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物语 作者:圆山梦久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名为“九都市”的国度中,魔道师们描绘幻影,被称为“怪异”的独眼野兽横行霸道。 魔道师学徒玛妮虽然是个野丫头,但在学习上很努力。某一天,幸运突然降临在这样的她身上。“九都市”最强的魔道师芬达尔,说想要收她为徒。 此时,“九都市”正身陷决定国家命运的战争之中。玛妮和芬达尔一起加入了王的军队。 但是战况异常艰难,“九都市”的王决定召唤传说中的骑士“不败君王”。与王共赴隐秘都市中的玛妮看到的是…!? 第一卷 不败君王 ──────────────────────── 序章 王来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在训练室的镜子面前,玛妮再次检查自己的衣着。 迪依唯一的女魔道师的身影——虽然只是学徒,映在等身大的镜子里面。 玛妮留着像男孩子一般齐肩的短短黑发,浓眉也是同样的乌黑颜色,而细长的眼睛是绿色的,一看就知道很要强。她身材苗条,今年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藏于麻质束腰外衣下面的胸部却缺乏女孩子应有的膨起。 她的外号,是野丫头玛妮、淘气鬼玛妮。 因为,她刚来到迪依没多久,就和学长们一起兴奋地去雷泽街的「真珠亭」参加骰子赌博。 而这样的玛妮在学习魔道方面,却从来不懈怠。 在只有一个人的练习室中,玛妮用食指抵着下巴,一心一意地重复着练习的步骤。远方,某处的练习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玛妮静静地闭上眼睛,眉间挤在一起的皱纹慢慢消失。 寂静的练习室中,传来玛妮孤零零的声音。 「伊尔 玛妮」 玛妮张开眼睛,发现另一个玛妮就在眼前——麻质束腰外衣,配上学徒标志性的深绿色围裙。从头到脚都很像。 玛妮并没有特别惊讶。她在这个分身的周围转了一圈,仔细地检查起来。 这是玛妮制造出来的幻影。 幻想乍一看完美无缺,立体感和阴影都很好地表现了出来。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四处都有一点点奇怪。 玛妮把脸凑近幻像,想找出究竟是哪里奇怪。瞬间,幻像崩坏,像雾一般消失了。 「唉,又失败了。」 幻影魔法需要非凡的观察力和客观性,当然还有集中力。这就是技术高超的魔道师会以优秀顾问的身份受到王和领主的重用的原因。这些人还能生动地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比如古时的王和贵族的身姿,传说中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都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赏心悦目。 但在那之前,需要漫长的岁月和努力。 今天也从早上开始练习 明天也要练习到晚上 玛妮一边哼着工房中的打油诗,一边走向墙边的橱柜。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拉开橱柜的双开门,顿时,里面的东西塌了下来,她慌忙又把门按了回去。 「真是的,琴托老师…」 玛妮不再唱歌,叹息着喃喃道。 「我都说了这么多次了,别把这里当成放杂物的地方啊。」 接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只打开其中一扇门,果不其然,橱柜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所有的东西全都拥挤地混乱地塞在里面。瓶子,壶,破布,碾槌,研钵。沾上了干掉颜料的小碟子,磨成尖细状的木炭碎片。最上面的架子上有一个广口瓶,里面塞满了鹅毛笔和画笔——其实本来应该插在不同的瓶子里的——橱柜深处甚至出现了一块啃了一半的硬邦邦的面包,让玛妮很是无语。 「为什么只用一天就能搞得这么乱呢?」 橱柜中最下面的架子最大,上面竖着一捆卷起来的纸和几块画板。玛妮挑了一张纸和一张画板,又拿了一根细木炭棒和一块比较干净的破布。 然后,她搬了一个小圆凳坐在镜子前,用图钉把纸固定在画板上。 学徒每天练习绘画 因此,围裙上遍是污痕 没错,想要熟练掌握幻影魔法,绘画的素养必不可少。 进入工房、成为弟子的学徒们最先要做的,就是对毫无出奇之处的小石头进行素描。每一天、每一天,都用木炭仔细地画同一块石头——直到最后,即使眼前没有那块石头,也能精准地将之画在画上为止。 这样一来,学徒们才终于第一次被允许描绘那块石头的幻影。 此后也是,在画师工房出身的琴托大师的指导下,学徒们对素描的学习无止境地持续着。动物、鸟、植物、人体的一部分——手脚,头部等。一开始,学徒们只能使用木炭或暗灰色的颜料。根据琴托大师的说法,这是为了学习如何去画光与影。 学徒们很少得到去描绘石头和花朵以外的幻影的允许。于是他们——包括玛妮在内——常常在背地里偷偷描绘自己想要的幻影。 但是如果被琴托大师发现的话,会遭到严厉的斥责。 「赶紧让那难看的东西消失!」 琴托大师一定会大发雷霆。 「你们还早了十年呐!」 而且,还会被他严厉地要求在明天之前画出十张素描来,作为擅自行动的惩罚。 ——而最近,琴托大师终于允许玛妮去描绘自己的幻影。 「不过,只是自影像的话,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好的。」 与平面上的自画像不同,自己的幻影被称作自影像。即便那只是自己的模样,但被允许描绘人物像,对学徒而言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玛妮当然高兴得忘乎所以,但是琴托大师不忘叮嘱她。 「但是,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利,就马上从黑白素描重新开始。」 因此,当魔道师助手托莫斯进来的时候,玛妮正在以画板和木炭为对手,展开一场苦战。 「哦哦,不错嘛。」 学徒时期结束后,托莫斯得以解下围裙。在工房的年轻人中,托莫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身材魁梧,经常讲些豪爽的笑话,博得大家的笑声。 「怎么样?能做得稍微好一点了吗?」 完全不行啊,玛妮摇了摇头。 「无论做多少次,都很快就会变成破烂。」 「衣衫褴褛心似锦」 听着托莫斯一如既往的幽默,玛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再怎么心似锦,我也不想被琴托老师说成是破烂东西。」 「女孩子不要用这种词啊。真是的,你的言行措辞要是轮到被我批评,那可真是完蛋了哦?」 「是~是。」 「那么,让我看看呗。」 玛妮再次召唤出自影像。这次也算不上好。 「嗯—。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是吧?明明觉得有哪里奇怪,却在找到哪里奇怪之前就消失了。」 就在玛妮说着这种话的时候,影像变得模糊,逐渐崩塌消失了。 「——嗯。」 托莫斯的目光一转为画师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 「你能给我做个示范吗?」 「嗯—。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示范啊。…伊尔斯 玛妮。」 「…哇!」 这一次出现的影像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撑在看不见的桌子上,认真地凝视着什么。 「这是在…」 「魔道师学徒玛妮,正在热衷于骰子赌博中的样子。」 「好~过分啊!」 玛妮开玩笑地撅起了嘴,不过,托莫斯描绘出的影像确实栩栩如生。 (讨厌。比真的还要漂亮。) 生动的表情也好,脸颊上的红润光泽也好——。 「你花了多久时间,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才学习了五年左右。这个也因人而异吧。比如当事人和这个魔法对不对路子啦,当时的「势头」啦,还有运气之类的。」 玛妮微微歪起了头。 「运气就算了,跟当时的「势头」之类的还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和赌博一样,顺着势头的话就会很顺利。反之,即使是很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很难。」 「不只是魔法吗?」 「不只是魔法哦。」 托莫斯拍了拍手,消去了玛妮的影像。 「即使是初学者,也有不知怎的就非常顺利地召唤出幻影的时候。这种时候,就是势头站在了他那边。所以你不用害怕,只要顺着势头就行了。这样一来,原本是一百次中有一次很顺利,后来就是十次中有一次,最后就每次都能做得很好了。」 玛妮不安地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画板。那画了一半的自画像和托莫斯的幻影相比,实在是缺乏精彩。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其他人早就去了哦。」 「嗯?」 「啊—你果然不知道啊。刚才就已经来了预通知了。」 「哎——哎!?」 玛妮猛地站起来,画板从她的膝盖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么,王终于?」 「不只是王。据说,竟然连芬达尔本人也一起来了。」 托莫斯“嘿咻”一声捡起画板,砰地敲在玛妮的头上。 「我现在要去瞻仰王的队伍了。你要一起来吗?」 「要!」 玛妮草草收拾了画具,追在托莫斯身后飞出了练习室。 以鲜为人知的叙事诗“墨诺斯之战”为首,又在众多有名诗歌中反复登场的“九都市”,位于埃雷德大陆的西方尽头。 “九都市”的首都是南方的愉悦之都,托罗斯。而王要从托罗斯前往迪依的消息,很久以前就在迪依传开了。 另一方面,“九都市”与邻国莱加特的战争愈演愈烈,自王亲自率军离开托罗斯以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王的行军的目的地是“九都市”最北方的都市,诺沃斯。 贯穿“九都市”南北方向的大道经由迪依一直通往诺沃斯。从托罗斯沿着大道北上的旅人,只要来到一个平缓的山丘,就能看到眼下的这个都市。 它就像是在绿色草原中,轻飘飘展开的美丽纺织品一样——旅人们一致赞叹道。 迪依是规模仅次于“九都市”北部的商业中心托罗斯的大都市。 公爵的白色城堡被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包围。鳞次栉比的房屋屋顶色彩鲜艳。都市广场上旗帜飘扬,摊位和摊位之间的狭窄小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忙碌地来往。 在市场后面的果园里,枝繁叶茂的树木之间,隐约可见妓院的红墙。在晒得发白的十字路口中央的公共水井旁,一个形似小贩的女人正在卸货的间歇稍作休息。 而这一切,都被令人眼花缭乱的白色城墙包围着。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城市都筑起了抵御外敌的城墙。城市面向街道的巨大的门在夜晚紧紧关闭,又在白天大大敞开。 玛妮现在正以这座门为目标,快步跑在街上。身形高大的托莫斯跑在她的前方。擦肩而过的人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掠过她的耳边。 ——托罗斯的魔道师长芬达尔,据说被誉为大魔导师克雷夫的再世。 ——听说王非常年轻。据说,他才二十岁左右。 ——听说他们要在早市的广场上向大家打招呼呢。那附近的人家说要把二楼靠窗户的房间租出去换钱,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咱们去看看吧。 ——会不会有有名的乐师从蓬托斯过来呢…。 夏日的酷暑尚未消散,人们顿足的道路上布满了白色的灰尘。两个商人模样的人结伴而行。其中,也有似乎是从公爵的城堡里溜出来的满脸稚气的侍女。 门的附近,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就到这儿吧,别再靠近了。」 说着,托莫斯停在人群后面很远的地方。玛妮不停地踮脚看向门的另一侧,却被人们的头挡住了,重要的人一个也看不见。 「给你。坐在这东西上就能看见了吧。」 托莫斯滚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酒桶。玛妮颤颤巍巍地爬上嘎吱作响的大桶,仔细看向道路的远方。 「啊,来了!」 完全敞开的大门对面,有许多闪闪发光的东西眼看着靠近,逐渐变成了许多骑着马的人的身姿。 周围的人一齐发出欢呼。声音越来越大,撼动城墙,响彻四方。 终于,队伍的先头穿过了迪依的大门。 威风凛凛的卫兵举着代表首都托罗斯的鲜红色旗帜前行。后面是分别举着代表赫克瑟姆、蓬托斯和塞普提亚斯的蓝、黄、紫色的旗帜的各个都市的旗手。也就是说,王的军团中也有来自这些都市的士兵。 出迎的人们挥舞着代表迪依的白色旗帜,热烈地呐喊助威。 旗手们的后方是骑兵队。他们根据出身的不同各自聚在一起,身穿代表各自都市的颜色的衣服。 骑兵队的规模似乎和都市的大小成正比,赫克瑟姆的蓝色骑兵最少,只有多人。接着是塞普提亚斯的紫色,有百余人。而蓬托斯的黄色部队除了骑兵以外还有工兵,总共有两百人左右。 玛妮目送着他们离开。 「以王的军队而言,数量出乎意料地少呢。」 「不,能进入这里的应该都是队长以上的军官吧。毕竟有一万的大军。主力部队在外面野营吧。」 这时,欢呼声格外高涨起来。玛妮向那边看去,只见道路不知何时已经被托罗斯的红色填满,人们齐声高呼王的名字。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在挥舞着鲜红长旗的骑兵们的守护下,一匹美丽的白马出现了。马鞍由绯色的织锦组成,配件全是黄金。骑在上面的人,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以天鹅绒和丝绸织成的豪华服饰,像是吟游诗人一般留着长长的紫铜色头发,上面佩戴着细细的金环。 「那就是王大人吗?」 「还能是谁?」 因为,玛妮一边用手遮住阳光,一边说,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总觉得是个普通人。」 「你是觉得他没有威严,靠不住吗。听说他被取了个“轻浮王”的绰号,在王宫中也遭人轻视。」 原来如此,米努斯确实缺乏「王」这个称呼应该让人联想到的存在感和风格。实际上,如果他不是骑在白马,而是骑在鹿色或者栗色毛发的马上的话,看起来顶多是一个贵族。 比他更吸引玛妮目光的,是在王的身后,一个骑着灰马前进的高个子人物。他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回过神来,玛妮的目光已经一直追着那个人了。虽然距离很远,玛妮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剪得很短的钢灰色头发和高高的鹰钩鼻让他印象深刻。 托莫斯注意到玛妮的视线,说道。 「那就是芬达尔。」 「啊,果然啊。」 继承了大魔道师克雷夫之血脉的芬达尔,是“九都市”中最强的魔道师。同时,他也是王的顾问,还是统领九个魔道师工房的魔道师长。 「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啊。」 玛妮陶醉地说。 「他是“九都市”中所有魔道师憧憬的对象。」 「在世的魔道师中,只有芬达尔大人拥有护符吧?」 「没错。最近,他好像写了一本书来详细介绍怪异,还在托罗斯出版了。听说很畅销呢。」 玛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托罗斯附近也有怪异吗?这一带明明完全看不到的…」 「不,还是老样子。怪异还是只会在“大努夫”附近的边境地区频繁出现。那些去买芬达尔的书的人,应该都是要到那附近旅行的商队吧。或者就是加入这次行军的士兵。」 努夫是从“九都市”的北方绵延贯穿到邻国莱加特的大山脉。其中,相对较低矮平缓的北侧被称为“小努夫”,而险峻得多的南侧则被称为“大努夫”。大努夫的山麓稍稍延伸到了“九都市”的境内,在那一带,有许多被称为「怪异」的独眼生物出没。 「据说,书中怪异的插图出自托罗斯的画师工房的手笔。我记得琴托老师应该订购了一本,今天可能就能送到了。」 「嘿唉。」 鲜红的队列肃然前进。随着王的白马越来越近,沿途的欢呼声更加高涨。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玛妮目送着经过面前的魔道师长那钢灰色的头发,突然心生恶作剧的念头。, 「啊 芬达尔!」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叫道。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她的呼喊终究是无法传达到对方的耳朵中,但她还是不仅向王,同时也向魔道师长送去欢迎的声援。 「喂,这可是不敬罪。」 托莫斯轻声制止了玛妮,但玛妮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 「啊 芬达尔!!」 这时,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钢灰色的头转了过来。虽然相隔很远,但玛妮觉得芬达尔确实在看她。 玛妮扯下围裙,在头上甩来甩去。 「喂喂喂喂喂,别这样,太不雅了。」 「因为,他在看我啊!你看!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克雷夫的后裔荣光永存!」 玛妮兴奋地在木桶上蹦蹦跳跳。而至今为止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魔道师长轻轻举起一只手,做出回应声援的动作。 「你看到了吗!他果然听到了!」 队列离开后,玛妮从酒桶上跳了下来。 「啊啊,看到了,看到了。不过,既然芬达尔听到了,那么说不定王也听到了吧?」 玛妮做出「糟糕了」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王会不会觉得我不太尊敬他呢?」 「嗯,如果我是王,肯定会不太高兴的。」 「呜——…」 玛妮有些丧气,托莫斯笑着补充道。 「不过,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王,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啊哈哈,那倒也是。」 玛妮一边笑着,一边用力把攒成一团的围裙朝着晴朗的夏日天空扔了出去。 ──────────────────────── 第一章 宴会 那一天,迪依的公爵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迎接王和魔道师长,城市直到很晚都很热闹。 在魔道师工房的年轻人很喜欢去的居酒屋“真珠亭”中,在听说老板会请大家喝第一杯酒之后,从开店时间开始,以玛妮为首的学徒们就赖在里面不走。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但路上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歌声和笑声此起彼落,城市因不合时节的庆典而热闹非凡。 在一张印着环状斑点的老旧桌子上,骰子在滚动,卡牌被揭开。喝醉的年轻助手即使突然变身为龙或者熊,客人也不会感到惊讶。幻蝶在油灯周围飞舞,被店里女孩甩了的年轻人身旁坐着绝世美女。 那天晚上玛妮很幸运。无论是骰子还是卡牌,她都是大胆地梭哈,然后取得胜利。虽然赌博的赌注不是金钱,而是扫除工房和整理书籍等无所谓的工作,但是,玛妮仅仅在这个晚上,就勾销了不少曾经被身经百战的前辈们强加在身的工作。 「啊——,可恶!」 一直和玛妮僵持到最后的前辈终于扔出了牌。他的底牌全是烂牌。 「今晚不行啊。全让玛妮一个人赢了。」 「嘿嘿—。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玛妮一脸得意地把牌拢在一起。 「才不是呢。你明明技术不怎么样,却能靠运气赢。」 「啊,好过分。」 玛妮开玩笑地鼓起了脸,但鼓到一半就笑了出来。 「啊——啊,这位小姐心情很好呢。看来你白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吧?」 「哦?什么什么。是不是被帅气的士兵搭讪了?」 没有恶意的嘘声飞了过来。 「不是啦。」 「什么啊,不是士兵啊。那是美丽的诗人小哥吗?」 「也不是。」 玛妮一边摇着头,一边回想起朝着自己挥手的魔道师长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脸红了。脸红了!」 「玛妮也终于是有点女人味了啊。」 众人又点了一轮啤酒,然后以这次的酒钱来赌注开始发牌。工房禁止赌钱,但今晚,烦人的师父们都出去了。 「要是托莫斯前辈也能来就好了。」 托莫斯是工房长贾德大师的随从,这个时候应该在城堡里。 「不过,他应该能享受到相应的大餐吧。」 「听说城堡里的厨房人手不够,还要从城下的旅馆派几个人过去。」 「不仅是饭,酒也会很好喝吧。真羡慕啊。」 就在有人这么说的时候,托莫斯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店里。他一身正装,身穿白色长衫和白色披肩。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啊。」 高大的魔道师助手靠在门上,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咦,怎么回事?我们刚才还正在说你…」 「路上再说原因。玛妮,换好衣服,马上到城堡来。」 桌边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玛妮身上。 「喂,快点!」 玛妮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托莫斯拉起胳膊,在大街上小跑了起来。 「那,那个!为什么,是我…?」 玛妮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白天给芬达尔送去的声援。是惹王不高兴了吗? 「是王要斥责我吗?」 「不是。是你要去给王展示幻影的技术。」 「哎…」 (给王展示幻影的技术?给王展示…) 玛妮的腿猛地停了下来。 「哎哎哎哎哎——!这!!」 在迎接贵人的宴会上,乐师和吟游诗人会献上歌曲,魔道师会表演美丽的幻影。今晚的宴会当然也是如此,为此,本领高强的魔道士们应该也会来到城堡里。既然恭迎的贵人是王,那么即使是让琴托大师亲自担任这个职责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种场合,怎么能让我…」 玛妮呆呆地呢喃着。快点快点,托莫斯催促着她。 「听话,别在这种地方呆着不动…唉,突然发生这种事情,我也没法说让你别吃惊啊。」 托莫斯一边推着玛妮的后背向前走,一边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你看,芬达尔来了吧。贾德师父说这是年轻人展现技术的好机会,让我和伊德也表演些什么。」 哈啊,玛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哎呀,那个时候真是紧张得不得了啊。不过我毫无失误,连我自己都没能想到。」 「伊德前辈呢?」 伊德和托莫斯一样,都是年轻的高手。 「伊德也是。我们两个人都诚惶诚恐地得到了芬达尔的亲口称赞。」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托莫斯边走边高兴地眯起眼睛。这倒也是,玛妮想。毕竟,那可是芬达尔啊。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他可是玛妮她们连近距离见上一面都做不到的天上人。 「太好了呢。」 「谢谢。但是,就在大家顺利完成了任务,打算退场的时候,王突然说『我好想看到如此美妙的幻影,被婀娜女性的手指所编织出来的样子啊』。」 「怎么会…」 玛妮一脸没出息地瘫坐在地。贾德师父这种级别当然另当别论,可在托莫斯和伊德的表演之后,她又怎么能让王看到自己拙劣的技艺呢。 「贾德师父当时也在场吧?为什么不干脆拒绝王呢!」 「已经拒绝过了。但王无论如何也说要看,最后连公爵也来帮着劝说师父,所以我才会来接你。」 「可是我还是学徒啊!」 玛妮抗议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那也没办法啊。这里的女孩子就只有玛妮你了。快,快换衣服快换衣服!」 两人来到了工房。玛妮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拿出学徒的正装——及膝的束腰外衣是代表故乡赫克瑟姆的蓝色。玛妮在束腰外衣的上面缠上代表迪依工房的颜色——白色的披肩。而从学徒升级为魔道师后,及膝的束腰外衣就会变成长袍。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托莫斯教了玛妮一些简单的谒见礼仪。 「啊,披肩不太行啊,都垂下来了。碍事的话就缠在手腕上吧。」 「——这样吗?」 「对对。没必要硬是遵守规矩。反正我们去的时候,王已经喝了酒,座位也乱掉了。顺利的话,你或许不用表演就能结束了。」 「真的吗?」 「如果顺利的话呢。那么,你来到王的面前之后,要先行一次礼。然后,别忘了也要给芬达尔行礼。别说多余的话。大概,王会要求你随便表演些什么,但总不能是石头之类的东西吧。要是想说得过去的话,你就弄个花束之类的出来怎么样?」 「嗯,嗯嗯。」 玛妮摸了摸自己的上臂。气温虽然很热,手臂上却满是鸡皮疙瘩。 托莫斯拍了拍玛妮的后背。 「没关系的。看到你这身打扮之后,任谁都知道你是学徒,计算失败了也可以原谅。」 玛妮只能以叹气作为回应。 迪依的城堡是简朴而坚固的石造建筑。古老时代建造的走廊又窄又暗,带路的侍童拿着的提灯像是鬼火一样。城堡深处传来音乐和笑声,乐师格外响亮的歌声微微飘到这里。 曾经,有人在酒馆打了一个赌 人类能否和幽灵共舞? 酒馆的老板很是较真 派出了 一个女儿 「我听过这首歌…」 玛妮喃喃道。这是“真珠亭”的老板酒性大发时爱唱的小曲。 姑娘在黑暗的墓地中哭泣 如何才能唤来幽灵? 这时,死去的男人来了 他询问姑娘 为何流泪 姑娘和男人手牵着手 两人一起进了酒馆 大家吓了一跳 姑娘的父亲打了个嗝 姑娘笑着 和男人共舞 轻快的节奏引得客人们拍手附和。即使是托莫斯和玛妮悄悄溜进大厅的时候,歌声也还在继续。 本以为自己要进入一片的寂静大厅,因此紧张不已的玛妮终于是多少松了口气,环视四周。 纵深的大厅中放着几张细长的桌子,身穿九种不同颜色的衣服的人们坐成两排。大厅深处,地面高出一截,上面,鲜红色的缎子层层叠叠,像是天盖一样撑了起来。 米努斯王就坐在天盖下方的桌子边。他身穿深红色的长袍,戴着深红色的披肩,百无聊赖地听着乐师的歌。王的右侧是身穿白色长袍、披着白色披肩的迪依公爵,左边则是芬达尔。 玛妮盯着芬达尔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 代表“九都市”的颜色中没有黑色。但是芬达尔身上的长袍和披肩都是墨一般的黑色。 「据说,芬达尔是已经灭亡的三都市的后裔。」 玛妮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托莫斯。 「三都市,是指荷洛斯王时代?」 两百年前,“九都市”除了现在的九个都市之外,还包括墨诺斯,温多斯,杜杜斯三个都市,被称为“十二都市”。当时的王名为荷洛斯。这位被冠以“失地王”这一耻辱称号的王,对当时盛极一时的邻国雷特发起了无谋的战争,从而失去了墨诺斯,温多斯,杜杜斯三个都市。 那时,包括三都市在内的北方的肥沃领土被雷特夺走,“九都市”国境线也大幅迁往南方。而失去的三都市如今已经成为废墟,没有人从中居住,被遗弃了。 在荷洛斯王发起那场战役之后两百年的今天,强大的邻国雷特分裂为莱加特和阿巴特两个国家,但国境线依然没有变化。 姑娘和男人告别 男人心满意足地抱着姑娘 我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离开你了 和死去的男人跳舞 意味着 永恒的盛宴 大家一起跳舞吧…… 当喧闹的流行歌曲结束之时,王对乐师们施加奖赏。 侍童们围在桌子边收拾盘子。然后,灯熄灭了,桌子也被撤走,王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空间。 终于要叫到自己了吗,玛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走上前的是一位身穿蓬托斯的黄色衣服的盲眼乐师。他的手上抱着的一个擦得很亮的奇特鲁特琴。 「是托瓦雷啊。」 「是蓬托斯的托瓦雷。」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那位是?」 玛妮问道,托莫斯默默地把手指抵在唇上。 黄衣的乐师跪在地上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很低,玛妮听不清楚。不过,她很清晰地听到了王的声音。 「为我演奏“不败君王”的叙事诗吧。」 在场的人们喧闹起来。芬达尔责备般看着王。 「王!」 王没有回头看向魔道师长。 「你是“九都市”中最优秀的演奏者吧。来吧,托瓦雷。我想要听的,正是“不败君王”的叙事诗。弹吧。」 叮,鲁特琴的琴弦响了。随着鲁特琴编织出音乐,嘈杂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仅凭一个乐器究竟是如何演奏出如此丰富的旋律的呢?玛妮立刻被带入了人间仙境。 盲眼的乐师没有歌唱出一句歌词。尽管如此,玛妮却看到了歌曲描绘而出的鲜明幻想。 上古的勇士。迎风飘扬的十二种颜色的战旗。玛妮能看到战马卷起的沙尘,远远听到了人们雄壮战吼的回声。 在幻之大军的头阵,是闪耀着刺目光辉的人马。骑在光辉马背上的,是全身穿着甲胄,戴着扁平面具的骑士。 无面骑士。 突然之间,这个词语在玛妮的脑海中出现。就仿佛那位黄衣的乐师在她的耳边低语一样。 无面骑士参加的战斗,不知何为失败。 闪耀光辉的战马单枪匹马地冲入亡灵一般的敌阵,以无与伦比的姿态战斗着。战旗摇动,太阳被沙尘笼罩—— 世人称颂他为,“不败君王” ——“不败君王” 玛妮出神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璀璨的幻影烙印在她眼中,挥之不去。 “不败君王”。这个名字多么令人神往! 「…玛妮。玛妮!」 肩膀被猛地拍了拍,玛妮猛然回过神来。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该你出场了。」 不知何时,乐曲已经结束,大厅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玛妮身上。玛妮惊慌失措地回头,求助般地看向托莫斯。 「来,到前面去。刚才我教过你了吧。向王行一次礼,再向芬达尔行一次礼。」 玛妮梦游般走了起来。 她一边注意着马上就要滑下来的披肩,一边向王行了一礼,然后再次转向芬达尔。于是,她看见一只灰色的小猫蜷缩在黑色长袍的膝盖上。严厉的魔道师长和小猫的组合很是滑稽,玛妮一边跪在地上,一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是赫克瑟姆人吗?」 「是的。」 「名字?」 「我叫玛妮。」 「上前来。」 玛妮走近王座一步。 「抬起头。」 在近距离看,王还很年轻,不过和托莫斯和伊德不太一样。他有着白皙的神经质的容貌,细长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不怀好意,从细细的鼻梁两侧到薄薄的嘴唇,可以看到不似年轻人的深深皱纹。 王从头到脚打量着玛妮。 「这可真是,又带了一个奇怪的人来。」 不知他是对谁说的。 「和我的想象大不相同。」 玛妮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着。王微微探出身子。 「你,会什么?」 「是。我会几个幻影的技艺。以及,障眼法。」 「幻影和障眼法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王立刻抛出问题。玛妮想要说明这两者的区别,但不知为何,平时很容易说出口的话语现在却卡在喉咙中出不来。 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伸出了援手。 「粗略地说,障眼法是把现场存在的东西伪装成看上去不存在的技巧。幻影则相反,是把不存在于此处的东西伪装成看起来存在的技巧。」 玛妮松了口气,看向声音的方向——然后正好和芬达尔对上了视线。 伟大的魔道师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似是在向她说「不用担心」一般。玛妮顿时感到充满了安心。 浑身漆黑的魔道师长责备般继续低声说道。 「王啊,请不要和学徒开太过分的玩笑了。来吧,玛妮,什么都可以。把你最擅长的技巧展现给王。」 王明显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王好像和芬达尔大人关系不好啊。) 玛妮再次深深行礼,同时悄悄地这么想着。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袒护自己的芬达尔出丑。玛妮轻轻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为了芬达尔大人。) 一开始,玛妮打算照托莫斯说的,描绘花束的幻影。即使拙劣,她也要用心,竭尽全力地献上美丽的花束。 但就在这时,托瓦雷的叙事诗突然在玛妮耳边复苏。 无面骑士。“不败君王”。 ——「鬼迷心窍」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很久之后,玛妮多次这么想。自己只是个连自影像都没法好好描绘的学徒,当时为什么敢做出那样出格的举动呢? 但是,这些都暂且不论。玛妮睁大了眼睛,清晰地咏唱—— 「伊尔斯 西 奥尔!」 随之,满溢光辉的人马从玛妮和王座之间跃了出来。 骑着雪白的马、戴着扁平面具和头盔的骑士在狭窄的大厅中穿梭。那匹马的腿在动,马背上的骑士的身体也在动。 骑士的衣服飘扬。玛妮忠实地再现了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 (啊…) 玛妮一边专注于技艺之中,一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中的某种东西被研磨得异常敏锐。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能够描绘出任何幻影。 (顺着势头,就是这样啊…) 她想起了托莫斯的话。 『即使是初学者,也有不知怎的就非常顺利地召唤出幻影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要顺着势头走就行了。』 玛妮露出会心的笑容,进一步在幻影的焦点上集中精神,为无声的幻影加上了马蹄声。 她偷偷看了眼王,王正以钦佩的目光追随着幻影的动作。玛妮看准时机,让“不败君王”的幻影变换方向。 光辉的人马来到芬达尔的正前方,然后像是融入了地板一般消失了。 幻影的马蹄声停了下来,大厅里鸦雀无声。 玛妮喘着粗气环视四周,然后才注意到芬达尔的表情很是僵硬。在座的诸侯和大臣们每个人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玛妮很困惑。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而她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一个人,只有年轻的王心情很好。 「哎呀,真是太棒了。这是今晚最精彩的表演!」 王的声音撕裂了沉重的沉默,刺耳地在耳边回响。 「你觉得呢,芬达尔?这个学徒的技术怎么样?」 芬达尔紧紧闭上双目,就像是在强行压下激烈的感情一样。 「未来,她会成为技术高超的魔道师吧。」 他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缺乏起伏,所以玛妮完全没有被表扬的感觉。 (那个幻影,明明是我为了芬达尔大人而描绘的。) 不知不觉间,玛妮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她慌忙低下头,紧咬嘴唇。 「这么精彩的表演,一定要给你奖赏。」 王再次挑逗般地说道。 「喂,学徒?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玛妮被压力击垮,摇了摇头。她想要的只有芬达尔的宽恕。现在她只想从这个地方尽早解放。 四周是难耐的沉默。玛妮已经不能期待芬达尔的帮助了。 「既然你决定不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按我的想法来吧…退下吧。」 仅限这一次,玛妮很感激王的话。她垂头丧气地从王座前退下。 乐师们再次被唤了过来,喧闹的音乐让大厅恢复了生机。 托莫斯正在大厅的角落等着玛妮。 他用大手把玛妮的头发揉乱,对她说「辛苦了」,顿时,玛妮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在回工房的路上,玛妮一直在抽泣。 高大的前辈沉默地走在她的身旁。夜深了,大街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到了工房,托莫斯把玛妮带到厨房。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男人粗壮的手冲出的茶水倒满了白陶的马克杯,散发出淡淡的蜂蜜酒香。 「近年来,王和芬达尔逐步走向对立。」 等玛妮的呜咽声平息后,托莫斯静静地说了起来。 「围绕着他们的对立,宫廷中分为了米努斯派和芬达尔派。其对立的原因在于“不败君王”。」 玛妮不由得抬起头来。 「那不只是一首歌吗?」 「当然不是。“不败君王”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至少王是这么相信的。」 托莫斯自己也拿起马克杯,一屁股坐在玛妮面前。 「曾经,在“九都市”还是“十二都市”的时候,托罗斯中就有一个传说。当国家濒临危机之时,就会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隐藏面容的骑士来拯救我们。类似的故事散布在“九都市”各处,在赫克瑟姆应该也有流传吧。」 「这个…」 玛妮双手捧着马克杯,垂下眼睛。 「不过,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传说。没有人真的相信“不败君王”的存在。不,是曾经没有。直到荷洛斯王的时代为止。」 「灾祸之王 凯斯·荷洛斯。」 玛妮轻声哼唱“九都市”的正史。那是一首叙事诗。十种,历代的王的家谱全部被编成了韵文。 灾祸之王 凯斯·荷洛斯 来自北方 唤来冬天的王 唤来温多斯的灾难 唤来杜杜斯的惨剧 换来墨诺斯的毁灭 「没错没错」托莫斯说道。 「什么嘛,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当时,“十二都市”的北部国境,是将努夫山脉分为南北两个部分的大森林。大森林的南方,也就是属于“十二都市”的山地叫大努夫,而大森林的北方,属于雷特的山地叫小努夫。 雷特的至宝就沉眠在小努夫的山中,也就是“燃烧宝石”——维塔斯的矿脉。 很久很久以前,雷特人在山的深处发现了这种石头,并发明了一种精炼技术,让其可以为人类所用。 维塔斯的一个碎片散发的热量,就足以为一家五口居住的家庭供暖。在雷特最北方的王宫,铺满了如沙粒般细小的维斯塔的中庭中,即使正值冬季,春天的花朵也竞相开放。 维斯塔让雷特变得富有。荷洛斯王被这种珍奇的石头所吸引了。 托莫斯猛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看来这并不是茶,而是生蜂蜜酒。他呼地出了口气,继续说道。 「也有人说,晚年的荷洛斯王陷入了疯狂。因为即使杜杜斯,温多斯被毁灭,他也没有停止继续远征雷特的想法。」 在靠近国境的大努夫山脚下,从北到南依次是杜杜斯,温多斯和墨诺斯三个都市。在守卫国土北方的两个都市已经被毁灭之后,墨诺斯为了避免惨遭进一步的破坏,尝试了等同于求助神明的举动。 玛妮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呼唤了“不败君王”…?」 托莫斯点了点头。 「墨诺斯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向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中的人物求救了。但是,“不败君王”出现了。就像叙事诗中写的那样,他遮住了脸,骑着大马——」 「怎么可能。因为,荷洛斯王和三都市灭亡的故事已经被众口相传,可我从未听说过“不败君王”的出现。」 「对。因为,几年前,“不败君王”的记叙全都被从正史中删除了。在我还是学徒的时候,“不败君王”的名字还好好地在正史上呢。」 「从正史中,删除了…?」 「是啊。而且是芬达尔本人的命令。」 「为什么…?」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王相信着“不败君王”的存在,但芬达尔不同。」 玛妮沉思了一会儿。 「那个,关于荷洛斯王时代的“不败君王”。会不会是有人假扮成了那个模样呢?毕竟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不败君王”…」 托莫斯露出微笑。 「你提了个好问题。实际上,在研究那段时代的历史的魔道师中,有很多人都说“不败君王”是王弟巧妙的策略。他们说,是王弟让当时在墨诺斯享誉盛名的魔道师克雷夫假扮成了“不败君王”。」 「克雷夫是…就是那个克雷夫吗?芬达尔大人的先祖?」 「没错,就是他。荷洛斯王的顾问,史上最伟大的魔道师长。」 当“不败君王”出现时,墨诺斯已经灭亡。混乱之中,荷洛斯王驾崩,而继承王位的人是他的弟弟。王弟以包含已经灭亡的三都市在内的凯利斯河以北的土地作为交换,与雷特缔结了和平。 「那么,“不败君王”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喽?」 玛妮若有所思地说。 「若真的是照诗歌中写的那样,那位君王前往的地方,就不知何为失败。说不定,他果真是别的人假扮的。」 「但是自从“不败君王”出现后,战局就骤然一变。雷特的气势眼看就要席卷”十二都市”全境了。而”十二都市”最终能以仅仅损失三个都市的代价收场,王弟的政治手段固然关键,但“不败君王”的作用似乎更大。」 「但是,不能把和平说成是胜利吧?」 「相信“不败君王”真实存在的人们,似乎都认为那之后雷特的分裂也是他造成的。」 「这也太牵强了。」 托莫斯耸了耸肩。 「听说也有这样的人。我倒是赞成“不败君王”是魔道师克雷夫的说法。荷洛斯王时代的“不败君王”据说能操纵相当强大的魔法。」 玛妮点了点头。 「不过,没人知道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在“九都市”与莱加特的战斗陷入僵局的现在,王说要借助“不败君王”的力量。但是现实派的芬达尔反对说,与其在这种事情上白白浪费人力,更应该去充实战斗力。」 玛妮回想起“不败君王”的幻影出现时,魔道师长露出的痛苦表情。 「我做了那种事,芬达尔大人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托莫斯的声音很温柔。 「贾德师父当时也在场。我们退出之后,他帮我们打了圆场。」 然后,他打了一个打哈欠。 「我困了。你也快睡吧。睡眠不足的脑袋是描绘不出好的幻影的。」 ——第二天早上,芬达尔来到了工房。 ──────────────────────── 第二章 受难 玛妮刚打开门,里面的两个人就同时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是贾德大师,另一个是依旧穿着黑衣的高个子男人—— 「别愣着了,玛妮。过来。」 对着呆立不动的玛妮,贾德大师向她招手。玛妮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 芬达尔正坐在贾德大师平时坐的大椅子上,抚摸着膝盖上的小猫。灰色中带有些许青色的小猫一动不动地蜷起身子,似乎是睡着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贾德大师的眼瞳中充满了担忧,一直盯着玛妮。芬达尔一副只对小猫感兴趣的表情,视线一直落在膝盖上。 在先代的王还是王子的时候,芬达尔就开始侍奉“九都市”的王,但他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壮年男子。因为得到护符的魔道师寿命都很长, 他的发色是冷冷的钢铁之色,俊秀的额头下方,是一张轮廓分明、庄严稳重的脸,于厚重的眼睑下半闭的眼睛,是暴风雨前的云的颜色。 最吸引玛妮的,是他抚摸着小猫的贵族的手的形状。传说只要有心,这双能够描绘出九都市中最厉害的幻影的手,甚至暴风雨都能随心所欲地唤起。 突然,芬达尔抬起头来。玛妮和魔道师长对上了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 魔道师长一味地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玛妮,静静地问道。玛妮低落地说。 「我想,是因为我昨晚制造的幻影吧,芬达尔大人。」 (必须道歉——立刻。现在!) 玛妮闭上眼睛,深深低下了头。 「真的,非常抱歉!」 在头顶上,她感到芬达尔露出了微笑。 「那件事就算了。我已经听贾德说过了。你并不知道那个幻影是什么人吧?」 「是的。」 「好了,抬起头来,坐下吧。接下来话还很长。」 玛妮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从昨晚就萦绕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忧郁心情,像是被吹散的云朵一样逐渐放晴。 「如你所知——」 芬达尔以静静的语调开始讲述。 「“九都市”和莱加特从半年前开始交战。而遗憾的是,我方的形势绝不算好。这是为何?…不,在那之前应该这样问。这场战争的起因究竟是什么呢?——你知道吗,玛妮?」 「那,那个,嗯。」 突然被这么一问,玛妮润了下嘴唇。 「在荷洛斯王时代被毁灭的三都市,因“王弟的和谈”而归雷特所有。但是,被战争毁灭的北部平原已经变成了不毛的荒地。没有人住在三都市的废墟中,所以现在的王和莱加特做了一场交易。」 那就是“九都市”将从莱加特手中购买包括三都市在内的北方领土。与之相随的,在荷洛斯王之前被当作国境的北部大森林将取代如今被称为新国境的凯利斯河,再次称为两个国家的分界线。当然,代价是莫大的金钱。 「但是,就在我国即将把这笔钱支付给莱加特之前,莱加特打破了这个契约。所以战争开始了。」 魔道师长点了点头。 「没错。那么,为什么莱加特要撕毁与我国的契约?」 这个问题,玛妮无法回答。她连想都没想过。 芬达尔分别看了看贾德师父和玛妮,表情严肃起来。 「这里只有魔道师和学徒,所以我才敢说。这是国家机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玛妮紧张得乖乖点头。 「玛妮,你这个年龄大概不知道,但贾德你应该还记得吧。曾经有一个时代,所谓的「魔道师」全都拥有护符。」 贾德师父怀念地眯起眼睛。 「是啊。我在诺沃斯的曾祖父就有护符。毕竟,据说当时只有找到护符的人,才能被承认为真正的魔道师。」 「正是如此。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把护符带回工房的魔道师数量明显减少。最后,要是再只认定拥有护符的人才是魔道师的话,工房就运行不下去了。」 骄傲的大师带着多少有些不舒服的表情沉默着。当然,包括他在内,这间工房里没有一个人持有护符。 芬达尔的话还在继续。 「能找到护符的魔道师一直在减少。奇怪的是,那个时期正好是荷洛斯之战的时代——」 魔道师长刻意放慢了语速。 「没错。正是从三都市变成废墟开始,人们就找不到护符了。」 「啊。」 玛妮不由得发出声音。芬达尔用目光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难道说,护符集中存在于这三个都市里面吗?」 魔道师长微微一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贾德大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莱加特的人们知晓了护符的所在,注意到了三都市的重要性喽?」 芬达尔叹了口气。 「战争开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去了三都市的废墟。那个时候,已经有相当多的人伪装成山贼在挖掘废墟,寻找死去的魔道师的护符了。现在恐怕会更多吧。但是幸运的是,他们还不知道护符的用途。别说用途了,恐怕连鉴别的方法都不知道吧。在莱加特的市场上,只要是魔道师穿在身上的饰品,就算什么都不是也都卖出高价。」 「但是,其中也有人偶然得到真的护符吧?」 贾德大师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试探的光芒。 「不过,我们原本就不知道护符是什么——」 贾德和玛妮的视线集中在黑衣男子身上。都听到这里了。或许魔道师长还会告诉他们护符的秘密。 看着两个听众,芬达尔苦笑起来。 「这个嘛。我不是说过,以前探索护符是成为魔道师的考验吗。若是揭开了要去探索的谜题,还怎么能称为考验呢。」 看着玛妮失望的神情,芬达尔的笑容更深了。 「说回正题吧。虽然莱加特人不知道护符是什么,但是他们已经查明三都市中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撕毁了和“九都市”签订的契约。目前为止,你都能理解吧?」 玛妮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在他们找到真正的护符,并且明确其用途之前夺回旧领土。一旦他们知道护符为何物,我们的胜算会变得连万分无一。」 据说,魔道师的力量会根据护符的有无而产生天壤之别。护符能增幅魔道师的魔力,赋予虚幻的幻影实体。 「试想一下吧。他们能在没有火源也没有火堆的地方制造出真正的火焰。因为他们有着“燃烧之石”,维斯塔——」 ——正史如此记载。 两百年前,雷特扔出的一块维斯塔烧毁了一个村庄,巨大的维斯塔的岩块能将一个都市变成废墟。 在严冬带给人们温暖的珍贵石头,也能成为可怕的武器。 持有这种武器的国家,如果再得到护符的魔力的话。 玛妮打了个寒战,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重量。 魔道师长挪开膝上的小猫,来到玛妮面前。玛妮抬头看去,在钢灰色的光轮之下,锐利的灰色视线落了下来。 「跟我一起来吧,玛妮。我很欣赏你。」 玛妮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芬达尔俯视着不知所措的少女,灰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温柔。 「从城外你第一次为我送上声援那时起,我就很欣赏你。」 玛妮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距离那么远!) 而且,他不仅注意到了, (还说了…「欣赏」) 她心跳加速。 一旁的贾德大师补充道。 「芬达尔殿下说想收你为门徒。所以才特地来了这里。你打算怎么办,玛妮?」 (——门徒!芬达尔大人的,门徒!?) 这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荣誉。 玛妮过于幸福,头晕目眩。 「你不想和我一起旅行吗?」 玛妮嗡嗡地摇头。在她的脑海中,惊讶和喜悦在打漩。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绝对不能拒绝。 「啊,嗯,我去!」 芬达尔满意地眯起眼睛。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十天后出发。到了那天我会派人来接你,你收拾好东西等着就行。」 「嗯!」 玛妮恍若梦中一般离开了贾德大师的房间。 ——我很欣赏你。 玛妮高兴得不得了,在心中反复回味芬达尔的话语。 ——从城外你第一次为我送上声援那时起…。 玛妮的脸颊一下子发热。 此时的玛妮,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答应参加战争了。 在启程之日的一大早,芬达尔的使者来接玛妮了。身穿托罗斯的红色服装的传令兵向玛妮传达了芬达尔「去野营地和王的军队汇合」的口信后,就立刻向城堡奔去。 「那我走了。」 玛妮背起装满换洗衣服的袋子,向贾德大师和托莫斯行了个礼。 「路上小心。」 贾德师父说道,托莫斯默默地抓了抓玛妮的头发。 玛妮再次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穿过许多工房鳞次栉比的雷萨街道,来到早市的广场。今天不是集市的日子,所以清晨的广场上没有什么人。 她从放下百叶窗的「真珠亭」前走过。曾经彻夜沉迷的投资赌博,也要暂时与她告别了。「真珠亭」的前方,是通往都市大门的宽广大道——是她为了观看王的入城,曾经和托莫斯一起走过的道路。 随着太阳升起,都市的大门打开。门外平缓的坡道一直延伸到石板铺成的大道上。 在大道两侧,王的野营地就像突然出现的小城镇一样扩展开来。 玛妮在门外伫立了一会儿,观察着野营地的样子。远远望去,野营地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盘旋起来的大蛇。每一块发光的鳞片都是忙着工作的人们。 在玛妮的面前,许多帐篷被熟练地折叠起来、收好。帐篷的颜色也和士兵的颜色一样,分为红、蓝、紫、黄。 魔道师长大概在王的附近吧,玛妮如此推测,向着最大的鲜红色帐篷走了过去。 野营地很大,当玛妮到达那里时,王的帐篷已经被卷好放在马背上了。几个身穿红色衣服的随从模样的年轻人正忙碌地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在准备启程,玛妮好几次被无情地推开。 「那个,抱歉。」 在穿着红色衣服的随从们中,玛妮看到了令人怀念的赫克瑟姆的蓝色,下定决心喊了一声。对方回过头来,是个和玛妮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怎么了吗?」 「那个,请问芬达尔大人的帐篷在哪里?他叫我去他那里。」 随从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看着玛妮,眨了眨眼睛。 「魔道师长的帐篷在最北面的地方。你是城堡派来的使者吗?」 「不是的。」 玛妮挺起了胸膛。 「我是芬达尔大人的弟子。」 「嘿唉。」 对方夸张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令人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可怜?」 「因为,既然你是他的弟子,那么就要住在那个帐篷里吧?从早到晚都要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会很辛苦吧。」 紧接着,一旁有人怒吼道。 「谁在管水井?怎么还有井没堵住!」 玛妮面前的少年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哎呀,完蛋了。算了,我先去看看。黑色的帐篷就只有一个,你看到就知道了!再见!」 玛妮向少年道了谢,向他说的方向走去。 (他说了「那些家伙」。难道除了我以外,芬达尔大人还有别的弟子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九都市”中的任何一个工房,当师父出去旅行时,都会带上几个弟子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更何况以芬达尔这么高的地位,除了弟子之外还有别的随从和仆人也不足为奇。 在这么一个大家庭中,自己今后到底能不能顺利融入呢…玛妮紧张地走着,突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色的帐篷。周围的帐篷都已经开始被收拾,只有它没有被动过,矗立在那里。 (哎?这就是芬达尔大人的帐篷吗?) 朴素的黑色帐篷顶多容纳两个人。王和贵族们自不必说,就连他们的随从的帐篷看上去都比它气派得多。 还是说这是芬达尔的仆人的帐篷,而他本人住在别处呢? (但是,找不到其他看上去像的…) 玛妮有些不知所措,东张西望。 帐篷旁边钉上了一根粗木桩,系在木桩上的一只巨大的灰色长毛犬正躺在那里。 「那个,不好意思。」 玛妮尽量远离那只狗,试着轻轻出声。 「有人在吗?」 没人回应,就在她走近帐篷,想要窥视里面的时候,狗慢慢地站了起来。 (——狼!?) 呜呜呜呜,野兽发出低吼,一步步逼近玛妮。从它翻起的唇中露出的牙齿,如果说是狗的话,实在是过于巨大和尖锐了。野兽的眼睛被垂下的长毛遮住,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这时。 「奥尔比斯!」 野兽的背后传来锐利的声音。正要扑向玛妮的野兽立刻伏在地上,不再吼叫。 「不好意思。我稍微在王那里耽误了些时间。」 魔道师长牵着一匹眼熟的灰马走了过来。马鞍上,那只灰色的小猫蜷缩成一团,随着马的步伐晃动着。 芬达尔走近那只狼一般的野兽,将一只手放在它的大脑袋上。 「它叫奥尔比斯。到这边来,玛妮。」 玛妮乖乖地走了过去。 「伸出手来。」 玛妮照他说的做了,芬达尔把野兽的鼻子用力压在玛妮手上。 「奥尔比斯,她是玛妮。从现在开始,她就要住在这里了。」 凉凉的舌头舔了舔玛妮的手。野兽哼哼着鼻子地闻着玛妮的味道,但不久就对她失去了兴趣,缩回了巨大的脑袋。 「这样一来,奥尔比斯就不会攻击你了。那么,你能来帮我收拾帐篷吗?」 看来这果然是芬达尔的帐篷。虽说他的地位仅次于王,却没有带随从,而是独自旅行,再加上眼前这只野兽,看来魔道师长果然不同于常人。 「玛妮?」 「啊,是,是的。芬达尔大人。」 玛妮连忙回应,魔道师长停住搭在帐篷支柱上的手,扭头看向她。 「别再叫我『芬达尔大人』了。被你这样的年轻人这么叫,我会感觉自己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在芬达尔的指导下,玛妮解开绑在支柱上的绳子,把帐篷叠起来。她边看边模仿芬达尔的动作,把巨大的帐篷卷了起来,再用绳子绑住两端,防止散开。 当两人完成作业的时候,军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 芬达尔骑在灰马上,奥尔比斯慢慢地走在马的右侧。玛妮牵着驮着帐篷的驮马,走在芬达尔的左侧。 就这样,正如后世的叙事诗中歌颂的那样,玛妮离开了迪依。 芬达尔答应给玛妮买一匹小马,但第一天她只能徒步旅行。 加上迪依的援军,王的军队人数增加到两万,向着北方徐徐前进。 玛妮的周围充满了陌生的声音。群马发出的马蹄声,马具的金属零件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有四处响起尖锐的嘶鸣声。后面还有牛和羊,拉长的叫声和挂在牛羊脖子上的铃铛的声音随着风传到了这里。 还有皮革和人散发的气味。马粪的臭味让人受不了,但只要有清凉的风吹过,也就不怎么明显了。 大道有着平缓起伏,一望无际地持续着。当走到起伏的高处时,可以在前方眺望到远方的大努夫山脉。 「那一带有怪异吧。」 午饭时间,当队伍在山丘上小憩一会的时候,玛妮和芬达尔一起眺望远方的群山。 「你对怪异有兴趣吗?」 被这么一问,玛妮想起了芬达尔写的那本书。好像是琴托大师向托罗斯预定了那本书吧,但玛妮最终还是没有读到。 玛妮这么一说,芬达尔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愉快起来。 「怪异既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不死之身,也没有危险。具体我会慢慢地教你——奥尔比斯,过来!」 看似是灰狼的长毛犬顺从地慢悠悠走了过来。芬达尔伸出手,在它的脸上撩起那束长毛。 「!」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只野兽,只有一只眼睛。 「怪…怪异…」 在它平整额头的正中央,似乎只有那里突然凸起一般,一只圆圆的眼睛正骨碌碌转着看着玛妮。 「奥尔比斯这样的物种被称为银目。」 银目,芬达尔用手指在空中写出这个词。 「它们和狼相似,成群移动。但它们比狼更强壮,也更聪明,只要去教它,它多少也能理解人的语言。如果能驯服它,那可比蹩脚的看门狗不知要优秀多少。」 奥尔比斯轻轻抖了一下身子,野兽的脸随之又恢复成原来被长毛覆盖的样子。芬达尔挥了挥手,奥尔比斯便慢吞吞地走到了原来的地方。 玛妮肩膀的力量一下子放松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让你看下弗雷亚吧。」 而魔道师长的话让她再次紧张起来。 「还有别的怪异吗?」 芬达尔从怀中抓出一只小猫,把它放在玛妮的膝盖上。 (哎哎!它也是怪异吗!?) 虽然它的毛很长,确实不常见,但玛妮本以为它就只是一只小猫——。 玛妮战战兢兢地把小猫额头上的毛拨开。然后,在它的脸的正中央,一只漂亮的杏仁状的眼睛一下子睁开。 「好可爱!」 它并不像奥尔比斯那么异样,好像比一般的猫脖子稍长,覆盖全身的青灰色的毛有着丝线般的感触。 怪异的小猫抱起来凉飕飕的。玛妮用指尖抚摸它的喉咙,它便舒服地蹭了蹭身体。玛妮感到了一些很小,很硬,疙疙瘩瘩的触感,仔细一看,小猫的身体两侧排列着坚硬的突起。 「有趣。这孩子,并不是用喉咙,而是用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呢。」 芬达尔抿嘴一笑。 「不是吧,它这不是好好地在用喉咙发出声音吗。」 这时,小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哇啊啊啊!」 正因为它给玛妮留下的最初印象很可爱,所以现在,玛妮受到的冲击也很大。随着小猫张开了嘴,它小小的身体直到中间都“啪”地裂成了两半。 小小的怪异的身体大部分都是嘴巴。它的嘴中像血一样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长长的尖牙。玛妮刚才摸到的坚硬凸起,就是它露在身外的这排牙齿。 尽情地打了个哈欠后,弗雷亚闭上了嘴,用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玛妮。 「它的种族是绯颚。」 绯颚,芬达尔拼出这样的文字。 「银目和狼相似,而绯颚有着和猫相似的习性。」 芬达尔给玛妮展示弗雷亚那小巧而锐利的弯曲指甲。 「绯颚善于爬树,会在树上狩猎。当猎物从下方经过时——就会这样。」 芬达尔用张开的手掌比成巨大下巴的样子,用力抓起了一块小石头。 「如果是大型的绯颚的话,甚至能一口吞下一名人类。」 看着玛妮怯怯的表情,芬达尔似是在鼓励她般微笑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怪异并非不死之身。虽然它们比长着两只眼睛的动物要强韧得多,但也和一般的动物一样会受伤、死亡。不过,怪异远比一般的动物聪明,只要懂得训练方法,怪异就能发挥比一般的动物更大的作用。」 「——嗯。」 「如果你要成为我的弟子,那就必须习惯奥尔比斯和弗雷亚。你能做到吗?」 玛妮吞了一口口水。 「…我觉得可以。」 「好,一开始,我先把弗雷亚交给你。你就先从弗雷亚身上学习什么是怪异吧。」 就这样,从那天下午开始,玛妮就抱起了绯颚的弗雷亚。弗雷亚基本都是蜷着身体睡觉。玛妮试着让它在醒着的时候自己走一走,但没过几分钟,它就打起了瞌睡,玛妮只好放弃。 日暮时分,军队离开了大道,开始野营。 这是个无风的晴朗夜晚,所以军队没有搭帐篷。到处都燃起了露天的篝火,朦胧地照亮了整片原野。 玛妮把秧苗堆起来生火,奥尔比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在行李旁边爬下身子躺下。弗雷亚则早已在铺在地上的毛毯上蜷成了一团。 芬达尔带着玛妮穿过野营地,把她带到了一个燃烧着尤其大的篝火的地方。那里,几个女人正在忙碌着,把面包和肉按顺序递给一个接一个过来的士兵。 「野营的时候,米斯贝尔夫人负责管理食物。米斯贝尔夫人,这是玛妮,在迪依成为了我的弟子。」 芬达尔把玛妮介绍给了一个胖胖的卷发女人。米斯贝尔夫人瞥了玛妮一眼,默默地轻轻低下头。 「我现在必须要去王面前露个脸。吃完饭后你先休息吧。」 「嗯。」 目送着芬达尔前往野营地深处后,玛妮走进了领取食物的队列。粗鲁地塞到她手里的面包很硬,原本发给前面的士兵的汤,玛妮叶不知为何没有得到。 