以我认为这是我门死后留下的。既然是在我门死后,所以当然不会是因为我门的移动滴在了这里,所以可以断定这是丧尸咬死我门后移动时留下的血迹。丧尸的身体或衣服吸饱了血,然后滴下来的。看,就是从这里往那里移动。” 说着,她从窗户穿过阳台,指着滴落在栏杆上的点点血迹。 “怎么样?一目了然了吧。丧尸从房间里出来,走到阳台,然后撞到栏杆,身体失去平衡,栽了下去。” 对于木野的推测,内藤怯怯地说道: “可是这里太高了,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会骨折吧?” 大河原答道: “丧尸应该没关系吧。它们又没有痛觉,断了一条腿也无所谓。” 丧尸的特性⑦即使身体有缺失也不会停止行动。 大河源说的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昨晚那只被车拦腰截断的丧尸,仅剩上半身也还在积极地匍匐前进。 “原来如此,是掉到下面混入丧尸群里了吗?” 青山说着想往下看,站在旁边的我被他挤了一下,身体压在栏杆上。于是,我突然注意到—— 这是不是太高了啊? 环绕半圆形阳台的铁制栏杆。由格子状的铁棒组合而成。问题不是形状而是高度。栏杆刚好到我的胸口位置。我身高一米七八。青山应该也差不多。如果是身材矮小的冈田或内藤的话,可能只勉强探出个脑袋。这样的话,仅仅因为身体失去平衡就会栽下去吗?虽然不知道袭击我门的丧尸有多高。但是,如果不是比我和青山高很多的话,应该不会轻易地栽下去。总不可能有身高两米五的丧尸吧。 我坦率地提出了疑问。青山皱起眉头,一脸深思, “梅本说的确实有道理。栏杆很高,但是从血迹经过的位置来看,丧尸肯定走到了栏杆的这个位置。现场没有返回的血迹。也就是说,它肯定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木野也把手搭在栏杆上。 “失去平衡栽了下去……可能是我说的不对。它可能是压在栏杆上胡乱扑腾,然后借着惯性越过了栏杆,这么说可能更正确一些。” “原来如此,这么掉下去还是很有可能的。” 大河原点点头,冈田也说: “嗯,应该只能这样了。” 内藤也一脸认同。 青山照例汇总了大家的意见。 “这下大致情况就清楚了。虽然我门架起人字梯想做什么这一点无法解释,但丧尸是怎么上来的,又是从哪里下去的,这些都清楚了。嗯,光这些就算是不小的成果了。” 大河原也用鸽子般温柔的声音说: “嗯,谜团解开了,心里畅快了不少。就是可怜了我门。” 冈田用指尖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是啊,我也感觉畅快多了。而且,既然二楼已经没有丧尸了,那就安全了。太好了,内藤,不用再害怕了。” “嗯。” “既然解开了谜团,接下来该怎么办?”木野问道。 青山说:“首先要回收人字梯,要是再有丧尸爬上来,可就麻烦了。” 对呀,我完全忘记了这种可能性。 于是,四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梯子拉了上来。外面此时已经很热了,才做了这么点活,大家就都微微出汗了。 青山倚着收进来的人字梯,说道: “把这东西放回去之后,就该加固一楼了。只有玻璃的窗户有点靠不住,万一丧尸撞碎玻璃就糟了。所以有必要加固防御。” “知道了,我来帮忙。”大河原说道。 “我也是。”冈田也连忙加入。 内藤怯生生地小声说道: “那我来为大家准备午饭。” “女孩子就该做饭,这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木野爽朗地笑了起来,内藤扭捏地说: “但是,有点事做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这倒也是。不过,不好意思,我帮不上忙,我不擅长做饭。比起这个,我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我完全没睡好。”木野说道。 青山点点头。 “可以呀,这种情况下,保存体力很重要。把活干完后,我们也休息吧。在那之前,至少先把我门抬到床上吧。一直躺在地上怪可怜的。” 5 一来到屋顶上,盛夏的阳光便扑面而来。 不过,和东京都内相比,这里还算好的。这里没有那种仿佛缠绕全身的湿气和超过体温的热浪。位于山顶,被森林包围的屋顶上的空气,对身体更友好。 话虽如此,裸露的屋顶终究还是炎热。阳光的强烈程度在哪里都一样。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我的头顶。还没到正午,却已是这般酷热。 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因为是山上的屋顶,所以视野极佳。周围全是森林,目之所以只有树木,压根没有高楼大厦。因此,天空也显得格外辽阔。在这碧空万里的晴空下,竟有一群可怕的丧尸在徘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在屋顶前进。平整的混凝土上没有任何设备。种子岛在这无比清爽开阔的空间里点起了篝火。种子岛撑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彩色沙滩遮阳伞,伞影下,穿着T恤短裤的他,怎么看都像是在尽情享受度假的快乐。完全不顾当下紧迫的现状,非常符合种子岛不察言观色的风格。但是,在这样的烈日下,责备他就未免太过分了。 我走近正在生起篝火的种子岛。不,那不是篝火,而是狼烟。他将木材堆起来,然后点上火。因为没有风,烟笔直地往上冒。灰色的烟被蓝色的天空渐渐吞没。我抬头看着烟的去向。山顶的烟很醒目。但愿山下的人能发现。 烽火的旁边扔着两把木椅、一把锯子、还堆着一些疑似锯开的椅子残骸的木材。正如昨晚所说,种子岛正在拆掉家具用来生火。 仔细想想,从烧烤大会开始,这家伙就一直在生火。我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把塑料瓶递给种子岛。 “给,很热吧?” 冰冷的水瓶表面已经结露,沾满了水滴。 “多谢,我就不客气了。” 种子岛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水。 “你没事吧?” 听我这么问,头发乱糟糟的种子岛疑惑地说: “什么?” “啊,就是现在这状况啊,你精神上还撑得住吗?” “啊,这个啊,没问题。” “你可真坚强。” “吵吵闹闹也无济于事。事情该咋样就咋样。比起这些,酷热更让人受不了。” 种子岛漫不经心地说道,一副毫无紧张感,没精打采的样子。 “狼烟组,我也来帮忙吧。” “暂时还不用,下午说不定要麻烦你一下。” “行,随时告诉我。” 我在烽火前蹲下,说起了刚才的事情。我把大家讨论丧尸是从哪里入侵,又是怎么掉下去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我说完后,种子岛只是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他挠挠蓬乱的头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死了一个人还这种态度,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男人。 我把狼烟交给这位怪人朋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房间狭小得就像监狱,但或许是住了一晚的缘故,我竟不知为何生出了些许眷恋,莫名地感到安心。作为从灼热的屋顶回来的人,全馆空调真是谢天谢地。 我倒在双层床的下铺。 从早上开始就忙着忙那,真是累坏了。 发现我门的尸体后,大家进行了一番推论。 虽然暂时有了定论是好事,但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这也难怪。毕竟昨晚几乎没睡。 我躺在床上,枕着胳膊,不由得叹了口气。 死了太多人了。 昨夜烧烤后的惨剧。一井、二宫和三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杀害了。被丧尸撕碎,悲惨地死去了。今天早上就轮到了我门。 这种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大家的精神能承受住这种困守的局面吗? 山下现在情况如何呢? 狼烟有用吗? 我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阵轰鸣将我惊醒。 什么声音? 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这个声音的来源是?馆内吗?不,在外面。是外面的上方。这个声音,对了,我知道这声音。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我跳下床,冲出房间。 借着势头,穿过走廊。 然后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下遇到了其他人。大家都一脸严肃。 “是直升机的声音。” 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青山用力点了点头。 “对,就在上面。” “快走吧。” 冈田急切地催促道。 以木野为首,我们跑上楼梯。大家一股脑地冲到屋顶。 刺眼的太阳。 炙热的室外空气。 还有伫立在狼烟前伫立着的种子岛的模糊背影。他的后脑勺乱蓬蓬的,毫无紧张感。 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直升机在哪里? 我望向天空,看到了直升机小小的机影。 已经离开这里一百多米了,并且正渐渐远去。 不是来救我们的吗?为什么要飞走?我慌了。其他成员似乎也一样。 “啊,直升机要飞走了。” 冈田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大河原也茫然长大了嘴巴,说道:“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啊?” 两个女生也哑然伫立,青山则一脸惊讶地望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 那架直升机是怎么回事?逗我们开心吗?为什么要飞走?我正要发火,种子岛在一旁用极其温吞的语气说道: “不必担心,那是电视台的新闻直升机。因为是四人座的小型直升机,所以没法过来救援。” 什么不必担心,不是已经飞走了吗,大家正要围上去质问。种子岛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脸若无其事地说:“看这个。” 然后,他把素描簿朝向我们。毫不理会我“这东西是哪儿来的”的疑问,一页页地翻着。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大写的汉字。按顺序读是“请”“救”“援”“!”“要”“救”“助”“者”“七”“名”。“七”字可以看出是把“八”擦掉后写的。所以应该是在我门被杀之前准备的吧。 估计是考虑到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下无法语言交流,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这男的在奇怪的地方倒是想得挺周全。 “我给他们看了这个,他们也回复了。” 种子岛若无其事地说道,青山急切地问道: “他们怎么回复的?” “对方在速写本上写了‘了解,申请自卫队直升机’。” 大家的脸上都洋溢起了喜悦。 自卫队的直升机会来救我们,有救了! 众人齐声欢呼。冈田等人开心得蹦了起来。大河原庞大的身体也高高跃起。我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倒在地。两位女生则手拉手站着。 在这种情况下,不察言观色的种子岛却一脸阴郁地说: “救援到来还得花些时间。在那之前有些事情要处理。这里太热了,我们先进去吧。对了,就去案发现场吧。大家能再去我门的房间集合吗?” 说完,他就一个人快步走向楼梯。乱蓬蓬的头发随着步伐晃动。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都这时候了。我们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 6 于是大家聚在我门的房间里。 距离刚才的讨论还不到两个小时。 白色的大床单在床上铺开,中间隆起呈人形。那是青山他们出于好意,帮我门的遗体盖上的。一直让那悲惨的模样暴露在人前,实在太可怜了。这么做真的很有人情味。 和那张桌子配套的椅子只有一把,所以谁都不好意思坐。当然,也不可能麻木不仁地坐到床上。所以大家都无所适从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全员都不知该置身何处的奇妙氛围。 我还担心从不在意别人目光的种子岛会直接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不过看样子,他似乎还没那么厚脸皮,也和大家一起站着。 然后,种子岛慢慢环视众人。 青山、冈田、大河原、木野、内藤,还有我,大家都是丧尸袭击的幸存者。 看着大家疑惑的表情,种子岛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由于我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心理准备,所以为了不刺激到某人,我一直保持沉默。不过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救援大概二三十分钟后就会到,我想在那之前做个了断。” 大家都十分困惑,我代表大家问道: “什么了断?” 种子岛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当然是这起事件啦。” 他理所当然地回应道。然后再次环视众人, “我听梅本说了大家讨论的内容。关于袭击我门的丧尸从哪里爬上来,又是如何消失的。乍一听,似乎合情合理,但我认为还有无法接受的地方。” “哪里无法接受?说得通不就行了吗?” 青山理所当然地反驳道,种子岛说: “不,有些地方实在不能忽视。” “比如?”木野问。 “巧合太多了。” 种子岛答道, “你们好像是用了‘奇迹般的巧合’这种说法,我也承认这种巧合确实可能发生。首先是丧尸爬上人字梯,大家的结论是,虽然丧尸没有这种智力,但由于手脚偶然勾在人字梯上,以这种方式把身体拉了上去,碰巧爬上了梯子。其次是我门被丧尸袭击倒下的时候后脑勺受的伤,大家认为是倒下的时候,后脑勺刚好撞上了那里的桌角,这是凑巧的位置关系引发的巧合。还有就是丧尸是从阳台的栏杆上掉下去的说法。栏杆很高,正如梅本指出的那样,一般来说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吧。但是,根据大家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是,丧尸胡乱扑腾时偶然翻了过去。又是一个巧合。不管怎么说,巧合太多了吧?” 种子岛边问边环视大家。 “再想想现在的情况,我们因为被丧尸群包围,而不得不困守在此,陷入了如同恐怖电影场景般的境地之中。一般情况下,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我们只是很不巧地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瞧,这里也出现了巧合,四个巧合重叠在一起。不管怎么说,这的会这么的凑巧吗?我觉得一个巧合就足够了。光是被丧尸包围被逼入电影般的境地的这个巧合,就这么一个,都够受的了。如果再有别的巧合,那就太不自然了。” 种子岛抓了抓蓬乱的脑袋说: “既然不自然,那就已经不是巧合了。巧合的反义词是什么?对,是必然。也就是人为。有人的意志介入而发生的事。这就是所谓的必然吧。对,所以其他三点都不是巧合或意外,而是人为造成的。这么想才自然。人为导致有人死亡。因为某人的意志介入,导致有人丧命。这叫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谋杀。” 种子岛的话让大家一片哗然。 “等,等一下。” “怎么可能!” “谋杀什么的……” 大家纷纷表达自己的不安。 种子岛无视了这些声音,继续说道: “我最初就怀疑我门是死于谋杀。既然是谋杀,必然有凶手。” 众人再次哗然。 “凶手?” “谁杀了我门?” “怎么可能?” 大家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种子岛无视这一切,搔了搔乱蓬蓬的头。 “那么,凶手在哪里?是从外面进来又逃到外面去的吗?这不可能。这里是被丧尸包围的封闭空间,没人能进出。而且在青山的带领下,大家已经把建筑内部搜了一遍,证明没有人可以潜入。既然如此,那么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就在这里。” 喧哗声戛然而止。这次的发言似乎太有冲击力了。大家都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青山一脸狐疑地问道: “你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吗?” “当然。” 种子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现在就要把凶手揪出来。” 此言一出,青山便不再吭声了。 “首先,死者,啊,当然是指我门。因为他被谋杀丢了性命,所以只能称为死者。死者倒下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桌角。但我刚才说过,如果这是巧合就太刻意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又是什么呢?当然,只能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也就是说,凶手故意用力将死者的后脑勺撞到桌角来造成脑挫伤。理由不言而喻。冈田提出的丧尸的特性⑤被丧尸咬死的人也会变成丧尸。凶手显然是想阻止此事发生,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故意让死者脑挫伤的理由。就算杀了我门,万一他变成丧尸反击,那就糟糕了。于是,凶手先剥夺了死者变成丧尸的资格,所以才要造成足以破坏大脑的重伤。毕竟根据丧尸的特性⑧,破坏大脑是让其停止活动的唯一方法。比起桌角刚好位于倒下的位置这种巧合,这样解释更加合理。不是偶然,而是凶手刻意造成的脑损伤。” 这时木野抬起端正的脸,说道: “那应该是用手砸的吧?那样的话,女生肯定做不到,我们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和内藤可以排除嫌疑了吧?” 但是种子岛面容冷峻,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既可以是直接用蛮力撞击造成,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造成。比如借助铁砧之类的工具。”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确实在工具间的工作台下见到过四方形的铁砧。 “将那个东西拿过来,朝着俯卧的死者的后脑勺用力砸下去。不,是摔下去。铁砧有一面是四方形的。只要撞上这个沉重铁块的角部分,一击就能把头砸烂。作为善后工作,凶手先在这张桌子的一角涂上血液,再将尸体调整成仰卧状,这样看上去,就像是倒下去的时候碰巧撞到了桌角。当然,也别忘了把铁砧擦干净放回工具间,用这种方法的话,就算力气小的人也能作案。” 木野耸了耸肩,语带讥讽地说道: “看来没那么容易洗脱嫌疑呢。” 冈田插嘴道: “那个,请等一下。种子岛你一直在说谋杀、凶手什么的,你是清楚死因才这么说的吗?我门学长肯定是被丧尸咬死的。从伤口和血液喷溅的痕迹就能明显看出来,种子岛你不是也亲自确认过了吗?” “嗯,是啊。” 种子岛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冈田又说: “请大家回想一下。丧尸的特性②,丧尸没有智力,基本上只是四处游荡。因为丧尸没有智力,根本不可能让它专门去咬我门学长吧?” “不,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丧尸。” 看着种子岛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青山皱起眉头。 “利用?怎么利用?又不是印度的耍蛇人,总不能吹着笛子操纵丧尸吧?要是凶手有这种技能,早就把周围的丧尸都赶走了。” 冈田用指尖扶正眼镜的位置, “怎么可能有这种技能。向丧尸发出杀人指令也太荒唐了。当然,谈判、说服、收买也都不行。因为它们本来就无法沟通啊。” “嗯,当然不是用这种方法。我也知道没办法和丧尸沟通。但凶手确实利用了丧尸。我说的话乍一听似乎自相矛盾。但解决这个矛盾的方法只有一个。” 看着种子岛悠然的表情,冈田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难道真有让丧尸听从命令的特殊手段?” “没有必要让他们听从命令。丧尸的特性③是看到活人就攻击。只要利用这种本能,让丧尸咬死眼前的人就行了。我认为凶手为了实现这一点,用了相当邪恶的手段。” 种子岛难得地皱起眉头, “丧尸的特性⑦是即使身体有缺失也不会停止行动。大家实际上也看到了吧?被三谷开车撞到的那只丧尸,即便只剩下上半身还是去咬了三谷。你们还记得吗?” 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恶梦般的光景现在还残留在脑海里。 “丧尸就算没了半截身子也还能继续活动。当然,只是缺胳膊少腿的话,更是不在话下。” 听了种子岛的话,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确实,昨天晚上我看到丧尸群里有一只掉了一条手臂。 “还有丧尸的特性⑥丧尸不会因为心脏被破坏而倒下,这一点大家也还记得吧,袭击二宫的丧尸,即使心脏被竹枪刺穿,也完全没受影响并继续活动。也就是说,心脏并非必要的。即使被贯穿也没有关系,这就是丧尸活动不需要心脏的证据。丧尸只剩下半截身子也能继续活动,失去了心脏也能继续活动。那么,上本身其实也不是必需的。” 种子岛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 “嗯?不要上半身,那不就全都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梅本,你想想看,丧尸是怎么袭击人类的?丧尸的特性④攻击方式主要是撕咬。只要有牙齿,丧尸就能咬人。换句话说,就算失去了身体,只剩头,它们也能继续活动,我认为这就是利用丧尸的唯一手段。” 只剩头! 只剩头的丧尸也会继续撕咬吗? 我战栗得说不出话来。 光是想象就令人毛骨悚然。 其他成员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如果种子岛的理论正确的话,既然不需要身体、也不需要心脏,只剩头的丧尸当然不会死,仍然可以活动。 种子岛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给大家带来的惊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犯人用丧尸头袭击了我门。大家可以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一下画面。凶手为了不让丧尸咬到自己的手,只能从后面抓住丧尸头,要么单手紧紧抓住后脑勺,要么双手扶着丧尸的耳朵两侧,总之就是将丧尸头脸朝前推出的姿势。昨晚大家都看到一井他们三人被杀时,血喷得到处都是。一般来说,凶手会尽量避免被喷到,毕竟善后很麻烦。所以应该会披上点什么来防护。工具间里的蓝色罩布就不错,之后在浴室之类的地方清洗也比较方便。” 种子岛说着,再次环视我们, “大家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子了吧?举着丧尸头,身体和手上都披着罩布。有没有觉得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没错,就是狮子舞。祭典上常见的狮子舞,将狮子头前伸,表演者身披着唐草花纹的布,看起来就像是狮子的身体。这次犯人使用的应该就是这种手法。双手举着的不是狮子头而是丧尸头,并用罩布遮住自己的身体。这种方式最有效。” 竟然是狮子舞。没想到还有这么荒唐的手段。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来具体重现一下凶手的行动轨迹吧。凶手在深夜拿出藏在自己房间里的丧尸头,来到这个房间。他已经装扮成了狮子舞丧尸的模样,如果门没有锁,他就会直接冲进房间。如果门锁着,他就将我门叫出来。什么借口都可以,比如有人突发急病,或者一楼有丧尸闯进来了,赶紧去屋顶避难之类的。总之,编个理由让我门开门。门一开,狮子舞丧尸赫然出现在眼前,我门肯定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法反抗,只会惊慌失措地逃到这里。” 种子岛指了指房间的里面。 “扮成狮子舞丧尸的凶手追了上来,将丧尸头伸到前面,将四处逃窜的死者逼到角落。” 他指着桌子旁,我门倒下的地方。 我想象着那个场面。 简直是地狱狮子舞。 通常的狮子舞都是伴着热闹欢快的伴奏,诙谐有趣地舞动。这地狱狮子舞却是在深夜里是悄无声息地,用那阴森的丧尸头步步紧逼。虽然有些滑稽,却无比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确实够恶毒。 常人根本想不出这种邪恶的手段。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忆起第一次踏进这里时闻到的那种丧尸特有的腐臭味。那就是狮子舞丧尸的余香。 “凶手就这样用丧尸头去咬我门,血喷到了墙上。即便我门已经身亡,也要让丧尸继续啃噬,这是为了强调是丧尸入侵房间袭击了我门。这样就没人会想到是谋杀。不过,只有头的丧尸既没有食道也没有胃袋,撕咬下来的肉片就会从脑袋中央的洞里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所以,凶手必须把这些肉片处理掉。要是留在这里,很可能就会暴露自己利用的是只有脑袋的丧尸。工具间里有一整套清洁工具,凶手用簸箕将肉片收集起来,然后打开窗户走到阳台,将肉片扔到外面。这时当然不能忘了在阳台的地板上滴点血液,来伪造丧尸的逃跑路线。虽然扔到外面地上的肉片在这么热的天气下很快就会腐烂,但混杂在丧尸群发出的恶臭中,谁都不会发现。” 种子岛风轻云淡地说着这些让人恶心的事情, “当然,与此同时,还要把用作凶器的丧尸头从阳台上扔出去处理掉。扔得越远越好,最好能滚到森林那边,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不过,在如今这种异常事态下,就算丧尸群里有一颗孤零零的脑袋,也没人会注意到。” 种子岛稍稍耸了耸肩, “作为善后工作,还要伪装死者的脑袋撞到了桌角,这样还能顺带破坏死者的大脑。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死者变成丧尸,在这层楼里游荡,那可就不得了。然后,凶手还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把人字梯从工具间搬过来,再像梯子一样架在外面。如果不这样开辟一条路,就无法解释丧尸是从哪里入侵这个房间的。哪怕这条路径很牵强。如果不这么做,大家就会怀疑丧尸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不定还会有人怀疑是谋杀。设置人字梯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丧尸入侵的路径提供解释。看来大家都中了凶手的计,被误导做出了错误的解释。” 竟然是这样,我们还拼命讨论我门搭梯子的原因,完全是白费力气。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无力。 “这就是整个犯罪过程,大家有疑问吗?” 说完,种子岛捋了捋蓬乱的头发,环视众人。 青山愁眉苦脸地说: “看来我们确实被凶手牵着鼻子走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真的在我们中间吗?” “当然,刚才我也说过了,这里不可能进出,所以没有外来者,凶手只能在我们中间。” 听了种子岛的话,大家面面相觑。青山、冈田、大河原、木野、内藤,还有我。各位嫌疑人候补似乎都有点疑神疑鬼了。之所以把种子岛排除在外,是出于一个极其简单的推论: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故意暴露自己的犯罪手法。 木野冷冰冰地直接问道: “那么,谁是凶手?” 种子岛依旧不紧不慢地回道: “我没打算卖关子,马上就会指出凶手。要想扮成狮子舞丧尸,只有头的丧尸必不可少,那么,犯人就是能够得到丧尸头的人。那么,他是怎么弄到的呢?” 种子岛歪着乱蓬蓬的脑袋问道, “丧尸的话,外面多得都快烂掉了。虽然看上去随手就能搞到一颗脑袋,但实际上却有一堵墙挡着。那就是丧尸的特性③这堵墙。丧尸看到活人就会攻击,凶手得避开这个,去拿到脑袋。那么,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做?出去猎杀?不能,要一击砍下脑袋太难了,如果是带着太刀的剑道高手还有可能,我们这些普通人做得到吗?基本不可能。出去后,稍一磨蹭可能就会成为丧尸的盘中餐。在为谋杀做准备的过程中,凶手自己反而被咬死,那就搞笑了。那么,将一只丧尸引到馆内砍头呢?这也很困难吧。大家对一井和二宫的死都还记忆犹新吧?丧尸的单体力量也很强,一对一战斗风险也很大,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被咬死。” 种子岛停顿了一下, “这么一想,就知道就地取材是行不通的。虽然外面到处都是游荡的丧尸,但无论是谁都很难只拿到其中一只的脑袋。” 种子岛断言道: “而且,应该没有人能预料到我们昨晚会突然受到丧尸军团的袭击,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进这栋研讨会馆,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不可能弄到丧尸的脑袋。但是,这里只有一个人有机会拿到丧尸的脑袋。大家都记得吧,有一个人姗姗来迟并且带着球状物。” 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起昨天的一幕,当时,那个人—— “瞧,我给大家带了西瓜,冰箱里还有空间吧?” 那鸽子般温柔的语调。双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像球一样的白色塑料袋。 所有人似乎都想到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人——身材魁梧、悠然而立的大河原。 种子岛也盯着他,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大河原学长,你是提着两个西瓜来的吧?其中一个在昨晚烧烤结束后被大家吃掉了。那么,你能回答剩下的那个现在在哪里吗?” 大河原从刚才开始就一声不吭。听到种子岛的问题,他越发沉默,满头大汗,表情僵硬。 种子岛比任何时候都更飘然。 “大河原学长,这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你已经在下方的别墅区与丧尸交过手了。在到达这里的途中,你被别墅区的丧尸袭击,并和别墅区的人们一起战斗,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那时你打倒了几只丧尸,并得到了一个脑袋。为了不让脑袋乱动,你用绷带之类的布将它一圈圈地缠起来,塞进了塑料袋,然后带着它来到这里。甚至连伪装用的真西瓜也是从别墅区里弄到手的,怎么样,我的猜测有错吗?”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说道, “我的猜测还没完,因为山腰上的别墅区被丧尸袭击,下山的路也被丧尸群占据,无路可退的你只能往山上走。并且,你估计山顶上的这栋研讨会馆迟早也会被丧尸包围,便打算利用这个特殊情况。为了实现某个计划,你把在别墅区的战斗中得到的丧尸脑袋带到这里。这个计划当然是杀害我门。你想彻底利用被丧尸包围无法逃脱这一最坏的状况。要是有人在被丧尸袭击并包围的建筑中死于丧尸之口,任谁都会认为这是丧尸所为、是意外,不会有人怀疑是谋杀。毕竟是如此特殊的状况。实际上,也几乎没有人怀疑是谋杀。” 诚如种子岛所言。根本没人怀疑。虽然冈田提过一次这种可能性,但大家根本没有重视,直接就驳回了。 “大河原学长,被丧尸包围的这种状况对你来说再好不过。在不会被认为谋杀的情况下杀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不会被认为是谋杀,就没人会去追查凶手。不会被怀疑,也就没有被逮捕的风险,真是绝妙的时机。你认为不该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就付诸行动,而且,如果没有我碍事,你的计划就成功了。对不起,我做了揭露罪行这种多余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放过罪犯在伦理上说不过去,所以就忍不住多嘴了。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种子岛又补充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大河原崩溃地跪了下来。看来是彻底死心了。他弓着宽阔的后背,用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都是那家伙,是我门逼我的。是我门硬拉着我去地下赌场,结果害我欠了他一大笔钱,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他后来还威胁我,说要把这事捅到我即将入职的地方银行,还说要向学校举报我出入非法赌场,还半开玩笑地威胁我说要毁掉我的未来,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青山听了他的倾诉,惊讶地问道: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了他?” “不仅如此,还有香苗的事……” 大河原的后半句话混着泪水,已经听不清了。 木野的表情阴沉下来,和青山对视一眼, “香苗学姐……” 三年级的这两人似乎知道什么隐情,看来社团里似乎曾经发生过男女关系纠纷。 大河原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原本宽阔的后背显得有些瘦小。 社团成员们一言不发地站着,目光怜悯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凶手都再也无法回到平常的生活中了。 种子岛似乎兴趣全无,呆呆地望着窗外。窗外只有翠绿的森林和广阔的蓝天。 这时,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是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细微而连续的旋转声。 是直升机的声音。 社团成员吃惊地抬头,紧接着就冲向阳台。 我催促着种子岛,跟在大家后面。 除了跪着的大河原,大家都抓着铁栏杆凝神细看。 “在那里。” 冈田大叫一声,指着水平方向。 “真的,我看到了。” 内藤用罕见的爽朗语气说道。青山松了一口气。 “救援来了吧?那大概是自卫队的直升机。” 木野松了口气。 “哎呀呀,总算可以回去了。这样充满波折的暑假,我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吧。” “是啊,真的,一辈子都别再发生了。” 冈田诙谐的语气把青山和内藤都逗笑了。 我带着“辛苦了”的慰劳之意,轻轻拍了拍种子岛的肩膀。 种子岛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不过如此吧”,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点点头,看着冈田所指的方向。 三架直升机组成编队,飞速靠近。大型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的轰隆声,笔直有力地朝着这边传来。 这场骚动终于要结束了。 这么想着,我不由得放松了肩膀。 不经意地低头一看,广场上成群的丧尸,依旧迈着别扭又瘆人的步子,慢悠悠、乱糟糟地游荡。 其中一只僵尸歪着头仰望直升机,示威般地龇着牙。 ──────────────────────── 三名困惑的嫌疑人 1 尸体仰倒在地。 是具男尸。 大量鲜血从额头流出。可以看到眉心孤零零地开了一个像是枪伤的黑洞。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手枪。 这是一把冰冷漆黑的粗暴武器。 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我一片茫然。 2 尸体侧躺在地。 是具女尸。 大量鲜血从腹部流出。可以看到粉色女式衬衫的腹部位置因刺伤而撕裂。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大折刀(Jackknife)。 这是一把冰冷的锋利无比的锐器。 是我刺杀了这个女人? 我哑然无语。 3 尸体俯卧在地。 是具男尸。 大量鲜血从后脑勺流出。可以看到那里已经被砸得稀烂,惨不忍睹。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锤子。 这是一把既大且重,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工具。 是我打死了这个男人? 我愕然失措。 4 敲门声响起。 宫田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一周来,这里的铁门只被敲响过一次。所以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他才知道是真的。不过宫田正半睡半醒地想着,再过一个小时就午休了呀,可今天是星期天,食堂不营业,该去哪里吃什么呢,所以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些。 居然有人来拜访这个拼装房。难道是“咨询者”?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应道, “请进。门开着,请进来吧。” 由于上午一直没说话,嗓子没打开,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尽管如此,门外的人似乎还是听到了,畏畏缩缩地打开了门。 一名年轻男子从银色铁门后探出头来。他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应该没什么可看的。 就是一间小小的拼装房。木地板,金属板墙壁,铁皮屋顶。屋内十分简陋。家具也少得可怜。只有一张长桌摆在正中间。 桌子后面是宫田和他的“搭档”坐的两把折叠椅。隔着桌子的入口一侧,放着访客用的单人沙发。就只有这些。说是质朴刚健也好,实用至上也罢,或者削减预算也行,总之构造十分简单。说是穷酸都不为过。不过,空调正全力运转,所以屋内很暖和。本来就无聊至极,要是再冷的话他可就受不了了,所以宫田没有把遥控权交给“搭档”,并将温度控制在了高温。 宫田微笑着对半开着门窥视这边的青年说: “来,请进吧!如您所见,虽然这地方简陋了些,但至少还能保证暖和。外面很冷吧?来吧,请进请进。” 他尽量以亲切的态度迎接客人。但心里想的却是“太冷了,赶紧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来访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顺从地关上铁门,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宫田大致观察了一下对方。 青年西装革履,系着领带,身材挺拔。大概工作三四年,到了差不多可以在工作中独当一面的年纪。西装打扮也很得体。 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个个都很俊俏。宫田自嘲地想着。这对比他们老了二十多岁,肚子上都开始长赘肉的宫田来说,多少有些刺眼。他很清楚,自己年轻时也比他们更臃肿一些。最近的年轻人个个脸小个子高,四肢修长。 宫田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来访者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那个,我听说这里是可以提供各种咨询帮助的地方……” 句尾似乎因为胆怯而消失了,宫田努力用明快的语调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这里是无论什么事都会认真倾听的咨询处。” 来访者应该也看到了贴在铁门外侧的塑料牌子,上面写着“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 宫田见坐在左侧折叠椅上的搭档什么都不打算做,便引导客人, “来,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请坐吧。那边墙上有衣架,对,把外套挂在那里,好嘞,请坐。实在非常抱歉,按照都内的规定,不能给您上茶什么的,还请见谅。” 他亲切地说着,让青年坐在沙发上。 就这样,咨询者青年和“咨询员”宫田二人隔着长桌相对而坐。这才是咨询处应有的姿态。虽然有点像面试,但说到底只是咨询而已。 在一系列动作的间隙,宫田又仔细观察了这位咨询者青年。 青年看上去非常认真。从他身着的西装,丝毫看不出任何不得体之处。他有着似乎不知人间疾苦的温和面容和举止,想必是在富裕的家庭中长大,学历也很高,散发着青年精英的气质。明明是周日却穿着西装,大概是为了来这儿才特意这么穿的吧。无论去哪里拜访都必须打领带,他应该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可以推测他要么在政府机关上班,要么在银行、综合商社或大型证券公司工作,总之,从事着诸如此类的严肃工作。不管怎么说,在宫田看来,他都是那种被寄予厚望,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不过,现在他畏畏缩缩地弓着背,完全没有精英的样子,并用不安的眼神四处张望。视线飘忽不定,显然是内心不安的表现。 宫田露出和蔼的笑容,向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问道: “您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咨询处的?” 畏畏缩缩的青年垂下眼睛,没有看向这边。 “嗯,那个,我从熟人那里听说都厅的第二本厅大厦*后面有这么个地方。” 东京都厅,这座标志性建筑位于日本国东京都新宿区西新宿2-8-1,邮政编码163-8001。它的主体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第一本厅大厦,堪称壮观,高耸入云,达到243米(797英尺),地上共有48层,地下则有3层。它的雄伟身姿为新宿区增添了独特的地标性风貌。第二本厅大厦,相对较为矮一些,但依然引人注目,高度为163米(535英尺),地上34层,地下同样有3层,与第一本厅大厦相映成趣。而都议会议事堂作为另一重要组成部分,高41米(135英尺),地上7层,地下1层,是东京都政治活动的核心场所。 “原来如此,听说的啊。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吧?” “是啊,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简陋的拼装房,啊,失礼了。” “没关系,这算不上失礼,毕竟事实如此嘛。” 宫田微笑着附和道。 这种毫无景观、风情以及威严可言的小拼装房,确实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都厅巨大豪华的第二本厅大厦的背后,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觉得相当奇怪吧。 宫田三人正面对面坐在这幢小小的、奇怪的建筑里。 “那么,您今天想咨询什么呢?” 宫田催促他进入正题。坐在旁边的搭档依然沉默不语,也没有积极地加入对话。但宫田知道,他一定在侧耳倾听。两个人在这里待了一星期,宫田已经十分了解搭档一丝不苟的性格。 咨询者青年依旧畏畏缩缩,他说道: “那个,我听说这里只要是与犯罪相关的事情都能帮忙解决,这是真的吗?” 宫田答道: “有一半是真的。” “一半吗?” “是的,入口那儿有块牌子吧。所谓的违法行为,说白了就是犯罪。但我们不会去解决什么,我们只负责倾听。让咨询者们倾诉心中的烦恼,帮他们排解烦闷,仅此而已。” “啊,是这样啊?” 青年似乎有点意外,接着问道, “那你们不会向警察告密吧?” “这点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告诉警方,也不会调查咨询者的个人信息。” 宫田断言道,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么,不报上名字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匿名就行,不会有任何妨碍。甚至戴上面具把脸遮起来都没问题。” 听了宫田的玩笑话,咨询者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但马上又露出不安、消沉的眼神。 “像是谋杀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吗?” 对方突然冒出的骇人发言,让宫田着实吃了一惊,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当然没问题,我们什么都愿意听。” “是吗——” 说着,咨询者抬起头,轮番看着宫田和他的搭档。他大概是想判断他们是不是值得信赖的“咨询员”吧。 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 “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听到这稍显刺激的坦白,宫田略感惊讶,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说: “是可能杀人了,对吧?” “是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该怎么办。” 咨询者抱住头。 “能请您详细说说情况吗?” 宫田问道。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咨询者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5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我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侧卧的身上,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外套。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天花板。 灯光似乎被调暗了,室内有些昏暗。 地板又硬又冷,很不舒服。虽然铺着薄地毯,但应该是直接铺在水泥地上。睡在这种地方,背痛也理所当然。而且,寒意深深沁入骨髓,夺走了全身的体温。 室温很低。冷得让人冻僵。 我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又暗又冷的地方。 我还记得自己和朋友们在酒吧喝酒的情形。但那之后怎么了呢? 我用力想坐起身,却感到轻微的头痛。脑袋就像蒙了一层雾,晕乎乎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实在忍受不了那冰冷的地板。 这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因为脑子昏昏沉沉,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所以这么晚才察觉。 这是什么啊?我很是困惑。但毫无疑问,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漆黑的金属制武器。 应该是自动手枪。采用了不使用转轮弹匣的锐利设计。或许是由于长时间握着,并不觉得冰冷。 可是,我为什么会握着这种东西呢? 不安感涌上心头。 我用疼痛的脑袋想了想,但记忆依旧模糊不清。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没有时间仔细观察手枪。因为我发现有人倒在眼前。 昏暗中,有人躺在地上。由于一直闭着眼睛,我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倒地之人的轮廓。 是个男人。仰面躺着。 我一看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在他的额头中央,有个类似枪眼的东西。 那是个没有眉毛,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头顶毛发稀疏,大概五十多岁。给人一种很可怕的印象。 那个男人的额头中央看上去好像有一个黑色的窟窿。血从那里流了出来,从额头到耳朵再流向耳朵旁边,画出了一道血线。血看起来似乎已经凝固,并不是湿漉漉的样子。 我再仔细观察,只见男人的头部接触地面的位置,那里地毯变了颜色。从额头喷出来的血液,在地毯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血泊。 额头上的枪眼、我手里的手枪、地板上的血泊,我不由得反复交替看着这些。 我用昏昏沉沉得好像蒙着一层雾的脑袋思考着。 怎么看都像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杀死了?这个男人? 枪杀?我亲手? 不不不,这不可能。我才没有杀人。 应该没有。 但是,刚一否定,我的信心就开始动摇。毕竟我有段时间没有意识啊。 记忆也模糊不清,完全断片了。 我不记得有喝得那么凶。但闷酒的后劲很大。烂醉也不奇怪。头痛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会不会只是我不记得了,实际上真的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呢? 该不会真是如此吧? 不知道。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不对,话说回来,这个男人真的死了吗?应该没有人额头被子弹击穿还活着,但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手腕。 我发出无声的惨叫,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太冰了。冰冷得吓人。男人的手腕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冰冷。 保险起见,我还把手伸向了他的脖颈。 我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脖子。 