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纳拉斯 作者:圆山梦久 圆环物语 – 第一卷 不败君王 – 第十一章 纳拉斯 耀眼的阳光照进玛妮眼中。 她的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太阳正高悬在天空正中。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道路两侧是怀念的建筑物。 「莱泽街!」 就在一旁,“真珠亭”的招牌在摇曳。 「烛火大道…」 听到王茫然的声音,玛妮回过头来。 「您刚才说什么?」 「这里是烛火大道。」王重复道。「你没来过托罗斯吧。这里是托罗斯的主干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王宫。」 「什么?」 玛妮慌忙环顾四周。不会有错的。“真珠亭”前方的道路有一个缓坡,再往前面可以看到早市的广场。 「咱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吗…」 那么,这是幻影吗?玛妮跑向“真珠亭”。只见铁制的门紧闭着,玛妮敲了敲门,只听见空洞的声音。但是那木头的触感,铁钉的冰冷很是真切。 「你疯了吗?」 王跑过来抓住玛妮的手腕。 「会掉进井里的。」 但是那里并没有水井。 玛妮向王解释了她看到的东西,王皱起眉头。 「确实,这里不是托罗斯。如果是托罗斯,不可能大白天这么安静。」 只有这一点,在两人的视野中是共通的。莱泽街上一片寂静,早市的广场上也没有人。 「这里就是纳拉斯吗。」 纳拉斯,幻影之都。玛妮回过神来,看向王,发现王的身姿也变了。原本在他身上穿着的甲胄和绯红色的斗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着金边的黑色长袍。玛妮这么说道,王也看着玛妮说。 「在我眼里,你穿着蓝色的束腰外衣。那是在迪依,你我第一次相遇时你穿的服装。」 但是,玛妮自己看到的却是夏天在迪依穿着的麻布外衣和深绿色的围裙。 「无论如何,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这里就是纳拉斯,那么“不败君王”应该就在某处。」 说着,王朝着早市广场的方向走去。在王的前方,道路向右拐去,而王还在笔直前进。 「前面有一堵墙!」 「我面前没有墙。」 王扔下这句话后,穿过纺织工房的墙壁。玛妮也想追上去,但脸狠狠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和方才的石壁不同,这块坚固的墙壁固执地挡住了玛妮的去路。 玛妮只好把王叫回来。王从石壁中探出头来。 「怎么了。」 「我过不去。」 王哼了一声。 「你不是会使用幻影和障眼法吗?」 玛妮紧咬嘴唇,想要打破眼前的幻影。她紧握弗雷亚的护符,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但是,石壁岿然不动,并没有失去真实的触感。 玛妮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里的力量太强了。」 王从墙壁中走了出来。 「那么,就去从你也能通过的地方走吧。在你眼中,路是怎样的?」 「在前面右拐。然后就到了早市的广场——」 「你走前面吧。这此,我跟在你后面。」 玛妮走在前面,进入了早市的广场。但是,她回头一看,发现王正在后方不远处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挥拳砸去,回到王的身边。 虽然是这种时候,王却笑了。 「你头上长出了树枝。」 「得想办法找出两个人都能走的路才行啊。」 王厌烦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啊。」 于是,王和玛妮两人就像是两个醉汉一样,笨拙地摇晃着走了起来。 一个人想去的地方,一定有另一个人如今无法通过的东西——像是墙壁,水井之类的——挡住了去路。 王坚持要去托罗斯王宫所在的地方。 「都市之主的地方只可能在那里。」 花了太多精力在路上、已经筋疲力尽的玛妮连反对的劲头都没有。 在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弯后,玛妮面前耸立着迪依的城壁。王说道。 「王宫到了。」 仔细想想,无论是哪个都市,领主的城堡都在都市中心。王和玛妮比较容易地通过了迪依城——或者说是王宫的吊桥,进入了其内部。 玛妮只进过迪依的城壁一次。也就是被受王的邀请,参加宴席的时候。那时是夜晚,再加上当时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怎么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所以玛妮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景象,是否和迪依城真正的城壁一样。 