「那个…」 话音未落,她就被后面的士兵推开了。 玛妮放弃了。她有气无力地走回放行李的地方。大概是被脚步声吵醒了吧,弗雷亚慢慢地靠了过来。 玛妮坐下来抱起小小的怪异,扇了扇篝火让火更旺。她拿起手中的面包仔细一看,发霉了。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她对着膝盖上的弗雷亚问道。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讨人厌的事,而且午饭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记得那个时候,负责发食物的是随从们吧。) 等芬达尔回来后,他应该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但玛妮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麻烦尊敬的魔道师长。 「再去一次吧。」 玛妮抚摸着弗雷亚的头站了起来。打算去找午饭时看到的随从们。 玛妮穿过广阔的野营地,来到随从们聚集的地方。此时,四处的篝火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篝火旁边的士兵们正在谈笑风生。有的人在唱歌,有的人在弹奏乐器。 即使这些人中有白天的随从们,玛妮也没有勇气踏入这欢乐的圈子之中。 不知不觉间,玛妮来到了野营地另一侧的尽头。篝火将野营地团团围住,而对面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玛妮感到自己没有容身之处,默默地站在原地。 她的背后传来晚饭的喧嚣声。陌生的人们在放声大笑。 此刻,迪依的「真珠亭」中一定在对饮今夜的第一杯啤酒。 以托莫斯为首,和善的前辈们的脸依次在玛妮脑海中浮现,消失。 (想回去…) ——她慌忙摇头甩开蓦地掠过心中的懦弱念头。 (我在说什么呢,区区这点小事。) 玛妮斥责了自己一番,正要回到行李那边的时候。 在一旁的篝火的照耀下,一个孤零零坐着的人影进入了她的视野。在他旁边放着的,是一把形状奇特的美丽鲁特琴——。 (是蓬托斯的托瓦雷!) 他是改变玛妮命运的那个夜晚,在王的御前弹奏鲁特琴的盲眼乐师。 托瓦雷前方的篝火上架着一口小锅,冒着诱人的热气。火堆旁除了托瓦雷以外没有其他人。 玛妮不由得朝那边踏出了两三步,脚下的小树枝发出微弱的声音。闭着眼睛的乐师突然向她转过头来。 「是谁?」 「……」 玛妮也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离开,但又觉得这样对托瓦雷太没礼貌了。 「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很不安。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不能请你先报上名字呢?」 又一次被问道后,玛妮下定了决心。 「我是玛妮。赫克瑟姆人。」 乐师的脸上绽放笑容。 「啊!是是那个晚上勇敢的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到这边来吧。」 玛妮之所以靠近了篝火,一半是因为对托瓦雷感兴趣,一半是因为对篝火上的锅感兴趣。 托瓦雷还很年轻。他身穿时髦男人会穿的那种袖子宽大的束腰外衣,柔软的茶色头发一直披到肩头附近。本来,乐师工房中的年轻人中就有很多风流的人。 「我刚刚派了人去拿葡萄酒。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独具乐师风格的邀请,但是,玛妮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分一些食物给我吗?」 托瓦雷吃惊般地挑了挑眉毛,但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把木碗和勺子递给了玛妮。 黄色的乐师分给她的汤,好吃得不得了。 「食物是在米斯贝尔夫人那里领取的。你不知道吗?」 被他这么一问,玛妮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托瓦雷,乐师皱起了眉头。 「这太过分了。我去告诉王吧。」 玛妮慌忙摆手。然后才注意到对方看不见。 「没关系。反正我最后还是吃上晚饭了。」 「仅限今晚吧?」 托瓦雷指了出来。 「如果你沉默的话,米斯贝尔夫人就会不厌其烦地反复欺负你。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为什么…」玛妮困扰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 「米斯贝尔夫人对芬达尔殿下并没有什么好感。应该说,她很忌讳芬达尔殿下养的怪异。」 「啊啊,所以…」 玛妮也觉得奥尔比斯很可怕。 「这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厌恶。米斯贝尔夫人出身于诺沃斯的边境。听说她的孩子被怪异抓走了。」 「……」 玛妮的脑海里浮现出抿紧薄唇的米斯贝尔夫人的脸。那是一张泪流不止、疲惫不堪的母亲的脸。 「老实说,军队里的很多人都不喜欢怪异。但是大家都不敢对芬达尔殿下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你来了。这样你就能理解了吧?」 「——总、总觉得可以了。」 「那么你就要当心。明天,我就会和大部队道别,前往欧克塔。今晚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能幸运地吃上晚饭了。」 不幸的是,托瓦雷的预言应验了。 玛妮一个人走在野营地时,不知从哪里就会伸出一条腿,差点把她绊倒。她挑好的睡觉的地方的地面不知何时就会湿透。和别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身上会被涂上泥巴。 趁着玛妮没有反抗,欺凌一天比一天严重。 几个星期后,玛妮变得越来越谨慎。 她学会了迅速闪避伸出来的脚,学会了和奥尔比斯以及弗雷亚在一起时,就不会有人对她出手。 分配午餐是托罗斯的随从们的任务,他们会好好给玛妮准备正经的食物。但是,晚饭是从米斯贝尔夫人那里拿到的,依然是发霉的面包和变质的肉干。 玛妮瘦了,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只要有芬达尔在,她就可以从这种欺凌中逃离,但离开迪依后,芬达尔一直忙得团团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和玛妮见面了。 不仅见不到面,芬达尔还经常一个人离开大部队,不知去了哪里。 「您平时都在哪里?」 玛妮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问出这句话,其背后之意,是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但是,芬达尔给出的回答却完全是不同的方向。 「你已经习惯弗雷亚和奥尔比斯了吗?」 「哎,嗯。」 「很好。你能从它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还会离开这里,而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与恐怖的外表相反,怪异们几乎不怎么用她费心。据玛妮所知,它们每天只喝一点水,其他什么都不吃。 在没有芬达尔的军队中,只有它们是玛妮的朋友。 不顾玛妮的受难,军队稳步向北方进发。清晨,玛妮因鼻尖感到寒冷而醒来的情况变多了,原野的颜色也从绿色变成了枯草色。 曾经远远看到的努夫山脉,确实在一点点地接近。 然后,在晚秋的某一天,一行人在道路的尽头远远地看到了诺沃斯都市周围的红褐色古城墙。 ──────────────────────── 第三章 对立 叮咚、叮咚、叮咚。当玛妮被钟声吵醒时,她一时之间没有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玛妮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帐篷,而是厚实的粗壮木梁。身体下面虽然有点硬,但确实是床的触感。 (啊啊,我住在诺沃斯的魔道师工房里了啊。) 昨夜晚些时候,王进入了诺沃斯城。跟随王而来的军队无法全部进入诺沃斯,大部分都在都市外面野营。 但是玛妮因为和芬达尔在一起,成为了少数能进入城中的幸运儿之一。 士兵们各自投宿,而芬达尔和玛妮则径直前往诺沃斯的魔道师工房。无论是哪里的工房,只要有其他都市的伙伴来落脚,照理说都会帮忙。 昨晚太晚了,双方只是草草打了招呼,玛妮就被带到了宿舍。今天才是玛妮第一次和这座工房的人们见面。 玛妮急忙爬了起来。工房的钟声在“九都市”是共通的。刚刚响起的声音无疑是早餐的信号。 早餐的房间中大概聚集了二十个人。坐在房间深处、眼球凸出的魔道师看到了玛妮,向她招了招手。 「你是客人,到这里落位吧。」 那个位置是上座。细长的桌子旁摆着三把椅子,其中一个被这个眼球凸出的魔道师占据,另一个则是玛妮的位置。而最上座的席位还空着,大概是为芬达尔准备的吧。 「芬达尔殿下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眼球凸出的魔道师遗憾地说。这么说来,奥尔比斯和弗雷亚也不见了。 「直到军队出发为止,你都要在这里修行…啊,我忘了说了,我是莱恩德罗,是这个工房的主人。」 玛妮低头致意。 「我是玛妮,来自赫克瑟姆。」 莱安德罗大师轻轻点头。 「你在迪依学了什么?」 「一些幻影。还有基本的障眼法。」 「很好。」 不知为何,莱安德罗大师欣喜地搓着双手。 「下午到我的房间来。…泽拉德!」 「在。」 一位一脸老实的青年从座位上站起,走了过来。 「这位是芬达尔殿下的徒弟,玛妮。中午之前,你去带她参观工房吧。玛妮,他是我的大弟子泽拉德。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吧。」 早餐后,玛妮跟着泽拉德在工房里到处转悠。总的来说,诺沃斯的工房比迪依的要小得多。 「这里是练习室。」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没有人,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了。 「这间工房里有多少人?」 「这个嘛。算上学徒也就不到二十人吧。」 泽拉德简洁地回答。那么,早餐时露脸的人就是工房的全部成员了。迪依的工房中光是学徒就有五十人,所以这里会显得冷清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几乎都是来学习药草知识的女性。」 如此说明的泽拉德本人也穿着代表负责药草园之人的嫩绿色衣服。 「在诺沃斯,现在还经常制作幻影和障眼法的,可以说只有莱安德罗师父了吧。所以他非常期待能教你。」 (啊,所以…) 玛妮回想起莱安德罗大师方才那莫名高兴的样子。 两人走在环绕着宽广中庭的石制回廊上。中庭也有药草园,三个穿着嫩绿色衣服的女性正蹲在其中修建草木。 「为什么学习幻影的人很少呢?明明很有趣。」 「因为没有必要。」 泽拉德的声音有些僵硬。 「诺沃斯需要的是能够治疗伤员的药,以及能让病人轻松一些的药草知识。绝不是轻浮的幻想。」 泽拉德加快脚,步走进中庭。在这有些尴尬的气氛中,玛妮跟在他的后面。药草园的女人们一齐回过头来。 「泽拉德!你带客人来了啊。」 其中最为年长的女人说道。她长长的头发被编成了马尾辫,像是少女的发辫一般垂下,而发际却已经泛起了白色。 「这位是芬达尔殿下的弟子玛妮。玛妮,这位是药草园的园长,阿蕾娜。」 「您好。」 玛妮打了声招呼,阿蕾娜的笑容更深了。 「正好。我们正准备去喝茶呢。一起去吧。」 玛妮询问一般抬头看着泽拉德。 「莱安德罗大师要求我在中午之前,都要参观工房。」 「哎呀,这个行程已经结束了吧。而且让泽拉德来当向导,玛妮也太可怜了。」 「就是就是。」 最年轻的女孩笑着补充道。 「『这里是药草室』『这里是练习室』『这里是厨房』,然后,结束了。」 「其他的我还能说些什么?」 泽拉德有些焦躁地说。 「那可是有很多呢。呐,反正马上就到中午了。泽拉德,你也一起来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玛妮。」 玛妮点了点头。 「如果泽拉德先生也一起的话。」 「我就算了吧。不过玛妮,你就去和阿蕾娜她们一起吃午饭吧。结束后再让她们找个人带你去莱安德罗老师的房间。可以吧,阿蕾娜?」 年长的女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泽拉德便快步离开了。 「欢迎你,玛妮。我们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你的故事呢。」 玛妮被带到了厨房。诺沃斯工房的弟子们几乎都是走读,住在这里的人只有泽拉德和阿蕾娜,以及和阿蕾娜一起的两名少女。 汤和面包端了上来,香气浓郁的茶倒了满满一杯。 「呐呐,那么,芬达尔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称为丝艾拉的少女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大概比玛妮小个一两岁吧,身上同样穿着学徒的围裙。 好久没和同伴说话的玛妮在欣喜之中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嗯—。他是个既严厉又温柔的人。我刚刚才在迪依被他收为弟子,所以还不太清楚。」 「哎呀,不过行军期间你一直在他身边吧?」 「那倒也不是。」 听到玛妮说起在去诺沃斯的路上,芬达尔经常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后,阿蕾娜皱起了眉头。 「那么,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 丝艾拉压低了声音, 「听说芬达尔大人打算在这次战争中使用训练过的怪异。」 「啊啊,所以才…」 所以芬达尔才让玛妮照顾弗雷亚和奥尔比斯,让她习惯它们吗。而且芬达尔的口头禅不就是「训练过的怪异能为人所用」吗。 「什么啊,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 阿蕾娜一脸严肃地探出身子。 「我一直在照顾芬达尔老师的怪异。」 玛妮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会吧!」 「那个芬达尔大人也太不正常了吧。」 「那个怪异是什么。在哪里?」 丝艾拉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银目和绯颚…。绯颚还是孩子。」 「跟是不是孩子没关系。它们进入这个城墙里面了?」 「现在它们应该是和芬达尔老师在一起吧。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看着不知所措的玛妮,阿蕾娜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听好了,玛妮。在诺沃斯,怪异是被众人打心底里厌恶的存在。因为银目成群结队地到处游荡,导致人们晚上没法出城一步。即使南方森林中的菲油果已经结下累累果实,人们也因为绯颚的存在无法去采摘。即使是在都市的城墙内部,也会有长着翅膀的饿胤飞进来,掳走小孩子。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因怪异而失去了家人。」 没错,丝艾拉也点了点头。 「怪异并非人类能驯服的生物。我还以为像芬达尔大人这样的人一定明白这一点呢。」 「芬达尔大人也是个南方人啊。在没有怪异的南方过着悠闲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居住在这里的艰辛呢。」 一直没有加入谈话的少女第一次开口了。她身材瘦小,小小的脸上只有眼睛看上去很大。 「法娜。」 阿蕾娜轻轻出言责备。 「因为,是事实嘛。」 被称为法娜的少女坚称道。她用尤其小的手紧紧握住围裙的下摆。 「才没那回事!」 纵使是玛妮也生气了。 「没那回事?你又没被怪异袭击过!」 玛妮没有理会阿蕾娜说的「你们俩都别说了」,继续说道。 「确实,我没有被怪异袭击过。不过,不要连着把芬达尔老师也说成和我一样。首先,老师不是南方人。他出身于比这里更要靠北的三都市!」 「什么啊。那…」 「法娜!」 阿蕾娜厉声说道。瘦削的少女倔强地抿着嘴唇,咣当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小跑着离开厨房,背影上,细得几乎一碰就会折断的脖颈很是苍白。 「对不起。」 阿蕾娜叹着气说。 「法娜在两个月前,失去了青梅竹马。」 「是被怪异…吗?」 是啊,阿蕾娜点了点头。 「是灰鳞。而且,就在她的眼前…。如你所见,她是个谈不上健康的女孩。最近也是才终于能从床上起来了。」 「那是…」 玛妮注意到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反省起来。无论如何,自己也没有必要那么生气的。 「话说回来,芬达尔大人真的是出身于三都市吗?」 玛妮知道阿蕾娜这是想要换个话题,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在迪依举行迎接祭典的时候,他穿着黑色的长袍。」 「嗯,黑色…。那么芬达尔大人就是出身于墨诺斯了。」 「墨诺斯…」 「在大努夫附近,有一座都市得到了“不败君王”的祝福。」 丝艾拉歌唱一般说道。玛妮瞪大了眼睛。 「你,你刚才说什么…?」 阿蕾娜露出微笑。 「是古老的叙事诗。现在已经几乎被众人遗忘,只有片段流传了下来。据说从前,能被派往寻找“不败君王”的使者,必定都是墨诺斯出身的尊贵血统。」 叮咚,叮咚,钟声响起。 「哎呀呀,说着说着午休时间就结束了呢。剩下的,请你去问莱安德罗老师吧。丝艾拉,带玛妮去老师那边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玛妮辗转难眠。 (我不知道,墨诺斯和“不败君王”有这么深的联系。) 不仅如此,据说很久以前,墨诺斯才是“十二都市”的首都。 『芬达尔殿下连这种事都没告诉你吗?』 玛妮躺在床上,耳边回响起白天听到过的莱安德罗大师讽刺的声音。 『哎呀呀,居然要我从这么基础的知识开始讲起…』 莱安德罗大师的房间位于工房的一角,午后的阳光将房间中满墙的书背染成黯淡的金色。在设计成墙壁本身的书架上,大量的书籍和木刻如洪水般涌出,无论是在地板上还是在桌子上都堆积如山。 玛妮整个下午都在这个地方听着莱安德罗大师的故事。 『在北部的三都市已经不复存在的现在,诺沃斯或许是“不败君王”的传承最为浓厚的都市。』 莱安德罗大师忙乱地把古老的木刻堆起来。 『你看。』 在他递过来的木刻上,用拙劣的笔触描绘着登山的队伍。 『这是墨诺斯的古老王庙上的壁画的抄本。在上古时代,王会像这样定期亲自去拜见“不败君王”。』 玛妮出神地看着这副线条简单的画。 「这个,骑在最前方的马上的人就是王了吧。」 『没错。』 「那么这个轿子里的人是谁?是妃子之类的吗?」 莱安德罗大师哼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仔细看看,它看上去像是女轿吗?』 玛妮分不清男轿和女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看了一遍画。 『抬轿的男人身上有着贵族的徽章,从这一点来看,轿子上的人的身份应该更高。』 莱安德罗老师完全用讲课的语气不断说着。 『但是,从轿子上的人物的脚边却可以看到锁链。有人说那只是单纯的装饰,也有人说这是献给那位大人的活祭品…』 玛妮重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不敢相信。“不败君王”居然会是那种怪物一般的存在。) 托瓦雷的叙事诗至今仍萦绕在玛妮耳畔。那位光辉的骑士,竟然是每年都会要求活祭的怪物,这绝对是说谎。 喀哒一声,从将宿舍一分为二的门的门缝中漏出一道细细的光。 (芬达尔老师回来了。) 玛妮猛地坐了起来。在睡衣外面套上外衣,穿着拖鞋打开了门。 「吵醒你了吗?」 微笑着的芬达尔一看就很疲惫。他紧紧裹在身上的黑色斗篷满是灰尘,长靴上沾满了泥土。 魔道师长的脚边是奥尔比斯,在椅子上,弗雷亚蜷成一团。 没有生火的宿舍里完全冷透了。 「已经很晚了。不用管我,去睡觉吧。」 「是。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去找火种来。」 (还有,有没有什么热饮呢。) 没有等芬达尔回答,玛妮就冲出了宿舍。什么都行,她想要帮到芬达尔。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其中传来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墨诺斯…骑马要五天…」 (是阿蕾娜女士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了些什么。玛妮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总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阿蕾娜提高了声音。 「纳拉斯!那果然…」 「等下。」 这次,之前的男声很清晰地说道,接着传来「嘎吱」一声抽拉椅子的声音。厨房的门打开了,阿蕾娜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妮!」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那个,能给我一些火种和热饮吗?」 「啊,宿舍里还没有生火啊。我没注意到,真对不起。」 欢迎,玛妮被招呼进厨房里。厨房里点着旺盛的火焰,很温暖。午饭时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把脸深深埋入兜帽中的人。 「茶和温的蜂蜜酒,你要哪个?」 「啊,请给我蜂蜜酒。」 玛妮一边注意着那个戴兜帽的人,一边说道。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在被对方盯着看。 「给你,蜂蜜酒。然后,这是火种。把它放到壁炉里吧。」 阿蕾娜抱着玛妮的肩膀把她推到走廊上。她提着蜂蜜酒壶,陪着玛妮一路走去。 「玛妮,刚刚厨房里的那个人…」 阿蕾娜欲言又止地开口。 「嗯?」 「我希望你能对芬达尔大人保密。」 「哎——哎哎。」 「拜托了。」 扔下这句话,阿蕾娜在宿舍的走廊上折返回去。 (好奇怪。) 玛妮歪着头回到了宿舍。 芬达尔正把胳膊撑在桌子上,表情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玛妮悄悄地蹲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她把从阿蕾娜那里拿到的烧得正旺的手提小炭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木炭,丢进壁炉里。 在木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之时,她把蜂蜜酒壶架在了火上。 只要在暖炉里升起火,狭小的宿舍就变得出奇地舒适起来。空气转眼间变得暖和,蜂蜜酒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中。 玛妮掐准时间,把蜂蜜酒倒进杯子里,然后小心地放在芬达尔手边。就这样,玛妮静静地退下的时候,芬达尔第一次动了动身子。 「等一下。」 玛妮回过头去,看到芬达尔灰色的眼睛正在微笑。 「过来这里。」 芬达尔指着一张空椅子,玛妮立刻坐在了那里。 「贾德把你托付给我,我却这么长时间都放着你不管。我觉得很抱歉。」 玛妮嗡嗡地摇头。 「没有这种事。」 魔道师长的微笑更深了。 「你真是个好孩子。」 玛妮红着脸低下了头。行军途中被米斯贝尔夫人欺负的痛苦,以及离开迪依工房的寂寞,都被这一句话一笔勾销了。 「话说——你觉得诺沃斯怎么样?」 玛妮思考了一下。 「和赫克瑟姆以及迪依的气氛大不相同。特别是对怪异的看法。」 芬达尔叹了口气。 「果然啊。要让王和这里的人接受怪异是很困难的。光是让奥尔比斯和弗雷亚进入城市就费了一番工夫。」 而奥尔比斯还是老样子,在壁炉前方像是忠诚的猎犬一般躺着。而弗雷亚正在玛妮的脚边转着圈追掉在地上的线头。 芬达尔突然用试探的目光看着玛妮。 「你也讨厌奥尔比斯和弗雷亚吗?」 「不。」 玛妮把小猫状的怪异抱在膝盖上,帮它摘掉粘在身上的线头,同时说道。 「我喜欢弗雷亚。虽然奥尔比斯稍微有点可怕…但我并不讨厌它。」 「如果我今后还要带很多奥尔比斯这样的银目过来,你会怎么想?」 玛妮瞪大了眼睛。看来,丝艾拉的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你会怎么想?」 芬达尔再次问道。 「我会觉得很可怕,老师。」 玛妮老实回答后,芬达尔利刃般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玛妮叹了口气。 「但是,如果是老师带来的,我不会逃跑。」 芬达尔放声大笑。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 芬达尔贵族般形状优美的手伸了过来,抚摸着玛妮的头发。玛妮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跳加速到几近痛苦。 「快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要参加王的御前会议。那时,你也要一起来。」 即使回到了床上,玛妮的胸口还在砰砰直跳。就算芬达尔带来一大群怪异也无所谓。因喜悦涌上心头,她脸上的笑容停不下来。 (芬达尔老师…) 在幸福地睡着之前,她突然想起在厨房外听到的话。 (他们说了墨诺斯。还有其他的…听起来像是地名的一个词…) ——纳拉斯·。 御前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紧张。 首先,芬达尔的位置是离王最远的末席。 (在迪依时,老师明明还在王的身边。) 而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诺沃斯的公爵。当然,这里不可能会有玛妮的座位,她学着其他的随从,尽量不显眼地站在墙边。 巨大的椭圆形桌子上,摊开着“九都市”北部地区的地图。诺沃斯公爵站了起来,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我们诺沃斯就在这里。渡过凯利斯河后,向东北方向骑马七天就能到墨诺斯,向西北方向骑马十天就是温多斯。但是——」 公爵换了口气,继续说。 「在温多斯和墨诺斯中间,在我们诺沃斯的正北方向,莱加特建造了一个名为米登的要塞。无论是去温多斯还是墨诺斯,如果一路上都要警戒莱加特的袭击,那么就会多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那就去墨诺斯吧。」 王说完,在座的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除了芬达尔一人。 「恕我冒昧。」 听到魔道师长的声音,年轻的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我认为在凯利斯河北岸展开阵地,直接攻打米登才是上策。」 「岂有此理。」 王的回答很冷淡。 「既然对手是莱加特,那么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会拖得漫长。现在已经入冬,难道你要我们在无法遮风挡雨的平原上展开阵地吗?」 众人再次点头赞同。但是芬达尔没有退缩。 「如果困守墨诺斯,我军和“九都市”之间的联系就会被米登的驻军切断。王,正如您所言,战争将持续很长时间,那么在这期间我军的粮食和物资怎么办?」 人们面面相觑。 「有道理。」 「如果在凯利斯北岸扎营的话,至少背后有诺沃斯把守。」 诺沃斯公爵再次站了起来。 「芬达尔阁下说得没错。但是…」 隔着桌子,芬达尔和公爵视线相碰。 「切不可轻视米登。那个要塞易守难攻。如果从平地发起进攻,我军的损失会更大。与其这样,还不如占据没有人的墨诺斯,把莱加特军从米登引出来。」 「墨诺斯并非没有人。」 芬达尔厉声打断了公爵的话。 「来路不明的莱加特的山贼们为了得到护符而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那里。全副武装的他们绝非可以大意以对的对手。现在和熟知墨诺斯内部的他们战斗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把牺牲控制在最小。」 金属撞击木头的尖锐声音响起。是王在用小铁锤敲打桌子。 「芬达尔。」 王用无比冰冷的声音说。 「你只是在把会议引向无谓的混乱。」 魔道师长猛地站了起来。包括王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芬达尔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大了一圈。魔道师长的愤怒,任谁都一目了然。眼看着他的眼睛就要喷出火焰,手里就要编织出闪电。 (芬达尔老师…!) 玛妮缩在墙边,提心吊胆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我再说一次。」 再次开口时,魔道师长的声音非常平静。在那平静之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愤怒。 「王。去墨诺斯也是徒劳。“不败君王”已经不会在“九都市”现身了。」 椭圆的桌子旁,几位诸侯惊讶地看向王。 「“不败君王”…」 身穿赫克瑟姆的蓝色衣服的诸侯之一小声呢喃道。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错。就是“不败君王”。」 芬达尔缓和了语气。 「王啊。您以为我不知道您的真实目的吗?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您打算在墨诺斯召唤那位大人。从先王还在世时起,您就被那位大人深深迷住了。我也知道您在前往诺沃斯的行军途中,一直在召集那位大人的信徒,调查他的传闻。但那只是传说,与莱加特的战争才是现实。王啊。请您想起自己掌管“九都市”命运的立场,忘记那位大人吧。」 魔道师长的声音很深沉,他的话能中有一种能够自然而然打动人心的力量。房间中一片寂静,大家都专注地听着他的声音。 「还有诸侯们。」 芬达尔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缓缓地环视着椭圆的桌子。 「我也知道知道诸侯们热烈地相信那位大人会再临。你们把他当作这场战争特效药,作为战术而期待着。但在这里我要挑明。战争没有特效药。我们必须选择更坚实、更可靠的道路。不要相信“不败君王”这种梦幻般的存在。只要每个人都切实做好自己应做的微小而重要的工作,我们就一定能赢得这场战争!」 芬达尔静静坐了下来,人们就像是咒语被解开了一样,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年轻的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诸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他身穿蓬托斯的黄色斗篷。 「那么芬达尔殿下,您有从平地攻陷米登的良策吗?」 「有。而且,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就攻下米登。」 「什么?」 「这到底是?」 芬达尔停顿了一下。玛妮察觉到年轻的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使用怪异。」 这句话让房间大为骚动。 「不可能…芬达尔阁下疯了吗…」 「…那个传闻…从托罗斯时开始,就把怪异带在身边…」 「和怪异一起行军…要是途中被袭击怎么办…」 铁锤再次砸在桌上,骚动渐渐平息。但是,人们看着芬达尔的目光,变得比会议开始前更添一层冰冷。 「肃静。」 王徐徐站了起来。椭圆桌子的两端,鲜红与黑色对峙。 「这就是你说的『更加可靠的道路』吗,魔道师长?」 「正是,王。」 「但是结果如你所见。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怪异并肩作战。」 桌边的诸侯们全都默默地深深点头。 「因此,我军将在一个月后向墨诺斯进发。」 「不可!」 「别对我发号施令,魔道师长!」 王涨红着脸叫道。然后,强行咧开嘴笑了笑。 「我们就要去你的故乡了。你就不觉得高兴吗?」 芬达尔用可怕的目光瞪着王。 「我已作出决定。会议到此结束。解散!」 诸侯纷纷离席,离开了会议大厅。其中没有一个人和芬达尔搭话。 随着诸侯们的离去,玛妮身边的随从也像是梳子的锯齿被拔掉一样逐渐减少。 玛妮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边,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小跑着来到芬达尔身边。魔道师长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峻表情,像是雕像一般伫立着。 玛妮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动不动地守在这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身边。 对玛妮而言,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芬达尔终于开口了。 「我又不得不离开了。」 「——是。」 「我要带走奥尔比斯。弗雷亚可以交给你吗?」 「是。」 「我打算在出发前赶回来,不过就算没赶上你也不用等我。你要和王的军队一起去墨诺斯,在你们到达墨诺斯之前,我一定会和你汇合。」 玛妮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一天,魔道师长带着巨大的灰犬,从诺沃斯的城壁之中消失了。 ──────────────────────── 第四章 来袭 启程之前的大部分日子,玛妮都是在诺沃斯的练习室中度过的。自从带着弗雷亚回到工房之后,丝艾拉,法娜,甚至阿蕾娜都对她很冷淡。 唯一的例外是莱安德罗大师,但他也不赞成芬达尔将训练过的怪异用于战斗争的方案。 「只是,芬达尔殿下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 莱安德罗大师一边仔细检查玛妮描绘的自画像,一边说道。 「诺沃斯的人民对怪异的憎恨根深蒂固。即使是没有受到怪异威胁的南方诸侯们,要抹去他们心中对人们反复口口相传的怪异的恐惧,也并非这么容易。」 「唉…」 玛妮叹了口气表示承认。弗雷亚确实很可爱,但她并不因此就认为野生的绯颚全都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类驯服。芬达尔也说,他是在弗雷亚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抚养并驯服了它。 「算了算了。你这素描的细节着实画得很好,但整体看起来很不自然。你知道吗。」 玛妮点了点头。在迪依的时候,琴托大师也提醒过她同样的问题。 「这幅画所体现出来的,是画师迷失在了画中。你过于拘泥于部分,而没有看清整体。——对你而言,自画像好像还太早了。」 玛妮垂头丧气起来。 「你就画些更小的东西,或者自己相当熟悉的东西吧。」 「熟悉的东西吗?」 「是的。第一次的幻影只能是身边之物。比如说…」 莱安德罗大师的手掌上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戒指。那是褪色的银,中央镶嵌着一颗大大的紫水晶。 「好漂亮…就像真的一样。」 「要不要摸摸看?」 莱安德罗大师有些得意地说着,把戒指丢进玛妮的手掌中。 「!」 戒指有些许的重量,也因莱安德罗大师的手掌而变得有些温热。 「不是,幻影…?」 幻影是不可能有触感的。 「它就是幻影。」 莱安德罗大师微微一笑,戒指立刻就消失了。 「为…为什么…」 在迪依的工房中,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这种事。无论是多么完美的幻影,也不可能制造出手感和重量。 「既然外观可以重现,为什么触感就无法重现?」 这么一说,玛妮确实有这种感觉, 「但是,我连外观都做不成满意的样子。」 「所以说,你应该从更简单的东西开始练起。」 玛妮想起了一件事。 「老师,老师您该不会是有护符吧?」 很久以前,芬达尔在迪依的工房里这么说过。 ——拥有护符的魔道师,只要在脑海中想起火焰,就能唤出真正的火——。 莱安德罗大师盯着玛妮。 「怎么可能。护符的力量可不是这种小把戏。」 「不过,这么厉害的幻影,我在迪依和赫克瑟姆都没见过。」 「幻影的技术原本就是这样的。」 莱安德罗大师自豪地说。 「但是,和没有实体的美丽幻影相比,这个技术实在是太过于朴素了。就拿刚才的戒指来说,如果只要做出无聊的影像,很容易就能创造出更美丽的东西。但是如果连触感和重量都要再现的话,就需要加倍的工夫了。」 「嗯。」 「也难怪在首都附近的南部地区,这种技巧已经荒废了。你们年轻人更喜欢外表华丽的幻影吧。」 「但是贾德老师说,与其制造虚幻的幻影,还不如培养原原本本地观察事物的能力。」 「没错。那么就停止无聊的闲谈,继续你的素描吧。」 莱安德罗大师用他天生冷淡的语气说完,翻动长袍转身走出了练习室。 王即将启程,整个诺沃斯都变得喧闹起来。阿蕾娜和丝艾拉也会从魔道师工房一起出发踏上征途,她们为了交接药草园的工作,以及做好药草园的过冬准备而来回奔走。 至于玛妮,虽然说她也要为旅行做准备,但实际上也没什么事要做。帐篷已经被芬达尔带走了,为数不多的换洗衣服就放在宿舍的床边。 玛妮早上起床收拾好宿舍之后,就在练习室中练习素描,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她遵照莱安德罗大师的嘱咐,现在正在对平凡无奇的小木片进行写生。 「伊尔斯 利。」 在莱安德罗大师的注视下偶尔描绘出的幻影,逐渐再现了粗糙木片的触感。 在这种寂寥的日子中,她能期待的事情只有自己技术的进步。莱安德罗大师每天只出现一次,剩下的时间里,玛妮只能与弗雷亚说话。 厌倦了木片的写生之后,玛妮开始描绘弗雷亚的形象。温顺的弗雷亚是最适合写生的对象。 在离启程还有不到十天的某一天,在玛妮已经画了几十遍木片的素描时,她膝盖上的画板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窗外站着一个人。 「芬达尔殿下回来了吗?」 对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将兜帽压得很低。那身影,无疑就是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和阿蕾娜说话的男人。 「还没有。」 玛妮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男人的声音。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 男人的眼睛在兜帽的深处盯着练习室。地板上除了木片的素描以外,还散落着几张弗雷亚的画。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玛妮渐渐对男人的态度感到不耐烦。 「不好意思,你…」 这时,外面的道路上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是怪异!」 「饿胤来了!」 玛妮反射般跑到窗边。只见人们在街上慌忙逃窜。家家户户的门相继关闭,转眼间,街道上空无一人。 「让开!」 穿着斗篷的人突然推开了玛妮。他轻快地跃过窗框,想要强行闯进房间。 「呀,给我等下…」 男人不顾玛妮的抗议,一把抓住窗户的合页。 「快关窗!」 玛妮听到了激烈的振翅声。男人猛地砸下窗户。就在百叶窗用力合上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户上。沉重而钝重的冲击让百叶窗的合页瞬间抖动了一下。 玛妮听到脚下传来「咻」的一声。仔细一看,只见弗雷亚在地板上,身上的毛倒立着。 振翅音不止一个。玛妮透过合页的缝隙看过去,看到有好几只黑色的大鸟在外面盘旋。 天空传来咚咚的声音。一定是它们落在了屋顶上。咚咚,咚咚的声音持续不断,天花板的横梁嘎吱作响。 呜啊,玛妮能听到刺耳的鸣叫。总觉得有点像人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的鸣叫,在屋顶上不间断地传来,消去。每当天花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时,玛妮的目光就会转向声音的方向。 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传来了一声格外尖锐的声音,仿佛以此为信号一般,怪异们一齐飞了起来。 巨大的振翅声渐渐远去。 「离开了吗?」 听到混杂着叹息的声音,玛妮终于回头看向入侵者。 「你,到底…」 对方摘下兜帽,露出特征性的紫铜色头发。他虽然五官端正,但一脸的不怀好意。玛妮见过那张脸——在迪依,就在深红色的天盖之下。 「王…!」 「又见面了啊,学徒。」 玛妮深深低下头。 「失礼了。我去叫阿蕾娜女士过来吧。」 「别躲着我。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王脱下斗篷,迅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玛妮讶异地看着王。在灰色斗篷下,王穿着连乐师工房中最为轻浮的年轻人都要犹豫是否要穿的华丽服装。 「你也坐下。我允许了。」 玛妮默默坐了下来。 「我再问一次。芬达尔去哪了。」 「我真的不知道,王大人。」 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一般, 「对弟子都要隐瞒行踪吗。仔细想想,确实很有那个人的风格。」 在淡色的眉毛下,王毫不顾忌地盯着玛妮看。玛妮非常不安,一直垂着眼睛。 「你对“不败君王”有多少了解?」 被这么突然地一问,玛妮不知所措起来。 「那个…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王大人。在迪依听到托瓦雷的歌时,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不败君王”。」 「其他的,你什么都没听过吗?」 「那个…」玛妮拼命地想了想,然后想起了托莫斯说过的话。 「在荷洛斯王时代,“不败君王”真实身份好像是克雷夫。我听过这样的传闻。」 王嗤之以鼻。 「哼,魔道师克雷夫,王弟克雷夫吗。」 「王,弟…?」 玛妮吃了一惊。王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没错。克雷夫既是王弟,又是魔道师长,是掌握着巨大全力的“十二都市”的影之支配者——这一点和某人很像吧。果然血缘是不会说谎的。」 玛妮急忙在记忆中搜寻。 “失地王”。 在荷洛斯去世后继承王位,与雷特缔结“王弟的和约”的人是…。 「荷洛斯王的下一任王是——克雷夫?」 但是,记载于正史的王的家谱中,好像没有克雷夫的名字。 王摇了摇头。 「继承荷洛斯的地位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夏达尔。克雷夫在两百年前的战乱时,就音信全无了。」 「他没有死吗?」 王点了点头。 「从初代的雷阿尔王到荷洛斯王——墨诺斯的王庙中安置着历代的王和其家人的棺柩。但是,据说克雷夫的棺柩是空着的。在墨诺斯陷落的前夜,荷洛斯留下一封字条后就失踪了。后来,他的遗体才被发现。与此同时,克雷夫的身影也从墨诺斯消失了。仅剩的夏达尔千方百计地寻找哥哥的下落,但没能成功。根据继承法,他在两年之后正式即位。也就是说,在与雷特缔结和约之时,他还只是王弟。这就是我们与雷特的和约被称为“王弟的和约”的原因。」 「荷洛斯王留下的那封信的内容流传下来了吗?」 年轻的王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才是关键。荷洛斯留下的字条上是这么写的——『去见常胜之君』。“常胜之君”也就是“不败君王”。荷洛斯王去召唤了那位大人。然后,那位大人出现了,让“十二都市”脱离了危机!」 「但是,克雷夫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吧?」 王不悦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才有传闻说克雷夫就是“不败君王”。但是克雷夫怎么可能是“不败君王”呢?」 「为什么?」 「那是——」 王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试探一般看着玛妮。然后问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是不是从芬达尔那里反复听说过,“不败君王”只是胡说八道的传说?」 「没有那回事。」 「不然的话,为什么创造出如此完美幻影的你,会否定那位大人?」 玛妮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迪依酿成了大祸的那场宴会上的情景。以及那个时候,芬达尔苦涩的表情。…她连这都没有意识到,还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创造出了美妙的幻影。 玛妮低声说道。 「请您不要再说那个时候的事了。」 「不,我不会停止。那个幻影太美了。那时,你确实很憧憬那位大人。这种程度,即使是我也能明白。难道说,现在你已经不再憧憬那位大人了吗。」 又一次,托瓦雷的鲁特琴——那黄金的调子——似乎又在玛妮耳畔响起。 「这个嘛,我是很憧憬。但是…」 「你不相信,对吗。但是“不败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诺斯的深处,在纳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唤!」 玛妮吃了一惊。 「纳拉斯…?」 她记得自己最近听过这个名字。就在最近。在某个地方。 (是在哪儿来着…) 但是王无视了玛妮的疑问,继续说道。 「你怎么看?我身为王,行使本就属于我的正当权力,召唤“不败君王”,就这么愚蠢吗?」 「这个…」 玛妮为难地垂下眼睛。 王继续滔滔不绝。 「你怎么看?召唤“不败君王”和在战争中使用怪异,哪边更合理?回答我!」 「我…我不知道。」 王眯起了眼睛。 「哼。看来在这个国家,即使有人会违背身为王的我的话语,也没有哪怕一人会忤逆芬达尔。」 「不是的。这是…」 「闭嘴!」 突然,王高声喊道,并且一拳砸向桌子。玛妮吓了一跳,把话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称我为王,结果却都服从芬达尔!我这个年轻的王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敌不过百年的睿智!」 然后,王突然背过脸去,带着严厉的目光沉默着。 『说起来,自从芬达尔殿下不在后…』 玛妮的脑海中回响起莱安德罗大师的声音。那是昨天的事。莱安德罗大师和阿蕾娜当时正在练习室前的走廊上谈话。 『…诸侯们立刻变得不安起来。甚至有人说,果然还是王错了吧。真是的,照这个样子下去,未来真让人担忧…』 不久,王猛地站起来,粗暴地取出斗篷披在身上。他低头看着畏怯的玛妮,用冰一般的声音说道。 「告诉芬达尔。如果他要和怪异一起回来,那就不用来墨诺斯了。」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冷冷地瞥了一眼在地板上蜷成一团的弗雷亚。 「你也一样,学徒。不准把怪异带入我的军队。」 王离开后,玛妮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王的话语和怪异的鸣叫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怪异又尖又冷的小小舌头,轻轻舔舐着玛妮垂下的指尖。 「弗雷亚…」 她抱起小猫的怪异,拨开它小小额头上的长毛。仅有一只的圆圆眼睛,正滴溜溜地仰视着玛妮。 「怎么办啊,弗雷亚。」 小小的怪异只是撒娇般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蹭着玛妮的身体。 傍晚,玛妮去了厨房一趟,看到大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药草。 「有人被饿胤袭击,受伤了。」 阿蕾娜一边把煎好后放凉的药草汁倒进小罐子里,一边说。 「幸亏存量还有不少。法娜,把这个拿去伊根先生那边。」 娇小纤瘦的少女摇晃着辫子,连忙跑了过去。 「那个,我也来帮忙。」 玛妮这么说道,阿蕾娜一瞬间展露犹豫。但马上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转眼间,法娜就回来了。她抓起另一个罐子,一言不发地又跑了出去。 「丝艾拉呢?」 玛妮没看见脸上长着雀斑的活泼少女的身影。 「那孩子在泽拉德那边。」 「泽拉德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阿蕾娜点了点头。 「听丝艾拉说,他的脸上受了重伤。」 「那个…会相当严重吗?」 阿蕾娜一脸沉痛。 「搞不好,眼睛就看不见了。」 玛妮忍不住想要跑出去,但阿蕾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 「现在你不要出现在那些孩子面前。暂时也不要离开工房比较好。」 玛妮全身失去了力气。 「是因为我带着弗雷亚…带着怪异吗?」 阿蕾娜点头。 「那个绯颚,可能也暂时关在宿舍里比较好。」 「我知道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弗雷亚从宿舍里消失了。 「弗雷亚,弗雷亚——!」 玛妮一整天都在诺沃斯的街道上寻找弗雷亚。她听了阿蕾娜的忠告,脱下了工房的束腰外衣,改穿上和城中少女无异的衣服。 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就问对方有没有看到一只黑色的小猫。虽然玛妮觉得不喜欢活到的弗雷亚应该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但她还是一直找到了城外的野营地附近。 「弗雷亚…」 野营地中已经开始早早地升起几缕炊烟。近处,一个身穿代表托罗斯的红色衣服的中年士兵正在用小刀削树枝。 这里的人应该都见过弗雷亚。 玛妮战战兢兢地走近托罗斯的士兵。 「那个,不好意思。」 嗯?士兵抬起头,一看是玛妮,满是络腮胡的脸便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魔道师长殿下的学徒小姐啊。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他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玛妮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您有没有在附近看见这么大的…绯颚?」 士兵挑了挑粗壮的眉毛。 「是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吗?」 「对。」 「它不见了吗?」 玛妮点了点头。士兵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在这附近没看到过它。但如果它从城里逃出来就麻烦了。就在昨天,刚有饿胤袭击城市。如果它被城里的人发现的话——」 士兵同情地看着玛妮。 「要是它真能逃到这里来就好了。这里的人都知道它属于魔道师长殿下。」 我看到了的话,会马上就通知你——对着这么说的士兵,玛妮道谢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回去。她心中明白,弗雷亚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 在工房的玄关处,来取药草的人排起了长队。玛妮绕到后门了。如果从这里想回宿舍,就必须穿过中庭。 玛妮穿过走廊,来到中庭,正好看到法娜站了起来,膝盖上还沾着泥土, 要是她在挖药草的话,那就去帮个忙吧,玛妮这么想着走了过去,法娜却胆怯地后退了几步。 「怎么…」 怎么了?话音未落,玛妮僵住了。法娜脚边的土被翻了起来,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物体。 「弗雷亚…?」 法娜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她穿过中庭,冲进厨房,用后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玛妮慢慢走进了土地被挖开的药草园。 「……」 小小怪异的嘴巴和耳朵流着血倒在地上。柔软的灰毛都被药草园的泥土弄脏了。 玛妮轻轻抚摸着它,可它的身体既不冷也不温暖,只有长长的尾巴上面的毛竖立着,变得像是刷子一样硬。 「是被吓到了吧…」 玛妮喃喃自语着,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灰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土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呢?明明这孩子还这么幼小,连自保都还做不到。 玛妮哭着用袖子无数次抚摸弗雷亚的身体。可无论她怎么抚摸,弗雷亚的身体都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真是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非死不可?这孩子做了什么呢…。 不知道哭了多久之后,玛妮注意到有人站在自己后面。 「玛妮。」 是阿蕾娜。 「欢迎回来,玛妮。」 玛妮慢慢抬起头。 「做那种事,会生病的。」 她将玛妮的手从弗雷亚身上温柔地移开。 「玛妮,死去的怪异啊,会产生剧毒…」 阿蕾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白布小心翼翼地裹住弗雷亚的身体。 「你,你要做什么…?」 阿蕾娜抱着玛妮的肩膀,让她安心。 「要进行消毒。之后,把它埋葬。所以呢,你去换个衣服,好好洗个手吧。你的身体好像很冷,也可以去洗个澡。…好了,快去吧。」 玛妮被阿蕾娜半推着向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玛妮回过头,看到阿蕾娜正好从另一侧走出中庭。 「处置完毕后,我一定会叫你的。所以你就放心等着吧。别忘了要好好洗手哦!」 玛妮拖着步伐,回到冰冷的宿舍。 她洗完澡,换好衣服,然后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咚咚,敲门声响起,阿蕾娜走进了房间。 「怎么连灯也不开…」 身边传来阿蕾娜四处走动的脚步声,接着,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汤。你走了一天的路,肚子一定饿了吧?」 阿蕾娜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玛妮终于回过头来。 「对弗雷亚的处置…结束了吗?」 「嗯。」 阿蕾娜不知为何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现在它在哪?」 阿蕾娜垂下眼睛,将小小的布袋交给玛妮。里面装着某种又硬又光滑的东西。 玛妮把袋子摊开在手心里,然后,一个带着苍白之色的灰色不规则块状物滚了出来。 「……?」 「这是弗雷亚的骨头。」 玛妮咣当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把弗雷亚…烧了吗…?」 早知如此,就不交给她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埋葬怪异尸体的地方,土壤会枯萎。所以听说它被埋在药草园的时候,我就叫法娜去把它挖出来。我已经拆了烧了弗雷亚的炉灶,炉灶的碎片也放在别的炉灶里烧掉了。弗雷亚的骨头在烧了之后几乎完全融化,最后只剩下那块了。」 玛妮几乎没听进阿蕾娜的话,只有法娜这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杀了弗雷亚的人…是法娜吗?」 「不。」 阿蕾娜断然摇头。 「那孩子只是把弗雷亚挖出来了。请不要责怪她。」 阿蕾娜放缓了语气,安慰般看着玛妮。 「你脸色很不好,玛妮。喝了这碗汤,今晚就好好休息吧。等到了明天,再把那块骨头埋在城外。」 阿蕾娜静静地离开了。 玛妮盯着小小的骨头,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玛妮发烧了。不知是因为在寒冷的室外待了太久,还是如阿蕾娜担心的那样中了弗雷亚的毒。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因为发烧而昏昏欲睡,这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谁?) 玛妮睁开眼睛,法娜的脸就在眼前。她担心地盯着玛妮。玛妮一睁开眼睛,少女就慌忙缩回了手。 「阿,阿蕾娜老师…」 法娜尴尬的垂下眼睛,迅速说道。 「说是最好给你换一次衣服。因为你之前出了很多汗。」 「…嗯。」 两个少女一瞬间目光相碰,立刻都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法娜一言不发,利落地收拾好房间,离开的时候瞥了玛妮一眼。 「你可能不相信,但那不是我做的。」 玛妮没有回答。 她的烧过了整整两天才退,第三头早上,玛妮起床前往练习室。阿蕾娜在走廊上向她走来。 「哎呀,你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托您的帮助。」 「不要太勉强自己。最好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 阿蕾娜的目光停留在玛妮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上。 「玛妮…虽然你可能很难受,但还是早点处理掉它比较好。就算烧掉了,也不敢说毒就完全消失了。」 玛妮颓丧地低下头。 「对不起。但我还想…还想再带着它一会儿。」 失礼了,玛妮再次低下头,逃也般地冲进了练习室。 这个房间里还留有很多弗雷亚的素描。其中每一个都是它蜷成一团睡觉的样子。 玛妮从小袋子里取出弗雷亚的骨头。这就是那柔软而娇弱的生物的残余。 粗糙的小舌头,呆呆瞪大的杏仁状眼睛,柔顺的细毛——。 咒文很容易就从玛妮的唇中溜了出来。 「伊尔斯 弗雷亚。」 咚的一声,玛妮感到弗雷亚的骨头在她的手掌上脉动。 玛妮眼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一只银灰色的小猫。它小小的脚踩在画板上,呜嗯地伸了个拦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玛妮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圆圆的小脑袋。轻飘飘的毛的下面,是小小的盖骨的触感。 那是弗雷亚的触感。 玛妮一次抚摸着小小怪异的身体。抚摸着它的头,后背,身体两侧的两排小獠牙,以及长长的尾巴。 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旁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弗雷亚的头。 「莱安德罗老师。」 在玛妮的集中力被切断的瞬间,小猫的怪异“啪”的一声消失了。 「……」 莱安德罗大师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奇的东西一样,仔细打量了玛妮好一会儿。 「那个…」 「真不敢相信。」 莱安德罗大师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瞪着不知所措的玛妮,严厉地命令道。 「再试一次。」 玛妮照他说的做了。这一次,弗雷亚的幻影即使是被莱安德罗大师触碰也没有消失。 「果然不出芬达尔殿下所料吗。」 莱安德罗大师叹着气说道,他的侧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寂寞的复杂表情。 「那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坏事?」 莱安德罗大师自嘲地笑了。 「不不,没那回事。这大概是我的不是吧。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是什么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妮,以「伊尔」开头的咒文啊——本来是无法再现「生物」的触感的。」 ──────────────────────── 第五章 墨诺斯 启程之日来临,芬达尔最终也没有回到诺沃斯。 在诺沃斯,又有一百名士兵王的军队,一起向北再次进发。他们的目的地是曾经的首都,墨诺斯。 玛妮和阿蕾娜一起加入了王的军队。法娜代替丝艾拉而来,牵着驮上干燥药草的小马跟在后面。 这次的旅途,因为阿蕾娜她们带上了很多食物,所以玛妮一次也不用和米斯贝尔夫人见面。 这是一次平稳的旅程。只有风一天比一天更冷,更猛。树上赤黄相间的红叶不久便落光了,变得光秃秃的。 向北,向北——。 如今,大努夫山险峻的山峦巍然耸立在一行人面前,仿佛在警告着他们。 离开诺沃斯的第十天早上,他们终于看到了墨诺斯城闪耀的黑色城墙。 沐浴着朝阳的城壁不时闪着亮光,是因为岩石中含有云母的缘故。 「这是…」 人群中骚动起来。环绕都市的城墙,明显有最近才被加固过的痕迹。巨大的城门紧闭,里面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王在随从们的保护下,驾马前行。 「我以“九都市”之王的名义下令。打开城门!」 城门里面没有任何回答。 王低声说了些什么,随从中有一骑人马跑了出去。他来到城门下方,用长枪的金属箍用力敲响了门。 「奉王的旨意。开门!」 对方的回答是突如其来的火雨。 从城门上方,小石块大小的火焰纷纷落下,落在使者的周围。马受惊直立,骑着马的随从头下脚上地从马上跌落。 「是维斯塔…」 「那些家伙把“燃烧之石”带进了墨诺斯…!」 惊愕的低语在军队中游走。 保护王的队伍暂时退下,传令兵四处奔走。有几个人从城门前方把倒下的使者拖了回来。这一次,里面没有发起攻击。 玛妮在军队中一边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一边抬头仰望墨诺斯城墙。石砌的城墙上,乌云密布的冬日天空阴郁地蔓延。即使裹着厚厚的毛织斗篷,玛妮的手脚也被冻僵,失去了知觉。 「怎么都好,好想要快点进到城墙里面。」 法娜在玛妮一旁抱怨道。 「至少有屋顶和墙壁,应该比这里暖和。」 传令兵跑过之后,王的命令像波纹一般扩散开来。 ——支起帐篷。王要在此布阵——。 人们一边发牢骚一边开始行动,玛妮也开始帮着法娜把帐篷从马背上卸下来。 正如芬达尔所预言的那样,王的军队对墨诺斯的进攻很不顺利。 在军队到达墨诺斯的第二天,王命令大家准备破城槌,再次攻击城门,但对方比前一天更激烈地用维斯塔发起,王的军队轻易败退。在这为时仅仅一小时的攻防战中,王的军队里就有两百人负伤,阿蕾娜与法娜忙着治疗伤员。 玛妮得到的工作,是制作用于登上城墙的绳梯。她把好几根粗绳子绑在一起,前端装上大大的铁钩。 傍晚,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帐篷,发现阿蕾娜和法娜都还没有回来。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天色暗了下来,如利刃一般尖锐的风声开始呼啸。偶尔随风传来伤员痛苦的呻吟声。 玛妮一个人在帐篷外升起篝火,温暖冻僵的指尖。由于一整天都蹲着的缘故,她的腰和背都很痛。 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去帮阿蕾娜她们吧。玛妮这么想着,看着火堆,结果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一个又冷又湿的东西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篝火已经烧成了炭。