我还是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 这里也冷冰冰的。男人的脖子冰冷僵硬,感觉和室温差不多。既感受不到活人该有的温暖,也感受不到作为生物的脉动。甚至根本就没有呼吸的迹象。 已经无从辩解了。 毋庸置疑,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仰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我几乎瘫倒在地,目光扫过尸体全身。 男人穿着白衬衫、深灰色裤子和同色袜子。没系领带,打扮得有些随意。 我再看了看脸。快要秃了的头顶,没有眉毛的冷峻脸孔,额头上的枪眼,毫无生气的苍白脸色。幸好他闭着眼睛,要是他睁着眼的话,我一定会吓得不敢直视吧。 总之,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是熟人。给人一种冷峻、可怕的印象。考虑到手枪的事,说不定他和黑社会有关。 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且,和尸体待在一起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什么情况? 我环顾四周。 房间很狭小。 铺着奶油色的地毯。毫无特色的白墙。没有一件家具。换算成和室的大小,大概有四畳半吧。我背后有一扇木门。尸体那一侧是一扇铁门。没有窗户,房间很封闭。 这种空无一物的房间,我也猜不出是哪里。 我是什么时候、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想从昏沉又头疼的脑袋里挤出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就这么恍惚了一会儿,迷茫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我现在的处境不是相当危险吗? 我察觉到了这点。 这下糟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被枪杀的尸体和我。我手里还拿着枪。无论换谁来看,都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不,说不定我真的杀了他。我对记忆完全没有自信。 无论如何,再这么下去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打开背后的门进来。 我坐立难安,站了起来。同时,手枪掉落在地。枪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旋转着滑到一边。 逃吧。 下定决心后,我迅速行动起来。 我绕过尸体的脚边,冲向对面的铁门。幸好门没锁,我轻轻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一条细缝。室外十二月的寒气刹那间顿时涌入室内。我探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门外就是消防楼梯。那扇铁门看着就像是通往外界的。简陋的铁质楼梯上下延伸着。 我穿上外套,走到楼梯平台上。那里好像是大楼的背面。室内已经很冷了,外面更寒冷刺骨。我抬头望天,一片漆黑,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我在蹑手蹑脚地不发出脚步声的同时,尽可能快地拼命跑下楼梯。因为还穿着自己的鞋,所以脚尖没有冻着。 我的脑袋又晕又疼,一片混沌,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下了几层楼。 正如我所料,我来到了商业街的后巷,那是一条昏暗、冰冷、潮湿,并且感觉不到人气的小巷。 我在这样的后巷里一路狂奔,只想尽快远离现场。 往热闹的地方跑,人越多越好。总觉得只要混在人群中,就能安心一些。 我跑过了后巷。或许我只是头脑昏昏沉沉、摇摇晃晃地前行罢了,但我记不清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快就跑到了大街上。 街上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氛。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新宿的K町。我之前就是在这个国内最大的娱乐场所喝酒来着。 这是条被称为不夜城的彻夜不眠的街道。 霓虹灯的灯光如洪水般泛滥,许多醉汉昂首阔步。无数店家用扬声器招揽顾客的声音热闹地洋溢在整条街上。炫目的电子广告牌上播放着的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年轻女性,正用甜美的声音诱惑着男人们。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欢声笑语,喝醉的大叔们大声谈笑,身着黑衣的牛郎和精心打扮的陪酒女们脚步匆匆地穿行而过。 这是一条热闹、嘈杂,还散发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巨大娱乐街。 我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脑袋昏沉,晃悠悠地走着。 看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我便赶忙躲了进去。我手里拿着热咖啡,蜷缩在店里面的座位上。 我突然想到,我得检查一下西装口袋。我很担心落下了什么东西。好在是我多虑了,东西都在。钱包、手机、月票夹、卡包、名片夹、钥匙,一样没少,并没有落在现场。 我安心地趴在桌子上。店内的温暖也让我放松了下来。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失去了意识。毕竟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我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说不定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了几分钟。我看了看钟,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热闹的新宿K町也到了稍作歇息的时候。首班电车大概也开始运行了。 我走出咖啡馆,向车站走去。 刚开动的电车空荡荡的。有几个和我一样在K町熬了一宿的醉汉,睡眼惺忪地坐在座位上。我混在他们中间,随着车身摇晃。 之后,我就回到了家。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然后,意识又模糊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过了中午。 因为是周六,所以我很安心地睡过头了。 我冲了个澡,心情平静下来,不安感突然来袭。 一切历历在目。 尸体。 被枪杀的男人。 面容冷峻的男人被枪杀了。 仰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的尸体。 我害怕起来。 那天,我一整天都紧盯着网络新闻。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就怕看到“新宿K町发现一名男性黑社会成员的尸体,警方正在追踪一名逃离现场的年轻男子”之类的新闻。 不过,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报道。 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一起喝酒的朋友联系。 要是被朋友问到“你之前和一个可怕的大叔起了争执,后来怎么样啦?没事吧?”,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结果,一天就在烦闷中结束了。无人可以商量真的很痛苦。 然后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都厅第二本厅大厦背后,有个提供犯罪相关事务咨询服务的地方。 明天是周日,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6 原来如此,是在苦恼纠结了许久之后才来敲响了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门啊。 宫田想象着咨询者的心情,那大概就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吧。 他将视线从倾诉完毕后仍然垂头丧气的青年身上移开,稍微看向旁边。 旁边的“搭档”果然还是一言不发,如一尊佛像般坐在那里。 无奈之下,宫田为了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只好向咨询者发问。 “我已了解大致情况。不过,您能确定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是的,我确定。不过,如果有人在没有体温的情况下还能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咨询者青年沮丧地答道。 看来似乎真的是谋杀案。这可是非常重大的案件。不是三天前的吃霸王餐案件可比的。 “那么,请允许我确认一些细节。” 宫田有点紧张地对前来咨询的青年说道, “你是徒手握枪的吗?” “是的。” “枪就这么留在那里了?” “嗯。” 咨询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宫田心想,凶器上留有大量指纹,这对咨询者来说真是不利啊。 “难不成,你没有被逮捕记录?” “当然拉,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啊!” 既然如此,指纹就不会在警方的数据库中。那么,应该不会马上被逮捕。 “你不认识那个面容冷峻的男性死者吗?” “嗯,完全不认识。” “既不是熟人,也没有和他相似的熟人?” “是的,他就是个陌生人。” “也没有发生过纠纷之类的记忆吗?” “完全没有。” 嗯,至少动机方面是清白的吗? “你对那把枪有印象吗?该不会是你自己的吧?” “怎么可能,我从没见过,也没碰过枪。啊,倒是见过穿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的枪,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跟枪这种东西无缘啊。” 咨询者用近似哀求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着。看来他很讨厌被怀疑。 “恕我直言,开枪的人不是你吧?” “不,这就——” 咨询者一时语塞。然后满脸苦恼地抱着头说: “老实说,我不清楚。我当然没有那样的记忆。但我没有自信说自己绝对没做过。毕竟那种情况下,看上去就好像是我开的枪,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所以我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真是莫名其妙。” 宫田这边也很困惑。 那么,这个青年到底是不是凶手呢?宫田目前还无法判断。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按照手册规定不报警而是置之不理真的没关系吗?唉,该怎么办呢? 宫田正犹豫着, “你有热衷于什么社团活动吗?初中、高中或者大学时代都可以。” 宫田身旁突然传来搭档的声音。自从早上互相问候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他突然开口就让宫田吓了一跳,提问的内容竟然还如此莫名其妙,也让宫田感到惊讶。这时候还问这个?宫田想着,看向一旁。 身着墨染僧衣,剃了青青的和尚头,看似局促地结跏趺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就是宫田的搭档,名为万念的年轻修行僧*。 1、结跏趺坐是坐法之一。即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在诸坐法之中,以此坐法为最安稳而不易疲倦,是由神秀大师所流传,初学佛法者次第修行的一个方便法门。结跏趺坐,(摘自《六祖坛经》)《大智度论》卷七有云:“问曰:‘多有坐法,佛何以故?唯用结跏趺坐。’答曰:‘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摄此手足,心亦不散。又于一切四种身仪中最安稳,此是禅坐取道法坐,魔王见之,其心忧怖。”关此,《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三十九记之尤为明白。“问:‘诸威仪中皆得修善,何故但说结跏趺坐?’答:‘此是贤圣常威仪故,谓过去未来过克伽沙数量诸佛及佛弟子,皆住此威仪而入定故,复次如是威严顺善品故,谓若行住身速疲劳,若倚卧时便增昏睡,唯结跏(趺)坐无斯过失。’……” 2、为了开悟而学习佛典,努力修行的僧人。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咨询者不由得翻白眼,但还是回答了问题。 “嗯,初中的时候是天文社。高中的时候因为忙着上补习班和预备学校*,所以没有参加社团。大学的时候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原文为“塾や予备校”,塾,补习班主要面向小学生到高中生,以辅助学校课程以及应对定期考试为主开展教学活动。予备校,预备学校,以高中生、高中毕业生(复读生)为对象,主要针对大学入学考试制定相应对策开展教学。 听了对方的回答,年轻的修行僧万念,突然松开盘着的双腿,站起身来,绕过长桌走近咨询者。一个西装一个僧衣,两人穿着相差甚远,但两人年龄相近。万念突然就向这样的对方伸出了右手。 “能在这里相遇,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有此缘分,也是佛祖的指引。让我们为此感恩吧。” 突然被要求握手,咨询者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啊,您好。” 不过,他还是怯怯地回应道。万念用力地握着对方的手上下晃动, “请您也感谢佛祖的指引。感恩之心会成为人与人结下良缘的契机。感谢佛祖。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用平静的语调念佛。咨询者则一脸惊讶地配合着握手。 也难怪咨询者会感到惊讶。突然被年轻僧人要求握手,任谁都会不知所措,更何况对方还在念佛。话说回来,佛教中有握手这样的礼节吗?宫田不禁感到困惑,不过,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总之,“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气氛变得十分奇怪。 那么,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部门是如何设立的呢?从这里开始就十分可疑了。 东京都议会正是一切的源头。 面临着错综复杂的问题的市政,现阶段主要将以下三大支柱作为主要政策目标。 一、扶持经济和促进就业 二、应对少子化老龄化问题 三、抑制犯罪发生率 特别是犯罪,居高不下的累犯率一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议会向都内的相关部门下达了指示“必须拿出具有划时代意义且新颖的方案来应对累犯问题”。这就是议会惯用的向行政部门甩锅的做法。接到指示的相关部门先是以一种拖沓的行政办事风格进行了问卷调查。他们走访了正在关押的服刑人员。在经过繁琐的手续、迂回的安排,花了大工夫之后,问卷调查结果出来了。 “对犯下的罪行感到良心谴责或有反省之意”,14.7% “认为最大的失败是犯罪被发现并遭逮捕”,82.6% “下次会巧妙行事以免被捕”,79.2% 真是令人叹息的数据。市民的心态竟然已经如此糟糕了。不过也得出了不算坏的结果。 “在犯罪到被逮捕之前会感到不安或心虚”,76.8% “想向谁倾诉心中的不安,让自己放松下来”,72.5% “不想再体验那种不安感”,81.2% 对问卷调查结果进行分析的相关部门的职员们从这个数字中看到了曙光。他们推测“如果给那些走上犯罪道路的人一个坦白忏悔的场所,他们就会感到安心,就能控制累犯率”。那些有犯罪经历的服刑人员在被逮捕之前都很不安。要是能将那种不安的情绪向别人倾诉出来,一定会轻松很多。如果会再次体验那种不安感,那还是不要再去犯罪了。他们推测这样的三段论成立。虽然感觉有点牵强。 那就建立忏悔室吧。 这就是结论。 让人们来这里坦白罪行,减轻沉重的心理负担。利用人们“不想再经历那种不安日子”的心理,来防止他们再次走上犯罪道路。他们不一定要感到悔恨,只要坦白,消除被逮捕的恐惧和不安就行。这一定能防止他们再犯。 当然,忏悔室不会将他们的事情透露给警方。要是他们因此被捕,就和自首没区别了。希望他们能更随意一些、没有心理负担地坦白罪行。这里只是倾听,不提供任何建议。只要他们坦白罪行后,能轻松地回去就行了。当然,匿名也可以。总之对这次的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作为交换,以后不要再犯罪了,这就是都营忏悔室的理念。 虽然这让人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但这个方案还是上了议会,获得了批准,并拨下了预算。 “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就这么成立了。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冗长,不过,毕竟是政府部门做的事,稍微刻板也属正常。只要没有莫名其妙地迎合大众,取“微笑坦白室”或“清爽悔恨所”之类的名字,就还算好的。 最初政府打算将咨询处设在都厅大厦的其中一个房间,但有人提出,进入都厅大厦需要办理手续,这可能会让有违法行为的人有所顾虑,于是就决定建一座别栋。 话虽如此,预算并没有充裕到可以建一座气派的都厅别栋的程度。于是政府的目光便落在了第二本厅大厦背后。这里有一条空无一物的石板路,平时几乎没有人通过。那是隐藏在巨大的都厅阴影中的闲置空间。于是,便在这里搭了拼装房。考虑到预算,这已经是极限了。虽然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储物间,但这也是堂堂正正的都营设施之一。 之后,政府便开始大力宣传。 “犯了法的各位,来忏悔自己的罪行,让自己轻松一点吧。免费、匿名、严格保密。并且绝对不会报警。我们只是想帮您卸下心理负担。” 这样的宣传语以网络为中心传播开来。 很快,犯罪者便接踵而至。 虽然现实并非如此,但还是有一些效果的,犯罪者会陆续造访的。 偷了名牌包的主妇将偷来的包留在了这里。她觉得这东西拿在手上就是一种负担。放弃了赃物、卸下了肩上重担的她应该不会再偷东西了吧(这是东京都负责人的愿望)。 在夜晚的街头,醉酒后与人争执,并将对方打伤后逃跑的男子,在忏悔的过程中,一边念叨了五十六次“我没有错”,一边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在彻底坦白后,一脸轻松地回去了,想必以后会控制自己的暴力行为(这是东京都负责人的愿望)。 大量采购非法药物的年轻男子带着药物前来。由于难以确保销售渠道,又害怕贸然售卖会被发现,所以前来忏悔。他哀叹自己血本无归,蠢透了,想必这次吃了苦头后,他不会再碰这些无聊的药物了(这同样是东京都负责人的美好愿望)。 “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就这样顺利地取得了成果。这是职员们奋斗的结果。说是成功也不为过。在提交给议会的报告书中,尽是这样自吹自擂的话语。因为没有具体的数据,所以无法判断真实情况,但政府部门一旦启动了某个项目,就绝对不会承认失败。毕竟谁都不想被问责。 于是,“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存续了下来。 话说回来,听取忏悔的“咨询员”从一开始就决定是两人一组。 毕竟让人独自与犯罪分子面谈,难免心里发怵。但要是三人以上排成一排,又会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所以,两人一组刚刚好。 当初,政府一直想让负责问卷调查到都营忏悔室启动的相关部门的职员担任“咨询员”一职,但被相关部门阻止了。表面上的理由是“给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的职员再增加负担,无异于强迫他们加班,这不是违反《公务员法》吗?”“这超出了他们的本职工作范围,对于职责外的工作,难以期待他们会尽心尽责,可能会有咨询员敷衍了事。”“被本职以外的工作分散精力,会导致注意力散漫,从而影响本职工作。”,但要是让他们说出真心话,大概就是“我们才不要增加额外的工作量。” 于是,政府便决定将“咨询员”的工作委托给民间人士。理由就是,如果要让人才各得其所、各得其用,那么现场应对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公务员。于是,都营忏悔室的“咨询员”就参照法院的“陪审员”那样运作了起来。 “律师和临床心理师”的组合似乎最为常见。法律知识和人类心理专家的搭配,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此外,还有“教师和心理医生”“自卫队员和牧师”“税务师和心理治疗师”等组合。每一种都是刚柔搭配。据说政府会为了形成这样的组合而做出调整。 宫田在就任“咨询员”的时候,从东京都负责人那里听闻了这些来龙去脉。这种冗长又错综复杂的故事,让他从心底感到厌烦。真的,实在是太冗长了。 总之,在东京都某市担任市政府职员的公务员宫田,碰巧就轮到了担任这个角色,被派来任职两周。说实话,他觉得很麻烦。但既然是东京都的指令,一介市政府职员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开始他很紧张。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从上周一开始,他就待在这个拼装房里,闲得惊人。除了周四有个吃霸王餐的人到访之外,没有任何访客。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简直门可罗雀。他对此也颇为无奈。不过冷静想想,即便政府设立了忏悔室,也不可能让那些本就忌惮罪行暴露的罪犯们蜂拥而至。但这里是和民间不同的都营设施,不计效益。吃亏的总是宫田这种在底层工作的人。闲得无聊,又毫无办法。 另外,与他搭档的另一位“咨询员”很是可疑。据说这次的“公务员和僧侣”组合,原定由下町某名刹的住持担任搭档。但是住持因流感卧床不起,于是就派了一位年轻的修行僧代替。 这人便是万念。 初次见面时,万念说: “贫僧尚在修行,只是个不成器的晚辈。想必有诸多不足之处,还望您多多指导鞭策。” 他双手合十,郑重地低头行礼。削发后露出的青青的头皮,一副未经世事的年轻僧人模样,让人颇有好感。因为个子高得离谱,僧袍都显得短小。他的五官很深邃,就像来日本的好莱坞明星穿着温泉旅馆的浴衣一样,但本人却极为认真。不,过于认真反倒成了麻烦。因此,初次见面时的好印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总而言之,这位修行僧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他总是结跏趺坐在狭窄的折叠椅上,双手在腹前结印,就这么一直打坐参禅,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日复一日。 期初,宫田还以为他是在打瞌睡,但见他脊背挺得笔直,并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半睁着眼,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并且始终一言不发。 宫田闲得无聊,连自己手掌上的纹路都数腻了。因为正在执行公务,他也不敢玩手机游戏或翻开文库本。如果能和搭档闲聊几句来排解一下无聊也好,可唯一能和他说话的修行僧却是这般模样,宫田也无计可施了。 于是,从周一开始的一周里,他只能一味忍受着无聊。外派工作到下周日才结束,他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在吃霸王餐的人到访的三天后,终于有“咨询者”上门,修行僧万念竟出人意料地主动和对方握手。从默默打坐的禅定状态一下子变得如此积极,这转变幅度也太极端了吧? 这位极端的年轻修行僧握完手,便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浅浅坐下,说道: “道元禅师*有云‘若舍妙修,则本证充盈手中。’您在发生问题的当晚是否杀了人,您自身也无法判断,陷入迷惘之中。道元禅师曾说,修行与开悟是为一体,您的迷惘可以说是源于一种摇摆不定、难以捉摸的心理。越是迷惘,就越容易陷入歧路。也就是说,只有舍弃这份迷惘,方能从苦恼中解脱出来,不是吗?” 道元禅师(1200-1253)是日本佛教曹洞宗的创始人,也是日本佛教史上极富哲理的思想家。 万念语气淡然地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那模样简直就像在念佛。坐在沙发上的咨询者一脸茫然,宫田自然也是哑然。 万念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说自己可能杀了那个男人,但又声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这是您感到恐惧和焦虑的原因吧。慈惠大师曾说过:“迷时,石木各异;悟时,冰水一体”,也就是说,正因为您处于迷惘之中,才无法触及真相。若用澄澈的双眼再回顾一下发生问题之夜的情形,想必能洞悉一切。开悟之道首先从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开始。心地正直之人,头顶必有佛祖庇佑。您已在此倾诉了一切。如今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说着,万念伸手指了指门口。 “好了,回去的路在那里。之后唯有依靠佛祖了。回到家后,不妨点上一盏明灯,寄思于佛法僧*。如此,安宁定会降临于您心间。” 佛法僧,即佛教三宝。三宝是佛教的教法和证法的核心。简单地说,三宝指佛宝、法宝、僧宝。佛宝,指圆证佛道的本师释迦牟尼佛,也泛指尽虚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法宝,指佛的一切教法,包括三藏十二部经及八万四千法门;僧宝,指依诸佛教法如实修行、弘传佛法、度化众生的出家沙门。 令人惊讶的是,问题明明还没有解决,他竟催促着对方回去。 的确,宫田他们的工作只是聆听对方的倾诉,给予任何建议都可以说是越轨行为。但是,就这么半途而废般地把人打发走,不太好吧?宫田心里这么想。对于如此苦恼的咨询者,仅用毫无具体内容的说法就让人家回去,实在是有些冷漠。 况且,与吃霸王餐或偷窃不同,这可是谋杀。就这么轻易放走嫌疑人,真的没问题吗? 宫田心里非常抵触。 然而,修行僧万念只是微微一笑,用手掌指了指门。咨询者一脸困惑地看着宫田。但是宫田也没有阻拦的权力。 毕竟,他们已经大致听完了青年的故事。工作到此为止。虽然宫田很想给他一些建议,但也确实想不出什么。虽然心中多有不情愿,但在这个咨询处里,确实也无能为力了。毕竟官方就是这么规定的。 结果,宫田什么也做不了。 在万念的含糊应对下,咨询者带着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回去了。 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难以释怀。 宫田不禁问坐在旁边的修行僧。 “万念师傅,就这么让他走了,没关系吗?那个年轻人,说不定是个杀人犯呢。” 万念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说: “‘欲求百石者,心苦;身无长物者,心安’。宫田先生,我们能做的唯有倾听,不可期望太多。如此即可,南无。” 宫田感觉自己被狠狠糊弄了。还真有这种年纪轻轻却像老狐狸一样老奸巨猾的修行僧啊。 就这么放他走,真的好吗?这种特殊情况,是否应该向上面汇报一下呢? 宫田就这么纠结着,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有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 宫田决定出去吃午饭来转换一下心情。在工作中转换心情也很重要。 宫田没有跟修行僧万念打招呼,就独自走出了拼装房。 外面很冷。 他没有邀请万念,并非故意使坏。 都厅第一本厅大厦的三十二层和第二本厅大厦的四层各有一家食堂。虽然是职员食堂,但只要办理手续,外部人员也可以自由使用。特别是三十二层,视野极好,整个大都市尽收眼底。晴天时,还能一睹富士山的雄姿。 被派到这里的那个周一,宫田曾邀请万念去食堂吃饭。毕竟接下来两周,他们将作为搭档一起工作,增进一下友谊没有坏处。 但对方面无表情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巨大饭团, “贫僧有这个,请您不必挂心。” 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只吃一个饭团当午饭,确实符合修行僧的克己作风。但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有些刻意。就好像在演戏一样。宫田心里不屑,从那以后,便一直独自出去吃午饭。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都厅的食堂休息。宫田便走到了旁边的高楼大厦。 吃完饭回来时,万念一如往常在折叠椅上坐禅。他保持着结跏趺坐的姿势,双手结印于腹前,挺直脊背,闭幕冥思。宫田觉得不宜打扰,便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从现在开始到五点,又将开始一段无聊的时光。对此感到厌烦的宫田想起了上午的咨询者。 他真的是杀人犯吗?他是否真的扣动扳机射杀了男人?或者,那些奇妙的经历都是他看到的幻象? 正当他思索着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这次他也差点就没听到。 他压根没想到一天之内会有两名咨询者到访。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啊,请进。” 宫田慌忙说道,这时铁门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刚才的咨询者回来了。 同样是身穿西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整体气质也颇为相似。 他差点以为是同一个人,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另一个人。虽然年龄、装扮,甚至那看似斯文少爷的模样都一模一样,但长相却有微妙的不同。宫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另一名咨询者。 和之前一样的互动之后,宫田让咨询者坐在沙发上。今天的第二位来访,者就连那种扭扭捏捏、不自在的样子,都和上午的那个青年很像。 “请问,这里是咨询犯罪相关问题的地方吗?” 第二位咨询者小心翼翼地、拘谨地问道。宫田微笑着答道: “是的,无论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说。顺便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 “啊,是这样,我在网上看到了广告。”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 看来都厅的宣传没有白费。 之后,咨询者又问了和刚才那位青年同样的问题。 不说名字也没关系吗?会严守秘密吗?不会报警吗?——宫田也和刚才一样礼貌地回答。他留意着不要让咨询者无谓地紧张。 “那么,您能听我说说吗?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咨询者做出了上午的年轻人相似的自白。宫田陷入了一种轻微的似曾相识感,有点不知所措。即便如此,他还是引导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咨询者说。 7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铺着地毯的地上。那是一块奶油色的薄地毯。 地板很硬,我的后背生痛。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暖气好像关了,室温低得离谱。 这是哪里? 我满心困惑。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刚才明明还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呢。 我坐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无法集中。虽然我的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但狭小的房间里着实冰冷彻骨。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更紧要的事。 眼前倒着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一瞬间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是人的尸体。 那具尸体侧躺在地。左半身朝下,脸朝我这边。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那是一名中年女性。 她浓妆艳抹,及肩以下的栗色头发,烫成了大波浪。从面容判断,大概四十五六岁吧。虽然光看外表判断不出女人的年龄,但给我的印象中应该是那个年龄段。 就她的年龄而言,她的穿着颇为艳丽。粉色的女式衬衫上缀着花哨的褶边。脖子上缠着红色的丝巾,下身穿着同样大红色的碎花裙子。及膝的裙子下伸出穿着长筒丝袜的腿。问题是粉红色女式衬衫的腹部大量出血。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并不全是因为寒冷。 因为衬衫被血浸透的部分有一道像是被刺破的裂口,从衣服的裂口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一道像是被深深切开的伤痕。伤口还很新,连粉色的肌肉纤维都清晰可见。 血迹一直蔓延到地毯上,并形成了直径约一米的血泊。女人就侧卧在血池中央。 我微微颤抖地伸出手。直到这时,我才惊觉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头晕,脑子不太灵活,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 我盯着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把大折刀。 刀刃很宽,长约二十厘米。凶恶的外表足以称之为武器。它闪烁着银色的锐利光芒。虽然有擦拭刀刃的痕迹,但仍有不少地方沾着血迹。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刀刃上附着鲜血。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把它和倒在地上的女性的女式衬衫腹部的裂口相比较。 刀柄上装饰着金线和银线交织而成的纹路。一看就是那种品行不端的家伙会乐于拿来炫耀的设计。 而此刻,它就被我握在手中。 简直就像我用这东西刺伤了中年女性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我条件反射地将刀扔了出去。刀子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掉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刚才明明还在酒吧喝酒。我还记得自己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房间的,又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呢?我完全想不起来。难道是我在自己的伤心慰劳会上,喝了个酩酊大醉,才导致了失忆? 但我完全没有刺伤人的记忆。 至少没有这样的意识。 对,应该不是我干的。 我怎么可能杀人。 这时,我想到恶作剧的可能性。对,这一切肯定都是玩笑。一切都是骗局,那个女人根本没死。这肯定是伤心慰劳会的一个节目。没错,一定是这样。证据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体还有温度,我这么想着,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 女人的手腕冰冷,就像保存在冰箱里的铁块。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被红丝巾覆盖的脖子上方,下颚的附近。 好冷。这里也冰冷彻骨,完全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和室温完全一样。而且,看上去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她已经死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骗局。这是真实的死亡。 我吓得浑身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脸。 完全陌生的脸。我完全不认识这女人,不知道她是谁。 这般年纪,还浓妆艳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大概是假睫毛吧?幸亏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紧闭,要是突然睁开的话,我肯定会吓得瘫软。 我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向刚才扔出去的刀。躺在地板上的大折刀,即使在黑暗中也闪着寒光。我的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它的触感。 这下糟了。怎么看都像是我杀的。上周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迎来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可万万没想到,那居然还不是自己人生的谷底。 我匆匆扫视了一下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因为没有窗户,而显得封闭。我背后有一扇木门。尸体那个方向则有一扇铁门。 逃吧。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对,必须得逃。 这么小的房间只有尸体、凶器还有我。任谁看了都会怀疑我。如果不逃跑,肯定会被当成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刺死了这名中年女性。我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就这么束手待毙,肯定会被捕。 那扇木门似乎通向屋内的走廊。要逃就得从铁门走。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绕过尸体,走近铁门握住门把手。 正如我所料,门外是消防楼梯。 我慌慌张张地冲下楼梯。 我不记得自己下了几层楼。 我来到了一条后巷,我拼命奔跑,在狭窄的街道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逃进了新宿K町的人群之中。 8 咨询者含含糊糊地讲完后,宫田问道: “你之后做了什么?” 咨询者沮丧地垂着头说: “我觉得人群也很可怕,就去了新宿站东口,当时电车还没开始运行,我就蹲在车站地下的卷帘门前。那里没有风,比我想象中暖和。然后就不小心打了个盹。毕竟我当时还头晕,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在那样的地方睡着实在凄惨,我都快哭出来了。”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他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继续说道: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开了,大概是首班电车的发车时间要到了。于是我就坐电车回家了。回家后,我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没丢什么东西,这才松了口气。万一把驾照或者工作证之类的掉在什么地方可就糟糕了。然后昨天,也就是周六,我一直在看网络新闻,担心会不会出现“在新宿K町发现遭刺杀的女性尸体”的新闻。幸好没有看到,我这才稍微放心了。然后今天,我才想起了这个咨询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宫田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咋舌。 对方刚才讲述的内容,简直和上午第一位咨询者如出一辙。当然,细节上有些许差异。单是被害者的性别就不一样。但是大致的经过却很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宫田感到困惑。 “死者是位中年女性,你完全不认识她,对吧?” “是的,完全不认识,我从未见过她。” “你之前是在那种有女性服务员招待客人的店里喝酒吗?死去的女性会不会是那里的老板娘呢?” “不,我喝酒的地方是一家很普通的酒吧。嗯,或许也不太普通,感觉氛围不太好。不过,店里只有男调酒师和年轻的男服务生。我当时并不想和女性说话。” “所以,那不是店里的女性。” “对,不是。” 看来猜错了。从浓妆艳抹和与年龄不符的花哨服装来看,田宫还以为,死者是那种为了活跃夜店气氛而故意打扮得很艳丽的老板娘,结果似乎没有猜对。 于是,宫田换了个提问角度, “你说自己当时握着刀子?” “是的。” “是把大折刀?” “嗯,很粗犷的刀,我觉得用这个词形容比较合适。” “你有看到过那把刀的印象吗?” “没有,完全没有。” “以前也没有在哪里见过?” “没有。” “那当然也不是你的东西,对吧?。” “嗯,我没有收藏刀具的爱好。” 宫田想起自己好像对上午的咨询者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刺死人的记忆吗?” “没有,我没有,不,应该没有吧。但是我失去了意识,记忆也很模糊,所以我也没有自信。” 咨询者面容扭曲地抱住了头。 “这么说的话,你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杀了人的可能性,对吧?” “不,我怎么可能……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我现在很混乱。” 咨询者显得非常困惑。宫田不由得疑惑。还有上午那件事,两人讲述的内容也太相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田困惑不解,便向坐在旁边的搭档求助, “万念师傅,您怎么看?” 听到询问,年轻的修行僧点了点青色的光头,看着咨询者说: “我们的任务就是聆听您的倾诉。您昨天和今天都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想必很辛苦。但是现在,您的负担已经由我们三人分担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呢?负担是否稍微减轻了一些?您已经从一直背负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了。这无异于在佛道上更进了一步。请您也像贫僧一样,依赖佛祖吧。佛祖始终在您身边。祈祷、信仰、端正行为便是通往开悟之道的路标。让我们一起念诵感恩的佛号吧。只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就能开辟通往净土的救赎之路。您来到此处,便是受到了佛祖庇佑。请您不要担心,不会有威胁您内心的糟糕情况发生。这是佛祖的指引。来吧,遵循这指引前行就好。出口就在那里。” 万念平静地说完,用手掌指了指咨询者背后的铁门。 他显然是想把对方打发回去。 这个修行僧又来了。他是在偷懒吗?因为不想被人打搅坐禅,所以急着把人赶走吗? 宫田有点吃惊,不过仔细想想,听完来客的倾诉,自己的工作确实已经完成了。他们并不负责照顾来访者。倒不如说,多事的干预说不定还属于越权行为。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光是说些讲经说法般的花言巧语就把人打发回去也太过分了。真是不负责任。 但是,宫田也无能为力,再进一步的干预就超出职责范围了。 结果,咨询者带着一副无法接受、无法释然、无法理解的不安表情回去了。 宫田目送他离开后,陷入了思考。 上午的咨询者和刚才的咨询者所讲述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相似了。细节暂且不谈,大致经过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不可能,因为相似得有些过头了。那么,有可能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是为了捉弄宫田他们而故意编造的故事吗? 有些网络视频UP主,会拍摄恶劣的恶作剧视频并传播出去。那两个人是不是偷拍宫田他们对编造的故事的惊讶反应,以此取乐呢? 不不,应该不是。 如果是恶作剧,应该会选择更有看点的目标。像“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这种知名度很低的部门,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瞄准的是更有名的电视台或报社的美女前台,效果肯定更好吧。大叔和修行僧之类的,就算拍出来也肯定没什么乐趣。 这不应该是恶作剧。 那两人不可能事先串通。 若是如此,那两人的故事的相似性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宫田就这么烦恼了好一阵子。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半。换作平时,此刻正是无聊感达到顶点,让人昏昏欲睡的困意大举来袭的安静时间。但今天不同。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客人络绎不绝。还真是稀奇啊,宫田有点吃惊。难道因为今天是周日吗? 看到开门进来的人时,宫田瞬间陷入了混乱。 第三位咨询者是和前两位很像的青年。年龄相仿,同样身着西装,身材修长,是时下常见的那种年轻人。气质也和前两位很相似,那种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宫田再次感到了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他招呼年轻人坐到沙发上。和前两位相似的互动之后,青年战战兢兢地开始坦白。 “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宫田的脑海中响起了高频声波般地令人讨厌的警报声。大脑对这种令人不快的似曾相识感产生了抗拒反应,宫田一边与这种恶心的感觉斗争,一边说道: “是吗,这听起来很可怕呢。您能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咨询者青年看起来战战兢兢,不安地弓着背,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起来。 9 “好,我们再去一家,彻底喝个痛快!” 一个朋友大声说道。 夜晚的新宿K町。 街道上是耀眼的LED灯洪流和欢乐漫步的人群。 还有各处流淌着的圣诞歌曲。 热闹、华丽又浮躁。 将近夜里十一点这件事就如同谎言一般。在这条被誉为东洋第一的巨大欢乐街上,节日般的热闹景象正在上演。被圣诞彩灯点缀得五彩斑斓的街道上,许多醉汉来来往往。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喝酒,我们第一场去的是大众居酒屋,第二场是洋酒酒吧,此刻正在寻找第三家店。 “哦,就这里吧,这里有好多酒吧,来吧。” 朋友中的一人颇为亢奋。今天是他的伤心慰劳会,我们打算陪他喝个够。 这位朋友一周前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她蛮不讲理地突然提出分手,在圣诞节前夕被甩,真是相当糟糕的时机。因此,他显得格外亢奋。为了安慰他,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出来喝酒。 “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吗?” 另一位朋友抬头望着那栋门面狭小却很高的大楼说道。 大楼里挂着华丽的招牌,夜总会、相亲酒吧、水烟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乐部、女装俱乐部、迷你裙酒吧等,每层都有各种不同经营形式的酒馆。每家店都有些可疑。只有顶层的酒吧,看起来还算比较普通。 “管他呢,越奇怪越好,再奇怪也比不过女人心奇怪啊!” 这个被甩的男人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他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大楼,按下电梯按钮。我和另一位朋友面面相觑,苦笑着跟在他身后。 “要是碰倒宰客的酒吧怎么办?” 我问道,被甩的朋友用奇怪的腔调说道: “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反击就是了。在那些壮汉出来之前,先把服务生打倒逃走就是了!” “别啊。” “可是,打服务生可是伤害罪啊。” 另一个朋友刚说完,被甩的男人一边走进抵达的电梯,一边说: “到时候去那个地方就好了,好像有个地方能提供咨询。我前几天在网络广告上看到的。对了,应该是东京都政府做的宣传吧。” “那是什么啊,一小时一千日元左右的律师咨询会吗?” 我一边按下电梯的关门键,一边问道。被甩的男人带着醉汉特有的表情摇摇头: “不,不是的。好像是专门提供犯罪咨询的地方,因为是东京都的设施,所以好像是免费的。听说就在东京都厅第二本厅大厦的后面。” “都厅后面不是公园吗?” “谁知道呢。但广告上写着在那儿。” 我们正说着,电梯就到了顶层的酒吧。 酒吧内充满了K町特有的那种粗野氛围。 店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有很多包厢,空间很是宽敞,但顾客的阶层很是可疑。两个明显没有正经工作、穿着豹纹外套、戴着墨镜的男人,正打开平板电脑和文件资料窃窃私语。