另一边,王喃喃自语。 「这里——和我的城堡完全不同。」 「是吗?」 「如果这也是幻影,那么就算不一样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你看到了什么?」 「石造的大厅。有很多粗柱子,每一根都像是奶茶一般的颜色。」 王挑起了眉毛。 「你能看见深处的旧壁挂吗?还有壁挂边缘红色的穗子?」 「嗯。」 两人面面相觑。 「那么,你和我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大概吧。」 玛妮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般,踏出一步。环绕在两人周围的那个气氛——那个填满坟墓玄室的紧绷气氛又回来了。 王和玛妮穿过壮丽的大厅。大厅的深处有一扇门,门后还有另一间大厅。两人的脚步声反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说起来。」王就像是突然想起般说道。 「我等一下,就要去见克雷夫了啊。」 奇怪的是,直到王这么说之前,玛妮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件事。 但确实如此。在两百年前那场战争的时候,荷洛斯和克雷夫一起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王弟——也就是和王有着最为亲近的血统的克雷夫,继承了下一任“不败君王”。 「虽然形式有些扭曲,但“不败君王”是克雷夫的传闻是真实的吗?」 玛妮想起了战争前夜在石壁前看到的幻象。 (那就是荷洛斯王和克雷夫的姿态啊…) 难怪自己会把他误认为是芬达尔。因为克雷夫是芬达尔的先祖。 接下来,自己能见到传说中的魔道师长了。想到这里,玛妮的心怦怦直跳。 两人一直往深处走去。他们到底开了多少扇门,穿过了多少个大厅呢。 最后一个房间是圆形的。高高的圆形天花板上装饰着巨大的螺旋浮雕。螺旋浮雕的正下方就是王座,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城主的谒见之间。地板上铺满了以马赛克的形式画出的各种各样的怪异的身影。 突然,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振翅声,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天而降。玛妮定睛一看,发现设置在墙壁四周的栖木上,盘踞着几只饿胤。位于它们胸口中央的独眼,正目不转睛地平等俯视着王和玛妮。 「真不舒服。」 王皱着眉头低语。 「你看。简直就是秃鹰。」 玛妮打了个寒战。 大厅中央的王座是空的。王走到王座前方。 「盟约之时已然到来。」 之时已然到来——天花板反射着回声。两人头上的饿胤们微微扭动身体。 「我将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 ——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 没有人回应王的声音。只有停留在离两人最近的地方的饿胤,像是在愚弄他们一般啊啊鸣叫着。 「“不败君王”!」 王喊道。他的声音数次回响,响彻在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不败君王”!“不败君王”! 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背后响起,吓了玛妮一跳。 咔哒,咔哒,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渐渐向这边靠近。 (是脚步声…) 玛妮和王四处张望,寻找着脚步声的主人。 咔哒!就在两人的身后,地板发出声响,玛妮吓得后跳了一步。某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从近到几乎可以察觉鼻息的距离在她面前经过。 「障眼法…」 玛妮试图打破这道迷惑视觉的不可见的障壁,但依然是徒劳而终。蔓延在四周的魔力强大到无法理喻,像是岩石一般坚固。 那脚步声停在王座前。接着,王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人坐在了上面。 「搞什么名堂。」 王瞪着王座。 「现身吧!」 一个新的声音回答了王的话语。 「这样,你我才更容易沟通。」 那声音沙哑,含混不清——那是上古的魔道师长的声音,是“不败君王”的声音。 「怎么就更容易沟通了。展现身形吧——克雷夫!」 「话先说在前头。」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我的样子可不讨人喜欢。」