玛妮身体僵硬,手脚尖端像冰一样。 呜呜,玛妮的耳边传来野兽的叫声。犬的气息骚着她的脸颊。她凝视着黑暗。 「…奥尔比斯。」 灰犬把大大的头抵在玛妮胸前。 「芬达尔老师回来了吗?」 灰犬的鼻子碰到了玛妮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哼哼地嗅着。 (是认出了弗雷亚的气味吧。) 弗雷亚不在了,这件事,该怎么对魔道师长解释呢。 呜呜,奥尔比斯再次发出吐息。它站了起来,碎步快走了两三步,又转过身来。 玛妮轻轻坐起。她背后的帐篷中没有人。阿蕾娜她们还没有回来。 奥尔比斯像影子一样穿梭在帐篷与帐篷之间,把玛妮带到了野营地的外面。 帐篷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灰犬踏了进去。恰在这时,云层被风吹散,冰冷的满月照耀着大地。 她们借着月光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林间出现了小小的篝火。 「芬达尔老师。」 一个漆黑的人影从篝火旁边站了起来。 「老师——」 玛妮正要跑过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篝火圈外,突然出现了几道磷光。绿色的,圆圆的——那是。 「银目…!」 走在玛妮前面两步的奥尔比斯回过头来,额头上也闪着同样的光——怪异仅有一只的眼睛反射着篝火,发出绿色的光。 「没什么可怕的。」 篝火旁传来芬达尔的声音。 「到这边来,玛妮。」 玛妮慢慢地走进篝火的范围。那里是一片被树木包围的小小空地,芬达尔老师背后是熟悉的黑色帐篷。在帐篷后边,芬达尔的灰马露出半个身子,像是雕像一般立在那里。 「芬达尔老师,那个,我…」 魔道师长没有让玛妮说完,而是一脸严肃地仰望夜空。 「天快亮了。」 黑色斗篷的褶皱间伸出一条紧实的手臂,一把抓住玛妮的肩膀。魔道师长的手腕上戴着她没见过的白色手镯。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黎明时分,我会从后面进入墨诺斯。这样一来,城中的山贼就会大举从城门逃出来。你要告诉王,不要想着破坏城门了。为了今后的守城,城门不能被破坏。——听懂了吗?」 玛妮点了点头。 「山贼们逃走后,王会在城墙内发现很多怪异吧。但是,不要加害于怪异。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怪异就不会伤人。然后,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我就会把怪异带出去。」 玛妮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去把刚才的话转告给王吧。最晚中午之前,你们就能进入墨诺斯,到时候我们再见。」 芬达尔松开抓住玛妮肩膀的手,踩灭了篝火。在火熄灭的瞬间,沙沙,周围的黑暗动了一下。不知何时,月亮又躲进了云层之中。 「老师…」 「在那里别动。」 黑暗中,芬达尔说道。 「我会留下奥尔比斯。他会带你回到野营地。」 毛茸茸的一团毛皮压在玛妮的侧腹部。玛妮摸索着找到奥尔比斯的头,将冰冷的手放在上面。 黑暗中传来芬达尔上马的声响。缰绳鸣响,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那么,在墨诺斯再会!」 啪,鞭子的声音响起。马蹄声逐渐加速,急速远去。在终于习惯了黑暗的玛妮眼前,几个灰色的巨大生物奔驰而过,追在芬达尔身后。 一时间,四周充斥着野兽的喘息声和柔和的脚步声。 但不久,一切都归于寂静,月亮再次露出了脸,玛妮的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空地和没有主人的黑色帐篷。 王一脸不悦地听完了玛妮的话,然后环视在座的各位诸侯。 「那么,诸侯们怎么看待魔道师长这种任性妄为的行径呢?」 「我觉得很感激。」 如此回答的,是身穿代表迪依的白色衣服的贵族。他是迪依公爵的弟弟、负责统率迪依军队的利奥斯将军。将军对着脸色大变的王悠然继续说道。 「因为寒冷和维斯塔的关系,士兵的士气相当低落。这里已经是莱加特的领土,莱加特的正规军随时都有可能从米登攻过来。我们应该尽快进入城墙内。」 年轻的王嗤之以鼻。 「你是指怪异横行的城墙内吗。」 「恕我冒昧。」 利奥斯将军耐心地说。 「现在我们应该按照芬达尔阁下说的去做。天已经亮了。如果芬达尔殿下的话是真的,城门应该马上就会打开,但我们却还是在这里踌躇不前。」 王的薄唇抽动了一下。 「口出狂言——」 啪的一声,帐篷的幕布被掀了起来。身穿红色衣服的托罗斯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城,城门开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冲出帐篷。 玛妮混在王和诸侯们之间来到野营地最前方,看到了在城墙上方盘旋的巨大的鸟,以及纷纷从敞开的城门中跑出来的打扮怪异的男人们。 仅仅两个小时,墨诺斯就被攻陷了。 从城门中出来的莱加特人共计二十余人。城墙内还有十余人负伤或死亡。他们所有人都成了王的俘虏。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需要站在最前线的托罗斯的士兵就足够处理了。后方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穿上铠甲,战斗就结束了。 「什么嘛,没想到这么简单。」 诺沃斯的士兵一边收起野营地的帐篷,一边说道。 「城门紧闭的时候,我还以为里面塞了好几百人呢。」 「听说他们并不是莱加特的士兵,而是盯上了宝物的山贼。」 「嘿唉?这里有什么宝物吗?」 「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能在有屋顶的地方休息就谢天谢地了。」 没错,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他们手上整理帐篷,收拾行李之类的动作自然也加快了。 「能把受伤的人带到温暖的地方真是万幸。在这种天气,身子弱的人很容易患上感冒。」 阿蕾娜这么一说,法娜也说, 「到治疗所后,必须要马上煎药草才行。」 她干劲十足。 野营地中弥漫着安心的气氛。 过了中午,王的军队形容威严地在城门前列队。托罗斯的先遣队已经进去了,但其他的人还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你知道在荷洛斯王时代,这里是“十二都市”的首都吗?」 「时隔两百年,王归来了啊。」 听着士兵们的窃窃私语,玛妮的心跳也越来越加速。 曾经,在“十二都市”最为繁荣的时代,这里是王居住的首都。宽阔的石板路,壮丽的建筑物,还保留着当时的余韵吗…。 「奉王之名,墨诺斯再次成为“九都市”的领土!」 传令兵高声宣言,士兵们「噢噢」地发出欢呼。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随着单调的欢呼声,人们一齐迈出脚步。 城门是一个巨大的拱形隧道,两端都是铁制的巨大的门。隧道的长度,也就是这个巨大城壁的厚度。玛妮数了一下步数,发现其厚度足足有二十步。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石造的空间中,回响着人们的声音。 恰巧在玛妮穿过隧道的时候,云层散开了,淡淡的阳光照在城壁之中。 ——啊 米努斯… 欢呼声渐渐消失了。 人们呆立在原地。 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曾经由石板铺成的道路,现在已经被到处堆积的瓦砾之山分割开来。完整保存下来的建筑物一个也没有,就连勉强留下来的布景石,也有的被打碎,有的变得一片漆黑,散落在各处。 玛妮看到视野的一隅有东西在动,转头看去,看到熟悉的灰色尾巴消失在瓦砾对面。仔细一看,几条灰色的大犬正悠闲地躺在崩塌的石头上睡觉。 她听到头顶上的振翅声,抬头看去,只见好几只巨大的鸟形生物盘旋在城壁上方。 北风呼啸,吹动了像是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人们的斗篷。 「…开什么玩笑…」 玛妮身边的诺沃斯士兵喃喃说道。 「我们要在这种地方过冬吗…」 以此为契机,不满的声音开始在人群中骚动起来。 「这算什么。帐篷根本无法抵御这么寒冷的天气。受伤的人明明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温暖的环境。」 法娜提高了声音。仅限这次,阿蕾娜也没有责备她。 不满的声音越来越高涨,即使队长们扯着嗓子大喊安静也无济于事。 「芬达尔!」 突然,王的声音压倒了其他的声音,在城内回响。 「芬达尔,你在吧!出来!」 玛妮不由得离开队列,走到王的队伍所在的地方。 王骑在马上,焦躁地用短鞭敲打着手掌。在王的两侧,身披各色斗篷的诸侯们像是羽翼一样展开,等待着。 「芬达尔!」 王再次呼唤。 人们迅速陷入了沉默。不久,废墟的另一侧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灰色的大马自崩塌的石堆对面出现。灰马轻巧地跃过倒下的柱子,停在人们面前。 灰马背上,一个身穿黑衣的高个子人物,仅用一个动作就落在王的面前。魔道师长以讽刺般的优雅动作行了一礼。 「陛下。」 「——这是怎么回事?」 王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激动起来,用戴着手套的手迅速扫过了一遍废墟。 「我在问你,为什么这里会这么荒芜!」 「上次战争的时候——」 芬达尔平静地说。 「这里被雷特的维斯塔毁灭。“燃烧之石”的威力太大了。一小块石头就可以烧掉一个村庄,一个岩块就可以烧掉一个都市。」 「但是这里根本没法过冬!」 (可是,明明是王决定去墨诺斯的。) 玛妮悄声说道。 (现在生气又有什么用。) 诸侯们心中所想似乎也是相同。他们面面相觑,为难地窥视着王。 人们的心正在急速背离年轻的王。 「——况且还满是怪异。不准把怪异带进我的军队!」 不知道王有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他依然用激动的声音说着。 芬达尔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马上的王。 「等军队进入城内,它们就会离开墨诺斯。」 「那么现在就让它们出去!马上!」 王的发言几乎就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诸侯们都大惊失色。 「王啊…」 「如果现在失去了芬达尔殿下的支援,那可就——」 「王,请您三思!!」 「众卿为何阻止我?你们不是也害怕怪异吗!」 (唉,简直就像个胡闹的孩子。) 玛妮无奈地望着几近发狂的年轻的王。诸侯中也有人冷眼看着王。 芬达尔不发一语,高举右手。只见白色的手镯闪闪发光。 紧接着,原本停靠在城墙上的巨鸟们一齐振翅飞向天空。 「饿,饿胤…」 有人发出沙哑的低语。 啊啊,这就是饿胤啊,玛妮想到。它们正是袭击诺沃斯的长翼怪异。 饿胤的数量大概有数十只吧。它们成群在军队上空低空盘旋,然后骤然升高了高度,消失在城墙对面。 以奥尔比斯为首,玛妮曾看到的银目们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人们中发出了哦哦的喧哗声。如今,它们看向芬达尔的目光之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敬畏之情。 「您满意了吗?」 芬达尔刻意毕恭毕敬地问。 王不甘心地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芬达尔殿下。」 取而代之,利奥斯将军缓缓开口。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力而为。」 这就是魔道师长的回答。芬达尔朗声喊道。 「大家都听好了。我们完美地夺回了一度被毁灭的首都。即使墨诺斯已经化为废墟,那又如何?你们想想看吧。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 芬达尔张开裹着黑衣的双手,庄重发言。他的身上散发出难以侵犯的威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魔道师长的声音。 (老师才更有王的样子…) 玛妮出神地看着师父的身姿。一想到这个人是自己的师父,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憧憬和自豪。 「——用我们的双手,复兴墨诺斯吧!」 芬达尔如此做出总结,人群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欢呼声。 「啊 芬达尔!」 ——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 这一天,芬达尔名副其实地恢复了王国第一魔道师长的地位。 ──────────────────────── 第六章 不祥之人 进入墨诺斯城后的第二天。 「玛妮在吗?」 「嗯,我在呢。」 玛妮当时正在一边接受法娜的教导,一边煮着药草。在临时赶制的炉子前,她抬起红扑扑的脸,只见阿蕾娜带着一名身穿代表迪依的白色衣服的年轻士兵站在那里。 「芬达尔大人在找你。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先去吧。」 「嗯。」 玛妮用围裙擦着手来到外面,白色的阳光很是耀眼。 「我是希隆,来自迪依。请跟我来。」 负责给玛妮带路的士兵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两人走在遍布瓦砾的道路上,希隆亲切地向玛妮搭话。 「玛妮殿下,听说你是从迪依的魔道师工房来的呢。」 「是的。」 「我偶尔也会去“真珠亭”。或许曾经见过你。」 「“真珠亭”!好怀念啊。」 曾经彻夜畅玩的骰子赌博。以及对饮啤酒之时,托莫斯豪爽的笑声。 「现在的早市差不多该开始卖涅尔家的苹果派了。」 希隆遗憾地说。 「一想到今年吃不到了,就觉得很吃亏。」 「啊,我也很喜欢它。」 两人一边聊着现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早市上的食物,一边走着。道路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还有祖卡家的炸面包…哦呦。」 玛妮的脚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希隆抓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谢谢。」 「没什么。这一带路况很糟糕。请小心脚下。」 两人走在坍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巷子里。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几乎全毁,只剩下外墙还矗立着。 「就像是从内部被炸飞了一样。」 「事实上就是这样。大概,是被从外面扔进来的维斯塔弄成这样的吧。来,登上那边的楼梯后,视野就会开阔许多。」 就像希隆说的那样,在登上一段矮矮的楼梯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应该曾经是一座视野开阔的凉亭吧——这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四面都有通往城市的阶梯。而现在,在开裂的石板路上,只剩下石柱的根部了。 玛妮回头看去,只见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就像是地图一样展开在眼前。 「哇啊…」 玛妮不由得发出感叹。 曾经的墨诺斯似乎是一座道路满是复杂起伏的城市。四处都是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的阶梯,道路层层弯曲。 「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城市在遭受敌袭时,能够将敌人的士兵分割开来。越是往深处走,道路越复杂,我也迷了很久的路。」 玛妮一边听着希隆的话,一边好奇地环顾四周。 「——?咦…」 玛妮指了指矗立在西侧楼梯旁边的断壁残垣。 「啊啊,那个啊。」 在斑驳发黑的墙壁上,可以隐约窥见纺锤型线条。 「那是纺织工房的纹章。」 「旁边好像是乐师工房啊。能够可以看到鲁特琴的纹章。」 「确实啊。这里一定是工房聚集的街道吧。就像迪依的莱泽街一样…」 玛妮用力点头。 「魔道师工房肯定也在什么地方。你看!」 在一座破损较少的建筑物被炸飞的入口处,画着向上的白色箭头。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这个箭头到底是什么?和魔法有什么关系吗?」 玛妮微笑着回答希隆的问题。 「这个啊,代表「路轴」。」 「代表什么?」 「路轴。」 玛妮重复道。 「我们用「路轴」这个称呼来指代能够点明魔法之条理的东西。无论是怎样的魔法,怎样的咒文,都有其条理清晰的理由和规则。若无视它们,就无法使用魔法。」 「哦?」 希隆歪起了头。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玛妮大大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就是很难。我在迪依的时候,经常被老师提醒。『好好考虑路轴』『不要弄歪了路轴』之类的。」 玛妮的手指在白色的箭头上滑动,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一般,望向远方。 『不可视之理,即为魔法』 她想起了琴托大师的口癖。 「解明不可视的道理,即,路轴,就是我们魔道师的任务…」 玛妮背后某处传来咔啷一声轻响,就像是小石头滑落斜坡的声音。 「——对了对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希隆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特别喜欢祖卡家的炸面包。」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用目光催促玛妮。两人快步回到广场。 「刚才是…」 玛妮嗫喏道,希隆也悄声说, 「不知道。如果真的只是松动的石头滚下来就好了。」 「但是,那声音是从房子里面传来的吧?」 年轻的士兵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站在前面,率先穿过广场。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废墟。就算有山贼的残党藏匿其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之,把你送到芬达尔阁下身边之后,我必须马上叫人来才行。幸好你是要去芬达尔阁下身边。」 在高台广场的一端,就像是站在阳台放眼远望一样,可以眺望到大努夫那巍峨的群山。脚下的道路突然中断,前方的土地仿佛被一刀斩断一般凹陷下去。 玛妮战战兢兢地往下方看,看到展开在那里的景色,瞪大了眼睛。 「那是?」 遥远下方的大地被纵横交错的石板路整齐地划分开来。在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方格里,成片的有着枯草色屋顶的圆形房屋一个接一个整齐地收纳其中。 希隆没有回答玛妮的问题,而是绕到前面,跨步迈出广场的边缘。 「好了,从这里就可以下去了。」 一段狭窄陡峭的石阶沿着峭壁蜿蜒前行。两人贴着峭壁,一点点走下这段没有扶手的露天阶梯。偶尔从正下方吹来的风毫不留情地吹起他们的头发和外衣。 终于落到下方的地面后,玛妮再次环视四周。这些奇妙的房子的墙壁由石头做成,屋顶上铺着长草的土。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像是门的竖洞,张开漆黑的口。 「这一带完全没有受损呢。」 「这里在墨诺斯最深的地方。再加上那个悬崖…好了,我们快走吧。」 踏上石板路后,玛妮依旧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另一边,希隆自从走下悬崖之后,不知为何话突然变少,只是快步走着。 玛妮突然想起来,说道。 「呐。让大家都在这里过冬吧。」 房子的石壁都很厚,看起来就很坚固。这样应该可以遮风挡雨吧。 「美中不足的是有点阴森。」 群山遮蔽下的土地,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而且还这么整齐,显得更加荒凉。 「您在开玩笑吧。」 希隆讶异地说。 「为什么?」 「啊,您不知道吗。说起来,迪依没有这样的地方呢。这些都是“死者之家”,也就是坟墓。」 「坟墓…」 玛妮感觉风突然变冷了。她原本以为是圆形房子的建筑物,其实全都是坟墓。 「走吧。芬达尔殿下正在王庙等着您呢。」 两人越是往里走,坟墓的规模就越大,其外观也越是气派。其中有的被黑金栅栏围住,还有的在墓石上涂上了黯淡的彩色。 「这一带全都是贵族的坟墓。」 希隆告诉玛妮。 「好厉害。比迪依的普通民家还大。」 「这才哪到哪,里面的王庙可不止如此。靠近看了之后,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就这样,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转过了多少个直角。然后,王的坟墓突然出现在眼前。 「呜哇…」 玛妮仰着头,呆呆地呢喃道。 如果把一路上看到的坟墓比喻成小丘的话,那么王的坟墓就是一座大山。在这种距离,玛妮即使全力仰头,也看不到王庙的顶部。附近的地面以坟墓为中心,呈钵状浅浅地凹陷下去,一条平缓的斜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钵底。 斜坡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的两侧,芬达尔和米努斯王互相瞪视着。 王和芬达尔都没有带随从。两人在黑色大门正中央对峙的样子,就像是一对彩色的雕像。 也许是听到了玛妮她们的脚步声,年轻的王突然转向这边。 「来了吗,芬达尔的跟屁虫——」 他扔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玛妮有些畏缩。 「玛妮,过来这边。」 玛妮来到芬达尔身旁,而希隆默默地站在王的身后。王举起右手,指向坟墓的黑色大门。 「这是王的命令。立刻把那晦气的怪异赶出这里!」 在玛妮的头上,芬达尔压抑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魔道师长耐心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焦躁。 「那并不是弗雷亚。」 「可是,你的跟屁虫没有那个怪异。同时,王庙中又有猫的怪异,那么我的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玛妮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老师。 「这里面有绯颚?」 芬达尔点了点头。 经在雷特,曾经有为了保护王的坟墓而在墓地里放毒蛇的习俗。这大概是对其的模仿吧。」 「睁眼说瞎话。“十二都市”的王不可能愿意让肮脏的怪异当守墓人!是你们串谋起来,不让我进入尊贵先祖的墓地!」 王的眼中闪着亮光,声音也变得异常低沉。 「芬达尔,我国第一的魔道师啊。你竟然不惜如此也要阻止我召唤“不败君王”。拥有百年睿智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是通往纳拉斯之都的道路。」 (纳拉斯!) 玛妮的心砰砰直跳。她曾经在诺沃斯听到的,王的话语复苏了。 『“不败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诺斯的深处,在纳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唤!』 玛妮带着新的畏惧,回望墓地的门。 (这里是通往“不败君王”之都的入口…)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魔道师长的声音非常平静。 「我只是说,即使不借助那位大人的帮助,我们也能赢得这场战争。王,如果您如此希望,我马上就能驱逐里面的怪异。」 「那就这么做吧。马上!」 不详的预感让玛妮膝盖颤抖起来。为什么芬达尔要叫自己来这里——偏偏是有着和弗雷亚同样是绯颚的怪异盘踞的坟墓前? 「玛妮。」 芬达尔的声音非常温柔,但玛妮却被击溃了。 「你没带弗雷亚来吗?」 该来的时候终于来了。 玛妮不断想象着自己把弗雷亚的死讯告诉芬达尔的画面,不知烦恼了多久。芬达尔信赖着她,所以把弗雷亚交给了她。若是听到了弗雷亚死去,芬达尔会多么的悲伤和失望?那样一来,自己肯定当不成他的弟子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害怕得夜不能寐。 (但是,这是…)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比玛妮想象的任何场面都要残酷。 「为了驯服里面的绯颚,我们需要弗雷亚。怪异不会袭击自己的同伴。只要看到弗雷亚的身姿,绯颚就会让我们通过。」 (啊,怎么会这样。) 芬达尔沉默地等待着玛妮的回答。即使从玛妮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 「我…」 玛妮颤抖着说。 「我害死了弗雷亚!」 她已经无法正视芬达尔了。好害怕,全身都在颤抖,头脑嗡嗡作响。 (完蛋了。我要…我要失去一切了。弗雷亚也好,芬达尔老师也是,一切都…) 王的声音像石头一般冰冷。 「别在我面前耍把戏——芬达尔。让怪异潜入圣域是严重的不敬罪。我要把你交给利奥斯。直到等来进一步的裁决之前,你都要在禁闭室中度过。」 这是从王的口中直接下达的逮捕命令。玛妮的膝盖颤抖着撞在一起,呆立在原地。 (怎么办!) 作为害死弗雷亚的惩罚,玛妮若是失去了老师也是无可奈何。可是现在,芬达尔却要因为她的缘故而被问罪。 希隆站了起来,踌躇着走过来。 玛妮拼命冲到他面前。 「王大人…」 王冷冷地看着她。 「王大人。我害死弗雷亚是真的。你还记得城市被怪异袭击的那一天吗?那之后的第二天,弗雷亚不知道被谁抓走了。傍晚我再见到它时,它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尸体。」 玛妮摸索着胸前的小袋子,把小小的骨头放在掌心。她能感觉到,头顶上芬达尔的视线正注视着那走形的骨头。 「这是弗雷亚的骨头。」 王哼了一声。 「谁能说,那不是你昨天晚饭时剩下的骨头?」 「诺沃斯的阿蕾娜和法娜都看到了弗雷亚的尸体!」 「那两人都是魔道师工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凡是自家人说的话,可信度都要打个折扣,不是吗。」 「那么——那么,我去把里面的绯颚带出来!」 玛妮脱口而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王微微露出窃笑。 「怎么了,学徒。要收回那句话,就趁现在吧。」 那个瞬间,玛妮下定了决心。她紧握着弗雷亚的骨头,一下子抬起头来。 「如果我把里面的绯颚带出来,就能证明芬达尔老师的清白了吧。」 王笑了。 「好吧!但是如果你失败了,你也和芬达尔同罪。」 在他们的面前,一扇铁门隔绝了生者与死者。玛妮抬起头,挺直脊背,站在门前。 「伊尔斯 弗雷亚!」 和第一次召唤出弗雷亚的幻像时一样,玛妮感觉到手中紧握的怪异的骨头仿佛在脉动。 玛妮张开手掌,从中跃出一条水银般的闪光。 银光画出弧线,落在地面,变成了小猫的模样。小猫迈出蹒跚的脚步走到黑色的门前,用前脚轻轻挠了挠门。 「可以——开门吗?」 由于将精神集中于幻影的技术,玛妮的声音莫名生硬。 「开门!」 王命令道。 希隆走上前,慎重地慢慢打开了门。在铁门的另一边,只有浓密的黑暗萦绕着。 玛妮向着死者的故居迈出了第一步。 坟墓的入口又窄又长,玛妮站起来,头上就只剩下一点点空间了。 外面的光被她的身体挡住,让她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不久,玛妮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脚下有一道石阶。石阶共有四、五级,终点是狭窄的石室。 玛妮和弗雷亚的幻影一起走下石阶,来到了石室的地板上。她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空气中淤塞着浑浊的霉味。 ——曾经,有人在酒馆打了一个赌… 突然,一段令人怀念的歌谣浮现在玛妮的脑海中。 人类能否和幽灵共舞? 我就像那首歌里的姑娘一样。不过在墓地寻找的对象不是幽灵,而是怪异。 在随时可能遭到怪异袭击的时候,自己居然会想到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玛妮并非不害怕。证据就是她的心脏在喉头像是急促的钟声一样跳动。 在石室深处的墙壁上,前方狭窄通道的入口处开着一个四方形的洞。玛妮站来到它正面,发现通道的尽头好像还有一个房间。玛妮走在弗雷亚的幻影前面,走了进去。 即使进入了通道,玛妮也还是能隐约看到周围的情况。因为灰色的石壁微微散发光芒。这是什么机关吗?还是古代的魔法? 通道的尽头果然是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发光的墙壁骤然展开,在微弱的光芒下,玛妮只能勉强看清房间中央粗壮的圆柱。 玛妮刚踏进了这个房间,就听到了「嘎啊」一声激烈的威吓声。 (绯颚!) 玛妮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在惊吓之中,她的集中力乱了,弗雷亚的幻影一下子消失了。 「!」 嘎吱嘎吱的磨牙声还在持续。声音是从房间中央的圆柱上传来的。 (我被发现了。) 即使在黑暗中,玛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尖锐的视线。她压下恐惧,扭转身子抬起了头,看到圆柱上有一道闪着炯炯光辉的绿色圆点。 ——绯颚善于爬树。它们在树上狩猎。当猎物从下方经过的时候…。 如果我从那里经过,它就会从上方袭击我。 玛妮好不容易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中,隐约浮现出圆柱上的轮廓。 (好,好大…) 圆柱大概有两搂那么粗吧。展开在圆柱上方的,是一个浑圆的黑影。而那垂落下来的一道晃动的影子,一定是它的尾巴。 「啊…」 玛妮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再一次召唤出弗雷亚的幻影,却害怕得发不出声音。而且,就在怪异的眼前召唤出的幻影,能骗过它吗? 「…啊啊啊啊吧」 柱子上的绯颚发出鸣叫。 「哎哎哎…。啊吧哎哎哎。呼啊啊啊吧哎哎哎。」 「!?」 弗雷亚一次也没有叫过。所以这是玛妮第一次听到绯颚的叫声。虽然是第一次,不过…。 (它是在说什么吗?) 那声音以动物的鸣叫来说太不自然了。绯颚好像很辛苦地想要发出某种声音。 「吧哎哎。啊吧哎哎。呜啊,吧。」 「离开?」 鸣叫声戛然而止。 「你是在叫我离开吧。」 芬达尔说,只要教它们,它们多少也能听懂人话,但没想到会是这个形式。 「那个…绯颚先生?」 玛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 「求你了。跟我一起来吧。」 回答她的是不愉快的低吼。绯颚长长的尾巴尖不停地抖动。 「伊…伊尔斯 弗雷亚!」 小猫出现在地板上,全身都微微闪着光。那一定因为是玛妮在脑海中描绘弗雷亚的样子时,连光也一起召唤出来了吧。 柱子上的怪异明显被弗雷亚吸引了。随着一声轻响,巨大的影子落到了地板上。 玛妮和弗雷亚的幻影一起,慢慢地在通道中后退。 她每退一步,巨大的影子就靠近一步。 当玛妮来到通道中间的时候,绯颚的头终于出现在通道中。 (好…大) 它几乎和奥尔比斯差不多大,青灰色的毛覆盖着倒三角形的脸,毛梢有些地方变成了白色,在通道的灯光下不时闪着光芒。它那在曾经黑暗中那么明亮的眼睛,现在已经被长毛遮住,看不见了。 绯颚的脸的后面是两只前脚,随后,它的身体也进入了通道。绯颚的身体瘦得惊人,褪色的毛到处都有磨秃的痕迹,从身体两侧露出的獠牙,就像是瘦得突出来的肋骨。 它到底待在这个地方多久了呢? (如果是从荷洛斯王死去的时候开始算起的话…难道已经两百年了?) 就在玛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绯颚毫无预兆地跳了起来。它刚一飞起来,就落在玛妮眼前,毫不留情地挥动一只前脚,挥散了弗雷亚的幻影。 「!」 幻影的小猫消失了,绯颚的脸紧贴着玛妮的脸。本来整齐地紧闭着的,乍一看很小的嘴慢慢张开。 (要被吃掉了!) 玛妮已经害怕得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把脸埋在双拳中,缩成一团,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芬达尔老师!) 一个长着毛的硬物碰到了玛妮的右手。她吓得缩得更紧了,然后,那硬物变成了湿冷的某样东西。 玛妮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发现绯颚正用鼻尖不停地戳着自己的手——她紧握的手中,是弗雷亚的骨头。 突然,怪异的身体发出低沉的轰鸣。骨瘦如柴的怪异的头「咚」的一下撞向玛妮。 玛妮一屁股跌坐在地,绯颚的头在她胸前蹭了好几下。 (是在撒娇吗…) 玛妮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挠了挠它的耳后。绯颚的低吼声越来越响亮。玛妮站起来,迈出步子,而绯颚温顺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玛妮带着绯颚穿过了通道,回到了最初的石室。从细长的门口射进来的阳光很是耀眼。 「呼哦呜。」 听到可怜的声音后,玛妮回头一看,发现绯颚正站在通道的入口处。背对着阳光,用可怜的声音鸣叫着。 「阳光很刺眼吗?」 「啊啊啊呜。」 (它一直都处于黑暗之中啊。) 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太阳的光过于猛烈了吧。结果,绯颚并没有从黑暗的通道中走出来。 「怎么了,学徒。吓得逃出来了吗?」 王手持火把,走进坟墓。紧随其后的是芬达尔。看到蹲在通道上的巨大怪异,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绯颚被火把的光照到,愈发厌恶地叫着。 玛妮轻轻用一只手遮住怪异的眼睛。 「这就是圆柱上的怪异吗?」 「是的。」 王目不转睛地盯着瘦削的怪异,从他的目光中,玛妮知道,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承认了它不是弗雷亚。 「能把它带出去吗?」 王恨恨地问。 「不…。我想它不会再继续向外走了,王大人。」 啪的一声,火把溅出了火花。摇曳的火焰照亮了墙壁上细小的浮雕。 「壁画…!」 直到刚才,玛妮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壁画。那是用拙劣的线条描绘的王的队列,以及上山的轿子和随行的人们。 和莱安德罗大师的木刻上的画完全一模一样。 (是啊,没错。因为莱安德罗老师说过,那木刻是墨诺斯王庙的抄本。) 那时看起来像是山的线条,现在看来,实际上是看起来很像山的隆起的桥。而桥的前端,是既像尖塔又像高山的尖锐突起—— 「那是纳拉斯之都。」 王说道。 「根据古籍记载,这条道路的尽头有一座暗室。从暗室再往里走,就是通往“不败君王”之都,纳拉斯之都的道路。」 「王!」 听到芬达尔低沉而锐利的声音,王轻轻笑出了声。 「不用担心。我不打算去纳拉斯。至少现在还不打算…」 王的话还没说完,坟墓中突然喧嚣起来。 「有贼人!」 先是希隆的怒吼,接着是激烈的刀剑相碰的声音。 在飞奔出坟墓的玛妮等人面前,希隆正在和一个陌生男子缠斗。 战斗很快结束。不用任何人帮助,希隆就用刀背击倒了看上去比他大上了一圈的对手。 男人把当作武器的短棒丢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 「是莱加特的残党吗?」 对于王的问题,希隆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他袭击了我。」 「说不定他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在工房附近的人。」 玛妮想起了在已经化为废墟的魔道师工房里听到的微弱声响。大概希隆是在玛妮不在的时候,向王报告了这件事吧。 莱加特的男人肩膀很宽,体格健壮,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剃得很短的头发和铁丝般的胡须中夹杂着不少白色。 「你是什么人,莱加特人?在我的都市中做什么?」 莱加特人抬眼看向这边,玛妮也看到了男人鲜艳的蓝眼睛。 「回答我!」 男人转动眼睛,依次打量着王,芬达尔,玛妮和希隆。然后,他的目光紧紧停留在了王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 「你是,王,“九都市”吗?」 「我正是“九都市”的王。回答我的问题,莱加特人。」 男人的手缓缓移动。希隆立刻警戒起来,但男人只是指着王庙。 「那个,不行。不祥之人,出来。白色。不祥之人。不能,打开。不能,呼唤。」 「什么意思?」 男人焦躁地指着王庙。 「这座坟墓,打开。不祥之人,会出来。很多,一个眼睛的东西。不要打开。」 男人那人造品一般、宛若蓝色玻璃的硬质眼睛不停地眨着。 「明白吗?关闭它。邪恶的坟墓,邪恶的都市。你,王。告诉你。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现,就完了。」 ──────────────────────── 第七章 护符 莱加特人塞布虽然被捕了,但他和其他俘虏分开,被带到了王的帐篷里。 莱加特的俘虏中,似乎只有塞布能听懂“九都市”的语言。王和芬达尔想从他嘴里打听出莱加特的情报。 「山贼们应该带了相当数量的维斯塔进入这里。」 芬达尔如此说道。 「为了在这片废墟中过冬,我们必须知道那些维斯塔的下落。然后啊。」 芬达尔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然后怎么样呢?」 玛妮问道,芬达尔忧心忡忡继续说道。 「然后就是,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纳拉斯和纳拉斯之主了。」 ——邪恶的墓地,邪恶的都市…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现就完了—— 不祥之人。 这不详的词语,在玛妮的记忆中摇摆。 「那果然指的是“不败君王”吧…」 芬达尔点了点头。 「从莱加特的角度来看,那位大人只能是灾祸。只是,为什么现在才——」 芬达尔仿佛要赶走心中的忧虑,轻轻摇了摇头。他看着玛妮的脸,轻轻笑了。 「算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傍晚时分,以冰冷的淡蓝色天空为背景,魔道师长的帐篷漆黑地浮现出来。芬达尔把自己的帐篷支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工房广场的边缘、干涸的石造泉水旁边。从泉水沿着石阶向下,有一条细细的沟渠,其尽头则是一个宽广的广场。王的帐篷就坐落于广场中央,周围,五颜六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支了起来。 工房广场上也零星地搭起了帐篷,不过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去吃晚饭了,四周显得很冷清。 「来这边,玛妮。」 玛妮按芬达尔说的走了过去,来到了曾经是魔道师工房的遗址。初升的明月将废墟照得格外明亮。 「当时,这里是“十二都市”的魔道的中心。」 芬达尔怀念地摸了摸倒塌的墙壁。 「我以前也在这里学习过。来这边,玛妮。来看一看以前的年轻魔道师们学习的地方。」 两人穿过画着白色箭头的入口,向深处的前进。从残破内壁的样子,可以勉强看出房间的布局。 想必,这里过去有很多的宿舍吧。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房间。彩色的镶嵌工艺地板上,间隙中还长有枯草。 鼎盛时期的这里,到底是多么壮丽啊。 芬达尔带领玛妮来到一个小小圆形房间的遗址。 「到这里来。」 「这里是?」 「这里是历代的魔道师长们的房间——学徒们称这里为『试炼之间』或是『启程之间』。你看。」 芬达尔指着地板上残留的镶嵌细工图案.虽然到处都有残缺,但白色瓷砖上用红色书写的文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得到护符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道师。 「玛妮,这里啊,是年轻的魔道师学徒们启程去探索护符的地方。从探险中回来的学徒,得以被授予魔道师的地位。」 玛妮心中浮现出一个简朴的圆形房间。黑衣的老人向跪着的年轻人们伸出双手,献上祝福。那光景就像是叙事诗中的一节,像是神话时代的物语、 「玛妮。」 芬达尔凝重的声音让玛妮猛地回过神来。 「是。」 「到这里来。」 玛妮朝芬达尔走近一步。 「再靠近一点。」 玛妮又走了一步。她和芬达尔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只手臂了。 (这是要做什么?) 芬达尔从黑色斗篷中伸出形状优美的手臂,重重地放在对面的玛妮的右肩上。今晚,芬达尔依然戴着白色的手镯。当他的手放在玛妮肩膀上时,那冰凉的手镯触碰到了玛妮的肌肤,像是冰冷的象牙。 「赫克瑟姆的玛妮,寻得护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认你是魔道师。」 (哎…?) 芬达尔用搭在玛妮肩上的手用力把她拉到身边。玛妮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在魔道师长的臂弯中了。 「我,以这吻为你献上祝福。」 玛妮在芬达尔的黑色天鹅绒斗篷中听到了这句话。 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她的额头。 时间停止。大地倾斜。 直到芬达尔静静地离开为止,玛妮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恭喜你,玛妮。你是时隔二百年,再次出现的真正的魔道师。」 听到恢复了平常语调的芬达尔的话语,玛妮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刚,刚刚…我,被老师,被芬达尔老师——)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的瞬间,玛妮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曾好几次和托莫斯以及伊德勾肩搭背,也曾很多次被他们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抱在过怀中,更别说—— (冷静。这是仪式,是仪式。) 是的,仪式。为了成为魔道师。魔道师…。 「啊,但,但是,那个…为什么我?」 听到玛妮在混乱之中提出的问题,芬达尔报以微笑。 「我不是说,你找到护符了吗?」 「但是我没有护符!」 「那么,那是什么?」 芬达尔的手指笔直地指向玛妮的胸前——指向挂在那里的小袋子。 (弗雷亚的骨头!) 「你还没注意到吗?当你拿着它使用魔法时,就会用出不寻常的力量。当你驯服坟墓中的绯颚时,它不正是保护了你的护符吗?」 (啊啊…) 理解像是巨大的波浪涌来。所有的一切都发出声响,朝着唯一的一个答案倾泄而去。 (啊,原来是这样啊…!) 被这意想不到的事实打击,玛妮呆立不动。 「只要你拿着弗雷亚的骨头,今后你就不会再被绯颚袭击了。因为护符有着保护持有者不受作为其来源的怪异袭击的力量。不仅如此,根据持有者的力量,持有护符的人甚至还能操纵那种怪异。」 玛妮屏住呼吸听着老师的说明,但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抬起头来。 「但是,阿蕾娜女士说怪异的尸体和骨头会变成毒…」 芬达尔静静地颔首。 「没错。上古的魔道师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在保护护符秘密的同时,甄选出拥有真正的魔道师之心的人。」 「真正的魔道师之心…」 玛妮重复道。自己真的拥有这么伟大的东西吗? 「魔道师的本质是自由的心——是不受刻板观点影响,不受流言蜚语蛊惑的灵活的灵魂。若非如此,又怎能解明万物的路轴?所以,看穿护符的路轴,是对成为魔道师的人最初的考验。」 玛妮轻轻地把弗雷亚的骨头放在手掌上。骨头握起来凉凉的,那滑溜溜的触感,和她刚刚触碰到的某个东西非常相似。 「难道说,老师,那个…」 手镯。像象牙一般的白色手镯。像象牙一般——像,骨头一般。 芬达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用饿胤的骨头制成的。」 (啊,所以…) 所以芬达尔才能用这个手镯操纵饿胤啊。 「那么,难道您也有银目的骨头吗…?」 芬达尔默默地指了指左耳。那里挂着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的小小的白色耳饰。 「怪异的骨头很硬,很难切割或加工。从性质上来说,它们与其说是骨头,更接近于金属。想要加工,只能用高温熔化。」 「这些护符都是老师做的吗?」 月光下,芬达尔似乎露出了苦笑。 「我并非手艺高超的工匠。不过在古代的魔道师中,也有人能做出无比美丽的护符工艺品。」 「比如手镯或者戒指?」 芬达尔点点头。 「一般来说,怪异的骨头都会被制作成随身携带的装饰品,不过也有镶嵌在剑或盾上的。曾经…」 突然,芬达尔的话停了下来。一道难以捕捉的阴影掠过魔道师长的面庞。 「曾经?」 「曾经,在“十二都市”中,甚至有全部用护符制成的铠甲。」 「护符制成的铠甲!」 这个词在玛妮的脑海中唤起了不可思议的影像。 那是由骨头组成的铠甲。每一根骨头都歪歪扭扭,从泛黄的白到偏青色的白,一切的白色应有尽有。整体看来,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别样的生物。就像在人类之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早已灭绝的生物一样。 「好了,回帐篷吧。风变冷了。」 芬达尔说道。当两人踏出废墟的时候。 「芬达尔殿下!芬达尔殿下在吗!」 火把像是鬼火一般摇曳着,沿着矮矮的石阶疾驰而来。 「我在这里。」 芬达尔喊了一声,身穿代表托罗斯的红色衣服的士兵急忙停下脚步。 「什么事?」 「莱加特人逃走了!」 芬达尔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玛妮慌忙追在他身后。 「刚刚,莱加特的塞布——那个人在王的帐篷前绊了一跤,手不小心放在了篝火里——」 跑在前面的士兵一边着急地跑着,一边报告。 「烧伤本身没什么严重的,但因为他痛得厉害,所以王让两名士兵带着他去了阿蕾娜殿下的帐篷中。在那里,那家伙突然踢倒煮沸的锅,然后趁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刚才说的,是莱加特人。也就是说,剩下的俘虏怎么样了?」 「他还有其他同伴。塞布逃走后,立刻有维斯塔被扔进了俘虏的帐篷中。俘虏们的手脚都被绑住,但又不能放着他们在燃烧的帐篷里不管…」 「所以,你就给他们解开绳子了吧。」 「非常抱歉!」 在王的帐篷前,诸侯们已经聚集在一起。 「让银目!」 王还没来得及说话,芬达尔就喊道。 「让银目追上去!可以吗?」 玛妮借着篝火的微光,看到王微微露出苦笑。 「准了。找到塞布那混蛋后,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芬达尔殿下,那些家伙连马都偷走了。根据追兵的报告,他们一直在向西走。」 王身边的利奥斯将军补充道。 芬达尔点了点头,然后将手指贴在唇边,吹响了锐利的口哨。在吹了两次、三次之后,远处似是在回应他般,响起了吠叫。 「西边是米登要塞——那里有很多莱加特人。」 「——如果快马赶路,只需要不到五天就——」 诸侯们不安地窃窃私语。听说米登是莱加特的要塞。如果山贼们告诉他们墨诺斯陷落的消息,莱加特毫无疑问会攻过来。 不久,一直灰色的大犬闯进了光芒之中。 (奥尔比斯。) 芬达尔弯下腰,对着怪异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哈啊哈啊,奥尔比斯的喘息在夜晚显得更加苍白。 「去吧。」 芬达尔简短地下令。奥尔比斯抬头看了看主人的脸,摇了两三次尾巴。然后一个转身,蹬地跑了起来。灰色的身影眨眼间就融入黑暗,消失在人们眼前。 「塞布说维斯塔藏在哪里了吗?」 对于芬达尔的问题,利奥斯将军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被他逃掉了。不过我们知道山贼们在哪里扎营,所以派了人去那里找。」 篝火就在旁边熊熊燃烧,玛妮却打了个寒战。 夜空中,星星们闪烁着寒光。 芬达尔派出的银目们在三天后的中午回来了。 「我看到它们胸口的毛上有茶色的污渍。」 法娜还是老样子,一边照看着药草锅,一边不悦地说道。 「听说还有的银目叼着毛线帽子和手套回来了呢。」 「那么,芬达尔大人说了什么,玛妮?」 听到阿蕾娜担心的询问,玛妮无力地摇了摇头。 「听说没能全部抓到。」 总共三十名左右的俘虏,刚一出墨诺斯就四散奔逃。倒在银目手下的,几乎都是些不能骑马的伤员 「芬达尔老师说,骑着快马逃跑的莱加特人,估计至少有五六人越过了凯利斯河的支流。」 银目像猎犬一样依靠气味追赶猎物。所以一旦过了河,气味就会消失,无法追踪。 「那么,还是要开战了啊…」 阿蕾娜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做好了战争的觉悟,但是墨诺斯这样一来…」 如今,墨诺斯中能称得上广场和空地的地方都立着帐篷。原本是建筑物的地方堆满了瓦砾,根本无法居住。从广场溢出来的帐篷堵住了道路,到处都是垃圾堆。 玛妮总觉得整个城市都有些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来往行人的脸上也没有精神。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难民。」 法娜刻薄地说道。 「中央广场已经臭气熏天,不用嘴呼吸根本没法走。更何况铺路的石板还留在原地,也没法好好地挖水井…。才三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一个星期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帐篷外的废墟上,寒风呼啸。 「莱加特什么时候会攻过来呢?」 那一天的傍晚,玛妮问芬达尔。而芬达尔刚从王的御前回来。 「利奥斯将军认为快则两周。我也赞成他的意见。最迟一个月内就会开战。」 芬达尔从黑色斗篷之中取出拳头大小的石头。 「好消息是,我们终于知道维斯塔藏在哪里了。」 「这个就是维斯塔吗?」 芬达尔递过来的「燃烧之石」意外地很轻,颜色像是砖块一样,上面到处都是蜂窝状的洞。 「这是从矿脉上直接切下来的原石。你看。」 芬达尔弯下腰,把维斯塔放在火堆上。过了一会儿,整块石头开始散发出红光,周围的空气也微微温暖起来。热气转眼间扩散开来,帐篷里转眼间就越来越温暖。 「不可思议…这么小的石头。」 「你仔细看看石头的表面。」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维斯塔表面原本坑坑洼洼的小洞看起来比刚才少了。 芬达尔用火钳夹起维斯塔,把它扔进装满水的罐子里。随着咻的一声,巨大的蒸汽喷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芬达尔取出石头。石头已经变成了黑色,表面像是打磨过一般光滑。 「现在可以碰了。」 芬达尔递过来的维斯塔和刚才截然不同,沉甸甸的。玛妮握住它后,感到石头的中心微微传来热度。 「维斯塔变成这种状态之后,只要不碎裂,就能半永久性地持续燃烧下去。小房子的话,用它就足够取暖了。」 玛妮钦佩地看着黑色的石头。 「那么,这样的石头,我们发现了多少呢?」 「比较大的原石有一百颗,已经变成黑色的有两百多颗。就算把原石砸成小块,也只能是每三个帐篷只能分到一个的数量。」 王的军队总计两万余人。每一个帐篷中大概住着四个人。 芬达尔解释说,维斯塔的原石在使用时必须被打碎。 「维斯塔的原石很脆弱,很容易就能打碎。而且维斯塔即使碎了,其性质也不会改变。但是维斯塔一旦变成了黑色,在粉碎后就会产生剧烈的热量和火焰,碎片也会燃尽。这样就算能当武器,也无法用来暖房子。」 天气越来越寒冷,强劲的北风中偶尔夹杂着白色的东西。到了最近,即使套上两件毛织外衣,再在外面裹上厚外套,没有维斯塔也冷得受不了。 人们都不愿意离开有维斯塔的帐篷,墨诺斯的士气越来越低落。 王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他命令诸侯们加固城墙,又在城墙的内侧准备了许多水桶,用来应对敌人扔进城墙内侧的维斯塔。而桶中的水也在早上结了一层薄冰。 在城门上方,城墙最宽的地方有二十步宽,最窄的地方也有五步的宽度。军队在城墙上设立了每半天换一轮的岗哨,而玛妮和法娜的任务,是负责为长时间处于寒冷中的他们送去热饮和食物。 「王向东部的三都市派遣了使者,请求救援。」 那天,正好是迪依的希隆负责岗哨。玛妮把食物递给他后,又和希隆聊了一会儿。 东部的三都市指的是泰特罗斯,欧克塔,德卡,分别以橙、绿、蓝为都市的代表色。 「但是,我听说那里和莱加特之间小规模冲突不断…」 是啊,希隆一脸消沉地点了点头。 「靠近东部边境的泰特罗斯和德卡,应该没有余力派遣援军吧。剩下的欧克塔公爵也不知道是否会同意…」 玛妮眯起眼睛望向西方——望向米登所在的方向。放眼望去,被染成枯草色的大地尽头没有任何动静。她把目光转向城墙中,看到杂乱的废墟中,六色的帐篷杂乱地排列着,通往死者之家的高台对面,被云层覆盖的大努夫山黑压压的。 「明年的这个时候——」 玛妮身后的希隆说。 「我想回迪依,吃涅尔家的苹果派吃个饱。」 玛妮微微一笑。 「还有祖卡家的炸面包。」 利奥斯将军所说的「最快两周」的那一天,在五天后就已经逼近了。 ──────────────────────── 第八章 召唤 「来了——」 看守的叫喊依次传递,墨诺斯立刻骚动起来。 士兵们已经按部就班,但在士兵背后等待的人们一股脑涌上城墙,到处都引发了小小的混乱。 「笨蛋,快回去!」 「别出洋相了!」 队长们扯着嗓子想要把人喝回去,但围观的人群丝毫没有离开城墙的意思。 「啊——!」 耳边传来尖叫声,玛妮好奇地看去,原来是米斯贝尔夫人。 「就在那儿!来了——看,有那么多!」 晴朗的冬日天空下,地平线上有着茶色的低矮云朵一般的东西,其中不时闪过金属的光泽。他们慢慢靠近,变成了骑着马的人们的姿态,以及高高组起的木头的形状。 「这是何等的数量…」 是大军。 玛妮在迪依初次见到王的野营地时,也惊讶军队里竟能有这么多人,但其数量远远比不上现在迫近的军队。墨诺斯前方的平原转眼间就被莱加特的军队填满了。 「喂,碍事!滚开!」 络腮胡队长终于耗尽了耐心,一把抓住米斯贝尔夫人的衣领,把她向楼梯那边推去。 「好痛!你干什么啊!」 「闭嘴!你这老太婆,就只会叽叽喳喳地乱叫,赶紧给我滚!」 玛妮暗自向着队长在心中鼓掌,然后,趁着自己还没被揪住,急忙跑下了楼梯。 在通往城门的隧道前,王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在诸侯们当中,还能看到骑在灰色的马上的芬达尔的身影。 「老师!」 在穿着甲胄和锁子甲的武装人群中,只有魔道师长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色的长袍。 「这里很危险。你先去阿蕾娜那边。」 「好,那个…」 远处传来微弱的地鸣声。既害怕又兴奋的心情让玛妮的心砰砰直跳。 「那个——路上小心。愿您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她笨拙地念着从古老的叙事诗中学到的词语,芬达尔在马上露出了微笑。 城墙上骚动起来。下面的人一齐抬起头来。震颤大地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那是莱加特的号角,玛妮想到。“九都市”的号角声更加低沉而沉重,给人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号角声响之后,外面有个男人在叫喊着什么。 「他说想见“九都市”的王!」 城墙上的士兵报告道。 王无言地下马,登上石阶。芬达尔和诸侯们紧随在王的身后。 玛妮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到有几位随从跟在各自的主人身后,便悄悄地混了进去。 在城门上方的凸出部分,士兵们排成一列举起盾牌。利奥斯将军隔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向下窥视。 「使者身上没有武器。我们的弓箭射程内没有莱加特军队。敌人的投石机的弹簧也是松开的,和他们沟通应该不会有危险。」 玛妮站在城墙的一端,透过盾牌与盾牌的缝隙,看到了将军所说的那副景象。那些带有巨大勺子的,类似箭楼的东西——那就是「投石机」吧。仔细一数,高高挂起的巨大勺子总共有二十个。 王对将军耳语了些什么。将军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 「根据誓约,墨诺斯属于“九都市”。是何人挑起无理的战争?」 骑马的使者仰起头,笔直地看向这边。 「我奉莱加特大公之命:命令你们立刻离开莱加特领地!另外,因“九都市”而牺牲的每一个莱加特人,你们都必须支付五千戈伦的赔偿金。如果你们不接受这个条件,我军将全力进攻“九都市”。」 「一派胡言。」 玛妮的身后传来王不屑的声音。利奥斯将军再次大声喊道。 「我们拒绝!」 顿时,城墙内外都鸦雀无声。莱加特的使者调转马头,很快就拿着长枪回来了。 「那么,开战!」 莱加特人咻的一声投了枪,刺在了城门的橡木门上。莱加特的欢呼声宛若怒号。接着,城门中也响起了“九都市”的呐喊。 就这样,墨诺斯之战开始了。 战斗第一天,墨诺斯几乎毫发无伤。 一开始,双方以弓箭对射,但是莱加特的箭被厚实的城墙所挡,几乎射不到里面。 午后,箭雨停了,莱加特暂时退到平地的边缘。 「小打小闹结束了吗。」 玛妮和芬达尔一起来到城墙上。下面的平原上,不知何时,莱加特的帐篷呈奇特的五角形排列起来,其中飘起几缕炊烟。 一阵冷风袭来,将玛妮的围裙吹得啪嗒作响。风里有烟味和烧焦的金属的气味。 「他们正在燃烧“燃烧之石”。」 芬达尔的脸上笼罩着阴云。 「下一场战斗将十分悲惨。」 玛妮抬头看着啦老师的侧脸。一瞬间,老师的脸变成了白色的骷髅。像是被漂白过一样的雪白的头上,突出了好几根扭曲的、可怕的小角—— 「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芬达尔的声音,玛妮眨了眨眼,转瞬间,幻想倏地消失了。 「不,没什么…」 「你害怕吗?」 「有点。」 玛妮在低语的同时,身体颤抖——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当天夜晚,墨诺斯下起了火雨。 投石机扔进来的维斯塔在城墙上方爆炸,化为灼热的飞石落在城墙内测。提前备好的水桶有的被砸破,有的被砸倒,完全起不到灭火的作用。 玛妮在阿蕾娜的帐篷里。夜晚充满了火焰,怒吼,以及不断被运到眼前的受伤的手脚。每当一块尤其大的维斯塔落下来时,震动甚至能传到这里。 血,油和翻卷的皮肤。 随着时间的流逝,玛妮渐渐麻木了。她的手机械地动着,切下烧焦垂下的皮肤,再缠上干净的绷带。但是,她的意识渐渐脱离身体,在半空中徘徊。 有谁,有什么东西在玛妮耳边窃窃私语。就像刚刚进入睡眠时一样,玛妮感到身体一下子变轻了,但下一个瞬间,她又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新的伤口、新的烧伤。 在她的胸前,弗雷亚的骨头像是带着热量的伤口一般,宛如她的第二颗心脏跳动着。 在这种半迷离的状态下,玛妮,或者说玛妮的幻影徘徊着离开阿蕾娜的帐篷。她与很多人擦身而过,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 周围就像是回荡着回声的洞窟。悲鸣声和城墙被毁坏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遥远的梦境。低语继续纠缠着玛妮,把她引诱进了墨诺斯的深处。 玛妮穿着毛织的束腰外衣和脏围裙,摇摇晃晃地走在崩坏的街道上。她爬上瓦砾堆,从另一侧滑下时,手掌被划破,血流了出来,但是玛妮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过高台的广场,走下那陡峭的石阶的呢——回过神来,玛妮的眼前已经是连绵着死者之家的墓地了。战斗的声响被背后的悬崖阻隔,越来越远。只有夜晚的天空,迎着不合时宜的火焰之拂晓,泛着朦胧的红光。 玛妮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墓地。王庙的入口燃着磷光,旁边,王正在等候着她。即使看到了这些,玛妮也没有觉得奇怪。 王的眼睛也像在梦中一样模糊了焦点,像是玻璃球一般,只是空虚地映出玛丽的身影。 王用手势指了指墓地的门。玛妮知道该怎么做。她把黑色的门向旁边滑开,打开黑色的门扉。通往暗室的石阶下,那只巨大的绯颚像是影子一样蹲在那里。 玛妮就像走进住惯了的房子一样,飞快地进入了王庙。王跟在她的身后。绯颚缓缓站起,用坚硬的头蹭了蹭玛妮的腰。 两人穿过闪着磷光的狭窄石廊,来到曾是绯颚住处的圆形大厅。他们走过中央的圆柱,来到大厅最深处的地方,那里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光滑石壁。 石壁上刻着在“九都市”已经失传的象形文字,正在黑暗中朦胧地闪着光。 有什么人,在等待着什么。 ——除了玛妮和王以外的某个人。 玛妮胸前,弗雷亚的骨头就像从内部燃起了火焰一样,缓缓闪烁着红光。 在她的背后,王走了进来,轻轻地把手放在石壁中央。 等待的气息达到了最高潮,空气浓密得令人窒息。 王终于开口了。 「吾来到此地。」 这是自天地成立以来,好几位王都曾念诵的话语。玛妮在年轻的王的背后看到了亡灵般的人影。其中有年轻的身影,也有老去的身影。有男人的身影,也有女人的身影。有的影子带着华丽的桂冠,也有的影子在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戴着朴素的发圈。有的表情殷勤,也有的带着一副瞧不起人的傲慢表情。 众多如梦似幻的声音和王的声音一起念诵着。 「吾乃盟约的守护者,遵从古老的约定,向您请愿。自陵墓中复苏,把我们从危机之中解救出来吧。请带给我们胜利吧。」 这时,一个无机质的声响打破了咏唱,逐渐靠近。那是长靴是石板路上奔跑的声音。有人正在暗室中奔跑,向着这边而来。充满大厅的紧张气氛松弛下来,玛妮身边,无名的绯颚竖起了脊背上的毛,低吼着。 「等下!」 玛妮和王同时转身。 「不可召唤那个人!」 玛妮的眼中映出芬达尔的身影。但她的心被什么人封闭了。在玛妮空虚的绿色眼睛中,魔道师长正在犹豫。在此期间,那气息卷土重来,打算再次俘虏召唤者们。 芬达尔正要向这边走来。但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魔道师长。芬达尔简短地咏唱咒文,指尖迸发出白光。但是那光——那本应无与伦比的魔道师长的力量,却被看不见的障壁挡住,如水般飞散开来。 玛妮和王再次转向石壁。为了继续被中断的咏唱。为了解放被封印的君王。 「吾,向汝请愿。」 「玛妮。」 芬达尔叫道。如果是平时的玛妮,一定会对他声音中包含的恳求之意感到惊讶吧。 「玛妮!」 慢吞吞地,慢吞吞地,玛妮转过头来。 「住手,玛妮。不可召唤那个人。」 玛妮的绿色眼瞳摇动着。一瞬间,她的眼睛恢复了焦点,清晰地认出了芬达尔的身影。 「老…师?」 「玛妮,阻止王的咏唱!快!」 玛妮讶异地看着身旁的王。年轻的王空洞的眼瞳中映出石壁上的象形文字,口中的咏唱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 「来吧,来到吾的身边。盟约之时已然到来。请拿走报酬——拿走祭品吧,以此换取我们的胜利。」 「住手!」 玛妮扑向王,却被毫不留情地一胳膊推开了。