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进行某种违法的商议。这个季节,却有四个穿着花哨夏威夷衫的年轻男子,把大量硬币堆在桌子上分拣。从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态度来看,这些硬币肯定不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的。吧台前坐着一位衣着邋遢的年轻女性,旁边是一位正在滔滔不觉地劝说她的男人,任谁看都会觉得那是位伪装成星探的骗子。 店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员工的服务态度还是很有礼貌的。身着白衬衫搭配黑马甲的服务生们正利落地工作着。吧台里穿着同样制服的调酒师似乎也在留意店里的情况。 我们被带到了包厢。大家把叠好的大衣分别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空间仍有富余。座位相当宽敞。 我们点了酒,开始举杯畅饮。 刚刚还因为失恋而自暴自弃、情绪亢奋的男人,这会儿突然就哭了起来。 “为什么她非得对我说那种话啊。我都那么尽心尽力地付出了,结果呢,什么叫‘和你在一起已经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啊?在一起都三年了,要是还一直心动,那心脏不得出问题啊?太奇怪了吧,那家伙也该试试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被甩的滋味啊,可恶,反正我就是个无聊、不会让人心动的男人,真是抱歉啊!” 他一边咕咕哝哝地哭诉着,一边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真是令人讨厌的情绪转变啊。 “别那么消沉啦,女人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我和另一个朋友只能说着这种老套的安慰话。结果,他回了句: “但北极星只有一颗啊。” 满嘴大道理的醉鬼真是难缠,让人无从下手。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着。这酒喝得也格外沉闷。他只是一味哭哭啼啼,就像在守灵一样。 我已经听腻了他阴郁的哭诉,便起身去了厕所。 但店内光线昏暗,再加上醉酒,我方向感全无,完全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我随便找了个门打开,却发现不是厕所,而是消防楼梯。冰冷的铁制楼梯一直通向下面。 十二月的寒气从因醉酒而发烫的脸上带走了热度。突然,我听见楼梯下面有人说话。楼下的楼梯平台上,两个穿着黑马甲的店员正在抽烟。他们应该是在休息。黑暗中,只有香烟前端的火光隐隐闪烁。他们在商量带客人去山里哪里兜风比较好。 “要是有不错的山就好了。” “好好研究一下吧。如果决定不了,可以问问客户本人嘛。” 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外面很冷,所以我关上了门。 去完厕所,回到座位。 “反正我就是个无趣的男人,和我在一起肯定不开心,没错,肯定既不有趣也不好笑。” 没完没了了啊,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快的了。 “我只是个无聊又不起眼的男人,真是抱歉,算了,作为一个无趣的人,我就一辈子蹲在角落里舔灰尘好了。” 陪酒的我和另一个朋友,也不知不觉地被带动,喝酒的节奏也加快了。 “就算是我这种无趣的男人也曾有梦想和希望啊,她就这么把这一切都粉碎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知道你难受,那就多喝一点,一醉解千愁嘛。” “啊!喝,我喝,嗯,我喝,不过喝了也忘不了啊!” 闷酒一杯接一杯,醉意越发浓烈,我渐渐陷入酩酊之中……。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一瞬间,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我失去了记忆,刚才喝断片了。 这是哪里? 我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注意到自己躺在奶油色的地毯上。我明明应该坐在包厢的沙发上喝酒,却不知何时躺在了某个地方的地板上。这里太冷了。虽然我的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但根本无济于事。 这是间狭小的房间。 我有点想吐。脑袋像被雾笼罩了一样模糊。意识很难集中。 但是,我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坐了起来。 有人倒在眼前。 我吓了一跳。这对心脏不好,希望别这样了。 周围和刚才的酒吧一样昏暗,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俯卧着的人的身影。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那是个被扔在那里的人体模型。因为他只穿着短裤背心,整个人看起来很平滑,给人一种清瘦、贫弱的印象。从体型判断,应该是个中年男子。 当我看到他的后脑勺,我才确定那不是模特。他趴着,脸朝向另一边。后脑勺自然地呈现在我眼前。 后脑勺已经塌陷。 后脑勺就像爆开一样伤痕累累,呈现出一副怪诞模样。就像被尖锐的东西击打了好几次,伤口稀烂,而且范围很大。大量血液从那里流了出来,在地毯上形成了直径约一米的血泊。 我不由得惊恐得浑身颤抖。恐惧和生理上的厌恶感让我感到更加恶心。 然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把锤子。 这是什么? 我从没见过的这把锤子。手柄是包裹着黑色硬质橡胶的金属柄。敲打头部的部分也是用银色的金属做成的。一端扁平,用来钉钉子,另一端则是尖锐的,尖端上沾满了鲜血。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趴着的男人塌陷的后脑勺,以及锤子尖端沾着的血液。怎么看都像是用这把锤子多次击打造成的。 而现在,握着凶器的人正是我。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我用这把锤子敲碎了男人的脑袋。 我害怕极了,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锤子掉了下去。 我在寒冷和恐惧中瑟瑟发抖,俯视着那个全身消瘦、贫弱的男人的身体。 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个人体模特。 想到这里,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碰男人的手臂。轻轻触摸后,能感受到手臂的弹力。这绝不是人体模特。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具人体。只是冷得可怕。和房间的室温一样冷。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而且,他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从他的后脑勺塌陷这一点也能很明显看出来。这个男人死了。趴在地上的是人的尸体。 恐惧让我脊背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什么情况? 死的是什么人?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身体,窥视着朝向另一边的脸。 果然是张平淡无奇的脸。大概四十岁左右吧。这张脸没什么特别的特征,硬要说的话,还是给人一种贫弱的感觉。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从未见过这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男人。 那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会在这么小的房间里? 恶心的感觉越发强烈。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本来就像被雾笼罩般迷迷糊糊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因后脑勺被砸而死的男人,以及握着凶器锤子的我。 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我绕过被打死的尸体,来到对面的铁门前。 我只能逃跑。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发现,肯定会被当成凶手。 幸好我的外套就在身边。我摸了摸口袋,钱包和手机什么的都还在。 我打开门。外面是消防楼梯。真走运。是外面。我穿上外套,在寒气中冲下楼梯。楼下是一条冷清的后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从后巷来到了K町的大街上。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我只是机械地在人群中走着。 不就,我意识到已经到了首班电车发车的时间。 我坐上它,急忙往家里赶。 眼前不断浮现趴着的男人那塌陷的后脑勺,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10 宫田被强烈的既视感弄得头晕目眩。 今天到底经历过几次这种似曾相识感了呢? 又是这样,同样的内容。 第一位咨询者、第二位咨询者,还有现在的第三位,都讲述了如出一辙的经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田完全摸不着头脑。 尽管满心困惑,宫田还是开始提问。之后的流程和前两次一样。咨询者回答了宫田的问题。 他确认了死去的男人真的是咨询者不认识的人。 他确认了凶器锤子并非咨询者的所有物。 然后,他还确认对方没有打死贫弱男的记忆。 这位咨询者的回答和前两人的回答并无太大差别。这种似曾相识感如同多重奏般袭来,让宫田头晕目眩。 而修行僧万念以讲经说法的方式开导咨询者,然后催促他们回去的流程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看着咨询者离去的背影,宫田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三个年轻人是想捉弄宫田和万念吗?他们是事先串通好来欺骗他们的吗?先前的怀疑此刻又冒了出来。不,应该不是。宫田心想。刚才他就已经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捉弄困在这种地方的人,应该毫无乐趣可言吧? 那么,只能认为他们说的是真话。 可是,若是如此,事件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似曾相识的三人的故事。 大致相同的内容,只有细节部分有微妙的不同,这也让人感到奇怪。 三位咨询者。三具尸体。 他们为什么会遭遇同样的事情? 周五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灾难究竟是什么? 宫田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彻底陷入了混乱。 当然,他也理解了一部分情况。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解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因为他完全不明白最关键的部分。 而且,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那些咨询者离开了,宫田的心里总觉得别扭。 他们看起来老实巴交,所以很容易被忽视,但他们有可能是杀人犯。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 就这么对杀人犯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这一点也让宫田心里纠结不已。 确实,按照这个咨询处的规定,是不能向警察告密的。但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有人用枪射杀了冷峻男。 有人用刀刺死了中年女。 有人用锤子狠狠砸死了贫弱男。 他们很可能就是如此凶残的杀人犯。 连他们的名字都没问,也就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事到如今,想要追查也无从下手。 万念就那么轻易地让他们离开了。 这样真的好吗? 宫田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万念师傅,可以打扰一下吗?” 安静坐禅的修行僧听到宫田的呼唤,睁开了眼睛。 “今天这一连串的咨询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个人都说了差不多的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 宫田一脸困惑地说道,万念微微歪了歪剃得发青的光头,松开了盘着的双腿。然后转向宫田,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宫田先生是无法理解咨询者们坦白的真正含义吧?” “是啊,这些事搞得我头晕脑胀,完全摸不着头脑。” 宫田叹道,万念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不过宫田先生,您应该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吧?比如,那三位咨询者之间的关系。” 宫田点了点头。 “啊,这点我确实察觉到了。那三个人应该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周五晚上一起喝酒的就是那三人,他们是朋友。” “您不是很清楚吗?” “也就这一点。三位咨询者的经历都很奇怪,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大致经历却一模一样。在同一个夜晚,都在新宿K町,经历了几乎相同的事情,若认为他们三人毫无关联,才奇怪呢。不认为他们是一起喝酒的,反而不自然。” “正是如此。” 万念说着,点了点剃得锃亮的脑袋。宫田继续说道: “他们之所以都会来这个咨询处,也是因为彼此共享了信息。他们在去酒吧的电梯里说过这里的事,三个人都记住了,所以才找过来的。” 万念微微歪着头,说: “既然都理解到这一步了,宫田先生您应该也已经洞悉他们三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吧?” 虽然宫田对“您应该也”有些在意,但还是决定先暂且放下,皱着眉道: “不不不,我完全不明白。我不认为他们三个会串通起来捉弄我们。” 接着,宫田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就算捉弄了这种知名度低的咨询处的咨询员,也没什么乐趣。所以他推测这不是恶作剧。 “是的,正如宫田先生所言。捉弄只有市政府职员和修行僧两人的微不足道的咨询处,也满足不了愉快犯的虚荣心吧。那三个人焦躁不安的样子,要是演戏的话,也太逼真了。我也认为他们那沉痛的表情是真的,他们的经历也是真实的。” 宫田表示赞同, “这我能理解,还有他们在那个可疑的酒吧被人下药这一点,我也能想到。” “哎呀,您这不是明白了吗?” 万念毫不意外地说道。宫田点点头说: “三个人同时喝得烂醉如泥,甚至失去意识,这太奇怪了。一起喝酒的三个人同时失去意识,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最合理的推测应该是被人下了药。他们醒来的时候都头昏脑胀,还伴随着头痛、眩晕和恶心,这应该就是受了药物的影响。酒吧里聚集了一群可疑的人,但似乎没有人靠近他们三人喝酒的包厢,这样看来,可疑的就是酒吧的员工,如果是员工的话,在酒和杯子上动手脚很容易。所以下药的应该是酒吧员工吧?” 宫田说完,万念满意地说: “正是如此。我曾听说,在K町的那些黑酒吧里,迷晕抢劫这类行为横行。手法就是在酒里混入安眠药,让客人失去意识。当可怜的被害者醒来时,往往被扒得精光扔在新宿站前等地方,这是非常恶劣的犯罪行为。他们出事的酒吧应该也是这种性质的酒吧。所以我想应该常备着使人昏迷的药。” 宫田接过话头,说: “对,三位咨询者就是这样失去意识,醒来时就分别面对了尸体。第一位咨询者是一具黑社会成员模样的男子尸体,第二位是被刺杀的中年女性尸体。第三位则是脑袋被打碎的贫弱男人的尸体。三具尸体,而且咨询者三人各自拿着与死因对应的凶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为咨询者们就是凶手。那么,从这里开始我就搞不明白了。他们真的杀人了吗?他们是否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挥动了凶器呢?” 宫田说出了从一开始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听到这话,万念用深邃五官中的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道: “哎呀,宫田先生您还不明白吗?我还以为您已经想通了呢。” “不,我什么都没搞懂啊。” “这样啊。我可以断言,他们不是凶手。” 万念斩钉截铁地说。 “您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宫田这么一问,万念用手掌轻轻抚摩了一下青色的光头。 “首先,请您回想一下第一位咨询者讲述的故事。我听了他的讲述后,就觉得他不是凶手。” 就是冷峻男被枪杀一案。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宫田问道,万念若无其事地说: “首先请注意一点,凶器是手枪。手枪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弄到的。与美国等国家不同,在我国,民间人士几乎不会为了防身而持有枪支。虽然也有少数非法持有枪支的人,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黑社会成员。您觉得第一位咨询者看起来像是这种组织的成员吗?” “不,完全不像。” 宫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在他看来,对方就是个有教养的公子哥。 “正是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见。我不认为那么文雅的男子会与枪支有什么联系。他本人也说过,自己从未碰过枪。那个冷峻男是被射中眉心而死,这就是关键所在。咨询者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没有提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有中弹的迹象,只说眉心中了一枪。” “我也记得他确实这么说过。” “我认为这是杀人的最佳的一击,但同时也是极其困难的一击。虽然我只是一介修行僧,过着与枪无缘的生活,但多少听闻过一些相关知识。据说手枪瞄准极其困难,和枪管较长的步枪不同,短枪瞄准需要一定的技巧。另外,我还听说过,如果没有正式学习射击姿势,会因为发射的后坐力而伤到手腕,有时甚至会造成手腕骨折。” 万念摸着自己的手腕说, “那么,第一位咨询者,从外观上看,不像是习惯用手枪的人。像他这样的门外汉,真的能一枪击中对方的眉心吗?当然,如果是在极近的距离开枪的话,或许能够做到。把枪口抵着对方的额头开枪的话,就没有瞄准的必要了。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的话,必然会粘上喷溅出来的血液。枪自不必说,枪手的手臂和衣服上必然也会溅上大量血液,但是咨询者的故事中并没有这样的描述,完全没有提到枪和手被弄脏。因此,可以断定并非在很近的距离开枪。可以推测是从一定距离的位置,至少是在不会溅到血的距离射击的。那么,这里就产生了矛盾。咨询者应该是不懂枪的门外汉,实在难以想象他能从这么远的位置击中对方的眉心。” “那有没有可能开了好几枪呢?连开了七八枪,其中一枪碰巧命中眉心。” 听了宫田的意见,万念平静地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考虑到地毯上的血泊,案发现场肯定是咨询者发现尸体的小房间。就算小房间隔音很好,周围的人听不到连续射击的声音,那没有命中的其他子弹去哪里了呢?脱靶的子弹会嵌入墙壁或地板,留下弹孔。如果开了七八枪,其中一发命中的话,应该有六七发弹孔才对,但是咨询者的描述中完全没有出现这种痕迹。” “会不会是因为太暗没看到呢?他说房间里很暗。没注意到墙上残留的弹孔,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只有眉心正中一枪,这也过于偶然了。如果开了好几枪的话,除了眉心以外,肩膀和脖子等部位都没有中过一枪,是不是太不自然了?胡乱射击,只有一枪正中眉心,这种奇迹般的偶然发生的概率极低。” 万念平静地说, “而且,如果连开七八枪,外行人的手腕不可能不受伤。如果是胡乱射击的话,手腕、手肘、肩膀肯定会承受过大的负担。宫田先生,您有没有看到咨询者有手腕受伤的迹象?” “不,我没有看到。” 回答之后,宫田突然想,啊,所以才要握手啊。万念和咨询者握手,而且还过于用力的摇晃。那是在确认对方是否会有疼痛的反应,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开过枪。我一直觉得他的行为很不自然,原来别有深意。宫田这下明白了。 万念毫不在意宫田的心情,继续说: “根据这些,不难推断向冷峻男眉心开枪的人并非咨询者。此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枪是怎么跑到咨询者手里的。” “怎么跑到?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宫田的问题,万念表情平静地说: “他是在何时拿到枪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手枪不是咨询者的所有物。我刚才也说了,一般的平民是买不到枪的。那位有教养的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是枪的主人。而且,案发当晚是去和朋友喝酒聚会,他绝不可能带枪赴会。那么枪是从哪里来的呢?您觉得那是谁的东西?” “当然是死者的吧。就是那个冷峻男。咨询者也说过他可能跟黑社会成员,所以很可能是他的。” “是的,这样一来,手枪最初应该是在死者手中。是别在腰上还是直接握在手上,这点不太清楚,但死者持有手枪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问题就来了。被害人持有的手枪是怎么到了咨询者手上呢?当他醒来的时候,手枪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最可能的情况是,从冷峻男手里抢过来。对方持枪威胁他,他就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 “哦,要怎么抢呢?” “当然是拼尽全力啊。” “宫田先生,您觉得这可能吗?冷峻男会轻易放开手枪吗?他肯定会抵抗以免枪被夺走,或者在被抢走之前开枪。” “嗯,这么说来,确实很难做到啊。” “正是如此,这很难做到。咨询者又不是格斗达人,他本人也说过没有特别热衷于社团活动的经验。也没有提到去过道场学习过格斗技。也就是说,咨询者并不具备从持枪者手中夺枪的体术。” “啊,所以万念师傅您才要询问社团活动的事情啊。” 宫田终于明白过来。他先前还觉得那些问题很奇怪,没想到对方已经考虑得如此深远。宫田带着感叹之情,重新审视着万念的浓颜。 但是,对方依旧表情淡定地说: “咨询者几乎不可能从对方手中夺枪,更不可能是对方主动给他的。把装着子弹的枪交给一个喝了酒又因为被下了药而意识朦胧的人,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正常。这太危险了,不可能有人这么做。所以也不可能对方主动给的。那么,宫田先生,既然不可能是抢过来的,也不可能是对方主动给的。您不觉得咨询者根本没有机会拿到枪吗?根本无法解释他是怎么握住枪的。” “会不会是无意中捡起了放在旁边的东西呢?就在他被药弄得晕乎乎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 “这更不可能了。非法持有手枪会被逮捕,这可是从双重意义上来说的危险品。即使是黑社会成员想必也会慎重管理吧。您觉得有人会把它毫无防备地放在因药物而精神恍惚的醉汉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嗯,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可能。可以说,咨询者几乎没有机会拿到枪。如果非要说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第三者将死者枪杀后,将枪塞到因药物而昏迷不醒的咨询者手中,只有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确实只能如此。” 宫田也同意了。 “综上所述,我得出的结论是,咨询者无论如何都不是枪杀案的凶手。” “原来如此,所以万念师傅就轻易地让他回去了?” 宫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万念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我推断出他不是凶手,所以给了能让他安心的建议,就让他回去了。” 那种讲经说法竟然是建议吗?而且,那样真能让人安心吗?宫田把这些担忧抛在脑后,因为还有件让他在意的事情。 “万念师傅,您刚才说是第三者枪杀了死者,也就是说那个人才是真凶,那他是谁呢?” “说实话,当时我也不太清楚。听第一位咨询者讲述的时候,我还没有探寻到真相。只是确信咨询者本人不是凶手,所以就让他回去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知道真相了,宫田虽然心中在意,但还是暂时搁置下来。 “既然如此,当时就把刚才的话有条理地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那样的话,那位青年也不会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不不不,他看起来非常苦恼,像我这种年轻修行僧讲的小道理,恐怕无法渗透进他那充满不安感、恐怕还因烦恼而睡眠不足的头脑中。还不成熟的我的话语,恐怕无法让他信服。而且,这个咨询处的任务并非解决事件,而是倾听咨询者的讲述。过多的干涉就超出我们的职责范围了,所以为了让他稍微放松心情,我向他讲述了先辈们的宝贵话语,并建议他去拜一拜佛祖。” 不,我觉得还是好好解释清楚,对方才会理解吧。宫田心想。这个年轻的修行僧果然有些不对劲。宫田带着这样的想法,说道: “嗯,我明白第一位咨询者没有杀人的理由了。万念师傅,您也很轻易地就让第二位咨询者回去了。您也判断他不是凶手了吗?” “的确如此。” 对于宫田的问题,万念深深地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您这么判断的根据吗?” “好的。” 说着,万念双手合十。 “那么,我们来谈谈第二位咨询者的事情吧。” 就是中年妇女被大折刀刺杀一案。 “通过第二位咨询者的讲述,我发现凶器也存在特殊性。他把凶器的刀叫作大折刀,这是如今不太长听到的名称呢。刀刃很宽,手柄的部分也用金和银做了华丽的装饰,如此粗犷的外观,用大折刀这个词来形容或许正合适。那恐怕是一把猎刀,应该不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刀具。如果是简约的设计,那么应该是在户外和登山中使用的求生刀。潜水员使用的潜水刀虽然刀柄很大,但是刀刃大多比较短小。这里登场的大折刀与这些都不相符。特别是在新宿K町流通的这种粗犷的刀具,能让人联想到的用途就很有限了。主要是用于恐吓的吧。这是不良少年或小混混为了展示自己的暴力而随身携带的刀具。宫田先生,您觉得这是咨询者的所有物吗?” “不,我认为不是。和咨询者给人的印象差太多了。” “是的,第二位咨询者和第一位一样,是一位穿着得体、有教养且有品格的青年,给人的印象是和流氓或不良少年毫无关联,不像会持有恐吓用的金银刀具的人。对吧?” 宫田点头回应万念的提问。他确实也这么觉得。 “那么死者呢?那是一位中年妇女。当然也不像是这种华丽的粗犷大折刀的主人。凶器不可能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人的所有物。这里也有第三者——身份不明的某人的影子。” 万念微微歪着头,说: “被害人是被人用刀刺入腹部杀害的。刺得很深,一击致命。从杀害方式上可以看出明显的杀意。但是,咨询者主张自己和死者素不相识。那么,您怎么看呢?您觉得有人会对素不相识的人产生杀意吗?” “咨询者有可能说谎了。其实他和死者是熟人,有可能对她心怀怨恨。” “您是说他在这部分上说谎了吗?不不,这毫无意义吧?咨询者是在被逼无奈的心理状态下,不得已才来这里的。他给我的印象是,他想一吐为快,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因为无法承受内心积压的秘密的重压,才在我们面前忏悔。都已经坦白了自己可能杀了人,却唯独撒谎说死者是陌生人,有这个必要吗?既然要说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种咨询处。因此,我认为可以假定咨询者的坦白都是真话来继续探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没有说谎。宫田心想。 “那么,如果要对陌生人产生杀意的话,我想一定会有前期阶段。首先是对话,然后发生口角,言语冲突激化,情绪激动,这时才会开始产生杀意。当人被激怒到想要杀人的地步,首先会怎么做呢?肯定是对对方施加伤害,比如推搡、揪住胸口、拉扯头发、拳打脚踢等,最后才会挥刀深刺吧。” 作为侍奉佛祖的人,万念竟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那么,死者身上有这样的痕迹吗?如果殴打她的脸,她的妆就会剥落或被擦掉;如果抓住她的前襟,她的领口就会变形,衣服也会变得凌乱;如果拉扯她的头发,头发就会变得乱蓬蓬的。但有这样的痕迹吗?” “没有,咨询者的讲述里并没有这样的内容。” “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会说的。” “嗯,因为他不会撒谎。” “是的,他不会撒谎。所以可以认为没有发生过这些暴力行为。但中年妇女却突然被强烈的杀意刺死。对于初次见面的咨询者和死者来说,发生这种情况实在不自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咨询者干的。” 原来如此,万念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没有前期的推搡、拉扯头发等暴力行为的痕迹,或许确实可以这么说。宫田正这么想着,万念继续说道: “鉴于这些情况,以及刀具是第三者的所有物这些因素,我推断咨询者不是杀人凶手。” “所以第二位咨询者的时候,您也很干脆地就让他回去了?” “是的,如果他不是凶手,就没有理由留他。”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宫田表示认同后, “那么第三个人也是这样吗?” 他问道。 男人的后脑勺被铁锤砸得稀烂的事件。 “是啊,这里的凶器也有问题。” “锤子有什么问题吗?那不是身边常见的工具吗?” “是的,确实如此。但,这次的问题不在于所有者,而在于使用方式。” “使用方式?” “死者是被砸碎后脑勺而死。” “嗯,听咨询者说,好像被人用锤子的尖头击打了好几次。” “所以,咨询者说被害人是一个陌生的男性,这一点很重要。和刚才提到的妇女一样,如果是由争执演变成杀人,那么尸体正面也应该有伤痕。如果是争吵之后殴打,那么双方应该是面对面对峙的状态。突然就殴打素不相识的对方的后脑勺,从当时的状况来看,是极其不自然的。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听第三位咨询者讲述的时候,我渐渐看到了整起事件的全貌,所以我推断咨询者不是凶手。” “整起事件的全貌是什么?您刚才好像说过探寻到了什么真相,万念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宫田探出身子,万念平静地说: “我全都明白了。开悟之路总是通向真相。空海大师*有云‘医王眼中,触目皆为药;寻宝之人,视矿石为宝’。综观三位咨询者的故事,真相就会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空海(774年-835年) ,俗名佐伯直,乳名真鱼,灌顶名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日本佛教僧侣,日本佛教真言宗创始人。曾于公元804年到达中国,遍访名寺,曾到洛阳白马寺参访学习,又在长安青龙寺拜中国密宗大德惠果大师为师,尽得汉传佛教密宗真传。 传承了金刚界与胎藏界二部纯密,被惠果阿阇梨授为八代祖。806年回国,创立佛教真言宗(又称“东密”)。着有《文镜秘府论》《篆隶万象名义》等书,保存了不少中国文学和语言学资料。由空海编纂的《篆隶万像名义》,则是日本第一部汉文辞典,对唐朝文化在日本的传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另一部重要著作《文镜秘府论》,不仅促进了日本对唐朝文化的理解和吸收,而且是了解汉唐中国文学史的重要资料。1982年,西安同日本在青龙寺共建空海纪念碑; 1984年“惠果、空海纪念堂”在青龙寺落成;1997年,日本佛教界友好人士向中国洛阳捐赠一尊空海大师塑像,立于白马寺清凉台西侧,以示纪念。 “先别讲经说法了,如果您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我从刚才开始就一头雾水。如果三位咨询者都不是凶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田问道,万念保持着挺直腰杆的姿势,说: “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来看,他们就是凶手。但根据目前的推论,实际并非如此。” “是啊,但其他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那三人为什么会被置于这般境地呢?” “哎呀,宫田先生您还不明白凶手的意图吗?凶手他,不,能做出这么多精心策划的事情,绝不可能是单独作案。称他们为犯罪团伙也不为过。他们给三位咨询者下药,将失去意识的他们搬到现场,还收拾了问题房间的物品。这绝非一两个人能够完成的,想必是多人联手实施。也就是说,是团伙作案。而且,这个犯罪团伙的目的似乎已经达成了。” “什么?达成了?等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看看现在的状况不就很清楚了吗?回想一下那三位咨询者的反应,他们都很困惑,明明发现了他杀的尸体,却什么都做不了。各个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谋杀罪,甚至对自己都失去了自信,苦恼不已。这种状况难道不就是犯罪团伙想要的结果吗?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计划是什么?” “看看这三个人现在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无论那三位咨询者多么苦恼,都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既不能去警察局,也不能找人商量。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可能是凶手,能做的也就只有匿名求助于这种咨询处,这就是他们的全部现状。啊,这么说来,他们今天同一天来到这里,恐怕也并非偶然吧。案发后的周六,他们整整一天都在苦恼,直到今天才开始行动。之所以会在时间点上达成一致,是因为明天是周一,他们必须上班。如果要来这里咨询的话,就只有今天这个休息日了。所以这也是某种必然吧。虽然不能对朋友和熟人吐露自己可能杀了人的烦恼,但如果在匿名的前提下,就可以向作为陌生人的咨询员吐露秘密。” “这我明白。正因为对方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才能将自己的某些烦恼倾诉出来。那么,让他们背负这个秘密,就是犯罪团伙的目的吗?” 对于宫田的提问,万念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说道: “正是如此。宫田先生,让我们来考虑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假如咨询者没有选择缄口不言,而是采取与现在相反的行动,会怎么样呢?举个例子,如果第一位咨询者在发现尸体后,直接拿着枪到警察局自首,会怎么样呢?空无一物的狭小房间里有一具被枪杀的尸体,而咨询者手里就拿着手枪。您认为,就算他如实向警察说明情况,看到这种情景的警察,会说‘感谢您的报案,您辛苦了,可以回去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看都会觉得咨询者很可疑。警察肯定也会这么判断。咨询者既是第一发现人,也是重点调查对象。” “正是如此。咨询者肯定会作为嫌疑人被拘留。而且连他本人都记忆模糊,没有能证明自己无辜的确凿证据。不难想象,拘留时间不会太短。视情况,说不定还会以谋杀被逮捕。所以咨询者不顾一切地逃走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谁都不愿意在记忆模糊、连自己犯罪的意识都没有的情况下被捕。” “嗯,确实。换做是我,大概也会逃跑吧。” “对了,宫田先生,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些咨询者的身份,但也能想象出他们的社会地位。对于他们的打扮和举止,宫田先生是个什么印象呢?” “嗯,我觉得他们是那种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呢。” 宫田说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在富裕家庭长大的高学历精英。没吃过什么苦,从事体面工作的有前途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回答,万念微微眯眼,说道: “这点很重要。和宫田先生您一样,我也觉得他们是社会地位高、未来可期的青年。正因如此,他们都有个弱点。您大概明白了吧?那就是丑闻。” “啊,原来如此,坏名声吗?” “是的,如果因为涉嫌谋杀被拘留的话,下周一就不能上班了。刑警当然也会去他们上班的地方取证。对于他们这样未来可期的青年精英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即便洗清嫌疑,解除拘留,曾因涉嫌谋杀被拘留的事实也无法消除。丑闻和恶名会伴随终生吧。曾因涉嫌谋杀而被拘留之人。这样的标签永远不会被撕下来。对于未来可期的年轻人来说,这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不仅会影响升迁,还可能会被上司疏远,甚至有可能立刻面临被贬去闲职的危机。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态,这是青年精英的本能。因为下周一不能上班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他们肯定会逃离现场。他们别无选择。他们三个人不可能跑去报警。犯罪团伙一定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制订了计划。他们会保持沉默,对谁都不能说,这种现状正是犯罪团伙所期望的。” 万念断言道。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把他们和尸体放在一起啊。宫田恍然大悟。这都是为了不让他们报警而做的手脚。 第一位咨询者手握手枪,和被射杀的冷峻男的尸体一起。 第二位咨询者手握大折刀,和被刺杀的中年女的尸体一起。 第三位咨询者手握染血铁锤,和被打死的贫弱男的尸体一起。 每个人都被安置在这样的舞台之上。 不过等一下,宫田心想。 万念刚才的推测让他明白,咨询者们不是凶手。杀害三名死者的人应该就在犯罪团伙之中。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强加给咨询者们呢? 只要警方用科学搜查等手段仔细调查,迟早会查明咨询者们不是凶手。那又何必将尸体和咨询者关在一起呢?就算什么都不做,咨询者们也不会跑去报警。特意花这么大功夫做手脚的必然性在哪里呢? 宫田提出了这个疑问,万念用手掌摸了摸和尚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第三位咨询者的讲述中应该有线索。啊,这样太麻烦了。第一、第三之类的绕来绕去,既繁琐又让人糊涂,我给他们起个代称吧。因为本名和身份都不清楚,所以我擅自给他们取名吧,对了,第一位咨询者就叫手枪先生,第二个咨询者叫折刀先生,第三个咨询者叫锤子先生。就这么称呼他们吧。” 居然直接用凶器来代称吗?虽然简单明了,但多少有点恶趣味。 恶趣味的修行僧继续说: “咨询者三人被店方的人下药并设套陷害,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他们的讲述中完全没有提到和员工发生纠纷的事。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喝酒,所以我只能认为原因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于是我想到了锤子先生的经历。我判断,如果是他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引发了什么,那就只能是发生在消防楼梯上的事情了。” “发生在消防楼梯上的事情?” “是的,锤子先生站在消防楼梯处听到员工们商量‘带客人去哪里兜风比较好’的对话。但我觉得这可能并不准确。” “怎么说?” “会不会是喝醉的锤子先生只捕捉到了员工们商量时说的话的表面意思,所以才认为是他们是要开车兜风呢?我想,谈话内容可能更加险恶。他们因为“要开车载客人上山”,所以先“讨论”一下“哪座山比较好”。这在善良的锤子先生听来就像是在商量开车带客户去兜风。但他们商量的其实是“用车子将死去的客人载到哪一座山上处理,不容易被发现”。“去问问客户本人”可能只是他们那种人的黑色幽默,意思是让死者自己选择墓地,真是非常恶毒的玩笑。结果到了锤子先生耳中,却变成了悠闲的兜风旅行。不过正在密谋的店员们却慌了。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处理尸体的计划被听到了,肯定不会想到对方会天真地以为是普通的兜风。他们当时肯定很着急。这种情况下,就只能让听到的人闭嘴了。于是,他们就演了一出戏,这就是咨询者们醒来后发现自己和尸体被放在同一个狭小房间里这一幕的由来。” “嗯,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么推断。但是,这样的话,只将锤子先生一人封口不就可以了吗?没必要把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也卷进来吧?” 对于宫田的疑问,万念摇了摇头, “不,因为他们不知道是三人组中的谁听到了谈话。他们只知道是酒吧的客人。因为消防楼梯的门位于酒吧所在的顶层。而且,那里的其他客人的穿着都不得体。另外,因为是周五晚上出去喝酒,咨询者三人都是刚下班,所以都穿着西装。由于酒吧里很暗,从消防楼梯往上看,看不清偷听之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穿西装的高个子年轻男子。所以,即便将着装不得体的客人排除在外,也只能确定是三个年轻男子中的一人,但他们安静地喝着闷酒。锤子先生说,他们正在给手枪先生或折刀先生,大概是折刀先生,举办伤心慰劳会,折刀先生垂头丧气、牢骚满腹,整个氛围就像守灵夜一样沉闷。长得很像的三个年轻人,没有喧闹,话也不多,几乎只是沉默寡言地喝着酒,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大概有着相似的经历,不是大学同级的伙伴,就是同一单位的同事,总之处于相似立场的三人组,整体的气质也很相似。” 确实,这么说来,宫田也记得自己还因为一时分不清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而不知所措。并且,他觉得锤子先生和他们也很像。在黑暗中分不清那三人也情有可原。 “所以犯罪团伙无法锁定偷听的人,只好分别给三人设下陷阱。让三人都面对尸体,让他们各自认为自己可能是凶手。三个人之所以有如此相似的体验,也是因为陷阱的剧本是相同的。” “可是,直接威胁那三人不就行了?把三位咨询者叫到后厨,让一群狠角色威胁他们‘如果敢把在消防楼梯上听到的事告诉警察,有你们好看的’,不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费那么大劲演这么一出戏。” 听宫田这么说,万念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样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万一三人组正义感满满,并且敢于反抗呢?不能消除三人组抱着‘绝不向暴力屈服’的想法跑去警察局的危险。而且三个人聚在一起,就会更有底气,甚至可能团结起来反抗,所以,犯罪团伙必须让他们自己犹豫是否要去警局。为此,虽然要多费些功夫,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封口方法。” “嗯,但既然都要封口,把三人都杀了不是更简单?死人不会说话,就不用担心他们回去警局报警了。” “宫田先生这话太可怕了。他们又不是杀人狂,即便是以迷晕抢劫为生的坏人,也不会轻易杀人吧。我认为,人在心理上对杀人这件事还是很抵触的,而且一旦被发现,罪行也更严重,风险太大了。” “可是,凶手实际上不是已经很轻易地杀了三个人了吗?冷峻男、中年女和贫弱男。咨询者们分别看到了不同的尸体,切身感受到死亡而陷入恐慌状态。那些尸体可不是假的或者道具。那伙犯罪团伙肯定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听了宫田的话,万念罕见地露出惊讶表情, “您还没明白吗?宫田先生,其实只有一具尸体。” “啊?可是咨询者们发现的可是不同的尸体啊。性别和特征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死因也不一样。” “不,那天晚上只有一具打算遗弃在山上的尸体。就算K町是个危险的街区,也不可能一晚上在同一栋大楼内分别杀害三个人。又不是那种三流的动作片。现实应该更脚踏实地一些。” “但是,折刀先生、手枪先生和锤子先生看到了不同的尸体这一点是肯定的吧?” “看来宫田先生的眼睛还被谜云所蒙蔽。那就让我借助佛祖的庇佑,帮您解除这个执念吧。” 万念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宫田先生,接连杀害三人是不现实的。这么一想,答案自然就出来了。尸体只有一具,死去的也只有一人,三位咨询者目击到的是同一人的尸体。那具尸体被重复利用了。” “重复利用?” 万念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宫田惊得目瞪口呆。尸体被重复利用了,这怎么可能? “没错,犯罪团伙利用时间差,重复利用了尸体。三位咨询者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分别发现了同一具尸体而已。” “等,等一下,但是尸体的性别不一样吧。手枪先生和锤子先生姑且不论,折刀先生看到的可是女尸,这不可能看错吧。” “这里面另有玄机。请您回想一下,咨询者们那天晚上去的那栋狭长的大楼里有各种各样的店铺。锤子先生在讲述时提到过。您还记得有哪些店铺吗?” 被这么一问,宫田努力回忆起来,啊,我想起来,锤子先生说过,每层都有各种各样的店铺,有酒吧、夜总会、相亲酒吧、水烟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乐部、女装俱乐部——女装俱乐部! 万念似乎捕捉到了宫田的表情变化,他点了点头。 “对,就是女装俱乐部。如果死去的是那里的客人呢?虽然他的真实性别是男性。但折刀先生看到的是已经换装的他。考虑到死者喜欢女装,浓妆艳抹加上花哨的服饰也很自然。既然好不容易穿了女装,穿带有花哨褶边的衣服肯定更有趣。有这种爱好的通常还会拍些照片,毕竟自己打扮得和平时不一样。花哨的装扮拍照也会更好看。当然,把丝巾系在脖子上是为了遮住喉结。” 听到万念的解说,宫田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真相竟然如此荒诞,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那么,我们来梳理一下顺序吧。三位咨询者,是按照什么顺序看到被重复利用的尸体的?” 万念毫不在意茫然的宫田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认为,首先应该是折刀先生。因为他看到的女装状态下的尸体。我认为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换上女装的。因为给尸体男扮女装相当困难。即使女装俱乐部有专属的化妆师,要把男性化妆成看起来像女性的妆容,也需要本人的配合。戴假睫毛时要闭上眼睛,涂眼影时要以适当的力度闭合眼睑,画眼线时要保持眼睛半睁的状态,涂口红时要适当张开或抿起嘴唇。如果没有化妆者本人的配合,很难化出自然的妆容。依折刀先生所见,尸体上的女装化妆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如果有不自然的地方,折刀先生很可能会起疑。死者的妆容一定是由技术高超的专家完美完成的。可以认为死者是在生前化的妆,因为如果在死者的脸上化妆,一定会显得很不自然。穿长筒丝袜也需要本人配合,不然脚就不能很好地穿进去。给无法动弹的尸体穿长筒丝袜非常困难。” 万念说得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所以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应该是折刀先生。被害人是在穿女装的时候被杀的,死后再让他穿女装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真正的死因应该是被人刺死。” 万念断言道。 “因为我和宫田先生是按照手枪先生、折刀先生、锤子先生的顺序听取他们的讲述,所以有点混乱,但实际上折刀先生才是第一个。现场的小房间应该是女装俱乐部的服装间或更衣室吧。因为房间很小,所以至少不是摄影用的房间,而是类似准备室的房间。