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王座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玛妮一开始还以为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大蜘蛛。白化的蜘蛛——带有一些黄色的,可怕的白蜘蛛。覆盖在王座上的它伸出好几根既不是有着关节的腿也不是触手的什么东西,缠绕、垂落在王座的椅背上。 它的身体因为长长的腿的关系显得很小,中心部位长着一个理应不可能存在的细长头部。从某种角度看,它看上去就像是戴着高高王冠的脸——当然,如果那个没有耳朵、鼻子和嘴唇的团块能被称为「脸」的话。那张「脸」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概是眼窝的洞。洞漆黑无比,无法长时间凝视其内部。 它沙沙地扭动着身体。一对儿纤细的手臂从它的身体后方伸了出来,咔嚓一声抓住王座的扶手。 它的手指至少有五根,玛妮茫然地想。 那只手如白蜡般苍白、纤细。指甲是干涸的血色。某种泛黄、坚硬的骨头一般的的东西,像是扎紧的袖子一样覆盖了它的手腕,上面还胡乱地长着小小的尖角和突起,从手肘延伸到肩膀,又从肩膀延伸到弓起的后背。 「如何?」 那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脸」的下方传来。 「我说的没错吧?」 在玛妮身旁,王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就是克雷夫吗?」 回答王的,是沙哑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玛妮才意识到那是笑声。 「笑什么?你不是“不败君王”吗?」 笑声戛然而止。 「的确如此。」 它的声音中带着嘲弄。 「我正是“十二都市”的救世主,“不败君王”。」 「那么,你为何是那副姿态?」 「你问这个啊。这就是“不败君王”真正的姿态。如果你成为下一任“不败君王”,你也会变成这样子。不过——」 那声音再次不怀好意地笑了。 「当然不会完全一样。你比我要年轻得多。说不定会变成更强大、更丑陋的怪物。哈哈。哈哈哈哈哈。」 奇形怪状的“不败君王”在下个瞬间,以难以预想的敏捷滑下王座,转瞬间站在玛妮身前,伸出扭曲的双臂,僵硬地抓住玛妮的双肩。 「你是魔道师吧。我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不败君王”皮包骨的手指用力掐住玛妮的肩膀。 「只可惜,你的护符没法在这里生效。我最讨厌所谓的魔道师了。」 玛妮因恐惧得喘不过气来,凝视着邪恶的“不败君王”。在玛妮的眼下,无数长短不一的突起在沙沙地蠕动。这些突起相互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声音。白色的角掠过她裸露的喉咙,又硬又冷。 玛妮知道类似的东西。 ——曾经在“十二都市”中,有着全部用护符制成的铠甲——。 在战栗中,玛妮明白了。她的护符确实不该生效。就连笼罩整个纳拉斯的幻象,在克雷夫的魔力和这副铠甲面前,也不过是儿戏。 「你疯了。」 王不掩厌恶地说道。“不败君王”——克雷夫再次笑了。 「哦,是啊。这样子怎么能不陷入疯狂?你也会疯的,你也会疯的。你也会和我一样,失去与生俱来的模样,而且陷入疯狂。而究竟会在几百年后,才会有愚蠢子孙来见这样的你呢——」 “不败君王”一边说着,一边嘎吱嘎吱地晃动铠甲,就像是小孩子在摇动人偶一般粗暴地摇动着玛妮。墙边的饿胤们兴奋地骚动着,黑色的羽毛不停落下。 玛妮拼命仰起头,防止眼睛被尖锐的骨头刺伤。 王面色苍白地咬着下唇,凝然伫立。 「即便如此。」 终于,王像是挤出来般说道。 「即便如此…战斗也必须胜利。」 「是啊,一定会胜利。」 “不败君王”如歌唱般说道。 「“不败君王”的战斗只有一次、一次、一次。但是无论多少人都无法打败“不败君王”。“不败君王”是不死之身。」 「那么,我就来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吧。」 勒住玛妮肩膀的力量放松了。“不败君王”迅速缩回手臂,微微抬起由不知名的怪异头骨组成的头部,盯着王的脸。 「我怎样才能接过你的重担?告诉我吧。」 「说『伊恩 特斯 西 奥尔』。」 克雷夫悄声说道。 「这是「我将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的意思。哦哦,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年轻的王为了平复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任务完成了——克雷夫。」 「我不是克雷夫。」 “不败君王”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这样一来,他由骨头组成的头部恰好耸立在比玛妮高出两个头的地方。 「我名为荷洛斯。」 荷洛斯,天花板反射着他的低语。 荷洛斯。荷洛斯。 ——带来灾祸的 凯斯 荷洛斯—— 「怎么可能。」 王倒吸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 玛妮也以呼吸般的微弱声音低语。 ——这个瞬间。 在他们背后,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咏唱出命运的话语。 「伊恩 特斯 西 奥尔」 ——我将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 玛妮的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 玛妮转过身去。屏住呼吸,然后畏怯地睁大眼睛。 站在那里的,是熟悉的黑色身影—— 王惊讶地说道。 「芬达尔!你怎么在这里。」 魔道师长身穿“九都市”的贵族的正装。他黑色长袍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面色如纸一样白。 「老师!」 「别过来。」 纵使踉踉跄跄,芬达尔还是举起剩下的那只手拦住了玛妮。 「老——」 伴随着宛如把小石头倾倒一空般的巨响,背后的“不败君王”崩坏了。 饿胤们一起飞舞起来,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 「噢…噢…」 覆盖“不败君王”全身的骨之铠甲嘎吱嘎吱地响着。长在“不败君王”身体上的长长突起胡乱地拉伸着关节。不久,随着啪的一声,铠甲的背部裂开了。 铠甲背部的裂缝一点点扩大,从裂缝中可以窥见蠕动的白色物体。 然后,就在整个铠甲微微颤抖的瞬间,一个白色而干枯的细小物体从裂缝中伸展出来,发出既不是悲鸣也不是欢呼的尖锐尖叫声。 那是,曾经是人类之物的终末。他的头发脱落,没有血色的皮肤松弛下垂。他一丝不挂,瘦弱地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全身的骨头。 芬达尔一步一步艰难地接近了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蜕皮的人物。他取下自己的黑色斗篷,恭恭敬敬地给对方披上。 然后,芬达尔跪在那个人物的脚边,深深低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板。 「吾王。」 那人皮包骨的脚踝落在地上,踩在铠甲的残骸上。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脚,狠狠踢了芬达尔受伤的肩膀一脚。 「!」 发出悲鸣声的人,是玛妮。芬达尔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忍耐住,只是低声呻吟,但恭顺的姿势没有改变。从铠甲中诞生的老人高亢地笑了。 玛妮跑了出去,想要从老人的下一次殴打中保护芬达尔。 「没关系,玛妮。」魔道师长痛苦地说。「这位大人有权力这样做。」 「没错。」老人径直向前。 「滚开,小丫头。我的名字是荷洛斯。“十二都市”的王。」 与老人面对面的玛妮,注意到他一只眼睛丑陋地溃烂了。 「为什么。」 呆呆地守望事态发展的米努斯王说道。 「“不败君王”不是克雷夫吗?」 「这问题,你就去问那个叛徒吧。」老人吼道。 「快说,蛆虫!」 「——两百年前。」 芬达尔依然低着头,低声说。 「与雷特之间的战争的战况令人绝望。雷特的大军把墨诺斯包围得密不透风,还扬言如果我们不投降,就要用维斯塔烧毁墨诺斯。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 老人哼了一声。「继续。」 「知道这样下去无法胜利的王,让身为魔道师长的王弟调查古老的传说——调查召唤常胜战神“不败君王”的方法。魔道师长在以古代文字书写的书籍中找到了那个方法。召唤的话语自不必说,就连“不败君王”是交替制,书中也写得很清楚。但唯独这个事实,魔道师长没有向王报告。」 「你不觉得这是卑劣的伎俩吗,嗯?」 曾是荷洛斯的老人说。 「我完全被骗了。我带着亲爱的弟弟,也就是我最稳信赖的顾问,去了纳拉斯。在那里,这家伙伪造召唤的话语,让我说出,我才是下一个“不败君王”!」 玛妮看着跪在地上的芬达尔。真相就摆在眼前,但那实在是太荒唐了,已经远远超出了少女的理解范围。 「那么…」 玛妮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声音一样。 「那么,芬达尔老师不是克雷夫的子孙?」 「子孙?哈。这家伙就是克雷夫。」 荷洛斯恨恨地说。 「把我骗了之后,这家伙就向大家宣称我已经死了。准备得还真周到啊。他用最擅长的幻影,捏造了一具煞有介事的尸体。在击溃雷特的军队后,我疯狂地追赶他。