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一瞬间眼前一阵晕眩。在她模糊的视野中,继续着咏唱的王的身影似乎突然变高了。 包裹着王的高大身躯的,是黑色的长披风。玛妮在入口看到王的时候,他明明还穿着平时的华丽服装, 还有,他的那张侧脸,不觉得衰老到了奇怪的程度吗。那紫铜色的头发依然未变,但下巴处可以看到修剪成三角形的柔软胡须,这是为什么呢…。 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变貌的王的身边,还有一个影子一般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衣、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有着立体而知性的五官,灰色的眼睛比起现在要温和得多,波浪状的黑发披散到肩头,被岁月染成的钢灰色的银发,此刻却连一丝一缕都没有混进去。 那身影比现在的他年轻得多,却玛妮绝对不会认错。 「老师?」 玛妮呆呆地呢喃道,看向魔道师长刚才所在的地方。 与她的预期相反,芬达尔也在那里——在严峻的岁月中老去的芬达尔,手指像是猛禽的爪子一般弯曲。 「老师!」 「阻止他,玛妮!」 芬达尔叫道。他的声音宛若落入陷阱的野兽。 绯颚冰冷的舌头舔了舔趴在地上的玛妮的手。玛妮的目光捕捉到怪异的独眼,径直地指向王。 「阻止他!」 绯颚以猫科野兽特有的灵活一跃而起。它如抚摸般随意挥下前脚,却足够有力。王倒下了,他身上的金属装饰砸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然后,有什么东西崩坏,炸裂了。 就算是把维斯塔被扔进大厅之中,也不会产生这么剧烈的冲击吧。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爆炸。玛妮感到大厅中充满了悲鸣——人耳听不到的悲鸣,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过了一会儿,年轻的王慢慢坐了起来,低声说了几句与王这个身份不相宜的冒渎之言。 玛妮垂着头。 这一次,她听到芬达尔轻轻靠近这边的脚步声。 「我去那里,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王重重地放下葡萄酒杯。琥珀色的酒杯是从某个遥远的国度飘洋过海运来的,现在正放在一个代替桌子的大木桶上。木桶在黑色的帐篷中,黑色的帐篷在高台的广场上,孤零零地矗立着。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黎明前的冷风吹过墨诺斯残破的城区。维斯塔的火已经差不多都被扑灭了,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已然在各自的归处安静下来。 「我知道。」 芬达尔用手腕抵住了眼眶,话语中透露着疲惫,玛妮从燃烧着维斯塔的炉边拿起葡萄酒壶,倒进两个杯子里。 「哼,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王回嘴的语气中,并不像平时那样带刺。 「那么,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召唤之言所示,王啊。」 「那么,如果你没有来妨碍我们,我们就能看到那位大人了?」 芬达尔点头。 「没错。那位大人将把您召唤出来,自己顺利地从陵墓中得以解放。」 「是我召唤了他,而不是他召唤了我。」 「您真心这么想吗?」 王沉默了。 「我并不是毫无理由地反对您召唤那位大人。」 芬达尔温和地继续说道。 「关于那个人的传说都只有片段,而每一个片段都与真实相悖。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记忆之中的那位大人变成了自己希望中的样子。那位大人并非老妇人口中说的那样,是一个完全的救世主。完全的救世主不会寻求报酬。」 「那么,那位大人会向我们索取代价吗?」 「正是。」 「就和佣兵一样。那么,胜利的代价是什么?土地吗,还是传家之宝?」 芬达尔冷冷地笑了。魔道师长接下来的话,低沉而沉重地飘在帐篷中。 「是活祭。而且是高贵的——王的血脉。」 玛妮想起了在诺沃斯的工房,莱安德罗大师的话…。 ——在轿子上的人物的脚上可以看到锁链。有人说它是单纯的装饰品,也有人说这是献给那位大人的活祭品——。 灵庙的壁画上,人们列队走向陌生的高山——或者说尖塔。抬着轿子的,是高贵的人。 「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王和魔道师长正面对视。 「那么,你敢发誓吗。」 王压低声音说道。魔道师长以仪式般的动作拔出腰间的短剑,按照礼法亲吻镶嵌在剑柄上的石榴石——托罗斯王家的象征。 「我以“九都市”的荣誉起誓。」 王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里。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祭品会怎么样?」 在玛妮看来,芬达尔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地紧绷起来。 「会死吗?」 王焦躁地说。 「不。」 「那会怎么样?」 芬达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在国家陷入生死存亡的战争之时,通往那位大人所居住的都城——纳拉斯的门就会打开。王,以及与王血脉最亲近之人会共同奔赴纳拉斯,从中选出下一任“不败君王”。」 炉火中,维斯塔还在燃烧。「燃烧之石」发出的热量很温和,但玛妮却觉得被火烤着的一侧身体骤然热了起来。 「您明白了吗?只有拥有王的血脉的人才能继承“不败君王”。“不败君王”并非一个人。而是在不知何时结束的时间中,被迫肩负起支撑国家重任的可怜人们的称号。」 帐篷内陷入沉默。外面的风在呼啸,但即便如此,空气还是沉入了寂静。玛妮呆呆地看着王戴着戒指的手。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不安分地来回动着,在平坦的木头表面上胡乱画着图形。 「最接近的——血脉。」 过了一会儿,王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也就是,儿子或者兄弟。」芬达尔说。「继承“不败君王”的人必须是男人。所以不能是女儿。」 「反正我都没有。」 王疯了般说道。 「我知道。而且您也没有兄弟。您是先代的王迟来的继承人。先代的王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您的叔叔,但是——」 「哈达尔叔叔很早就死了。哈达尔叔叔也没有儿子。」 「正是。」 「…那么,会怎么样?」 王非常平静地问。他脸色苍白,眼睛圆睁,但玛妮却对这张脸产生了至今未有的好感。他平日里的坏心眼和轻薄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在玛妮眼前的,是一位有着真挚目光、不折不扣的年轻的王。 「既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的王,在召唤了“不败君王”后,会怎么样?」 芬达尔严肃地回答。 「那么,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的人,就会是那位王本人。一旦有人成为了“君王”,那么直到下一位“君王”被选上为止,他都会被封印在纳拉斯,这是成规。这也就意味着,上古以来延续的王朝就会终结,新的血脉将会继任“九都市”的王。」 「是“十都市”。」王纠正道。「只要我们能保护好墨诺斯。」 芬达尔询问般看向王。年轻的王轻轻笑了。 「放心吧。我不会甘心成为纳拉斯的囚徒。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未竟之事。」 他利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拨开入口处的垂帘。外面,黎明已经泛白。 王看着外面,叫道。 「芬达尔。」 「在。」 「我允许你使用怪异。不准让一个莱加特人进入墨诺斯。」 「遵命。 玛妮看到老师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安心。 ──────────────────────── 第九章 战斗 在后世享誉盛名的叙事诗“墨诺斯之战”,从第二天开始到第三天的部分是最值得一听的。 战斗的第二天,黎明照耀下的墨诺斯城惨不忍睹。早已被维斯塔烧焦的城壁,现在被新的维斯塔的热量弄出龟裂,昨天还整齐排着盾牌的长廊上,现在到处都散乱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是肮脏。 一夜之后,查明的死者有两百人,伤员有六百人。虽然这个数字比王暗自做好心理准备的人数要少,但也足以让所有人意志消沉。 当人们吃完冷掉的早饭后,王的帐篷中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王和芬达尔殿下两人正在谈论着什么——这样的流言如风一般在帐篷中间吹过。 天空被深灰色的云覆盖,一片白茫。弱小的太阳悬挂在正中,照耀着人们不安的脸。而且空气中还充满了那个气味,那是“燃烧之石”精炼后的刺鼻金属气味。 人们接连聚集在附近的帐篷中,围成了一个小圆圈。圈子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交换意见,其间,不时有人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高台处的黑色帐篷。 这样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不知是谁低声说道,王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人们组成的小圈子,和附近类似的圈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稍大的圈子。 要是飞在空中的鸟,或者说长着羽翼的独眼生物飞过墨诺斯上空的话,一定会看到人们的连环如锁链般缓慢地相互交融在一起的样子吧。 或许,它们还能看到一个影子冲出这些圆圈,跑进古铜色的帐篷里。 「玛妮在吗?」 法娜冲进古铜色的阿蕾娜的帐篷,喊道。娇小的少女发现玛妮躺在帐篷里面的稻草垫子上,甩着头上紧实地编在一起的辫子靠了过来。 「昨晚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能把受伤的人丢下不管!而且就在现在,在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还在慵懒地享受懒觉。什么啊。芬达尔大人的弟子就这么了不起吗?你也考虑一下给周围人带来多少麻烦吧。」 玛妮紧紧闭上一度睁开的眼睛。因为她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刚才看到的幻想——袭来的白色骷髅——就会消失。 法娜的小手摇晃着玛妮的肩膀。玛妮的头被少女摇晃着,无力地在枕头上颤动。 「别装不舒服的样子。就算有点不舒服又怎样。阿雷娜老师和我昨天可是一晚都没睡。」 玛妮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诺沃斯的中庭。在白色日光的照耀下,丝艾拉和法娜面对着面。丝艾拉手中拿着一块看上去很重的石头。两个少女都在哭泣。 然后,幻想终于消失了——在以锋利的刀刃挖开玛妮心中古旧的伤痕之后,终于消失了。 「你真的不舒服吗?」 法娜用比刚刚柔和了几分的语调问道。现在的她一脸担心的样子盯着玛妮。 「你脸都白了。」 「…是丝艾拉吧。」 玛妮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一直以为是你干的。但是不是。杀死弗雷亚的人,是丝艾拉啊。」 这次轮到法娜脸上褪去了血色。 「怎,怎么了,突然…」 玛妮以孩子般的动作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从昨天还是前天开始,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像是幻影一样,我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刚刚也看到了丝艾拉和你。丝艾拉拿着一块大石头。她一定是用它…但是为什么。弗雷亚明明什么都没做。」 法娜坐在稻草垫旁边。 「丝艾拉喜欢泽拉德。」 她落寞地,慢慢地说。 「那一天,他们两人一起外出,饿胤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城外。幸运的是,只有一只饿胤盯上了他们,而且很快就离开了,所以泽拉德才能得救。」 法娜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就像在拼命忍住哭泣一样。 「泽拉德一直护在丝艾拉身上,保护着她。每当饿胤的爪子刺进泽拉德的身体,丝艾拉都知道。丝艾拉也知道这和弗雷亚没有关系。但是,弗雷亚终究是个怪异…所以…」 明明是很微弱,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可玛妮的耳朵却能清晰地听到法娜的眼泪落在裙子上。 然后再一次,短暂的幻想再临了。一个陌生的青年撞开法娜逃走了。在青年身后,一条小木桶般粗的灰色的蛇无声地敏捷蠕动着。蛇颚骤然张开,在青年倒下的同时,幻象消失了。 辫子少女看了看玛妮。不知道是被玛妮的力量感染了,还是因为法娜虽然还不成熟,但也是魔道师学徒的缘故——总之,法娜似乎能感受到玛妮看到的东西。少女笑了。 「当然了。丝艾拉很可爱,性格也很讨人喜欢。我——虽然别人都说我坚强又能干,但没人说我可爱。」 然后,像是对流下的眼泪感到羞耻一般,法娜粗鲁地揉了揉双眼。 「不能和她一样可爱的话,至少能像你这样就好了。转世重来的时候,我要变成男孩,或者像是男孩一样的女孩。」 在古铜色的帐篷中,当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的圈还在不停地移动。 有人说,去王那里。总之,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 人们像是被线牵着一样向帐篷外走去,不久,毁坏的街道上挤满了拥挤的人群。街道前方是宽阔的石阶,石阶上方是高台,高台上,是黑漆漆的,仿佛象征着什么的,魔道师长的帐篷。 托罗斯的红,迪依的白,蓬托斯的黄,赫克瑟姆的蓝,诺沃斯的茶,塞普提亚斯的紫。当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来到石阶下方时,黑色帐篷的入口唰地打开了。 然后人们看到了。已经不再轻浮,也不再像人们背地里议论的那样无能的王的身影。 盲目诗人的鲁特琴在歌唱。恰在此时,云被吹散,冬日的阳光在王的头发上闪耀光辉。年轻的王举起双手,祝福他的子民。成千上万的剑被一齐拔出,剑锋直指苍穹。 王也拔出了剑。历经数代王之手的宝剑的锋芒,径直指城门的方向——越过城门,指向在墨诺斯城前展开的莱加特军队。 墨诺斯外面的平原被挖了很多洞穴,洞穴底部,各种大小的红色石头受热,慢慢地变成黑色。 洞穴旁边,有着巨大的汤匙状装置的机器垂直竖立在地面上。汤匙的凹陷处垂着一条粗绳子,绳子的一头松散地缠在安设在地面上的滑轮上。 中午时分,莱加特的将军,一位白发苍苍,眼瞳如蓝色玻璃般的男人骑马赶来。将军把马停在投石机旁,烧焦的石头气味让马兴奋地鸣叫起来。 将军举起一只手,男人们随之抓住滑轮的把柄。滑轮嘎吱嘎吱地转着,将绳子缠绕在自己身上,逐渐咬紧。随着绳子逐渐缩短,巨大汤匙的头垂了下来。 前线各处都在进行同样的工作。前一夜,给墨诺斯带来火焰和死亡的武器,即将再度卷土重来。 这时,城门对面的墨诺斯方向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有着蓝色玻璃眼睛的将军眯起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城墙上,有什么正在移动。 号角声再次响起。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呐喊。 「传令弓箭队!」 将军简洁地下令,一位士兵跑了出去。滑轮加快了速度,抓住滑轮把柄的男人们背上闪着汗水的光。 将军注视着墨诺斯城墙,平静地咂了咂嘴。 「骑兵队在做什么——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于是,在传令兵还没回来的时候,墨诺斯的城门打开了。 玛妮来到城门之上——正是在莱加特的进攻来袭之前,希隆和其他男人们在寒冷中负责放哨的地方。现在,众多的弓箭手们正整齐地聚在这里,向外面的平原射下箭雨。 玛妮为了能让就站在前方的弓箭手不停地放箭,把空箭筒收集起来,然后捡起敌人落在月台上的箭,补充到箭筒里。旁边偶尔有人扑通一声倒下,然后被拖到后方。 怒号。吼声。弓弦的咆哮。 在战斗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玛妮只能看到将自己和敌人隔开的灰色石壁。去捡落在月台上的箭时,她也尽量蜷缩着身体,只是看着地板。好可怕。弓着的脊背,伸出的手臂,说不定随时都会被莱加特的箭矢射穿。 玛妮负责的弓箭手似乎技术和运气都很好,目前还毫发无伤。她递出装得满满的箭筒,同时抬头一看,只见穿着蓬托斯的黄色衣服的中年弓箭手正在用粗壮的大拇指指向下方。 「看吧。弓箭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玛妮顺着城壁的凹陷处战战兢兢地往下一看,只见平原上覆盖着浅褐色的沙尘。在雾霭般的沙尘中,各种各样的色彩在蠢动。人们的叫声,马蹄的声响,以及马具和武器碰撞的声响混合在一起。 「这样一来,弓就没法用了。因为会伤到自己人。」 「现在哪边优势?」 「谁知道呢。」 蓬托斯的弓箭手轻轻把弓靠在墙边,拔出了长刀。 「你要做什么?」 玛妮问道,弓箭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把那些爬上来的家伙一个个干掉。」 玛妮再次快速向下方瞥了一眼。原来如此,有一队莱加特人带着绳梯向城门奔驰而来。城门在吐出“九都市”的军队后,再一次紧闭。但令玛妮吃惊的是,莱加特人靠近之时,城门自动缓缓打开了。 「门!」 玛妮拉着蓬托斯的弓箭手的披风,喊道。 「门要开了!」 「什么!」 下方的莱加特人也困惑地停下脚步。 「你们,往下!往下射箭!」 蓬托斯的弓箭手再次拿起一度放下的弓,向周围的弓箭手们呼喊。城墙下方再次下起箭雨。 「来人,快来人下去把城门关上!」 玛妮能听到背后有人急忙跑下楼梯。 「快…」 玛妮的弓箭手从咬紧的牙齿之间,呻吟般说。 「快注意到啊,可恶,趁我的箭还没有完全射光!」 莱加特的箭已经不再飞来了。也就是说,弓箭手手边的箭筒一旦空了,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下方的莱加特人了。 一队莱加特人方才暂时退到弓的射程之外,但现在又开始慢慢前进。城墙上再次下起箭雨。但是弓箭手们的箭筒中已经没有多少箭了。 或许还没有注意到城壁之下的攻防,雾霭的彼端并没有援军过来的迹象。还是说,即使注意到了也没有来呢? 城门依然大开着。 「可恶,是哪个混蛋打开了城门…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宰了那家伙!」 莱加特人第三次前进。这次没有箭雨了。 在此期间,莱加特有几支部队完成了汇合,人数不断增加,现在就连骑兵都加入队伍,形成了一支规模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军队。另一边,城墙内的人就算加上伤员也不够两百人——。 玛妮看到,莱加特人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队长模样的人高举右手。 「可恶!」 玛妮的弓箭手将厚实的手掌砸在城墙上。 「走吧,去下方阻止那些家伙。」 当弓箭手们争先恐后地冲下城墙时,嘹亮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九都市”的号角。澄澈的音色被隧道放大,穿透战场的噪音,清晰可闻。 「芬达尔殿下!」 留在城墙上放哨的弓箭手喊道。 「是芬达尔殿下!」 玛妮随着弓箭手们一起跑回城墙的边缘。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从城门中流出的河流一般流畅的银色线条。在银色流线的中央,可以看到骑在灰马上的魔道师长。 「我从来没有觉得怪异有这么可靠。」 在玛妮身边,蓬托斯的射手苦笑着说道。 在银目们的包围下,莱加特的马受惊站立。长着尖牙的独眼野兽们仿佛水银飞溅般散落在战场上。狼狈的悲鸣此起彼伏,战场被新的混乱包围。 银色与浅褐色。天空与鲜血。混沌之中,挺立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啊 芬达尔!」 玛妮喊道。她骄傲到几乎哽咽。 「啊 芬达尔!」 弓箭手们应和道。 魔道师长高高举起右手,就像是在模仿莱加特的队长刚刚做出的动作一样。装饰着魔道师长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腕的,是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奇妙骨制手镯。 一阵风卷来,太阳瞬间露出了脸。玛妮等人的影子明晰地落在城墙上。数个灰色飞石般的影子掠过他们的影子,嗖地飞过。 然后,众人耳边回响起高低起伏的刺耳鸣叫。玛妮回头看去,只见长着翅膀的巨大黑色身影此刻正在战场上低空盘旋。 (饿胤。) 当那只饿胤掠过城墙飞过时,是玛妮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饿胤。它长得像鹰异,整个头部都是成对的喙。作为怪异的标志的独眼位于小得不自然的身体中部,在两脚之间睁开。 (不详之鸟。) 不知道为什么,玛妮的内心骚动起来。将银目用于战斗没关系。但是,饿胤就—— (恶鸟。告死之鸟。)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看到芬达尔摔下了马——是幻像。现实中的芬达尔依然在战场中央,在混乱中,唯有他鲜明而庄重地挺立着。 玛妮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玛妮内心深处知道,刚才她看到的景象,是不久之后就会发生的事情的预兆。 向着城墙下方,向着战场,向着芬达尔,玛妮猛地跑了出去。 二十台投石机中有一半在这一天的战斗中被破坏。后来,幸存的莱加特人在大公面前诉说,准备就绪的维斯塔之所以没有发射,是因为将军无法理解的命令。 蓝玻璃眼的将军——这位如灰鳞一般狡诈的莱加特第一武将正在最大的投石机旁边观察着战况。在将军身旁,手持斧子的士兵站在紧绷的绳子前,焦急地来回换脚。 「塞布大人。」士兵终于开口了。「要发射吗?」 蓝玻璃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看着士兵。 「如果你想把都市变成一个烧焦的大洞,那就干吧。」 这就是塞布的回答。 「如果你想要把都市,和在都市中沉睡的宝物都消灭的话…但是,大公想得到的是那些魔道师的宝物。等你到大公面前申辩的时候,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将军的目光贯穿沙尘,直直地盯着黑衣的魔道师。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上的皮革手套。手套下面是绷带,绷带下面藏着最近受到的烧伤。这是因“九都市”的篝火而受的伤,同时,也是他亲入敌营,获得贵重秘密而付出的代价。 在两百年前崩毁的建筑物之中,那个秘密正在等待着将军。那是一个词语,是一个充满谜团与魔法的邻国的词语——“护符”。 在身为武将的同时,塞布在历史上也有很深的造诣。他知道,古老传说中讲述的“十二都市”的魔力,远远凌驾于现在的“九都市”之上。 在战争开始之前,塞布假扮成旅人,在“九都市”内部探查。他在那里确实看到了各种令人惊讶的魔法,但都对莱加特而言构不成威胁。 塞布继续探索。他进入”九都市”的深处,终于来到位于南方尽头的首都托罗斯。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脆弱贵族喜欢的华丽却无用的幻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塞布再次向北前进。“九都市”的弱化,是始于两百年前的战争。虽说失去了肥沃的领土,但探寻“十二都市”的魔力源泉、曾经的首都,应该不是毫无意义的。 果然,秘密就在其中。起源是是在山贼们之间流传的传闻。 ——“九都市”的魔道师佩戴的饰品中,寄宿着魔法的力量——。 真是无聊的胡说八道。在莱加特南部的市场上,从灭亡的三都市中发掘出来的装饰品,以及不幸被捕的邻国魔道师的所有物都在以惊人的高价出售。但是其中没有一个能给持有者带来魔力。 但是,任何传闻都隐藏着一部分真相。塞布很有耐心,他像是猎犬一样在传闻的周边嗅来嗅去。 蕴藏魔力的装饰品,应该指的是有着某种特别之处的东西吧。而且就像是某种武艺或技能一样,肯定是只在魔道师之间流传。 塞布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墨诺斯中徘徊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一天,他误入了一座画着指向天空的箭头的建筑物中。塞布那双不会看漏任何东西的蓝玻璃眼睛,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记载在启程之间中的文字的痕迹。 「护符,吗。」 这就是宝物的名字。还有,那个魔道师。操纵怪物,宛若黑色瘟神的那个男人。如果他是真正的魔道师,那么他身上戴着的东西无疑就是护符。 塞布对乱飞的黑色羽翼视若无睹,眼睛只是盯着黑色的魔道师。 护符是哪个东西?是戒指?还是扣子? 云雾散开,太阳照耀着魔法师的身影。他的右手上,是闪耀光芒的白色手镯。 将军露出牙齿笑了。他笑着对士兵说。 「找个射术高超的弓箭手来。」 “九都市”的士兵们心中涌起胜利的预感。 「啊 芬达尔!」 「啊 米努斯!」 他们一边在口中念诵着魔道师长的名字,一边战斗,同时用看着忠实猎犬的目光看着从脚边疾驰而过的白色怪异。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怪异们能够区分“九都市”和莱加特的士兵。银目的獠牙不会伤到“九都市”的士兵,骤然从空中袭来的钩爪也只会撕裂莱加特人。 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从莱加特的阵地中,传来长长的哀伤号角声。然后,莱加特人开始一齐撤退。 看到这一幕,“九都市”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啊 米努斯!」 「啊 芬达尔!」 「啊 米努斯 凯尔!」 几个士兵簇拥着王和魔道师长,站在离城门稍远的平缓河堤上。银目们还散落在战场上,而饿胤们已经基本都回来,在它们的主人上空盘旋。 玛妮花了费了很长工夫才走出城门。当她终于看到老师的身影时,微弱的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的彼端。 当玛妮拨开士兵来到芬达尔身边时,她听到芬达尔这样对王说。 「差不多该撤退了。千万不可让士兵们追的太深了。」 王点了点头,然后掉转马头向墨诺斯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石头大小的维斯塔飞进了众人的中央。 维斯塔击中了芬达尔身边的步兵的盾牌。盾牌顿时粉碎四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爆炸掀翻在地。 玛妮也倒下了。她滚到了河堤的下方。当玛妮抬起满是泥污的脸时,最先看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眼睑中。 芬达尔的马直立起来,箭笔直地插在马胸上。魔道师长的斗篷大大敞开,他的身体缓缓从马上落下来。 就像是在等待着这一刻般,在玛妮背后,河堤下的灌木丛中,莱加特的士兵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他们看都没看玛妮一眼。莱加特的士兵的动作太过整齐划一,看起来就好像只有一个士兵在行动,但实际上他们大概有十个人。士兵们一齐扑向魔道师长,其中一人举起的刀,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要——!」 随着玛妮的惨叫,刀挥了下去。 芬达尔叫了一声。玛妮拼命地爬上河堤。她看到——在莱加特士兵的脚边——芬达尔还在动。 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回荡在空气之中。 原本有规律地盘旋着的饿胤们开始像是被火煽动的黑色纸片一样胡乱飞翔。这些独眼的猛禽开始肆意袭击周围的人。 河堤上的人们——无论是“九都市”的人,还是莱加特人,都在躲避它们的喙和钩爪。 围着魔道师长的男人中,有几个人被饿胤的利爪掀倒,但大部分人都毫发无伤。其中一人蹲下来,用手在芬达尔身旁摆动着什么。 「莱加特的混蛋!」 玛妮喊道。有几个男人隔着黑色的翅膀看向玛妮。但是,玛妮独自一人,而且赤手空拳。而在男人们的周围,更加迫在眉睫的威胁正在胡乱飞舞。 玛妮看到那个蹲着的男人站了起来。从男人的手上垂下下来的东西,是被黑色袖子包着的,细长的——人类的,手臂。 「啊…」 玛妮心中勃然大怒。她的眼角因愤怒而发热。 空气中充满了振翅声、钩爪声和怪异的鸣叫声。现在,又有一个近似悲鸣的声音从玛妮的喉咙中喷发出来。玛妮的声音宛若野兽咆哮,她指向拿着半截手臂的莱加特人。 她并没有念诵咒文。但是,魔法出现了。魔法从虚无之中飞出,化为形似猫的怪异袭击了莱加特的士兵们。 那也可能是幻像。莱加特士兵以为是绯颚钩爪的东西,可能是被幻影迷惑的同伴的剑。但无论如何,玛妮召唤出来的猫的怪异,将莱加特士兵们一个不剩地撕裂,而他们的身体在被撕裂的同时就成为了饿胤的食物。 ——王的队伍终于拿着火把回来了。最开始飞进来的那颗维斯塔让王的马失控了。万幸的是,王的马虽然失控,但还是朝着墨诺斯敞开的城门的方向跑去。随后,人们立刻想要救出芬达尔,却被有翼的怪异妨碍了。 当王来到玛妮身边的时候,玛妮正用自己的围裙压住师父的伤口,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 第十章 决意 芬达尔被送到了王的帐篷中。传令兵叫来了阿蕾娜,她一看到芬达尔胳膊上被切断的伤口,平缓的额头上立刻就蒙上一层阴云。 魔道师长面如死灰,重复着浅而微弱的呼吸。 玛妮还在不停地颤抖。 「老师,芬达尔老师…」她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阿蕾娜。 「老师没事吧…能得救的吧?」 阿蕾娜伸出手,撩起玛妮脸上沾灰的头发。 「我会尽我所能。所以你先去法娜那边吧。」 「不要!我就要在这里!」 (明明芬达尔老师就在这里) 阿蕾娜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吧。而且你还在抖个不停。至少,在洗完手换好衣服之前,你不能回到这里。」 「去把隔壁的帐篷空出来。」 一旁的王插嘴道。 「那是我的一个年轻随从的帐篷,里面也有换洗的衣物。收拾好自己再回来吧。」 王依然穿着盔甲。他的面色之苍白不亚于芬达尔,凌乱的紫铜色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玛妮感激地顺从了王的话。 大概是因为王的命令吧,随从的帐篷里空无一人,角落里备了一套男人的衣服。帐篷里有装着维斯塔的罐子,也用一盆用维斯塔加热过的热水。 玛妮将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浸入水中,皮肤各处顿时传来刺痛——好像是不知不觉之间被饿胤的利爪弄伤的。 玛妮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帐篷外就传来了阿蕾娜的声音。 「玛妮,快来。芬达尔大人在叫你。」 玛妮甚至来不及系上那过于宽大的束腰外衣的腰带,就立刻冲出了帐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芬达尔的命令,帐篷中其他的人都随着玛妮的进入而离开了。 魔道师长躺在层层堆起的毛皮上。毛皮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药草的刺鼻气息扑鼻而来。 玛妮弯下腰,芬达尔慢慢睁开眼睛。 「那个。」 芬达尔的声音宛若嗫喏。他灰色的眼瞳游离着,最终停在了角落的一个布包上。 「您是要我把那个拿来吗?」 玛妮站起身来,拿起芬达尔所指的布包。即使隔着布,玛妮也能根据手中细长而僵硬的手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提着令人心酸的布包回到师父身边,芬达尔用眼神命令她解开。 从染血的布里,露出还裹着黑色袖子的手臂。芬达尔的表情紧张起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白色的手镯——饿胤的护符。不久,师父的身体失去了力量。 芬达尔口中呢喃着什么。在玛妮听来,像是在说「没有坏啊。」 「把护符取下来。」 玛妮从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手臂上取下白色手镯,想要戴在师父的左手上。但芬达尔缓缓摇了摇头。 「你来戴上它。」 玛妮不知如何是好,在老师的目光的催促下,她终于照他说的做了。 手镯很粗,经过一番努力,玛妮才终于勉强把它戴在了自己的肘部。怪异凉飕飕的骨头在玛妮心中唤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飞在黑暗的天空中。明月浮现,几个黑色的翅膀掠过月面。 突然,玛妮感到脚下再次传来地板的感觉。她就像在浅水之中做了一个从高处落下的梦一样。玛妮吓了一跳,睁开眼睛。芬达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看到饿胤了吗?」 「是的…看到了。」 「命令他们回去,回到他们原本的地方。大努夫的,深处。」 说完这句话,芬达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要怎么做?」 玛妮小声问道,但芬达尔没有回答。 玛妮抓着自己戴着白色手镯的手臂,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回想起刚才的感觉。 暂时,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玛妮脚边的地板突然就消失了。她再次现身于夜空之中,四周传来黑色翅膀的振翅声。这一次,玛妮有了向下看的余裕。在她眼下展开的景色是——墨诺斯。墨诺斯周边的平原,林立的投石机,以及莱加特的帐篷。 化为战场的平原上,数个细长的影子倒在地上。那是巨大的黑色物体,大概是不幸牺牲的马吧。在那些影子上方,黑色的翅膀正在盘旋。在月光的照耀下,落在战场上的同类的身影共有五六个。 饿胤们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发出那可怖的鸣叫。 玛妮的视野在回旋。她也成为了一只饿胤。每一次振翅,她都能感受到胸前肌肉的跃动,能从大张的嘴中感受到锐利而冰冷的夜晚气息。 莱加特的阵营静悄悄的,没有人外出走动。 尽情地品尝完腐肉后,饿胤们再次飞上夜空。它们转眼间就越过城墙。现在,玛妮可以在正下方看到“九都市”的帐篷。 在只有鸟类才能拥有的广阔视野中,闪过了一道三角形的光。有一个帐篷的帘子拉开了。玛妮清晰地看到一个如人偶般娇小,却如工笔画一般鲜明的扎着辫子的少女正在小跑过来。 咕啊啊,饿胤在鸣叫。一只饿胤像是飞石一样朝猎物落下。辫子少女的脸仰望夜空,惊惧地睁大眼睛。 (不行!) 玛妮喊道。她的声音是可怕怪异的鸣叫。但无论如何,总之,方才那只饿胤像是被击中了一样改变了方向,发出嘈杂的、不服气的鸣叫。 (回去吧。你们已经玩够了吧。回山里去吧。) 玛妮拍着翅膀,提高了高度。同伴们不情不愿地服从了她。 前方,险峻陡峭的黑压压的山峰挡住了去路。那是大努夫山脉的第一座山。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到白色蒸腾的浓雾厚厚地覆盖着山体。 就在这时,玛妮感觉到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在引诱着自己。 ——来吧…。 ——来吧…。 饿胤们齐声喧嚣地鸣叫。一只又一只地倾斜翅膀,飞向翻腾的雾中。 玛妮感到,自己的翅膀在违背自己的意志展开、紧绷,在空中斜着滑行。 ——来吧。 ——来吧! 切开白雾,漆黑的山腰眼看着越来越近。 「玛妮。」 有人——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玛妮。玛妮在空中摇晃了一下,失去了平缓。她的翅膀一下子消失,身体径直坠落。 玛妮的膝盖重重地撞在帐篷的地板上,这才回过神来。 「玛妮。」 玛妮就这样跪着抬起头。芬达尔担忧的目光就在她眼前。 「这样,就行了吧?」 玛妮战战兢兢地问道,芬达尔点了点头。 「刚才,我听到翅膀从上方飞过的声音。你做得很好。」 玛妮想把手镯还给芬达尔,但是芬达尔摇了摇头。 「那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芬达尔慢慢地动着左手,取下左耳上的小耳环。 「这个也给你。」 玛妮畏怯地后退了一步。 「不行。」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不行。我不能收。」 芬达尔依然保持着递出银目护符的姿势,耐心地盯着玛妮。他光是像这样抬起胳膊就很辛苦吧。看到老师苍白额头上的汗水,玛妮终于收下了护符。 「你是个好孩子。」 芬达尔低声说道。魔道师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低下头的玛妮的头。 (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在诺沃斯的工房,而且,也是一个夜晚。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玛妮哭得像个孩子。 「——吗?」 哎?玛妮抬起头。师父的提问,她大半都没有听清。 芬达尔和玛妮四目相对,自嘲般扬起了嘴角。然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浅浅的睡眠。 时间已过半夜。在芬达尔的床旁边打盹的玛妮,被抚摸脸颊的冷风吹醒了。 她回头看去,只见帐篷的帘子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有人正在向她招手。 玛妮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在帐篷外,只有王一人在等待着玛妮。 王把手指抵在唇前,让玛妮别出声,然后向前方走去。 王已经重新梳理了头发,盔甲上的污垢也都被擦掉了。在他身上,华丽的绯红色斗篷从铠甲的肩头一直垂落到脚踝附近。 在远离密集帐篷的无人街道上,王终于停了下来。一处仿佛被遗忘了的篝火正在孤零零地燃烧。 王转向玛妮,但似乎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请问,有什么事吗?」 玛妮问道。她还很担心芬达尔。 「不久之前」。王终于开口了。 「莱加特的使者来了。说如果我们不交出墨诺斯,就要把维斯塔的岩块扔进这里。」 玛妮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王的脸。虽然芬达尔受了伤,“九都市”的军队遭受了过于沉痛的打击,但玛妮一度以为王的军队已经完全击退了莱加特。 王不甘心地继续说。 「他们说只要接受他们的条件,就不会对我们出手。芬达尔如今变成了那个样子,诸侯中也有很多人变得软弱。」 「您打算怎么办?」 「我——」 王欲言又止。玛妮看到王的手神经质地张开又握紧。这是王紧张时候的习惯。 「我派出使者,与莱加特人做出约定,将最终期限推迟到了黎明之前。」 篝火啪的一声爆开。摇晃的火焰照亮了年轻的王的脸。 「我打算去见“不败君王”。」 玛妮张开嘴,又闭上了。 「但是…但是!」她终于说出话来。「这么做的话,王大人…“九都市”的王大人就会…」 「如果失去了“九都市”本身,那么王又是为何而存在?你认为莱加特会甘愿让走出城壁的我们回去吗?」 玛妮沉默了。她找不到任何的话语来推翻王的决心。 「我要去纳拉斯,不过,需要你的协助。」 王用堪称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带我去纳拉斯。」 「是。但是——」 玛妮回头看向背后的帐篷。 (芬达尔老师。) 王看出了玛妮的顾虑。 「我不会对芬达尔说的。就算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还是觉得他会反对我。」 「但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把老师一个然丢下了。」 这时,冰冷的鼻头触碰到了玛妮的手。她吓了一跳,跳了起来。 「奥尔比斯!」 呜呼,怪异吐了口气。玛妮蹲下身子,拨开奥尔比斯额头上的长毛。或许是火光的缘故吧,怪异的独眼显得额外地通晓道理。 银目的护符如今装饰在玛妮的耳朵上。 玛妮直视着奥尔比斯的眼睛。没有眨眼的独眼,映出了玛妮的身影。 「奥尔比斯,你留在芬达尔老师身边,保护芬达尔老师。你要一如既往地听芬达尔老师的话。明白了吗?」 呜呜呼,怪异一边回答着,一边摇着乱蓬蓬的尾巴。玛妮刚一站起来,它就快步朝帐篷的方向走去。玛妮对在稍前方的位置回过头来的奥尔比斯说。 「没错。快去芬达尔老师那边!快!」 奥尔比斯跑了出去,转眼间,它就转过拐角,消失了踪影。 「叙事诗中登场的王,在这种时候往往会说出些潇洒的台词吧。」 王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很不巧,我现在想不出什么漂亮话。走吧。」 年轻的王和魔道师少女一同在街道上迈出步伐。 塞布的手掌清脆地砸在沉重的橡木桌面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塞布前方的橡木桌子对面,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贵族。虽然身在战场,可他却没有穿着铠甲,从都市风格的宽松袖子里露出的双手上戴着十多个戒指。 两人隔着一张厚重的桌子面对面坐着。这个极其豪华的帐篷,也是这位入夜后才到达战场的贵族带来的。贵族似乎没有被塞布的愤怒所动摇,而是在整齐修剪的胡须下微微一笑。 「这么微不足道的战斗,你竟然拖了这么长时间,所以我在你背后推了你一把。」 「赞恩候。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九都市”进行那样的威胁,根本就是什么也得不到。」 不仅如此,塞布咬紧牙关。我们自身或许反而会投身于熊熊燃烧的维斯塔之中。 「来人!」 听到塞布的声音,士兵立刻赶了过来。 「岗哨的数量要增加一倍。出现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逐一报告。把我的命令传达给所有的队伍。今夜,所有人都不能解除武装。」 「是。」 塞布一脸严肃地目送士兵跑了出去。 「为什么不行?」 被称为赞恩候的贵族依然一脸若无其事地问道。 「要说为什么。」 塞布咬牙切齿地说。如果对方不是大公的堂弟,也不是北方都市最有势力的重臣的话,他早就把对方赶出帐篷了。 「其中一个原因,是大公想要那些魔道师的宝物。」 赞恩候举起了用宝石装饰的手指,打断塞布的话。 「正因如此,将军,正因如此。」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想想看。大公的力量很强大。他那么年轻,就能支配我,以及那些不好惹的贵族,当然也包括你。这就是大公。」 赞恩侯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共犯般的微笑。塞布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若再让那个大公获得魔力。都城对于我们贵族而言,想必就不再是个适合居久居的地方了。」 「我对大公宣誓忠诚。」 塞布郑重地说。赞恩侯耸了耸肩。 「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无妨。但是,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理由似乎不止一个?」 「是的。而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感到畏惧。」 「哦?」 「您应该也听说过吧。在那个都市,在那个被“九都市”的家伙称为墨诺斯的都市深处,关于“不祥之人”的传闻。」 赞恩侯嗤之以鼻。 「我还以为莱加特第一的鬼将军会说什么呢。哈。“不祥之人”,“不祥之人”啊。确实,传说在两百年前的战争中出现过那样的人。但那也是当时的魔道师之一吧?现在早就变成骨头了。」 「未必如此。」 塞布的蓝色眼睛突然变得空洞。他窥视着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前往托罗斯之时,掠过耳畔的令人担忧的传闻。 ——米努斯王,被“不败君王”附身了——。 起初,塞布以为“不败君王”正是魔道师的宝物。但是调查后发现并非如此。就像“九都市”不会忘记荷洛斯之战一样,莱加特也记得那场战争。在叙事诗中,在打油诗中,截然相反的两段传承,就像是羽翼的左翼和右翼,就像是映在镜子中的影像。 “不祥之人”,自死者之都而来 白色的“不祥之人” 率领着独眼的生物们… 「我在白天的战斗中看到了黑色的魔道师。他操纵着独眼的怪异。」 「但是,那家伙已经被解决了吧。」 「我们派出的刺客没有回来。而且,那个男人并非“不祥之人”。」 「你怎么知道。」 「“不详之人”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活着的人类。古歌是这么说的。」 畏惧“不祥之人”吧 它并非人类之子 白色的“不祥之人”经过后 唯有死亡残留 「所以呢?」 「所以,我担心被您那空穴来风的威胁逼得走投无路的家伙,会不会再次唤出“不败君王”。」 「愚蠢。而且那并非空穴来风的威胁。我们的维斯塔还有很多。能运转的投石机也有十台左右。万一发生了什么,我所说出的威胁就会切实地化为现实。」 「告辞了!」 塞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他的士兵在等待他的命令。 「有异状吗?」 「是。目前还没有。」 「投石机还有几个能正常运转?」 「小型的有五座,中型的有三座还完好无损。」 「大型投石机全都被破坏了吗?」 「不。还剩一座,还能勉强使用。只是…」 「怎么了。」 「它的滑轮已经无法承受维斯塔的重量了。」 「是啊。」 塞布叹了口气。在这位将军眼前,墨诺斯的城墙静静地伫立于夜色中,其中隐藏着黑暗与魔法, 王的坟墓,今夜也在等着他们。 玛妮和王站在玄室中,来到刻着象形文字的石壁之前。 「真是毛骨悚然。」 王说道。 「你也能感受到脊背刺痛的感觉吗?」 「是的。」 大厅中依然充斥着某人的气息。那气息就像胆小的小动物一样,盘踞在火把的灯光之外。虽然绝对看不见,两人却知道它就在那里。 王一脸紧张地看向石壁。 「那么。」 「啊,那个…」 玛妮慌张地说。虽然她直到刚才都没想过,但是帐篷那边现在肯定在为了寻找王而陷入了混乱之中吧。 「王,您突然不见了,没关系吗。…那个,之后的事…之类的。」 「不用担心。」 王笑了。 「我并非像先祖荷洛斯那样无情。我给利奥斯留下了一封远比荷洛斯王留下的字条要更为详细的信——在我离开之后,“九都市”的王位将由迪依公爵继承。从母亲那边的血缘关系来看,我和迪依公爵是堂兄弟。好了,暂时不要说话了。我必须回响召唤的话语。」 玛妮乖乖照做了。今晚,守墓的绯颚也伏在玛妮脚边。 王将双手放在石壁上,慢慢说道:「余来此。」 和上次一样,数百个低语附和着王的声音。 「吾乃盟约的守护者,遵从古老的约定,向您请愿。自陵墓中复苏,把我们从危机之中解救出来吧。请带给我们胜利吧。」 王的手掌如同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一般在石壁上移动。他的指尖划过象形文字。 「盟约之时已然到来。请拿走报酬——拿走祭品吧,以此换取我们的胜利——请打开通往古老之都,纳拉斯的道路吧…」 玛妮感觉到,大厅中的空气掀起了巨大的波浪。接着,石壁深处清晰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仅此而已。 既没有叙事诗中所说的光,也没有自动打开的门。 王把肩膀抵在石壁上,压了压。但石头纹丝不动。 「召唤的话语…出错了吗?」 「或许吧。但是等等。」王凝视着石壁。「我的眼睛怎么了。这文字…」 「文字?」 「你仔细看看。这里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幅画吧?」 玛妮凝视着石壁。磨得光亮的石头中央一片空白,四周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象形文字的咒文。那是没有任何曲线的,单纯的文字。其中有的文字只有一横,也有的文字在三条竖线之上又划过一条斜线。石壁上,刻着笔画密度较高的文字的部分较为暗淡,而全是简单文字的部分则较为明亮。 然后,玛妮突然明白了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视错觉画?」 曾经,在迪依的工房中,琴托大师给她看过这样的画。那幅画近看是一只胖胖的鸡,远看变成了男人的肖像。 石壁上的视错觉画其实很单纯。 「你觉得它看起来像什么?」 「像是一扇敞开的门呢。」 画中,一扇低矮的小门打开。在小门的右侧,有一扇因为已经打开,而显得不那么明显的门。在靠近地面的位置,甚至似乎还能看到古老的木框。画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还是在召唤的话语的作用下,文字发生了变化而形成的呢? 画中的小门对面没有任何东西。门框内侧,依然只有冰冷石头的表面。 「这就是入口吗?」 王哼了一声。举起手,意图敲打石壁表面什么都没写的部分。 「!」 然后,王的手穿过了石面。他叫出声来,抽回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 「这就是,入口吗…?」 王再次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石头。 在玛妮看来,王的手指被吸进了石头之中。 「看来,我们必须通过这里才行。」 王下定决心般说道,然后整个人都踏入了石头。他紫铜色头发的前半部分消失了,紧接着,后半部分也消失了。然后,他绯红色斗篷的下摆伴随着顺滑的声音,被拉了进去。 玛妮犹豫了一下,然后立刻跟在王的身后。她的眼前立刻被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石壁铺满眼前,接着被黑暗所取代。 玛妮和王穿过了石壁。 ──────────────────────── 第十一章 纳拉斯 耀眼的阳光照进玛妮眼中。 她的头顶是淡蓝色的天空,太阳正高悬在天空正中。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路,道路两侧是怀念的建筑物。 「莱泽街!」 就在一旁,“真珠亭”的招牌在摇曳。 「烛火大道…」 听到王茫然的声音,玛妮回过头来。 「您刚才说什么?」 「这里是烛火大道。」王重复道。「你没来过托罗斯吧。这里是托罗斯的主干道。再往前走一点,就是王宫。」 「什么?」 玛妮慌忙环顾四周。不会有错的。“真珠亭”前方的道路有一个缓坡,再往前面可以看到早市的广场。 「咱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吗…」 那么,这是幻影吗?玛妮跑向“真珠亭”。只见铁制的门紧闭着,玛妮敲了敲门,只听见空洞的声音。但是那木头的触感,铁钉的冰冷很是真切。 「你疯了吗?」 王跑过来抓住玛妮的手腕。 「会掉进井里的。」 但是那里并没有水井。 玛妮向王解释了她看到的东西,王皱起眉头。 「确实,这里不是托罗斯。如果是托罗斯,不可能大白天这么安静。」 只有这一点,在两人的视野中是共通的。莱泽街上一片寂静,早市的广场上也没有人。 「这里就是纳拉斯吗。」 纳拉斯,幻影之都。玛妮回过神来,看向王,发现王的身姿也变了。原本在他身上穿着的甲胄和绯红色的斗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着金边的黑色长袍。玛妮这么说道,王也看着玛妮说。 「在我眼里,你穿着蓝色的束腰外衣。那是在迪依,你我第一次相遇时你穿的服装。」 但是,玛妮自己看到的却是夏天在迪依穿着的麻布外衣和深绿色的围裙。 「无论如何,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这里就是纳拉斯,那么“不败君王”应该就在某处。」 说着,王朝着早市广场的方向走去。在王的前方,道路向右拐去,而王还在笔直前进。 「前面有一堵墙!」 「我面前没有墙。」 王扔下这句话后,穿过纺织工房的墙壁。玛妮也想追上去,但脸狠狠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和方才的石壁不同,这块坚固的墙壁固执地挡住了玛妮的去路。 玛妮只好把王叫回来。王从石壁中探出头来。 「怎么了。」 「我过不去。」 王哼了一声。 「你不是会使用幻影和障眼法吗?」 玛妮紧咬嘴唇,想要打破眼前的幻影。她紧握弗雷亚的护符,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但是,石壁岿然不动,并没有失去真实的触感。 玛妮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里的力量太强了。」 王从墙壁中走了出来。 「那么,就去从你也能通过的地方走吧。在你眼中,路是怎样的?」 「在前面右拐。然后就到了早市的广场——」 「你走前面吧。这此,我跟在你后面。」 玛妮走在前面,进入了早市的广场。但是,她回头一看,发现王正在后方不远处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挥拳砸去,回到王的身边。 虽然是这种时候,王却笑了。 「你头上长出了树枝。」 「得想办法找出两个人都能走的路才行啊。」 王厌烦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啊。」 于是,王和玛妮两人就像是两个醉汉一样,笨拙地摇晃着走了起来。 一个人想去的地方,一定有另一个人如今无法通过的东西——像是墙壁,水井之类的——挡住了去路。 王坚持要去托罗斯王宫所在的地方。 「都市之主的地方只可能在那里。」 花了太多精力在路上、已经筋疲力尽的玛妮连反对的劲头都没有。 在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弯后,玛妮面前耸立着迪依的城壁。王说道。 「王宫到了。」 仔细想想,无论是哪个都市,领主的城堡都在都市中心。王和玛妮比较容易地通过了迪依城——或者说是王宫的吊桥,进入了其内部。 玛妮只进过迪依的城壁一次。也就是被受王的邀请,参加宴席的时候。那时是夜晚,再加上当时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怎么注意到周围的情况。所以玛妮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景象,是否和迪依城真正的城壁一样。 另一边,王喃喃自语。 「这里——和我的城堡完全不同。」 「是吗?」 「如果这也是幻影,那么就算不一样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你看到了什么?」 「石造的大厅。有很多粗柱子,每一根都像是奶茶一般的颜色。」 王挑起了眉毛。 「你能看见深处的旧壁挂吗?还有壁挂边缘红色的穗子?」 「嗯。」 两人面面相觑。 「那么,你和我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大概吧。」 玛妮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般,踏出一步。环绕在两人周围的那个气氛——那个填满坟墓玄室的紧绷气氛又回来了。 王和玛妮穿过壮丽的大厅。大厅的深处有一扇门,门后还有另一间大厅。两人的脚步声反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说起来。」王就像是突然想起般说道。 「我等一下,就要去见克雷夫了啊。」 奇怪的是,直到王这么说之前,玛妮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件事。 但确实如此。在两百年前那场战争的时候,荷洛斯和克雷夫一起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王弟——也就是和王有着最为亲近的血统的克雷夫,继承了下一任“不败君王”。 「虽然形式有些扭曲,但“不败君王”是克雷夫的传闻是真实的吗?」 玛妮想起了战争前夜在石壁前看到的幻象。 (那就是荷洛斯王和克雷夫的姿态啊…) 难怪自己会把他误认为是芬达尔。因为克雷夫是芬达尔的先祖。 接下来,自己能见到传说中的魔道师长了。想到这里,玛妮的心怦怦直跳。 两人一直往深处走去。他们到底开了多少扇门,穿过了多少个大厅呢。 最后一个房间是圆形的。高高的圆形天花板上装饰着巨大的螺旋浮雕。螺旋浮雕的正下方就是王座,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城主的谒见之间。地板上铺满了以马赛克的形式画出的各种各样的怪异的身影。 突然,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振翅声,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天而降。玛妮定睛一看,发现设置在墙壁四周的栖木上,盘踞着几只饿胤。位于它们胸口中央的独眼,正目不转睛地平等俯视着王和玛妮。 「真不舒服。」 王皱着眉头低语。 「你看。简直就是秃鹰。」 玛妮打了个寒战。 大厅中央的王座是空的。王走到王座前方。 「盟约之时已然到来。」 之时已然到来——天花板反射着回声。两人头上的饿胤们微微扭动身体。 「我将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 ——成为下一位“不败君王”。 没有人回应王的声音。只有停留在离两人最近的地方的饿胤,像是在愚弄他们一般啊啊鸣叫着。 「“不败君王”!」 王喊道。他的声音数次回响,响彻在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不败君王”!“不败君王”! 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背后响起,吓了玛妮一跳。 咔哒,咔哒,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渐渐向这边靠近。 (是脚步声…) 玛妮和王四处张望,寻找着脚步声的主人。 咔哒!就在两人的身后,地板发出声响,玛妮吓得后跳了一步。某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从近到几乎可以察觉鼻息的距离在她面前经过。 「障眼法…」 玛妮试图打破这道迷惑视觉的不可见的障壁,但依然是徒劳而终。蔓延在四周的魔力强大到无法理喻,像是岩石一般坚固。 那脚步声停在王座前。接着,王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人坐在了上面。 「搞什么名堂。」 王瞪着王座。 「现身吧!」 一个新的声音回答了王的话语。 「这样,你我才更容易沟通。」 那声音沙哑,含混不清——那是上古的魔道师长的声音,是“不败君王”的声音。 「怎么就更容易沟通了。展现身形吧——克雷夫!」 「话先说在前头。」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我的样子可不讨人喜欢。」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王座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玛妮一开始还以为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大蜘蛛。白化的蜘蛛——带有一些黄色的,可怕的白蜘蛛。覆盖在王座上的它伸出好几根既不是有着关节的腿也不是触手的什么东西,缠绕、垂落在王座的椅背上。 它的身体因为长长的腿的关系显得很小,中心部位长着一个理应不可能存在的细长头部。从某种角度看,它看上去就像是戴着高高王冠的脸——当然,如果那个没有耳朵、鼻子和嘴唇的团块能被称为「脸」的话。那张「脸」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概是眼窝的洞。洞漆黑无比,无法长时间凝视其内部。 它沙沙地扭动着身体。一对儿纤细的手臂从它的身体后方伸了出来,咔嚓一声抓住王座的扶手。 它的手指至少有五根,玛妮茫然地想。 那只手如白蜡般苍白、纤细。指甲是干涸的血色。某种泛黄、坚硬的骨头一般的的东西,像是扎紧的袖子一样覆盖了它的手腕,上面还胡乱地长着小小的尖角和突起,从手肘延伸到肩膀,又从肩膀延伸到弓起的后背。 「如何?」 那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脸」的下方传来。 「我说的没错吧?」 在玛妮身旁,王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就是克雷夫吗?」 回答王的,是沙哑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玛妮才意识到那是笑声。 「笑什么?你不是“不败君王”吗?」 笑声戛然而止。 「的确如此。」 它的声音中带着嘲弄。 「我正是“十二都市”的救世主,“不败君王”。」 「那么,你为何是那副姿态?」 「你问这个啊。这就是“不败君王”真正的姿态。如果你成为下一任“不败君王”,你也会变成这样子。不过——」 那声音再次不怀好意地笑了。 「当然不会完全一样。你比我要年轻得多。说不定会变成更强大、更丑陋的怪物。哈哈。哈哈哈哈哈。」 奇形怪状的“不败君王”在下个瞬间,以难以预想的敏捷滑下王座,转瞬间站在玛妮身前,伸出扭曲的双臂,僵硬地抓住玛妮的双肩。 「你是魔道师吧。我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不败君王”皮包骨的手指用力掐住玛妮的肩膀。 「只可惜,你的护符没法在这里生效。我最讨厌所谓的魔道师了。」 玛妮因恐惧得喘不过气来,凝视着邪恶的“不败君王”。在玛妮的眼下,无数长短不一的突起在沙沙地蠕动。这些突起相互咬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干涩声音。白色的角掠过她裸露的喉咙,又硬又冷。 玛妮知道类似的东西。 ——曾经在“十二都市”中,有着全部用护符制成的铠甲——。 在战栗中,玛妮明白了。她的护符确实不该生效。就连笼罩整个纳拉斯的幻象,在克雷夫的魔力和这副铠甲面前,也不过是儿戏。 「你疯了。」 王不掩厌恶地说道。“不败君王”——克雷夫再次笑了。 「哦,是啊。这样子怎么能不陷入疯狂?你也会疯的,你也会疯的。你也会和我一样,失去与生俱来的模样,而且陷入疯狂。而究竟会在几百年后,才会有愚蠢子孙来见这样的你呢——」 “不败君王”一边说着,一边嘎吱嘎吱地晃动铠甲,就像是小孩子在摇动人偶一般粗暴地摇动着玛妮。墙边的饿胤们兴奋地骚动着,黑色的羽毛不停落下。 玛妮拼命仰起头,防止眼睛被尖锐的骨头刺伤。 王面色苍白地咬着下唇,凝然伫立。 「即便如此。」 终于,王像是挤出来般说道。 「即便如此…战斗也必须胜利。」 「是啊,一定会胜利。」 “不败君王”如歌唱般说道。 「“不败君王”的战斗只有一次、一次、一次。但是无论多少人都无法打败“不败君王”。“不败君王”是不死之身。」 「那么,我就来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吧。」 勒住玛妮肩膀的力量放松了。“不败君王”迅速缩回手臂,微微抬起由不知名的怪异头骨组成的头部,盯着王的脸。 「我怎样才能接过你的重担?告诉我吧。」 