就是在那里发生了谋杀。从店员们商量准备处理遗体一事,可以推测是某个店员动手杀了人。整栋大楼大概都是同一个经营主体,各店铺之间的员工之间平时就有来往,为了庇护同伴,全体员工齐心协力。这就是犯罪团伙的真面目。说不定,隐瞒杀人事实就是上级的指示。毕竟,这栋大楼里本来就有从事迷晕抢劫的酒吧,甚至还可能涉及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经营方很可能不想因为谋杀案,就让警方把楼里翻个底朝天。” 宫田在心里对万念的话表示赞同。酒吧里的客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人。这么看来,大楼的经营者可能是黑道人士,员工们也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这说得通。正因为他们都是不良少年或混混出身,缺乏伦理观和良心,所以才会合谋掩盖谋杀。 “这只是我的猜测,假如死者平时就是个任性的客人,总是以傲慢的态度向员工提出无理的要求,这样的假设怎么样?就是那种所谓的垃圾客人。那天他也提出了一些任性的要求,还辱骂服务员。于是,一名本就品行不佳的员工终于忍无可忍,一时气上心头,用现在的话来说,应该就是抓狂了吧,于是就失手捅了对方一刀。这样的情节怎么样呢?装饰华丽的刀,也很符合这类人的所有物的特征。然后,员工的领导被上级命令秘密处理尸体,于是他们就在消防楼梯上商量此事。他们都没想到会有人爬上十二月的消防楼梯,但很不巧,锤子先生偏偏就开了门。锤子先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听到的是多么危险的谈话,但被听到的店员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们觉得大事不妙,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决定封口。不过,他们只查到偷听的年轻西装男子是酒吧里的三位客人中的其中一位,却无法确定是谁,所以没办法,只好把三个人都骗了。” “也就是说,他们为了不让警察找上门,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是的。简而言之,既然手头刚好有准备遗弃的尸体,那么在处理之前,先利用它来封住那些麻烦的证人的口。反正都要埋进山里了,在此之前再让死者发挥一点余热吧,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真是缺德啊。” 万念双手合十。 “他们的计划是,首先在酒里混入自己最擅长的强效迷药,让三个人都不省人事。这时需要注意的是药的剂量,三人分别按照小中大的份量来调整剂量。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错开他们醒来的时间。虽然药效因人而异,但还是可以大致调整醒来的顺序。然后把失去意识的三人转移到员工休息室之类的地方,其他客人看到这种情况,大概会装作没看见,心想‘又来了,迷晕抢劫’。毕竟那里本来就是用来做非法勾当的酒吧,他们应该已经见怪不怪了。接着,让三个人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盖上毛毯,将暖气开大,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睡着。” “本来就喝醉了,再加上药物,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醒来吧?” 宫田补充道,万念赞同地点点头,说: “然后,先把服用了小剂量药物的人抬到杀人现场,也就是折刀先生。三个人的大衣分别放在各自的酒吧座位旁,所以不会弄错。而杀人现场,为了防止尸体受损,关掉了空调,所以屋内寒冷刺骨,凶手让折刀先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上握着大折刀。当然,折刀先生是右撇子这件事,他们在三人还在酒吧里喝酒的时候就暗中确认了。因为如果是非惯用手拿着凶器,本人就会觉得不对劲。这也适用于后面两人,两人应该都是惯用手的右手分别握住了凶器吧。接着,让折刀先生就这么和女装的死者单独待在一起,准备工作就结束了。突然被扔到极寒环境中的折刀先生,很快就醒了过来。从温暖的房间突然来到了极冷的地方,药效也会被驱散吧。之后就如他自己坦白的那样,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不出死者是男扮女装的男性,而误以为是和外表一样的中年女性。然后,被药物弄得头昏脑涨的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开始疑神疑鬼,怀疑是不是自己刺死了对方。就这样,折刀先生出于自保,逃离了现场。这就是折刀先生忏悔背后的真相。” 宫田心想,原来如此,一切都很合乎逻辑。从合理性上看,只能认为万念所说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下一个出场的,应该是手枪先生吧。因为他面对的一具后脑勺完好无损的尸体。按照顺序,在打烂死者后脑勺之前,必须让手枪先生先看到尸体。犯人们在确认折刀先生如他们所愿逃走后,帮尸体卸妆,并脱掉身上花哨的衣服。卸妆比起化妆要容易得多。现在市面上有很多优质的卸妆油,只要擦一下就能轻易卸妆。不过,就算再怎么粗暴地擦脸,死者也不会有什么抱怨。” 万念身为僧侣,却开了个不怎么恰当的玩笑, “接着给尸体换上男装,与花哨的女装不同,给尸体穿上简单的裤子和衬衫并不费劲。腹部的刺伤应该已经止血了,所以只要贴上吸水垫之类的东西,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缠起来,应该就能轻易掩盖住。手枪先生总不会掀开被枪杀的尸体的衬衫,查看腹部吧?” 说着,万念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肚子。然后,继续说道: “然后就轮到手枪先生了。犯人们将被中剂量迷药迷晕的手枪先生抬到之前折刀先生逃离的现场。三人的讲述中出现的小房间有着同样的构造,而且地毯上也有相同的血迹,所以杀人现场的房间也被重复利用了。就这样,手枪先生在寒冷的房间里醒来,看到了被枪杀的尸体。” “等一下,尸体的额头不是被射穿了吗?手枪先生看到眉心有弹孔。难道是那伙人开枪打了尸体的头部?” 宫田提出疑问,万念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至于。虽然他们是不良少年和小混混组成的团体,但还不是专业的黑帮。不太可能弄到真枪。” “那么手枪先生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当然是模型枪。那应该是cosplay俱乐部的道具吧。额头上的弹孔应该是化妆伪造的。即便达不到特效化妆的水准,但在昏暗的室内骗过外行人的眼睛,并不是什么难事吧。在眉心涂一个黑色的圆,周围用腻子堆出弹坑的形状,使其与周围的肤色同化,然后滴上血浆,制造出流血的假象,这样就足够骗过手枪先生了。手枪先生应该没见过真正的弹孔,不可能分辨出真假,也不会把手指伸进额头上的洞里检查,所以有本事的化妆师应该能做得很逼真。而且,手枪先生因为手里拿的手枪,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死者死于枪杀,不可能会怀疑弹孔是假的。” “把房间调得昏暗也是为了这个吧?这次是为了不让他识破假弹孔,上次折刀先生的时候,则是为了不让他看出是男扮女装。” 犯罪团伙的计划虽然是临时制定的,但考虑得相当周密。这些人的歪脑筋可真多,宫田不禁咋舌。 “之后的发展,宫田先生您也知道了,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一样逃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带着枪离开,事后就会发现这是把模型枪,但我认为犯人们认定他一定会把枪留下。毕竟逃跑的门外可能有人,不会有人拿着手枪这种显眼的东西出去。更不用说因为圣诞节,新宿K町比平时更加热闹,肯定不会有人拿着枪到处逃窜吧。我想犯人们就是这么盘算的。” “他们考虑得真周到啊。” 宫田感叹道: “那么,最后出场的就是锤子先生了吧?” “是的,犯人们擦掉遗体额头上的假弹孔,给尸体换上内衣,然后用锤子狠狠砸烂他的后脑勺。真是太可怜了。” 万念微微皱眉,说: “然后,他们调整尸体的位置,让头部位于刺杀时大量出血在地毯上形成的血泊的位置,这样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头部流出来的血形成了血泊。再进一步说,这完全是我的猜测,我觉得他们之所以多次殴打死者的后脑勺,并不只是为了让锤子先生以为是自己打死了人,营造冲击力。我猜,说不定是摘掉假发的时候,在尸体的后脑勺留下了痕迹。” “假发?是女装时戴的假发吗?” “是的。在手枪先生的讲述中,死者头顶毛发稀疏。在这样的脑袋上的戴假发,应该用发卡夹住两侧和脑后的头发来固定。毕竟头顶没有可以夹发夹的头发。犯人们在给死者换装而摘下假发的时候,可能因为着急而拉扯过猛,导致后脑勺的头发被发夹拽掉了。如果被人看到,死者男扮女装的事情就会暴露,所以为了掩饰头发被扯掉的痕迹,犯人拼命击打后脑勺,打到连头皮都看不见了。不过,这只是我的空想,毫无根据。” “不,我不认为这是空想,这相当有可能。不过请稍等一下,根据锤子先生的讲述,死者是个贫弱男,而手枪先生却说是个冷峻男。两个人对死者的印象差别很大,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宫田问道,万念毫不犹豫地说: “手枪先生形容没有眉毛的死者的脸很冷峻,并没有描述对方的体格。死者之所以没有眉毛,当然是为了扮女装剃掉了。要化妆出女性的眉毛,自己原本的眉毛只会碍事。手枪先生看到的是卸妆后死者的素颜。男性的脸,一旦剃掉眉毛,无一例外都会显得冷峻。再加上手上握着的手枪,就会让人联想到黑社会,所以在手枪先生眼中,冷峻男的印象就更强烈了吧。只要脱下衬衫和裤子,想必就会看到锤子先生所见的那副贫弱的身体。” “锤子先生说他贫弱,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被害人为了扮女装,大概连小腿和胳膊上的汗毛都被剃光了,再加上只穿着内衣,可能看上去更加瘦弱。锤子先生第一次看到遗体时,差点误以为是人体模特。整体感觉很平滑,我想那是因为没有体毛。要是穿着长筒丝袜,腿上却还长着腿毛,那可就不美了。手臂和手指要是不光滑的,也提不起兴致吧。所以他就把全身多余的汗毛都剃光了。” 万念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给宫田看, “其实我之所以想到女装的可能性,是因为锤子先生的的人体模特。在听到他说整体感觉很平滑后,我就描绘出了一个身上没有汗毛的男性形象,进而想到了女装的可能。” 万念又一次摸了摸手臂和胸口。 “好了,闲话少说。正因为被害者只穿内衣的时候,体格看起来很贫弱,所以穿女装时,看上去才能更有女人味,从而骗过折刀先生的眼睛。想必死者原本就是适合穿女装的苗条体型。综上所述,利用时间差让三位咨询者看到尸体的顺序就是这样的。” 宫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了封住三个年轻人的口,设计了让他们各自误以为自己是杀人犯的机关。他终于理解了,心情舒畅了许多。 “虽然花了不少工夫,但效果似乎不错。您看,三人都不知所措,没敢去报警。” 听到万念这么说,宫田抛出了剩下的疑问。 “但是,那三人是朋友吧?要是互相坦诚相告会如何呢?要是知道他们三人都有过类似的奇怪经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觉得可疑吗?” 万念摸了摸自己的和尚头。 “所以犯人们才要特意费功夫做手脚,让尸体看起来像不同的人。不但死因各不相同,外貌特征也弄得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杀人时死者男扮女装,他们才想到了这样的方法。为了让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不同的尸体,他们可谓煞费苦心啊。把遗体的姿势分别设置为仰卧、侧卧、俯卧,当然也是为了改变印象。三人的讲述中,对死者年龄的差异无疑也是犯人们费尽心思改变外貌印象的结果。所以,即便三人将各自的目击情况相互印证,也绝对想不到死者是同一个人。咨询者们应该会一直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比如,锤子先生,由于后脑勺被砸得稀烂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甚至没有注意到死者头顶毛发稀疏。为了不让锤子先生目击的情况和手枪先生有重叠,锤子先生看到的尸体,大概还被犯人们用眉笔之类的东西画上了看起来自然的男性眉毛。” 万念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浓密的眉毛。 “犯人们做了如此精心设计的手脚,他们三人恐怕都无法摆脱自己可能杀了人的咒缚。即使互相坦白各自的经历,也无法触及真相,很难从被逼到绝境的心理状态中解脱出来。只要处于这种状况下,他们就不可能去报警。因为他们都不能完全否定自己杀人的可能性,这样一来,犯罪团伙也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原来如此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计划也太复杂了。” 宫田叹了口气。他觉得没必要如此费尽心机。 “犯罪团伙为了隐藏杀人事实,也是拼命绞尽脑汁吧?” “确实啊。” 宫田自己也完全中了对方的全套。听咨询者们讲述的时候,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经过万念的讲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谜团消失,真相大白。 “那么,万念师傅,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虽说这个咨询处一再强调会严守秘密,但我觉得对谋杀案置之不理的话,不太妥当。” 宫田问道,万念露出坐禅时的清静表情。 “规定要求我们写工作日报。我觉得今日之事无需隐瞒,如实向上汇报即可。如此一来,东京都的负责人应该会联系警视厅。既然有人目击到了尸体,搜查一课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应该会对K町的相关大楼排查锁定,然后进行搜查吧。只要调查一下女装俱乐部的会员名册,应该就能找到从周五晚上就行踪不明的中年男性顾客。这样一来,就确定了受害者,与他发生纠纷的店员也会被揪出来。进而就能锁定杀人凶手。毕竟如此大费周章地做了手脚,帮凶应该也不少,只要逐个追查下去,就会有意志薄弱的人开始招供。即便因为藏匿凶手、毁坏尸体或者遗弃尸体罪被逮捕,只要能配合警方调查,在审判时给法官留下的印象也会大不相同。肯定会有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和盘托出。一旦事件公之于众,看到报道的那三位嫌疑人就会明白自己并没有杀人,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的内心将恢复安宁,一切都将圆满解决。我相信,在佛祖的庇佑下,定会如此。感谢佛祖庇佑。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万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宫田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和尚也是各模各样的啊。 这位修行僧虽然年轻,却能轻松解开如此复杂的谜题。他实在无法想象世上所有的修行僧在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上,脑筋都能转这么快,想必这位万念是个特殊的存在吧。 宫田看着他念佛的样子,不由再次由衷地感慨,世上还真有这种离奇古怪的修行僧啊。 ──────────────────────── 可谓殉情乎? 1 据说尸体重叠在一起。 女人的尸体倒在地上。 呈仰卧的姿势。 男人的尸体则压在她的身上。 呈俯卧的姿势。 乍一看,让人觉得像殉情。 警方最初似乎也如此判断。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出现了一种只能让人认为是死者杀害了生者的状况。 可是,死者真的能杀人吗? 2 这里怎么看都只是个公寓吧。 片濑启介不禁歪了歪脑袋。 明明被告知是摄影棚,难道是我自己误会了?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公寓。 不过,如果说建在港区正中央的高层公寓普通,可能会有人提出异议。这里怎么看都很高级,价格似乎也不菲。 片濑抬头看着如此豪华的公寓,将智能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他是靠着地图软件导航到这里的。在这个退休的年纪还能熟练使用导航功能,是片濑暗自引以为豪的一点。话虽如此,要是把这告诉别人,也只会让人苦笑,所以他不会特意提及。 走进精心打造的门厅,片濑按下对讲机上的房间号码。 “您好。” 扬声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之前通过邮件和您预约的片濑。” 下午两点整,正是约定的时间。 “啊,好的好的,片濑先生。我们一直等着您呢,请进请进。” 随着男人极为爽朗的声音,自动锁的玻璃门打开了。 他穿过宽敞的大厅,乘电梯上楼。二十二层,真是相当高的楼层。 他按响目的地房间的门铃,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开门出来迎接。 “欢迎欢迎,非常感谢您能莅临,我是井出口。这么冷的天,真是辛苦您了,快请进吧。” 井出口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挑,脸略长。片濑此前已和他通过几次邮件。 “这边请这边请,把外套交给我吧。这里有些杂乱,请走这边。” 井出口异常热情,带着友善的笑容,领着片濑前行。这间港区的高级公寓的客厅布置奢华,给人一种时髦的印象,却没什么生活气息。片濑被带到了里屋,这里同样感受不到生活气息。倒不如说,眼前的景象有些奇特,让人感到不太寻常。 一个圆脸的年轻男子正在调试大型灯具。灯具上安装着类似黑色大伞的器具。灯就安装在伞的中央。这样的灯具一共有三个,相当占地方。 三盏灯都照向同一面墙壁。墙壁前摆放着小型桌椅,这样的桌椅共计四套。 除了灯具,还有一个大型的铁制支架,如同主角般立在正中央。它的形状类似衣帽架,有好几根铁管枝丫横向伸出,上面安装着好几部智能手机。手机的摄像头都对着桌子的方向。看样子,这些设备是用来拍摄的。公寓里的这间房间俨然成了一个摄影棚。极具现代感,片濑不禁有些佩服。 “这位是我的助手丸井。” 井出口热情地介绍正在调试灯具的圆脸青年。圆脸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温和地说道:“您好,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井出口也豪爽地说道:“来,请这边坐。” 说着,他请片濑坐到对面右侧的位置上。 “空调的温度会不会太高了,会不会感到不舒服?您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面对井出口开朗的询问,片濑点了点头,回答道: “是的,我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 “放轻松就好啦、没必要这么紧张。” 井出口微笑着说道,但支架上的一部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片濑,让他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这种略微紧张的事态,还得从女儿的介绍说起。 女儿是这么对长吁短叹的片濑说的。 “爸,别每天愁眉苦脸啦,我有个好消息哟。” 大约一周前,在片濑家的客厅有过这么一段对话。女儿正躺着,下半身伸进了被炉里。她一边单手操作手机,一边啃着煎饼。 “你呀,就不能专心做一件事吗,要么吃东西,要么玩手机。再瞧瞧你那副样子,真不像话。” 对于片濑的责备,女儿一脸无所谓, “哎呀,难得回一次娘家,就让我放松放松嘛。”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难得”。她自己的公寓离这里也就一站的距离,平日里就几乎都泡在这里。虽然片濑觉得女儿作为一家的主妇,这么做可不太好。但她带着外孙过来,片濑也不好说重话。此刻,妻子正在院子里和外孙晒着太阳,开心地玩耍。 “哇,小浩走得好棒呀,来,能走到外婆这里来吗?哇,走得好棒,好厉害呀!” 妻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八度。片濑自己当然也清楚,在和外孙相处的时候,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那,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片濑问道,嘴里还啃着煎饼的女儿说道: “是这样的,我老公的后辈的朋友是个视频UP主。他通过发布讲述各种案件的视频,让观众一起思考并在评论区发表意见,然后收集目击信息。这叫什么来着,几个人聚在一起就能产生出智慧?” “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在节目里会讲述案件的概要,通过网络听取观众的意见,就这样一步步逼近真相。据说他通过侧写锁定了连环纵火犯呢,还被警方表彰过。” “哦?” 片濑来了兴趣。 “要不要通过我老公去拜托他试试。” “能行吗?” “能行,能行。” 片濑知道网络上有各种各样的视频,也知道有人以发布视频为职业。不过,他对这些了解得并不详细,也没怎么认真看过。但听女儿这么一说,不知不觉事情就有了进展。于是,便有了片濑坐在公寓内摄影棚的座位上的情形。 就在片濑想这想那的时候,他进来的那扇门之外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位是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另一位则让人想不注意都难。那是一位将头发染成鲜艳的粉色的年轻女性。她穿着印有骷髅啃胡萝卜图案的运动衫,短裤里伸出细长的双腿。长长的粉色头发在肩膀两侧扎成了两条辫子,十分惹眼。 井出口热情地招呼道: “啊,准备好啦?小彩今天的妆容也超美呢!” 然后,他转向片濑这边说道: “片濑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节目的嘉宾。” 年轻男女快步走到片濑的面前,各自递上名片。 “初次见面,我是塔库透*。” 此处及后文的原文均为“タクト”,因为没用汉字,故用音译。 “您好,我艺名叫小彩,是一名偶像。今天还请您多多关照。” 两位年轻人礼貌地打了招呼。自称小彩的姑娘,虽然头发颜色非常叛逆,却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非常有礼貌。妆容虽然艳丽,但脸蛋看上去很稚嫩,大概二十岁左右。叫塔库透的青年,和有着艳丽头发和妆容的小彩比起来,外表则显得文静。即便如此,他也留着长发。略显洋气的面庞,高挑的身材,相当帅气。年龄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 片濑向两人回礼道: “我是片濑。不好意思,我没带名片。” 以前,片濑会带着几分自豪递出名片。但退休之后,他就不带名片了。一直沉浸在在职时的那种感觉之中,实在难看。 “那么,两位这边请。我们先简单沟通一下。” 在井出口的招呼下,两位嘉宾礼貌地向这边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他们在对面左侧的座位上并排坐下,开始和井出口交谈起来。 片濑觉得,最近的年轻人总体上都很有礼貌,温和又沉稳。片濑年轻的时候,情绪更加尖锐,动不动就烦躁不安。对社会、对大人,总是心怀不满,浑身带刺。态度也很差。或许这就是年少轻狂吧。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当时的自己太狂妄了。但是,最近的年轻人都很沉稳,安静又心地善良。片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世代差异。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宽松有余裕、还是因为他们看淡一切,达到了一种达观的境界呢?到底是哪一种呢?还有,哪一种对未来的社会更有益呢? 片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用手机搜索刚拿到的名片上的名字。 名片上只印着“歌手 塔库透”和一个邮箱地址,十分简洁。 他搜索了“歌手/塔库透”。显示了很多其他人的照片,似乎是个假名相同但表记的汉字不同的有名音乐人。因为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长得完全不一样,所以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人。片濑将这个有名的“塔库透”筛选掉,终于找到了目标。网上有一段他在某个车站前广场上唱歌的视频。当然,片濑不能把声音放出来,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曲风。不过,视频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只有五六名观众。看样子他还不是那种正式出道的歌手。 小彩的名片则色彩鲜艳、杂乱无章。地址、电话号码、还有好几个指向不明的网址罗列在一起,甚至还写着最近一场演出的预告。“重金属whip Lv.99”,这大概是组合的名字吧。片濑搜索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个偶像组合,还有照片。在六个人的组合里,他找到了那个粉色头发很醒目的身影。不过,看起来这个组合也没有在主流唱片公司发行过歌曲。网页上频繁出现“地下偶像”这个词,片濑不太明白,偶像还有地上地下之分吗? 片濑正疑惑,井出口似乎结束了沟通,坐到了中间的座位上。这样一来,四张椅子都坐满了。 井出口面向两位年轻人,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这位片濑先生以前是新闻记者哦。” “哇,好厉害啊!” 小彩钦佩地说道。片濑摆了摆右手, “哪里哪里,要加个‘前’字啦。我去年年底就退休了,现在只不过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即便如此,两个月前您还是现役呢。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工作啊。” 塔库透帮腔道。 “没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年轻人夸赞,片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井出口开朗地说道: “而且,片濑先生今天要讲的好像是谋杀案。不过,我也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这可是大手笔呀!这个频道也变得像样起来了呢。” 小彩这么一说,片濑又摆了摆手, “啊,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谋杀案呢。不过,确实有两个人去世了。” 塔库透一脸严肃地说: “有两名死者的话,我觉得已经算是大案了。” “不,连算不算案件都还不确定呢。” 片濑有些犹豫地说道,井出口道: “不好意思,如果要开始讲案件的事情,那就直接开始吧。小丸,没问题吧?” 被问到的圆脸助手点了点头, “随时OK。” “好嘞,那就直接开始吧。” 听井出口这么说,片濑有些惊讶, “那个,不需要彩排什么的吗?” “不需要哦。视频讲究的就是这种新鲜劲,所以呢,要迅速开始正式拍摄,然后迅速发布。” 井出口说得轻松写意,这让片濑有些不安起来。 “可是,不练习一下,能顺利地聊下去吗?” “这个嘛,后期我们会想办法的。” 说着,井出口笑着把双手比成剪刀的样子。大概是说会进行剪辑吧。片濑正疑惑,情绪高涨的井出口已经把视线投向了手机摄像头, “那么,小丸,我们要开始咯。三、二、开始,又到了‘井出口搜查频道’的播出时间。今天也恳请各位献出你们的智慧,让我们一起迅速地解决案件。嘉宾依旧是各位熟悉的两位,请多关照。” 小彩插嘴道: “等等,等等咯,你这介绍也太敷衍了吧,认真点呀!” 和之前规规矩矩的态度截然不同,她现在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还等撒娇的口吻。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片濑吓了一跳。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啦。不过啊,这次我们要讨论的可是大案哟。你猜这么着,是谋杀案呢。” “唉——什么呀——好怕怕——” 对于井出口的话,小彩反应过度,近乎谄媚地回应道。片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吧。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立人设”。与平时的小彩不同,作为偶像的小彩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设吧。 另一方面,塔库透似乎没有特别的人设,和刚才一样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谋杀案可不是小事呢。” 说着,他那张有着深邃轮廓、颇具南国风情的脸皱了起来。井出口依旧情绪高涨, “很厉害吧。‘井出口搜查频道’也要迎来堪比刑侦剧的精彩展开了。所以呢,今天前来的证人,就是这位片濑先生。” 被介绍了的片濑回应道: “大家好。” 并鞠了一躬。虽说只是对着手机,但一想到自己正被摄像头拍摄,动作就不自觉地变得僵硬。井出口一边留意着摄像头,一边说道: “片濑先生呢,是前新闻记者。今天,他将会给我们讲述他在职期间采访到的一起未解决案件。” “好腻害呀——” 小彩夸张地拍起手来。片濑背后直冒冷汗,说道: “啊,还请别报太大期待,我会很为难的。毕竟那是四十年前的案件了。” “唉——什么呀——那么久以前吗——小彩我都还没出生呢。井出口先生那时候就已经是大叔了吗?” “饶了我吧,我那时候也还没出生呢。” “四十年前,是那种有领主大人、忍者什么的时代吗?” “小彩,你这都啥历史认知啊?” “伦家不知道嘛,那么久以前的事。有恐龙吗?” “你这玩笑开得也太离谱了吧。虽然是四十年前,但和现在也没太大差别啦。对吧,片濑先生?” 和小彩轻快地互动完后,井出口把话题转向了片濑。片濑虽然还有点紧张,但还是说道: “是啊,和现在差不多。大家都系着领带,挤在满员的电车里通勤。” “唉——好意外——不过,也不全一样吧?” 小彩不愧是专业的,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展开。片濑点点头: “当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首先就是手机。那时候连智能手机的影子都没有。” “唉——没有手机要怎么联系啊?飞鸽传书吗?” 片濑多少理解小彩的人设了,苦笑道: “当然是电话啦。每家一部。” 这时,塔库透也立刻加入了对话, “原来如此,就是说也有家电咯?” “是啊,所以不用饲养信鸽。而且街上到处都有公用电话。” 片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还有,那时候还没有电子货币,所以在店里买东西都得用现金支付。” 井出口欢快地说道: “哈哈,从现在看来,还挺不方便呢。” 片濑点点头: “但在当时,这都理所当然。大家也没觉得特别麻烦。而且那时候也没有交通 IC 卡。坐电车的时候买车票,就是件很平常的事。” “车票?是坐新干线时买的那种吗?坐山手线也需要吗?” 小彩一脸茫然。看样子她是真的有些惊讶。 “对,那时候也没有自动检票机。没办法刷一下就通过检票口。” 听了片濑的说明,塔库透微微举起一只手, “啊,我好像在哪个视频里看过那种场景。好像是电影吧。记得检票口是那种小小的亭子模样,有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那里。” “对对,站务员会帮忙剪票。” “唉——剪了,票不就变成两半了吗?” 小彩瞪大眼睛问道,片濑轻轻摆手, “不不,只是稍微剪个口而已。” 检票亭里,站务员有节奏地剪票的声音。那是如今再也看不到的风景。在人群的嘈杂声中,站务员以堪称绝技的速度,熟练地在一张张车票上剪口。片濑有些懊恼自己没办法把那种杂乱却独特的氛围传达给现在的年轻人。 “话说回来,总之,案件是四十年前发生的呢。” 井出口把话题拉回正题, “那么,事不宜迟,请片濑先生详细讲讲吧。” “好的。但我有一个顾虑,现在录的这个节目会通过网络流传到全国吧?” “当然。因为是发布到网络上,所以不只是全国,全世界都能看到。‘井出口搜查频道’在海外也有很多粉丝呢。” “哇,不经意间就开始炫耀了呢。” 小彩立刻吐槽道,井出口则欢快地笑着说: “别吐槽啦,求你了。那么,片濑先生,您有什么顾虑呢?” “是这样,虽说已经过去四十年,但案件的相关人员或许还在世,尤其是死者家属。我在这方面有所顾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像相关人员和死者的名字这样的固有名词都可以模糊处理哦。” “可以吗?” “当然。” “那我就用化名吧。嗯,就用字母A和B吧,女死者就叫A川A子,男死者就叫B山B男吧。” 对于片濑的提议,井出口表示了认可, “好的。那么,A子和B男的死亡便是案件的开端咯?” “是的,最初大家都以为这是一起殉情事件。然而,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最终发展到让人觉得只能是死人杀了人的状况。” “死人杀了人吗?” 井出口歪着头,片濑道: “这么说可能有点复杂。我还是从头讲起吧,这样可能更容易理解。案件发生在和现在一样的二月。两人的尸体被一起发现了──” 3 二月四日傍晚五点多,我接到了挤在池袋警署记者俱乐部的同僚的联络。 据说发现了一对年轻男女的尸体。 地点在练马区的住宅街。 我和丰冈先生立刻冲出了位于筑地的本社大楼。 距离我作为刚毕业的新人被分配到社会部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已经可以独自负责小案件,但遇到谋杀之类的大案,就会和丰冈先生搭档。与其说是搭档,不如说我是以新手向老手学习的身份去帮忙,这么表述更准确些。 我们乘坐报社的车赶往现场。 我开车,丰冈先生则坐在副驾驶席上。他四十来岁,面容精悍,在社会部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是个能干的老手。他个子不算高,但身材结实,很有气场。面对重大案件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比平时更加炯炯有神。 我们把车开到现场附近。 这是一处看起来在都内随处可见的住宅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层楼的普通住宅。那时候,二十三区内的住宅用地不足问题愈发严重。 在这样的街区一角,停着大量车辆。其中一半是警方的车辆,另一半则是其他同行的车。看到这一幕,丰冈先生皱起眉头说: “看,片濑,我们好像稍微来晚了点。” “是啊,那我们赶紧吧。” 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和丰冈先生一起下了车。 二月的傍晚,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寒意袭人。 车辆聚集的地方似乎是条巷子的入口。看样子,案发现场就在那条巷子里面。 这里房屋密集,巷子很狭窄,宽度不足以让车子通过。我想,这大概就是警察把车停在巷子口的原因。 我和丰冈先生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尽头的案发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制服警察站在线外把守。被警察们挡在外面的,似乎是附近看热闹的人群。他们一脸好奇地向警戒线内窥探着。还有我们的那些同行,时不时能看到几张熟面孔。两台电视台的摄像机也已经架在那里。 摄像机镜头对准的,是警戒线内侧的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木板墙的简陋小屋。说白了,就是那种非常寒酸的窝棚。小小的建筑,屋顶还是铁皮的,透着一股穷酸劲儿。正面像是入口的地方,挂着一块遮挡用的蓝色塑料布。 我和丰冈先生也在警戒线外观察着那小屋。即便是新闻记者,也不能从这里进到里面去。不过丰冈先生似乎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动作敏捷地沿着警戒线移动。我也赶忙跟了上去。 丰冈先生的目标一目了然。在警戒线内侧,小屋前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西装,领带有些破旧。看上去和丰冈先生年纪相仿。 “蟹川先生。” 丰冈先生低声喊道。对方听到后,明显皱起了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但还是朝我们走了过来。男人在和丰冈先生隔着警戒线的位置停了下来。 “听说发现了两具尸体,是他杀吗?” 丰冈先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对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叹了口气, “这次应该没有你们出场的机会了。就算有报道价值,最多也就是登上八卦杂志吧。这两人是殉情。” 他用一种索然无味的语气断言道。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名叫蟹川,脸长得像鬼瓦*一样,很有威慑力。说实话,我永远都无法习惯这张吓人的脸。若是胆小的小偷碰上他,估计只要被瞪上一眼,就会立马招供吧。 鬼瓦,兽面瓦是安装在屋顶四角(屋脊头)、上有兽面花纹的瓦,常见于东亚传统建筑,又称鬼瓦、鬼脸板、兽头瓦。古人相信有辟邪、除灾的作用。在中国,兽面脊头瓦常见于唐代及之前的建筑,宋代以后逐渐减少使用。日本则一直普遍使用。 刑警和新闻记者的关系很微妙。 我们这些记者当然是想要获得情报。而在刑警看来,我们这些人就是啄食腐肉的讨厌秃鹫。他们肯定不想搭理我们。然而,通过我们提供的情报,搜查工作得以进展,从而成为刑警的功绩的情况并不少见。新闻记者独有的采访能力不容小觑。就是这种情报交换,维系着刑警和记者之间的关系。刑警也想立功,所以不想错过记者悄悄透露的消息。虽说熟悉的记者很烦人,但也不能轻易恶语相向。就这样维持着一种麻烦的共生关系。 “殉情,是吗?” “是啊,就这么个简陋的小屋,还从里面上了锁,应该不是什么案件。” 对丰冈先生的提问,刑警也不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答道,语气很是傲慢。 “死因是什么呢?” 对于丰冈先生的穷追不舍,蟹川刑警一脸无趣, “两人互相掐死了对方。这是法医确认过的,不会有错。就像这样。” 说着,他突然伸手冲我比划,做出掐脖子的动作。那张鬼瓦般的脸突然凑近,实在恐怖。也许是我被吓到的反应太过滑稽,蟹川刑警嘴角一撇,露出苦笑, “别那么害怕嘛。死者死得还算安详。我之前可是见过互相割断颈动脉殉情的现场,那场面才可怕呢,简直就是一副满是血海的地狱绘卷。跟那比起来,今天这个算是安详的了。” 刑警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殉情这种事啊。当事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对他们来说,手牵手共赴黄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种幸福吧。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彼此都被心爱之人直接动手杀死,从某种角度来说,说不定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死法。但是啊,就算当事人觉得没问题,但他们的遗属可受不了。宝贝儿子、女儿突然离世,本就是件痛苦的事情。如果是谋杀,还能去憎恨凶手。心里的怨恨,至少还有个发泄愤怒的对象。虽然满心憎恨会很痛苦,但有了发泄对象,心理上好歹有个平衡。但殉情就不同了。毕竟对方也死了,而且女儿或者儿子还深爱着对方,连恨都很不起来。愤怒无处发泄,郁积于心,这痛苦恐怕要成倍增加啊。” 蟹川刑警一脸苦闷地说道。丰冈先生似乎没有陪着感慨的打算,极其冷酷地继续发问,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蟹川刑警看着别处,点了点头, “嗯,男方是那间小屋的租户。在租来的地方殉情,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女方呢?” “还不清楚。” “从随身物品也无法确定身份吗?” “目前还不行。好了,服务时间到此为止,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刑警转身就走。丰冈先生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男方叫什么名字?” “这么点事情你自己去查吧,你们不是记者吗?不过,别太给附近的居民添麻烦。” 刑警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掀起塑料布,消失在了小屋里。 丰冈先生望着他的背影,问: “真的是殉情吗?” 我答道: “法医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吧。” “嗯,真想直接问问法医本人,可惜做不到啊。” 说着,丰冈先生看向了围观人群, “片濑,我们分头打听一下。尤其要详细了解男女死者的情况。” “明白。” 我们约好一小时后在巷子的入口处汇合,便各自行动起来。 独自一人的我立刻就开始对周围的围观群众展开突击采访。 我逐个和聚集的周边居民搭话。在我自保家门说是新闻记者后,他们就满脸好奇地讲起了各种事情。我常常想,这些围观群众的浅薄劲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毫无顾忌地对死者的事情说个不停。不过,看在帮了我大忙的份上,都无所谓了。 我从围观群众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租下小屋的是B山B男先生。 他似乎是把小屋当作工作室,而非居所。 大家都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 B山先生职业不详。 有人见过他,看上去有大二十多岁。 大致就是这些内容。 我还去周边的住户家里打听了情况。 当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这个时间去别人家里拜访,多少有些失礼。刑警也在附近忙碌着。但要是顾虑太多,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于是,我还是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地走访。 在第三家,我遇到了一位健谈的太太,她在玄关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为避免繁琐,我省略提问的部分吧。 “租那间小屋的人,是吧?我见过他。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的,不过有点驼背,给人感觉很阴沉。一副干瘦、弱不禁风的样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稍微点个头,很冷淡,让人感觉不舒服。嗯,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吧。但没什么精神,老是低着头,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手脚瘦长瘦长的,摇摇晃晃,就像一棵行走的柳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白天他好像经常进出那间小屋,看起来不像是有正经工作的人。我和附近的太太们聊过这事。对了对了,要说不正经,我家孩子有一次碰巧看到小屋的门开着,就往里面瞅了一眼。我儿子说,那里面有很多吓人的妖怪。嗯,对,那些妖怪大概是摆件。但收集那么多怪物摆件,很恶心啊。孩子们都觉得那是间可怕的妖怪屋。摆那么多妖怪,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真让人心里发毛。嗯,是的,大家都是这种感觉。而且这人连好好打招呼都不会,真让人不舒服。” 这位健谈的太太对男性死者的评价可谓糟糕透顶。 走访过程中,既有被毫不留情地赶走的情况,也有取得重要情报的时候。我走访的某一家的主人是这么说的。 “第一发现者吗?我看到那人上了警车。是个年轻男人,头上缠着藏青色的头巾,穿着牛仔裤。啊,长相不记得了。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肯定不是这附近的人。嗯,完全没见过的脸。有什么特征?对了对了,有点胖。嗯,不是那种穿着外套的臃肿,就是身材圆滚滚的。对,是的,他被警察催促着上了车。是要去录口供吧。就像刑侦剧里常演的那样,估计是要详细询问情况吧。”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有些记者还恋恋不舍地留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我和丰冈先生约好了见面时间。于是我暂且停下收集情报,向着巷子口走去。这条巷子真的很窄,房子紧密排列,玄关相对。车子根本开不进来,要是买了大型家电,可就麻烦了。这样的巷子大概二十米长。穿过巷子,就到了宽阔的车道。聚集的车辆已经减少了不少。 我在巷子口的烟草店和丰冈先生汇合了。 我们直接上车,前往练马警署。丰冈先生推测,这附近发生的案件,应该是由那里管辖。 车上,我们共享了各自收集到的情报。 我向丰冈先生报告了从健谈太太和围观群众那里听到的信息,也提了第一发现者的事情。 丰冈先生也打听到了B山B男这个名字,还查到了他的住处。那是距离案发现场徒步十分钟左右的一处公寓。那里非常老旧,一看就是租金低廉能够入住的那种。他似乎还和房东聊过。 B山先生是长野人,当然是独居。不知道他从事什么工作。但似乎并不富裕,房租也经常拖欠。房东还苦恼地抱怨说:“住我这种破地方,肯定是穷光蛋。还闹出殉情这种事,真是麻烦死了。” 他好像只有睡觉才回公寓,至于平时都做些什么,房东则完全不清楚。除此以外,房东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他似乎对这位租客毫无兴趣。 “照房东这样,就算联合赤军的残党潜伏在那里,他估计都发现不了吧。” 丰冈先生苦笑着说道。 情报交换结束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练马警署。我将车停在了停车场。 我们正要进警署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丰冈先生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片濑,刚才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回头看去。是个微胖的年轻男人,穿着牛仔裤,头上缠着头巾。 我心里“啊”了一声。 我和丰冈先生对视一眼,便跟在那个年轻男人身后追了上去,然后丰冈先生对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不好意思。您刚刚从警署出来吧?您是B山B男先生的熟人吗?” 男人转过身,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们是报社的,能跟您稍微聊几句吗?” “饶了我吧。我已经在警局里说了个遍啦。好不容易才解放出来,不想再谈了。” 男人一脸厌烦地说道。果然没错,他的特征和案件的第一发现者完全吻合。运气真好。 “好啦,没关系的啦。您肯定被警察纠缠得够呛吧。还没吃饭吧?警察就是这么不懂事,小哥您想必也饿了吧?” 说着,丰冈先生强行把对方带进了街边的一家中餐馆。这是家不怎么干净的老店,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了。 我和丰冈先生为了暖身子,点了拉面,然后把菜单塞给第一发现者, “来,想点什么尽管点,公司可以报销,别客气。” 在丰冈先生微笑地催促下,对方一脸不情愿地翻开了菜单。丰冈先生点了啤酒,然后倾斜酒瓶,将他的杯子倒满。 “来,喝一杯吧。去去晦气。” 或许是口渴了,发现者一口就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丰冈笑眯眯地说: “来来,放开了吃喝啊。喂,再来一瓶啤酒。” 第一瓶啤酒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对方的心情明显好转了。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因为他是发现者,就称他为H先生吧。 H先生似乎对第二瓶啤酒和一整桌的菜肴很满意,开心地拿起了筷子。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H先生已经变得十分健谈。 “我啊,与其说是他的朋友,倒不如说是熟人。在记者先生面前,用词还是得准确一些呢。嗯,我们是大学时的同期,哎呀,说来不好意思,就是个三流大学。我觉得他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硬要说的话,我算是跟他最亲近的人了吧。B山这人很阴沉。是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的类型。啊,发现时候的事情吗?我已经跟警察详细说明了。我借给他三万日元呢。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情,当时约好一月中旬就还给我。可这都二月份了,还没个动静,打电话也不接。所以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了他的工作室,是啊,我们把那个小破屋叫作工作室。他在那里制作雕塑,还自称雕塑家,不过我们都调侃他是前卫艺术家。毕竟他的作品又卖不出去,却还像模像样地租了间工作室。装得好像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嘲笑一番,所以大家就叫他前卫艺术家了。啊,不好意思,说回发现时候的事。我到那儿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当然是为了三万日元的事情。