但我不知道的事情还不止于此。一旦战争获胜,这副被诅咒的铠甲就会被封印在纳拉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我拉回了纳拉斯,而这家伙逃了出来。自那之后的两百年,当我在纳拉斯呻吟的时候,这家伙一直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 也许是被新的愤怒驱使,荷洛斯再次抬脚想踢芬达尔。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他身边飞过,将枯瘦的昔日的王轻易拉倒在地。 「奥尔比斯!」 芬达尔的制止声和老人的悲鸣交错在一起。奥尔比斯将老人压倒在地,露出獠牙低吼着。 「奥尔比斯,住手。」 在芬达二的再三命令下,奥尔比斯终于从老人身上退了下来。鲜血滴在镶嵌工艺的地板上。怪异脚上的利爪划伤了老人单薄的胸膛。 荷洛斯缓缓起身,将充满怨恨的独眼瞪得老大。 「你…你这混蛋——」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激烈的振翅声和刺耳的鸟鸣声掩盖了。 「小心!」 王锐利地叫道。 「那些家伙要来袭击了!」 转眼间。饿胤们一起飞下来。它们看也不看玛妮他们一眼,聚集到荷洛斯身上。 然后——。 饿胤们再次飞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老人已经半化为白骨,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曾经是克雷夫的芬达尔,在主君的尸骸边弯下腰。 「吾王…兄长。」 然后,令玛妮打从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老人举起了满是鲜血、化为枯骨的手臂,用小而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遭天谴的弟弟啊。希望轮到你当“不败君王”的日子不会长久。」 老人的手臂“啪”的一声垂落。 就这样,荷洛斯断了气。 「据说晚年的荷洛斯陷入了疯狂。」 米努斯王说道。 「继承荷洛斯王位的人是夏达尔。“九都市”虽然失去了领土,但在那之后,夏达尔将国家治理得很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九都市”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了过来。你所做的是——」 「不。」 芬达尔——即使现在知道他是克雷夫,玛妮还是只能以芬达尔这个名字来看待她的师父——小心翼翼地用黑色斗篷盖住瘦弱的王的遗骸,缓缓站起身来。 「我只是害怕而已。我无法忍受成为俘虏,在地底度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时光。」 活了两百年的魔道师长抬头仰望螺旋形状的天花板。 「这也是我的主君制造出来的幻影…这里和墨诺斯的王宫的谒见之间一模一样。只有地板的图案不同而已。」 讽刺的是,荷洛斯的尸体碰巧倒在画着饿胤的镶嵌工艺地板上。 尸骸对面散落着四分五裂的铠甲,就像被冲上岸的贝壳一样散落着。 一阵微风吹过谒见之间。 「幻影消失了。」 芬达尔低喃了一句。仿佛以他的话为信号一般,大厅无声地崩塌了。 天花板上的浮雕不再有清晰的轮廓,就像是散开的布一般向四面八方展开。王座崩毁,墙壁融化。 在林立的柱子表面,宛如细小沙砾一般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流下来。流沙逐渐变粗,柱子也随之变细。不久,周围形成了由零落而下的各式各样的色彩组成的瀑布,让见者产生了一种仿佛飞向天空的奇妙错觉。 在旋转之中,玛妮感到一阵晕眩,闭上了眼睛——。 ——当玛妮再次睁开眼之时,她已经身处微暗之中。 这里好像是地下洞穴。在高处,似乎有一个通往地面的洞,淡蓝色的光线从洞外照射到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 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留下的人们依偎着站在蓝色的光芒中,互相凝视着对方。 洞穴大得出奇。洞顶的高度残次不齐,兽牙形状的红褐色岩石仿佛在恫吓着来者一般明显。某处微微传来潺潺的水流声。而光线无法到达的洞穴深处,完全被黑暗所封闭了。 「这里就是…纳拉斯吗…」 王的声音中充满了畏惧。 「没错。这就是纳拉斯真正的样子。」 玛妮看了看芬达尔,又看了看在芬达尔背后动着的东西。 「铠甲——骨头在!」 一块不知名的怪异的骨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滑过洞窟的地板。 一块,又一块。骨片接连动了起来,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一般,骨片形成漩涡的样子聚集在一起。 