「说『伊恩 特斯 西 奥尔』。」 克雷夫悄声说道。 「这是「我将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的意思。哦哦,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 年轻的王为了平复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任务完成了——克雷夫。」 「我不是克雷夫。」 “不败君王”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这样一来,他由骨头组成的头部恰好耸立在比玛妮高出两个头的地方。 「我名为荷洛斯。」 荷洛斯,天花板反射着他的低语。 荷洛斯。荷洛斯。 ——带来灾祸的 凯斯 荷洛斯—— 「怎么可能。」 王倒吸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 玛妮也以呼吸般的微弱声音低语。 ——这个瞬间。 在他们背后,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咏唱出命运的话语。 「伊恩 特斯 西 奥尔」 ——我将成为下一个“不败君王”——。 玛妮的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 玛妮转过身去。屏住呼吸,然后畏怯地睁大眼睛。 站在那里的,是熟悉的黑色身影—— 王惊讶地说道。 「芬达尔!你怎么在这里。」 魔道师长身穿“九都市”的贵族的正装。他黑色长袍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面色如纸一样白。 「老师!」 「别过来。」 纵使踉踉跄跄,芬达尔还是举起剩下的那只手拦住了玛妮。 「老——」 伴随着宛如把小石头倾倒一空般的巨响,背后的“不败君王”崩坏了。 饿胤们一起飞舞起来,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 「噢…噢…」 覆盖“不败君王”全身的骨之铠甲嘎吱嘎吱地响着。长在“不败君王”身体上的长长突起胡乱地拉伸着关节。不久,随着啪的一声,铠甲的背部裂开了。 铠甲背部的裂缝一点点扩大,从裂缝中可以窥见蠕动的白色物体。 然后,就在整个铠甲微微颤抖的瞬间,一个白色而干枯的细小物体从裂缝中伸展出来,发出既不是悲鸣也不是欢呼的尖锐尖叫声。 那是,曾经是人类之物的终末。他的头发脱落,没有血色的皮肤松弛下垂。他一丝不挂,瘦弱地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全身的骨头。 芬达尔一步一步艰难地接近了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蜕皮的人物。他取下自己的黑色斗篷,恭恭敬敬地给对方披上。 然后,芬达尔跪在那个人物的脚边,深深低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板。 「吾王。」 那人皮包骨的脚踝落在地上,踩在铠甲的残骸上。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脚,狠狠踢了芬达尔受伤的肩膀一脚。 「!」 发出悲鸣声的人,是玛妮。芬达尔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忍耐住,只是低声呻吟,但恭顺的姿势没有改变。从铠甲中诞生的老人高亢地笑了。 玛妮跑了出去,想要从老人的下一次殴打中保护芬达尔。 「没关系,玛妮。」魔道师长痛苦地说。「这位大人有权力这样做。」 「没错。」老人径直向前。 「滚开,小丫头。我的名字是荷洛斯。“十二都市”的王。」 与老人面对面的玛妮,注意到他一只眼睛丑陋地溃烂了。 「为什么。」 呆呆地守望事态发展的米努斯王说道。 「“不败君王”不是克雷夫吗?」 「这问题,你就去问那个叛徒吧。」老人吼道。 「快说,蛆虫!」 「——两百年前。」 芬达尔依然低着头,低声说。 「与雷特之间的战争的战况令人绝望。雷特的大军把墨诺斯包围得密不透风,还扬言如果我们不投降,就要用维斯塔烧毁墨诺斯。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 老人哼了一声。「继续。」 「知道这样下去无法胜利的王,让身为魔道师长的王弟调查古老的传说——调查召唤常胜战神“不败君王”的方法。魔道师长在以古代文字书写的书籍中找到了那个方法。召唤的话语自不必说,就连“不败君王”是交替制,书中也写得很清楚。但唯独这个事实,魔道师长没有向王报告。」 「你不觉得这是卑劣的伎俩吗,嗯?」 曾是荷洛斯的老人说。 「我完全被骗了。我带着亲爱的弟弟,也就是我最稳信赖的顾问,去了纳拉斯。在那里,这家伙伪造召唤的话语,让我说出,我才是下一个“不败君王”!」 玛妮看着跪在地上的芬达尔。真相就摆在眼前,但那实在是太荒唐了,已经远远超出了少女的理解范围。 「那么…」 玛妮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声音一样。 「那么,芬达尔老师不是克雷夫的子孙?」 「子孙?哈。这家伙就是克雷夫。」 荷洛斯恨恨地说。 「把我骗了之后,这家伙就向大家宣称我已经死了。准备得还真周到啊。他用最擅长的幻影,捏造了一具煞有介事的尸体。在击溃雷特的军队后,我疯狂地追赶他。但我不知道的事情还不止于此。一旦战争获胜,这副被诅咒的铠甲就会被封印在纳拉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我拉回了纳拉斯,而这家伙逃了出来。自那之后的两百年,当我在纳拉斯呻吟的时候,这家伙一直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 也许是被新的愤怒驱使,荷洛斯再次抬脚想踢芬达尔。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他身边飞过,将枯瘦的昔日的王轻易拉倒在地。 「奥尔比斯!」 芬达尔的制止声和老人的悲鸣交错在一起。奥尔比斯将老人压倒在地,露出獠牙低吼着。 「奥尔比斯,住手。」 在芬达二的再三命令下,奥尔比斯终于从老人身上退了下来。鲜血滴在镶嵌工艺的地板上。怪异脚上的利爪划伤了老人单薄的胸膛。 荷洛斯缓缓起身,将充满怨恨的独眼瞪得老大。 「你…你这混蛋——」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激烈的振翅声和刺耳的鸟鸣声掩盖了。 「小心!」 王锐利地叫道。 「那些家伙要来袭击了!」 转眼间。饿胤们一起飞下来。它们看也不看玛妮他们一眼,聚集到荷洛斯身上。 然后——。 饿胤们再次飞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老人已经半化为白骨,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曾经是克雷夫的芬达尔,在主君的尸骸边弯下腰。 「吾王…兄长。」 然后,令玛妮打从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老人举起了满是鲜血、化为枯骨的手臂,用小而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遭天谴的弟弟啊。希望轮到你当“不败君王”的日子不会长久。」 老人的手臂“啪”的一声垂落。 就这样,荷洛斯断了气。 「据说晚年的荷洛斯陷入了疯狂。」 米努斯王说道。 「继承荷洛斯王位的人是夏达尔。“九都市”虽然失去了领土,但在那之后,夏达尔将国家治理得很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九都市”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了过来。你所做的是——」 「不。」 芬达尔——即使现在知道他是克雷夫,玛妮还是只能以芬达尔这个名字来看待她的师父——小心翼翼地用黑色斗篷盖住瘦弱的王的遗骸,缓缓站起身来。 「我只是害怕而已。我无法忍受成为俘虏,在地底度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时光。」 活了两百年的魔道师长抬头仰望螺旋形状的天花板。 「这也是我的主君制造出来的幻影…这里和墨诺斯的王宫的谒见之间一模一样。只有地板的图案不同而已。」 讽刺的是,荷洛斯的尸体碰巧倒在画着饿胤的镶嵌工艺地板上。 尸骸对面散落着四分五裂的铠甲,就像被冲上岸的贝壳一样散落着。 一阵微风吹过谒见之间。 「幻影消失了。」 芬达尔低喃了一句。仿佛以他的话为信号一般,大厅无声地崩塌了。 天花板上的浮雕不再有清晰的轮廓,就像是散开的布一般向四面八方展开。王座崩毁,墙壁融化。 在林立的柱子表面,宛如细小沙砾一般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流下来。流沙逐渐变粗,柱子也随之变细。不久,周围形成了由零落而下的各式各样的色彩组成的瀑布,让见者产生了一种仿佛飞向天空的奇妙错觉。 在旋转之中,玛妮感到一阵晕眩,闭上了眼睛——。 ——当玛妮再次睁开眼之时,她已经身处微暗之中。 这里好像是地下洞穴。在高处,似乎有一个通往地面的洞,淡蓝色的光线从洞外照射到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 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留下的人们依偎着站在蓝色的光芒中,互相凝视着对方。 洞穴大得出奇。洞顶的高度残次不齐,兽牙形状的红褐色岩石仿佛在恫吓着来者一般明显。某处微微传来潺潺的水流声。而光线无法到达的洞穴深处,完全被黑暗所封闭了。 「这里就是…纳拉斯吗…」 王的声音中充满了畏惧。 「没错。这就是纳拉斯真正的样子。」 玛妮看了看芬达尔,又看了看在芬达尔背后动着的东西。 「铠甲——骨头在!」 一块不知名的怪异的骨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滑过洞窟的地板。 一块,又一块。骨片接连动了起来,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一般,骨片形成漩涡的样子聚集在一起。 这时,一快小骨片“啪”的一声弹起,与另一块骨片组合在一起。别的骨片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转眼间就形成了某种形状。 细长的骨头组成了支柱,在支柱周围,小块的肋骨缠绕在一起,形成铠甲的腿部。平缓的背骨竖立在扭曲的盆骨中央,几根弯曲的巨牙像是夸大的肋骨一般覆盖在铠甲的前胸。铠甲的双肩是形似老鼠的怪异的头骨,头骨的额头中央还有锐利的角。骷髅张开尖尖的嘴,螺旋状的骨头从中顺滑地伸展出来,形成铠甲的手臂。 手臂刚成形就动了起来,捡起地上唯一剩下的巨大头盖骨。那是扁平而细长,中央仅有一个眼窝,头顶上长着好几根弯弯曲曲的小角。铠甲的手臂随意地把头盖骨放在头上,就像人戴上了头盔一样。 「这就是,那个铠甲吗…?」 王讶异地低语。自动组装起来的铠甲,与覆盖荷洛斯身体的铠甲形状明显不同。现在众人眼前的铠甲上,既没有蜘蛛般的长腿,也没有长出有着关节的触手。 「这就是这副铠甲本来的样子。」 芬达尔在昏暗之中回答。 「但是据说铠甲一旦得到主人,就会根据主人的性质发生变化。」 铠甲轻轻抬起头。它的脖子嘎吱嘎吱地转动,漆黑的独眼眼窝望向这边。 (它在看着。) 玛妮打了个冷战。 (在看着芬达尔老师…) 咔哒,铠甲踏出一步。空空的双臂抬起,伸向芬达尔。 还来不及思考,玛妮就挡在了芬达尔和铠甲之间。 铠甲无视了玛妮,以抽动般的动作靠近。 「玛妮。」 芬达尔的声音无比温柔。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把她推到一边。 魔道师长向铠甲走去。 「不行,不行!不要去,老师!」 芬达尔转过身来。张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铠甲抓住了自己的祭品。 铠甲的正面,朝向中心紧闭的獠牙“啪”地向左右大大张开。那獠牙抓住了魔道师长的身体,由螺旋状骨头组成的手臂从两侧抱住芬达尔。 玛妮发出悲鸣。她跑向铠甲,想要将芬达尔从可怕的臂弯中解放出来。玛妮的皮肤被铠甲锐利的骨头划伤,微微流出了血。 芬达尔用后背抵着铠甲,远离了玛妮。 「别看,玛妮。」 芬达尔断断续续地低语着,然后,头盖骨形成的面具啪嗒一声落在他的脸上。 就像钢铁的陷阱一般。就像棺柩的盖子一般。 于是,新的“不败君王”诞生了。 塞布伫立在经彻夜修补之后,锁扣和锁链得以强化的巨大滑轮旁。虽然塞布已经让士兵们尽可能地抓紧时间,但滑轮的修理还是一直拖到了天亮之前。在他脚边的深坑底部,灼热的维斯塔岩块将土中的水分转化为了水蒸气。在塞布眼前,墨诺斯的城墙以晴朗的天空为背景,漆黑而寂静地耸立着。 赞恩侯似乎昨晚睡得很好。他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悠哉游哉地出现了。 「现在开始进攻墨诺斯。」 塞布冷淡地说,而赞恩侯惊讶地撅起嘴唇。 「不是说好了要在早上等到他们的回复之后再进攻吗?」 「先下手为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天生的武人,会重视道义,即使面对敌人也会遵守约定。」 「现在不能说这么想当然的话。」 赞恩侯优雅地忍住呵欠。 「“不祥之人”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对吧?」 「您最好至少穿上锁子甲。」 塞布一边为了召集士兵而离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看样子,你的卫兵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你还是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莱加特的士兵们被召集起来,命令也被井然有序地传达——那是撤退的命令。维斯塔的岩块实在太大,它那足以波及整个墨诺斯的威力,没有人能准确预测影响范围到底会有多大。 为了转动巨大的滑轮,做好了赴死觉悟的士兵已经被召集起来。他们依次接过盛满酒的酒杯,而塞布重新站在投石机旁。 「准备滑轮。」 塞布命令道。抓住粗锁链的男人们发出吆喝声,嘎吱嘎吱地卷了起来。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墨诺斯的城墙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在一旁观看的赞恩侯说道。 塞布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之前只在诗歌和传说中听说过的人的身影。 ──────────────────────── 终章 叙事诗 ——就这样,墨诺斯之战结束了 在昔日的王都之中 我等 如今不再归来 阿西 奥尔 弗雷斯托瓦尔 “不败君王” 白色战神啊 那位君王离去之后 一颗星星闪耀光辉 赫克瑟姆的老兵坚称,那位大人率领着一只古老的军队。这个年轻时曾在乐师工房待过一段时间的士兵,在他那粗犷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残留着一些诗歌的碎片。 什么啊,那位大人是一个人冲进敌阵的——蓬托斯的弓箭手如此反驳到。这样才是真正的战神。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真话呢?一位随从少年歪着头。跟在“不败君王”身后的,明明是数量多到从未见过的银目啊。大概是因为战争的英雄与怪异并不相称吧。 尚且年幼的随从在各色衣服的男人的指挥下,拿着装满酒的酒壶,在帐篷之间飞速穿梭。他的衣服是诺沃斯的颜色,是春天发芽的泥土的颜色。 当然,我也害怕怪异。但是芬达尔大人好像说过,怪异是可以驯服的。…啊啊,芬达尔大人。敌人的刀刃上竟然涂了毒! 墨诺斯的废墟被染成了玫瑰的颜色。现在,是冬天短暂的傍晚。城墙外,托罗斯的士兵正在忙于善后——他们把巨大的维斯塔深埋在地下。旁边,在夕阳的照射下,倒塌的投石机显露滑轮的残骸。 墨诺斯避免了第二次遭到毁灭。城墙内的大部分士兵都被允许解除武装,帐篷里摆满了庆功酒。 每个人都在欢庆战争的胜利,同时也在哀悼伟大的魔道师长的牺牲。 叮,不知哪里响起了鲁特琴的声音。 「是谁?」 「是民间的乐师。这次行军,没有正规的乐师跟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这是一场名垂青史的战斗。」 「啊啊,要是托瓦雷在这里就好了!」 从城门的方向,喧嚣声随风而来。 ——喂,外面那些家伙回来了。 随着鲁特琴的音色,太阳急速回归地平线。 宴会之夜。在小小维斯塔的火光照耀下,帐篷的周围一片明亮。鲁特琴的声音响起,从粗野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歌声。 即使是那歌声,在越过分隔生者和死者之街的高台之后,也变得有些模糊。 玛妮正独自向王庙奔去。银目奥尔比斯像是影子一般悄然跟在她脚边。 王庙入口处的火把正在燃烧。 「太迟了。」 年轻的王微微一笑。他脱下盔甲,重新穿上了那件华丽的服装。但是,无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大概都不会再有人称呼这个目光锐利而深邃的年轻人为「轻浮王」了吧。 「敢让王等这么久,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您才是,记得留字条了吗?」 王没有带随从。这里只有玛妮和王两个人,是命运之夜的重现。 「我说我喝醉了,所以说要暂时离席。不过不知道利奥斯有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完全醉了。」 玛妮在心中悄悄回响起战争的光景。不知道那是芬达尔的魔法,还是铠甲本身具备的力量,“不败君王”被幻影所点缀。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不败君王”,看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战神的身影。 所以,或许玛妮看到的“不败君王”的样子也是幻影吧。无论是可怕的白色铠甲,还是在地上奔跑、攀爬,亦或是在空中飞翔的无数跟随着他的怪异们。 尽管如此,玛妮还是坚信,只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芬达尔。 「他还会回到这里吗。」 王庙是通往纳拉斯的入口。但是,“不败君王”或许是从另一个离奇不可思议的入口出入的这里的。就像玛妮和王注意到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地下洞穴一样。 「不必有这种担心。」 王举起一只手,向玛妮身后的某人致意。 玛妮回头看去,只见站在光圈外的白色铠甲,即使在夜幕中也清晰可见。 「我是来向您告辞的。」 面无表情的面具深处,有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嗯。真的是受你照顾了。」 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干脆地说。 「在你看来,我不过是个不省心的愚笨孩子吧。可你却一直忍耐着,侍奉于我。」 「你将成为一个伟大的王。」芬达尔说道。「“九都市”将再次迎来繁荣。」 「而且我还有一位很好的顾问。」 王意味深长地看向玛妮。玛妮慌张求助般看向师父,但是从那张白色的面具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么我走了。我不想被人说是不解风情的王。永别了,芬达尔。作为“九都市”的王,我必须期盼永远的和平,但我祈祷,你的痛苦能尽可能减轻一些。」 「啊 米努斯 凯尔。愿你世代永昌。」 王向芬达尔点了点头,悄悄地离开了。未来,还有十个需要统治的都市等待着年轻的王。 玛妮像是脚下生根一般伫立着。她正好站在芬达尔和王庙之间的正中央。 「你总是在袒护我。」 芬达尔在面具之后说道。 「从莱加特人那里,从荷洛斯王那里——甚至,想要从这铠甲手下保护我。同时——」 铠甲举起一只手,伸向玛妮,但长着可怕钩爪的手在触碰到玛妮之前就缩了回去。 「我却总是在让你哭泣。对不起。」 玛妮扑进老师的怀中。触碰到她脸颊的铠甲又冷又硬,玛妮甚至连铠甲里面的芬达尔的体温和心跳都无法感受到。 玛妮哭了很久。一开始,芬达尔像石头一般站着,沉默着,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举起一只手。为了不让钩爪伤到少女的肌肤,他轻轻抚摸着玛妮的头发。 玛妮讶异地抬起头。独眼的白色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 「勇敢的孩子。」芬达尔说道。「你不害怕吗?」 玛妮猛地摇头。然后说道。 「请把我也带去纳拉斯吧。」 即使隔着铠甲,她也能感受到芬达尔的身体在颤抖。 「说什么胡话。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不——不。」 在白色铠甲的胸前,少女的双手紧紧握拳。 「请带我走吧。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遥远的夏日,在坏掉的酒桶上,她曾忘我地摇动着围裙。 ——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 他是玛妮一心一意的仰慕着、追逐着的师父。 ——赫克瑟姆的玛妮,寻得护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认你是魔道师。 他是照亮了玛妮前路的光芒,以及—— ——这家伙就是克雷夫。 他是传说中的魔道师长,也是背叛主君之人。 啊啊,但是,那又算什么呢。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离开。 芬达尔沉默不语,但是,那沉默中带着迷茫。 玛妮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不久,芬达尔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他做出了决定。 「再见了。」 少女的眼睛大大张开。长着钩爪的手在她的脸上画出复杂的图案。玛妮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就这样,白色的铠甲静静地离开了玛妮。 在少女仍然无法随意驱使的身体上,只有她的眼睛在拼命追逐着师父的身影。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但是你才刚刚诞生于世。而且——」 魔道师长一边走下通往王庙的斜坡路,一边以背影继续着教导。 「你身为得到护符的魔道师,身为王的顾问,还有很多任务在等待着你去完成。」 玛妮拼命挣扎着僵硬的身体。芬达尔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玄室中了。 最后一次,白色的面具回过头来。 「回到迪依去吧,亲爱的孩子。你会在那里获得幸福。」 在男人背后的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少女的束缚终于解开了。 「我会等着您!」 玛妮以澄澈的声音喊道。 「我会一直等到老师重获自由的时候!所以——」 黑色的门关上了。风带来了歌声。 就这样,被下一个叙事诗所传颂的,属于玛妮的漫长物语开始了。 ──────────────────────── 插图 ──────────────────────── 第二卷 厄运查兹 ──────────────────────── 第一章 夏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苏尔塔王与霍林之歌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 风捎来了乐音——有笛声,有鲁特琴、维奥尔琴的琴声,也有孩子们吹的走调的喇叭声。 今天是「山谷都市」——欧克塔的夏至节。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装饰着代表欧克塔的黄绿色旗帜,沿街的小摊上摆满了庆祝节日的美食:绑着蝴蝶结的甜面包、点心,以及特大的灌肠和冰镇的葡萄酒。 在城市中央的钟楼广场上,乐师们正在齐奏欢快的舞曲。 然而,在公爵城堡的南部走廊,一副尚未完成的壁画前,却是一片寂静。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咱们今天非要在这儿干这种事啊?」 伊尔瓦猛地把抹灰的抹子插进桶里,仿佛再也无法忍耐般大叫起来。 「那个臭老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可是夏至节啊,夏至节啊!欧克塔的工房都已经休假了,凭什么只有我们还要干活啊。」 玛妮站在伊尔瓦的身旁,用刷子仔细地将墙上的裂缝涂满。刷子前端的水滴滴落在她深绿色的围裙上,又形成了一片新的白色污渍。 两个少女站在吊架上,为琴托大师的新壁画打底子。她们先是在墙壁涂上一层粗糙的灰泥,然后再用刷子和抹子均匀地在涂上更细的灰泥,使其表面更加平整。 必须趁着墙壁表面还湿润的时候进行绘画。这样颜料才能渗入墙壁之中,在灰泥干燥变硬的同时,形成一副能够长久留存的牢固壁画。 「『在我还是学徒的时候——』」 玛妮故意作出沙哑的声音,模仿着老琴托大师的口吻。 「『根本就没有什么休假。现在的学徒们真的是…』」 「是是是。『撒娇也要有个限度』对吧。但是琴托大师当学徒是什么年代了?」 伊尔瓦用像是鸟叫一样急促的欧克塔口音毫不客气地说道。 「真是的,第一次见到那个师父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跳。没想到现在还有那种石头脑袋、好像壁画时代的遗物一样的人。」 伊尔瓦的围裙是青灰色的,这是在「九都市」中共通的见习画师的象征。她是欧克塔下城区的一家小酒馆的女儿,带有雀斑的樱色脸颊和翘起的鼻子很是可爱。 「嘘——」 玛妮一边嗤嗤地笑着,一边在唇前竖起手指。 「琴托大师虽然耳朵不好,但要是有人说他的坏话,他可是听得很清楚呢。」 「墨诺斯之战」半年后的初夏。 玛妮和既是魔道师又是画师的琴托大师一起来到了《九都市》东部的都市欧克塔。欧克塔公爵委托琴托大师来帮忙绘制城壁的壁画。 壁画的题材是「魔之冬」,是传说中很久以前袭击欧克塔的大灾害。 玛妮再次看向展现在眼前的这副未完成的壮丽壁画。这副画把走廊长长的墙壁全都占据。完成后的它,即使是在琴托大师的作品中也会是屈指可数的优秀作品吧。 在画面的右端,黑色的山喷出了火,火焰和煤灰喷撒在整个画面之中。在山脚分叉的山谷,一群狼一般的白色野兽像浊流般倾泻而出,眼看着就要袭向画面左侧的城壁都市。 野兽们有着细长的脸,额头的中央只有一只眼睛。他们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一种怪异——银目。 在横亘在《九都市》北方的大努夫山脉周边,至今仍栖息着许多被称为「怪异」的独眼生物。他们只有一只眼睛,是比一般的动物更聪明、更凶暴、更可怕的野兽。 其实,琴托大师正是为了描绘壁画的这一部分,才特地把玛妮从墨诺斯叫来的。不过琴托大师真正需要的,与其说是玛妮,不如说是自《墨诺斯之战》结束以来一直被她带在身边的银目奥尔比斯。 「但是,为什么要把银目画成白色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当玛妮这么问的时候,琴托大师正在用细如针的画笔一根根地描绘着壁画上银目的硬毛。 「奥尔比斯和在我在墨诺斯见到的银目,明明都是灰色的…」 琴托大师只是哼了一声,哼哼着说道。 「把红色颜料拿来。」 玛妮早已习惯了老画师的这种态度。她放弃进一步的追问,将溶解在贻贝贝壳中的鲜艳红色材料递给他。琴托大师用另一枝笔蘸了蘸颜料,再次转向画的方向,然后突然看着玛妮说。 「对了,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为什么要把银目的眼睛画成红色呢?明明奥尔比斯的眼睛是棕色的。』」 老人用尖锐的假声讽刺地模仿着少女的语调。 「哼!我把这些家伙画成白色,是因为它们曾经就是白色。把眼睛画成红色也是一样的道理。传说中,在「魔之冬」中袭击欧克塔的银目叫做「赫克 乌尔修」。」 「赫克 乌尔修…」 玛妮在口中重复着这个词,琴托大师不耐烦地解释道。 「「赫克」是白的意思,「乌尔修」原本是「魔物」的意思,不过一般情况下,这个词指代的就是银目。你身为魔道师,却连这么简单的古代语都不懂,真是的,现在的学徒们啊…」 玛妮察觉到琴托大师又要开始说教,立刻插嘴道。 「不过,在这个壁画的时代里,欧克塔里原来有这么多的银目啊。明明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琴托大师瞪了玛妮一眼,没有继续说教,而是这样说道。 「何止是银目。在《魔之冬》之前,怪异充斥在整个国家之中,其威胁远远无法与现在相比。话虽如此,当时人类的力量也超乎寻常的强大。很多从传说和古歌中流传下来的许多英雄事迹,都是起源于那个时代。而且,护符首次被发现、从而诞生出众多充满惊异的魔法也都是在那个时代。」 琴托大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不打算像其他老人那样没完没了地说着『过去真好』。虽然我没这个打算,但如果能做到的话——」 刹那间,老画师的声音如沉入梦中一般低沉下来。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憧憬,飘荡在静静的走廊上。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想要回溯时间,看看神迹的魔法。在那个魔道师们可以化为鸟在空中飞翔,也可以变成野兽在大地上奔驰的时代,我想亲眼看看现在无法想象的古老《十二都市》的样子…」 ——壁画中,骑着健壮军马的人们穿过了都市大门,正要渡过吊桥,迎战袭击而来的怪异。骑士们都戴着配备老式鼻罩的圆头盔,披着锁子甲的肩膀上戴着圆形盾牌,腋下夹着长枪。 画的色彩非常丰富,连细节的地方都非常写实。火焰是赤色,山脉是黑色,银目们闪耀着光辉的毛是白色。甚至还能看到骑士们穿在锁子甲之上的黄绿色衣服的褶皱,以及枪尖散发的钝光。 但是,彩色也就到此为止。都市的城墙和地面依然是白色的——这些地方刚刚粗粗抹上了灰泥,用红褐色的颜料简略地画上了草图。琴托大师打算在今天之内完成城墙,以及浮现在城墙之上的长长羊皮纸卷轴。卷轴上将以装饰性的文字写上「维斯 欧克·图姆」。「维斯」是「边境」的古语,而「欧克·图姆」是欧克塔曾经的名字。 在如今已经几近被遗忘的上古时代,欧克塔曾被人们如此称呼——即,「欧克·图姆边境领地」 而玛妮她们现在正是在为画中这个卷轴的部分打底子。 「怎么,你们还在工作吗。」 伴随着一阵破锣般的声音,琴托大师出现在吊架下方。他的腿很短,身体又矮又瘦,大脑袋上长着粗犷的白发。 「你们这些懒鬼,涂个这么薄的墙而已,打算花几个小时啊。」 言语向来刻薄的老画师唠唠叨叨地说着。他抬头望着刚涂好的墙壁,哼了一声。 「做的不怎么样啊。不过,也只能凑合用了。行了,我已经用不着你们了。不管你们是想去祭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赶紧给我离开这里。今天你们不用再干活了——我想一个人工作!」 玛妮和伊尔瓦缩了缩脖子,迅速离开了吊架。 琴托大师总是这副样子,很少出言赞美。但是玛妮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做得相当不错。其证据就是——。 「喂。」 伊尔瓦一边走在城壁的走廊上,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你听到了吗?他说了,不管是祭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随便我们去吧。」 玛妮点了点头。其实她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 「嗯。而且还他说,今天咱们不用再干活了。」 「也就是说…」 「我们也能去夏至祭了!」 玛妮和伊尔瓦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跑了出去。她们渡过了架在寂静护城河上的古老吊桥,穿越了城壁。 城壁外面是令人目眩的六月午后。嘈杂的人声和明朗的乐声迫不及待地前来迎接少女们。 欧克塔位于「九都市」的东部边境,别名为「山谷都市」。 因为这座都市位于被称为「巨谷」的雄伟山谷底部。 ——古人云。 很久很久以前,当埃雷德大陆还被冰雪封闭的时候,一条无比巨大的冰河穿过这片土地,而巨谷就是那条冰河流淌的痕迹。 如今在巨谷谷底流淌的,是远远望去宛若银丝的拉格兹河。而欧克塔的城区就像是横跨在这条河上一样,杂乱无章地扩展开来。 玛妮和伊尔瓦现在正沉浸在刚刚还听起来那么可恨的音乐和喧嚣之中。她们一边欣赏着小店和路边摊的商品,一边穿过下城区的市场,来到古老大钟矗立的钟楼广场,然后顿时被刚刚形成的舞蹈之环吸了进去。 这是一曲面向年轻人的快节奏圆舞曲。人们组成圆圈,围住了钟楼。圆圈的外侧是青年,内侧是少女们。大家不停地旋转着,同时不断更换着舞伴。 古老钟楼的石阶是留着长发、身穿华丽服装的乐师们的位置。他们演奏着鲁特琴,铃铛,维奥拉琴,太鼓,银笛等乐器。 人们彼此挽着手臂,转上两圈,再用手打两个拍子。 「你的鼻子上还涂着灰呢。你在这种日子都还在工作吗?」 第一个成为玛妮舞伴的高个子青年笑着说道。 「没错。很可怜吧?」 两人后退一步,前进两步,下一步,交换舞伴。 「喂喂喂,男人给我去外面啊。」 这一次,玛妮的舞伴是一位倜傥的工匠。在舞蹈的间隙,他用粗壮的手指弹了弹玛妮的黑发。 「噢,不对,原来是个小姑娘吗。胸这么平,我还以为一定是个男人。」 「和礼服一起收起来了!」 玛妮元气地回应道,在换舞伴之际,她向对方「呸」地吐了吐舌头。应付这种挑逗是玛妮的家常便饭,毕竟在迪依的魔道师工房中,她一直被口出狂言的前辈们折腾得够呛。 回旋,打拍子,再次旋转。一瞬间,面前的舞伴换了个人。每一次,年轻人们和少女们都会进行一段简短的交谈。 「你是玛妮吧?从墨诺斯来的。」 「没错。」 「你在这边也很有名啊。因为我们听说,新王的顾问是个年轻的可爱女孩子。」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现在还以学徒的身份在修行呢。」 鲁特琴奏响,铃声为伴,维奥拉的琴声和笛音紧随其后。 每当面对新的舞伴时,玛妮的手就会轻快地拍响双手。裹在紧实裤子里的腿,在此期间也会伴随着音乐踏出轻快的舞步。 「哦哟。我叫霍林,欧克塔人。」 「你好,先生。你是我今天碰到的第五个霍林了。」 卷发的胖胖年轻人「哎呀呀」地说着,仰天叹息。 「这里的阿猫阿狗都叫霍林。我敢打赌,你今天能见到十个霍林。」 玛妮还没有意识到,有几个年轻人看向自己的时候,他们眼睛里浮现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黑色的短发在玛妮的额头上跃动,绿色的眼瞳显露聪慧。虽然玛妮已经十六岁,苗条的身材依旧缺乏丰满,但那舒展的手脚和光滑的脖颈,似乎散发出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难以捉摸的熏香。 「喂,别跳舞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买饰品,肯定比你现在身上这些玩意儿好得多。」 每个都市中都会有这样的人。玛妮扬起下巴说道。 「真不巧,这些玩意是我从重要的人那里得到的。我一生都不会想用别的东西来换掉它们。」 玛妮的右耳上戴着小小的骨制耳饰,从半袖的宽松外衣伸出的左手手肘上同样戴着骨制的手镯。最后,她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里,也有一个歪曲的骨头块。 这些都是护符,也就是怪异的骨头。不过在现在的「九都市」中,只有玛妮知道这个秘密。 玛妮持有的三枚护符中,由银目的骨头做成的耳饰,以及由饿胤的骨头制造出来的手镯,曾经属于别人——也就是,现在已经离开了《九都市》的伟大黑衣魔道师长——。 (芬达尔老师。) 老师的面容一瞬间在玛妮脑海中复苏,动摇了少女的眼眸。 『我会等着您!我会一直等到老师重获自由的时候!所以——』 但,那究竟是何时呢? 这时,玛妮的舞伴,那位青年刻薄地松开了她的手。 「哈,是希尔迪娅啊。那就随你的便吧。」 「——?」 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已经逐渐有人掉队。年轻人们挽起手臂,旋转,用手打两次拍子,交换舞伴,旋转,再打两个拍子,已经没有聊天的空余了。玛妮坚持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晕头转向,在舞蹈即将结束的时候栽倒在了广场的石阶上。笑声和音乐,都被她头顶广阔的蓝天吸了进去。 不久,伴随着欢呼声和拍手声,彻底崩溃的轮舞结束了。年轻人们纷纷退到广场的角落,聚集到贩卖麦酒和啤酒的小摊前。钟楼石阶上的乐师们也放下乐器休息。 「玛妮!这边,这边!」 伊尔瓦坐在树荫中一座低矮的石墙上,朝着玛妮招手。两人亲密地喝着麦酒,玛妮像是想起什么般说道。 「那个,『希尔迪娅』是什么?」 隔着麦酒的杯子,伊尔瓦「嗯?」了一声,抬眼地看向玛妮。 「什么?你听谁说的?」 「嗯,刚才跳舞的时候。」 伊尔瓦紧紧地皱起眉头,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聚集在广场各处的年轻人。 「哎呀,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那家伙是谁啊。」 玛妮耸了耸肩。 「不知道。已经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话说回来,希尔迪娅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应该是个不好的词。」 伊尔瓦为难地欲言又止。 「希尔迪娅是欧克塔的方言…嗯,也就是说,是指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女人。不过,不要在意。你根本不是。」 「我当然没在意。我只是觉得,它听起来像是谁的名字。」 伊尔瓦「嗯嗯」地点了点头。 「希尔迪娅本来就是个人名。这样啊,你不知道啊。这个故事在欧克塔很有名呢。」 「故事?什么故事?」 玛妮问道。伊尔瓦徐徐讲述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欧克塔有一位名为希尔迪娅的非常美丽的公主。但是那位公主,有一天被魔物蛊惑,迷失在「幽谷」中…」 幽谷是位于巨谷北部悬崖上的一片荒凉沼泽的名字。听说很久以前,那一带是从巨谷分出来的数个小峡谷,如网眼一般错综复杂。但是在《魔之冬》中,当黑色的山喷出火焰、崩塌的时候,那一带全都被沙土和岩石掩埋了。 在那之后,崩塌的山的山脚下就变成了芦苇和萱草丛生的广阔湿地。据说那里的水面上点缀着蓝色的火焰,还能看到白色的人影隐约浮现,逐渐成为了酒馆和炉边的怪谈故事中不可缺少的地方。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魔物,那一带到处都是无底的沼泽。现在也经常会有小孩子在里面迷路,再也没有回来。」 伊尔瓦说。 「希尔迪娅公主的父母自不必说,欧克塔中的人们也都在拼命地寻找着公主。毕竟她的美貌甚至被称为「欧克塔的至宝」…。但是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大家都以为公主已经死了,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丑陋的神经兮兮的老太婆来到了公主家中,说道:我正是希尔迪娅,是失去的「欧克塔的至宝」——」 「给我等一下。怎么才短短三年,年轻漂亮的公主就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太婆了?」 玛妮反问道,伊尔瓦嗯嗯地点了点头。 「对吧?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但是,那个老太婆却知道只有希尔迪娅公主才知道的秘密,而且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从结果来看,她就是真的希尔迪娅。公主的父母想要问出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她在幽谷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公主完全疯了。她只是在反复念叨『我见到曾祖母大人了,我见到曾祖母大人了』。」 「曾祖母大人——」 「嗯。可是公主的曾祖母早就在很久之前就死了。也就是说…」 「幽灵?」 玛妮悄声说道,伊尔瓦也小声回答「大概吧。」 「据说即使是现在,迷失在幽谷中的人也会看到早就已经死去的人。而且,陷入疯狂的希尔迪娅公主还会在山谷的各处徘徊,只要遇到人就会附在他们身上,把人们一个个变成和自己一样丑陋的样子。」 「讨厌,好可怕。」 「对吧,对吧?」 话虽如此,少女们其实并没有口中说的那样害怕。在夏至炫目的阳光下,想要在脑海中想象阴森的沼泽和魔物一般的老婆婆是很困难的。 少女们说着说着,太阳换了位置,广场上再次开始了音乐与舞蹈。 如今,在石造的钟楼附近,人们摩肩接踵。因为这一次,乐师们奏起了任谁都能跳的简单圆舞曲。曲子的开头刚一响起,无论男女老少,从刚才起就迫不及待想要跳舞的人们便蜂拥而出。 玛妮一边欣赏热闹的舞蹈,一边将冰镇的麦酒一饮而尽。凉爽的树荫,冰凉的麦酒,庆典的音乐,一切都很美好。一切! 「喂喂,这个果然是魔法吧?」 伊尔瓦以明朗的声音说道。 「哎?你说哪个?」 「就是咱们刚才说的希尔迪娅。我不是魔道师所以不知道。不过很久以前的魔法应该很厉害吧?应该是有人对公主施了魔法吧?所以她才会在三年间一下子变成了老太婆。」 「虽然应该是魔法没错。」 玛妮微微歪起了头。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魔法。说起很久以前的魔法,大概就是变形和千里眼了吧…」 「能变身成动物,以及能看到远处的东西的魔法呢。」伊尔瓦说。「还有幻影…」 「啊,幻影和障眼法在很久以前是不存在的。我记得,那些都是在很后面的时代才出现的魔法。」 也就是魔道师的力量变弱,已经无法使用变形和千里眼的后世——。 伊尔瓦「嚯」的一声,意外地睁大眼睛。 「那么,上古的魔法还有什么呢?」 「…我忘了。」 玛妮说着吐了吐舌头。伊尔瓦开玩笑地戳了戳玛妮。 「喂喂,这样没问题吗?未来的顾问大人的知识就只有这种马马虎虎的程度吗?」 「我现在还是学徒—。啊,说起来,跳完舞后感觉好饿啊。咱们去下城区找点吃的吧。」 少女们从石墙上跳下来。两人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一边嗤嗤地笑着,愉快地沿着道路向下走去。初夏的阳光和祭典的气息,让她们从打心底里感到雀跃——。 ──────────────────────── 第二章 银目 从广场前往下城区,需要经过拉格兹河。而在架在拉格兹河上的桥的一端,有一对宛如高耸门柱的古老石像——「魔道王」苏尔塔和欧克塔的霍林。他们是很久以前的欧克塔的英雄。 孩子们在雕像的脚边唱着古老的童谣,玩着踢石头的游戏。 苏尔塔王和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在苏尔塔王时代,这个地方是城市的大门。」 一个月前,玛妮刚来到欧克塔的时候,琴托大师告诉了她这句话。两座威严耸立的石像均以石头的眼睛凝视着对岸,右手高举出鞘的剑。 「人们为了宣扬王与霍林的伟大功绩,在这个地方建造了两人的雕像。当然,其中也有希望他们守护城市的意义在。」 ——如今,欧克塔的城市一直延伸到了拉格兹河的对岸。两位石头英雄已经完成了门卫的使命,但人们每次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仍然会点头致意,这是常态。 「去那边倒是没问题啦。」 伊尔瓦一边说,一边和玛妮并肩走过平缓的拱桥。 「但是要尽量避开我家附近。」 伊尔瓦说的「我家」,指的是在对岸——也就是下城区中的居酒屋「猎人亭」。那是一家由伊尔瓦的父母和姐姐、姐夫经营的居酒屋,玛妮也曾光顾过好几次。 「为什么?」 玛妮反问道。当她邀请伊尔瓦去下城区的时候,有一半以上的情况是打算去「猎人亭」的。 伊尔瓦挥挥手说「不行不行」。 「今天去我家的话,肯定会被我爸妈叫去帮忙,然后一直使唤到半夜的。居酒屋和旅馆的生意在这种时候都很红火。」 「啊,是吗…。不过很遗憾。我很想念叔叔特制的肉丸子呢。」 就在玛妮这么说的时候,在前方林立的房屋之间——怎么看都不会看错——出现了一个像酒桶一样的胖男人。 「呜哇,是爸爸!」 伊尔瓦大叫道,瞬间呆立原地。 「怎么回事,店里这么忙,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找我。难道他又和妈妈吵架了?还是姐姐要生了?不,怎么可能呢。总之先逃吧!」 伊尔瓦以惊人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完后,立刻转身跑了出去。玛妮也慌忙追上了她。 「等一下,还不确定他就是来找你的吧…」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我的那个老爸怎么可能扔下店里不管就跑出来?」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让你的姐姐或者姐夫来找你?」 「姐姐肚子里有孩子,姐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妈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跑得很慢。所以每次都是爸爸来!」 玛妮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跟在朋友身后冲进狭窄的小巷。 「哇啊,死路!明明平时都能过去的!」 那是被砖瓦建筑物夹在中间的一条蜿蜒曲折而狭窄的私人道路。道路尽头是一户人家狭小的后院。穿过后院来到对面,再穿过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夹缝,走过一条和之前差不多的狭窄小巷,就能来到原本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的大路。这是玛妮认识伊尔瓦后,立刻就学到的一条在下城区中并不罕见的近路。 但是现在,私人道路的尽头挡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闩从另一侧被插上,还谨慎地上了锁。 「要翻过去有点困难呢。」 玛妮目测着门的高度,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在这么说着的同时,玛妮那绿色的眼瞳中闪起了调皮的光芒。 「平时不会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啊」 伊尔瓦隔着门上的格子望着后院,愤愤地抱怨道。玛妮嗤嗤地笑着说。 「不过,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哎,但是…」 「好了,稍微安静一下。即使叔叔来到你的面前,你也不要动,不要说话。」 玛妮拉着一脸讶异的伊尔瓦的手,贴着小巷的墙壁站定。然后,她慢慢调整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墙壁。 (我不存在。伊尔瓦也不存在。这里只有一堵墙。所以,没有人能看到我们。) 玛妮紧握胸前的小袋子,轻轻咏唱障眼法的咒语。 「夏尔斯 伊尔瓦——夏尔 玛妮。」 咚。小小的骨头在玛妮手中的袋子里脉动。与此同时,玛妮的眼前一阵摇晃。她知道,障眼法的魔法生效了。 从弯曲成直角状的私人道路的另一侧,沙沙,踩在碎石铺成的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声音,以及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猎人亭」的老板,伊尔瓦的父亲柯尔摇晃着巨大的身躯从砖瓦的建筑物缝隙中走了出来。 他红红的脸庞像是圆面包一样,总是面带笑容,丰满的啤酒肚几乎撑破长袍。他的绰号是「胖墩柯尔」,很受人们的爱戴。他不仅是居酒屋的老板,同时还担任着被称为「管理者」的要职,负责管理下城区。 柯尔虽然气喘吁吁,却以意外迅捷的脚步来到了道路尽头的铁门前。他摇了摇门之后,发现门打不开,于是东张西望地在狭窄的小巷里四处寻找。 伊尔瓦在玛妮身旁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看不到自己。伊尔瓦能看到玛妮,玛妮也能看到伊尔瓦。而两人就在柯尔的身旁,就在无处藏身的墙边默默地站立着。 ——大体而言,障眼法的魔法很容易被认为是隐身术,但实际上有些不同。它是让人觉得眼前的东西「不值一提」,让人觉得那是平常就看惯了的东西,没必要再去看,结果就看漏了。 「……」 柯尔再次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终于放弃,转身离去。沙沙的脚步声和长袍的摩擦声渐渐远去。 玛妮慢慢地数到一百。然后对伊尔瓦说可以了。伊尔瓦一口气吐出憋住的气。眼前的空气再一次晃动,玛妮知道,障眼法解除了。 伊尔瓦抱住玛妮叫道。 「喂,刚才那是什么啊?好厉害的魔法啊!」 「其实在工房外面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玛妮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重要的朋友遭遇危机,我实在是无可奈何。」 两个少女一边笑着,一边穿过私人道路回到原来的路上——然后猛地和柯尔撞个正着。 「喂!你这个臭丫头,想从你老爸手里逃出去还早了十年呐!」 柯尔用右手拉住玛妮,左手拽着伊尔瓦的耳朵,粗声说道。 伊尔瓦夸张地惨叫起来。 「好痛痛痛。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也去帮忙就行了吧,我也去帮忙!」 「对不起。我也会去帮忙的。」 玛妮也在一旁补充道。但是,柯尔松开抓着少女们的手,突然换了个腔调说道。 「不,说实话,我不是来找伊尔瓦这个轻率的丫头的。赫克瑟姆的玛妮,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玛妮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朋友的父亲的脸。平时总是很愉快的那张脸,仅限今天,不知为何像是在担心什么一般蒙上了阴云。 「那个,是有什么事吗…」 玛妮还没说完,柯尔就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 「有银目在街上徘徊。」 「咦?银目…难道是奥尔比斯吗!」 玛妮难以置信地反问。柯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有其他可能了吧。欧克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怪异了。」 「但是,那不可能!」 伊尔瓦叫道。 「那只银目,一直都是好好地拴在画师工房的宿舍里的!」 玛妮什么也没说。但随着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感到心口周围开始发凉,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可以吗。这是欧克塔的人民和你之间的约定。 在墨诺斯,玛妮即使带着奥尔比斯,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因为,与王和魔道师长芬达尔一起参加了《墨诺斯之战》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奥尔比斯——也就是怪异的存在。 但在这里,在欧克塔,怪异依然是人们的威胁,是遭人忌讳和厌恶的存在。欧克塔公爵犹豫了很久才允许奥尔比斯进入城市,还以『除了在壁画完成,你们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把它带到城里。你必须一直把它拴在某个地方,眼睛也一刻都不能移开。』为条件,才终于给出了许可。 而将这个许可传达给玛妮的,是公爵家一位穿着黄绿色制服的老管家。 『允许这种特例,也是公爵阁下对芬达尔殿下,以及芬达尔殿下的后继者玛妮殿下您具有非凡信赖的表现。』 瘦削的老人彬彬有礼地对玛妮说道。 『巨谷周边不再有怪异的身影,其实并不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在「魔之冬」开始之前,这一带就不知为何有很多的银目。在我的祖父,以及他的祖父的时代,在甚至冻住了拉格兹河的某个严冬,银目大举涌来,包围了整个城市。在欧克塔,银目被称为「白色魔物」或是「徘徊的死者」,特别遭人忌讳。』 玛妮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伏在脚边的白色野兽身上。对于玛妮而言,奥尔比斯是芬达尔的回忆的化身,就像忠实又可靠的朋友一样。她甚至忘记了这只温顺的长毛犬一般的野兽是怪异。管家顿了一下,继续说。 『虽然有条件,但公爵阁下允许您将那只银目带进城,我希望您能体谅他的心情。可以吗。这是欧克塔的人民与玛妮殿下您的约定。我们可以相信,您一定会遵守约定吗?』 那时候,玛妮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说『嗯』。她没想到,与可怕的外表相反,几乎完全不咆哮的奥尔比斯,对玛妮的话言听计从的奥尔比斯,竟然会背叛自己。 「——明明今早去城堡之前也好好确认过了的!」 伊尔瓦对父亲说。 「奥尔比斯就被锁链牢牢地系在宿舍里玛妮的床脚上…」 柯尔摇了摇头。 「如果银目发狂的话,那种锁链根本不起作用。看到它在下城区徘徊后,我马上通知了附近的人。巷子的门之所以关着就是这个原因。所幸还没有出现牺牲者。上城区那边,我也刚刚也派人去了,他们应该会敲响警钟吧。但是,连银目逃走了都不上报,画师工房那帮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对那东西放任不管吧。」 上城区,相对于下城区,指的是公爵的城堡和画师工房所在的拉格兹河对岸。伊尔瓦猛地摇头。 「不,没那回事。今天虽然是祭典,但大家都在轮流看着它,还抽好了签,决定每一个人看守的顺序…!」 突然,伊尔瓦面色发青,用颤抖的指尖抵住嘴唇。 「每一个人吗?」 柯尔一脸严肃地重复道。 「而且今天,几乎没有人留在工房里吧?」 「但是,但是,不可能!那个奥尔比斯怎么可能会袭击人…!」 玛妮以悲痛的声音诉说着,但是柯尔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怪异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一定会袭击人类。它们就是这样的生物。当然,画师工房没有发布消息,可能是出于别的考量。事到如今,反而是这样做比较好吧。因为可能是负责轮班的年轻人因为祭典太过兴奋而偷懒了,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类似的理由吧。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抓住那个银目。」 玛妮紧紧闭上眼睛。现在这个时间,到底是谁在看守着奥尔比斯呢?在这一个月间,玛妮在画师工房中逐渐熟识的的每个人的脸,都在她的眼前闪过又消失。 奥尔比斯一直很温顺。画师工房中的人一开始都很怕它,躲得远远的,但后来也和墨诺斯的人们一样习惯了奥尔比斯,最近还有几个胆大的人敢于走到它身旁,摸摸它的头。 「我要去找奥尔比斯!」 「我正是为此才来叫你的。」 柯尔毫不客气地点头,「我也…」柯尔对着这么说的伊尔瓦说「不行!」,打断了她的话。胖胖的老板转向玛妮,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说。 「赫克瑟姆的玛妮啊。虽然对着和我的女儿一样大的你说这种话好像有些过分,但是你听我说。听说,芬达尔指名你要成为王未来的顾问。老实说,我觉得这不太正常,但既然这么说的人是魔道师长,那么其中一定也有他的理由吧。听说,正因为王也认可了你,所以才决定空出顾问的位置,等待你完成修行。」 玛妮不知不觉间垂下了头,咬着嘴唇听着初老男人低沉的声音。 「王的决定就是「九都市」的决定。以九位公爵为首,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遵从王的决定。…请不要误会,我并非要求你现在就表现得像个顾问。没有人会对你如此期待。你还有时间,一点点慢慢来就行了。但是,你所面临的的未来和一般的女孩不一样。我希望你现在就明白,终有一天,你会站在左右这个国家,甚至决定我们未来的立场上。」 柯尔用大大的手掌咚咚地拍着玛妮的头。这位下城区的管理者把手掌放在少女的头上,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变回了那个胖胖的老板的样子。 「玛妮,你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你,我真心认为,我的女儿能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你现在还不用考虑将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到那只银目。而这大概只有你才能做到。」 「…嗯。」 玛妮小声点了点头。 「请帮帮我们吧。」 柯尔说着,移开了手掌。 玛妮依旧低着头。她用指尖擦了一次眼角,抬起头看着柯尔。 「叔叔,您是在哪里看到银目——看到奥尔比斯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嚎叫声。 为什么,自己马上就知道那酷似狼的嗥叫是银目的叫声呢?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是人们在本能之中,能够嗅出对什么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这叫声撕裂了下城区沉眠般的寂静,如挽歌般回荡。 「它在下面的街区!」 柯尔叫道。 「可恶,要是能通知能来得更及时点就好了!」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一般,从河的对岸、上城区的方向不断传来钟声。是警钟。钟楼广场上的古钟被敲响,正在宣告紧急事态。 当——!当——!当——!当——! 「我现在就去!」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玛妮已经跑了起来。她穿过小巷,拐过拐角,跑上河边的广阔陆地。如今,街上静悄悄的,刚才还在雕像旁玩耍的孩子们也消失了踪影。 嚎叫——钟声——嚎叫——钟声。 (奥尔比斯——奥尔比斯,为什么?) 玛妮边跑边咬紧嘴唇。奥尔比斯比任何优秀的猎犬都要忠诚。在「墨诺斯之战」中,在纳拉斯之都中,奥尔比斯帮助了玛妮她们那么多。那个奥尔比斯怎么会对人们露出獠牙? (不过仔细想想,我对奥尔比斯——对银目又了解多少呢?) 玛妮再次问向自己,然后对自己的知识之匮乏感到讶异。 银目的习性与狼相似,它们成群移动。比狼更强韧,也更有智慧…。 但是,这些知识都是师父芬达尔教给她的,并非她自己通过对银目的观察而掌握的。 玛妮记忆中的奥尔比斯,总是顺从地跟在芬达尔或自己的身后。它就像年迈的猎犬,在火堆旁伸长身子躺着。而实际上,她几乎没见过成群的银目。 (虽然我在「墨诺斯之战」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很多银目…) 那些银目是来自同一个群体吗?还是说,它们就仅仅在那个时候被芬达尔召集起来,只是个松散的集体?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玛妮暗自后悔莫及。 (在那个时候,我明明随时都能问芬达尔老师。) 那么伟大的师父明明就在身旁,可自己却从来没有去主动向他请教过任何东西。 『这样可以吗,未来的顾问大人的知识就只有这种马马虎虎的程度吗?』 『我现在还是在学徒——』 (——其结果就是这样吗?) 继续奔跑的玛妮表情扭曲,泫然若泣。 『怪异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袭击人类。它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现在,或许已经有很多人牺牲在奥尔比斯手中了。玛妮在广场跳舞的时候,和伊尔瓦痛饮麦酒的时候,也有可能被它的牙齿所伤。 (如果变成那样…如果,变成那样的话…) 『终有一天,你会站在左右这个国家,甚至决定我们未来的立场上…』 「…!」 玛妮紧咬牙关,鞭策着自己继续奔跑、奔跑。 道路的前方是一个广场。广场上,路边摊七零八落,杂乱无章。 玛妮来到了下面的街区。 眼前的景象很奇妙。市场上飘扬着鲜艳的旗帜,路边摊和货铺上摆放的商品都维持着原样,只有人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在寂静无声的市场中,只有远处传来的警钟在鸣响。 当——…当——…当——…当——… 小推车上,圆白菜堆积如山。香肠在空荡荡的货铺屋檐下摇晃。 玛妮一边喘着气,一边穿行在它们之间。 这里有卖成捆香草的店,梳子店,布料店,还有卖啤酒、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量贩店。大概是因为客人和店主慌忙逃跑的缘故吧,长椅到处翻倒,商品散落一地。 不知何时,嚎叫声停止了。在无人的市场中央,玛妮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明明她看不到任何会动的东西,却知道这里肯定有着什么。而现在,那东西正在目不转睛地窥视着自己——玛妮不由得有这种感觉。 「…奥尔比斯。」 少女狐疑地低语。 「奥尔比斯,是你吗?」 她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 「在的话就出来吧,奥尔比斯!」 一阵风吹过,把四周路边摊的条幅吹得啪啪作响。夏至祭的花绳落在地上,到处都立着五颜六色的横条纹旗帜。而在这一切背后,钟声远远地响起。 影子延伸到石板路上,四周慢慢浮现出黄昏的气息。少女屏住呼吸,绷紧神经,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然后,银目突然出现了。 玛妮没能看清它的到来。直到刚才为止,玛妮面前都只有摊位和摊位之间的狭小空隙。明明如此,可在下一瞬间,已经有一只巨大的银目以前脚支撑着身体,坐在那里了。 玛妮的心脏猛跳动了一下。 (不是奥尔比斯!) 奥尔比斯的身体是明亮的灰色。但是现在出现在玛妮面前的银目,全身都覆盖着闪耀淡淡光辉的象牙色的毛。 银目甩了甩头。额头上垂下的长毛分开,露出位于脸正中央那仅有一只的巨大圆眼睛。 「!」 玛妮深吸了一口气。野兽的独眼,就像是石榴石一般是深深的红色。 (这个——这个,难道是…) 赫克 乌尔修。 琴托大师在壁画上描绘的,古老的「白色魔物」现在就在玛妮眼前。 野兽慢慢直起身子,迈着沉稳的脚步来到玛妮身边。 玛妮急忙想逃跑,但是腿却动不了。 她想要大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野兽来到玛妮脚边,用石榴石颜色的圆眼睛盯着少女的脸。 ——来吧。 玛妮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的…是什么?) 那直接传到她大脑深处的声音,显然不属于人类。其中隐藏着人类的声音无法比拟的强大、激烈、凶猛的力量。 ——来吧! 玛妮无力地跪在野兽的眼前。 (不…不…) 玛妮的身体违反了她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她现在正从正面窥视着怪异的独眼。那眼睛一瞬间铺满了少女的视野,周围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回过神来,玛妮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一般的水面。 有风吹过,芦苇和萱草在歌唱。这里是某处的沼泽地。 黄昏即将化作夜色。越来越暗的深蓝色天空倒映在宁静的沼泽上。 玛妮自己的身影也映在其中——麻布的外衣和深绿的围裙,还有自己一成不变的脸。 