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他平时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比公寓还多。入口的拉门是关着的,还上了锁。磨砂玻璃内侧的电灯也关着。我还以为他不在,可好不容易来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所以我就绕到了小屋背面。那片住宅区的房屋挨得特别近,和隔壁房子间的缝隙特别窄,但要是硬挤的话,还是能勉强通过一个人。我收腹侧身也能通过。是这样的,屋后面有个孔。小屋是木板墙,里外就隔了一层木板。我之前拜访B山的时候,就去过一次工作室。当时他和我说,墙上有个孔,关灯后,外面会透进一束光,很有意思。嗯,大概是这个高度,对,位置正好适合窥探。我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决定绕到后面看看。哎呀,那里面真的非常窄,我这肚子就是在那里的墙上蹭脏的。这可不是因为我的体型哟。任谁强行通过那么窄的缝隙都会这样。啊,说到那个孔啊。我好不容易挤过去,到了孔那里,我就凑近了往里看。里面挺暗的,不过眼睛慢慢就适应了,那里面排列的雕塑,真的怪吓人,不过先不说这个。嗯,我看到有人倒在小屋正中间附近,两把椅子的中间,嗯,直接倒在地板上。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个人。像是重叠在了一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亲热呢,因为能看出下面的是个女人,嗯,是个娇小的女人。压在上面的多半是B山。嗯,他又瘦又高,手脚特别长,像个瘦竹竿似的体型。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对,纹丝不动。虽然在暗处看不清,但连手指都一动不动,这就很奇怪了。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肯定像冰一样冷。就那样倒在地上,不可能是睡着了。躺在那么冷的地上,根本没法睡。我观察了一会儿,还是完全没动静,就觉得事情不妙。再仔细看,才发现B山的一只手搭在女人脖子上,像是在掐她脖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好,于是赶紧从缝隙里挤出去,沿着巷子跑到了巷口的烟酒店。当时,那老太太正要打烊,我就让她等一下,然后冲到店里的公用电话那儿报了警。很快就来了两个警察。我让他们也从墙缝钻进去,透过孔往里看。警察一看就说是尸体,然后其他警察就蜂拥而至,一下子就乱成一团。因为门锁着,所以刑警们就用铁棍撬开门,进到里面。嗯,两人确实都死了。哎呀,真的吓我一跳。那家伙平时就没什么存在感,真没想到他会死。简直难以置信。我被迫去认了尸,确实是B山本人,不过我没见过那女人。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恋人?就B山那德行?怎么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受欢迎的类型。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性格阴沉,不爱说话,很难相处,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接近他。他自己也说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总是低着头,一脸阴沉,不怎么说话,所以像我这样稍微熟一点的人都没几个。啊,不不,所谓的雕塑家,只是他自己这么称呼而已。他做了很多让人毛骨悚然的雕塑,但一件都没卖出去过。一分钱都赚不到的艺术家,其实跟自由职业者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主要靠打工赚钱。比如道路施工时的交通疏导,拿着那种红色的发光指挥棒,就像这样。嗯,他根本不适合体力劳动。他很瘦弱,光长个子了,身上一点肌肉都没有,干不了重活。听说夜间施工几乎要通宵,而且晚上工资高,这就是他的收入来源。靠打工维持生计,在那个破屋里专心制作艺术品,是不是很奇怪?他就是个怪人。哎呀,警察也问了我很多关于他和女人的关系,但我都说不可能。他那么内向,一脸痴呆相,连跟女人正常交谈都做不到。呵,谁会想和那个B山殉情啊?” 喝光了三瓶酒,心情大好的H先生在中餐馆前与我们道别。 目送他朝着车站走去后,我和丰冈先生又折回了练马警署。搜查会议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们到达练马警署时,走廊各处都是同行的身影。其中就有好几个面熟的竞争对手正等在那里。因为这样的基层警署没有记者俱乐部,所以他们只能在走廊徘徊。 不久,搜查会议似乎结束了,刑警们三三两两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我们这些记者也行动了起来。目标是搜查负责人。 一发现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主任,记者们蜂拥而上。我和丰冈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我们围住身为主任的警部补,就开始了采访。警部补四十五岁左右,一看就是那种摸爬滚打上来的,浑身散发着土气的刑警。 警部补知道,如果自己不透漏一些情报的话,我们甚至会冲他家里去。于是,他一脸不情愿地接受了采访。 “死者两名。推测已经死亡了两到三天。死者B山B男,二十七岁,男性,租了案发小屋作为工作室。无固定工作,似乎一直在进行创作活动。女性死者身份不明。目前警方正对照失踪人员名单进行确认。身份不明女性的特征是,身高一米四七,标准体型。被发现时,穿着红色毛衣搭配灰色长裙和皮鞋。随身物品是一个小巧的手提包,但包内没有可以确认身份的东西。另外,在现场的小屋内发现一件藏青色的女士大衣和一条胭脂色的围巾。警方推测这些是身份不明女性的所有物。接下来,关于死因。B山先生是被勒死的。是从正面被绳子勒住了脖子。绳子还缠在脖子上,推测是从现场小屋的一捆绳子上截下来的。身份不明女性双手握着勒住脖子的绳子的两端,且手掌上可以看到绳子造成的擦伤。由此推定身份不明女性勒死了B山。身份不明女性是被掐死的。我们认为是被人从正面双手掐住了颈部。发现时,B山的右手掌嵌入了身份不明女性的颈部,且身份不明女性的颈部也明显残留着扼杀的痕迹。颈部的拇指印也和B山的一致。推测是B山直接用双手掐的。另外,两人以相重叠的姿势倒下,推测是面对面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时,一名记者提出了问题。 “他们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对吧?” 警部补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道: “就目前而言,没有可以否定这一推测的证据。” “这么说的话,就是殉情了,对吧?” “也没有找到可以否定这种可能性的证据。” 警部补为了避免被抓住话柄,回答得极其拐弯抹角。另一名记者发问: “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 “死因是勒死和扼杀,没错吧?” “现阶段是这样推测的。至于详细情况,预计明天下午能通过司法解剖弄清楚。以上,不再接受个别提问。” 警部补宣布采访结束,然后试图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身边的记者群中脱身。记者们不肯罢休,不断提问,把警部补弄得狼狈不堪。制服警官挤了进来, “解散,快解散,不准再采访了!” 警官大声呵斥,围堵采访就这么乱哄哄地结束了。 我和丰冈先生很快就放弃了,离开了练马警署。再继续纠缠下去也不太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在回公司的车里,丰冈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我瞥了一眼他的侧脸,说道: “会判定为殉情吧?” “大概吧。说是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也只能这样了吧。” 丰冈先生兴致缺缺地答道,看来他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了兴趣。 “这案子看样子不会有太大的波澜。算了,片濑,你去写报道吧。” “明白。” 回到筑地的本部,我马上在社会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起了报道。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但离晨报截稿仍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晨报的截稿时间,送往偏远地区的第十二版是二十二点,之后的第十三版是二十四点,最晚的第十四版是凌晨一点。 等我将报道提交给主编并获批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我就回了自己独居的公寓睡觉。 第二天早上。 我被丰冈先生的电话吵醒了。 “喂,片濑,殉情的其中一方的身份搞清楚了哦。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女性。” 丰冈先生的声音很激动。 “啊,弄清楚了吗?” 我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回应道。 “可别吃惊哟。是A川A子,那个A川商事的社长千金。” “唉,就是那个有名的……” “对,那家的小女儿。她家在世田谷,我马上过去,你也快点来。” “好。” 听完地址,我就挂了电话。我也完全清醒了。本想立刻冲出去,但转念一想,再次拿起了黑色电话的听筒。转动了拨号盘。 “片濑啊。怎么了,一大早就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是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他在经济部工作。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关于A川商事的事吧。” “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不好意思,我很着急。我会给你提供些有用情报作为回报的。” 或许是感觉到我的慌张, “真拿你没办法啊。” 然后,他的语气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A川商事是所谓的新兴财阀。创业者是创立了一家钢铁公司的上上代。战时借着为陆军供应物资,迅速发展壮大。涉猎铁、锡、铝、铅、黄铜等。通过深入军需产业,奠定了如今的基础。战后,趁着旧财阀解体的机会,拓宽了业务范围,变得更加庞大。以擅长的钢铁业务为核心,涉及贸易、房地产、食品加工、建筑等,几乎什么业务都做。管理层由创业者家族掌控,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几年前,第二代社长退居会长之位,五十多岁的长子就任社长。这位新社长虽然年轻,但据说相当厉害。和政商界的关系也很密切。现任社长的两个妹妹,也就是会长的女儿们,都嫁给了执政党大人物议员的继承人。不久后她们的丈夫就会继承父亲的势力,站在政界的中心。大致就是这样,A川家族和政界商界都结成了姻亲关系,家运日益兴隆,未来也很安稳。”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财阀家族或许要蒙羞了呢。” 听了我的话,对方似乎产生了兴趣,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家千金去世了。好像叫A子小姐。还很年轻。大概是社长的小女儿。而且似乎是和一个男人殉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嗯……对于社会部来说确实是个大新闻,但对我而言,可能没什么冲击力。我不觉得这会对股价造成什么影响。” 对于在经济部工作的他来说,这似乎不是他感兴趣的情报。我一大早就做了件不太好的事。不过也多亏了这个,我了解了A川家族的高知名度。这条新闻有足够的价值。丰冈先生似乎也因此重新提起了干劲。 我向经济部的同期道谢之后就挂了电话,然后冲出了公寓。 我乘坐已经开始拥挤的电车前往目的地。电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就不能调节一下温度吗,我总是这么想。我打开从自家公寓邮箱里取出来的报纸。当然,是我们报社的报纸。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上班族在看报纸。把报纸折叠成平安贵族拿着的笏板那样的细长条阅读,是拥挤的电车里的读报礼仪。昨晚我写的报道也刊登在上面。不过只是一段普通的报道。 《是殉情吗 男女尸体 练马》 这样的标题,所占版面很小。当然,这是因为当时女性死者身份不明,想不到接下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A川家的宅邸建在世田谷区的一流地段。这一代是高级住宅区,每家每户的敷地都异常宽广。一幢幢极尽奢华、设计精致的宅邸都散发着威严。某位国民人气职业棒球选手的家应该也在附近。 其中一栋豪宅的高墙前热闹非凡。新闻媒体蜂拥而至。有眼熟的其他报社记者、周刊记者、电视台的摄制组等等都集结在了这里。 在同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和丰冈先生汇合了。 “片濑,你负责后门,我守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家属的采访。” “明白。” 我绕着被混凝土围墙围起来的敷地跑了一大圈,来到后门。后门那边也有其他公司的记者守在那里。后门不像正门那样有装饰性,但铁制的门看起来很坚固。 若是电视剧里的记者案件采访的情节,这时候家政妇就该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然后被记者们围住了吧。 但现实中并不会如此发展。后门附近冷冷清清,丝毫没有人出来的迹象。不,不仅是后门,整个A川家的宅邸都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从后院树木的缝隙中勉强能看到二楼窗户的一角,但窗帘拉着,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我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根本没人的时候,两名制服警察朝我们走了过来。其中年长一些的警官压低声音对我们说道: “嗯,各位记者,这样会给附近居民造成困扰的,还请解散吧。相对的,下午五点开始,练马警署会召开记者会。所以,请各位离开这里吧。” 由于是高级住宅区,名人和有权有势的人的住宅众多。成群结队的新闻媒体围堵在这样的街道上极其无礼,警察肯定是受到了来自高层的指示。两名警官虽然态度还算客气,但看起来也做好了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的架势。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守在那里。在那种地方和警察起冲突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我回到正门那边找丰冈先生。这边似乎也被下达了解散命令,有好几名制服警察在驱赶记者。 “五点会举行正式的记者会。在那之前,请各位自觉停止采访。” 我和丰冈先生汇合的时候,他一脸不快, “这样就没法开展工作了啊。要是被扣上个拒不离开的罪名,就太蠢了。还是先撤吧。” 于是我们决定离开这个高级住宅区。其他的新闻相关人员也都一脸失望地撤退了。 被从A川家赶走的我和丰冈先生,开始尝试从别的渠道进行采访。 我们开始从A子和B男身边的人开始调查。 不知道丰冈先生采取了什么手段,我们得以采访A子的一位友人。 我们在新宿的咖啡馆见面。 这位友人是A自高中时代的同学,这里就称她U子吧。以下是U子的证言。我和丰冈先生的提问部分就省略了。 “A子是那种温柔娴静的大小姐类型。不愧是A川家的千金,就是有气质。身材娇小、清纯可爱。为人大度,处事豁达。不过该表达意见的时候,她也能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不是那种有领导气质的人,也不是会积极主动地带领大家的类型。但是,她有一种自然而然吸引周围人的魅力。大家不知不觉间就聚集在了她的身边。嗯,就算是那时候,她也不是主导话题的人。毕竟她并不是第一个强势的人。明明是个大小姐,却不会趾高气昂,反而非常温和。不过,有时候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内心很坚强。她很有自己的主见。她高中的时候梦想成为一名护士,并不只是憧憬而已,还为此努力学习过呢。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毕竟堂堂A川财阀的千金怎么可能去护理学校呢?在父母的安排下,她后来进了一所千金小姐上的女大上学。嗯,她现在要帮忙处理家务。还要上茶道、花道、裁缝、厨艺等课程,也就是所谓的新娘修行吧。B山先生?对,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愿意接受采访的。报纸上写他们是殉情呢。我对此坚决反对。是的,这绝对不可能。没错,当然了。为什么我能这么断言呢,因为我有证据。A子是有婚约者的。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但听说过。好像是K家的公子。对,就是那个K银行的、K家族的人。他的祖父是行长,父亲是千代田支行的支行长,据说他将来将肩负起K银行。看,和A子很般配吧?门当户对,很配得上A子的身份。虽然这是两家决定的事情,但A子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订婚嘛。你们明白了吗?所以啊,那个B山先生,是叫这个吧?A子没理由和这种人交往。更别说殉情了。因为那个人,恕我冒昧,据说连正经工作都没有。A子没理由会倾心于这种人。对,就是如此。所以请不要把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写得好像什么趣事一样。我就是为了声明这一点,才决定和报社记者见面的。为了A子的名誉,请你们不要乱写。请绝对不要那么做,可以吗?” 与慷慨陈词的U子在咖啡馆告别后,我和丰冈先生便开车出发了。在车上,我握着方向盘,说道: “真没想到她竟然有未婚夫。” “是啊,她还主张那位大小姐不是殉情呢。” “但是,根据昨晚那位主任所说,他们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是这一点让人认为他们是殉情的吧?” “嗯,看来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 说着,丰冈先生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又四处打听消息,并采访了几位关系者。然而,并没有收集到新的情报。不过,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那就是没有发现A子和B山之间的联系。 U子小姐的说法姑且不论,从其他人那里也没能打听到他们两人有什么联系。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俩在交往。 两人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完全找不到他们是恋人的证据。这么看来,殉情就很可疑了。 U子小姐认为名门千金和贫穷的自称雕塑家之间身份悬殊,话语中流露出一种对我们的责难意味。确实,这种看法也不无道理。根据发现者H先生所说,B山是个靠打工糊口的贫穷艺术家,与出生于显赫名门的A子根本不般配。 这一点确实让人耿耿于怀。 必须找到两个人的关联点。 不然殉情就会从根本上崩塌。 我有些焦急。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于采访途中一度返回报社撰写了一篇晚报用的报道。很遗憾,这篇报道并没有太多实质内容。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五点,练马警署召开记者会的时间。 我和丰冈先生匆忙赶到现场。 警方确实遵守了约定。 报社、周刊杂志、电视台等,聚集而来的报道人员近百余人。可谓相当庞大的采访阵容。看来A川家确实备受关注。就连最大的会议室里都挤得水泄不通。 警视厅这边出席的是三位男性。长桌对面坐着搜查一课的管理官、一课强行犯*系的系长,以及参与司法解剖的大学医院的法医。 “强行犯”通常指的是那些通过暴力、威胁或其他非法手段实施犯罪的人。这种行为可能包括抢劫、盗窃、性侵犯等各类犯罪行为。 警视级别的管理官出席这种场合很是罕见。而且,搜查负责人已经从昨天的警部补级的主任换成了高一级的警部级的系长*。这位新接任的警部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有精英气质的人。看来警视厅对这起案件,不,对A川家非常重视。特意让法医也一同出席记者会,大概也是这种重视的体现吧。 日本警察的级别从低到高依次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首先发言的是作为管理官的警视。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已知晓,本案中身亡的女性是著名A川商事的A川家的千金。在此我想补充说明一下,A川家的遗属们目前不在世田谷的家中。他们已经离开家,去别的地方暂避。当然,这是为了躲避各位媒体人士的采访攻势。具体地点恕难相告,只能告诉各位是都内某处。他们打算在风头过去之前,一直待在那里不回家。所以请各位自肃克制采访行为,尽量避免直接接触A川家的相关人员。当然,这不是强制要求,只是一种请求。我们无权侵犯各位的采访权。但是,为了今后警视厅和记者俱乐部之间能够顺利地进行信息共享并保持良好的关系,我认为接受这个提示是明智之举。” 警视说出了这么一番认为是威胁也不为过的话后,接着说道, “另外,在此告知各位,A川家及A川商事对本案采取一概不予评论的方针。警视厅也强烈希望各位不要仅凭臆测报道而伤害了受害者遗属。请大家务必严格避免对A川商事进行未经许可的采访。据说A川商事法务部对于过度的报道将不惜采取法律措施。恳请各位切勿轻率行动。” 看来管理官特意出面,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众多媒体人员中传出了失望的叹息声。总而言之,警方高层显然决定要讨好这个与政界联系紧密的有实力的财阀家族。警察作为公务员,一定程度上要考虑上级意见,这可以理解。但如此露骨的做法,让人感觉就像是一个糟糕的玩笑,让人只能干笑。 “那么,之后就由身为搜查负责人的强行犯系系长为各位说明情况。” 管理官唱完黑脸之后,就将唱红脸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部下。他来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要求大家自觉克制采访。真是辛苦他了。 接受了这个“甩锅”任务的警部,苦着脸开始发言。 “嗯,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具体的搜查进展情况。首先,从确认A川A子小姐身份的经过说起。A川A子小姐于本月一号,下午一点多离家,从那以后就行踪不明了。傍晚时分,因为A子小姐还未回家而担心的家人,立刻咨询了最近的警察署,并提交了搜寻申请。世田谷南署考虑到可能发生案件或事故的可能性,从一号深夜开始进行搜寻,但一直没能找到A子小姐的下落。然后,昨天四号,在练马发现的殉情尸体的特征与A子小姐的特征极为相符,于是通过面部照片确认,确定了死者正是失踪的A子小姐,经过就是这样。” 系长泰然自若地汇报了情况,但其实没什么干货,就是昨天就已经查明了身份而已。昨晚被围堵采访的警部补之所以一直坚称身份不明,说白了就是为了给A川家争取时间来考虑对策。那个警部补,还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另外,身亡的A川A子小姐和B山B男先生的死因,经查明,分别为扼死和勒死。” 然后,警部便将昨晚被围堵采访的主任所公布的内容重复了一边。 B山B男士被绳子勒住脖子致死,从绳结来看,推测是从正面被勒住,并且绳子两端被A子紧紧握住。 A子则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致死的。那双手无疑是B男的手,因为脖子上的扼杀痕与B男的手掌和手指一致。而且在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还握在脖子上。 也就是说,根据现场的状况只能认为两人是面对面地互相勒住对方的脖子。 一位记者对如此说明的警部提问道: “这样的话,是否可以认为是殉情呢?” “警方今后将深入调查,然后慎重地做出判断。” 警部回避了直接的表态。 “现场是上锁的吗?” 另一位记者提问道,警部点了点头, “窗户和出入口的拉门都从内侧上了锁。入口的钥匙是在B山先生的物品中发现的。钥匙穿在钥匙扣上,放在他的手拿包里。手拿包的拉链是好好拉上的,而且经过鉴识人员的调查,也没有发现被动手脚的痕迹。” “现场存在第三者的可能性呢?” “警方正慎重地调查。” “你们发现两名死者间的关联了吗?” 坐在我旁边的丰冈先生问道。警部用谨慎的口吻答道: “目前还没有发现。我想今后的调查会逐渐查明的。” “A子小姐有没有被束缚的痕迹呢?” “目前没有发现。” “富豪家族的千金失踪,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勒索钱财的绑架呢?” “警方正在积极调查包括这种可能性在内的各种情况。” 警部含糊其辞地回避了问题。然后,趁着记者们提问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挡, “那么,接下里就请法医老师报告尸检结果吧。” 他连忙将提问的矛头推向了身旁的人。轮到发言的是一位初老*的法医,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对自己非得被拉到这种场合而无法释然的情绪,翻着手边的资料, 初老,原为四十岁的别名, 现指五十上下而言 “死因正如系长说明的那样。两人均为颈部受压导致气道堵塞,从而窒息而死。从两人的姿势推断,他们面对面勒住了对方的脖子。男性从正面被勒死,而女性则是被半吊着似地掐住了脖子。” 说着,法医做出了像是双手握住什么东西往上举的动作, “手像这样掐着往上举,差不多是这样的姿势。通过女性脖子上留下的扼痕就能看出来。考虑到两人的身高差,这样也很自然。男性身高一米八二,女性身高一米四七。身高差如此巨大,如果男性不大幅度弯腰或者不把女性整个人举起来,就无法摆出适合勒脖子的姿势。可以认为他在掐死女性的同时,把对方的身体往上举了起来。扼痕毋庸置疑是男性手掌留下的。特别是拇指深深嵌入了女性的脖子,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可以确定是男性用双手掐死了女性。啊,虽然和死因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两人的头部都发现了击打痕。两人的左侧头部都有一处。虽然远达不到致命伤,但可以看出是殴打留下的痕迹。” 记者席顿时一片哗然,有一个人像是代表一样问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被什么人殴打了呢?” “不能这么断定。还不能排除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可能性。” 法医搪塞般地答道。但记者们的议论声并没有平息。我也感到很意外。既然死者是互相绞杀对方的,那这击打痕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这些疑问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医接下来的话造成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冲击。 “今天下午的解剖结果已经确定了死亡推定时间。在此将结果告知各位。死亡推定时间,截至发现时间二月四日下午五点,男性死亡七十五小时。希望各位考虑到这里有正负四个小时的误差。女性则死亡六十小时,这里有正负两小时的误差。另外,女性的胃里没有任何内容物,空空如也,这一点也可以认为是值得注意的事项。” 记者席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家都在整理刚刚听到的信息。我当然也在采访笔记本的一角做着记录,并进行计算。B男死亡七十五小时,我一遍写下时间轴,一边思考。 七十五小时,也就是说整整过去了三天。由于前后有四小时的误差。我一边深思熟虑,一遍奋笔疾书。 结果,B男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六点之间。 用同样的方法计算,A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之间。 嗯?怪了。 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然后重新做了计算。 但无论试了多少次,结果都没有改变, 周围的记者们似乎也计算完了,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两人的死亡时间间隔太大了。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B男是在二月一日上午到傍晚这段时间身亡的。 A子则是在二月二日凌晨到早上这段时间身亡的。 时间完全不同,间隔太大了。 哪怕往少了估算,时间间隔也有九个小时,最多则是二十一个小时,几乎会有将近一天的间隔。 法医不是说两人不是互相勒住对方的脖子而死的吗? 但是,根据这个死亡推定时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根本无法互相勒住脖子。因为A子死亡的时候,B男早就已经死了。 记者团哗然。 “刚才您说两人互相勒住了对方脖子,但结合死亡推定时间来看,时间上不是对不上吗?”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互相勒脖子了吗?” “这不就是说B山先生不可能掐死A子小姐了吗,能请医生谈谈您的见解吗?” “死亡时间间隔这么大,不就没法解释为殉情了吗?” “可以认为第三者介入的可能性很高吗?” “可以考虑谋杀的可能性吗?” “可以假定存在第三人吗?” “A子小姐的胃是空的,是不是意味着她被监禁了呢?” 问题满天飞,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几乎就像是在怒吼,法医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监禁的可能性,至少从尸体上没有发现被束缚的痕迹。手脚都没有被绑过的痕迹。关于死亡推定时间,我只是从医学的角度陈述了事实。对于时间上存在的不自然差距,我没有做任何推测。那是警方的职责范围。如有疑问,请问作为搜查负责人的系长。” 法医将锅再次甩给强行犯系长。记者们齐刷刷地注视着警部。也许是被众人的视线所压,尽管是这个季节,警部那张看起来很有精英气质的脸上还是冒出了汗, “呃——关于死亡推定时间存在差距这一点,目前无可奉告。这属于搜查中的保密事项。只能说非常令人费解。确实能发现诸多矛盾点,所以此案不会当作单纯的自杀案件处理,警方已在练马署设置了搜查本部,今后会全力投入搜查工作。以上,不再接受个别提问。” 说完,他就如逃跑般从座位上站起。 “为什么不能回答呢?” “警方打算怎么解释这些矛盾点呢?” “请您履行解释责任。” “至少请您说说能不能把这看作是谋杀案。” 在记者团几乎像暴乱一般围拢过来之前,警方的三人就匆匆退场了。或许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十名左右的制服警察像盾牌一样挡住了记者们暴走的去路。不过,我还是捕捉到了身为本厅一课管理官的警视率先逃走的一幕。 记者会就这么在一片混乱中,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在回报社的车中,我和丰冈先生进行了讨论。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辈突然又恢复了干劲。他的双目熠熠生辉,让人联想到锁定猎物的猛禽。我握着方向盘,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B山先生是二月一日身亡,而A子小姐则是二月二日才身亡。时间差太大了。” “是啊,太不自然了。” 丰冈先生用充满活力的语调回答道, “男尸掐住女人的脖子?荒谬。谁会相信这种灵异事情啊?这里面必有隐情。” “果然有案件的可能性吧?” “有可能啊。可能是伪造的殉情。” “但是,法医有说过吧,A子小姐毋庸置疑是被B山先生的手掐住脖子而死。” “哼,大概是在这方面动了什么手脚吧。在A子被掐死的至少九个小时前,B山可就死了啊。尸体能杀人?别开玩笑了。大冬天的,我可不想听这种怪谈。” “是不是假定存在第三人比较好呢?” 我问道,前辈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道: “对,很可能就是这个第三人,也就是凶手抓住了已经死去的B山的手腕,用他的双手掐住了A子的脖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要特意弄得这么麻烦呢?” “不知道啊,但不这么想的话,逻辑上就说不通了。” “嗯,确实,但是要伪装成殉情的话,这样的伪装不就太粗糙了吗?在尸检的阶段立刻就会被识破。” “其中必然有别的什么目的。嗯,就算能骗过法医的眼睛,钥匙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丰冈先生的眼神更加锐利,说道。我操纵着方向盘,道: “钥匙吗?” “对,小屋的钥匙。我们的第一发现者H先生作证说,发现尸体时,小屋的入口上了锁。而且据说那把钥匙是在小屋里面找到的。” “对,是在B山先生的手拿包里。”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谋杀,凶手是怎么将入口锁上的呢?钥匙明明就在屋内的包里。” “这就是密室杀人吧。” “密室吗,这可是只在推理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呢。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丰冈先生盯着窗外说道。 “哼,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片濑,我来写今天的稿件。要是没有其他重大案件的话,主编会给咱们的报道安排个大版面的。” 听他这么说,我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第二天早上。 早报的社会版上,刊登了丰冈先生撰写的一篇占了三栏篇幅的报道。报道直击死亡推定时间的矛盾点,想必一定吸引了读者的关注。不愧是资深记者的文笔,我那时还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天,我和丰冈先生又两人一起出去采访了。 我们去了案发现场,也就是B山先生当作工作室的小屋。 “请你们快点儿啊。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刑警先生骂的。” 小屋的房东焦虑地念叨着。 “没关系啦,我们就看一下而已。还有拍几张照片。” 丰冈先生这么说道,我举起从摄影部借来的小型相机给他看了看。 房东是个住在附近的六十多岁男人。据说他在这一带拥有好几处房产。 “其实,私自放记者先生进来真的不太好。” 房东老爷子小心翼翼地嘟嘟囔囔,但因为我们给了他点甜头,所以只是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据来这里之前听到的消息,这间小屋在很久以前,周围还全是农田的时候,好像是被用作存放农具和供人休息之处。在这数十年间,这一带逐渐变成了住宅区,这间小屋却因错过拆除时机而保留了下来。现在要拆除的话,还要另外花钱。对房东而言,本就是个没用的多余之物,刚好有个在公共澡堂认识的自称艺术家的人想要一个放置作品的工作室,就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了他。不必说,那个艺术家就是B山B男。 小屋内部和外观一样又破又旧。破烂到让人很难想象里面能够住人,但作为贫穷雕塑家的工作室倒是足够了。木板墙壁加上铁皮屋顶,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本来就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屋,所以几乎是白租给他的,可没想到他竟然搞出这样的案件,真是太不吉利了。” 房东还在发着牢骚。我们问过房东才知道,几乎没有其他人进出过这间工作室。 “没有,就只有B山先生一个人。我从没见过有客人来过。” “那您也没有看到过女性出入吗?比如身材娇小的女性?” 对于丰冈先生的问题,房东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没有看到过。” 趁着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在屋内四处观察,坐着记录,还拍了些照片。 这间小屋建在巷子的尽头,我将代替发现时破坏的门板的木板推开,走进屋内,左右两边有窗,正面是墙壁。屋子大概八畳左右的大小吧。右手边有水槽,往里面是厕所。地面是水泥地,寒意从脚下阵阵袭来。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入口。 虽然现在已经损坏了,但原本是拉门,门框还勉强残留着。就是个木门可以左右滑动的简易入口。门锁是所谓的镰锁。在推拉门和墙壁相接的那一侧,安装着一个带钥匙孔的金属圆柱体。呈长方形且纵向较长的金属部分,嵌入了门的木材中。从外面插入钥匙转动,内部的旋钮就会跟着旋转,被称为锁舌的镰形金属钩会旋转90度弹出,嵌入墙壁一侧的承接件中,从而实现上锁。从内侧开关的话,用手转动圆柱体上的金属把手旋转半圈,镰形的锁舌就会伸出或缩回。 我从内侧转动把手,试着开关了几次锁。或许是因为老旧的缘故,嘎吱作响,需要一定的力气才能转动。像推理小说中出现的机关那样,想用线之类的东西勾住来使其转动的话,不上点油恐怕不行。 丰冈先生瞥了我一眼,向房东老爷子问道: “入口有备用钥匙的吗?” 房东摇了摇头, “没有,就只有租给B 山先生的那一把。毕竟就是间破屋,而且很长时间没用了,备用钥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老爷子您也没有吗?” “没有啊。就只有B山先生有。” “不会不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啊。我又没什么事要进去,B山先生拿着的那把就够了。” 老爷子答道。 在这期间,我检查了窗户。 推拉窗的木窗框里嵌着磨砂玻璃。没有安装窗帘之类比较高档的东西。不过磨砂玻璃阻挡视线也足够了。窗户的锁是螺丝锁。在窗户和轨道重叠的部分有个洞,只需要把金属棒插进去就能上锁。金属棒前端是螺丝结构,转动它就能将窗户和轨道固定住。 我试着转动金属棒的把手,可这里也很紧。看来似乎是从里面生锈了。B山先生好像没有开窗的习惯,窗户几乎像被封死了一样,根本打不开。这样看来,人无法从窗户进出。 窗户下的水槽铺了瓷砖,上面沾满了各种颜料的污渍。这应该是那位艺术家工作时留下的痕迹。 厕所没有窗户,这里也无法用来进出。 小屋的左下角有一张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简易床。木制的床上放着又硬又薄的棉被,大概是工作时用来打盹的吧。 从入口往里看正对面最里边的墙壁,我看到了发现者H先生说的那个孔。原来如此,就在木板墙上正好适合窥探的高度,有一个小孔。 不过,相较这些,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雕塑。许多形状怪异的物体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屋子内侧左右两侧的墙边。 那是自称雕塑家的作品群。不,可以称呼它们为作品吗?在对艺术一窍不通的我看来,那就是奇怪的垃圾山。 比如说,有一个像井盖那么大的黑色圆盘状物体,上面却长出了八只像昆虫一样的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在我看来那就像一个恶趣味的蟑螂模型。其他的还有,像是图腾柱失败品的,上面雕着丑陋面孔的木柱子;只靠着一条人腿站立着的、差不多一人环抱那么大的通红椭圆形球体;在一块漂流木上雕刻着一张巨口,露出尖牙狞笑的恶心摆件;一个像在扭曲的墓碑一样的混凝土块上插了几十根树枝,造型奇妙到了极点的物体;还有把无数个挂钟组合成一个巨大时钟模样的意义不明的物体。 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林立的样子,就像是在窥探一个药物中毒者的噩梦一般,让人恶心。阴森可怕,让人不快。难怪那位接受采访的爱说闲话的家庭主妇的儿子,不小心往里看了一眼就评价说那是间妖怪屋。可见制作者有着特别独特、甚至有些古怪的艺术品味。 这个怪人的最新作,是一个整个表面嵌入了无数眼球的圆锥体石膏块。眼球的材料好像是垒球,还有四五个多余的垒球残留在小木箱里。嵌入圆锥体的垒球上都用颜料画上了逼真的眼瞳,它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注视着四周。茫然凝视着虚无的眼球,看起进来极其恶心。这已经远超恶趣味,显得很怪异。如果一直制作这种东西,很难想象他能作为艺术家崭露头角。 大量卷起来的绷带满满地塞了一箱子,似乎是下一步作品的材料。箱子上潦草的写着“木乃伊的诅咒”。要是B山还活着的话,想必会做出一个非常阴森恐怖的木乃伊雕像吧。 此外,还有像是雕塑材料的角材*、胶合板、树脂管之类的物品堆积如山,水泥袋和石膏袋等也摞在一起。工具箱旁边还放着一捆绳子,说不定绞杀用的凶器就是从这里截取下来的呢。 四棱木材,方材。断面为四方形的木材或石材。 我给这些都拍了照,但丰冈先生似乎对这些杂物不感兴趣, “听说两人倒下的位置就在这附近对吧?” 他向房东老爷子问道。 “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是刑警先生这么说的。” 老爷子指着小屋地板中央附近。那里看起来像是用来工作的地方,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只是放着两把木椅。这两把椅子似乎还兼作工作台,上面到处都沾着颜料的污渍,还有无数个像是被钉子打出的孔洞。老爷子解释说,B山先生和A子小姐就倒在这两把椅子中间。 “刑警先生说他们好像是倒在了这中间。两个人叠在一起。” 两把椅子相对而放,相距大约四十厘米。我觉得,这点空间对于倒下的两人来说太狭窄了。 “老爷子,您没有碰过椅子吧?” 丰冈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便这么问道。 “我哪里敢啊。因为刑警先生叮嘱过什么都别碰。所以我就啥都没动过哦。估计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包括这些雕塑之类的东西。” 老爷子说道。 我不知怎的抬头看了看椅子上方的天花板。只是用铁板铺成的简易天花板。没有粗大的房梁,只有一些贫弱的纤细角材等间距排列开,铁板就固定在那上面。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房东老爷子一边时不时地留意外面,一边说道: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要是被警方的人发现就要挨骂了。记者们被警察盯上也会很麻烦吧?” “是啊,确实很麻烦呢。” 说着,丰冈先生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B山先生放钥匙的那个包当时在哪里,老爷子您知道吗?” “那个啊,我听说是在这里。” 老爷子指了指放置在一排雕塑中间,靠近床铺位置的一个工具箱, “刑警先生说当时是放在那个上面的。” 工具箱半隐藏在雕塑后面,位置有点不太好找。估计发现者H先生往里看的时候也没看到吧。 “好了,差不多该撤了。要是被刑警先生发现就不好了。” 在房东老爷子的催促下,我和丰冈先生决定离开小屋。最后,我对着那两把椅子按下了快门。 离开现场后,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我照例和丰冈先生在车上进行了讨论。 “入口的门锁锈得很厉害呢。窗户也是好几年没开过的样子。想要动手脚把那里变成密室好像有点困难。” 我说道,丰冈先生把上半身靠在副驾驶座上, “嗯,或许对门锁本身动手脚不大可能。但是,片濑,就那间破烂小屋来说,板壁的缝隙间倒是有足够的空间来动手脚啊。” “你说的是像推理小说里那种用到线之类的手法吗?” “不仅如此,细的东西、扁平的东西、其他类似的东西,好像很简单就能从外面穿到里面。” “插入扁平的东西要做什么呢?” “我还在思考呢。片濑你也想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应该会有第三者从外面锁门的方法。” “这个第三者就是凶手吧。” “没错,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那么那家伙肯定是用某种方法把那间小屋变成了密室。只要揭穿这个手法,上头版都不是梦。” “好耶。明白了,我会想想的。” 我回答道,但说实话,我并没有能想出好点子的自信。 我们接下来要见的人是A子的未婚夫。因为他是K银行的公子,所以就称他为K先生吧。 我们是在午休时间,在K银行丸之内支行前埋伏并截住了他。我们事先已经调查过他在这里工作一事。顺便搞到了他的面部照片,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他。 “不好意思,您是K先生吧?” 丰冈先生搭话道。停下来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修长、看起来很有教养的帅气青年。 “我们是做这个的。能和您稍微聊几句吗?” 丰冈先生出示了记者证,对方皱了皱眉就要走开。 “啊,请等一下。稍微聊几句就好。” 丰冈先生追了上去,和K先生并肩而行。我也跟了上去。 “我没什么可聊的。” K先生生硬地说道。丰冈先生则不依不饶, “听说前些日子去世的A川商事的A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 K先生一脸不悦地将丰冈先生推开。午休时间的丸之内办公街人来人往。K先生迅速地在人群中穿行,加快脚步想要甩掉我们。丰冈先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说道: “能请您说点什么吗?就一句也好。” “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未婚妻去世了,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没有特别想和报社说的事。” 丰冈先生的策略似乎是故意去触动对方的情绪,等待对方说漏嘴。 “您接受了警方的问话吧?” “嗯,算是吧。” “问了些什么内容呢?” “没什么,就是些常规问题。” “他们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对吧?” “所以你想说什么?” “您本来是打算和A子小姐结婚的吧?” “那又如何?” “这是双方父母决定的事情吗?” “与你无关。” “你明明还有其他恋人,不是吗?” 听到丰冈先生的这个问题,对方停下了脚步。人潮中,只有K先生一个人停了下来,他狐疑地看着丰冈先生, “我不知道你们掌握了什么,但能不能别搞这种类似威胁的把戏了?这是优质报社该干的事吗?你们要是敢乱写一通,我可是会采取法律手段的!” 丰冈先生在成功动摇对方之后,乘胜追击。这位公子哥完全中了身经百战的丰冈先生的伎俩。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无视与A川家的婚约吧。我可是K家的人。我很尊重家族之间的关系。够了吧。要是你再这么纠缠不休,我就报警了。” K先生似乎很生气,迈着愤然的步伐消失在了人群中。丰冈先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回头看向我。 几天过去了。 案件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 记者本来就很忙。我和丰冈先生也不可能只关注这一个案子。不断有其他的案件和事故发生,我每天都忙于对那些事件的采访。 即便如此,我和丰冈先生还是抽出时间去了练马警署。我们打算造访搜查本部,了解搜查的进展情况。 我们缩着肩膀抵御着寒风,正要走进警署的时候,遇到了一张熟面孔。一个长着鬼瓦一样凶狠面孔的男人。他就是蟹川刑警。我们自然而然地就站着聊了起来。 “怎么样,有进展吗?” 丰冈先生问道,刑警皱起了眉头。 “不怎么样。毫无进展。从A子和B男间的联系去查,根本查不出什么来。” “您这么说的话,一定是又掌握了什么吧?” “别胡说,真的是陷入僵局了。你应该能看出我心情不好吧?” 虽然刑警这么说,但他那张鬼瓦般的面容实在很难让人读懂他的表情。 “那我跟蟹川先生说个能让您开心的消息吧。我们和A川A子的未婚夫聊过了。” “啊,是K银行的那个公子哥吧。我们也对他做了常规的问话。” “要是那个公子哥是凶手,一定很让人吃惊吧?” “那当然了,你想说什么?” 蟹川刑警诧异地说道,丰冈先生压低了声音, “K根本不想和A子结婚。所以就杀了碍事的A子。B山只是个被无辜牵连的人。是为了伪装成殉情而偶然被选中的不幸牺牲品。所以不管警方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 “证据呢?” “K有这个。” 说着,丰冈先生竖起了一根小拇指。 “真的吗?” 刑警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可是从可靠渠道得到的消息。” 如果我没有一直跟在旁边,恐怕都看不出丰冈先生是在虚张声势。 “K为了和情人在一起,就把碍事的A子杀了。” “这可称不上证据,记者先生。而且一般来说不都是反过来的吗?为了和双方父母定下的有钱未婚妻结婚,而薄情地杀掉普通的市井女子。这在电影里可是很常见的剧情。杀掉有钱人家的千金这种事,我可闻所未闻。” “这种反转才是意外性的关键所在。” “太牵强了。” “不考虑这条线吗?” “不考虑。” “我可觉得K很可疑啊。” “那只是你的印象吧。要说可疑,B山也不遑多让吧。” “他就是个贫穷的自称艺术家,哪里可疑了?” “他的资金流很可疑。” “钱吗?B山可没有金钱的味道呢。” “那个贫穷的艺术家存了一大笔钱哦。” “怎么回事,能详细和我们说说吗?” 在丰冈先生的恳求下,刑警皱着眉,说道: “也没什么好详细的。就是上个月二十号,他的账户里进了一大笔钱,三百万日元。仅此而已。” “三百万,那可是一大笔钱呀。到底是谁给了B山这么一大笔钱?” “他自己。我们查了银行的存款传票。毋庸置疑是B山自己的笔迹存进去的钱。” 蟹川刑警用一种兴致缺缺的语气说道。也就是说,是B山自己往自己的账户里存了一大笔钱。 “这是什么的钱?” 丰冈先生理所当然地提出了疑问。 “不知道。