这时,一快小骨片“啪”的一声弹起,与另一块骨片组合在一起。别的骨片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转眼间就形成了某种形状。 细长的骨头组成了支柱,在支柱周围,小块的肋骨缠绕在一起,形成铠甲的腿部。平缓的背骨竖立在扭曲的盆骨中央,几根弯曲的巨牙像是夸大的肋骨一般覆盖在铠甲的前胸。铠甲的双肩是形似老鼠的怪异的头骨,头骨的额头中央还有锐利的角。骷髅张开尖尖的嘴,螺旋状的骨头从中顺滑地伸展出来,形成铠甲的手臂。 手臂刚成形就动了起来,捡起地上唯一剩下的巨大头盖骨。那是扁平而细长,中央仅有一个眼窝,头顶上长着好几根弯弯曲曲的小角。铠甲的手臂随意地把头盖骨放在头上,就像人戴上了头盔一样。 「这就是,那个铠甲吗…?」 王讶异地低语。自动组装起来的铠甲,与覆盖荷洛斯身体的铠甲形状明显不同。现在众人眼前的铠甲上,既没有蜘蛛般的长腿,也没有长出有着关节的触手。 「这就是这副铠甲本来的样子。」 芬达尔在昏暗之中回答。 「但是据说铠甲一旦得到主人,就会根据主人的性质发生变化。」 铠甲轻轻抬起头。它的脖子嘎吱嘎吱地转动,漆黑的独眼眼窝望向这边。 (它在看着。) 玛妮打了个冷战。 (在看着芬达尔老师…) 咔哒,铠甲踏出一步。空空的双臂抬起,伸向芬达尔。 还来不及思考,玛妮就挡在了芬达尔和铠甲之间。 铠甲无视了玛妮,以抽动般的动作靠近。 「玛妮。」 芬达尔的声音无比温柔。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把她推到一边。 魔道师长向铠甲走去。 「不行,不行!不要去,老师!」 芬达尔转过身来。张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铠甲抓住了自己的祭品。 铠甲的正面,朝向中心紧闭的獠牙“啪”地向左右大大张开。那獠牙抓住了魔道师长的身体,由螺旋状骨头组成的手臂从两侧抱住芬达尔。 玛妮发出悲鸣。她跑向铠甲,想要将芬达尔从可怕的臂弯中解放出来。玛妮的皮肤被铠甲锐利的骨头划伤,微微流出了血。 芬达尔用后背抵着铠甲,远离了玛妮。 「别看,玛妮。」 芬达尔断断续续地低语着,然后,头盖骨形成的面具啪嗒一声落在他的脸上。 就像钢铁的陷阱一般。就像棺柩的盖子一般。 于是,新的“不败君王”诞生了。 塞布伫立在经彻夜修补之后,锁扣和锁链得以强化的巨大滑轮旁。虽然塞布已经让士兵们尽可能地抓紧时间,但滑轮的修理还是一直拖到了天亮之前。在他脚边的深坑底部,灼热的维斯塔岩块将土中的水分转化为了水蒸气。在塞布眼前,墨诺斯的城墙以晴朗的天空为背景,漆黑而寂静地耸立着。 赞恩侯似乎昨晚睡得很好。他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悠哉游哉地出现了。 「现在开始进攻墨诺斯。」 塞布冷淡地说,而赞恩侯惊讶地撅起嘴唇。 「不是说好了要在早上等到他们的回复之后再进攻吗?」 「先下手为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天生的武人,会重视道义,即使面对敌人也会遵守约定。」 「现在不能说这么想当然的话。」 赞恩侯优雅地忍住呵欠。 「“不祥之人”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对吧?」 「您最好至少穿上锁子甲。」 塞布一边为了召集士兵而离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看样子,你的卫兵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你还是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莱加特的士兵们被召集起来,命令也被井然有序地传达——那是撤退的命令。维斯塔的岩块实在太大,它那足以波及整个墨诺斯的威力,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影响范围到底会有多大。 为了转动巨大的滑轮,做好了赴死觉悟的士兵已经被召集起来。他们依次接过盛满酒的酒杯,而塞布重新站在投石机旁。 「准备滑轮。」 塞布命令道。抓住粗锁链的男人们发出吆喝声,嘎吱嘎吱地卷了起来。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墨诺斯的城墙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在一旁观看的赞恩侯说道。 塞布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之前只在诗歌和传说中听说过的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