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种地方的?又是怎么来的? 玛妮突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那些都无所谓。做梦的时候,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倒映在水镜中的玛妮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纤细影子。 (谁?女人…?) 玛妮很想回头确认,但不知为何身体动弹不得。她放弃了,目光再次回到水面上。 和清晰地映在水面的自己的身影不同,玛妮背后的影子飘忽不定,连轮廓都看不清。 有时,玛妮看到的是身穿白色衣服的高个子女人的身影,但在下一瞬间,又觉得那只是生长在沼泽岸边的白桦树。 又有时,它的身影突然收缩,变成了一只立着前腿坐着的白色野兽。 就在玛妮竭力捕捉它的身影的期间,倒映在水面中的天空逐渐变暗。 玛妮突然觉得——站在自己背后的东西不是白桦树——它正在等待着什么。 (它是在等什么呢。) 凉风吹过,四周,芦苇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间,沼泽上繁星闪烁。玛妮曾经清晰可见的自己的身影,现在也只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然后,四周突然明亮起来。月亮出来了。 是满月。 月亮在玛妮背后升起,将整个沼泽照亮成白色。 ——看吧。 有谁,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促着玛妮。 ——看吧。苏尔之镜。 那声音命令玛妮去看的,似乎就是她面前的水镜。玛妮的身体还是一样动弹不得,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只能看到那里。 (苏尔之镜…?) 然后,玛妮看到了。 一开始,沼泽表面只映出了玛妮的脸和白色的月亮。 但不久,它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东西出现了。 玛妮仿佛看到了耸立在水镜中的黑压压的险峻岩山。岩山的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到处都有抓痕一般的纯白色细条纹。她看到了叶子落光的落叶松林,看到了冒着白色泡沫的瀑布。 然后,画面切换,玛妮一瞬间看到自己在某个洞穴般的地方睡得正香。火把就在她的身旁燃烧,火焰的影子在墙上跃动。 紧接着,火焰瞬间变旺,覆盖了玛妮的整个视野,熊熊燃烧起来。在红莲的火焰和烟雾中,人们的黑影四处逃窜。 再然后,画面又变成了耸立的岩山——蒙着一层薄雾的枯萎芦苇原——在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雪原之上,带翼的影子一闪而过。 (——鹰?) 如果是鹰的话,它未免太大了,嘴和爪子也显得过于锐利。不过,那身影瞬间消失,画面中只剩下纯白的雪原。在刚下过雪的雪地上,一串野兽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松林中。玛妮盯着那景色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寻找一个人,却不知道那是谁。 不久,这副画面也消失了,水镜又恢复了平静。月光照耀的水面再次只是映出了自己的脸。 玛妮松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但就在这时,映在水面上的脸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黑发一下子变白,脸上转眼间出现了细细的皱纹,皮肤松弛,浮现出斑点,白发纷纷脱落。 恐惧和惊讶让玛妮张大眼睛,水中那个老太婆浑浊眼睛也随之睁大。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贴在沼泽边缘的双手。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太婆的手。 玛妮唇间发出悲鸣,而水面上的老太婆也同样叫喊。那黑色的嘴巴大张开,就像宛若怪物造型的,公爵城堡中雨水檐的出口一样。 玛妮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逃离倒影在水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被自己的悲鸣声惊醒了。 玛妮抬起头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因为这里并非欧克塔的下城区,而是刚才在梦中见到的陌生沼泽地。 月亮出来了。是满月。 凉爽的夜风吹过,芦苇和萱草在四周沙沙作响。 不知哪里传来了虫鸣。蚊群飞了过来,在玛妮耳旁吵闹地飞来飞去。 (不是…梦…) 玛妮立刻确认自己的双手。上面虽然沾染了泥巴,但没有起斑,依然是少女的手。玛妮松了一口气。 玛妮发现自己跪在淤塞的沼泽边,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慌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地面扑哧一声下沉,渗出了水。那水散发着微微的腐臭,让玛妮不由得皱起眉头。 (讨厌。这里,是哪里?) 前方似乎有微微的光亮。玛妮凝视着和小孩子一般高的芦苇的对面。 她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片芦苇摇曳的广阔湿地。湿地的尽头是山,山上,荒凉的黑色岩石微微反射着月光。 低矮的山顶附近好像是被人用锄头锄了一般崩塌,平缓的山脊延伸得很长,消失在位于湿地对面、可以远远窥见的黑暗森林中。 沉入黑暗的芦苇原上,有一道蓝白色的磷光在低空掠过。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 (这里——难道是…) 崩塌的黑色的山。飞舞着蓝色火焰的广大湿地。 据玛妮所知,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幽,幽谷!?) 伊尔瓦在白天讲述的故事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复苏。 『有一天,希尔迪娅公主被魔物蛊惑,误入了幽谷…』 (魔物。) 出现在下方街区的象牙色银目。赫克 乌尔修——白色魔物。 被它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的时候,玛妮就被施了魔法。恐怕,和希尔迪娅公主一样。 然后,她被带到了幽谷。就像过去的希尔迪娅公主所遭遇的那样。迷失在幽谷中的公主——。 「必须回去。」 玛妮不断颤抖着低语。 「必须…必须回欧克塔。」 就在这时。 我,唤你而来。 玛妮转过身来。 在少女正后方,数步之遥的地方,魔物,那个白色的银目,正立着前腿坐着。 ——我,唤你而来。 这声音似乎直接在玛妮脑中响起。她呆立原地,凝视着眼前的野兽。 怪异象牙色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朦胧的光芒。石榴石色的独眼现在被长毛遮住,看不见了。 「不要。」 玛妮嗫喏般说道。 「我才不会中你的魔法。」 银目微微张开嘴,似乎在笑。 这时,银目的身影突然消失,换成了一个高个子女人。玛妮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女人有着象牙色的长发,身穿宽松的白衣。她的脸大半被头发遮住,玛妮勉强能看到的只有那细细的尖鼻梁和略长的嘴唇。 尽管如此,玛妮还是在月光之下看到了刻在女人脸上的皱纹,以及干巴巴的、浮现着斑点的褪色肌肤。女人的年龄相当老。看起来是象牙色的头发,应该是白发。 玛妮突然想到了。 (希尔迪娅公主!?) 据说幽谷中至今仍有一位发疯的可悲公主在徘徊——、 女人向玛妮走近一步。薄唇微微一笑。 ——来吧,到我身边来。 一只骨瘦如柴,干巴巴的手伸了过来。玛妮反射性地后退。 她脚下的湿地不稳地下沉,水灌进了她的靴子里。 ——来吧。 玛妮无言地摇了摇头。 满是皱纹的纤细的手朝她伸来。玛妮继续后退。 如果被那只手碰到,自己也一定会变成丑陋的老婆婆。 玛妮焦急地环视四周。 她的背后是腐臭的沼泽。希尔迪娅从前方接近她。玛妮跳向侧面想要逃跑,但是却脚下一滑,摔倒了。污水四溅,玛妮的身体沉入柔软的淤泥中。 玛妮试着爬起来,但是脚陷在泥里,做不到。她越是想要站起来,身体就越是往下沉。 ——无论是否真的有魔物存在,那一带到处都是无底的沼泽—— 魔物是存在的,而且,就在玛妮面前笑着。但转眼间,女人又变了模样,变成一棵如白骨般枯死的白桦树。 玛妮发出尖叫。她的声音空虚地消失在空中。 然后——。 黑暗造访了少女。在黑暗的睡魔深处,一个圆环静静地旋转着。 ──────────────────────── 第三章 狐狸 冰冷而澄澈的空气中,传来了不可思议的高亢尖叫声。 咻 咻 咻 咻——嗯 呜姆 (这是什么?鸟的叫声?还是野兽?) 玛妮在半梦半醒间思考着。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叫声。与其说是叫声—— 咻——嗯 呜姆 (听起来像是乐器的声音。是什么呢。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乐器…) 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在回应先前的声音。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呜姆 那硬质的音色带有奇妙的金属质感,就像是在摩擦什么会响的东西一样。 (想起来了!是「玻璃琴」。) 玛妮曾经在迪依的乐师工房中看到过这种世间罕有的乐器。只要往大小不一的水晶杯中注入一定分量的水。然后用指尖摩擦玻璃杯的边缘,就会发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可它早已被行为不端的乐师偷走,遗失已久。 咻——嗯。呜姆。 玛妮睁开了眼。 迎接她的是一片美丽森林。扑面而来的红叶几乎遮住了她的视野。那到底是什么树呢?形状与山毛榉类似,但洗练地展开的细长树干却与山毛榉不同,像炭一样黑,与玛妮头顶上的一片红色与金色的树叶形成绝妙的对比。 地面上散落着薄薄的一层落叶,玛妮就睡在落叶上面。空气的气息和天空的颜色告诉让她知道现在是早上。 玛妮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时间。 她倏地坐起身子,缓缓地望着被火焰和黑炭的颜色点缀的美丽景色。 (这里是…?) 她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呢,当她开始这么思考的时候,记忆一下子复苏了。玛妮不由自主地反复着深呼吸。 (我…还活着。明明落入了无底的沼泽。) 她动了动身子,干涸的泥土纷纷从身上掉落。她的围裙不见了,束腰外衣和裤子上沾满了泥,上面还挂着晃眼的落叶。她的背和腰很痛,但那多半是因为睡在坚硬的地面上的原因,并没有受什么特别的伤。 耳朵,双臂和胸前的三个护符也都在。 (我是怎么得救的?而且——) 这里是哪里? (是幽谷…吗,这里也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玛妮现在就在巨谷北方的台地。往南走的话,应该就能从巨谷离开了。 (只要离开巨谷,剩下的路就没什么难的了。) 无论如何,玛妮现在要先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就在她这么想着站起来的瞬间,脚下的落叶传来沙沙的响生,让她皱起眉头。 (落叶——落叶!?可是现在明明是夏天。) 玛妮打了个寒战。好冷。她感到身体完全冷透了。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呜姆 从红色和金色的树梢间又传来了那个叫声。玛妮抬头仰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这玻璃琴声的主人似乎在相当高的地方,玛妮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潺潺的水声。听到水声之后,玛妮突然感到口渴,循着水声走了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周围也不断盛大地传来『咻——呜姆』这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不一会儿,玛妮来到了一条又细又急的小河前。清澈的水中,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玛妮用河水洗了洗脸和手,润了喉咙。然后,为了找到有人的地方,总之,她姑且先沿着河向下游走去。 咻——嗯… 玛妮越是往前走,那回响的叫声就越是被她抛在身后。她的前方渐渐明亮起来。 不久,玛妮来到了红叶林的尽头。一个小小的山谷出现在她面前,山谷中,大大小小的岩石随意散落。山谷的两侧是陡峭的黄褐色岩壁,岩壁上方可以窥见小小的松林树梢。玛妮一路走来的小河,在这里变成了岩石嶙峋的浅滩,水声潺潺。 但是最吸引玛妮目光的,还得是雕刻在左右岩壁的奇妙浮雕。那是巨大的无头立像,就像是回廊的柱子一样,从山谷悬崖的一端到另一端等间距雕刻而成。 「……」 玛妮走下布满岩石的河滩,来到离自己最近的雕像面前。她把双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仰望遥远的上方、原本是雕像脸部的位置。 然后,她意识到了。精致浮雕的脸并非一开始就不存在,而是在雕刻完成后被人破坏掉了。全部都是。 (真奇怪。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银白号角的嘹亮声音突然响彻山谷。 号角吹响了三、四次,声音反射在岩壁上,殷殷回响。 伴随着轻微的声响,几个土块从玛妮左手的悬崖上落了下来。然后,转眼间下起了沙土之雨,沙子和小石头像是瀑布一样从岩石表面滑落。 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以及「叽呀」一声,似乎是野兽短促的惨叫。 玛妮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狐狸混在小石头和沙子中落了下来。是在被追赶的时候失足落下了吗?狐狸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会儿,吃痛地闭上了眼睛,但没过一会儿,它就骤然跳了起来。 狐狸拖着脚,在玛妮面前一瘸一拐地渡过浅滩。风从狐狸那边吹来,由于玛妮躲在无头雕像的阴影中,屏住了呼吸,狐狸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那只狐狸全身呈偏红的黄褐色,四肢的前端和直立的耳尖是黑色,从下颚到胸口长着雪白的长毛。 玛妮继续屏住呼吸看着狐狸。她原以为狐狸会渡过河流,就这样逃进树林中,但下一个瞬间,它做出了意外的举动。 狐狸当场蜷起身子蹲了下来。明明不缺藏身之处的树林就近在眼前。 它藏起毛茸茸的尾巴,把头埋进身体下方,变得和到处散落的黄色岩石一模一样。 玛妮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望着狐狸变成的岩石,这时,她的头顶上响起了响亮的号角声。 沙土再次如山崩般倾泻而下,一个骑着马的男人伴随着震颤大地的声音落在河边。 玛妮避开掉下来的石头,慌忙退向后方。 「它去哪里了?」 吃了一惊的玛妮还来不及说什么,马上的男人就傲慢地问道。一瞬间,她对这种仿佛从叙事曲中跳出来的人物才会有的复古的说话方式感到困惑,但马上明白了男人说的「它」指的是狐狸。 仔细一看,男人还很年轻,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他身穿黄绿色的束腰外衣,外衣上面是皮革制的铠甲。他单手拿着投掷用的矛,背上背着白蜡的大弓和箭筒。他把颜色淡得发白的直发在脖子上扎成一束,额头上缠着黑色的细布。 玛妮立刻指向与背后的树林截然相反的河流下游方向。狐狸变成的黄色岩石,此时就在玛妮和骑马的男人的右手边,距离两人不到十步的浅滩对岸。 男人讶异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在说什么。他猛地拉紧缰绳调转马头。跑到自己刚刚落下的悬崖边,朝着上方大喊。 「诸位,那家伙向出口去了!就这样追下去,在山谷的出口夹击它!」 山崖上,仿佛在回应他一般,号角吹响了一声。骑马的男人粗暴地鞭打自己的马,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头,转眼间便扬长而去。 「——……」 玛妮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还想问问这里是哪里呢…) 话虽如此,她也借此知道了附近有一队人在狩猎,而且还是欧克塔的狩猎队。刚才的男人穿着代表欧克塔的黄绿色外衣。平时也穿着都市颜色衣服的人,一定是公爵城堡的家臣们。大概是公爵,或者是他的某个家人来猎狐了吧。 (…也就是说,这里果然是欧克塔附近。) 这么一想,玛妮的心情就轻松多了。只要跟上那群狩猎的人,她大概就能到欧克塔,或者至少是附近的某个村庄。 (因为在狐狸的事情上撒了谎,所以不太好当面问路啊…) 玛妮看着对面的狐狸岩石。它真的装得很好,如果没有看到它蹲在那里的样子,玛妮肯定也被它骗了。 「快逃吧。」 玛妮对着狐狸喊道。 「回到树林里去吧,笨蛋狐狸。你一开始就逃到那边不就好了吗?却因为变成了石头,连我也不得不撒谎。」 接着,狐狸岩石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动了一下。它立起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轻轻摇动。接着,它变回了狐狸的样子。 这时,在倾泻而下的阳光中,狐狸背上的金色硬毛闪闪发光。它雪白的胸毛像是雪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的眼睛是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狐狸转向玛妮的时候,玛妮看到从它左眼的眼角到直立的左耳,如同画了一道白线一般长着白色的毛。 玛妮一瞬间被狐狸迷住了。 「你长得可真漂亮,难怪会被人盯上。」 虽然玛妮还想再多看一会儿,但如果在这里停留太久,就会跟丢狩猎的人们。于是她朝狐狸挥了挥手,朝着山谷的出口走去。 「等等。」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玛妮背后传来 玛妮惊讶地回过身来。可面前依然只有那只黄色的狐狸。它正盯着玛妮站在那里。 (幻听?) 大概是错听了身旁浅滩中流动的水声吧。但是,当玛妮正要迈步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都说了让你等等了。真是的,你头上的耳朵是摆设吗?」 这一次,玛妮转过身来,环顾四周。无论是有着浮雕雕像的黄褐色山崖上,还是被火红燃烧的秋色点缀的森林中,玛妮都看不到与那声音相称的人影。 那声音不耐烦地说。 「这边,这边。不就在你眼前吗。」 玛妮目不转睛地看着狐狸。 「难道…」 「没错。就是我。」 狐狸这次清晰地张开嘴回答。 「你救了我。作为谢礼,我来告诉你吧。现在最好别去那边。要是受到牵连可就不好玩了。」 狐狸一瘸一拐地跨过浅滩,来到玛妮身旁。仔细看去,它的右后腿受伤了,现在还在流血。 狐狸来到玛妮身边,不停地嗅着她的外衣的气味,然后抬头看着玛妮的脸。 「你是外人吧。是从哪里来的?」 「欧——欧克塔。」 玛妮结结巴巴地回答,狐狸一脸惊讶地歪起了头,它的动作非常像是人类。 「欧克塔?那是哪里?」 「你问哪里…那个。」 玛妮吞吞吐吐起来。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在和狐狸交谈」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吸引了,根本无法好好整理思绪。 狐狸似乎是在帮她说话一般,说道。 「这附近只有一座名为欧克·图姆的城市。」 「就是那里!」 玛妮兴奋地点了点头。欧克·图姆是欧克塔的旧称。为什么这只奇怪的狐狸会知道那么久远以前的称呼呢。真是不可思议。 狐狸的鼻头皱了起来。 「我几乎认识欧克·图姆的所有人类,但没见过你。」 「我一个月前才来到欧克塔。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墨诺斯。」 「墨诺斯?」 这时,遥远的彼方吹响号角。狐狸竖起了耳朵。 那是玛妮刚才听到过好几次的狩猎号角声。但这次的声音就像是求救一样,带着尖锐又迫切的回响,高高低低,像是悲鸣般吹响了好几次,然后不久之后,突然就消失了。 「开始了。」 狐狸自言自语地说着,裂开到耳朵的嘴微微一笑。 「什么开始了?」 狐狸没有回答。它似乎已经对玛妮失去了兴趣,突然背过身子走了起来。看来,它是打算去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山谷的出口。 「等等。」 玛妮连忙想要追上去,可狐狸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别跟着我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不过你就老老实实地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我好像迷路了。」 玛妮急忙追上狐狸。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求求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监视之谷。」 狐狸不耐烦地回答。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欧克·图姆的巨谷了。…喂,我不是让你不要跟我来吗。真是个搞不懂的小鬼。」 狐狸好像是想和玛妮拉开距离,猛地跑了起来。它跳上了前方的大岩石,但是它受伤的后腿还不能用,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危险!」 玛妮连忙跑过去,狐狸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着脏话,一边不停舔舐着后腿的伤口。 「喂。」 玛妮犹豫着开口。 「你受伤了吧。要不,我抱着你吧。」 「抱着我,你…」 狐狸不再舔伤口,而是呆呆地看着玛妮。然后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它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有趣。那就这么办吧。」 玛妮纤细的手臂还不足以支持她用双臂环抱起狐狸的沉甸甸的身体。几经尝试之后,玛妮竖着抱起了狐狸,但这样一来,就变成了狐狸毛茸茸的柑橘色尾巴垂到玛妮的膝下,尖尖的脸在玛妮的头上微微突出的样子。 「喂喂,果然不行吧。」 狐狸戏弄地说。玛妮不由得逞强起来。 「没事。这点重量,我在工房里也经常会搬。」 抱着狐狸对玛妮而言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野兽的身体很温暖,再加上她刚才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运动,刚才还不断冒出的寒意像是假的一样消失了。 通往山谷下方的道路是遍地碎石的斜坡,玛妮小心翼翼地挑选着道路,尽量不让狐狸的后腿感到疼痛。 在这期间,狐狸一直把前腿搭在玛妮的肩膀上,竖起脑袋不停地嗅着空气的味道。然后,它突然开口。 「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啊。这酒的味道都冲天了。」 玛妮在山谷中大约走了十步左右,然后向西侧缓缓拐去。裸露的岩壁和无头雕像的序列到这里才刚刚结束,如今,道路的两侧变成了五花八门的红叶树木。不过,这一带完全没有那片森林中的黑色树木,映入玛妮眼帘的只有极其普通的山毛榉和芜菁。 「好,就在这里等着吧。」 等什么?玛妮还没来得及问,山谷拐角处就传来了喧嚣的人声和马蹄声。 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从拐角处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秃头上有着几道旧伤的壮汉。他穿着满是污垢的无领衬衫,外面套着一片鞣皮短袄,背上背着一把大斧头。 壮汉一看到玛妮她们就叫了起来。 「哟,黄大人。我还想着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和小鬼玩啊。」 狐狸挣扎着从玛妮的怀中挣脱出来,轻盈地跳到地面上。 「波索吗。看来你们干得不错啊。真是的,都怪弗拉基那家伙搞砸了,我这边可真是灾难。那个混蛋,要是他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他。」 名为波索的壮汉耸了耸健壮的肩膀。 「别这么说嘛,大人。弗拉基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狐狸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在这期间,陆续有人和马从拐角处出来。玛妮不由得后退。陆续出现的男人个个目光凶恶,身穿脏兮兮的丝绸或天鹅绒衣服,上面哗啦啦地挂着好几个纯金或宝石制成的沉重饰品。男人们的脸上和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匕首和弯曲的蛮刀在他们腰间系着的宽腰带上露出了柄,其中也有人挥舞着大竹竿和棍棒。 男人们背后是驮马。这些看上去很健壮的动物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毛茸茸的,四肢短小却粗得惊人。它们的背上堆满了山一般的货物,但其中清晰可见几处飞溅的血迹。 (劫匪…盗贼?) 玛妮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对着转身就要逃跑的少女,波索用粗壮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 「对了,老大。这个小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狐狸看了看玛妮。 「这家伙吗。这家伙是我的猎物。她扯到了工房什么的词,大概是哪里的学徒吧。」 「学徒身上又没有钱。要弄死她吗?」 「不,带走吧。把她绑起来,和后面的人扔在一起。」 「好嘞。」 波索说完这句话后,玛妮从头到脚都被套上脏兮兮的布袋,还用绳子一圈圈地捆了起来,然后被人扛到了肩上。 ──────────────────────── 第四章 查兹 当玛妮头上的袋子被取下,再次恢复视野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的手腕和脚腕都被捆住,和其他的俘虏们绑在一起,呈八字形倒在地上。犹豫她被蒙起眼睛扔在马背上,一整天都在被粗暴地搬运,所以现在也感觉地面在摇晃。 在她横倒过来的视野的另一头,点起了做饭的篝火。这里好像是抓住玛妮她们的强盗,或者说山贼的住处。红色火焰周亮四周,有好几只大狗在徘徊,还有几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 「可恨的野种。你们明明说上次就是最后一次!我可是付了五十枚金币啊。」 在玛妮身旁,一个肥胖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说道。他的话语中夹杂着玛妮听不习惯的口音,措辞也很古老。 「五十枚金币!那些家伙要了那么多吗!?」 另一个带着同样口音的声音悄声说道。商人叹着气回答。 「啊,是啊,那些家伙的眼睛都很精得很,看别人腰包的时候绝对不会出错。他们绝对不会索要对方支付不起的金额。说实在的,这真是有点邪门。我们的手头有多充裕,肯定早就被他们知道了。」 「不是你这个告密者的功劳吗?」 一个男人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看穿这次的陷阱?」 从篝火的方向,有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持火把朝这边走来。俘虏们顿时不再说话,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被火把照亮人影中较大的那个,正是玛妮在白天看到过的那个叫波索的男人。而另一个身材较矮的年轻男人,不知是不是错觉,玛妮感觉他的右腿有些跛。 波索在距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但小个子的年轻人继续向前走去。他来到玛妮等人的身边,高举火把,俯视着俘虏们,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个男人有着像铁丝一样伫立的金色短发,以及锐利的三白眼。从他的左眼眼角到太阳穴有一道细细的刀痕。他的一只耳朵上戴着黄金的耳环,两只手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银戒指,在火把的火焰下闪闪发光。 「你好啊,帕达家的老爷。」 男人愉悦地说。 「欢迎。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这次我们也很感谢您的礼物。在秋季贸易的最后,您送给我们的饯别礼竟然是托尔·罗斯的葡萄酒,真是不敢当啊。帕达老爷不愧是欧克·图姆第一的富商,办事就是豪爽。」 玛妮身边,刚才那个胖男人气愤地说道。 「你以为我花大价钱买了那些酒是为了你们这群小气的盗贼吗?那可是为王准备的。其他的东西姑且不论,但你们绝对不能碰那些酒!立刻和你的手下说,不准喝那些酒!」 男人依旧笑嘻嘻地说。 「哈,这样啊。真是讨厌。你要是想回去的话,就给我们准备一些价格和它们完全一样的东西吧。凭我和你的关系,只要定好咱们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我马上就能给你解开绳子。…喂,波索。把这位老爷带到那边去。要郑重一点哦。」 波索慢吞吞地走过来,就像扛起羽毛枕头一样把胖乎乎的商人扛在肩上,然后立刻改变方向,快步走向火堆旁。 男人暂时目送着他的身影,然后将视线移回剩下的俘虏们身上。他眯起三白眼,一个接一个地审视着他们。 玛妮一边躲避他的视线缩成一团,一边从刚才开始就被某件事所扰。 (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和今天早上遇到的狐狸的声音一模一样。) 「看来,剩下的人都是新面孔啊。」 在她的头顶上,男人继续说道。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这里的规则吧。我是查兹。我们的主人把这个巨谷的关口交给了我。」 这个名字明显引起了除了玛妮以外所有俘虏的动摇。 「厄、「厄运查兹」…」 玛妮背后有人小声嘀咕道。 「哦呀,那位先生知道我吗?」 查兹以玩笑的口吻说道。 「的确,也有人这么称呼我。…好了,这里是我的关口。既然叫关口,那么有人路过的时候就要收一些过路费。对于商人,我们收取他们所带货物的两成,至于武士,则收取和他们的身份相应的赎金,但是——」 查兹顿了一下,沉思般地环视俘虏们。 「这一次,你们做了多余的事。因为你们雇的那帮混蛋,我们这边死了四个人。明明你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地把该付的付了,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必见血了。」 玛妮感到旁边的男人在浑身颤抖,同时低声说着「完了。」她看向查兹身后,发现盗贼们不知何时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聚在了那里。 查兹又像是在估价一般看了这边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地冲进俘虏们之中。他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用力戳向刚才那个说「完了」的男人。 「告诉我。谁是主谋?」 「呜…呜…」 男人因痛苦和恐惧而尖声大叫着回答。 「是边、边境伯爵的儿子。叫什么霍、霍林…我只知道这些了!饶了我吧!」 查兹收回火把,在口中低声重复了一遍「霍林」,三白眼眯得更细了。 「那家伙啊。他是老伯爵的次子,不久前还在墨尔·诺斯。」 查兹只是稍稍移动了一下火把,被他威胁的男人就用力点了点头。查兹半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从墨尔·诺斯回来的年轻人啊——那么,是因为献给王的上等酒吗。必须得向「老爹」报告这家伙的事啊。」 「查兹大人,我们该收的那份钱要怎么办?」 围观的一个盗贼口齿不清地怒吼道。 「还有给死去的兄弟的赔、赔、赔偿呢?」 「别着急。」 查兹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担心的表情,但一瞬间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浅笑。 「我们有四个人被杀了,那边有十五个人死了吧。这次就收下他们货物的一半,算是扯平了吧。」 俘虏们安心地松了口气,而围观的盗贼们则牢骚满腹。 「就算您这么说,从这些家伙身上也赚不到什么油水吧。」 刚才那个醉汉抱怨道。而他的意见似乎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见。查兹装模做样地向手下们夸张地举起双手。 「别这么说嘛。确实,躺在这里的人都是些废物。但那边可是有一个大人物。没错,就是我们熟悉的帕达家的大老爷。我们拿走这些废物的一半货物,然后再把给王准备的葡萄酒一点不剩地笑纳吧。」 听了查兹的话,盗贼们像是孩子一样哇地欢呼起来,一齐扑向俘虏们。 玛妮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心如刀绞。但盗贼们只是用毛茸茸的手臂把俘虏们扛起来,一边打着拍子一边在肩上摇晃着,把他们抬到了火堆旁。 玛妮被「扑通」撂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她身旁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火上架着一个大铁锅。一个年老的盗贼过来轻轻掀开锅盖。顿时,油炒的葱花散发出无上的香气。 盗贼把长柄勺插进锅里,舀出金黄色的香喷喷的大葱和不知是什么的肉,满满地盛在支起的盘子里。而让玛妮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是,他把盘子推向了自己。 「来,吃吧。」 玛妮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年老的盗贼和盛肉的盘子,这时,旁边有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不用担心。没有下毒。」 玛妮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胖商人——好像叫帕达——说道。他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商人的绳子已经被解开,胖胖的手中拿着盛满葡萄酒的酒杯。 「别说毒了。」 帕达哀叹地继续说道。 「看起来这些家伙连做菜的时候都用上了我心爱的葡萄酒。尽管放心吃吧。如果你有心好好品尝的话,这些东西可比边境伯爵的晚餐还要豪华。」 玛妮的两只手虽然被绑在一起,但并没有绑到身后,所以她伸手接过了盘子。精心设计的盘子沉甸甸的,仔细一看,工艺中竟然还掺着一点黄金。 「看,我说的没错吧。」 帕达闭起一只眼睛。递给玛妮盘子的盗贼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呵呵地笑着,然后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玛妮一开始以为自己绝对吃不下东西,但在吃了一口之后,才想起自己自从前一天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过。 过了一会儿,已经吃饱了的玛妮用帕达给的葡萄酒,把最后一块肉——按帕达的说法,是这一带最上等的鹅肉——也吞了下去,然后再次环视四周。 这里是四周被高崖包围的圆形洼地。望向头顶,从像是开裂的裂缝一般的口子上,可以窥见细长的夜空。 越是往上,环绕四周的弯曲悬崖就越像屋檐的形状,若是从下面往上面看,就会感觉自己位于一个大罐子的底部。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沙地,稍微挖一点就会碰到更硬的土层。 「这里是哪里?」 玛妮向帕达这么问道,商人耸了耸肥胖的肩膀。 「如你所见,这一带是这些盗贼的地盘,而这里是他们的夜宿地。那些家伙把这里称为「赤谷」。至于这里到底在边境领地的哪里,我也完全不知道。更麻烦的是,我已经是第六次被带到这里来了,每次都被蒙住眼睛,还一直被拉来扯去。」 也许是说话时的习惯吧,商人有时会用古代语。这样的话语在现在只会出现在叙事诗或者极为古老的书本里。说起来,查兹也特地用这种古代名字称呼这些城市,比如把欧克塔称为欧克·图姆,把托罗斯称为托尔·罗斯。 这里是有什么规矩吗?玛妮一边在内心中疑惑地歪起了头,一边在脑海中把『边境领地』翻译为『欧克塔领地』。 「对了,小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欧克塔来的。」 今天早上,玛妮也被那只狐狸问了同样的问题,玛妮正觉得奇怪,而帕达也和那只狐狸一样露出讶异的表情。 「欧克塔?我没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哪个国家?」 「那个—,该要成说欧克·图姆吗?」 「你是从欧克·图姆来的?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就连反问的内容都一模一样。玛妮决定和对方用古代语交谈。 「一个月前我还在墨诺斯…在墨尔·诺斯。我本来应该直接回迪依——迪依·诺斯的魔道师工房的…」 「魔道师工房!」 帕尔顿时激动地叫道,打断了玛妮的话。 「小姐,你是魔道师吗?」 「哎,啊…那个,我还是学徒。」 玛妮急忙补充了一句,而帕达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连点好几下头。 「是吗,这样我就明白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呢,为什么「厄运查兹」这样的人,会把小姐这样的人掳走呢?」 你到底理解了什么,觉得什么不可思议呢?玛妮还没来得及反问,火堆对面就传来了冰冷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说谎。」 玛妮惊讶地转过头去。下一个瞬间,她和白天那位追捕狐狸的猎人面面相觑。 「又见面了,骗子。」 对方语气严厉,而且身上惨不忍睹。他的铠甲被剥去,外衣被撕破,肿起的脸上和唇上都沾着干涸的血迹。尽管如此,玛妮之所以还是能认出那个男人,多亏了他的特征性的白发和额头上缠着的黑布。 「怎么了,拉凯尔殿下。您认识这个姑娘吗?」 被称为拉凯尔的年轻人哼了一声。 「帕达,你最好不要接近那个女孩。她很会花言巧语。」 即使是玛妮也对此很生气。 「除了狐狸的事,我都没有说谎!」 「你至今为止的话语中,没有掺着哪怕一点真话。」 「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说到这个地步!?) 玛妮不由得站起身来。她的背后传来嘲弄的声音。 「哎呀呀,同为客人,怎么能吵架呢,太不和睦了。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是查兹。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的手中提着盛满大颗黑葡萄的篮子,脸上依旧挂着吃人般的浅笑。 查兹从火光中走出来,做作地向俘虏们行礼。 「那位老爷装的货里全是刚刚摘下来的葡萄。来吧各位,请尝一尝。」 玛妮还在和拉凯尔互相瞪视,而帕达伸手去拿葡萄。 「对了,查兹先生。这位小姐真的是魔道师吗?」 查兹讶异地看着玛妮。 「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果然是在胡说八道。」 拉凯尔说道。玛妮终于生气地叫道。 「什么嘛!不过是让一只狐狸跑掉了,你就这么不甘心吗?净说些自以为是的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哪里的贵族,不过也不要老是唠唠叨叨地说着已经过去的事啊!」 一瞬间,沉默降临。帕达瞪圆了眼睛,拉凯尔面色大变——而查兹哈哈大笑起来。他似乎打从心底里觉得好笑,单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直流。 「不过是一只狐狸!」 查兹吼叫着。 「这家伙说了啊——不过是一只狐狸!」 周围喝得酩酊大醉的盗贼们听到头领的大吼,都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回过头来。 「那么,」查兹收起笑容,盯着玛妮说。 「你真的是魔道师吗?」 顺着现场的氛围,玛妮干脆地点了点头。 「没错。」 「哼。那么就给我们展示下魔法吧。这样一来,这边这位大人也就能接受了吧。」 听到两人对话的盗贼们立刻「哇」地起哄。 「变成鸟,飞给我们看看!」 一个独臂的盗贼叫道,接着,另一个声音叫道。 「把水变成葡萄酒吧!」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玛妮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被推到了围成一圈的男人们中间。 「喂,你要不要变成个更好的女人呢?」 一个瘦削红发盗贼坐在最前方,留着稀疏胡须的嘴角浮现出下流的笑容,说道。 「把胸部和屁股都变丰满一点吧。」 有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哟哟」地怂恿着。不过查兹举起手让他们闭嘴。 「哈瓦奇,别再扯女人身上那点事了。你想要女人的话,那边要多少有多少。比起这个,还是让这个小家伙干些更有趣的事儿吧。」 查兹露出浅笑看着玛妮。 「那么,你会些什么?既然你是魔道师,那么就会在空中飞,还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墨尔·诺斯那个该死的王晚饭吃了什么吧。」 「怎么会…就算你这么说——我又不是叙事曲里的魔道师。」 玛妮面色铁青地环顾四周。醉醺醺的盗贼们的要求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来,让我见识一下魔道师的魔法吧。」 查兹坏心眼地说。 「还是说你是在骗人,然后跪下来向我们道歉?」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像是溺水者一样紧握胸前的护符。总之,如果不表演些什么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从这个场面逃脱的。 (可是,怎么办——要做什么呢) 面对这些粗暴的家伙,就算展示石头或花朵的幻影,也只会换来一阵嘲笑吧。再强一点的话,就是弗雷亚或者自影像—— 「干还是不干?你要怎么样,小狗。」 查兹以低沉的声音厉声说道。 「看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管三七二十一,玛妮闭上眼睛。 「伊、伊尔斯 弗雷亚!」 失败了。在咏唱完咒文的瞬间,她感到力量从指尖逃走了。她手中紧握的护符纹丝不动。 幻影魔法本来就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如此恐惧,慌乱的状态下不可能顺利进行。 结果出现在当场的,只有朦胧如白烟一般不稳定的影子。就连这个影子,也在转眼间变得淡薄,像雾霭一般消散了。 「什么啊?」 查兹大声喊道。 「喂,刚才那算什么?这么大模大样地念了咒文,结果出来的只有蒸汽吗?」 众人的嘲笑一齐爆发,让玛妮的脸颊燃烧起来。在感到羞愧的同时,她也感到无尽的懊悔。在渴望逃离这个地方的同时,玛妮也痛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让这帮流氓刮目相看。 (…对了!) 玛妮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能够同时实现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愿望的方法。 玛妮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粗鲁的骂声,垂下眼睛凝视脚下的沙地,慢慢调整呼吸。 (我并不存在。这里只有沙子——) …不远处,有几个留着小胡子的盗贼正在指着玛妮,用嘶哑的声音叫嚷着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视野外,依然能够听到查兹嘲讽般的笑声…。 玛妮将所有的意志集中在手中紧握的弗雷亚护符上,轻声念道。 「夏尔 玛妮。」 咚。——护符在脉动。大气在震动。 然后,玛妮融化在了空气中。 在意识的角落中,玛妮远远地察觉到嘘声变成了惊愕的喧闹。 (啊,这种感觉…) 玛妮和空气融为一体,眨了两三次眼。 (我知道这种感觉。和那时一样——) 和很久以前,她在迪依的城堡中,召唤出「不败君王」那时一样。 虽然很少有这样的经验,但偶尔,玛妮使用的魔法会有着比想象中更强的效果。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玛妮的头脑寂静下来,她感到现在的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玛妮施展着障眼法,冷静地环顾四周。 有几个盗贼吓得站了起来,人墙也裂开了一条缝。对侧,有一列即将熄灭的篝火如同在地上闪烁的星星一般。再往前是——。 (有马。) 是将玛妮他们运到这里来的驮马。玛妮想到,自己来到这里或许花了半天以上的时间,还是带上一匹马比较好。 玛妮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一步,两步。但是,当她穿过盗贼们之间的缝隙,差一点儿就要走出人墙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查兹的声音。 「这不是能做出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玛妮吓了一跳,注意力被打断,障眼法的魔法随之解除。查兹用戴着银戒指的手抓住玛妮的手臂,扭了过来——到底是魔法解除在先,还是查兹抓住她在先呢? 查兹抓着玛妮,穿过嘈杂手下们的身边,回到原来的地方。 「原来如此。」 他大声说道,让周围的喧嚣安静下来。 「我现在知道这只小狗会耍奇怪的把戏了。不过,这种骗婴儿的把戏还不如放屁——不过要是好好调教一下,说不定会很有趣呢。」 这时,不知从哪走来一个穿着黑色破布的老头儿。他弯着腰,晒得黝黑的脸像猴子一样皱着,头也秃了。 玛妮起初以为那是个男人,但听到盗贼们异口同声地说「干什么啊,老太婆」,才知道那是一个老太婆。 「黑发,黑发的女孩!」 老太婆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玛妮,突然高声叫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其中一个盗贼不耐烦地说。 「行了,去一边待着吧,乌瑟尔。」 「那黑色是魔物的标志!」老婆婆说道。「那女孩身上流着魔物的血!」 「我妻子也是黑发啊。」 人群中传来声音。 「她确实不像是魔物。」 有人立刻插嘴道,还有几个人发出无趣的笑声。 老婆婆用焦点不定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流氓们。 「查兹在辛拉森林中发现了那个姑娘。要是跟她扯上关系,会有灾祸临头的。」 老太婆就像是疯了的预言家一样用不详的语调说着。然后和来时一样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有几个盗贼不高兴地来回看着玛妮和查兹。 「这是真的吗,查兹?」 「啊,是啊。」查兹说。「那又怎样」 「就算你说那又怎样…」 最先开口的盗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查兹瞪了一眼后就沉默了。 一种微妙的紧张、无法形容的气氛支配着盗贼们的圈子。玛妮察觉到,查兹扭着自己胳膊手,在自己背后迅速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这个小鬼是魔道师的徒弟。说不定能好好调教一番。就算不行,派人去找她在墨尔·诺斯的亲人也能赚到不少赎金。有谁不同意我的想法吗?」 「「老爹」回来后会怎么说呢。」 刚才那个留着稀疏小胡子的盗贼语带讽刺地说道。查兹的身体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察觉到的人只有玛妮吧。 查兹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哟,哈瓦奇,这是你对我的挑战吗?」 「你也能这么理解。」 哈瓦奇回答后,盗贼当中有几个人发出赞同的低语。哈瓦奇似乎借此得到了力量,继续说道。 「确实,你的资历最老。老爹或许对你很宽容。可是,我可没有愚蠢到会追随你这种会眼睁睁让手下暴露在危险之中的家伙。」 这一次,四周没有赞同的声音。查兹将整个身体转向哈瓦奇。 「你来这里的日子还太短了。」 他压低声音慢慢说道。这句话虽然并非对玛妮说的,但玛妮感到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脖颈上的汗毛沙沙作响。 查兹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趁现在告诉你,「老爹」可没有天真到因为我资历老就照顾我。我查兹掌管这里,自然有相应的理由。要不现在就用你的身体来确认一下吧,哈瓦奇?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一时间,哈瓦奇犹豫地盯着查兹看了一会儿。他一只手抓住腰间的匕首,游移不定的焦躁目光不停偷看查兹的右腿。 这么说来,查兹一直拖着右腿。玛妮这才想起来。 (两人打起来的话,谁会赢呢?) 在体格能和熊相比的盗贼们中,查兹和哈瓦奇都算是小个子。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哈瓦奇的肩膀或许更宽一些。 但是,与身材瘦削,体态却有些松弛的哈瓦奇相比,查兹简直就像是一根铁刺鞭。 玛妮得出的结论是,查兹似乎占了上风,但是,这件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完全没有头绪。 过了一会儿,哈瓦奇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举到头顶。 「我没打算挑战你。」 他以轻松到不自然的语调说道。 「不过,那个乌瑟尔老太婆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让我稍微有点在意。」 查兹的身体顿时放松了力量。 「在这里发现那个疯婆子之后,那家伙说的话里有一句是不奇怪的吗?——好了,你们这些家伙,闹剧结束了。不值班的人赶紧去睡觉!」 然后,他用力拉起玛妮,依然拖着右腿,朝着耸立在篝火后方那片黑黢黢的悬崖走去。 ──────────────────────── 第五章 赤色山崖的山谷 玛妮在宛若帐篷一样的狭窄洞窟中醒来。洞窟的低矮洞顶好像单坡屋子天花板倾斜着。 她的身体下面铺着某种硬邦邦的毛皮,身上也覆盖着同样的毛皮。从洞窟像是用小刀切开的细长入口出,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形成一道白色的向阳处。 然后,一只狐狸在向阳处蜷缩身体,睡得很舒服。 「…查兹?」 玛妮在犹豫之间,以呼吸般的微弱声音呢喃道。昨晚的那件事——难道不是梦吗? 「喂,波索!波索那混蛋在哪?」 ——昨晚。 查兹一边拖着玛妮,一边怒吼道,于是,在篝火之间,一个秃头大汉慢吞吞地出现了。 「我在这里,老爷。」 然后,他就像是被驯服的熊一样跟在玛妮他们身后。 环绕着洼地的高崖上若是靠近一看,就会发现有许多细长的纵向龟裂,其中有几处裂缝深得足以称之为洞窟。 查兹快步走近其中一个,把玛妮撞到深处的墙边,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面上。在墙上火把的火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波索快步走了进来,站在那里担心地看着查兹的脚,说。 「是箭伤吗?」 查兹一边用余光警惕地盯着玛妮,一边回答说「不是。」 「只是摔下来的时候稍微扭了一下。虽然有点受伤,不过没关系,有那个药草和咒语的话,大概三天左右就能治好。」 「要把药草带到这里来吗?」波索说。 「不,稍等一下。…喂!」 他对玛妮说。 「你,在墨尔·诺斯师从哪个师父?根据情况,我可能会让他付钱——也就是你的赎金。」 一瞬之间,玛妮想象出盗贼派人向琴托大师索要赎金的情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那位琴托大师的话,即使对方是盗贼,也一定会毫不动摇地在赎金上砍价。 「我的老师的名字是琴托。我想他现在应该在欧克塔——欧克·图姆的画师工房,或者公爵的城堡里。」 两个盗贼面面相觑。 「公爵?」 波索说。查兹耸了耸肩。 「她是想说伯爵吧。好,今晚你就派人去欧克·图姆,找到那个叫琴托的魔道师。但是,还不能向他说明这家伙现在的情况。对其他的俘虏,这女孩的事也要严格封口,绝对不准提到她。」 「明白,老爷。」 查兹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俯视右脚。 「嘁,这么忙的时候真是晦气。我本来应该在「黑山」悠闲养病的。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 「您还是暂时还是保持那个姿态比较好…」 面对还在担心的波索,查兹挥了挥手让他闭嘴。 「我知道。那样好得更快。」 然后——然后发生在眼前的事,玛妮至今都无法相信。查兹的身体突然奇妙地缩了起来。戴在他手指上的十个银戒指一个及一个发出声音掉落在石头上。精心梳理过的黄铜色头发中开始掺杂上红色,沙沙地起伏着,其间清晰地露出了尖尖的兽耳。他腰间的腰带松开,和穿在下半身的裤子一起皱巴巴地落在地面上。从他花哨的衬衫下摆露出来的,如今是野兽的后腿和蓬松的尾巴。 最后,他的衬衫也飘然落地。在玛妮面前,她曾在白天见过的狐狸出现了。狐狸的脸上浮现出只能用贼笑来形容的表情,直直地仰望着玛妮。 「啊…啊…」 对着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的玛妮,狐狸用查兹的声音说道。 「你在欧克·图姆待了一个月,却一直没听过我查兹的传闻吗?『不过是一只狐狸』,太搞笑了。不过,多亏了你,我才得救了。」 ——天亮后的现在,玛妮做梦般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恍惚地望着沉睡的狐狸。 (变形…) 那是现在已经成为传说的古老魔法之一。是时间,大地,人们,魔法,都远比现在要更加年轻,更加荒芜,被众多的古老歌曲歌颂的时代——。 「醒了吗,小狗?」 不知何时间,查兹睁开了眼睛,它把下巴搭在前腿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玛妮。狐狸转动脑袋,一只耳朵上的黄金耳环沐浴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你叫什么名字?」 「玛妮。我是赫克瑟姆的玛妮。」 「赫克,什么?」 忘记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只听得懂地名的古时叫法。玛妮改口道。 「赫奇撒·努姆。」 「哼。什么乡下地方。」 狐狸轻蔑地说。 「听说那里最近才升格为边境领地,但不是说就连贸易商人也不怎么去那里吗?」 「真失礼啊。」 玛妮生气地反驳道。 「赫克瑟姆有公爵在,而且首先,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什么边境领地了。」 如果对方是昨晚那个凶狠的盗贼的模样的话,玛妮现在也不会像这样反驳吧。但是,眼前这只躺着的聪明的狐狸身上却有一种奇妙的调皮的气氛,撩拨着玛妮的好强心理,让她忍不住反驳。 狐狸似乎一瞬之间吓了一跳,但马上浮现出玛妮已经很熟悉的、像是要把人吃掉的坏笑。 「你这小鬼净说些奇怪的话。不过我很喜欢你不怯场这一点。我说你啊,别当寒酸的魔道师的徒弟了,加入我们吧?这里的生活比一般的都市里的生活要轻松得多,也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谁,谁要——」 对着认真说着的玛妮,狐狸摇了摇尾巴让她闭嘴。 「不过,总有一天我查兹会教你如何在这世道行走的。如果你想出去转转也行,但别以为你能逃掉。只要有心,无论是鼻子多么灵敏的家伙,都逃不掉我们的追踪。再说,你只要踏出这个山谷就会迷路,暴尸荒野吧。」 玛妮想要回答些什么,却先打了个喷嚏。照进洞窟的光暗淡下来,冷飕飕的风突然吹了进来。 狐狸仔细看了看玛妮的衣着。薄薄的麻布外衣,下身是细裤子。 「虽然由我这个盗贼来说有点那个。你是遇到强盗了吗?秋天都快结束了,你为什么穿得这么薄?」 「秋,秋天?现在…还是夏、夏至。」 玛妮的话语被连续的喷嚏声打断。狐狸无奈地看着这样的玛妮,咂了咂舌。 「真是拿你没辙。…那边的柜子上有我昨天穿的衣服,冷的话就穿上吧。」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你啊,狐狸一边唠叨着,一边轻轻地走了出去。它受伤的右后腿上缠着白色麻布的绷带。 玛妮哆哆嗦嗦地离开毛皮的铺盖,走向查兹说的柜子。虽然不想穿陌生男人,而且是盗贼的衣服,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查兹的衣服是明亮的黄色衬衫,孔雀色的无袖背心,以及一条肥大的毛裤。裤子的右腿就像是糊了干涸的血一样,硬邦邦的。 玛妮决定继续穿自己的裤子,只是在自己的外衣上面披上了那件衬衫,外面再套上那件背心。华丽的立领衬衫很长,下摆一直垂到玛妮膝盖。虽然找不到腰带,但玛妮发现了一条丝绸的装饰带子,决定用它扎腰。 无论哪件衣服的质地都是上乘——衬衫是质地厚实的丝绸,连背心都是棉质的——虽然暂时驱散了寒冷,但玛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无力地嘟囔道。 「就好像没有生意的乐师…」 柜子周围,随意扔着一看就知道是用过的剑、匕首、装葡萄酒的空皮带,以及其他细碎的男人的物件。 铁制的火把从钉在灰蒙蒙的岩壁楔子上垂下,黑乎乎的灰烬堆在筒状格子底部。 再加上玛妮用来睡觉的几张毛皮垫子,就是这里所有的家具了。 玛妮决定去外面看看。 昨晚天色昏暗,所以她没能知道,围绕洼地的高崖其实是由红褐色的岩石构成的。玛妮抬头看去,看到头顶的天空被向前突出的山崖切割成圆形,太阳朦胧地浮现在白茫茫的天空边缘。 玛妮把目光移向地面,那里铺满了花里胡哨的五颜六色的色彩。用于烹饪的篝火依然在四处燃烧,周围,一群穿着抢来的豪华衣服的男人无所事事地闲逛着。 沙地的周围,几间临时搭建的小屋和勉强搭起来的帐篷倚着悬崖的边缘矗立着。几只狰狞的长毛犬在其中徘徊。一些穿着领口敞开的衣服,借此凸显胸部的女人拿着锅碗瓢盆走来走去。 好一段时间里,玛妮都在瞪大眼睛看着这副风景,但是突然,她的肩膀被人用力一戳,扑通一声倒在沙地上。玛妮以手撑地,刚要起身,又遭到了来自侧面的冲击,就这样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一瞬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犬的气味扑面而来。 (!) 玛妮倒吸了一口气。她的眼前是一张露出獠牙的野兽的脸。它和狗很相似,却并不是狗。它扁平的额头中央,是仅有一只的凸出的圆眼睛——。 (银目!) 为什么这里会有银目?这样的疑问闪过玛妮的脑海,又立刻消失了。 玛妮立刻抬起手臂护住喉咙。 在这令人窒息的漫长一瞬,玛妮发现这只野兽的身体是胡萝卜一般的红色,比奥尔比斯要小,毛也要更短。 这时,野兽张开了嘴巴。那硕大的下颚和润湿的獠牙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了她。 (要被咬了!) 空气在摇动。玛妮觉得自己确实听到了野兽牙齿咬合的声音。 但是,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玛妮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红色的银目依旧在她眼前。它半闭着独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玛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玛妮觉得它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沙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有人用力踢了银目的腹部一脚。红毛的怪异惨叫着从玛妮身上滚落,玛妮急忙趁此机会用屁股和手肘向后退去。 「你想干什么?」 听到这浑厚的声音,玛妮抬起头,看到波索出现在那里。秃头大汉目光严厉地盯着在地上打滚的独眼赤犬。 「你没忘了吧?禁止对人质出手。」 让玛妮吃惊的是,银目趴在地上,用哈瓦奇的声音哀鸣着。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哈,在我看来可不是那样。」 波索说着,抬起圆木般的腿,准备再踢对方一脚。赤犬慌忙跳起来,猛地俯下身子摆出了低姿态。 「哼。狐狸混蛋的马屁精。」 银目再次用哈瓦奇的声音唾弃道。 「给我滚。」波索说。 赤犬解除攻击的姿势,耸耸肩改变了方向。它就这样缓慢地走着,消失在了帐篷之间。但在那之前,野兽回过头来,似乎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 「哪个…总之谢谢你救了我。」 玛妮依然坐在地面上,抬头看着大块头的盗贼说。 「嗯。」波索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那家伙讨厌一切和查兹扯上关系的东西。」 大汉弯下身子,像是对待小猫一样,拎起玛妮的脖子,扶她站起来。 「刚才的是——哈瓦奇?」 玛妮犹豫地问。 「那个人也会使用变形术吗?」 波索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现在你就老实待在那边吧。你的同伴就在那边。快点的话还赶得上吃早饭。」 波索所说的『同伴』指的是以帕达为首的俘虏们。他们围在某个篝火周围,吃着昨晚的剩菜。俘虏一共有九人,除了拉凯尔和帕达,其他人都是从外地来的贸易商人。 「一切都完了。破产了。」 一个商人一边大口吃着冷掉的鸟肉,一边叹息。 「我的一半货物被抢走,剩下的一半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已经卖不出去了。我可是大老远从迪·诺斯过来的——」 「迪·诺斯!」 玛妮不由得叫了起来。 「叔叔,你是从迪依来的吗?」 「迪依?这是什么叫法?别用这么奇怪的简称。我的确是从迪·诺斯来的。不过要是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我,曾经在迪——在迪依·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玛妮忘我地打断商人。 「那边的各位还好吗?