我只能说目前还不清楚。” 刑警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总之,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B山和A子间的联系。不管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真是没辙了。” “没有可以表明他们是恋人关系的证据吗?” “完全找不到。实际上,已经有同事开始怀疑,说不定正如你说的那样,其中一方可能只是被卷入了伪装的殉情中。说不定,A子和B山真的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蟹川刑警夹杂着叹息说道。 如果A子和B男士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么,殉情说就从根本上崩溃了。如果不是殉情,那就是两人都被杀害了吗?杀害两人的第三者的存在,一下子凸显出来。现在还像影子一样存在的某人,正在事件的背后偷笑。这个人到底是谁呢?这个潜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人物到底长什么样呢? 想象着那个潜藏在黑暗中、没有五官的怪人,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4 “故事就讲到这里了。我是个外行,讲得不好让各位受苦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内容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片濑问道。 被当作工作室使用的高级公寓的一间屋内。 UP主井出口,以及嘉宾塔库透和小彩两人也都没有插嘴,默默地听到了最后。 井出口回应了片濑的问题,用轻松明快的语气说道: “听明白啦,毕竟您不久前还是现役记者,讲述得条理清晰,非常容易理解。不过,片濑先生,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是的,就到此为止了。” “有种虎头蛇尾、半途而废的感觉呢。警方之后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这我不清楚。实际上,在这之后报社做了人事调动,我被调换了部门。” 片濑接着说明了其中的经过。 还没看到疑似殉情案的解决,他就从社会部调到了政治部。片濑刚入职时的志愿就是政治部。虽然谁都不会在社外公开说,但报社内部有着明显的等级制度。政治部、社会部、体育部、经济部、文化部、国际报道部。在这众多部门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政治部。毕竟政治部直接处理国家政策相关的事务,报道与国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事件。应该没有不关心增税和社保等事情的国民吧?报纸头版头条大多是政局方面的内容。法令的实施、首相的动向、国家预算案、税收、外交、选举。报道这些新闻就是政治部的工作。是个记者都会憧憬这里。 片濑也不例外。虽然对突然地调动感到困惑,但他很快就沉浸在政治部工作的乐趣之中了。他沉醉于在报纸上报道政局的兴奋感。虽然比在社会部时更忙碌,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还担任过首相官邸的随员记者。他热衷工作,始终追逐时代的步伐,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就这样,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六十岁时他退出一线、一直在政治部做后援到了六十五岁。他的一生都和政治相关。 “正因如此,我完全没有闲暇去想社会部时的事情。那起有问题的殉情案也一直被我深深地埋在了记忆深处。” 片濑如此感慨时,井出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所以才忘了四十年啊。看来政治部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啊,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不过,虽然已经忘了四十多年,但刚才的讲述连细节部分都很好地再现出来了呢。” “因为我复习过了。我把当时的采访笔记翻了出来,和我个人记录的备忘录进行对照,一点一点地回忆起了那些记忆。这一个月左右,我一直都埋头在这项工作中呢。毕竟那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件,所以还是回想起来了。” 片濑解释道,井出口再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记忆中的那起案件就这么中断了,肯定会让人心里不踏实吧。” “是啊,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甚至连女儿都为我担心了。” “其实啊,我心里也不踏实。就好像读了一本缺失了解答篇的推理小说。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呀。” 井出口笑着说道,小彩噘着嘴, “就是呀,不知道犯人是谁真令伦头疼努。头疼头疼。” 井出口回应道: “我也同感。谜团完全没有解开。那个,记得A子小姐是二号身亡,B男先生是一号身亡,对吧?这个时间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殉情的话,不该出现这样的时间差啊。可负责解剖的法医又说两人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是啊。” 片濑答道,井出口夸张地歪着头, “这也太令人费解了吧。当时的片濑先生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死亡推定时间相差九个小时以上,甚至可能相差将近一整天。明明A子小姐和B男先生身亡的时间间隔这么大,两人看起来却像是殉情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灵异事件一样。毕竟是已经去世的B男先生掐死了A子小姐啊。” “唉—,难不成要讲鬼故事了吗—。我不擅长这个呢,好怕怕惹。” 说着,小彩双手握拳放在嘴边。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不忘自己的人设。 “比起灵异事件,会不会是尸检有误呢?” 井出口问片濑, “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当时的解剖记述还不够发达,说不定是尸检失误。如果简单地认为是死亡推定时间出错了,如何?” “我觉得不太可能。” 片濑摇了摇头, “确实,医学等研究领域日新月异,技术每日都在更新。不过,即便是四十年前,我也认为不太可能出现那样的错误。当时的解剖结果也是充分基于科学知识得出的。我还记得当时的推理小说和刑侦剧里,经常会出现通过解剖来推定死亡时间的情节。既然能被作为娱乐题材,就说明那是一项被大众所知,已经确立的技术了。当然,和现代相比,精度可能会差一些,但在当时来说已经是最先进的了。我认为结果完全可以信赖。对于年轻的各位来说,四十年前或许感觉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当时新干线已经在运行了,也有了微波炉。大规模的研究机构已经引入了大型计算机,人类也已经登上了月球。那时已经战胜了肺结核和天花,核裂变研究也在不断推进。那是一个科学已经具备了相当实力的时代。解剖技术不应该那么差。” 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片濑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的热情似乎也传达给了井出口。 “我明白了,那么就可以认为不存在尸检有误这回事了。这样一来,果然还是不可解之谜啊。看起来就像是死者掐死了活人。” “讨厌啦、好怕怕——像恐怖片一样惹。” 小彩用撒娇的口吻说道。一旁的塔库透则冷静地说道: “死亡推定时间,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是这样没错吧?” 他展示了自己良好的记忆力。井出口连连点头, “看来确实有必要考虑第三者作案的可能性啊。” “唉——、谋杀吗——、好吓人哦——、不过又有点像电视剧呢,小期待惹、哇酷哇酷——” “凶手是在之前片濑先生讲述的故事中出现过的人物呢,还是完全未知的人物呢?” 井出口煽动性地说道,片濑打断了他: “在这之前,能再听我继续讲述一些事吗?我还有一点内容没讲完。” “当然可以。” 在井出口的催促下,片濑说道, “那是今年年初发生的事。” 然后,他就讲了起来。 5 退休后的第一个新年。 我悠闲地看着电视上的接力长跑之类的节目,满心欢喜地看着外孙,转眼间新年假期就要结束了。像这样悠闲的新年,自从学生时代以来就再没有过。在职的时候,无论是盂兰盆节还是新年,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假期。 新年氛围一过,人就闲了下来。像这样有大把时间不知道如何打发的情况,也是几十年来头一回。一旦无所事事,就不由得想起在职时的事情。我将诸如政治家冤狱案、执政党选举大败等工作回忆了个遍,突然,年轻时在社会部的那段时光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说起来,那起案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就是那起不可解的殉情案。我想不起案件的结局。 一旦开始在意,人就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一旦有什么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就会一门心思地去想它。 我决定去挖掘过去的记忆。我将当时的采访笔记和备忘录翻了出来。短暂的社会部时期,年轻时那令人怀念的氛围复苏了。 我就这样在追溯着记忆的同时,开始了调查。 我首先在网上搜索了B山的名字、A子的名字,还有当时那起案件的记录。但怎么找都没能找到相关信息。毕竟相隔四十年之久。即便是拥有庞大情报网的网络,也很难在其中找到如此久远的往事的相关内容。 既然在网络世界里找不到,那就试试传统方式。我去了图书馆,从那些以数字形式保存的数据中,查找过去的记录。我找到了报纸和周刊杂志上的相关报道。 《是殉情吗 男女尸体 练马》 我还找到了最初的报道。毫无疑问,那就是我当时写的文章。在那个还没有电脑的时代,用铅笔在专用的原稿纸上书写的触感在脑海里复苏了。那一瞬间,记忆一下子被打开。遥远的四十年前的采访活动。那时的情景,宛如昨日,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也多亏了阅读笔记和备忘录,我这衰老的脑子又活跃了起来。事件的发现者、小屋的屋主老爷子、爱讲闲话的家庭主妇,就连他们说话的语调都在我的脑中复苏了。 我还没有完全衰老。这让我很开心。但是从这些资料中还是无法了解到案件的结局。于是我又找到了最初报道的第二天的占了三栏的报道。那是丰冈先生写的。在那之后,关于那起案件的报道篇幅越来越小,内容也越来越少。 《A川商事千金死亡案件 无进展》 报道中仅仅说了调查陷入胶着状态。 然后是二月底的报道, 《殉情尸体 未发现关联点》 我找到了这么一篇平淡无奇的报道。在这篇说仍未发现两名死者关联点的报道之后,记录就突然中断了。 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没有找到之后的报道。无论是案件解决,还是陷入了僵局的报道都没有。案件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也没有任何地方有记载。完全中断了。从三月开始,就好像那起疑似殉情案从未发生过一样,信息一下子就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半途而废了呢?我很疑惑。 我还去了国会图书馆。从当时的报纸到三流周刊杂志,甚至连电视栏目的综合类节目的标题,我都巨细无遗地查找了。 然而还是没有找到案件的结局。报道似乎就这么半途而废了。明明在得知死者是A川商事的千金的时候,媒体是那么的兴奋,可之后却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为了调查这些,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记忆变得更加鲜明,但调入政治部之后的事情,我还是一无所知。我的脑海里,没有关于那起案件结局的记忆。 陷入了僵局。 我也考虑过去找相关人员了解情况。比如A川商事的遗属。但现在我只是一个没有采访许可证的退休人士。恐怕会被拒之门外吧。警方也一样,肯定不会搭理我的。 这么一来,我唯一能找的只有那个人了。 丰冈先生。 根据我在社内听到消息,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社会部当记者。 如果他还在世,该有八十多岁了吧? 我决定去见见他。 通过公司的门路,我找到了他现在的联系方式。我联系了他的家人,得知他现在在都内的一家医院住院。于是,我决定去探望他。 因为不知道他的病情,我就稳妥地带了个水果篮去了医院。 丰冈先生躺在六人病房中间的病床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悍,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人。不过,还是能看出以前的模样。 “好久不见,我是片濑。” 我自报家门后,丰冈先生先是一脸诧异,但不久后,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光彩。 “你,是那个片濑吧,调到政治部的那个。” “是的。” “哎呀,好久不见啦,到底有多少年了呢?啊,真让人怀念啊。” 说着,丰冈先生发出了深有感慨的叹息, “你来得正好,来,坐吧。” 他让我坐在椅子上。看来他的头脑还很清楚。我坐下后,将水果篮递了过去。 “心意我就收下啦,不过我已经不能吃固体食物了。没事,我那老婆子会拿回去的。” 说着,丰冈先生指了指插在鼻子上的塑料管。 “不过,真是令人怀念啊,片濑现在在做什么呢?” “去年年底刚退休。” “这样啊,那个年轻的菜鸟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吗?唉,看来我也真的是老咯。” 说着,丰冈先生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会儿往事。虽然外表上垂垂老矣,但丰冈先生一点没变,还像以前那般大胆,并且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我也因为怀念而心中满是感慨。 我在适当的时候切入了正题。 “说起来,丰冈先生,您还记得吗?那起殉情案。” “殉情?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A川商事的案件。” 我担心会引起其他病床的注意,便压低了声音。 “啊,有这么回事,记得现场是在练马吧。对了对了,那个贫穷艺术家的工作室。那里还摆着阴森的雕塑呢。” “就是这起案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我一直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丰冈先生一脸惊讶。 “是啊,我不是中途就被调走了吗?” 听我这么说,丰冈先生先是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 “这样啊,你是在不知道结局的情况下去的政治部吗?我都忘了啊。这样啊,你不知道啊。” 他茫然地说完,突然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样啊,你不知道啊,啊哈哈哈哈,这可太有意思了,真是杰作,啊哈哈哈哈哈!” 他大声地笑着,完全不在乎周围的人,一副开起来非常开心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狂笑。 丰冈先生把哑然的我晾在一边,继续大笑着。他抱着肚子,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完全不顾及同病房其他人的感受,狂笑个不停。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脑子也受到了影响。就在这时,丰冈先生的大笑渐渐平息了下来。即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颤抖着,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 “片濑,你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跑到这里来的吗?你觉得我知道案件的结局?” “说实话,确实如此。”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你很想知道吗?” 丰冈先生依旧吃吃地笑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吧。那起案件已经解决。” “真的吗?” 我差点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啊,圆满解决了。不过当时并没有写相关的报道。” 丰冈先生含笑看向远方,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吧。 “您能告诉我是怎么解决的吗?” 我直截了当地请求道。然而,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 丰冈先生坏笑着断然拒绝了我。 “要是告诉了你,那就没意思了。片濑,你自己去想吧。当作退休后的爱好不是挺有趣的吗?动动脑筋还能防止老年痴呆。你还记得我当时教你的吧,我们当记者的要靠脚跑新闻,用脑写文章。” 丰冈先生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笑。我感到了他的恶意。或许他对年纪轻轻就调去重要部门的我,心有芥蒂吧。过了四十年,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结果,对于那起案件,丰冈先生始终保持沉默。 6 “就这样,通往真相的道路断了。就在我为此苦恼不已的时候,看不下去的女儿给我介绍了井出口先生,就是这么回事。” 片濑总结道。 “唉——丰冈先生好坏——明明可以告诉你却不说,哼。” 小彩噘着嘴,表达着不满。 “没办法,那个人从前就有点难搞。” 片濑苦笑着,旁边的井出口说道: “不过,任何媒体都没有刊登后续报道这点,很奇怪啊。说什么已经解决了,该不会是在说谎吧。报道之所以没了下文,恐怕是因为案件没有解决,不了了之了吧?” “不,丰冈先生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既然他明确说已经解决了,我想应该不会有假。” “好过分——丰冈先生要是能说出来的,不就全都知道了嘛,好坏好坏,哼。” 小彩又在抱怨,井出口安抚道: “好了好了,多亏了他,我们今天才能有这么棒的内容可以发布。毕竟谋杀案可是‘井出口搜查频道’开播以来的大案呢。观众朋友们肯定都摩拳擦掌想要解开这个谜团了吧?” “可是——这太难了吧?片濑先生花了四十年都没能解决呢——观众们能想出来吗?” 小彩歪着头,井出口也露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确实是个难题啊。毕竟涉及死人掐死活人的谜团。稍有差错就变成神秘学领域的不可解的状况了。哎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到底是案件还是真的殉情呢?如果是谋杀,那凶手又是谁呢?这起谜团接着谜团的离奇案件。各位观众,你们怎么看?请务必试着推理这个谜团。哪怕是瞎猜,或者只是一些想法的片段也没关系。如果有人有了灵感,请在评论区留言。还有,别忘了点赞和关注我们频道哦。期待各位的精彩表现。” 看来井出口似乎打算结束拍摄了。他呼吁观众投稿,打算以此收尾。不过,这样也不错。如果能因此收到一些好的想法,那可就赚到了。片濑这样想着,肩膀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塔库透微微举起了一只手, “那个,我能说几句吗?” “好呀好呀,您想说什么呢?” 井出口立刻回应道。 “我很清楚这个频道的宗旨是通过集合网民的智慧来解开案件的谜团。不过,我在想能否做些稍微偏离宗旨的事情呢?” “偏离宗旨的事情,您是指什么呢?” 井出口歪着头,塔库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在这里直接解决案件,可能和频道的宗旨有些偏差,对吧?” “解决案件,那个,等等,难道塔库透君已经解决案件了吗?” “是的,我想我已经看穿真相了。” 塔库透轻描淡写地说道,井出口不由得双目圆瞪, “真的吗?片濑先生费了好大劲调查都没能解决啊。” “嗯,没问题的。” “但是情报还不够吧?要是凶手是我们完全不知道,并且片濑先生的讲述中也没有出现的人物,那根本不可能猜得到吧?” “不,我认为不会。丰冈先生建议片濑先生自己动脑思考。这其实就相当于说,仅凭片濑先生目前所掌握的资料,将它们组合起来就能够找到真相。也就是说,不需要片濑先生不知道的情报。” “或许如此。但您真的能解决吗?” 相较于冷静的塔库透,井出口一脸半信半疑。 “我觉得可以。只是,这和视频的主旨不太相符,所以我有点纠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塔库透君就是太拘泥于规矩了。没关系没关系,后期剪辑的时候怎么处理都行。干脆分成上下两集,隔个一周左右再发布解答篇,不就可以了吗?” 井出口的语调依旧轻松愉快。 “那么,我可以说了吗?” “请讲请讲。” “哇啊,快说啦快说啦,塔库透君到底想到了什么呀,好在意呢——” 小彩兴奋地叫了起来。片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位青年会说出些什么。井出口也因为好奇而两眼放光。 塔库透丝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从容不迫地说道: “那么,我来说说我的想法吧,可能会有点长。” 说完开场白后, “在具体说这起案件的解决方法之前,请容我谈一些比较抽象的话题。是关于殉情的。” 塔库透语调平静地说了起来。 “一般来说,所谓殉情,指的是男女一起赴死。因为深陷绝境,迫不得已只能一起死的境地,于是男人和女人选择了死亡这种逃避的方式。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是男女组合啦。总之,和对方一起死,这事才有意义。如果一个人独自死去,那就是单纯的自杀而已。不过,比如说,要是两个人分别在东京和大阪,通过网络联系,然后喊‘预备,喝’后同时喝下毒药,这也可以说是殉情。但考虑到当事人的心情,这样做可能有些无聊。作为殉情来说,这样做既无法让他们满足,也很无趣。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两人在同一个地方死去。我想着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吧。在临死前,希望能和对方有身体上的接触,我认为这才是殉情的意义。而且,片濑先生在讲述中提到过,就是那位蟹川刑警先生讲的故事。他以前曾到过一对男女互相割破对方颈动脉殉情的现场。在这个案例中,他们是死在对方的手中。我认为这也是殉情所特有的心理。既然要在同一个地方死去,比起各自上吊,死在心爱之人手中的殉情方式,不是更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爱意吗?您怎么看,井出口先生?” 突然被提问的井出口,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说道: “嗯,是这样吧,虽然我不太理解自杀者的心情,但殉情的话,或许确实会有这样的心理吧。比起自己动手,更希望死在对方手中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片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确实,殉情的终极形式或许正是让对方杀死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比起自我了断,更想死在心爱之人手中,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吧。 “那么,你对这种心理有产生共鸣吗?” 塔库透再次问道。 “与其说是共鸣,不如说能够接受吧。” 井出口勉强地点了点头。片濑虽然也能理解,但不明白塔库透这番话的意图。这开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是要讲案件的事吗? 就在这时,仿佛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塔库透说道: “好了,那么我们回到四十年前的案件。片濑先生当时全身心投入的那起案件,案发现场是密室,对吧。那个作为工作室的小屋上了锁,谁都无法进出。是这样吧,片濑先生?” “啊,没错。” 突然被提问,片濑错愕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同时,死亡推定时间的差异也是个问题。而且,由于身亡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生前没有关联等原因,人们开始怀疑第三者的存在。这个第三者,也就是凶手。这里就参照片濑先生的做法,称凶手为X吧。假设是这个X杀死了工作室小屋内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然后从上了锁的现场消失了。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窗户用的是螺丝锁,而且已经生锈了,几乎和焊死了一样,很难动手脚。小屋的墙壁虽然是用木板简易搭建的,但也不可能有能让人钻过去的洞吧?要是有那样的洞,警方在进行现场搜查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了。掀开铁皮屋顶逃出去,然后再从外面重新钉上钉子,虽然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警方搜查的时候应该也能一眼看出痕迹。所以这也不现实。地面是水泥地,所以也不可能从下面钻出去。怎么办呢?无论从窗户、墙壁、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无法逃脱。那么X要从哪里离开小屋呢?” 塔库透的话刚说完,井出口就插嘴道: “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从出入口出去吗?” “没错,也只能这么想了。X是从出入口出去的。这是唯一的答案。只不过,那扇拉门当时是锁上的。据说在发现尸体的时候,警察也是破坏了门板才进入屋内的,所以门肯定是上了锁的。” 塔库透淡淡地说道,片濑也表示: “是啊,门是锁着的。” “这样的话,问题就转移到X是如何从锁住的入口离开的这一点上了。是不是使用了某种机关,让镰锁的锁舌旋转了九十度呢?但是,根据片濑先生确认的情况,可能是因为锁比较老旧,嘎吱作响,必须施加相当的力气才能转动。这样的话,即便能从外面用机关锁门,也得花一定时间。而且,请考虑一下小屋的位置,小屋建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巷子里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民宅的大门。如果X贴在小屋的入口处做手脚,难保不被巷子里的居民看到。蹲在小屋门口捣鼓门锁,完全就是一副形迹可疑的模样,对于X来说,这么做可是非常危险的。案件发生后,肯定会有目击者说出自己的特征。实在很难想象X会冒着这样的风险行事。所以我们只能放弃凶手通过工具锁门的想法。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是呀——用钥匙不就好了么。” 小彩非常率直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塔库透点头道: “没错,使用钥匙来锁门是最符合常理的想法。X只需要简单地使用钥匙就好了。但问题是,根据片濑先生和丰冈先生的调查结果,我们得知不存在备用钥匙。小屋的房东老爷子是这么作证的。他说只给了B男先生一把钥匙,对吧?” “是的,没错。我在采访笔记里是这么写的。” 片濑答道,塔库透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 “那么,X是用那把唯一的钥匙锁上入口的吗?不,并非如此。B先生的钥匙是从他的手拿包里找到的。而那个包在小屋的内侧。并且钥匙还穿在钥匙扣上,包的拉链还是拉上的状态。那么,X能用钥匙把拉门锁上,再将钥匙移动到小屋内的包里吗?不可能,办不到,我想大家都能理解这一点。确实,木板搭建的墙壁上有许多缝隙。发现者H先生也是从墙上的孔往里窥探的。要说小屋是密室的话,有点不太严密。毕竟不是完全密闭。那么,要凶手要怎么将用过的钥匙放进屋内的包里呢?如果模仿推理小说里的情节,用线之类的工具,将钥匙从墙壁的缝隙塞进去,然后在操纵线把钥匙送进包里,甚至拉上拉链。虽然硬要这么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肯定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特别是小屋的背面,发现者钻进去的时候,肚子上的衣服都被墙壁蹭脏了,可见空间有多狭窄。在这种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狭窄空间里,就算想动手脚,胳膊肘也伸展不开吧?太狭窄了,根本无法正常活动。左右两侧也是同样的情况。旁边就是民宅的墙壁,非常狭窄。如果要使用线之类的机关,就只能从入口所在的正面一侧操作。但是对着墙壁摆弄线的样子,就和使用机关锁门的时候一样极其可疑。一旦被附近的人看到就完了。X真的有必要冒着被人看到的风险去锁门吗?说到底,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对X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对于这个问题,井出口回应道, “难道不是为了将屋内两人的死亡伪装成殉情吗?在上锁的小屋里发现了两人的尸体,一般来说会让人觉得是殉情吧。实际上,根据片濑先生的讲述,警方最初不也认为存在殉情的可能性吗?” “但解剖结果又证明不可能是殉情。” 塔库透否定了井出口的观点, “毕竟,死亡推定时间存在不自然的间隔。B先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则是二月二日,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间隔非常大。这样的话,谁都不会认为是殉情吧。当然,X应该也能提前预料到这一点。片濑先生也说过,死亡推定时间这个概念,在案发时就已经是推理小说和刑侦剧里常见的内容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知识,大多数人都知道。想要谋杀的X更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即使锁上入口,也无法伪装成殉情,X肯定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实在难以想象X会费劲心思,使用线之类的手段将B男先生的钥匙放回屋内。因为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所以,X没有将钥匙放回屋内。因此,可以得出结论,B先生的钥匙没有被使用过。” 塔库透断言道。井出口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那如果有备用钥匙呢?B男先生制作了备用钥匙,并且事先交给了X。X可以用那把备用钥匙,轻松锁门然后逃走。” “是的,当然必须考虑存在备用钥匙的可能性。即使房东老爷子说没有备用钥匙,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其存在。但即便如此,X为什么要锁上门呢?刚才我已经否定了伪装成殉情的可能性。那么,锁门应该出于其他目的。” 塔库透说完,井出口歪着头, “嗯,如果不是伪装成殉情的话,那就没法消除案件的性质了,显然就是谋杀。那么,能想到的也就是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了吧?如果门上了锁,就不会有人不小心打开门。发现屋内的两人尸体的时间也会推迟。X会不会是出于这个目的才锁的门呢?” “哦,推迟发现时间吗,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是,这对X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接着,塔库透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是为了争取逃跑时间吗?打算远遁海外之类的?不,这么做毫无意义。不管尸体多晚被发现,即便是寒冷的二月,尸体还是会逐渐腐烂。到时候,就会发出异味,附近的居民肯定会察觉到。毕竟这里是密集的住宅区,又不是郊外的独栋。一旦有异味,肯定会有人察觉。实际上,就是偶然到访的H先生发现了尸体。但无论如何,尸体迟早都会被发现,这是肯定的。这样一来,警方很快就会发现,B男先生身边的人中消失的这个X就是凶手。因为如果B男先生能把备用钥匙给X,那X一定是B男先生身边亲近的人。就算X远遁海外,一旦被国际通缉,就无法自由行动了。如果X不逃跑,打算像往常一样过普通生活,那就必须考虑更多别的风险。说不定B男先生会对某人说‘我做了把工作室的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如果听到这话的人在案发之后,向前来询问的警察说出了这事。一下子就能知道犯人是X了。现场的门是锁着的,并且存在备用钥匙,而持有备用钥匙的是X——哪怕是这种连三段论都称不上的简单推导,就能揭露凶手的身份。考虑到这一点,对X来说,不锁门才更有利。X无法排除B男先生事先向某个与案件无关的人说过‘我做了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的可能性。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X就应该知道锁门的行为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除非尸体永远不被发现,否则,推迟发现尸体的时间,对X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考虑到B男先生可能会对别人说‘我做了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的情况,X绝对不能锁门。”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道理啊。” 片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不知不觉就对此产生了认可。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失态,但井出口和小彩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人并没有用一样的眼光看他。塔库透毫不在意这些,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B男先生将钥匙给了X,而是X偶然在小屋里发现了备用钥匙,这种情况也没有太大差别,对X来说,锁门也几乎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推迟了发现尸体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而且逃离现场时,还需要一个关门后锁门的动作,这会让X被附近居民看到的风险上升几个百分点。X肯定知道,关上门后,应该尽快离开现场。因为可能被人看到,所以在现场附近逗留的时间,哪怕只少一秒钟也好。对X来说,锁门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要逃跑就要应该尽可能迅速。作为凶手,这么考虑很自然吧?” 塔库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在这里稍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么,基于我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这些,我们知道X没有理由锁门。不管存不存在备用钥匙都是如此。并且,我们可以看出,不锁门尽快逃走才是上策。而实际中,现场的门却是锁着的。如果假定存在锁门的X这个人物,就会产生矛盾。锁门的事实和X在暗中活动的这个假设之间产生了矛盾。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为是我们假设的这个前提条件错误导致的。也就是说,一开始假定存在凶手X就是错的。既然否定了X杀害两人并锁门的情况,也就没有必要假定存在凶手X了。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凶手X。这样的结论才合理。那么,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呢?既然不存在凶手X,那么现场就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两人。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推断出,是两人中的某人在还活着的时候,从内侧转动把手把门锁上的。” 什么,凶手竟然不存在了。 片濑愣住了。 不存在凶手,结果最后只剩下了两名死者。这又回到了被认为是殉情的最初阶段。 塔库透将茫然不知所措的片濑晾在一边,继续说道: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是A子小姐还是B男先生锁上了小屋的门。在这里,我们先来考虑另一个问题。B男先生姑且不论,毕竟那就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但是A子小姐是怎么进入小屋的呢?A子会不会是被绑架挟持了呢?记者会现场有记者这么怀疑过,那我们就先来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性。” 塔库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首先 是现场的位置。就如我刚才所说,工作室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尽头。片濑先生在讲述中也提到过,那里连车子都停不进去,片濑先生自己也是将车子停在了附近。既然如此,B先生就不可能用车把A子小姐带到小屋里。另外,也很难想象把失去意识的A子小姐扛进小屋的情况。正如我先前所说,巷子两侧密密麻麻都是民宅。被人看到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被人发现扛着一名女性,无论如何解释,最后肯定都会惊动警察。唯一有可能的手段就是把A子小姐装在箱子里运进去,以避开旁人视线。A子小姐身高一米四七,是位身材娇小的女性,不需要太大的箱子。但她有被这么运进去吗?根据法医的说法,A子小姐的身体上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她的手脚应该没有被束缚过。而且,如果她的嘴被胶带或者塞口物封住的话,法医在解剖的时候应该会发现的。所以她的嘴也没有被封住。这就标明A子小姐没有被监禁过的迹象。现场位于住宅密集区。工作室的墙壁也很薄。小屋内应该能听到附近的动静。如果A子小姐被关在里面,听到这些声音,她应该会意识到小屋不是在深山或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么,被关在里面的A子小姐是可以大声呼救的。即便有人看守,既然已经否定了X的存在,那么可以推断出看守就只有B男先生一人。但B男先生二月一日白天就已经死了,而A子小姐是在第二天凌晨才死的。也就是说,在B男先生死后,A子小姐有独处的时间。如果只有B男这个看守,他死后就只剩A子小姐一个人了。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呼救,甚至自己逃出去。所以只能认为把她装在箱子里运进去也不成立。也就是说,她不是被车带进去的、不是被扛进去的、也不是被装在箱子里运进去的。这么看来,就不能认为她是被绑架挟持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A子小姐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走进小屋的,只能这么想了。” 塔库透说完,长舒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那么A子小姐和B男先生,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警方也好、片濑先生这些许新闻记者也好,都因为找不到两人之间的联系而苦恼不已。那么,他们真的毫无关系,完全是陌生人吗?然而,我们现在已经推断出A子小姐是自己走进工作室的。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吧。毕竟,没人会去拜访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工作室。那么,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认为他们俩就是恋人关系。” 井出口就像要按下塔库透的节奏一样,说道: “等等,等等。这也太跳跃了吧。这只是单纯的臆测吧。根本没有依据啊。” “不,这是有依据的。就是那三百万日元。” 塔库透又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说道, “假设这是通过犯罪等手段得到的钱,会如何呢?比如偷盗、闯空门、抢劫、掉包偷窃、敲诈、诈骗、扒窃、抢夺、仙人跳之类的。如果是通过这些非法手段获得的钱,他真的会傻到自己亲手把钱存入自己的账户吗?万一被警察怀疑了,这就是确凿的证据。只要调查一下他的情况,马上就能发现他的账户进了钱。‘喂,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弄来的?’到时候想赖都赖不掉。毕竟这可是明摆着的证据呢。应该没有这么愚蠢的罪犯吧。如果是不能被发现的钱,不是可以把工作室里的一个雕塑掏空,把钱藏在这个秘密空间里面,这种小手段一般人都能想到吧?然而,B男先生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堂堂正正地把钱存入了自己的账户。所以可以判断这笔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钱,而是通过正当手段得到的钱,至少可以确定是那种不会惹麻烦的钱。” 塔库透断定道。然后, “那么,这是劳动报酬?可B男先生一直过着清贫的打工生活。也很难想象他能突然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我能想到的就是他将自己制作的艺术品卖出去了。可若是这种情况,B男先生能对周围的人守口如瓶吗?自己的作品第一次被人认可为艺术品,还卖出了三百万日元的高价。就算是再沉默寡言、性格阴沉的B男先生,也很难做到对谁都不说吧?比如工作室的房东老爷子、熟人H先生、公寓的房东。就算因为金额巨大,需要隐瞒具体数字,但作品被认可这件事肯定会忍不住跟人吹嘘一番的。” 确实如此,片濑心里赞同。想要让那些嘲笑他是前卫艺术家之类的同期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很自然,肯定会忍不住炫耀一番。 “然而,却没有传出任何这样的消息。警方已经彻底调查了B男先生身边的情况,却完全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他吹嘘这种事的证词。所以,看样子也不像是他的作品卖出去了。如果是在赛马或者彩票等公营赌博中中了大奖,也是同理。天上掉馅饼,一般人都会忍不住跟别人说一说吧。不是通过犯罪手段得来的前,也不是作品卖出去的收入。那么,这三百万日元的巨款到底从何而来呢?B男先生的身边,有没有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熟人呢?刚好不就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吗?没错,就是A川家。B男先生的身边,可以拿出这么多钱的就只有A川家了。对A川家来说,三百万日元不过小钱而已。那么,A川家为什么要给B男先生钱呢?正如我之前所说,肯定不是因为敲诈等犯罪行为。那么,这是什么钱呢?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分手费。大财阀千金A子小姐和卖不出作品的自称雕塑家B男先生。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吧。片濑先生的回忆里,U子小姐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说的直白点,就是身份地位悬殊。更何况A子小姐因为家里的原因,有义务嫁给银行家族K家。这可是A川家最擅长的政治联姻。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两人,本来就是不被允许交往的。然而,会不会是因为某种契机,A川家发现两人在交往呢?于是,A川家的人便把B男先生叫过去做个了断,给了分手费,让他和女儿分手。在A川家众人的压力下,不善言辞又胆小懦弱的B男先生就收下了这笔钱。但又不知道该把钱放在哪里,就先存入了自己的账户。怎么样?这一连串的资金流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吧?在B先生的身边,能一下子拿出三百万日元的,也就只有A川家了。你们不觉得只能这么想了吗?” 对于塔库透的主张,井出口用疑惑的口吻说道: “但是,还没有找到两人间的交集呢。警方的搜查也没发现他们在交往的证据,不是吗?” “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找不到也有可能。要是现在的话,绝对不会这样。首先,现在有手机,只要调查一下两人手机的通话记录,就能立刻知道他们是否有过联系。此外,邮件、LINE等通讯类应用程序也会留下记录。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在交往的证据。而且现在还有交通IC卡,两人的行动轨迹会清楚地留下来。如果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就能看出他们是在约会,也能证明他们经常见面。还有监控摄像头,只要分析一下工作室附近的车站及车站周边商业街的监控画面,说不定就能看到A子小姐频繁出入工作室的身影。这样就能证明两人的关系了。然而,当时并没有这些东西。没有手机、没有交通IC卡、没有监控摄像头。正因为是那个时代,所以才没有发现两人交往的痕迹吧。他们是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相遇并相爱的,现在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了。但是,他们确实是恋人关系。推测他们当时主要是通过公用电话联系的。这样的话,就无法确定对方是谁了。” 听了塔库透的话,小彩歪着头,问道: “他们两人在交往这件事,没跟身边的人说吗?” “恐怕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身份地位的悬殊吧。特别是万一被A川家发现了,肯定会被拆散。但实际上,还是被发现了,并被给了分手费。说不定他们交往的时间还很短呢。著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里,两位主人公也才交往了五天。从两人相遇、相爱到迎来悲剧的结局,仅仅是五天内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有人说不要把虚构的故事和现实混为一谈,但虚构的故事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如果情节有不自然的地方,观众马上就会清醒过来。然而,莎士比亚的戏剧即便在现代也还在上演。正因为大家都觉得仅仅五天的恋爱并无不自然的地方,所以才一直被人们所接受。因为其中有真实性。就算A子小姐和B男先生的恋爱时间非常短,也完全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正因为时间短,警方才没能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 说着,塔库透似乎想停顿一下,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又抬起头, “好了,现在我们终于要深入到问题的核心了。案发当日,他们俩发生了什么呢?我们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很抱歉又要重复一遍。B男先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的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之间。而且,正如我此前所说,没有第三者参与。案发现场的工作室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两个人。这么想的话,接下来就很简单了。那么只可能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A子小姐杀死了B男先生。凶手是A子小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从死亡顺序来看,绝对不可能有其他情况。很明显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因为B男先生是被绳子勒死的。A子小姐勒死了B男先生。从死亡推定时间来判断,只能这么想。” 塔库透说得斩钉截铁,井出口有些慌张地说道: “等等,就这么简单?难道不是更复杂的情况吗?” “还能有什么情况,因为没有其他可能性了,所以没办法。而且,这也是有依据的哦。” “您说的证据是?” “是停止报道这件事。片濑先生离开社会部不再追踪这起案件之后,所有的报道都停止了。四十年后的今天,不论片濑先生多么仔细地调查过去,都完全找不到后续的报道。就好像有人施加了某种限制一样。不,不是好像,肯定是被施加了限制。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的报道都被切断了。没错,有人对各新闻媒体施加了压力。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为什么所有媒体都保持了沉默。那么施加压力的人是谁呢?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吧?” “是A川家,对吧?” 片濑不假思索地说道。塔库透静静地点了点头, “与案件有关,并且势力渗透到政界,拥有巨大权力的,只有A川家。不过,就算是再怎么有势力的大财阀A川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所有新闻媒体都闭嘴的吧。肯定是费了大功夫,拼命奔走才做到的。肯定是动用了家族里所有的人脉和金钱,拼死掩盖了真相。能让天下闻名的A川财阀不惜放下脸面,如此拼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维护A川家的名誉。如果A子小姐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就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信息管制。A川家之所以要拼命掩盖,是因为A川小姐是杀人犯。只能是这个原因。A川家的这种应对方式就是旁证。毫无疑问,凶手就是A川小姐。” 啊,原来医院病床上的丰冈先生笑个不停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片濑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因为权力导致报道被封杀,作为记者的尊严被伤害的懊恼,因为一名记者对于不得不屈服于压力的软弱立场的自嘲。还有,因为片濑完全不清楚矛盾冲突,就跑来探寻案件真相的愚蠢。对于片濑仅仅从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就跑来的那种悠闲,他想必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为记者的那份愚蠢的自尊吧。各种这样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丰冈先生肯定觉得可笑极了。片濑终于明白了丰冈先生大笑的理由。丰冈先生想必也是判断封口令也该过了时效,所以才来挑衅片濑,让他去揭露案件真相。其中还包含着“要是你这种人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的嘲讽。 就在片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塔库透又继续说了起来。 “案发当天,也就是二月一日,A子小姐下午一点多离开的家。然后直到三天后发现她的尸体为止,都没有再露面。在当天傍晚,A川家就提交了寻人申请,但那时她就已经在工作室了,所以谁都没能找到她。她下午一点多从家里出发前往工作室,在那里与B男先生见面。从时间上看,犯案大概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吧。这也在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内。我向您应该还记得法医的报告说,B男先生的侧头部有被殴打的痕迹。恐怕是A子小姐用工作室里的木工工具之类的东西殴打了他,在B男先生半昏迷的时候,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体格上出于劣势的A子小姐是无法勒死B男先生的。B男先生的死因是被人从正面勒住脖子致死。应该是A子小姐从正面用绳子勒住了半昏迷的他。至于动机,现在也只能推测了。毕竟案中的两位都在四十年前就去世了,我们很难窥探其中的缘由。不过,还是可以进行一些推测的。B男先生收下了分手费。至于他是心甘情愿收下钱并分手,还是在A川家的强迫下,不情不愿地收下,这一点还不确定。说不定B男先生也意识到了两人的身份差距,本就打算从这段关系中退出。总之,收下了这笔巨款的B男先生,可能因此感到内疚,在两人的关系中畏畏缩缩。但A子小姐无法接受。对于养在深闺中的A子小姐来说,这或许是她的初恋。她可能既不懂恋爱中的拉扯、又不懂得把握分寸。在她看来恋爱只有零和一百。初恋之心往往就是如此极端。分手的事闹僵了,她一时冲动就动手打了他。然后,爱至深恨之切,失去冷静的她一时冲动就把他勒死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就这样,工作室里只剩下死去的B男先生和活着的A子小姐。” 塔库透正说着,井出口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是谁杀了A子小姐呢?已经排除了第三者存在的可能性了呀。难道是A子小姐自杀了吗?” 片濑也有同样的疑问。塔库透平静地回答道: “那之后,A子小姐就开始了自己的奋斗。这可不是我瞎猜。不这么想的话,就与发现时的情况对不上,不仅如此,为了让一切都合乎逻辑,只能这么解释。我想应该不会错的。” 塔库透先这么断言道,然后, “首先,工作室里有垒球,对吧?那里立着一个嵌着好多眼球的雕塑,而那些眼球的材料用的就是垒球。而且,据片濑先生的讲述,还有几个剩下的垒球放在箱子里。我觉得这个可能正好能派上用场。” 塔库透把双手伸到身前。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做出一个半圆的形状,左手也同样做出一个半圆。把两手的指尖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圆形的样子展示给大家看。 “垒球的大小大概是这样的吧,这样的话,就可以用双手像包裹住球一样握住它。” 听塔库透这么说,井出口迅速拿出手机,点击了几下,然后说道: “嗯,据说正规的垒球是三号球,这种球的直径是9.7厘米。周长大概是30.5厘米呢。” 看来他快速地搜索了一下。 “三十厘米多一点吗。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着,塔库透把手指稍微往内侧移了一点,把圈弄得稍微小了一点。两个拇指的指尖分开,向内侧错开了一些。 “A子小姐让B男先生的尸体的双手像这样握住垒球,然后固定住。材料现场就有。B男先生本来打算制作一个叫《木乃伊的诅咒》的作品,箱子里装满了绷带。她用大量的绷带将B男先生的两只手连同垒球一起,一圈圈地缠绕起来。缠上好多层,就像木乃伊一样,把两只手紧紧地固定住。” “那个——这是搞什么魔法仪式吗?” 小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但塔库透却极其认真地说道: “这可不是魔法仪式,而是非常实用的做法哦。好了,把双手固定好之后,接下来让B男先生的尸体坐在椅子上。那里有椅子,对吧?两人的尸体是在两把椅子的间隙中被发现的。身材娇小的A子小姐要搬动身材高大的B男先生尸体,想必是最费力的一项工作了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之后,嗯,考虑到平衡的话,让他坐得浅一点会比较好吧。然后,然上半身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尽量让重心后移。这么做的话,之后会比较方便。” 说着,塔库透自己也向大家展示了那个姿势。他坐得很浅,好像马上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样,上半身的重量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一副后仰的样子。虽然是非常散漫的姿势,但本人却一脸严肃。 “像这样固定好身体。为了不让他滑下来,可能也用绷带把脚也缠起来了吧。将绷带一圈圈地缠在椅子腿上,让他动不了。身体也用绷带一圈圈地绑在椅背上固定住。这样以来,身体部分也弄好了。接下来就该处理关键的手臂部分了。” 井出口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塔库透君,A子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呀?又是让他握住垒球,又是让他坐在椅子上,她打算对B男先生的尸体做什么呢?”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就快完成了。” 塔库透没有理会井出口的问题,接着说道: “然后,把手臂向上伸直,尽可能地举高,向着天花板的方向。当然,尸体没有力气,所以需要加固。幸好不缺这种材料。片濑先生也说过,工作室里有很多用来制作艺术品的材料。有角材和树脂管。她应该就是用了这些东西。她将角材钉在木椅子上。虽然钉钉子会发出声响,但那时是大白天的下午三四点。从工作室里传出作业的声音一点也不奇怪。附近的居民只会想‘啊,那个妖怪屋的怪人艺术家又开始制作那些吓人的妖怪雕像了’,丝毫不会起疑。就这样把角材立着钉在木椅子上,再与树脂管进行组合来加高,立起向上伸展的辅助棒。然后,把B先生的手臂靠在辅助棒上,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绑紧。让手臂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这样固定住。” 片濑也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那个,这是在干什么啊?到底是在布置什么的东西啊?” 对于他的疑问,塔库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要完成了。让手臂向上伸直并固定住,不过这个时候要注意手腕的角度。要弯曲呈九十度,让手掌形成的圈和地面保持平行。” 说着,他继续演示。以一种似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的姿势坐着,手臂向上举起。然后,将假装握着垒球的双手与地面平行。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从外侧握住天使之轮,将其捧向天空的姿势”。总之,是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塔库透保持着这种奇特的姿势,脸上依旧一本正经, “这样就完成了。B男先生的尸体被绷带一圈圈缠绕着,看起来就像个木乃伊一样。B男先生应该没想到自己本来计划制作的下一部作品会这么完成吧。” 井出口立刻说道: “喂,现在可不是制作木乃伊的时候吧。A子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等着啊,就这样等一段时间。” 塔库透答道,井出口一脸不可思议, “等着?等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当然是尸僵啊!” 塔库透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然后,他解除了那奇特的姿势,重新坐好, “尸僵一般是从死后两三个小时开始。首先从下巴和脖子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大约十二个小时达到峰值。大概十到十二个小时,全身就会变得硬邦邦的。A子小姐读高中的时候,曾经梦想成为一名护士,也为此学习了相关的知识。所以她应该也了解尸僵的情况。” “尸僵?”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片濑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塔库透点了点头, “没错,达到峰值大概需要十二小时。A子小姐需要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就是A子小姐和B男先生死亡推定时间存在间隔的原因。A子小姐就静静地等着B男先生的尸体变得僵硬。如果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下午三点左右遇害,那么尸僵的峰值时间应该是在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左右。一直耐心等待的A子小姐,就在这个时候再次行动起来。她把缠绕在B男先生身上的绷带全部解开。然后把用来加固的角材和树脂管也都拆下收起来。要是留下那些杂物,肯定会引起怀疑。据说椅子也兼做工作台使用,所以上面有颜料的污渍和钉钉子留下来的痕迹。A子小姐钉钉子留下的痕迹,大概也混在那些痕迹中看不出来了。然后,她把绷带重新卷好放回原来的地方。最后,把B男先生双手握着的垒球取出来,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僵硬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的B男先生硬邦邦的尸体。” 说着,塔库透又摆出了刚才同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好像随时要滑下来一样,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双臂向上伸直,双手呈“从外侧握住天使之轮,将其捧向天空”的形状。 “什么准备工作完成了啊?” 井出口战战兢兢地问道,塔库透答道: “当然是殉情的准备工作啊。A子小姐利用B男先生的尸体制作了这个,利用尸僵制作的人体固定式扼杀装置。” 唉——?片濑倒吸一口凉气,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井出口也瞪大了眼睛,小彩则长大了嘴巴。 “我最开始不就说了吗,既然要殉情,就要死在心爱之人手中。这就是殉情者才有的心理。A子小姐正是实践了这一点,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完美的死亡方式。记得讲述中的刑警也说过,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彼此都被心爱之人直接动手杀死,从某种角度来说,说不定是至高无上的死法。” 塔库透语气平淡地讲述着这些内容。 “A子小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僵硬地坐着的B男先生的椅子正前方。B男先生身高一米八二。即使坐着,手臂向上伸直的话,手掌形成的圈也在相当高的位置。对于一米四七的A子小姐来说,这个位置还是有点高。于是A子小姐就站在椅子上,来提高自己的高度。然后,她先重新用双手握住勒在B男先生脖子上的绳子的两端。因为要殉情,要是不明确表示是自己杀死了对方可不行。做好这些后,她强行掰开已经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将自己的脖子塞了进去。当然是从正面,以面对面的形式。已经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会从正面掐住A子小姐的脖子。用垒球的圆周形成的手掌圈,比女性的脖子周长稍小一点。因尸僵而完全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会嵌入A子小姐的脖子,紧紧地掐住。于此同时,A子小姐从椅子上跳下,将体重都交给这个固定式扼杀装置。或许因为紧靠双手掐住的力量不够,所以A子在被掐死的同时,又呈现出上吊死的特征。所以法医才会说,A子小姐是被半举着掐死的。那是因为A子小姐就是想让自己呈现出被吊起来的样子。这个固定式扼杀装置也兼做绞刑架呢。这个用B男先生的尸体做成的固定式扼杀装置,在身材娇小、体重较轻的A子小姐的身体吊上去的时候,之所以没有向前倾倒。就是因为A子小姐事先把B男先生的上半身向后仰,靠在椅子的椅背上,调整好了重心。于是,A子小姐就这么死在了心爱的B男先生的‘手中’,以半掐死半吊死的形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A子小姐的殉情就这么完成了。” 塔库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片濑哑口无言。利用一个雕塑家的尸体制作了一件雕塑,这种荒唐的讽刺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而且这还不是艺术品,而是一件实用主义的死亡雕塑。 “就如我刚才所说,尸僵在十二个小时达到峰值。A子小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尸僵开始缓解。我没记错的话,大概三十到四十小时开始缓解,到九十小时左右就会恢复到原本完全松弛的尸体状态。二月一日身亡后开始尸僵,并被做成固定式扼杀装置的B男先生的尸体,在二月二日、二月三日、二月四日这段时间里尸僵逐渐缓解。抬起的手臂落下,腰部和背部也逐渐变得柔软。大概在二月四日早上的时候从椅子上滑落了吧。同时,被勒紧的A子小姐的尸体也向下滑落。恐怕A子小姐的侧头部是在这个时候撞到了椅子的角上。这就是A子小姐侧头部的殴打痕迹的真相。然后两人的尸体就这么纠缠着慢慢倒在地上,形成了H先生看到的B男先生尸体叠在A子小姐尸体上的状况。两具尸体就这么倒在两把椅子的间隙中,B男先生的一只手还卡在A子小姐的脖子上。” 就像塔库透说的那样,确实是和发现尸体时相同的姿势。塔库透说只能这么解释,看来除了这么考虑,也没有其他情况能导致这样的景象了。片濑不得不接受。 “警方在继续调查的过程中,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手法。大概是某位刑警想到了这种固定式扼杀装置。因为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的真相了。但是他们无法公布这个真相。因为A川财阀施加了压力,他们只能让这起案件不了了之。也许是来自政界的压力迫使警方高层让现场的人保持沉默,也没有把A子小姐作为已死亡嫌疑人的相关文件送检。” 丰冈先生多半是从蟹川刑警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毫无疑问,他们两人都因为被各自上级叫停,心中都充满了不甘。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确切了解A子小姐当时的心情。她选择死亡,是因为一时冲动勒死了B男先生后,无法承受内心的自责呢?又或是,她在杀了人之后,觉得无法逃脱追捕,才自我了断呢?我刚才说,他们可能因为分手的事情闹掰后才导致了谋杀。但实际上也许并非如此,不能排除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殉情的可能性。也许她从父母那里得知了分手费的事,还被父母斥责要求彻底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断绝关系,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只剩下不情愿的联姻这条路可以走。她对这种事情感到绝望,梦想能和心爱之人来世再结连理,所以才策划了殉情,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肯定是最后这种情况啦。与其按照家里安排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不如和喜欢的人一起死才好呢。” 小彩有些陶醉地说道,似乎有点忘记了自己的人设。很难想象一个偶像能如此轻易地谈论死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塔库透讲述的内容中。 塔库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郁,道: “这能否成为殉情,其实我也拿不准。这起案件也可以单纯地理解为A子小姐杀害了B男先生后自杀。那样的话,就只是谋杀和自杀而已。” “算作殉情挺好哒。那样才浪漫呢。” 小彩这么说道。说实话,对片濑而言,哪种情况都无所谓。但他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并没有立场去揣测已经去世的人的心情,所以不知道到底是哪种情况。但毫无疑问,知道了真相后,我松了口气,感觉如释重负。” 他的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之前让他那么头疼的事情,现在感觉就如梦一场。迷雾散去,头脑也变得清晰了。 井出口也非常高兴,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哎呀,这可是‘井出口搜查频道’开播以来的一大壮举啊。嘉宾解开了不可解之谜。小丸,这种展开很不错吧?这个视频的播放量肯定能上去。我们把视频分成问题篇和解答篇,再向观众发出挑战书。哈哈,肯定能引起轰动!” 他一脸喜气洋洋。 只有塔库透似乎感慨万千。 “我最在意的是A子小姐等待尸僵的那段时间的心境。在长达十二小时的时间里,她在冷到冻僵的环境里,静静等待恋人的尸体变得僵硬。在那段时间里,她究竟在想什么呢?从傍晚到深夜,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待着的呢?坐在铺着又冷又硬的薄棉被的简陋床铺上,抱着膝盖思考着什么呢?能够死在心爱之人手里,能够和恋人一同赴死。她有沉浸在这种想法带来的幸福感中吗?抱着和心爱之人殉情,来世再续前缘的梦想,沉浸在幸福之中吗?那一晚对她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吗?我就是对这些事情放心不下。” 说完这番自言自语之后,塔库透就不再吭声。刚刚还意气风发地解开奇案真相的年轻歌手,那张具有南方风情的深邃轮廓的脸上浮现出了忧郁的神情,久久地沉浸在思考之中。 ──────────────────────── 大人们,别玩尸体啦! 1 尸体仰面倒在地上。 是具男尸。 死者年纪尚轻,大概三十多岁吧。 他躺在到处都是石子的河滩上。如果还活着,背部肯定会痛得受不了,但当事人恐怕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疼痛了。 男人脸色惨白。那是一张毫无伤痕的漂亮遗容。只是,他的头发和肌肤因雨水的原因而湿漉漉的。沐浴着夏日的朝阳,积存在发间的水珠闪闪发光。 虽然尸体的表情极其平静,但手臂却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姿态。 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搜查人员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这般猎奇的模样,恐怕会被媒体大肆报道吧。搜查人员们对此颇为厌烦。毕竟媒体太闹腾的话,工作就不好开展了。不过,如此重大的案子,说不定反而能迅速侦破。毕竟有两人遇害了。 然而,事与愿违,将近三个月过去了,调查依旧毫无进展,甚至连解决的头绪都没有。 2 是棺材。 这logo可真与众不同,北见和辉心想。店名叫“德古拉”。原来如此,是那种电影里被吸血鬼当作睡床的西式棺材。不过,因为经过卡通处理,变得圆滚滚的,还挺可爱。不会显得恶趣味。 因为正值万圣节期间,他本以为这是应景之作,但玻璃门上用金箔印刷的棺材logo和店名,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用这个logo在营业。说不定这是一家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老字号酒吧。才二十多岁的北见,根本无从知晓那么久远的事情。 有乐町因为再开发,街道面貌焕然一新。不过,一走进小巷,就会发现这样的古朴酒吧,很有意思。 北见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或许是因为不到下午六点,上座率还不到三成。店内采用了烟熏木作的装修风格。铺着木板的地面,还有让人感到年代感的木板墙。虽然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墙上还装饰着古风英国酒馆的照片。整体的氛围让人觉得很舒适。或许这里还是一家只有行家才懂的名店。 在白发高个子调酒师的招呼下,北见在吧台落座。因为吧台没有其他人,所以相当于独占了吧台,让他心情很不错。 稍微将领带放松到不至于失礼的程度后,北见点了一杯啤酒。白发调酒师为他倒酒的玻璃杯上也印有棺材Logo。真是考虑周全啊。杯上的标志是黑色的。 北见喝下一大口冰啤酒,长舒一口气。他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放松。真没想到会有能在这种时间悠闲地待在酒吧吧台的一天,真是久违了。 “大家都累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所有人准时下班吧。” 主任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北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月的最后一周。这个月大家也努力工作了。几乎没有休息日,一直被工作追着跑。每个人都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大概连魔鬼主任也觉得眼下挂着黑眼圈的部下们很可怜吧。 “今天到此为止。好了,快回去快回去。” 主任破罐破摔般说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然后就开始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大家大概是想在主任改变主意之前赶紧逃走吧。有人抓起西装外套就朝门口冲去。那些有家庭的前辈们,肯定都很想家。 不过,课内最年轻的北见现在独居,没有人在单间公寓里等他。就算回到家,也不过是一头栽到床上睡大觉罢了。 于是,他就联系了女友。最近一直忙于工作,他们都没能 好好见上一面。他想着一起吃顿饭也好。为了弥补一直没有见面的遗憾,他还打算奢侈一把,带她去吃点好的。 可是不凑巧,女友得加班。比他小三岁,二十六岁的女友在一家建材贸易相关的外资公司工作。据说会因为汇率波动,而突然变得忙碌。今天偏偏就是这样的日子。她回复的邮件说,最早也要九点才能离开公司。 北见只好消磨一下时间。他会来到女友公司所在的有乐町,踏进这家陌生的酒吧,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等她加班结束后,两人再汇合。在那之前就先忍耐一下吧。 幸好,他随便选的酒吧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背景音乐是古典小提琴曲,音量很微弱。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客人还没有喝醉,又或许是因为客户的层次比较高,大家都安静地喝着酒。 北见手里拿着啤酒杯,心情放松了下来。哎呀呀,真是久违了。为了不喝得太醉,他控制着喝酒的节奏。 背后客人的对话突然传入他耳中。离吧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位年轻人,虽然他们没有大声说话,但因为店内很安静,所以自然而然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北见借着跷二郎腿的动作,不经意地改变了一下姿势,让后面桌子旁的两人进入自己的视野。 他们两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看上去都在二十五六岁左右吧。一个人身穿西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长相平凡。就是这条街随处可见的那种年轻男子。 但是,另一个人的外貌却十分引人注目。北见特意侧过身子,也是因为对这个男人有点感兴趣。他穿着宽松的连帽衫,满脸胡子,明明秋老虎都过去了,他的皮肤却还晒得黝黑。一副流浪旅人或者山贼模样。北见之所以在意此人,就是因为他的样子和这家店格格不入。明明留着大胡子,头发却很短,而且还是那种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短发。乱七八糟得就像被哪家蹩脚理发店给坑了似的。 北见最初以为他是东南亚一带的人,因为那张黝黑的脸的面部轮廓很深。然而,听了他的言辞之后,才发现他并非外国人,只不过是个浓颜的男人罢了。即便如此,那奇怪的发型和长胡子还是格外引人注目。北见不禁观察起来。 北见一只手拿着酒杯,任由他们的对话飘入耳中。因为座位离得近,即使不侧耳倾听,也能自然而然地听到。北见就这样大致了解了谈话内容。 那个满脸胡须、皮肤晒黑的男人似乎是个最近刚回国的背包客。据说,之前他从东亚出发,经印度,去到西亚,晃悠了差不多半年时间。不愧是流浪旅人。本人称此为“穷游”。西装男是他的朋友,两人时隔半年再度相会,正大谈旅途中的见闻。 且不说他的外貌,同样让北见觉得有趣的是,这位背包客男子的语调异常的平稳。一般来说,人在讲述这种出国半年之久的长途旅行中的经历时,不是应该更加兴奋吗?不是应该前倾着身子,表情丰富地侃侃而谈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吗?但是,那个胡子男只是淡淡的,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经验般的语调平静。他始终用那种悠闲的说法方式,从容不迫的态度,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个刚回国的、满脸胡子的男人,他的外表和沉稳的举止间的反差,让北见觉得十分有趣。 从两人的交谈中,北见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下班的西装青年叫小木。 背包客胡子男叫久我山。 顺带一提,久我山的头发之所以参差不齐,似乎是因为他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露天理发摊上理的发。据说他在回国前想把留长的头发剪短,结果就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因为语言不通,他也只能任人摆布。久我山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 “还不如回国后去这边的理发店理呢,顺便把胡子也刮了。” 穿西装的小木笑着说道。 北见有点羡慕能够如此悠闲地去旅行的久我山。每天被工作追着跑的他,实在眼馋这种可以轻松地进行长达半年的穷游的身份。 比起这种事,北见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调整回原来的姿势。他面向吧台,取下手表放在吧台上。然后从西装的内袋掏出叠好的手帕。他将手帕放在手表旁边,小心地展开。手帕里包着的也是一块手表。 但表的形状一点都不普通。 圆形的表盘上画着一张有趣的猫脸。并且双耳还是向外突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两个被做成猫耳形状的凸起物。 这块猫耳手表是女友送的礼物。 “要一直戴着哦,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说完,她将手表送给了北见。她就是有点俏皮。 北见当然答应了她,承诺自己会一直戴着。但后来就非常后悔。毕竟,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快三十的社会人在工作中可以佩戴的设计。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作为社会人的人生大概就完蛋了。所以,虽然觉得对不起女友,北见还是决定采取折中的方案—— 用手帕将猫耳表仔细包好,放进西装的内袋里。 这样的话,相当于一直把手表带在身上了,也算是遵守了一半的约定吧。平时就戴着自己的手表,只有和女友见面的时候才换上猫耳手表。 所以现在,北见将猫耳表戴在了手腕上。和女友见面的时候,不戴这块表可不行。只是,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这块表实在是太花哨了。明明没人看,北见还是拽了拽西装的袖口把表遮住。然后用手帕把自己的手表包起来,装进口袋。北见自己的手表,是非常朴素普通的国产表。 啤酒杯空了,北见就点了杯金汤力。沉默寡言的白发调酒师干净利落地调好了酒。放在吧台上的杯子比啤酒杯小一些,同样印上了黑色的棺材Logo。可谓贯彻到底。 就在北见品尝第一口清凉透明的金汤力时,一句让他在意的话飘入耳中。 声音是从身后那两人那里传来的。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替换谋杀”?没听错吧? 北见刻意竖起耳朵,借着跷二郎腿的动作,侧过半个身子,让后面的座位进入自己的视野。没错,他们正在讨论“替换谋杀”的事情。 穿西装的那个人,好像叫小木,说道: “那是你在国外的时候发生的案件,大概是三个月前吧。死者两名。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很怪异。是起猎奇谋杀案。而且至今还未破案,当然也还未抓到犯人。” 听他说话的背包客久我山,一边吃着坚果之类的零食,一边一脸悠闲地说道: “我完全不知道呢。我在那边的时候,根本没看这边的新闻。” “这边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叫它‘替换杀人’。” “无所谓,不过这名字真难听,毫无品味可言。” “我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反正不是我。好像是很早期的时候,某个电视评论员还是谁这么叫了,就不知不觉地固定下来了。” “哦,那么,替换了什么?” 大胡子久我山问道。小木咧嘴一笑, “嘿,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你不就喜欢这种猎奇谋杀、变态死者之类的话题嘛。” “我可没有喜欢,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 “好啦好啦,别抱怨啦。那你想不想听‘替换杀人’的事?” “被你这么煽动,我都在意起来了。” “好嘞,那我就给你讲讲,就当是旅途见闻的回礼了。” 说着,小木将酒杯放在桌上,摆出要讲故事的架势。满脸胡子,被晒黑的久我山则始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懒洋洋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北见竖起耳朵,尽可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他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不忘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 “那我就从发现案件的阶段详细讲起,” 说着,小木往前探出身子, “尸体是在八月五日清晨被发现的。地点是奥多摩,水濑川的河滩。”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操作了几下,就将屏幕转向久我山。 “看,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似乎是给久我山展示了现场的照片。自从这起案件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之后,很多看热闹的人、UP主之类的人纷纷前往,将照片和视频上传到网上。小木给久我山看的,大概也是那些照片中的一张吧。有一段时间,电视上每天都会播放。那里变得像名胜古迹一样有名。 北见当然也知道那个地方。 现场在奥多摩的山中,只有小小村落的森林深处。 多摩川的源流之一的水濑川。 河宽十米左右。自北往南,西岸是陡峭的岩壁,其上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东岸则是遍布石子的河滩。河滩沿着水濑川一直延伸,河堤外侧有一条林道。村落也在这一侧。 小木一边给久我山看照片,一边继续说明。 “发现者是居住在附近村落的八十多岁老人。黎明前夕,那一带遭遇了一场局部性的暴雨。就是那种夏天常见的骤雨。村民作证说,那就像是把水桶打翻一样的倾盆大雨,或许比不上你在新加坡时遭遇的那种飑就是了。发现这老人早上一起床,就担心大雨会导致河流水位上涨,于是就去查看水濑川的情况。” 听到这里,久我山歪了歪自己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说: “为什么老年人总喜欢在暴雨之后去水边查看呢?台风过后去查看田里的水渠、暴风雨的时候去查看港口的船只、大雨中去查看河流的水位。然后就经常被卷入事故。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特意去查看呢?这种本能难道是刻在人类的基因里的,上了年纪就会显现出来?” “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新闻呢。说不定还真是人的本能,不过,我也不清楚啦。” “这种本能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这种确认水位上涨的本能比生存本能更高级?” “被问我啊,这种事情……” 然后,小木就将即将偏离正轨的话题拉了回去, “总之,老人去看了水濑川。然后就在东岸石头较多的河滩上发现了尸体。据说尸体就倒在遍布的的石头上,仰面朝天……” 满脸胡须的久我山打断了他的话: “你刚才说有两名死者。两人是并排躺着的吗?” “不,老人一开始以为只有一具尸体。但其实是两具,但这个先放一放。” 小木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说道, “发现尸体的老人大吃一惊。在那种满是石头的地上不可能睡着,而且脸色惨白得远超发青的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了。老人连忙回自家报警了。他好像没带手机。” 小木就像亲眼所见般说明着。 “接到报警的警察陆续抵达现场。辖区署的警察当然在内,因为显然是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所以警视厅也出动了。虽然是在深山中,但毕竟还在东京都内,属于警视厅的管辖范围。警方立刻封锁了那一带。不过,这是只有森林和河流的山中,所以当时还没有看热闹的聚集。” 说完这些,小木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先来说说尸体的情况吧。死者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男性。身穿白色T恤,因为是夏天,所以穿着短裤光着脚。尸体仰面朝天,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浑身湿透。头发和T恤都吸饱了水,湿漉漉的。死因推断为打杀,因为在后脑勺发现了击打痕迹。大的损伤共有三处,看起来像是钝器殴打留下的伤痕。直接说结论吧,尸检结果和现场所见一致。据说是后脑勺凹陷造成了脑挫伤。肯定是打杀。从伤口的形状推测,凶器应该是铁管或金属球棒之类的东西,但现场并未发现。不过,这都是些小问题啦。关键是‘替换’呢。” 小木又用那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解释道。 “发现者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最先达到现场的辖区制服警官好像很快就注意到了。死者的手臂异常的纤细。这就是‘替换’的结果。” 小木又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措辞说道: “验尸的时候,验尸官一握住死者的手臂,手臂就整个从T恤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原来男人的手臂被齐肩砍断了。而且还不止一只手,两只手都是。好像是用锯子之类的东西切断的,切面不是很平整。肯定不是那种用日本刀干净利落的一刀斩断的感觉。而且,还不只是被切断。验尸官握住手臂的时候,滑出来的并不是这个男人的手臂。连在尸体的肩膀切面上的,是别人的手臂。从粗细来看,应该是年轻女性的手臂。也就是说,男人的手臂被替换了。虽然那个男人不是特别强壮的体格,但从纤细、修长的手指等特征可以明显看出是女性的手臂。女人的手臂却接在本该长着男人粗壮手臂的位置,看起来十分怪异恐怖。但这也表明,死者并非一开始认为的一名,而是两名。一名是手臂被切断的男性,另一名则是只有被切断的手臂的女性。出现两名死者,让整个搜查队伍都紧张了起来。” “原来如此,两名死者的话确实是重大案件。警方会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大胡子久我山点了点他那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小木也说; “对呀,而且还是那种被替换了手臂的奇怪样子。” “所以才叫‘替换杀人’?” “对对对。你稍微想象一下,是不是很诡异?仰倒的男尸,从T恤里伸出来的手臂异常纤细。这也难怪,仔细一看,竟然被换成了年轻女性的手臂!将两个人的尸体组成一具尸体。很恐怖吧?” 小木皱着眉,久我山也皱着那张满是胡须的脸, “与其说是恐怖,但不如说是恶趣味,让人心里不舒服。” “对吧?因为案件太猎奇了,媒体蜂拥而至。接连几天都闹得沸沸扬扬。报纸、杂志、电视的综合节目、还有网络上全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你在德里还是孟买晃悠的时候,这边正因为这起案件闹得热火朝天呢。过度的报道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每天每天都是关于‘替换杀人’的报道。所以我才了解得这么详细。” 小木好似厌烦地说道。 北见也清楚地记得那场激烈的报道合战。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只报道这起案件,说实在,真是让人厌烦透顶。 回忆着这些的北见正暗自叹气,小木的话题又回到了发现案件时的情况。 “警方开始对周边展开搜索。他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还请求了当地的消防队协助,全员出动展开搜查。首要目标是找到缺失的男性手臂和失去手臂的女性身体。警方以尸体发现现场为中心展开了彻底的搜查。他们翻遍森林、疏浚河流,拨开灌木,在盛夏时节里拼命地搜索。” “想必会很热吧。” 满脸胡须的久我山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发表了自己的感慨。 “可是,尽管进行了彻底的搜查,还是没有找到尸体的其他部分。连一只手臂都没找到。”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小木,杀人现场是哪里呢?是发现尸体的河滩吗?” “不,根据警方公布的信息来看,好像不是。尸体发现地是遍布石子的河滩,地面情况很差,不适合进行切断肢体的操作。而且那里是森林中,一盏路灯也没有。晚上一片漆黑,在视野为零的情况下,也无法切断肢体吧?” “为此特意带灯和发电机过去也很麻烦吧。” 久我山这么说道,小木点点头, “而且,就算要打杀死者,把死者引诱到这么偏僻的森林里的河滩上也不合理吧。到底用怎样的借口才能把人带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呢。所以警方认为,凶手是开车把尸体运过来的。河滩旁边有条林道。警方认为,凶手开车到哪里,用车前灯照着,将尸体放到河滩上。就这样把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手臂拼接起来放在一起。” “那肯定是在黎明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前。” “对,由于尸体被雨淋湿了。警方在搜查尸体的同时,虽然也尝试取证。但最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一切都冲走了。凶手用来搬运尸体的汽车的轮胎印、凶手的脚印、移动尸体时可能滴落的血迹、凶手头上可能掉落的头发,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当然,就连可能残留在尸体表面的犯人的痕迹,也全被雨水破坏掉了。” “搜查人员肯定很不甘心吧。” 久我山依旧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结果,警方得到的线索就只有没有手臂的男性尸体和死去女性的两只手臂。” 说完,小木喝了一口杯中酒。久我山往嘴里扔了颗坚果,然后喝了口酒。北见也被带动着,喝光了杯里的金汤力。然后向白发调酒师又要了一杯。 这期间,小木的话仍在继续。 “之后,警方便开始详细调查尸体的情况。首先是男性。短裤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恐怕是被凶手拿走了吧。总之,如果不查明身份,调查就无法推进。但是,没有手臂就没法提取指纹,所以只能靠脸来辨认身份了。警方根据尸体的面容想象并描绘出了生前的画像。并将画像通过新闻广泛公开。因为猎奇杀人案已经开始引起骚动,社会关注度很高。全国各地都有消息传来,警方收到很多‘他和这个人很像,肯定是他’的报告。搜查队伍东奔西走,似乎经历了不少波折,这些多余的过程就不说了。直接说结果吧,通过画像信息和DNA鉴定,最终锁定死者为谷田贝丈二,住在涩谷区初台,三十三岁,单身,无固定工作。就是这个男人。” 小木再次拿起手机,将屏幕朝向久我山。 应该是让他看照片吧。或许是因为照片拍得好,所有的媒体都用了同一张照片进行报道。电视也每天反复播放。 北见早就看腻了。 只拍到上半身的,穿着白色无袖衬衫的谷田贝丈二。 照片里,他展现着被太阳晒黑的健康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艺人的宣传照一样。 “嗯,还挺有男人味的。” 久我山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小木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道: “是吧。然而这个帅哥就是个骗子、极其离谱的男人。” “怎么个离谱法?” “我刚才说过他没有固定工作吧?他基本上就是在涩谷一带到处吃喝玩乐的浪荡子。人称‘涩谷的乔治’,也算小有名气。但他不只是吃喝玩乐这么简单,毕竟那样可没法维持生计。他获取收入的方式十分卑劣。通过警方的搜查和媒体的独立调查,谷田贝丈二的人物形象逐渐清晰,简直令人发指。一言以蔽之,就是专业花花公子。” “什么,还有这种专业人士?” 久我山苦笑。小木面无表情地说: “还真有。将女人当作猎物,就是所谓的专业花花公子。比如,他会用这样的手段,” 小木微微皱眉, “首先在涩谷一带勾搭女性,而且是年轻女性。帅哥谷田贝的身边总会围绕着一群跟班似的女人。他把勾搭到的女性拉进这个群体一起尽情玩耍,还会带她们去牛郎俱乐部。那当然是谷田贝的朋友经营的店。他把勾搭到的女性当作猎物骗进去。操纵这些跟班女人去煽动作为猎物的女性大把大把地花钱。让她们学会奢侈的玩乐方式,扰乱她们的金钱观念,就是谷田贝的手段。那些作为猎物的女性当然会因此陷入缺钱的困境,这时谷田贝就会介绍她们去借高利贷。当然,那也是他朋友开的地下钱庄。等那些女性债台高筑、无法偿还的时候,就把她们卖到那种不正经的店里。那些女性因为欠债,又受到谷田贝的威胁,除了在那种店里接客之外别无选择。当然,那种不正经的店也是谷田贝的朋友经营的。谷田贝从牛郎俱乐部、地下钱庄、风俗店这几处地方分别收取介绍费作为回报。就是这种模式。他一边在涩谷闲逛玩乐,一边同时让好几个上钩的女性陷入债务陷阱,这就是谷田贝的谋生手段。” “什么啊,这不就是个混蛋吗。” 就连久我山似乎都惊呆了。 “还不止这些呢。谷田贝本身就是颜值不输牛郎的美男子。他似乎还借此做着结婚诈欺的勾当。当他觉得在涩谷勾搭到的猎物对自己有好感时,他就不会让其沉迷于牛郎俱乐部,而是装作恋人戏耍对方,让其拼命进贡,使其陷入经济困境后,就走老一套的高利贷模式。等对方因债务走投无路时,就按老套路把人卖到那种不正经的店里。” “喂喂,这么过分吗?” “还没完呢。谷田贝还会和那些被卖到不正经场所的女性的家里联系。被谷田贝欺骗的大多是从地方来东京独自生活的女性。他会给她们的家里寄信,还附上照片。内容大概是‘你们的女儿在东京的这种不正经店里接客哦,如果不想让亲朋邻里知道的话,就捐点钱吧’。他用这种方式威胁女性的双亲来榨取钱财。” “这不完全就是犯罪吗?做了这种事,居然没有被捕吗?” “他在这方面很狡猾。他敲诈的钱都不是大数目,最多也就够买一辆轻型汽车的金额。乡下人又很在乎面子和名声,他就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一旦收到钱,他就不会再联系对方。这就是他耍小聪明的地方。因为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不好,所以受害者再不情愿也只好乖乖交钱,忍气吞声。顺便说一下,他还会让身边的跟班女人做一些类似仙人跳的把戏。” “这男人真让人讨厌至极啊。” “社会的反应也是如此。在报道‘替换杀人’的异常性的同时,谷田贝丈二的恶行也被大肆报道。把女性当作猎物的恶毒帅哥。这显然是综艺节目喜欢的话题。在社会上引发了强烈的谴责。” 小木这么说道。 北见也记得很清楚。电视上开始了谷田贝的批斗大会,网络上则对他发起了全面抨击,各种辱骂的言论铺天盖地。 “女性公敌”“废物”“死了活该”“色魔”“被杀是报应”“凶手GJ(Good Job)”“活该www”“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下地狱去吧”“去死吧,啊,已经死啦w”“恶有恶报”“再杀一次,杀杀杀杀杀”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是谋杀案的受害者。只要出现可以抨击的对象,大家就会全身心地抨击。这在网络上很常见。那些帮谷田贝做事的跟班女人则被称为“谷田贝女郎”,她们的照片和真名在网络上被曝光,遭到了众人的围攻。当然,针对谷田贝本人的骂声最多,恶意满满。 谷田贝丈二被“杀”了第二次。 北见是这么觉得的。 第一次是物理意义上的杀害。然后他死后的名誉在网络上也被杀害了。在本人无法申明和辩解的情况下,变得声名狼借。 真令人不快。 北见独自在那不快时,小木接着说道: “毕竟谷田贝生前是那种人,痛恨他的人肯定很多。被他骗过的女性本人、她们的家族、朋友熟人、前男友以及对那些女性有好感的男性。有杀人嫌疑的人可不少。警方忙得团团转,越是调查死者周围的情况,有动机的人就越来越多。仅仅是逐一询问这些人,就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刚排除了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又有更多有嫌疑的人冒出来。因为没有物证,所以根本无法将嫌疑锁定在只有少数几个嫌疑人的范围进行彻底搜查。那些被她骗过的女性也因为在风俗店接客的污点,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主动站出来。有动机的人很多,但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搜查本部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和人力。” “这真是让人头疼的苦差事呢。