贾德老师和《真珠亭》的老板…」 「魔道师工房?」 商人讶异地皱起眉头。 「我听说几年前在王的斡旋下,墨尔·诺斯建立了魔道师工房。不过,在迪·诺斯也有吗?」 「就是啊,就是啊。」 帕达也加入了谈话。 「昨晚没听太清楚,不过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说到迪依的魔道师工房,那可是规模和名气仅次于托罗斯的工房的啊。) 玛妮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抓住话头问道。 「那——那「真珠亭」呢?是一家位于雷泽街的居酒屋。从早市的广场就能看到「真珠亭」的招牌,是迪…诺斯相当有名的店,你去过吗?」 「不知道。」 第一个说话的商人摇了摇头。 「雷泽街,早市的广场?全都是些我不知道的名词。我去过好几次迪·诺斯,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小姐。你是不是把它和别的地方搞错了?」 「不可能!」 玛妮猛地摇头。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不安。 为什么在这里只能使用古时的地名呢?她偶尔还会听到「边境领地」这种词。虽然它听起来应该指的是欧克塔,但欧克塔还是边境领地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还有,这些人的衣服…) 昨天太暗了,玛妮没看清楚,但在明亮的地方重现审视商人们的服装后,玛妮觉得非常诡异。 束腰外衣下穿着裤子——这种理所当然的打扮,在这里却一个也没有。大部分人穿着无领衬衫,上面套着长上衣或者短袄。就连拉凯尔的黄绿色束腰外衣,仔细一看,也与其说是束腰外衣,不如说是袍子更为贴切。另外,只有拉凯尔系着皮带,其他人都系着很宽的旧式装饰带。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家都穿着像是古代戏剧般的服装。 (总觉得,这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 玛妮否定了突然闪过脑海的荒唐念头。 (琴托老师。) 突然之间,她痛切地想见一见那位顽固的老画师。琴托老师一定会用鼻子对她的这种不安报以嗤笑,然后用他那一贯的腔调训斥她赶紧回去工作。 就连他的那句「你是笨蛋吗,居然还被盗贼抓住」的这种挖苦的语气,玛妮也感到现在的自己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你去过墨尔·诺斯对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让玛妮抬起了头,只见拉凯尔正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告诉我,墨尔·诺斯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玛妮吞吞吐吐地说。放眼望去尽是废墟的墨诺斯,要问她在什么地方,她也很难解释。拉凯尔揶揄地继续说。 「你该不会去过墨尔·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吧?」 墨诺斯的魔道师工房。听到这里,少女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里对玛妮而言,有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是啊——我去过那里。」 玛妮挺起胸膛回答。 「嚯,那你说说那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也因为某种缘故去过那里好几次。只要你说谎,我马上就知道。」 「我才不会说谎。解释起来很简单。因为魔道师工房也和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变成了废墟。不过,工房入口出的箭头状纹章,以及「启程之间」的地板上的文字还残留着…」 听众们面面相觑。 「赌上「十二都市」的名誉!」 来自迪依·诺斯的商人低声吹起口哨。 「这个女孩要不然是疯了,要不然就是个吹牛大王。」 玛妮看到人们看向自己的目光突然变得疏远,很是疑惑。就连帕达也只要和玛妮对上目光,就会把头扭向一边。 这时,帕达突然站了起来。 「谢天谢地,诸位。好像有人来接咱们了。」 仔细一看,从红色悬崖边那道仿佛裂开的裂缝的入口处,现在正有一只奇怪的队伍正要进入洼地。 队伍的最前面,是骑着敦实的驮马、留着络腮胡的盗贼。盗贼们拉着紧跟在后的马的缰绳,那马上骑着一个眼睛上蒙着厚厚黑布的男人。 「谁啊那是。」 拉凯尔说。 「是我们店里的人。」 帕达回答。 「真可怜。他一定是带着赎金和马车来了。」 「赎金?」 其中一名商人听后追问道。 「我们的赎金不是货物的一半吗?」 正如帕达所说,玛妮看到蒙眼男子的后方还有好几辆空的马车缓缓驶来。拉着着这些马车的不是盗贼的驮马,而是看上去很温顺的阉马。 「是啊。」 背后,帕达正在解答刚才的人的疑问。 「可是这位拉凯尔阁下不一样。…拉凯尔阁下,我记得你最近说过,你被雇来当边境伯爵的护卫。所以我姑且为你准备了两袋沙金。」 「两袋沙金也太过分了。」 有人惊讶地说道。 「那可是贵族的赎金啊。」 「关于这位大人的赎金,不可能以轻率的金额解决。」 帕达的声音中夹杂着叹息。 「毕竟,死去的四个盗贼都是被这位拉凯尔阁下杀死的。」 听到这里,玛妮不由得看向拉凯尔。 白发的年轻人抱着胳膊,仰起头,以感到奇怪的目光看着帕达。 「你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拉凯尔以讽刺的语气说道。 「我们是昨天上午被抓的,来到这里花上了半天以上的时间。后来,盗贼们立刻派人去你的店里,又会花半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店里的人最早也要昨天半夜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可他们还为我准备了赎金,准备好了马车——而且现在就来接我们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这么说来…」 其他商人也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帕达。而这位胖商人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家的人早已习惯这种事情了。首先,盗贼们送去消息根本花不了半天。最迟在昨天的傍晚,消息就到店里了。」 「那又是为什么?」 迪·诺斯的商人说道。 「这里大概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离欧克·图姆那么远。那些家伙为了不让人们知道这个地方,会把人质蒙上眼睛拖着来回乱走。而且,只要他们有心,就能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跑。对,就像是——银目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帕达尤其意味深长地慢慢说道。其余商人面面相觑。 「那么,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低声说道。 「他们…能变成银目吗?」 不知何时,在洼地中间,盗贼们掠夺来的东西已经堆积如山。马车的队列就停在一旁,盗贼们纷纷涌了过来。玛妮好奇地看了看,发现盗贼们一齐把掠夺品装上了马车。 拉凯尔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低声缓缓地说。 「我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他锐利的目光,回到身宽体胖的商人身上。 「帕达,就是你。看起来,你和这里的家伙很亲密啊。你似乎也知道他们的秘密。果然,欧克·图姆中有内鬼吗——给盗贼们引路,中饱私囊的内鬼?如果我向边境伯爵报告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想呢。」 帕达那张看起来很和善的圆脸上,浮现出无法形容的笑容。 「没什么。」他环视面露愠色的听众们。 「伯爵大人早就知道了。我这样——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来到欧克·图姆的商人们。」 「你说保护?」 商人们怒吼道。 「我们的货物被抢走,损失惨痛,你到底保护了什么!」 「你们全都活着吧。」 帕达指出。 「和性命相比,一半的货物又算得上什么?只要活着,而且没有陷入绝望,就一定能挽回损失。失而复得,不正是我们商人的本事吗?」 帕达转向拉凯尔。 「听说你其实是边境伯爵的公子——霍林殿下的护卫。回去后,请你转告霍林殿下,请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在公子殿下回来之前,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商人不会每次都被袭击。而我们的生意怎么样,查兹也很清楚。而且,正是那个男人牢牢地控制了这里,巨谷才不会落入其他更为恶劣的家伙手中。」 说了这么一通长篇大论后,帕达有些疲惫地沉默了。 「但是…」 拉凯尔皱起眉头说道。 「你就没这么想过吗?如果以查兹为开头,把你说的那些恶棍全都消灭,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货物被抢,也就可以安心地做生意了。」 「你的剑术很好,却不懂这个世道。」 帕达无奈地看着拉凯尔。 「在这个世道上,那些家伙是不会消失的。不,我绝对不会有「查兹消失就好了」这种想法。不仅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他长命百岁,到我孙子那一代还活着。」 「这是腐朽至极的商人的想法。」 拉凯尔愤怒地说道。 「霍林大人不这么认为。而且,即将到欧克·图姆的王,也不会是你这样的想法!」 「若真如你所言,那王就是个蠢蛋。」 帕达罕见地厉声以辛辣的语气反驳道。然后,又仿佛哀求一般说, 「拜托了,放过我们吧。讨伐查兹实在是太荒谬了。要是真的做了这种事,那个男人的主人会亲自来报仇的。只有这一点…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那家伙的主人是谁?」 商人们现在完全被帕达的话吸引住了,屏住呼吸催促他继续。但是,帕达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厄运查兹」的主人是谁,你们难道都没听说过吗?几年前,本应到达墨尔·诺斯的托尔·罗斯的大商队突然消失,是谁的手笔?难道你没听过,一夜之间毁灭的流托村,每晚徘徊的死人的传闻,以及关于「独眼魔物」的种种不详故事吗?」 「你说歌樊南吗?哈。」 拉凯尔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聊。不管你再怎么吹捧,他也不过是愚蠢盗贼的卑鄙首领罢了!」 顿时,帕达脸色大变,「嘘!」地尖锐低声说道。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光是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就能给予他力量!」 「那个,但是…」 玛妮一直老实地听着大家的话,但终于是忍不住插嘴道。 「歌…那个人不是很久以前就被苏尔塔王和霍林消灭了吗?」 帕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商人们耸耸肩,彼此交换目光。但是,只有拉凯尔一个人放声大笑。 「嚯,这个小姑娘还是头一次说些正经话。」 面对玛妮,他第一次展露出一丝微笑。 「王和霍林讨伐了那个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愉快啊。」 「老爷。货装完了。」 突然,众人旁边传来波索的声音。人们都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原来如此。刚才的那堆掠夺品已经从地面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它们各自被打包得整整齐齐,装上了帕达的马车。 「那是还给你们的份儿。货物的一半和赎金,我们确实收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在回到欧克·图姆的路上,你们还要被蒙上眼睛,不过也就需要忍耐半天而已。而且,如果你们保证你们乖乖听话,这次可以不绑你们。」 商人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在口中发誓会乖乖听话,而拉凯尔却拨开他们,走到波索面前。 「我要留在这里。」 秃头的大汉上下打量着这个白发年轻人。 「为什么?」 「我不想让和盗贼狼狈为奸的商人替我支付赎金。虽然会麻烦一下你们的人,不过,还是请你们再派人去一次伯爵的城堡吧。拿到霍林大人支付的赎金之后,我才打算离开这里。」 「你这人真是奇怪。」 波索轻蔑地说。 「但是,这没的商量。第一,既然拿到了赎金,我就不希望有奇怪的家伙留在这里。第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弄伤了我们的头领。因为帕达老爷的恳求,我们这次才放过你,但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们这儿那些气血上头的人可不知道会对你做些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波索就像是在说「过来」一般,把粗壮的脖子用力转向马车的方向。 ──────────────────────── 第六章 噩梦 跟在商人们身后的玛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前天开始就接连不断袭来的灾难,似乎终于结束了。 (总觉得,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啊。) 玛妮仔细回想起来。 被白色的银目施了魔法,带到了幽谷,差点被希尔迪娅公主抓住,陷入了无敌沼泽,然后被可以变身为会说话的狐狸的不可思议的盗贼首领抓走了—— (呜哇,好厉害。就像叙事诗一样。) 回去后要怎么跟伊尔瓦形容呢?要怎么跟琴托大师说呢? 一想到自己坐在画师工房或者「猎人亭」中,在听众面前讲着可笑又荒谬的故事的样子,玛妮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已经有一辆空的小马车为商人们准备好了。站在一旁的一名盗贼麻利地蒙住众人的眼睛。玛妮兴冲冲地朝那边走去,却被波索拉了回来。 「姑娘,你不能去。」 玛妮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的话的意思,睁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拿到你的赎金。」 (没有拿到赎金?) 「可是…」 玛妮望向帕达,寻求帮助。胖胖的商人似乎是在避开少女的视线,慌慌张张地走向马车。 「请等一下!」 玛妮甩开波索的手,跑到商人面前跪在地上。 「求求您,请您也先垫付我的赎金!等回到欧克塔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还给您!」 商人没有回答,尴尬地避开玛妮,对马车旁的盗贼说, 「也请蒙上我的眼睛。——快。」 「帕达先生!谁来!」 已经被蒙住眼睛、坐进马车的商人们听到少女近似悲鸣的声音,纷纷低下头缩起身体。终于,一直留到最后的帕达也被蒙上眼睛,笨拙地坐上马车。 玛妮难以置信地环视着马车里的人们。难道他们真的打算丢下自己不管吗?他们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些盗贼之中? 「那么…至少,至少请通知琴托老师!告诉他我在这里!请快点来救我!」 这时,一个盗贼从玛妮背后走了出来。 「那就告别了,各位老爷。好好在欧克·图姆赚钱吧。不过啊,在这里见过这家伙的事,就请大家忘得一干二净吧。各位老爷长什么样子,查兹大人记得很清楚。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歪心思的家伙,是没法活着离开巨谷的。」 (怎么会…!) 少女屏住呼吸。在她的眼前,拉着马车的阉马被鞭子抽中。车轮咕噜噜地旋转起来。回到欧克塔的唯一方法,正在慢慢地远离玛妮。 玛妮拼命地冲了出去,但她的去路很快被拦住了。几个看热闹的盗贼嬉皮笑脸地挡在她面前。 面对着几把半开玩笑地抽出来的匕首,玛妮只得停下脚步。在此期间,马车继续加快速度,逐渐向悬崖的方向远去。 玛妮颓然跪在地上,从睁大的眼睛溢出的泪水无声地被沙地吸入。 马车的前进还在继续。它穿过洼地,穿过赤色悬崖上开裂的裂缝。不久,马车变为遥远的影子,变成一个点…最终从玛妮的视野中消失了。 「站起来,小狗。」 查兹的声音就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无声哭泣的玛妮身上。 「别老是哭哭啼啼的。不管是小孩还是女人,我最讨厌哭的人了。再不快点的话,我就杀了你,把你从悬崖上扔下去。」 玛妮茫然地站起来,笨拙地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她受到冲击实在太大,就像是宿醉之时一样,脚下根本站不稳。 某处传来查兹的声音「跟我来」。除了跟在他后面,玛妮别无他法,只能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然后,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带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个洞窟里。 变回人形的查兹穿着杏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铁锈色的短袄,黄金制成的腰带上还插着两把匕首。他靠在入口处的岩壁上,以戴着银戒指的食指抚摸着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失神瘫坐在地的玛妮。 「一开始我是想让你回去的。」 过了一会儿,盗贼的头目平静地说。 「要是把年纪尚小的小鬼掳走的话,也有损我查兹的名声。但是昨晚,我看到你的那个术——让身影消失的术之后,就改变了主意。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只要用在正确的地方,你转眼间就能过上不输给王侯的生活。」 玛妮一直低着头,没有回答。 查兹好像想起了什么,独自低声笑了起来。 「不过啊,你下次再做的时候,要更加注意脚下哦。就算你能让自己的身影消失不见,要是脚印还留在沙地上也是无用功。…那么,我当时想。这个小鬼或许还有用,或许可以为我做点什么。」 玛妮低着头,无力地摇头。 「请让我回欧克塔。」 「我没叫你当我的手下。你只需要帮我一次就行了。」 「做不到。我才不会——去帮你这种盗贼。」 突然,玛妮的头发被粗暴地揪了起来,她被迫抬起头来。查兹的目光深深地窥视着玛妮的眼睛。但那只是一瞬间,玛妮立刻紧紧闭上眼睛,逃避般地背过脸去。 「别得寸进尺,小鬼。」 查兹以令人颤抖的声音说道。 「你要是以为我一直会对你这么温柔,那就大错特错了。…听好了,关于你,有一件事让我非常生气。你在自己的师父的事上,对我撒谎了吧?」 玛妮吓得无法呼吸,拼命摇着头。 「装傻也没用。我啊,昨天晚上派人去欧克·图姆调查了。欧克·图姆里根本没有叫琴托的魔道师。没有人见过叫这个名字的魔道师。」 「骗、骗人!」 话音未落,玛妮突然就被扇了一巴掌。虽然查兹大概已经手下留情了,但玛妮被打的脸颊还是一下子麻痹,嘴里也破了,血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的师父是谁?要是再敢说谎,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给你吃。我以前对不懂事的家伙这么干过。」 「我的老师是琴托!是迪依的琴托大师!我,我没有说谎!」 玛妮拼命地狂吼着。她的头发依然被抓着,但这一次,她拼命看向查兹的眼睛。 「——……」 查兹眯起他锐利的三白眼,狐疑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手,把玛妮扔了出去。 「哼…确实不像说谎。」 他低声说着,慢慢起身,再次倚在墙边。 在查兹的身旁,洞穴的地板凸了起来,上面放着昨天剩下的一串漂亮黑葡萄。查兹伸手拿起一颗黑葡萄,吃了一粒,「呸」地吐出核。 「我搞不懂的是——」 他恢复平常的语气。说道。 「我为什么会在监视之谷遇到你。你在欧克·图姆待了一个月,却也太无知了。先不说我查兹,难道没人告诉你吗?不要靠近那片辛拉森林。」 「辛拉森林?」 玛妮小声反问。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就在那附近吗?里面全是长着红叶的漆黑的树…」 啊,玛妮想起来了。 (是那片美丽的森林…) 「现在是狂月。」 查兹来到玛妮的面前,就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一般,摇了摇葡萄串。 「狂月的辛拉森林有多么危险,这里刚出生的小孩都——喂,咋了。怎么了?」 一脸疑惑的查兹盯着玛妮的脸。少女畏怯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查兹手中的黑葡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结黑葡萄?」 昨晚,查兹带来了满满一筐黑葡萄。 『从那位老爷装的货中,只找到了这些刚刚摘下的黑葡萄…』 当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玛妮在惊慌失措之间没有注意到。但是,黑葡萄——这种本应在秋末才能收获的水果,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你…」 「现在应该是六月吧?」 玛妮追问查兹不放。 「前天是夏至祭。我在欧克塔遇到了魔物,并且在幽谷中迷路…」 (迷路——) 突然,伊尔瓦的话在玛妮耳边复苏。 『据说迷失在幽谷中的人,有时会看到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早就应该死去的人。 只知道古老地名的人们。很久以前被废除的边境领地。除此之外,玛妮现在回想起来,还有很多奇怪的事情。 (但是…那样的话,不就意味着我看见幽灵了吗?) ——见到了曾祖母大人。见到了曾祖母大人。 玛妮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就在刚刚,她突然意识到。希尔迪娅公主的那句话,可以从两个方面去理解。 (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 玛妮颤抖着抬头看着查兹。 「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这小鬼真是莫名其妙。」 查兹不耐烦地说。 「刚才我说过了吧,现在是狂月…」 「我不是说这个!」 玛妮猛地摇头。 「现在——现在统治这个国家的王是谁?」 「伟大的魔道师师父连这种事都不教弟子吗?」 查兹哼了一声。 「嘿,那我就告诉你吧。现在正坐在墨尔·诺斯的大王座上的家伙,是苏尔塔那个狡猾的混蛋。」 太阳再次落下,夜幕降临。 在洞穴的毛皮毯子上,玛妮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盯着墙壁。 孤身一人。 自从那次对话之后,玛妮就像是人偶一样呆住了,无论查兹说什么,她都坐着不动。 查兹似乎是个急性子,又着急地扇了她几巴掌。但见少女依然毫无反应,他便咂了咂嘴,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波索来了。看起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在这里担任医生的职责。他一会儿盯着像玻璃一般睁大的少女的眼睛,一会儿又拉起她的手检查脉搏。 然后,波索摇着头,对查兹耳语了几句。查兹不耐烦地回答了什么。 这些事情,玛妮都记得。因为她意识清醒,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见。只是,在眼前发生着的各种事情,对她而言突然失去了意义。 接着,查兹大步走了过来。他粗暴地撬开玛妮的嘴唇,拧开酒袋的盖子,把像火一样灼烧的液体灌进少女的喉咙。 那酒既不是葡萄酒也不是蜂蜜酒。玛妮被呛得剧烈咳嗽,感觉浑身发热。刹那间,外界的声音鲜明地传了过来。 「我说,老爷。还是放这家伙回去比较好吧?」 说这话的人是波索。 「闭嘴!你给我安静点。——妈的,你这小鬼。还振作不起来吗?」 这次是查兹的声音。玛妮缓缓眨了眨眼睛,看着正在窥视自己的盗贼首领的脸。 这个人早就死了。这个人也是。 查兹皱起刻着伤痕的眉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有人在外面叫喊。 「查兹!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查兹对着入口怒吼道,一瞬之间,他向玛妮投去不安又焦躁的一瞥。 「…嘁。」 然后,他带着波索出去了——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到这里。 现在,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点火,洞窟里随着日落渐渐变暗。 玛妮微微扭动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双臂。 (骗人的吧。不可能有那种事吧。) 麻痹的无感觉的状态已经离去,玛妮的头脑再次运转起来。 这里真的是被称为「魔道王」的苏尔塔统治的,很久之前的「十二都市」吗? (怎么会。) 那是不可能的。古老的地名和称号,也一定是某种暗号。 她强迫着说给自己听,试图让波涛汹涌的心境平息下来。 这里是「九都市」。在现在的欧克塔,伊尔瓦,柯尔和琴托大师现在一定都在担心着玛妮。 (对,欧克塔…在欧克塔——) 玛妮想象着,想象着自己逃离这个奇怪的山谷,平安地回到欧克塔的样子。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完全熟悉了欧克塔的古老街道。只要走过架在拉格斯河上的桥,再穿过两个石像之间,画师工房就在眼前。 只要打开宿舍的门,就能看到琴托大师了吧。他一定会不高兴地转过身来,对玛妮这样子说道。 ——你至今为止都去哪里闲逛了? 但是就在这时,查兹方才的话语在玛妮耳边清晰地复苏了。 『欧克·图姆里没有叫琴托的魔道师。没有人见过叫这个名字的魔道师。』 玛妮摇了摇头。 (不,不是欧克·图姆。在巨谷里的城市是欧克塔,欧克塔。) 她在心里拼命地默念着,可脑海的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冷静地低声说着「不对」。 即使她回到巨谷,也找不到欧克塔。这里是很久以前的边境领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玛妮继续着幻想。 她幻想着公爵城堡中寂静的中庭。蜜蜂在那里发出引来倦意的振翅声。初夏的阳光明朗地照在南廊的壁画上——。 洞窟外吹进一阵冷风。玛妮不由自主地把毛毯拉到自己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秋意。黑葡萄掉在地上。 『今天是狂月。』 许多年前,玛妮在迪依的魔法导师工房学习了如何解读古代历法。 那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历法,是根据夜晚月亮的圆缺而形成的。和根据太阳的周期而制定的现在的历法有些不同,十二个月份的叫法也不一样。 没错。比如说,一年的第一个月份叫做「岚月」,第二个月叫做「饥月」。 「狂月」——也就是「葡萄月」。 那是古代历法对现在的十月的称呼。 「…嘶。」 少女的喉咙中漏出轻吟。她把脸埋进膝盖,抱住自己的身体。 (尽管如此) 但玛妮你还是想要相信,只要自己回到巨谷,就一定能看到欧克塔。 现在,玛妮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欧克塔的样子。 古老的画师工房。伊尔瓦爽朗的笑声。在灰泥飞溅的吊架上,琴托大师一边唠叨着什么,一边画着令人惊叹的美丽而纤细的壁画…。 这时,在洞窟的入口附近,有人用嘶哑的声音说。 「哟,欧恩那家伙还没回来吗?」 接着,盗贼们谈论起来欧克·图姆的淫猥场所,开着下流的玩笑。难以启齿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爆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 玛妮紧紧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堵住耳朵,缩进毛毯里。 「我想回去…想回欧克塔…」 玛妮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在哭泣中睡着了。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身体变得清爽又轻盈。 (好像睡得很好。) 在尚未清醒过来的头脑中,玛妮朦朦胧胧地这么想。这死一般的沉眠,或许是白天被查兹灌下的那火一般的酒的缘故。 洞窟中还是很昏暗。但是,并非完全的黑暗。入口正面的岩壁上,有细长的红色火光在跳动。 接着,玛妮听到了嘈杂的咆哮声。她能听到人们吵闹的叫声。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深不见底的野兽的咆哮。 (这声音是…银目!?) 女人的惨叫,男人的怒吼。以及咔嚓一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玛妮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之后,虽然有些迟了,但她还是明白这个地方似乎遭遇了什么异变。 她慢慢地爬起身来,走到洞穴狭窄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洼地在燃烧。 刚搭建的小屋和临时搭起的帐篷在火焰中依次崩塌。在火光的照射下,人们东奔西跑,其姿态像是剪影一样。一名握着锁链的盗贼一脸可怖地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在了洞窟前方。它在地上啪的一声爆裂,火星四散。 那是一捆着了火的树枝。树枝上似乎浸了很多的油,因掉下来的冲击而散开后,依然在熊熊燃烧。 玛妮仔细一看,发现相似的火球像是雨一般落在各处。火焰越烧越旺,将洼地照亮,如同白昼。 玛妮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惊呆了,她朦朦胧胧地回想起这里的地形。被高崖包围的圆形洼地。宛如盆地,或者说,壶底。 (有人从悬崖上发动了火攻。) 就像是,把燃着的柴火扔进炉子里一样。 过了一会儿,玛妮才发现陆续落下的不只有一捆捆树枝。一个一脸拼命往这边逃跑的盗贼身上中了一支大弓的箭,扑倒在沙地上。 玛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时,她的耳边传来查兹的怒吼。 「妈的,撤退!」 接着,他大步走进洞窟。他面色苍白,目光炯炯燃烧。 「让那些女人从另一边的出口逃走!剩下的人都发动变形,逃到黑山的据点里去!」 然后,查兹从紧要的牙缝间呻吟般说道。 「那个混蛋,竟然这么胡来。」 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喀拉喀拉地崩塌。随着「咚!」的一声,地面摇晃起来。 外面有人在尖叫。 「可恶!不行,查兹!另一边也被堵住了——!」 声音的后半变成了类似狼的野兽的长长咆哮。一个瘦长的四足影子从入口前闪过。 查兹抓起墙边的剑,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现在,火焰正在冒烟焖烧,而烟雾如浓雾般充满在洼地底部。时而有人或兽的模糊身影划破浓烟,忽隐忽现。 烟雾毫不留情地灌进洞窟中。玛妮就要么在这里窒息而死,要么就只能豁出去到外面去。 幸好火焰和箭雨在稍早前就已经停了。玛妮压低身子滑出洞穴,一点点向烟稍微少一些的地方跑去。 突然,玛妮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被满身煤灰的盗贼们和低头跑着的的银目们包围了。他们看也不看玛妮一眼,只是一味地追寻着新鲜空气,踉踉跄跄地走着。除了咳嗽声,咒骂声和沉重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之外,周围安静得出奇。 不久,就像浓雾消散一般,烟变淡了。玛妮他们的眼前是洼地的出口。这里并非帕达他们的马车离开的方向,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有一个较小的裂缝。 那条裂缝现在有一半被刚崩落的沙土和岩石封住,变成了一条每次只能供一人通过的窄路。 人和野兽都在出口的前方停住,不安地透过间隙望向道路的前方。 「嘁。等我们出去就在对面射箭吗。」 当有人自暴自弃地低语时。 众人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畜生们!」 (…拉凯尔。) 玛妮反射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隔着烟雾仰望到的天空,是黎明前的淡墨色,在那微明的背景下,十几个架起大弓的人黑压压地排在悬崖上。 拉凯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放下武器,一个一个地出来。变形的人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听好了,大弓的箭已经瞄准了你们每一个人。对于不服从命令的人,我们会毫不留情地放箭!」 玛妮是最后一个通过那条窄路的。这时,太阳已经从悬崖上探出头来,毫无遗漏地照出洼地的惨状 帐篷的支柱燃尽变黑。小屋的残骸还在燃烧。 另一侧,昨天玛妮哭着目送的马车离去的那个出口已经被沙土和岩石完全堵住了。 在焦黑的大地上,到处都倒着一动不动的黑色尸体。有的人是在背上,有的人是在胸前,还中了烧焦的大弓的箭。 其中还夹杂着很多穿着裙子的女尸。玛妮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昨晚的事件并非是一场战斗。拉凯尔他们只需从安全的高崖上射杀那些被封在洼地中的强盗——他们自己完全不会受伤,就像是射杀围栏里的野兽一样轻松。 在宛如狭窄昏暗的隧道般的通道中,充满了刚挖过的新鲜泥土的气味。玛妮双肩抵在岩壁上,穿了过去。刚走到对面,玛妮就发现自己置于密密麻麻的长枪之中。 举着长枪的士兵们以半圆形围住玛妮,对面,一个骑着马的队长模样的男人用轻蔑的目光看向这边。 「好,畜生们都到齐了。」 随着马上的队长的声音,两名拿着沉重枷锁的士兵快步朝这边走来。 玛妮不由得后退,可枪尖立刻抵住她的喉咙。就在她畏惧的时候,身体壮实的两名士兵已经从两侧按住了她。 「等下!请等一下!」 玛妮慌忙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盗贼!」 两侧的士兵不由分说地把玛妮的双手拧到身后,想给她戴上沉重的手铐。玛妮拼命地叫着。 「我是玛妮,赫克瑟姆的玛妮!前天,我和帕达先生他们一起成为了盗贼的俘虏!」 骑在马上的队长低声说。 「被俘虏的人昨天全部回到了欧克·图姆。没有人被留下。」 「没有的事!因为我…」 「我直接问了回来的商人们。」 队长打断了玛妮。 「没有人提起你。」 「那…那是因为查兹不让大家说…」 「少废话!」 体格健壮如公牛一般的队长用雷鸣般的声音大喝一声。 「我最讨厌你这种刷小聪明的虫豸。你明明扮成盗贼的样子却说自己不是盗贼?这些家伙确实是人渣,但背叛他们的你还不如蝼蚁!」 从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完全不相信玛妮的话。玛妮在背后被戴上沉重的手铐,锁链被士兵拉起来。玛妮对当下的处境感到绝望,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猛地抬起头来。 「那请去问问拉凯尔先生吧!那个人也一起成为俘虏了。他一定能证明我的身份!」 队长正要调转马头,但在听到「拉凯尔」这个名字后回过头来。他皱起眉头望着玛妮,若有所思地挠了挠络腮胡。 「大家原地待命!」 说完这句话后,他对一个士兵耳语了几句,士兵便心领神会地跑开了。 不久,身穿华丽铠甲,身披黄绿色斗篷——与成为盗贼的俘虏时截然不同,打扮得相当出彩的拉凯尔在士兵的陪伴下走了过来。看到玛妮后,他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歪起嘴哼笑了一声。 「『不过是一只狐狸』的代价可真是昂贵阿。对吧,小姑娘?」 玛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本来我应该趁这个机会,让你偿还对我做出的种种无礼行径。但是——」 拉凯尔突然表情一变。 「有人想见你。总之,先把解开她的枷锁。」 拉凯尔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队长说的。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玛妮松了口气。她一边搓着手腕,一边穿过已经放下长枪的士兵们的缝隙之间,来到了拉凯尔和队长的身边。 在那里,幸存下来的盗贼们戴着手铐脚镣,像是家畜一样聚集在一处。有一半的盗贼身上没有穿一件衣服——因为他们变形成了银目——到处都是响亮的喷嚏声和擤鼻子的声音。 玛妮尽量不看他们。当她从盗贼们身边听过时,能听到其中有人故意模仿她的语气,低声说「我不是盗贼!」。随之传来一阵低声的窃笑,身后,其他盗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还穿着查兹的衣服,真不要脸。」 玛妮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过。明明没什么可羞耻的,可一听到盗贼们的嘲笑,不知为何,她的脸就热了起来。 「对对,就是那个查兹。」 队长缓缓地提高声音。 「看样子他不在这些人里。他死了吗?」 玛妮不由得抬起头来。 强盗们没有回答。代替他们开口的是拉凯尔。 「现在,我正派人去洼地里再次搜寻。那个悬崖有些奇怪,上面有很多很深的缝隙——是人类没法钻进去,但是狐狸可以钻进去的洞。」 盗贼们顿时紧张起来。玛妮看到其中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之光,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掉的奇怪之处。 盗贼们的额头上画着黑色的玛妮熟悉的印记。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种印记——向上的箭头,也就是魔道师工房的路轴的纹章。 (在悬崖那边的时候,他们的额头上应该还没有这个印记的。) 这时,从洼地的方向,乘风传来很多狗的吠叫声。接着,在悬崖边张望的士兵兴奋地喊了起来。 「太好了!找到了!——是查兹!」 过了一会儿之后,查兹从悬崖的缝隙中出现。他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双手已经被紧紧地捆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到处都被咬破,往外流着血。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瞧不起人的浅笑。 这时,一名士兵手里拿着像箭柄一样细的木柴走了过来。他用木柴烧得焦黑的一端,迅速又粗暴地在查兹失去血色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好。这就行了。」 队长满意地说着,对带来查兹的士兵大方地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听监视的士兵说,后面悬崖的半山腰还藏着十个人左右呢。」 士兵在回答之前,有些怜悯地看了查兹一眼。 「他们以这个男人为诱饵,逃走了。」 队长讶异地挑起了粗眉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查兹突然大声插嘴。他的话与其是说给队长听,不如是说给被抓住的手下听的。 「我是被哈瓦奇推出来的。当时我们藏在武器库里——那里大弓和箭都很充足,烟也进不来。我打算在那里重整旗鼓,等待「贵客们」返回欧克·图姆时伏击。但是,哈瓦奇不接受我的想法。我先让女人逃走的时候,他也吵吵嚷嚷地反对。那家伙只想尽快逃跑。然后,有一只狗嗅到了我们在吵架,我探出身子想看看情况,就被他从背后推了出来。」 盗贼们之间发出愤怒的低语,队长冷笑着说。 「内讧吗。真有你们的风格。」 「猎犬正在继续追捕逃跑的家伙。」士兵说。 「好吧。反正查兹已经抓到了。剩下的乌合之众,王那优秀的猎犬团一定能找到。」 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拉凯尔突然抬起头来。 「好像已经有人被抓了。」 原来如此,从悬崖裂缝的另一边,传来了狗叫声和叽呀叽呀的吵嚷的尖锐叫声。 队长讶异地说。 「那是什么声音?抓到了腐食的鸟吗?」 「不对。」查兹说。「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一定是乌瑟尔婆婆。」 确实如此。叫唤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悬崖之间,一个士兵扛着一个手脚乱蹬的黑色破烂物体出现了。 士兵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粗暴地把肩上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表示自己已经任务完成了。 乌瑟尔扬起皱巴巴的脖子,像是报时的公鸡一样叫道。 「这是作祟,是魔物在作祟!」 队长狐疑地看着黏在地上、像是猴子一样蹲着的老婆婆。 「作祟?」 「噢噢!噢噢!」 乌瑟尔瞪大眼睛叫道。 「火焰从天而降!可怕的,火与死的灾祸!」 「她好像在说昨晚的事。」拉凯尔说。 队长不耐烦地说。 「这家伙是谁?是你们的同伙吗?」 「该说是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呢。」 查兹耸了耸肩。 「我们发现这个山谷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在这里了。她完全疯了,有时还会说些奇怪的话,但我们又不忍把她轰走,所以就放着她不管了。」 队长回头看向拉凯尔,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怎么办?要一起带走吗?」 「命令是——」 拉凯尔故作严肃地说道。 「『凡是和盗贼有关的人全都抓起来』。把这个人也捆上。」 就这样,当太阳当空的时候,人们带着俘虏,离开了被破坏殆尽的盗贼们的根据地。 ──────────────────────── 第七章 欧克·图姆 令人惊讶的是,众人离开赤谷没多久,穿过小小的云杉林,眼前就已经是巨谷了。玛妮望着眼下波光粼粼的拉格兹河,呆呆地喃喃道。 「原来——这么近啊…」 玛妮得到了一头寒酸的驴子,紧跟在队长和拉凯尔后面。她的后方跟着背着大弓的弓箭手们,再后面是连成一串的盗贼,队伍的最后面则是由一队强壮的士兵负责殿后。 走在前面的粗短脖子队长瞥了玛妮一眼。 「这些家伙想得真周到啊。盗贼们袭击城市的时候走这边的入口,带人质回去的时候则特意在黑山中绕路,走另一边的入口。我们也没想到这些家伙的老巢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只要我们想找,随时都能找到。」 一旁的拉凯尔突然说道。 「边境伯爵的宅邸里也有好几头猎犬。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能想得到用狗去探索人质返回的道路,不是吗?」 队长显然很不高兴,板着脸陷入沉默。拉凯尔接着开始趾高气昂地谈论士兵们的怠慢,但玛妮已经听不进去了。 道路的前方,可以看到欧克塔的城墙。 玛妮直直地瞪着逐渐靠近的城墙。 那里本应该是欧克塔。是伊尔瓦所在的欧克塔,琴托师父所在的欧克塔。 总之,只要回到欧克塔,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这几乎是祈祷,也是玛妮最后的希望。 但是——。 在那里,玛妮一直渴望的风景,却连凤毛麟角都找不到。本应是杂乱而充满活力的「山谷都市」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被伤痕累累的外墙包围的陌生城市。 玛妮记忆中的欧克塔领地分布在拉格兹河的两岸,而这座陌生的城市位于河的左岸,需要通过吊桥才能出入。外墙上有两座古旧的圆筒形状的塔,塔顶的旗杆上分别挂着黄绿色和黑色的旗子。 那正是「维斯 欧克·图姆」,也就是琴托大师在壁画上描绘的遥远时代的边境都市。 (……) 玛妮未发一言,紧紧握住驴子的缰绳。希望崩坏,梦想破灭,剩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驴子驮着一脸颓丧的少女,慢吞吞地前进着。队伍很快来到了架在河上的吊桥处。 河的对岸耸立着一对高大气派的门柱,支撑着吊桥的粗铁链从那里紧绷着斜斜落下。 走在吊桥上的时候,玛妮忽然觉得记忆中的欧克塔和眼前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在苏尔塔王的时代,这个地方是城门。』 那两座石像伫立的地方,不正是门柱所在的位置吗? 其中一根门柱下有一个简陋的木台,上面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玛妮先是漫不经心地看向那边,盯着那个圆圆的东西,然后反射性地拉起缰绳远离那个地方。 「帕…帕达先生…!」 那是那个和蔼的商人被砍下的头颅。 「为什么…」 玛妮呆呆地站在已经不复原样的商人前。拉凯尔回过头,若无其事地说。 「他被处刑了。因为私通盗贼和反叛国王的罪名。」 ——不用担心。没有下毒—— 玛妮想起在盗贼们的篝火前,第一次见到帕达时的情景。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来到欧克·图姆的商人们——帕达说着这样的话。 『你们全都活着吧。』 『只要活着,而且没有陷入绝望,就一定能挽回损失。』 那时,玛妮总觉得比起拉凯尔高调的主张,帕达平淡的说法更加正确。 (——正确?) 瞬间,玛妮回味着自己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这并非正确与错误的问题。) 从善恶的角度来看,认为应该彻底清除盗贼的拉凯尔的意见是正确的。 但是帕达想说的,似乎并非单纯以善恶来衡量,而是扎根于更深层次的智慧的某种东西…。 玛妮被后面的士兵们推挤着,慢慢地走进城市,同时在心中留下了始终无法释怀的思绪。 边境领地欧克·图姆。 在熟悉数百年后的同一座都市的少女眼中,这里是一个多么狭小、寒酸的地方啊。 被称为主干道的道路,狭窄得让人误以为是小巷。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两侧,石造的简陋小屋的屋顶挤在一起。路上行人的面孔都很粗鲁,服装也显得暗淡而俗气。 男人们的肩膀大抵都很宽厚,几乎没有人刮了胡子。虽然很少看到女人的身影,但玛妮偶尔也能从家家户户的小窗户里看到那些张着嘴目送着队伍行进的被长发半遮的脸。 在这些低矮的房屋没有修缮的房檐下,一脸肮脏的小孩子们从油乎乎的乱蓬蓬头发之间露出闪着野兽般光芒的眼睛,有的盯着这边看,有的像小狗一样在地上打滚玩耍。 (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 玛妮现在更加害怕了。 很久以前的「九都市」,不,「十二都市」的这里,是更加边境的地方。这片蛮荒的土地上住着无比粗野的人们。 (好想回去。) 玛妮怀念着唠叨的琴托大师,怀念着开朗的伊尔瓦,怀念着干净明朗的欧克塔街道。 (怎么办。如果我一辈子都在这里度过的话) 玛妮打了个寒战。突然间,周围的一切——街道,人们,甚至头上的天空——看起来都像是囚禁自己的牢狱。 (不要。我要回去。要回去…!) 玛妮想回欧克塔。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要怎么回去?) 玛妮不知道如何穿越时间。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魔法,但玛妮至今为止从未听说过这种魔法的存在。 (但是,肯定还是有办法的。希尔迪娅公主也好好地回去了。) 是的,回去了。虽然年轻貌美的公主,变成了脾气暴躁的丑陋老太婆。 玛妮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她不想要输给动辄就吞噬自己的漆黑绝望。 (没事的——没事的。) 她拼命地说给自己听。 (我既没有变成老太婆,也没有失去理智。) 玛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挺直了脊背。 (我还不能放弃。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 队伍现在已经来到了城中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像舞台一样以木板铺成的高台。而从那高台上伸出来的像钓竿一样的大梁,以及放在下面的铁制大火盆又是什么呢?玛妮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队长命令大家站住,并对后面的盗贼们大声喊叫为止。 「很快,你们也要被送到这上面了!」 在上古时代的欧克·图姆,这里是刑场。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这次,队伍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来到了边境伯爵的公馆。 公馆被高高的石壁围住,拱形的大门中央,有一个铁栅栏形状的落地门悬在空中。 队伍穿过厚实的石壁,来到了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铺着石板的中庭。马夫们纷纷跑过来,各自接过马的缰绳。玛妮也跟着大家下了驴,环视四周。 这里的人们比玛妮在街上看的人身上更干净,衣着也更得体。其中半数是穿着黄绿色衣服的士兵和仆人,其中也有穿着丝绸和毛皮的身份高贵的人,以及像是帕达一样的商人模样的人。 有的人用驮马驮着堆积如山的蔬菜,有的人用牛车拉着土制坛子。 仔细一看,城墙里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小店,简直就像市场一样。这座公馆本身就像是城市中的一个小镇。 由灰色石头砌成的建筑物从三个方向包围了中庭,两座圆筒形状的塔立在位于中央的建筑物的两翼。右侧的塔上挂着黄绿色的旗帜,而左侧的塔上挂着黑色的旗帜。 在塔上悬挂旗帜,证明其中有贵人。右侧塔上的黄绿色旗帜大概是在表示那里是欧克·图姆的城主的宅邸,而左侧的黑旗—— 「苏尔塔王亲临此处了。」 拉凯尔注意到玛妮的视线,得意地抽动鼻子,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一般板起了脸。 「来吧,王说想要见你。」 「王大人吗?」 玛妮惊讶地反问,而拉凯尔已经大步走了出去。他也没有回头确实玛妮是否跟了上来。 没办法,玛妮只得跟在他身后,拉凯尔径直进入了左侧的塔里。 古代石塔的墙壁很厚,窗户很小,外面天还很亮,但塔里已经燃起了火把,就像夜晚一样。 玛妮河拉凯尔进入的地方是枪兵们聚集的营房,其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由于火把燃烧产生的油烟,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士兵们身穿锁子甲,单手拿着长枪,但现场的氛围很轻松。几乎所有人都摘下朴素的圆头盔,撤下锁子甲的兜帽,或是低声说笑,或是靠墙打着瞌睡。 他们的样子宛如一群乌鸦。因为他们的上衣和斗篷都是黑色的。 黑色是墨诺斯,也就是失落王都的颜色。但在这个时代,墨诺斯依然健在。这里的士兵们也并非墨诺斯,而是墨尔·诺斯的士兵。 士兵们看到拉凯尔进来,端正地向他行礼,退让到一边让玛妮等人通过。 「拉凯尔先生,那个,王大人…」 玛妮小跑着追上拉凯尔,想跟他说话,但拉凯尔充耳不闻,继续大步往前走去。房间里人声嘈杂,或许他是真的没有听见吧,但玛妮总觉得拉凯尔是在故意无视她的存在。 玛妮气喘吁吁地跟在拉凯尔后面,同时恨恨地看着他在数步之前的地方摇晃着的斗篷。 (何必那么刁难我。) 看来,自从狐狸那件事以来,她和这个青年似乎就事事都不投机。 两人来到塔的深处,拉凯尔登上了弯曲狭窄的石阶。 螺旋状的楼梯环绕塔壁而建,几乎围了整整一周。两人登上楼梯,来到了一座狭窄的平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挡在两人面前,门的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黑衣卫兵。这一次,卫兵们拦住了玛妮她们。他们手中的两支枪闪着钝光,交叉在门前,其中一个士兵质问道。 「是何人想要进入吾王的房间?」 拉凯尔无比傲慢地瞪了士兵一眼,这并非是一介地方贵族的护卫对王的士兵该有的态度。 年轻人提高了声音。 「让开!我名为霍林,是边境伯爵之子,也是苏尔塔王的朋友。」 士兵们举起长枪,打开了门。玛妮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个年轻人名为拉凯尔,只是一个护卫而已。玛妮跟在他身后,穿过卫兵身边,进入王的房间。 这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房间的一端有着壁炉,墙壁上的火把正在燃烧。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坐在房间深处的豪华椅子上。他单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稳稳地坐着。 玛妮看到了那个人苍白而凝重的面容,猛禽般锐利的目光,以及嘴唇周围蓄起的庄严黑色胡须。他梳得很整齐的黑发上戴着宽大的铁环,黑天鹅绒长袍的肩头垂着同样用小铁板连缀而成的沉重装饰。 这个人正是魔道王苏尔塔。他是一位优秀的魔道师,魔物们的克星,也是魔道师工房的缔造者。 当王的目光转向自己时,玛妮感到双腿发软。 拉凯尔静静地走到王座前,恭敬地跪下,黄绿色的斗篷像涟漪一样在地板上扩散。玛妮自然而然地也这么做了。在离王这么近的地方,她连抬起头都很困难。 拉凯尔缓缓开口。 「我,欧克·图姆的霍林,遵从王的命令,刚刚逮捕了这名女盗贼。」 「辛苦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玛妮一瞬间忘记了畏惧,猛地抬起了头。那是苏尔塔王的声音,但同时,也是那位芬达尔的声音。 在王座的上方和下方,王的目光和少女惊讶睁大的目光交汇。苏尔塔王露出「哦?」的表情,饶有兴趣地重新审视着玛妮的脸。 那眼神,以及不经意间展露的表情的变化。 (很像…这位王,和芬达尔老师很像!) 仔细想想,这也不无道理。芬达尔也是「九都市」的王族之一,如果追溯他的血统,终究是能追溯到眼前的这位王身上。 不过,两人的共同点还不只这些。 (对了,苏尔塔王也是魔道师。和老师一样…) 黑衣的王微微一笑。玛妮觉得他越看越像芬达尔。她心中不知不觉间轰隆作响,几乎流出怀念的眼泪。 「小姑娘。孤在哪里见到过你吗?」 听到王的话语,玛妮恭敬地垂下了头。她心中,方才的恐惧消失了,现在只有波浪一般的敬爱之情,以及希望被这位王所爱的盲目愿望。 「没有。」 玛妮低声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统领「十二都市」的王,魔道师工房的缔造者,「独眼魔物」的制裁者。」 「那么你是什么人?」 苏尔塔温和地问。 「少女啊,你一边扮成盗贼,一边说着比墨尔·诺斯中的任何人都高雅的话语,似乎比我都更加了解我自己。」 「王!」 玛妮还没开口,拉凯尔——不,欧克·图姆的霍林就在一旁按捺不住地叫道。 「不要听她的话。这家伙是个大骗子,而且还会使用奇怪的法术。被盗贼俘虏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了!这家伙…」 「这件事,孤已经听你说过了。」 王严厉地打断霍林。 「孤现在正在和这个女孩说话。别来碍事。」 霍林不甘地咬紧嘴唇,低声说了声「是」,沉默了。王转向玛妮,用芬达尔的声音温和地催促道。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孤面前说说看吧。」 玛妮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误入这个时代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站在一个能理解自己的话、能够相信自己的人面前。 (不,不只是这样。这位王一定能帮助我!) 魔道王苏尔塔的时代,是现在已经成为传说的「十二都市」的历史上魔道最为强盛的时代。即使是在具有古代之力的魔道师之中,苏尔塔王的魔力也是首屈一指的强大。如果是这位王的话,或许有可能帮助玛妮穿越时空,让她回到原本的欧克塔。 玛妮在胸前交叉十指,祈祷般地仰望王,然后缓缓地说起夏至那天到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我是赫克瑟姆的玛妮…」 「胡言乱语!」 而欧克·图姆的霍林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叫嚷起来,是玛妮把来到这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王,恳求王让她回到原来的时代,叙述终于结束的时候。 霍林的脸被愤怒染成黑色,声音因激动而裂开。 「这个人说的全是谎话!王啊,这样的人应该立刻被砍头!要不然就一辈子关在地下水牢里。这家伙竟然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在王的面前胡说八道。如果我…」 「住嘴!」 苏尔塔王锐利地说。那声音瞬间既不像芬达尔,也不像其他任何人,而是像冰一样,如钢刃一般,冰冷地房间里回荡。在玛妮身边,霍林好像被击中了一样吓得缩起身子。 「乌斯汀的儿子霍林。孤没有和你说话。」 王的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 「你为孤尽了多少忠诚,在这次讨伐中有多少勇敢的举动,孤都很清楚。但是现在请你不要插嘴。你不必担心,我打算好好审问这个女孩。如果事实真的如你所言,这个女孩真的是个大骗子的话,到时候孤一定会以王的身份降下严厉的裁决。」 说着,苏尔塔王用那无法琢磨的深邃目光转向玛妮。 「赫克瑟姆的玛妮啊。正如你所听到的,在我这里,你的立场还没有决定黑白。话虽如此,你和商人们一起成为盗贼们的俘虏,盗贼们违反你的意志把你强行留下,这在孤的耳中已成事实。所以孤决定这么做。今晚,孤就把你当成一位得救的人质,同时也是一位懂得礼数的客人,迎入这座塔中的一座房间吧。你就尽情吃喝,在王的庇护下消去至今为止的疲惫吧。」 玛妮深深低下了头。或许是和王会面的紧张终于松懈下来的缘故吧,她的身体如今像铅一样沉重,感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疲惫。 「来人!」 王刚出声,身穿黑色礼服的佣人立刻就出现了。 「为孤的客人准备饭菜和卧室。还有——」 他瞥了一眼玛妮的衣服。 「穿着和打扮也要斟酌才行。…玛妮,今晚孤没有办法给你更多了。我还有很多事必须去做,不过明天我们还可以见面交谈。」 玛妮再次低下头,最后一次仰望王的脸。 「明白。那个…非常感谢您能够一直听我说到最后。今后,无论您对我做出什么样的裁决,我都不会忘记这份感激。」 苏尔塔王再次露出那个笑容——和芬达尔很相似的,慈父般的微笑。 「你说的话非常奇怪,措辞在我听来也很奇怪。但至少你比墨尔·诺斯王宫中的任何人说话都懂礼节。我还有很多话想听你说,今晚先到此为止。等明天早上,我们再尽情地聊一聊吧!」 王的挥手就是结束的信号。在仆人的引导下离开房间的时候,玛妮突然意识到,欧克·图姆的霍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阴暗的眼神中如今浮现的不是嫌弃或轻蔑,而是真正的憎恶。 ──────────────────────── 第八章 苏尔塔 第二天,玛妮早早起床,发现床脚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新衣服。 那是这个时代的贵妇人的装束。蓬松的白色丝绸衬衣,长及脚踝的裙子,还有紧身的长袖短上衣。裙子和上衣都是醒目的鲜红色,上衣的袖子从肩膀到手腕,每隔一定间隔都会有缺口。玛妮把手穿过上衣的袖子,上面的花纹打开成漂亮的菱形,而从其中露出的衬衫下面的褶皱,恰好呈现和那些花纹一样的效果。 而且,还有一双茶色的皮革制柔软短靴,用来替换她在沼泽地里弄得满是泥巴的旧鞋。 一名中年女官来帮玛妮换衣服。她一边抱怨着玛妮的头发怎么这么短,根本扎不起来,一边把镶着小珍珠的拢子插在玛妮的头顶。 那个女官看着玛妮的三枚护符,皱起了眉头。 「它们和你今天的衣服很不相称呢。」 女官望着玛妮戴在耳朵上的银目的耳环,以及系在脖子上的装有弗雷亚骨头的袋子,忧心地说。 「等会你就要去见王了,却带着这么破旧的…而且还是骨头的装饰。」 「耳环很小,本来不怎么显眼。袋子只要像这样塞进去的话,就谁也看不出来了吧?」 说着,玛妮迅速将袋子顺着衣领滑到衬衫里面。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只手镯?」 女官像是在看垃圾一般,看了看最后剩下的饿胤的手镯。 「这个无论如何也藏不起来吧。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工匠做的…而且,它不是男人的饰品吗?」 玛妮连忙从床上——是换衣服的时候放在那里的——拿起饿胤的手镯。 「这个也可以藏进袖子里…」 「不行。」 女官坚决地说。 「戴着那种硬邦邦的东西,会伤到衣服的布料的。」 女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用怪异的小骨头串成的手镯又大又不优雅,而且到处都是杂乱的凸起和尖锐的刺。实际上,玛妮曾经多次被这些刺钩住束腰外衣的袖子,导致衣服开线。 「那就装进袋子里藏在衣服里…」 「太大了,袋子里装不下。而且同样会伤到衣服。」 玛妮恳求般看着女官。 「可是,我不能把它扔下。因为它是我重要的老师的遗物。」 「老师的遗物吗…」 中年女官的眼中瞬间仿佛在说「我知道啦」一般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随你的便吧。」 于是,在其他女官的陪同下,玛妮来到了人声鼎沸的大食堂。在玛妮的左手腕上,一只骨制的手镯在上等的衣服上夸张地摇晃。本来,玛妮为了防止它掉下来,是打算好好地把它戴在肘部以上的,但刚才的女官坚决不同意。 食堂位于城馆中央的长方形建筑物的一角。宽阔的石头地板上撒着灯心草,墙壁上高高地凿开了几扇窗户,朝阳的阳光斜射进来。 细长的木桌排了好几排,周围,似乎是城堡中的家臣的人们一边在吵吵嚷嚷地聊天,一边把面包、牛奶、带骨头的肉和葡萄酒送入口中。 玛妮一点点地啃着面包,心不在焉地望着那副样子。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位年轻的女官向玛妮搭话。她和刚才那个中年女官一起,从昨晚开始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玛妮的起居。据说她并非国王的侍女,而是边境伯爵的贴身侍女。 玛妮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 没错。虽然很久没有睡在像样的床上了,但玛妮还是整晚被梦魇所扰。