难怪案件还没有侦破,确实很难锁定凶手啊。” 久我山抚摸着下巴上长长的胡子,说道。小木点点头,道: “是啊,警方也不容易啊。顺便说一下,在谷田贝位于初台的单身公寓里没有发现谋杀的痕迹。所以那里应该不是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与犯人有关的线索。不过,警方也不是只追查谷田贝这条线,他们还追查了另一条线。” “另一名死者,只发现了手臂的女性,对吧?” 久我山一下子就说出了答案,小木再次点头,说: “是啊。像是发现了没有手臂的女性尸体之类的消息,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啦。凶手肯定把女性的身体藏起来了啊。所以在对谷田贝进行调查的同时,也对这名女性的身份进行了调查。不过,这条路也布满了荆棘。首先,光是谷田贝丈二周围的女性就有很多。毕竟他可是个专业的花花公子。从关系亲密的对象到见面之交,与他有关的女性数量就非常庞大。警方调查了其中是否有失踪的女性,但毫无收获,他们没有发现其中有人失踪。不过这只是警方掌握的范围内的情况,说不定还有与谷田贝有关系但尚未查明的人存在。谷田贝也不一定会把打算卖掉的女性记录在手机之类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这条线目前应该也还在持续调查吧。” 说罢,小木举杯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道: “当然,警方不止调查了谷田贝周围的人,也从其他方面开展了调查。因为双手的指纹都清晰的保留着。所以警方当然先比对了警方的前科人员指纹数据库。但并没有匹配到。看来这双手臂的主人没有被逮捕的记录。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这双手臂属于较年轻的成年女性。不过,由于没有明显的伤痕、瘀斑、手术痕迹之类的东西,所以无法从这些确定死者身份。于是,警方开始筛查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失踪女性。离家出走者、失踪者、突然搬家的人、闭门不出的人、在案件之前突然消失的女性。据说他们把东京都内都查了个遍,但仍未发现。虽然有好几名失踪女性,但由于指纹不匹配,所以并非同一人。那些失踪者可能是因为与案件无关的某些原因,自己隐藏了行踪吧。也有可能卷入了其他的犯罪事件,但至少不是‘替换杀人’的死者。” 小木对着一直默默地、悠然地听着的久我山继续说道, “警方还扩大了搜索范围。不仅东京都内,还请求了关东六县以及山梨县的县警协助,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他们仔细调查是否有失踪女性指纹匹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但还是迟迟找不到符合的女性。由于‘替换杀人’的话题性以及对谷田贝丈二的抨击,本案的社会关注度很高。普通市民也提供了很多信息。搜查本部逐一确认了这些可能性。把搜查范围扩大到了京阪神、名古屋、福冈、仙台、札幌等大都市圈。不久之后,还向全国的县警下达了搜寻失踪女性的通知。即便如此,受害女性的身份仍未查明。只剩下手臂的女性尸体,至今仍身份不明。警方仍在拼命搜索。” “原来如此,简·多伊小姐(Miss Jane Doe)的状态啊。” 久我山突然说道。 小木一脸惊讶,问道: “那是什么?” “这是美国警察使用的行话哦。是对身份不明尸体的临时称呼。女性尸体就叫简·多伊(Jane Doe),男性尸体就叫约翰·多伊(John Doe)。” 听了久我山的解释,小木似乎很是佩服: “哦,还有这样的叫法啊。这么说来,这次这具仅剩下双臂的女性尸体确实就是简·多伊小姐了。警方也很头疼。因为身份不明,所以无法使用排查死者周围情况的常规调查手段。因此也无法追踪到犯人。都已经持续寻找了将近三个月了,简·多伊小姐的身份还是不清楚。这也是个大谜团。不管警方多么拼命地查找,也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 “说不定她还活着呢?” 久我山说道。小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说道: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个女性真的死了吗?” 面对久我山突然提出的疑问,小木一脸惊愕地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可是发现的只有双臂呀。就算双臂被砍断了,人也不定就会死啊。说不定她还活着呢,只是失去了双臂而已。” 听久我山这么一说,小木一副像是被说中要害的样子,说: “不会吧,这也太荒唐了吧?”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这是个容易被忽略的盲点,对吧。警方一直在寻找失踪女性。但那名女性只是失去了双臂,可能正好好地待在自己家里或者医院里。所以才从警方的搜查网中漏了过去,至今还没有被发现。” “你是说虽然没了双臂,但那名女性还活着吗?” “是呀。” “可,不管怎么说,这种事……” 小木不由得语塞。看到这样的小木,久我山埋在胡须间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开玩笑的啦,别当真。双臂被切断可是重伤,肯定要送医院。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肯定也会看到新闻吧。他们应该马上就能察觉到,被送来的患者就是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替换谋杀案的受害者。而且受了这么重的伤,警方肯定一开始就会介入。不可能连个报告都没有。失去双臂的本人恢复意识后,也应该会知道新闻里说的就是自己。那样的话,肯定会报警。倒是你把我这种玩笑话当真,反而吓了我一跳。” “什么嘛,别吓我啊。” 小木苦笑道, “你从以前开始就总能想到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我真以为你是认真的呢。而且,你开的玩笑真的很难分辨。” “抱歉抱歉。说了些无聊的话,不好意思啦。你接着说吧。” 久我山说着,伸手去拿酒杯。然后把酒杯口埋进胡须里。小木也跟着他,喝了一口杯中酒,接着说道: “总之,正因如此,案件仍未解决。加上不明白替换手臂的理由,极大地引起了社会的关注。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吸引眼球的要素,而且很猎奇。在对谷田贝进行抨击的同事,关于替换手臂的理由,各类综艺节目和网络上,每天都在争论、从具体的点子到抽象的突发奇想,众说纷纭,混乱不堪。” “电视和网络上都有哪些说法呢?” 久我山把坚果扔进胡须下的嘴里,问道。 “各种各样的假设。比如,有一种假设认为凶手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艺术家,把尸体当做一种异样的艺术表现形式进行装饰。出于对怪诞之美的追求,而创造了这种奇怪的形象然后故意摆在显眼的地方。杀死二人是为了满足那种扭曲的被认可欲。还有人说是出于咒术方面的需要。说是为了阴阳混合,要将男女的尸体组合成一体,来施展某种巫术。另外,也有认为替换还在进行中的观点。凶手打算把双臂依次换到别的尸体上,完成一场替换接力。按照凶手的计划,接下来要把别人的双臂换到女性的尸体上,再接下来又要和其他的尸体做替换,以此类推。只不过,由于事情闹得太大,凶手害怕了,所以只做了一起就收手了。至于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接力,并没有作出说明。另外,由于谷田贝丈二的手臂不见了,没有指纹,所以也有假说认为其实尸体不是谷田贝。而是和面容一模一样的人做了调换,谷田贝本人还活着。这种情况下,凶手当然就是谷田贝了。这个假说得到了攻击谷田贝的势力的支持。还有假说认为,杀害有很多仇家的谷田贝只是一种伪装,凶手的真正目标是那名女性,谷田贝只是被用来干扰警方视线的。不过,这个假设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替换双臂。最后,还有一种假设认为,凶手通过对尸体进行猎奇的装饰来吸引社会的关注。闹得越大,谷田贝的恶行就被宣扬得越广泛。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把尸体弄成那般怪诞的模样。” 听着小木长篇大论的久我山,捋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说道: “嗯,这些假设各有优劣,但都缺乏说服力,有些假设的缺点太大了。” “嗯,毕竟是网络上不负责任的言论。很多都是为了博人眼球而胡乱写的荒唐言论。电视评论员不也经常信口开河吗?” 小木微微苦笑着解释, “啊,对了,一部分推理小说迷还提出这会不会是比拟杀人的观点呢。” “比拟杀人吗?” “没错。” “说到比拟杀人,比较有名的就是按照童谣、俳句或者手球歌之类的内容来布置尸体了吧。” 听了久我山的话,小木点了点头: “是啊,推理迷们认为,这次的替换手臂是不是就是某种比拟杀人呢?” “有那样的原型吗?” “没有,他们也没有指出具体比拟了什么,应该是还没有找到暗示替换手臂的童谣、童话、俳句之类的东西。如果是替换两具尸体的头的话,推理小说中倒是有好几个先例。但是,不管怎么查找过去的作品,似乎都没有只替换手臂的情况。” “那这就没什么说服力了。顺便说一句,这也太恶趣味了。” 久我山皱着眉说道。 北见也有同感。 他觉得这实在是太恶趣味了。每次在网络或各类综艺节目中看到那样的观点时,他都感觉像是在玩弄尸体,心里很不舒服。把尸体当作玩具是对死者的亵渎,太失礼了。明明都是成年人了,那些推理迷却还兴高采烈地在网上写着什么比拟作案、替换头颅之类的言论,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北见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小木的讲述进入了总结阶段。 “八月份就这么被酷暑和‘替换杀人’这两个话题占据了。不过,大家都很容易厌倦。才过了一个月,这场骚动就渐渐平息了。偶尔会有一些新闻报道说警方把女性的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关东以外的大都市圈,或者像全国的县警提出协助请求之类的,综艺节目和网上的传闻也都被其他话题取代了。” 没错,北见也记得这场骚动逐渐平息,街头巷尾的话题不断变化。电视女演员出轨、棒球选手出入非法赌场的问题、搞笑艺人的歧视女性言论等等,开始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 “当然,警方的调查如今应该还在继续。不过,案件仍未解决,也没听说有什么进展。” 小木像是做总结似地说完后,久我山慢慢捋着垂在下巴上的长胡须,思索了一阵,然后说道: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这起案件有三处尚不清楚的地方。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替换手臂的理由以及凶手是谁。小木,我这么总结没问题吧?” “嗯,可以啊。大致概括的话,问题就是这三个。” “那么,我可能知道了。” 久我山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小木一脸不可思议,问: “知道什么?” “就是刚才说的问题啊。” “哪个?” “三个都知道了。” “三个全部?” “是的。” “喂喂,那岂不是相当于破案了吗?” 小木一脸惊讶地问道,久我山却一脸当然地说: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该不会又在开玩笑吧?别闹了,我可分不清你的玩笑。” 小木半笑着说道,然而久我山满是胡子的脸上表情丝毫未变, “不,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真的吗,喂?” 小木瞪大了双眼。 北见也不禁想问是不是真的。 一个在海外漂泊了半年,直到今天还对这起案件一无所知的背包客,仅仅听了案件的概要就能看穿真相,简直难以置信。 小木似乎也和北见有着相同的想法,说道: “难以置信。那你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 “不,我可没说凶手是北区的赤羽太郎之类的话。我又不是算命的。” 久我山抚摸着自己那头发参差不齐的脑袋,说道: “我只是看清了案件的脉络。我知道警方接下来应该沿着什么方向进行调查比较好。只要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很快就能查明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如果警方使用人海战术的话,估计一天就能查出来。而且,我也看清了可以追踪到犯人的线索。如果警方全体出动的话,估计一两天就能找到。” “真有那么容易的线索吗?” 面对小木疑惑的提问,久我山立刻回答道: “有的。而且因为明白了凶手的意图,自然也就读懂了替换的目的。这样一来,三个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看到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北见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吧台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去。 小木和久我山两人一齐看向了他。 北见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两人的桌子,开口道: “抱歉,我并非故意偷听,只是刚好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叫北见。你们似乎在讨论非常有趣的话题,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位说您已经知道了‘替换杀人’的真相。这是真的吗?” 久我山并没有因为北见突然插话而感到困惑,他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我知道了。” 他并没有要炫耀的样子,很自然地回答道。 看到这一幕,北见接着说道: “恕我冒昧,但能不能让我也一起听听呢?我真的很想听听给您的见解。” 小木和久我山先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北见一会儿,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大概是因为北见穿着得体的西装,而且年龄和他们也相差不大,这才放下了戒心。小木点了点头,说道: “没关系,请坐吧。”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见从吧台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在小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原本就是四人桌,所以并排坐还有余地。虽然北见深知自己此举有些厚脸皮,但他还是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开口问道: “您刚才说知道了警方应该调查的方向。关于这一点,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呢?” 小木也附和道: “是啊,我也想听。如果你知道了替换的理由,就告诉我吧。” 面对两人的追问,久我山依然保持着淡淡的态度,说道: “好的,我就说说吧。” 他似乎是为了整理思路,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理解呢?嗯,那就先从简·多伊小姐的手臂开始吧。” 久我山用沉稳的语气说着, 抬起了满是胡须的脸, “首先,我们先暂时将简·多伊小姐的双臂放一放。‘替换’让这起案件变得非常复杂。所以,为了避免引起混乱,我们先把问题拆解一下。目前还不知道简·多伊小姐的真实身份,对吧?” 他向小木问道,旁边的北见答道: “是啊,完全不知道她是谁。” “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把这个问题搁置一下。嗯、北见先生、对吧?我在这里问您一个问题。如果简·多伊小姐的手臂原本就不在尸体发现现场,您觉得会怎么样呢?请先把替换手臂的事完全忘掉,再思考一下。” “当然是只会发现谷田贝丈二没有手臂的尸体。水濑川的河滩上,只会发现谷田贝一个人的尸体。” 北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久我山点了点满是胡须的脸,说道: “没错,只会发现一具双臂被切掉的男尸。那么,我们来考虑一下,凶手为什么要切断谷田贝的手臂呢?” 他交替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北见和小木,接着说道, “我们先假设凶手拿走手臂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比如,指纹。凶手犯下了某种罪行,然后把谷田贝的双臂带到犯罪现场,像盖章一样到处留下指纹。这么一来,现场就会布满谷田贝的指纹。那么,警方会不会误以为那起案件的犯人是谷田贝呢?” “不会,警方可没那么蠢。” 北见立刻否定, “既然已经发现了谷田贝没有手臂的尸体,就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迷惑。仅仅是拿走手臂留下指纹这种事情,警方肯定马上就能识破。” “是吧。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凶手拿走谷田贝的手臂并不是为了利用他的指纹。无论是用谷田贝的手臂进行指纹认证还是其他用途,事后肯定会被发现。而且拿走手臂也没有其他可利用的地方,所以我认为凶手切下手臂不是为了某种使用目的。” 久我山说道,然后, “那么,拿走手臂还能有其他什么理由呢?比如说,谷田贝的手臂上有纹身,而那是指示宝藏所在地的地图暗号之类的纹身。要是真有那么奇幻的情节发展,倒还挺有意思的。但我们很快就知道并非如此有趣的情况。刚才小木给我看的照片就可以否定这种可能性。” 北见想到了社会上流传的谷田贝的照片。那是穿着无袖的谷田贝。也就是说,他毫不在意地将手臂露了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纹身。 北见指出了这一点,久我山也表示认同: “没错,他平时露出的手臂上没有任何暗号之类的东西。手臂上没有任何秘密。那么,痣的位置之类的呢?谷田贝的痣的位置有某种意义,凶手为了得到它才切断手臂带走呢?” 小木立刻否定了这种假设: “不可能。那种情况,拍张照片不就行了吗?现在谁不是随身携带手机啊?凶手肯定也会把手机带到杀人现场的。拍张照片轻而易举,根本没必要特意切断手臂带走。” “对,正如小木所言。那么,伤痕之类的呢?会不会是为了拿伤痕的长度和什么东西作比较,才将手臂拿走了呢?” 久我山提出的这个假设,又一次被小木否定了: “那也不可能。伤痕长度量一下就好了,没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断带走。” “对,没必要。凶手特意切断死者的手臂并带走。就像我们刚才思考的那样,没有那个必要。就算手臂上有什么特征,拍张照片或者测量一下就够了。所以,可以认为凶手并不是因为有必要才把手臂带走的。也可以说凶手并不是因为手臂对他有用才带走的。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不是因为这么做有好处才带走的。那么,就只能从相反的角度来考虑了。不是因为有好处才带走,那就只能认为留下手臂有坏处,才不得不带走。手臂如果还留在死者尸体上,对凶手不利。作为切断手臂的理由,这么考虑最合理。那么,对凶手来说的坏处是什么呢?当然没有比能够确定凶手的身份更糟糕的事了。也就是说,死者的手臂上留下了能指向凶手身份的证据,凶手除了切掉手臂藏起来之外,别无他法。” 久我山如此断言。 北见惊讶于理由竟如此简单。 但这也很有说服力。 所谓茅塞顿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替换手臂这件事吸引了,以至于忘了从简单的角度去分析。北见为自己的愚钝感到羞愧。 “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凶手为了隐藏证据这么做呢?比如指甲,” 久我山继续说道, “凶手是美甲师,犯案前不久给死者做了罕见的美甲。谷田贝是男性,所以做的不是那种花哨的装饰,而是能呈现自然光泽、健康色调的美甲。只不过凶手使用了市面上没有的独家美甲原料。杀害他后,如果就这样留下指甲,从独特的美甲很快就能推断出自己是凶手。于是凶手决定隐藏指甲。” “那只要切掉手指不就行了吗?只切断手指带走,也能隐藏美甲的痕迹。没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掉啊?” 面对小木的质疑,久我山摇了摇头,道: “不行。听着,小木,这个凶手性格相当谨慎。案发都快三个月了,警方连他的尾巴都没抓住。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以看出他行动相当谨慎。把尸体遗弃在奥多摩山中的河滩上,肯定是看到了黎明前有暴雨的预报。最近网上随时都在更新精准的降雨预报。凶手是因为看到奥多摩深处,水濑川周边清晨会有暴雨的预报,所以才决定把尸体扔在那里的吧。他期待雨水能把所有痕迹都冲刷掉。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久我山用好像很佩服凶手的行动的口吻说道, “凶手谨慎到这种程度。所以如果指甲上有线索,他会判断只切断指尖是不行的。只切断手指的话,敏锐的搜查人员也可能会察觉到指尖有某种特别的意义。从指尖可能会联想到美甲师这个职业。即使从手腕处切断,凶手还是会不安。所以干脆把整条胳膊都切掉,不就能完全隐藏指甲上有证据这件事了吗?犯人应该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决定把整条胳膊都带走。” “这么说的话,凶手是美甲师咯?” 小木有些激动地问道,久我山用一只手制止了他,说道: “不,冷静点,这只是一个例子而已。还可以考虑其他情况。” 久我山捋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说道: “比如戒指。凶手的戒指被死者开玩笑地拿起来戴上了,结果取不下来了。杀害死者后,不能留下戒指,所以决定切断手指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凶手依旧很谨慎,把整条手臂都切断了。还有手链之类的。手链缠在手腕上,勒进去留下了痕迹。也有可能凶手在犯案前咬了死者的手臂,留下了齿痕。齿痕和指纹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如果留下这个,就会成为指认凶手的证据,所以把整条手臂都带走了。或者是项链,凶手带着的项链在犯案时的混乱中断了,吊坠被压在了死者的手臂下面。尸体放置一段时间后,独特的吊坠在死者的手臂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因为尸体不会新陈代谢,所以印在皮肤上的痕迹无法复原。在这种情况下,和之前一样,为了隐藏手臂上的证据,就有必要把整条手臂都切断。只切断一条手臂的话,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手臂上留下了证据。所以谨慎的凶手为了以防万一,决定把两条手臂都切断。这样一来,就能进一步掩盖有一只手留下了证据的事实。话说回来,北见先生,您就戴着一块非常独特的手表呢。” 久我山突然看向了北见的手腕。 糟糕,疏忽了。北见心里一惊,立刻拉了拉西装的袖子,试图遮住那只猫耳表。 还是被看到了。作为一名上班族,居然戴着这么羞耻又花哨的手表。 北见不禁脸红,而久我山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他的手腕,说道: “那块手表也可以和之前的情况归为一类呢。手表被死者强行夺走,死者半开玩笑地戴在了手腕上。八月份案件发生的时候,阳光肯定很强烈吧。在外面待上半天就可能会被晒黑。这样一来,死者的手腕上不就会留下猫耳形状手表的晒痕了吗?这独特的晒痕会明确地指向凶手。凶手为了隐藏这个,不得不切断死者的手臂。也就是说,北见先生,您就是凶手吧?” 北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小木惊讶地看着他。 事情发展太离谱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指认为凶手。 面对惊愕不已的北见,久我山面不改色地说道: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啦。” 旁边的小木差点摔倒,说道: “喂,等等,只是个玩笑吗?” “当然啦。电视剧和小说里会出现在酒吧突然偶遇犯人的场景,但现实可没那么戏剧性。不可能会有那么有趣的情节发展啦。只是个玩笑罢了。” 久我山一脸淡然,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地说道。小木一脸不满,说: “饶了我吧,这一点都不好笑。本来就很难分辨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啦。” “抱歉抱歉,干了些无聊的事。抱歉啦,北见先生。突然说是您凶手。不过,虽然您不是凶手,但应该是与之相反的角色吧。北见先生,您是追查凶手的人,也就是刑警吧?” 这次北见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觉得北见先生是刑警呢?” 小木一脸疑惑地问道。久我山满是胡须的脸转向他,说道: “其实没什么特别确凿的证据。只是猜测而已。首先是北见先生跟我们搭话的时候。比起在酒吧里随便跟人搭话的那种麻烦大叔,北见先生太年轻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像喝醉。但您还是强行插话,想必是对我们的谈话内容非常感兴趣。如此强烈的兴趣应该是职业使然。但您看起来又不像是媒体相关人员。如果是媒体的人,为了消除我们的警惕,应该会表明身份。而且如果来者是媒体相关人员,我和小木应该也会觉得有意思,所以肯定会毫不隐瞒地表明职业。反过来,北见先生除了名字什么都没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您所处的立场不太方便张扬地表明身份吧。比如警察、自卫队队员之类的公职人员,平时一般不会轻易表明身份。除了可能会有人对此感到反感之外,他们的身份也可能会给人带来压迫感。然后,明明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社会的关注度都已经降低了,但北见先生却带着非同寻常的兴趣来搭话。看起来就好像这起案件是您现在最关心的事情一样。您的这种态度让我觉得您像是案件的当事人。说到当事人,要么是死者的亲属之类的相关人员、要么是负责调查的人。而北见先生您并没有流露出像遗属那样的悲痛之情。您表现出的兴趣,更像是源于职业的使命感。所以我就有了您是调查方立场的印象。另外,北见先生您过来搭话的时候,首先问的是警方应该调查的方向。一般人应该会对替换胳膊的理由这个谜团最感兴趣才对。毕竟这可是以‘替换杀人’而出名的案件。搭话的时候,大家应该都会问替换手臂的答案。但北见先生首先问的却是搜查人员应该调查的方向。这看起来更像是搜查人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询问普通人的意见。然后刚才我问北见先生关于简·多伊小姐真实身份的时候,北见先生断然说‘完全不知道’。现在这时候,警方说不定已经有好几个人选了,只是在等DNA鉴定结果。只是因为还没有确定的信息,所以警方没有公布,但搜查本部有可能已经锁定了人选。可北见先生却是一口否定地说‘完全不知道’。您的这种说法就像是知道警方最新调查进展的样子。而能知道这些的,果然还是搜查方的人吧。还有,刚才我说到用切下来的死者的手在某个犯罪现场伪造指纹的手法时,也就是提出把古田北丈二的指纹当做印章来伪造他是犯人的那个想法时。北见先生马上否定说‘警方才没那么傻’。那语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我们才没那么傻’。这是警察才会说的话吧。综合这些因素,我就认为北见先生您是刑警了。遇到凶手的概率非常低,但搜查人员可能有几十甚至几百人,所以碰到也很正常。啊,北见先生,您不回答也没关系。肯定很难承认吧?” 北见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一来,几乎就等同于承认了。 正如久我山所说,北见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官,确实正在负责那起俗称‘替换杀人’的案件。 搜查人员随意与普通民众谈论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是不被允许的。这违反了勤务条例。要是做的太过分,还会受到惩戒。所以北见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本以为已经完全掩饰掉自己身为刑警的痕迹了。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地就被看穿。这个叫久我山的年轻人,说不定拥有着超凡的洞察力。 就像他说的那样,北见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来搭话的。搜查工作已经陷入了僵局。经过持续了三个月,大家都没能好好休过假的长期搜查,本部的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所以搜查主任才让大家今天先回去休息。 如果能依靠那些有洞察力的民间人士,说不定就能开辟一条突破的道路。 期待能听到直击案件本质的观点的北见,因此比以往更加全身心投入地倾听久我山的讲述。 也不管北见到底是何身份,久我山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已经充分思考了凶手切断死者手臂的理由,实际上,存在个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指甲、戒指、手链、手表、晒痕、齿痕、吊坠印等等,虽然我已经举了一些例子,但还能想到其它无数种可能的情况。凶手究竟在害怕尸体手臂上留下的什么痕迹呢?紧靠推测无法确定真相。毕竟关键的手臂还没有找到,所以什么样的痕迹都有可能。说白了,什么都有可能。除了直接问凶手,没有别的方法。不过我可以断言,这个行为是凶手计划外的。至于谋杀本身是有预谋的犯罪,还是突发行为,还无法判断。这同样也是不询问凶手就无法判断的事情。不过,切断手臂是凶手计划之外的事情,这一点应该是确定无疑的。” “为什么确定无疑呢?” 小木问道,久我山说: “是这样的。如果凶手不想让死者的手臂上留下能锁定自己身份的痕迹,那提前阻止就好了。比如刚才举的指甲的例子。如果凶手本就预谋杀害死者,会做那种马上就会暴露自己的美甲吗?肯定会避免在死者的指甲上留下证据吧?就算死者要求他做美甲,也肯定会以各种借口坚决拒绝。万一借口不管用,也应该会想办法做得像外行做的那样糟糕,让人无法确定凶手身份。这么做就没必要隐藏指甲,也能直接遗弃尸体而不必特意切断手臂。如果杀人本身是无预谋的突发行为,比如在给对方做指甲之后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将其打死,那么隐藏指甲当然也是意料之外的行为。如果谋杀是计划外的行为,那切断手臂也是。” 说着,久我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其他情况同理。如果是有预谋杀人,肯定会避免在死者的手臂上留下能成为确定自己身份线索的痕迹。肯定不会把戒指给死者。也会阻止对方戴上手链或手表。会尽量注意不让对方手臂上留下特别的晒痕。不会去咬死者的手臂留下齿痕。在谋杀的时候,会提前摘下有特征的吊坠等饰品。如果是有预谋杀人,肯定会避免留下能确定凶手身份的痕迹。但实际上,凶手却陷入了不得不切断手臂的境地。也就是说发生了凶手预料之外的情况,才不得不隐藏手臂这个证据。肯定是因为不小心在上面留下了什么痕迹,才不得不切断手臂带走。也就是说,对于凶手来说,切断手臂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计划外的杀人就更是如此了。这种情况下,直到犯案前一刻,凶手恐怕都没想到自己会杀人。所以,也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自己会在死者手上留下特征,导致自己不得不隐藏手臂。所以可以说切断手臂也是意料之外的。无论是预谋杀人还是突发犯罪,对于凶手来说,切断手臂都不是计划中的行为。手臂上留下有特征的痕迹,毫无疑问是意外事件。” 说完这些,久我山看着小木的脸,继续说道: “案发现场在哪里尚不清楚。但至少是在凶手的地盘内吧。是一个隐秘到足以切断手臂的地方。然后凶手看了雨云雷达,决定将尸体丢弃在黎明前有极高概率降下暴雨的奥多摩的山中。但是手臂不能丢在那里。因为上面还残留着能锁定凶手身份的特征。必须避免被警方发现。那么手臂该如何处理呢?凶手想必为此绞尽了脑汁。切断手臂是计划外的行为,所以不可能提前想好该如何隐藏。如果是我去过的治安不好的地方,哪怕把一两条手臂扔在那里,可能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但在这个干净又安全的国家就不一样了。隐藏人的手臂可是件难事。如果隐藏得不好,导致被发现报警,那么带有特征的痕迹就会暴露。那么,小木你会怎么做呢?” 突然被提问,小木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回答道: “埋起来如何?带到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埋到土里。” 听到这个答案,久我山摇了摇头,说: “可能会被狸猫或者鼬之类的野生动物挖出来哦。我不是说过了吗,犯人性格谨慎。不会采取这种随意的隐藏方法。” 对于久我山简洁的否定,小木稍显不满,说: “凶手在把尸体放在河滩上的时候,让河流把手臂冲走。” “说不定途中会被桥卡住,然后被发现呢。” “那么,扔到海里。” “拿到码头扔下去的话,可能会被冲回到岸上。” “扔到更远的海里。用锁链一圈圈缠起来,把它当做重物沉到海里。” “我说过切断手臂是计划之外的行为了吧?凶手要怎么安排出海的船呢?没法一下子就准备好船吧?” “那就简单点。烧掉。” “那样的话,会留下骨头。也会让人联想到凶手是想隐藏手臂表面的什么东西。我认为,凶手既然想隐藏有特征的痕迹,就不会做出这种会让人察觉到哪怕一点点端倪的事情。” “将切断的手臂再切成更细碎的小块,切得细细的,然后一点点地扔到各处的垃圾场。” “这不是太费时间了吗?而且还需要准备粉碎骨头的机器。要从哪里弄来呢?这不是太麻烦了吗?” 久我山说道。小木似乎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呃……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按着额头,陷入了沉思。久我山用提示般的语气说: “实际上,有一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绝对不会被发现?啊,对了,是硫酸池。工厂里装满强酸的水槽。把手臂扔进去,很容易就能溶解掉。这样肯定不会被发现。” 小木双眼发光,久我山却一副你快醒醒的表情,说: “你忘了我刚才说切断手臂是计划之外的行为了吗?凶手要怎么马上找到这么方便的工厂呢?就算是临时去找,也不可能轻易就找到深夜能偷偷潜入的工厂吧?而且,还得是个恰好有个盖子没有上锁的硫酸水槽的管理松懈的工厂。再说了,如果凶手能随意使用那种水槽,把尸体整个都溶解掉不就好了?这样就能把谋杀案整个都隐藏起来。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 “也就是说没有硫酸池咯?嗯,那我就没辙了。再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小木这么说着,用求助似的眼神看向北见这边。就算被这么看着,北见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痛苦地嘟囔道: “要藏树叶就藏在森林里,是这么说的吧?” 就连北见都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老掉牙的台词,可没想到久我山却淡淡一笑,说: “哦,有点接近了呢。呀,说‘隐藏’可能不大对,或许说‘处理’更好些。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处理掉手臂。” 处理? 北见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真有这么方便的地方吗? 哪怕只有两条成年人的手臂,也有一定重量,而且还很显眼。不管怎么隐藏,都会引人注目。 等等、他说是处理而不是隐藏吧? 处理。 也就是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意思。 让人体消失。 要怎么做呢? 虽然魔术师能让人消失,但那也只是把人从舞台上转移到了地下之类的地方。 完全不一样。 那该怎么做呢? 消失、变没了、处理。 要用怎样的魔法才能让它消失呢?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北见拿起装着金汤力的玻璃杯。 大拇指指尖处那个黑色的东西跃入眼帘。 是这家店的logo。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是棺材。” 北见不禁嘟囔道。 卡通化的西式棺材,吸血鬼的睡床。 “棺材中吗?” 北见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愕然,再次喃喃道。 听到这个声音,久我山用力点了点头,说: “没错。不愧是职业的,直觉很敏锐。是的,正如北见先生所说,是即将火葬的棺材。只要将两条胳膊放进去,就能合法的焚烧处理掉。” 一旁的小木惊讶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北见也哑然。虽然他意外地说中了正确答案,但他自己都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毫不在意这边的困惑,久我山依旧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过去,守夜要通宵达旦,遗属们围坐在放着遗体的被褥旁陪伴。整晚一直守护着遗体,到了早上就开始正式的葬礼。然而,近来在礼堂举行的葬礼在很多方面都有所简化,也做了很多减轻遗属负担的安排。恐怕遗属老龄化也是原因之一吧。现在好像已经不再有那种通宵陪伴的情况了。守夜之后,吊唁的客户告一段落,遗属们会在殡仪馆的休息室稍作休息,遗体则保管在冷藏室。特别是八月,遗体容易腐坏。比起在棺材里铺上干冰,放在冷藏室更让人放心吧。然后到了天亮,就按照流程把棺材从冷藏室取出,准备正式的葬礼。” 久我山以极其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凶手在半夜潜入,将两条手臂放进了存放在冷藏室的棺材里。那个时候,棺材的盖子应该已经用钉子钉上了,在第二天的葬礼上与逝者做最后的告别时,也只是从棺材盖脸部位置开的小窗往里看。就算棺材里混进了多余的胳膊,由于盖子被钉子封上了,谁也不会发现吧。” 接着,久我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遗体在早上的葬礼结束后,就会立刻被送到火葬场火化。混进去的两条手臂也会在这时候被烧掉。一旦烧掉就算处理完毕了。只是,这会有一个问题。手臂的遗骨会变成四根。在捡骨灰的时候,不熟悉的遗属和参加葬礼的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对于看惯了火化遗骨的火葬场员工来说,一眼就能察觉。如果遗骨中的手臂有四根,工作人员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不,不仅如此,甚至可能报警。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把棺材里遗体的手臂切断带走,只有这样,手臂的数量才对得上。女性的手臂在这里才首次登上案件的舞台。或者说,你们难道不觉得警方花了三个月都完全找不到的女性手臂的出处,就只能是棺材里了吗?” 听了久我山的话,北见一时无言以对。 “恐怕因为葬礼的顺序和日程安排。当天早上第一批火化的只有女性的棺材。凶手想把谷田贝丈二的双臂放进火化后的遗骨中处理掉,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将切断的手臂和成年男性遗体的手臂交换。然而冷藏室里只有一具年轻女性的棺材,所以凶手只好妥协。当然,躺在棺材里的女性正是我们的简·多伊小姐。虽然被火化的是简·多伊小姐的遗体,但手臂却是谷田贝丈二的。虽然男性的手臂骨头看上去会粗一些,但谷田贝丈二是个像牛郎一样的美男子。他的骨头也不是特别粗壮,所以应该不会太不自然。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也绝对想不到只有手臂被换成了别人的。所以就算骨头稍微粗一点,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所以就算用女性的棺材妥协也完全没有关系。把双臂都切断也是为了这个时候不会看起来那么不自然。如果两只手臂的骨头粗细不同,确实可能让人觉得奇怪。所以犯人必须把谷田贝的双臂都切断,和棺材里的手臂进行替换。犯人就这么成功处理了谷田贝的手臂。” 久我山抚着下巴上的长胡子,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 “不过,凶手这时候又面临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女性的手臂。为了让手臂的数量相符,凶手切断并拿走了存放在冷藏室的简·多伊小姐的两条手臂。那么该如何处理这些手臂呢?不过,这倒没有谷田贝的手臂那么麻烦。因为会留下能让警方确定凶手身份的信息,让凶手当心会被警方看到的,是谷田贝的手臂。而简·多伊小姐的手臂上则没有残留任何这样的痕迹。即使被警方发现也不会有问题,随便扔了也行。凶手却选择把它们和谷田贝的尸体拼接在一起。这样一来,看起来就显得别有深意,不是吗?实际上,‘替换杀人’也确实在媒体和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当人们看到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的时候,就会试图去寻找其中的意义。男性的身体上接上了女性的手臂,乍看荒诞离奇。所以人们试图解读其中的意义。于是,诸如比拟杀人、需要阴阳混合的咒术、接力杀人等各种猜测满天飞。就仿佛替换手臂有着什么重大目的,就好像是为了切断谷田贝的手臂才这么做的。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犯人只是作为权宜之计将两具尸体拼接在一起,没有任何深意,只是觉得总比扔掉要好一点而已。不过,这一行为却产生了巨大的效果。成功地掩盖了切断手臂的真正原因。凶手只是一心不想让谷田贝的手臂被发现,通过替换多余的简·多伊小姐的手臂,成功地把替换手臂本身伪装成了自己的目的。而且,这还产生了另一个巨大的附加效果,那就是大大削弱了警方的搜查能力。如果仅仅发现了谷田贝丈二的尸体,警方可以将所有搜查力量投入到谷田贝被杀案中。但加上身份不明女性的手臂之后,警方就不得不去调查这方面的情况。搜查力量被分散到了简·多伊小姐的身上。” 久我山说道。 对此,北见也只能表示认同。 实际上,搜查队伍中大约一半的人都在负责寻找身份不明的女性。北见所属的小组也在执行这项任务。从八月初开始,他们就在酷暑中大汗淋漓地追查着女性的身份。 但如果久我山说的是真的,那警方就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简·多伊小姐已经获得了政府部门的正式火葬许可,被合法的火化了。这完全是北见等搜查成员的盲点。北见他们一直都在寻找那些可能成为无臂的非正常死亡尸体的女性。 他们只以年龄相符的失踪人员、离家出走者、下落不明者这些活着的人为调查对象。根本没有想到正式提交了死亡证明的死者才是他们的目标。一个已经在官方户籍上被注销的人,怎么可能会被纳入身份不明者的搜查范围呢? 一想到迄今为止的辛苦全都白费了,一股徒劳感就猛地袭来。 久我山的讲解还在继续。 “被害者其实只有一人,而不是两人。只有手臂的女性并非被杀害。我们不清楚简·多伊小姐的确切死因。她的手臂上没有打点滴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长期住院的病人。恐怕是交通事故、突发脑溢血、心脏病发作之类的死因吧。无论如何,大概率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的死因。这样的话,警方就不可能找到她。因为如果是病死的,就不可能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里。我只能对警方说句辛苦了。” 说着这些像是在北见的徒劳感上撒盐的话,久我山的讲述渐入佳境, “那么,说说我建议警方应该追查的方向吧。要经过哪些步骤才能查明凶手的身份呢?” 久我山依旧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首先,要走访东京都内的各个殡仪馆。寻找在案件发现当日,举行过年轻女性葬礼的礼堂和火葬场。凶手在一个晚上就把尸体丢弃在了奥多摩。获取简·多伊小姐手臂的殡仪馆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东京都内,最多扩大到关东一带就足够了。凭借警方的人海战术,我想一天就能查完。如果有早上进行火葬的女性的葬礼,就挑出来,应该不会有太多完全符合所有条件的葬礼。大概就寥寥几件,说不定这个时候就能锁定一个。接下来,请女性的遗属协助,搜查她生前使用的房间。家具等物品上面可能会留下指纹。因为是年轻女性,说不定在地毯角落还能找到一根头发呢。从头发上提取DNA样本。如果切断的手臂上的指纹和DNA和采集到的一致,简·多伊小姐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北见哑然。 “一旦确定了简·多伊小姐葬礼的地点。就对负责葬礼的殡仪馆进行调查。那里恐怕会有近几年辞职的前员工,那个人就是这次事件的凶手。” 久我山用温和的语调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说是殡仪馆的前员工呢?凶手恐怕是因为此前的工作经验,才想出了这样的处理方法,肯定没错。正因为知道可以这么替换手臂,才会毅然决然地切断谷田贝的手臂并将其处理掉。绝对不是先切断手臂后才想到这种处理方法的。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临时调查知道哪里的礼堂可以在深夜潜入、冷藏室的结构如何、能否切断棺材里的手臂等事情。我刚才也说过,切断手臂是突发状况。当然,凶手也不可能有事先调查的时间。所以,凶手事先就知道礼堂内部结构、可以入侵的路径、存放早上要火化的遗体的冷藏室的位置等信息。如果事先不熟知这些,就不可能想出这种作案手法。而且,在职人员也不可能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举动。所以很有可能是已经辞职,并且不会马上被怀疑的人。并且,如果时间过去太久,礼堂可能会进行翻新之类的改造,内部构造可能会发生改变。能确定冷藏室的位置等没有变化的,应该只有辞职不久的人,也就是近几年离职的人。因此,警方只要把目标锁定在近年辞职的员工身上追查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北见站了起来。虽然久我山的话可能还没说完,但他已经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他想尽快把这些话带回搜查本部。即便搜查员们已经回家了,但干部们应该还留在那里。他想向他们进言,让他们尽快探讨。 不过,在那之前,北见问道: “久我山君,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对方显得有些为难,说: “可以是可以。但我刚回国,没带手机。” 小木出来打圆场,道: “那就留我的名片吧。通过我随时都能联系到他。” “那太好了,届时可能需要久我山君去我单位再讲述一次刚才的内容,您不介意吧?” 北见询问后,久我山露出了更加为难的表情,说: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个,我不叫久我山。” 唉?刚才不是一直这么叫的吗?因为小木这么叫,北见才这么认为,竟然不是吗? 北见向小木投去疑惑的目光,小木一脸歉意地说道: “这是代称啦。不是经常有用地名来指代人的情况吗?比如根岸的师傅、水壶的老爷子、黑门町的老大之类的。这家伙在出去流浪前,一直住在久我山,所以叫作‘久我山的冷漠男’。后来不知不觉就简称‘久我山’了。” “谁是冷漠男啊。” 久我山不满地抱怨道。 北见明白了,这和北区的赤羽太郎是一样的道理。 小木接着说: “其实这家伙有好几个这样的称呼呢。听说他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朋友会用他的出身地来称呼他。久我山,你的出身地是哪里?” “种子岛。” 久我山生硬地回答道。 “他大学学的是哲学专业,痴迷于东洋哲学,结果又倾心于佛教,突然就休学了。然后真的进了寺庙当了修行僧。那时候,和尚给他取了个法名。那个法名是……” “万念。” “他在寺庙中做了大概八年的修行僧,后来好像是因为木鱼和诵经的节奏让他觉醒了乐感,于是就转行做街头音乐人了。你那时候的艺名是什么来着?” “塔库透*。” 塔库透,タクト,在日语中也有指挥棒的意思。 “现在他已经退出音乐活动了,人称‘久我山的冷漠男’,时不时去海外流浪。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谁是冷漠男啊。” 小木和久我山的这番对话很有意思,但现在的北见可没心思关注这些。无论如何,他都想赶紧回本部。 北见一把抓起桌上小木他们的小票,转身回到吧台,拿上自己的那份小票。然后,对桌旁的两人说道:“非常感谢。我听到了非常不错的想法。我们说不定以后还会再见。” 听到北见的道别,小木恭敬地低头,久我山则举起一只手回应。 在收银台买完两张小票的单后,北见飞奔出了酒吧“德古拉”。在外堀通打了一辆出租车,说道: “麻烦去樱田门的警视厅。” 说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女友发了邮件。说了些今天无法见面和道歉之类的话语,并在心中发誓一定会弥补。 啊,对了,还戴着猫耳表呢。 北见取下花哨的手表,换上自己平时戴的那只。他像往常一样用手帕仔细包好猫耳表,轻轻放进西装的内袋里。 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居然没问那个有多个称呼的胡子男的真名。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