被关在一片漆黑、只有水声、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即使想活动也手脚动弹不得——就是这样的梦。 周围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混在水声中。那是在玛妮之前落入这个地方的,在黑暗和恐怖中失去理智的同类们的声音。是被地上遗忘,被剥夺了生机和思考,再也无法接触到外界的光芒和空气,只能永远腐朽在这个地方的人们。 女官听了这话,皱起漂亮的眉毛看着玛妮。 「听起来就像是水牢…」 「水牢?」 「这座宅邸的深处是有个这样的地方。虽然这不是该在早餐时谈论的话题…」 玛妮催促了几次吞吞吐吐的女官,才听说在这座城馆的深深地下,就想自己在梦中所见那样,有一座可怕的牢狱。 那是在地底挖出的几个深深的纵穴,囚犯们一个接一个被扔进那洞中。洞穴很窄,别说弯腿坐下了,就连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臂都抬不起来。 洞底有水,随着拉格兹河水位的变化,水的深度有时到囚犯的腰部,有时到他们的脖子。 「每天一次,看守们会打开洞穴的盖子把食物扔进去,但据说没有人能坚持一个月。」 只是…女官很不舒服地补充道。 「听说死在那里的囚犯在死后也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即使水牢里没有人,据说也经常能从中听到人们的低语或歌声。」 玛妮完全失去了食欲,把手中的面包放在桌子上。她再次环视食堂,发现在自己一直没注意到的最里面,有一个上座的桌子放在高一点的地方。 桌子中央的席位上,放着一张带有黄绿色天盖的豪华椅子,但是没有人坐在上面。那把椅子的右边是拉凯尔…也就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左边坐着玛妮第一次见到的面色不好的青年。 「那是里尔大人。」 被玛妮询问的女官说道。 「他是馆主大人的长子,也是继承人,但是和已故的母亲一样体弱多病。」 『馆主大人』指的是现在卧病在床的欧克·图姆边境伯爵乌斯汀。这位女官昨晚告诉过玛妮这件事,以及霍林是边境伯爵的次子这件事。 「哼,就是那个霍林的哥哥啊。两人一点都不像,所以我没看出来。」 这虽然是自言自语,但女官似乎也听见了。年轻的女官苦笑着说。 「里尔大人的长相和体质都遗传自母亲,但说起霍林大人的话,倒是和年轻时的馆主大人很像。两人的脾气都很激进,以前父子之间总是争吵不休,所以馆主大人把少年时的霍林大人送到墨尔·诺斯的王宫去了。」 在墨尔·诺斯,霍林的剑术得到了苏尔塔王的赏识,成年后的他出人头地,被王亲切地称为「朋友」。 女官摇头叹息。 「真是搞不懂这个世道啊。那个粗鲁的霍林大人…」 「自从他作为王的先行者回到城馆以来,在欧克·图姆,别说继承人里尔大人了,就连当家的乌斯汀大人都变得不再醒目。现在,就好像苏尔塔大人和霍林大人才是欧克·图姆的主人一样。」 这么说来,玛妮看了看上座的桌子,寻找苏尔塔王的身影。 「那个,那里好像没有王的座位啊。」 啊啊,你说这个啊,年轻的女官微笑着回答。 「苏尔塔大人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吃过饭了,现在正在塔上等待着玛妮大人的到来。」 听说王在等着自己,玛妮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我马上就去!请带我过去!」 不久,玛妮再次被带到塔上的房间,这次她独自走向苏尔塔王的王座。室内依然燃烧着火把,让人产生一种明明是早晨却又回到了傍晚的错觉。 苏尔塔王看上去就好像从昨夜开始就未动一步一样。他坐在王座上的姿态庄严而肃穆,像岩石一样不可动摇。 玛妮跪在王座前,按照女官教给她的礼仪,深深伏下了头。她再次对这位王感到了畏惧和胆怯。 「赫克瑟姆的玛妮,抬起头来吧。」 听到王的命令后,玛妮老实地抬起头。再次听到的苏尔塔王的声音,比芬达尔的声音更粗更低,面容也不如昨晚感到的那般相似。 玛妮悄悄地想。 (我和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这么紧张…而且,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可怕。) 不顾玛妮的想法,王重重地开口说道。 「玛妮。你周围交织着很多难以置信的故事。尽管如此,孤想你昨晚所言并非谎言,因为你讲的话虽然奇怪,但在身为魔道师的孤看来,从根本上道理是说得通的。而且——」 若有若无的微笑掠过王的面庞。 「你并非第一个被时之圆环抓住,得以窥视古代世界的人。」 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玛妮,静静地说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孤不会提到她的名字。因为你没有必要知道,而且她和你的故事也没有关系——那位年轻的公主因为讨厌父母定下的婚约而逃走了。但是,公主的未婚夫并非一般的男人,而是有着力量的魔道师,无论公主逃到地上的什么地方,她都会被对方找到。因此,对魔法有些许心得的公主,决定逃往时间的彼端。」 墙上的火把「噼啪」地燃烧着。这个夜晚一般的房间只要习惯了,就会让人感觉温暖舒适。听得入神的少女不知不觉沉浸在故事之中。她跪坐在王座前,按照礼仪低着头俯视着石头地板,不过随着王的话语,其上似乎映出了遥远往昔的幻想。 「公主用魔法回溯时光,顺利地回到了数十年前,甚至是数百年前的世界。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公主,也没有人保护在城堡中长大的脆弱的她。 孤不知道公主在那时思索了些什么,遇到了哪些遭遇。只是,这位虽然年轻貌美,却有些轻率的公主,大概是不知道吧——将她送到过去的魔法,是无法将她送回原来的时代的。她也还没有理解,人们终究无法脱离属于自己的时间和地点,获得自由。」 王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就是这样的。」他继续道。 「玛妮,对于回溯时空来到古代世界的人来说。时间的流动就像圆环一样,总有一天,你要绕着圆环转上一圈,然后不得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你明白了吗?总有一天,你不需要孤的帮助,也可以遍历时间之轮,回到原来的时代。 但是等等。那位公主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孤刚才所说的理由,公主也不得不回到原来的时代。她也要从几十年、几百年前的世界,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时代。 但是,她没有像过去那样,乘着魔法的翅膀瞬间返回。刚才孤也说过,那翅膀根本不存在于回归的道路上。 那么,她是如何回去的呢?只有一个唯一可靠的方法。公主一直活在自己回溯的数十年、数百年的时光中。年复一年,身体逐渐老去,就像旧了的工具,腐朽,破损——可她被圆环的魔法束缚住,只有死亡无法如愿,直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再次到来为止。」 啪——墙上的火把猛地炸裂。 玛妮讶异地抬起头。王座之上,王依然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玛妮嗫喏般问道。她的心脏剧烈轰鸣,脑袋嗡嗡作响。 「任何魔法都有表里两面。」 这就是王的回答。 「如果有对某物施加力量的魔法,那么除去那力量的魔法也一定存在。事物就是这样互相制衡。巡游时光的魔法也是一样的。」 「那么,请告诉我!」 玛妮喊道。 「求求您,让我回到原来的时代!」 「这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 为了安慰一脸胆怯的少女,王放缓了声音。 「因为与时之圆环有关的魔法,在这之前都与孤没有交集。身为王,孤有许多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些只会让自身置于危险之中的魔法。 但是,如果孤再次回到墨尔·诺斯,翻开那些聚集在魔道师工房中的数量庞大的魔道之书的话,一定能在其中找到答案吧。」 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孤,苏尔塔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能让你回到原来时代的魔法。但那是孤回到墨尔·诺斯之后的事了,无论如何也不是现在能立刻做到的。因为孤现在正在远征的途中。等孤再次返回墨尔·诺斯,可能要一年、两年之后了。…不过,赫克瑟姆的玛妮。你一定要这么着急地回到原来的时代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玛妮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嗯,那是…那个,但是…」 「没必要顾虑孤。考虑到你的境遇,无论是谁都会像你这么想吧,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听孤说。从后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姑娘啊,孤有一个提案。」 「提案…」 玛妮小声重复了一遍,王重重点头。 「孤远离墨尔·诺斯,来到这个边境之地欧克·图姆,有着一个目的。从你昨晚的话语来看,这件事似乎已经流传到了你的时代。…孤现在正在追捕「独眼魔物」歌樊南。」 「——啊!」 玛妮不由得叫出声来,用双手的指尖掩住嘴唇。 (在这个时候,苏尔塔王还没有消灭歌樊南呢!) 尽管如此,自己昨晚却称这位王为『「独眼魔物」的制裁者』。 「孤总有一天会消灭歌樊南。能事先知道这个事实,对孤来说真是好极了。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孤能提前知道这一点,远征也就能更早结束了。孤的提案正是这个。关于这次远征,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悉数告诉孤吧。如此以来,事情就会更早解决,你也能更早地回到原来的时代。」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苏尔塔向玛妮提出了各种问题。但遗憾的是,玛妮几乎都无法回答。毕竟关于苏尔塔王和歌樊南,玛妮勉强记得的,只有孩子们在欧克塔唱的古老儿歌。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是指…」 苏尔塔王向玛妮解释道。 「这是欧克·图姆的方言,指的是夏至或冬至的夜晚,特别是满月的夜晚。对我们魔道师而言,苏尔是施展大型魔法的最佳时机。但是,「山谷」指的是哪里的山谷呢?是欧克·图姆的巨谷,还是散落在其周围的无数山谷中的一个?还是说和欧克·图姆没有关系,完全是另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 玛妮抱歉地小声说。虽然苏尔塔的表情很平静,但玛妮却感觉到,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压抑着焦躁的情绪。 「那么歌樊南呢?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对此,玛妮也只能摇头。说到底,她都不知道歌樊南到底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更接近魔法的存在。 「歌樊南是人类,是男人,也是盗贼们的大首领。十几年前,他突然现身,瞬间征服了全国的恶徒,成为了他们的王。」 苏尔塔王这样说着,自嘲般撇了撇嘴。 「起初,孤小看了他。盗贼们的首领寿命一般都很短,即使他们一时能支配、统领那些恶棍,不久也会被杀死,就像年迈的狼王被年轻的狼杀死一样。但是,那个人不一样。 数年前,从托尔·罗斯出发,本应到达我们墨尔·诺斯的大型商队突然消失了。直到我从唯一幸存的护卫口中问出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再次听到歌樊南的名字为止,我都几乎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孤直到那时都不知道。那个人其实是个邪恶的魔道师。而等孤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个人的魔力逐年强大,现在,整个「十二都市」都处于他的威胁之下。」 这时,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仆人无声地靠近王,低声向他耳语了些什么。王微微皱起眉头,低声说「让他等等。」 「但是…」 仆人正困扰地说着的时候,房间的门被大声打开了,欧克·图姆的霍林大步走了进来。 ──────────────────────── 第九章 骚乱 「失礼了!」 白发的年轻人一边快步靠近,一边大声说道。 「我有急事禀报陛下——」 这时,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玛妮,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聒噪。什么事?」 苏尔塔王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不快。 「是,其实是我的父亲乌斯汀…能请外人离开这里吗?」 (也就是说,我很碍事吧。) 望着顽固地闭着嘴,一看就很暴躁的霍林的脸,玛妮悄悄这么想着。 (没关系,我出去也没关系的。我对你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是,正当玛妮行了个礼,准备静静退下时,苏尔塔王说了一声「等等。」 「孤还没对你说『你可以走了』。」 然后,王转向霍林。 「不必赶人。你现在有什么事就说,或者就在外面等我们谈完。」 (…还不如把我赶走呢。) 玛妮无语地偷看着霍林的脸。她本来就被这个年轻人嫌弃,现在再搞这么一出,不是会更加恶化这种情况吗。 不出所料,霍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嘴唇。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强行装出平静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想要告诉您的,正是我的父亲乌斯汀的事。父亲刚刚下令释放了昨天被我关在地牢里的老太婆。那个老太婆是盗贼的同伙。理由是她的年龄太大,不必进行处罚。」 苏尔塔静静地望着年轻人。 「倒也无妨。然后呢?」 「那个人是奉您的命令,由我逮捕的。」 霍林固执地说。 「可父亲却没有向我——不,没有向您打招呼…」 看着霍林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玛妮逐渐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情。 (这个人想独占国王…) 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或者说沉醉于恋爱中的人一样。 (不可思议…。他明明是个比我年长的男人。) 最近一段时间,霍林之所以对玛妮很过分,也一定是因为王对玛妮感兴趣,总是在照顾她吧。 (莫非今天他来到这里,其实不是因为父亲的事,而只是单纯地想见王而已?) 玛妮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点好笑。毕竟眼前的男人,几百年后会作为英雄在童谣里登场。 就在玛妮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霍林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家父似乎还想审问那个男人。」 苏尔塔王第一次在王座上动了动身子。 「是查兹吗?」 玛妮不由得竖起耳朵。霍林用力点头。 「正是。父亲说审判在边境领地被捕的罪人不是王的责任,而是自己的责任…」 王叹了口气,靠在王座的扶手上。 「乌斯汀说得没错。随他去吧。」 「可是,父亲至今为止都能容忍像帕达一样的人的存在!」 「这是两码事。乌斯汀再怎么宽容,也不会原谅查兹。我们只需要等乌斯汀的审问结束后,再审问那个男人就行了。」 「这倒的确如此,可是——」 霍林欲言又止,突然看向玛妮。他的眼睛一瞬之间闪过光芒。 「那么,那女孩怎么说?如果父亲是正确的,那么那个女孩也必须先接受父亲的审判。」 突然,王的手掌重重地砸在王座的扶手上。巨大的声音让玛妮和霍林都吓得缩起了身子。 「不可!」 王喊道。 「乌斯汀的儿子霍林啊,你到底要孤做什么?你的父亲是欧克·图姆的主人。他对这片土地做的决定,即使是身为王的孤也不能插手。还是说,你要在自己的父亲和王之间挑起争端?」 霍林面色铁拳,语无伦次地回答。 「我,我绝无此意…只是,我只是希望合乎道理…更何况那个女孩…」 王猛地站了起来,就好像一座岩石站了起来。 「那就随你的便吧!」 王的声音有如雷鸣。 「既然你想如此行事,那么就把她带到你父亲那里去吧!去吧,而且今天不要再让我心烦了!退下!」 玛妮和霍林就像是被风吹走的两片树叶一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王的御前。 (…真是飞来横祸。) 跟在霍林身后的玛妮叹了口气。两人已经离开了王所在的塔,来到了嘈杂的中庭。 听说要去城主乌斯汀那里,玛妮还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前方那座挂着黄绿色旗帜的塔中。但出乎预料的是,霍林中途改变方向,进入了位于两座塔中间的建筑物。 昏暗阴冷的石造走廊墙壁上,垂下了好几个沉甸甸的壁挂。走廊的两侧还有几根细柱子,像是路边的树一样排列着。 走廊的尽头就是边境伯爵乌斯汀的办公室。他的门边站着一名士兵。士兵在规矩地向霍林行礼之后,用郑重的语气要求他把佩剑摘下,暂存在这里。 霍林皱起眉头。 「为什么。我前天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要求。」 「这是边境伯爵的命令。」 「但是,这样的命令没有道理!我可是边境伯爵的儿子!」 「不管有没有道理,这里都是边境伯爵的宅邸,而不是伯爵儿子的宅邸。而且,我接到的命令,是禁止任何带武器的人通过。」 说完,一看就很强壮的士兵迅速挡在门前。 「少爷,只要您不把剑放下,我就不能让您通过这里。」 霍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取下剑,搭在走廊的墙壁上。士兵看着霍林的腰带上的短剑。 「那把短剑也要取下。」他说。 霍林再也忍无可忍地叫道。 「父亲到底在警戒什么?难道我还能对父亲欲行不轨吗?」 「那么,少爷您在警戒什么?您的父亲难道会伤害儿子吗?」 听到这句话,霍林无言地连同短剑一同解下腰带,粗暴地交到士兵手中。 「让开!」 士兵退到一边,打开了门。玛妮她们走了进去。 房间很明亮,意外的小而整洁。这里与苏尔塔王所在的夜晚一般的塔不同,午后的阳光从右侧墙壁的窗户中柔和地射了进来。 房间正面有个暖炉,火焰正在微微燃烧着。玛妮左手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漂亮的大壁画,壁画前面放着一张简朴的床,床脚朝向门这边。 床上,一个枯瘦的老人挺直上半身坐着。老人面色蜡白,放在被子上的双手瘦削到可以看到血管和老人斑。但是,他的双眼依旧没有失去炯炯的光芒,刚一看到玛妮他们就闪起了光。 床的两侧站着两名身穿锁子甲、披着黄绿色斗篷的卫兵。房间中带着武器的,就只有那两名卫兵。 这时,右侧卫兵的脚边有个黑色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玛妮惊讶地看向那边。 (乌瑟尔婆婆!?) 疯癫的老太婆从黑色的破布缝隙中只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是猫头鹰一样转着脖子四处张望。 (…为什么会在这里) 玛妮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又没法去问,只能默默地站在霍林身后。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出声。然后,霍林走上前说。 「父亲,您安否!听说您要审问昨天被我抓到的盗贼,所以我急忙前来。」 老人微微动了动脸,看着儿子。 「我不记得我叫过你。」 老人的声音就像干燥的风。 「这里是边境伯爵的审判场。不是王的士兵该来的地方。」 「今天的我是身为您的儿子前来,而不是王的友人。」 霍林的回答仅仅拘泥于形式。 老人眯起了眼睛。 「是这样吗,霍林卿?」 他的声音不仅似是风声,更是加上了冰的寒冷。 「但是,前天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就是你借着王的权威,篡改我的裁决,强行决定处刑帕达的时候啊。所以,在黄绿和黑之间自由穿梭的霍林卿啊,我不希望你待在这里,请你立刻离开。」 「如果我为了欧克·图姆所做的事让您不高兴的话,我向您道歉。所以…」 「他说为了欧克·图姆!」 年老的边境伯爵打断霍林的话叫道。他虽然笑着,目光中却迸射出火花。 「你说那是为了欧克·图姆?但是啊,儿子,很不巧,考虑欧克·图姆的事并非你的任务,而是我的责任。」 「但是父亲您已经如此高龄…」 「我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糊涂。至少,我的头脑还能清楚地知道愚蠢的儿子和魔道师之王有什么企图。」 这时,乌斯汀弯下腰咳嗽。他咳嗽了很久,然后再次抬起头继续说。 「无论你离开了多少年,我都很了解你。你的愿望一直是威严地立于众人之上,受到别人的敬畏和关注。就像那个苏尔塔王一样。你在墨尔·诺斯学习礼仪时,遇到了最适合你的偶像。他是你期望之中的自己,是你的理想状态。」 「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大人。」 霍林愤怒地说。 「我尊敬那位大人,把他当作榜样又有什么不对?」 「苏尔塔是一位罕见的王,这一点我也能毫不犹豫地承认。」 老人平静地回答。 「但是,那个王有很多侧面,而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老实说,我现在很后悔。我不该让你去墨尔·诺斯,不应该通过你,让那位王的目光转向欧克·图姆。无论你会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我都应该把你留在这片土地上。你本应该做一个边境伯爵的愚蠢儿子,在这里结束一生。」 霍林涨红了脸,正想反驳些什么,这时走廊上传来很多脚步声。不久,门砰地一声打开,查兹被两名士兵夹在中间,来到了房间里。 盗贼首领的衣服从胸部以下都湿透了,而且身上到处都沾着墨绿色的水苔。查兹的双臂被紧紧绑在身后,额头上依然画着向上的箭头图案。 他浅黑色的瘦脸在苍白地抽搐,充血的眼睛下方隐约浮现着烟一般的阴影。查兹刚一进来就饶有兴趣地环视房间,发现玛妮后,微微一笑,闭上一只眼睛。 「哟,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呢。」 站在查兹两侧的士兵压着他跪在边境伯爵的床前。这两名士兵头戴圆盔,身穿锁子甲,但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看来入口处的那个士兵对他们也毫无例外地适用了边境伯爵的命令。 「你是赫欧卡的儿子查兹吧,」 乌斯汀笃定地说。 「从六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妨碍巨谷的通行,以收取过路费的名义不断掠夺人们的钱财。众人对你的控诉非常多,其中最近的大概是三天前,你袭击了抵达巨谷的商队,杀害了十四名护卫。」 「是十五人。」 查兹若无其事地订正。 「护卫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四人,共计十六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他的剑术姑且不论,但是个脑子只有一根筋。对,正好…」 查兹嗤嗤地笑着,伸长脖子抬眼看着霍林。 「正好是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卑贱的狐狸,随你怎么说吧。」 霍林嘲笑道。 「等我们的调查结束,就会把你送回水牢里去。我要在洞口好好地欣赏,看看你的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安静!」 边境伯爵在床上大喊一声。 「现在是我在审问这个人。如果你再多嘴,无论你是我的儿子还是王的朋友,我都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查兹越加探出身子,憔悴的脸上浮现出骷髅般的浅笑,看着霍林。 「哦,那么你就是霍林喽?欧克·塔姆家的灾星,伯爵殿下的累赘,众所周知的贤兄愚弟中著名的笨蛋儿子。」 查兹两侧的士兵抓住绑住他的绳子,粗暴地把他拉回来,但查兹并没有因此停下口中的话。 「你的父亲也太可怜了。能干的哥哥是个病秧子,无能的弟弟是…」 一名士兵殴打了查兹的脸。霍林也朝查兹迈出一步。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站在当地,将双拳攥得发白。 查兹把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弟弟呢,就是杀也杀不死的马骡的孩子一样。哦,不对,这么说的话,你应是驴骡的孩子吧。因为你是母驴的孩子嘛。」 在玛妮面前,霍林鲜艳的黄绿色斗篷像是被风吹动一样翻飞起来,然后,他的手中握着已经出鞘的短剑,瞬间移动到查兹面前。 「助手!」 乌斯汀锐利地喊道,查兹两侧的两名士兵迅速上前按住了霍林。其中一个人扭住年轻人握着短剑的手。他的短剑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飞,朝着相反的方向滑去。 「放开我!」 霍林尖叫起来。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被挤到人群另一侧的查兹双手依旧被绑在背后,从跪着的姿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笑了。 「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吧,小子。」 然后,查兹变身为了狐狸。 「怎么可能!」 玛妮听到制服霍林的士兵之一发出了一声惊叫。 「为什么他能变身!那家伙的力量应该已经被那印记封印了才对!」 「那么,是为什么呢。」 查兹的声音宛若嘲笑。湿透的衣服和绳子从橘黄色野兽的身体上掉落下来。 霍林「呜哦」地叫了一声,把左右两侧的士兵打倒在地。他扫了一眼四周,猛地扑向父亲床边的一名卫兵。 猝不及防的卫兵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撞在了墙壁上。霍林从卫兵的剑带中拔出长剑,充血的眼睛猛地回过来。 狐狸跳来跳去,然后朝着位于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一溜烟地跑去。那扇在厚实的石壁上凿开的窗户,就像凸窗一样有一定的纵深,高度恰好在玛妮的下巴左右。 狐狸纵身一跃,跳进了窗户中。狐狸的肩头消失在厚实的拱形窗户中,但是下半身还在房间里面,它的后腿在墙上激烈地蹬着,想把身体送上去。 这时,霍林扑了过来。他抓住狐狸的尾巴,把狐狸从窗户中使劲拽了出来,用力摔在地上,霍林叉着腿挡在想要跳起来的狐狸上方。反手高举长剑,打算一下子捅穿狐狸。 狐狸四肢僵硬地躺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他。 玛妮不由得惨叫起来。 「住手!!」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玛妮只是紧紧闭上眼睛。她反射性地把手放在弗雷亚的护符上,这是她害怕或者被吓到时的习惯。 装着护符的小袋子就在玛妮的衣服下面——在她按着胸口的手掌下方,小袋子中的弗雷亚的骨头「咚」的一声撞在玛妮的胸骨上。 扑通。 一瞬间,房间里的人都摒住了呼吸。出现了一段奇妙的短暂间歇。 (…哎?) 玛妮睁开眼睛。 「哇啊啊啊啊啊啊!」 霍林发出了惨叫。在他面前,一只像猫一样的独眼生物张开鲜红的嘴—— (绯颚!) 那并非弗雷亚的幻影。怪异高大的弯曲身躯几乎顶到房顶的横梁,张开的巨大下颚几乎可以把年轻人从头吞下去。 怪异的黑影在整个墙面上摇曳。那影子一边奇妙地伸缩着,一边仿佛覆盖了整个房间。 玛妮背后传来尖锐的悲鸣。 「是魔物,那女孩是魔物!」 是乌瑟尔婆婆,玛妮茫然地想着。 另一边,霍林为了自卫而胡乱地挥着剑。但他的剑只是徒然地划破天空,幻影的怪异逐渐朝着年轻人接近。 「呜啊!哇啊!哇啊啊啊啊!」 「霍林!」 「馆主大人!」 人们的声音交错。 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速度从呆立不动的少女身边穿过。杂乱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地踏在石头地板上。悲鸣。呻吟。某人的尖叫。 「这家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 突然,玛妮身边响起查兹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在玛妮回过神来的同时,塞满房间的幻影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少女的耳朵深处却还殷殷地回响着方才的哀号声。 玛妮的身旁站着一个人。是变回人类模样的查兹。查兹穿着黄绿色的衣服,那是刚才还在乌斯汀的一个卫兵身上穿着的衣服。 他手里握着刚才还属于那名卫兵的沉重长剑。剑尖染红,还在滴血。 「什,什么?」 玛妮喘着气。 「发生什么了?」 查兹用一只手掌拍了拍少女的脸颊。 「喂喂,振作点。都是因为你召唤出来的怪异,害那小子完全乱了阵脚。再加上他剑术高强,把前来阻止的家臣都一刀砍成了两半。」 玛妮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尸体总共有一、二…四个。 其中有三具是士兵的尸体。是把查兹带到这里的两名士兵,以及乌斯汀的卫兵之一。但是,倒在玛妮脚边的是——。 玛妮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边境伯爵!」 老人的白发和衣服都被染成红色,瞪着天花板,一命呜呼。 「哼。欧克·图姆顽固的老爷子也终于要进坟墓了吗?」 玛妮吓了一跳,向后退去。她远离查兹的身边。查兹的手中还握着染血的剑—— 「笨蛋,这不是我干的。」 查兹说着,冷静地从地板上捡起一个斗篷,然后用那块黄绿色的布小心地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是那个小子干的。不过,在真的砍倒之前,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吧。」 这么说来,霍林的身影不见了。查兹似乎看穿了玛妮的心思。 「那家伙刚才跑出去了。他把杀死父亲的剑扔在了这里。」 查兹单手拿着剑,试了一下重量,然后放弃了,把剑扔了出去。 「不行啊,太重了,只会碍事。倒是那附近应该…」 查兹环视了一会儿四周,然后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朝着床的方向走去。还活着的最后一名士兵——乌斯汀的卫兵——倒在了床的另一侧,正在痛苦地呻吟。 查兹蹲在床脚边,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霍林偷偷带进来的那把短剑。 这时,突然传来「咣咣」的巨响。玛妮吓了一跳。 「来了啊。」 玛妮顺着查兹的视线看向大门。那里不知何时从内侧上了一道铁门闩。激烈的砸门声再次传来,门从外侧被咔哒咔哒地摇动。 「嘿嘿,幸亏这里是城主大人的房间。门和门闩都很结实…。那么。」 查兹大步走向幸存的卫兵,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了起来。 「喂。回答我,和我一起被抓的手下在哪里?」 回答查兹的只有痛苦的呼吸。查兹用短剑的剑尖轻轻刺向对方的喉咙。 「别因为这点小伤就咿咿呀呀的。再不赶紧告诉我,下次就让你尝尝更痛的。」 士兵的呼吸一瞬间暂停,用微弱的声音快速回答。 「地、地牢。」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问你那地牢在哪里。」 「塔…塔的地下,城主大人的…」 查兹突然转向玛妮。 「喂,你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哪座塔吗?」 事出突然,玛妮还来不及多想,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右边的塔。上面挂着黄绿色的旗帜的那座。」 「好。那你给我带路。」 玛妮惊讶地看着查兹。 「带,带路是——」 「你还不明白吗?事已至此,你和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是说,你要待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那小子回来?」 在此期间,房间的门一直在被敲打,合页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但,但是。」 有什么东西「咚」的一下砸在门上,让整个房间都微微颤动。查兹以狐狸般的动作抬起了头。 「——喂,别磨蹭了。快走!」 然后,查兹瞄准眼前的壁挂,把玛妮的身体撞了过去。 ──────────────────────── 第十章 逃脱 被撞飞的玛妮不由得猛踩了下地面,手撑在壁挂上。壁挂的织布大大地塌陷下去。 (哎!?) 布的后面本该是墙壁才对,可实际上是空荡荡的。玛妮跌跌撞撞地闯进壁挂深处昏暗的空洞。 「喂,动作快点!」 玛妮背后传来查兹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踏出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当玛妮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是楼梯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失去了平衡,从几个台阶高的地方滚落下来。头重重地砸在磨损的石角上,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你在干啥呢,笨蛋!」 跟在玛妮后面跑下石阶的查兹麻利地扛起玛妮。玛妮就这样在半跑半走的查兹肩上摇晃着,被带到了黑暗之中。 这是一条建在墙壁后面的狭窄昏暗的通道。石造的墙壁和地板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极其细微的白光从四周的石头缝隙中漏了进来。 (…隐藏通道?) 听说王和贵族的城堡中,为了防备战争等万一,有好几条这样的通道。 (但是,为什么查兹会知道这条通道?) 两人背后,从高处传来咚咚的声响和人们的喧闹声。查兹唰地放下玛妮。在黑暗中,玛妮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从现在开始你自己跑。」 查兹不容分说地说道。 「要是不跟上来,我就丢下你。明白了吗!」 然后,查兹忽然转身,玛妮慌忙追在他的身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玛妮跑着。她撩起碍事的长裙,只能循着跑在身前的查兹的气息和呼吸声在黑暗中四处奔驰。——查兹几乎没有脚步声。而玛妮也因为柔软的鹿皮靴,能够在移动的时候能够几乎不发出声音。 通道分了好几条岔路,查兹每次来到这样的分岔处,都一定会拐进某个转角。他打算靠这样分散追兵。 玛妮边跑边侧耳倾听。背后偶尔传来回声般的嘈杂声音。此外,隔着墙还能隐约从对面听到嘈杂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然后,玛妮突然扑通一声撞到了查兹的背上。她没注意到前方的查兹已经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玛妮话音未落,就被查兹用手掌堵住了嘴。查兹一只手搂着玛妮的脖子,紧紧地把身子贴在墙壁上,眼睛盯着石缝。 这里虽然是通道的中途,但比两人之前低头跑过的地方要稍微明亮一些。因为从查兹倚着的墙壁的缝隙间,漏出了细细的黄色光芒。 再仔细一看,墙壁的那个部分并不是石头,而是有一个被切成拱形的门框,其中嵌着一扇因湿气而接近腐烂的木头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门锁,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查兹正在从门缝中窥视着外面的情况。玛妮竖起耳朵,追兵的声响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门的另一边传来大量的人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查兹离开墙壁,拉着玛妮的胳膊向前走去。通道再次暗了下来,墙壁另一侧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这时,查兹放开了玛妮的手。玛妮听到了痛苦的叹息声,只见查兹的身体突然摇晃起来,差点跪在原地。 「!」 玛妮立刻伸手扶住查兹。但是查兹失去了力量的身体很沉重,玛妮被他压得坐在了地板上。 「…查兹?」 玛妮战战兢兢地小声说。她的膝盖上有一个沉甸甸的黑影,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轮廓,已经不是人类了。 (狐狸…) 玛妮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抚摸着狐狸光滑的毛皮。它摸到了野兽的尖耳朵,野兽的耳朵随之抖了一下。狐狸发出长长的鼻息,仿佛是在叹气。 「查兹,查兹!你还好吗?」 「别吵了。」 狐狸低沉的声音说道。 「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可是,野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被玛妮摸着的鼻头又干又热。狐狸甩了甩头,把下巴埋进玛妮的裙褶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可恶,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声音?」 「昨晚泡在水里的时候。」 狐狸悄声说。 「周围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我不知道那声音在说什么。只是一直嘀嘀咕咕的,窸窸窣窣的。那些都是死人的声音。就算我不去理会,它们也会一直说下去。啊,我那时候就在想啊,就算是「老爹」,也没办法把那些家伙的舌头拔下来吧。」 玛妮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昨晚梦见的水牢的梦和侍女的故事。狐狸的话的后半部分莫名其妙,玛妮不太能理解,但最开始的部分肯定指的是水牢吧。玛妮不由得把手放在狐狸头上安慰道。 「太过分了。竟然把你在那种地方关上一晚上。」 「那种地方?」 狐狸竖起耳朵。 「可你又没看到过。」 「我看到了。在梦里。」 玛妮答道。 「虽然我觉得自己只是好像看到了。水声不断,低沉的讨厌声音无休地响着。…所以我昨晚吓得完全睡不着。」 「原来如此,毕竟你是魔道师啊。」 狐狸心领神会般低语着,「可是,你到底是…」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般,提高了声音继续说。 「你又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为什么你要唆使怪异去对那个小鬼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 玛妮说着,心中忽然不安起来。虽说是一时冲动,但自己做的事是多么无可挽回啊。 「那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一想到查兹会死就很害怕。所以…」 狐狸抬起头,仿佛在窥视着玛妮。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所以你用魔法帮了我?」 「不是的。」 玛妮老实地摇了摇头。 「魔法发动只是偶然。平时,那种恐怖的东西…我是弄出不来的。」 「平时你顶多只能弄点热气出来吗?」 狐狸立刻插嘴。明明是这种时候,玛妮却扑哧一笑。 「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是查兹不好吧。」 玛妮用稍微恢复了精神的声音说。 「都是因为你像那样惹怒了霍林——喂,驴骡是什么?」 「嗯?」 「驴骡。」 玛妮重复道。 「你不是对霍林说过吗。你是驴骡的孩子。」 「…啊啊!你说驴骡啊。」 狐狸笑了起来。 「是一种杂交种。和马骡相反。」 玛妮不明白,沉默着。狐狸继续说道。 「母马和公驴杂交生出的孩子叫马骡。而驴骡正好相反,是公马和母驴交配生下来的。不过驴骡和马骡不同,不太好用,所以数量不多。」 「哼。不过,为什么你这么说霍林就会生气呢。」 「那孩子的父亲的确是伯爵,但母亲并非伯爵夫人。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她的母亲好像是个有复杂前科奇怪女人,现在不是死了就是被驱逐了,好像不在这个宅邸里。」 说着说着,狐狸的身体状况好像逐渐好转,直起身子坐在地板上。 「那么,那扇门的另一侧应该是某一座塔里。如果是有着地牢的那座塔就好了,不过就算不是,我们也只能出去看看。越是在这里磨蹭,我们就越难离开。…然后,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刚才看到的那个房间里满是黄绿色的士兵,大该应该是没有值班的士兵的备勤室。但是,他们很快就不能休息了。毕竟我查兹杀死城主大人后逃走了。」 「哎,但是。」 玛妮提高了声音。 「刚才,刚才不是你…!」 「确实不是我。但是,你觉得那小子会老实地说自己杀死了父亲吗?不会的,他只会对大家这样说。『查兹杀死父亲后逃跑了。』有谁会怀疑吗?我可是「厄运查兹」啊。」 「可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那家伙大概已经死了。」 狐狸淡定地说。 「就是这样,现在的情况变成是我把伯爵大人和家臣们都杀掉了。真是的,这是哪里的武勇传啊…。嗯,就是这样了。那个房间很快就会空无一人。要想赌一把,就等那个时候吧。」 「然后呢?」 「然后?去找地牢。我总不能丢下手下们一个人逃走吧。」 「地牢大概就在那座塔的下面。」 听到玛妮这么说,狐狸讶异地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不是说备勤室里有黄绿色的士兵吗。」 「嗯。」 「如果是王所在的塔的话,士兵们应该会穿着黑色的衣服。这座城里只有两座塔吧。所以…」 「非常对。」 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微笑着说。 「你还挺聪明的嘛。那就开始吧。我暂时保持这个样子。你带上我的短剑。应该是掉在那边了吧。」 「等等!」 玛妮连忙叫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查兹好像擅自笃定玛妮一定会跟上他,但是,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回到苏尔塔王身边,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行。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已经…」 不能再陪着你了。 她打算这么说,但是狐狸不知是否参透了玛妮内心的想法, 「不行!」 查兹断然说道。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备勤室应该暂时会空出来,不过马上就会有人回来。在那之前,我们要去地牢。」 然后,狐狸急急忙忙地用鼻尖嗅来嗅去,然后叼起埋在玛妮厚厚群褶里的短剑,硬塞到少女手上。 「站起来!」 玛妮泫然若泣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 这时,霍林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听好了,查兹还在宅邸里!」 这个声音听起来太近了,玛妮一瞬间还以为霍林就站在他们身后。 但并不是这样的。声音是从玛妮她们背后的墙壁对面传来的。玛妮吓得僵住了,仔细听着他的声音。 「…那个黑发的魔物女孩也和他一起。无论找到了两人中的哪个,都格杀勿论!召集所有的士兵,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住!」 狐狸用鼻尖戳了一下玛妮的手,抬头看着一脸胆怯的少女,用几乎等同于直接说出口的话语的目光正在催促着她「跟我来」。 玛妮轻轻站了起来。然后跟在狐狸身后,回到了暗门的地方。 狐狸说得没错。玛妮顺着门缝看向里面,发现点着火把的圆形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间深处的地板上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别急。」 查兹制止了正要打开门锁的玛妮,锐利地低语道。 「虽然从这边看不见,但在塔的入口外面应该有两名看守在。这种城堡一般都是这样的。」 「…你很清楚嘛。」 玛妮小声回答。 「所以你才会知道这条通道?」 狐狸一瞬间以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玛妮的脸,但马上摇了摇头说「不。」 「知道这里的人是乌瑟尔婆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知道还是偶然发现的。在你掀起那场骚动的时候,第一个逃跑的人就是那个婆婆。我碰巧看到婆婆从壁挂后面跳了下去。」 玛妮按照狐狸的指示,慢慢地挪动门锁——沾在上面的红锈像是伤口上的疤一样啪嗒啪嗒地落下——在开门之前,她再次从门缝里窥视房间。 「没有人在吧?好,把门打开。一点一点地。」 玛妮小心翼翼地照查兹说的做了,但还是无法阻止生锈的合页嘎吱作响。 「你再看看。有人来吗?」 「…没有。」 狐狸从门缝中伸出鼻子,嗅了一会儿外面的空气,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好,走吧。」 这里也是一个颇有年代的壁挂的后面。少女和狐狸从满是灰尘的布后面溜了出来,蹑手蹑脚地一口气穿过房间。他们刚刚跳进敞开在地板上的楼梯口,就听到背后沉重的铁靴脚步声进入了塔里。 「把地下入口堵住!查兹可能会回来救那些渣滓。把空闲的人叫来。地牢的防守也要加强!」 「他们来了。」 狐狸无声地走下螺旋状的楼梯,对玛妮说。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快!」 楼梯的终点是有着零星火光的地下牢。在地下挖掘出来的这个地方,天花板低矮得令人窒息,就像黑暗的洞穴一样。在狭窄通道的一侧,有四个打穿墙壁做出来的大小参差不齐的洞,每个洞的入口处都装着像是笼子一样的粗铁栅栏。通道前方有个拿着长枪、穿着锁子甲的看守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玛妮她们躲在楼梯最后一个转角处的阴影中,观察形势。 「好,趁那家伙睡着的时候——」 狐狸话音未落,沉重的长枪就从男人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看守吓了一跳,醒了过来。他捡起枪晃了晃脑袋,向通道深处走去。随着男人缓慢的步伐,他腰间的铁制钥匙串也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着。 「嘁…」 狐狸咂了咂嘴,抬头看着玛妮。 「喂,你。能让我消失吗?就像上次那样。」 玛妮欲言又止。她知道狐狸在想什么。他是打算隐去身影,袭击那个看守。 (我唤出了绯颚纯属偶然。但是,如果再帮他这个忙的话…) 那么玛妮就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成了查兹的帮凶。也就是站在盗贼们那边,与苏尔塔王为敌了。 (不行,那样做的话,那样做的话我就——) 时之圆环。 狐狸眯起了眼睛。 「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啊。但是…!) 玛妮没有出声回答。但是,狐狸看穿了少女的心思,突然张开嘴露出獠牙。 「那就干吧,妈的!都到这时候了还怕什么?我说过了吧,你现在只能跟我来了。你只想自己得救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你要么和我一起死在这里,要么帮助他们,继续活下去,只有这两个选择!」 玛妮颤颤巍巍地拿出衣服下面的小袋子,紧紧握在手心里。 「动手之前,先把短剑和你的外衣给我。还有,把衣服挂在我脖子上。」 狐狸压低声音说。玛妮拿着外衣,弯下腰。狐狸在一瞬之间,用那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眼睛凝视少女的眼睛。 「冷静点。你一定能行。」 然后,它将红色的外衣披在肩上,叼起玛妮递来的短剑,静静地将视线移回通道的对面。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手中紧握弗雷亚的护符。 (我不存在于此。狐狸也不存在。这里只有墙壁。所以——) 没有人能看见玛妮她们。 少女低声念诵咒文。空气颤动,护符在脉动。 「——成了。」 玛妮低声说道。狐狸轻轻向前走,而玛妮紧随其后。这是为了不让狐狸的身体从以她自己为核心构筑的障眼法之墙中露出去。 看守现在站在通道的尽头。他的眼睛笔直地看着这边,但即使是玛妮她们进入了通道,他也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狐狸和少女蹑手蹑脚地从大大小小四座牢房前穿过。前三个牢房是空的,而在最里面,最大的牢房的墙壁上,盗贼们被成堆儿地锁在了一起。 看守就站在那座牢房旁边。 走在前面的狐狸来到看守身边,迅速绕到他身后。橘色的身影有一瞬间消失在大个子男人的阴影中。然后,一块红布挂在男人的脖子上,盖住他鼻子以下的脸,紧紧勒住。变回人类模样的查兹那浅黑色的手臂突然出现,用短剑指着看守的喉咙。 「不想死的话,就摘下腰间的钥匙串。」 看守毛茸茸的手动了动,照查兹说的做了。 「把它扔到前面。那个牢房的正前方。」 叮铛一声,钥匙串掉了下来,碰巧落在了玛妮的脚边。全神贯注的玛妮的集中力被打乱,空气颤动,魔法解除了。 看守在临时的塞口物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叫。 「好,快开锁!」 查兹对玛妮说。 玛妮下意识间捡起钥匙串,心里想的却是「不能那样做」。我寻求苏尔塔王的庇护,要用王的力量把我送回原来的时代。现在必须把这串钥匙扔了,向上面的士兵求助才行。 但士兵们或许一发现我,就会杀了我吧。现在率领他们的正是那位霍林。霍林是绝对不会饶了我的…。 「快点!」 查兹叫了起来。少女的头脑一瞬间陷入空白。要不要按他说的做?玛妮根本没有做出抉择的时间,只能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打开了。门开了。 (——啊啊,我做了什么。) 玛妮几乎自暴自弃地踏入了牢狱之中。 (这次是真的没得狡辩了…) 牢房里的盗贼们也张大嘴巴看着玛妮。他们被钉在深处墙壁上的锁链拷在一起,靠墙站成一排。 玛妮自暴自弃地走到最边上的盗贼那里,突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这手铐该怎么解开?) 「印记,把他们额头上的印记擦掉!」 牢房外传来查兹的怒吼。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就行!」 玛妮皱起眉头,抬头看着面前的盗贼们的脸。被查兹这么一说,玛妮才发现原来他们的额头上还留着被捕时画上的向上的箭头印记——不,印记看起来很黑,是新的。好像是不久前才重新画上的。 (可是,为什么要在他们的额头上画这么个东西?) 玛妮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但马上就觉得那无所谓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去煤灰画出的箭头。 盗贼的头发蓬乱,满是胡须的脸上闪着白色牙齿的亮光。 「谢谢啦!」 说着,他的张脸眼看着拉长,变成了细长的野兽的脸。从垂下的褐色毛发之间,一只圆圆的独眼露了出来。 (银目!) 野兽的前脚唰地睁开了枷锁。银目欣喜地哼了一声,跳向牢外。 「喂,这边也拜托你了!」 旁边的盗贼催促着玛妮。玛妮拼命地按照他们说的做,可怜的看守在她的身后尖叫。 「来人啊,来人啊!快点,拜托了,快点——!!」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中断。 一个,两个,三个。玛妮只需要用手一擦,盗贼们就一个个变成了独眼的野兽。八个,九个,十个。挣脱锁链的银目们体色各异,从奥尔比斯般的灰白色,到茶色,褐色,其中也有带斑点的…。 十三,十四。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个似乎是队长的人清晰地叫道。 「抓住他们!」 「少废话!」 查兹发自内心地开心地说。 「好了,小的们——走吧!」 银目们的咆哮响彻在空气中,让地下空间几乎为之动摇。牢房几乎都空了,现在墙上的手铐上,只剩下那位波索了。 「…久等了。」 玛妮一边擦着秃头大汉额头上的炭印,一边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周围充斥着悲鸣和野兽的叫声。玛妮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想哭,但少女体内的血却在高歌。快跑,快跑。然后,活下去。 波索向玛妮回以笑容。然后,变成了玛妮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大的金色野兽。 玛妮惊讶地睁大了眼。 (不是,银目…?) 巨大的野兽挣脱枷锁,用四条粗壮的腿落在地板上。它俯视着玛妮。它只有一只独眼,瞳孔像蛇一样纵向裂开。它的体型和熊相似,但脖子周围长着毛茸茸的鬃毛。 金色的怪异摇动鬃毛,用波索的声音说道。 「上来吧,小姑娘。」 然后,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吠叫,从牢房里跳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飞一般,银目们和玛妮乘坐的蛇眼大熊在狭窄的螺旋楼梯上驱驰而上。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玛妮似乎看到了倒在楼梯各处的黄绿色士兵们。但是,那些身影瞬间就从她们的脚边掠过。当耀眼的阳光射入玛妮的眼睛时,她已经到了塔的外面。 野兽们蜂拥跑向宅邸正面宽广的中庭。曾在这里熙熙攘攘的人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兽停下脚步,在兽群中掀起了一点儿混乱。坐在金色熊背上的玛妮抬起头看着前方。 在空旷的石板路对面,墨尔·诺斯的黑色士兵们驾马排成一排。骑兵们的前方是弓箭手。弓箭手们都单膝跪地,把箭搭在白蜡的大弓上,箭矢的方向正对着这边。 而在他们中间,魔道王本人骑着一匹尤其大的黑马现身了。 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了。野兽们背上的毛倒竖起来,盯着士兵们低吼。就在金熊一旁,再次变成狐狸的查兹的身体无言地闪着光。 与盗贼们对峙的士兵也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回塔里去吧。」 魔道王苏尔塔的声音回荡在被耀目阳光照射的中庭中。他的声音与芬达尔的声音似乎很像,却又好像截然不同。银目们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玛妮注视着苏尔塔王。注视着那冷峻的面孔,冰冷如刃的目光。 回望少女的王的眼眸中没有宽恕,也没有慈悲。在冰冷的沉默中,玛妮仿佛比曾经王高声宣告时,更加清晰地听见了他说出的话语。 ——被时之圆环捕获,一直活到老朽为止。 「回去吧,受诅咒者们。」 在寂静之中,王再次重复道。 「可恶,我们怎么可能回去!」 查兹大声回应。 「小子们,来吧!如果你们不想被关进水牢,如果你们不想被吊在大梁上烧死,就拼了命地战斗!」 波索发出轰鸣般的咆哮。银目们也立刻符合。 苏尔塔王突然从马镫上站起来。他的个子骤然变高。黑衣的双臂向左右展开,化为了巨大的翅膀。他抬起头,露出成对的喙。在他覆盖着黑色羽毛的胸前,一只圆圆的独眼微微张开。 是饿胤。饿胤之王。其身躯之巨大,气势之骇人无法以语言形容。 野兽们都僵立原地。饿胤俯视着它们。那是原始的恐惧本身,是死亡本身的姿态。 饿胤振翅飞了起来。黑色羽翼卷起的风从正面骤然吹来。 在死亡之鸟那庞大的身躯下,大地被阴影掩埋,空气变得冰冷。 玛妮把脸埋进熊背。她不得不依赖些什么。然而,就连熊那雄壮的身体也在少女身下微微颤抖。 玛妮心中充满了绝望。 (完了) 她以颤抖的呼吸吸气,喉咙里传出啜泣声。 玛妮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但是,就在此时——。 「可恶!」 查兹勉强挤出声音。玛妮猛地抬起头。然后看到橙黄色的身影如箭矢般冲向士兵。 「查兹!」 在玛妮的悲鸣之后,紧跟着波索的咆哮。金色的大熊驮着玛妮,紧紧追在狐狸身后。熊的后面跟着因恐惧而几近疯狂的银目们。 然后,一切都混沌起来。 「射击!」 不知是谁大叫道,同时,玛妮听到了弓弦的咻咻声。但是,大熊已经突破了弓箭手的队列,闯入了骑兵们之中。从前方的马的双腿之间,隐约可见橘黄色的毛。 波索,这只巨大的蛇眼熊突然用后腿站了起来。玛妮为了不被甩下来,慌忙抓住它的鬃毛。 熊的前脚一挥,将骑兵连同马一起打飞。 怒号。惨叫。野兽的咆哮。 玛妮感到血液的温暖重回身体。周围,上百件武器闪闪发光,数千的声音在呐喊。闪着钝光的枪从马上挥出,被刺穿胸口的银目口中喷出血沫。 因受惊而立起的马背上,骑士的黑色斗篷轻轻飘动。而后,一头银目紧紧咬住了他的喉咙。 砰!熊用力挥动手臂。玛妮差点儿被扔出去,抓住鬃毛的手更加用力。 她瞥了天空一眼。晴空万里。然而地面上尘土飞扬,生与死形成了漩涡。 ——在漩涡正中。 刺耳的尖叫声刺痛了周遭的空气。 士兵们迅速撤退,银目们从各方撤回。 在广阔中庭的正中央,它们再次聚成一群。周围就像是退潮时候的海滩,零零散散地残留着兽和人的尸体。 波索缓缓放下前脚,再次恢复成四条腿的姿势。 「老爷,你没事吧?」 仔细一看,旁边柑橘色的狐狸正在用舌头舔舐着沾在嘴边的血渍。 「嗯,还好。」 狐狸回答,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看到了吗,波索。城门就在那里。虽然城门已经关闭,但凭你的力量一定能打开它。听好了,我一发出信号,大家就一口气冲到那里。」 但就在这时,四周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云遮住了太阳一般。 那云长着黑色的翅膀,弯曲的尖嘴,以及无情的圆形独眼。 玛妮听到了饿胤的振翅声。 (来了!) 黑色的翅膀掠过她的视野一角,挂在它爪子上的不幸银目高声尖叫。 听到那声音,恐慌再次在银目之间席蔓。野兽们的独眼因恐惧而充血,口中吐白沫,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笨蛋,别分散!快回来!」 就连查兹的命令也毫无用处。银目们漫无目的地在中庭中四处逃窜,或是被士兵们,或是被饿胤的爪子抓到,数量逐渐减少。 「可恶!」 玛妮听到查兹懊恼的声音。 就在这时,玛妮感到一阵风拂过脸颊。 饿胤那正圆的眼睛和锋利的喙就在她的面前。 染血的爪子猛地刺出。 「噫——!」 玛妮喊道,反射性地抬起手臂护住脸。 她的手上,骨制的手镯在摇晃。 瞬间,少女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全身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从大熊背上被弹飞—— 玛妮落在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滚着。对面,饿胤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在模糊的意识角落里,玛妮在听到了众人在惊叫王的名字。 以及,还有某个的别的声音。 「玛妮!」 (……?) 少女抬起头来。全身都痛得不行。 「可恶,玛妮!你在哪里!」 (查兹…?) 玛妮好不容易才稍微动了动脸。只见从尘土迷蒙的前方,大小两个身影跑了过来。 是金色的熊和狐狸。它们转眼间来到玛妮眼前,熊轻轻地把玛妮衔在结实的下颚上。 白色手镯从少女无力垂下的手上脱落。 (——啊!) 手镯掉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再次落下。 (不行,等等!) 但是,玛妮发不出声音。 大熊衔着玛妮,蹬着地面猛地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 熊的速度眼看着加快,卷起的沙尘和迎面袭来的风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少女的眼睛。玛妮紧紧闭上的眼睛深处逐渐变暗,意识如漩涡般旋转。 然后,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一般,骤然失去了意识。 ──────────────────────── 插图 ──────────────────────── 第三卷 狩猎蛊道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那么,讲述吧。这无尽的圆环物语—— 苏尔塔王与霍林之歌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 第一章 黑山 「——不是的。是那小姑娘打开牢门的。当时查兹正抓着看守,所以才叫那小姑娘开门。」 「啊?这是真的吗?真不敢相信。」 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粗鲁声音,玛妮微微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昏暗洞穴的洞顶。她呆呆地望着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等到终于回想起这里是哪里时,她叹了口气。 (啊,对了…这是在「黑山」啊…) 每天早上醒来,玛妮都会这么想:如果迄今为止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她在师父——老画师琴托的带领下造访欧克塔。时值夏至祭,但玛妮却被突然出现的象牙色银目送到了几百年前的世界。 这里是很久以前的欧克塔——边境领地欧克·图姆。强大而暴力的古老魔法尚存于此,人们可以自由地变化成野兽或怪异。 玛妮在这里被自称为「厄运查兹」的盗贼头目抓到,被带到了盗贼们的根据地「赤谷」,成为了俘虏。然而,赤谷很快就被欧克·图姆的士兵们夜袭,遭到毁灭。玛妮虽和查兹一伙人在一起,却获得了恰好造访欧克·图姆的王的关照。 统治这个时代的「九都市」,不,是「十二都市」的王是苏尔塔。总有一天,他将和欧克·图姆边境伯爵的儿子霍林一起,杀死「独眼魔物」歌樊南,成为英雄。 苏尔塔王也是玛妮至今仍然敬爱的魔道师长芬达尔的祖先,同时,他也是一位有着「魔道王」之美称的强大魔道师。 这位王一定能将自己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玛妮这么想着,把一切都告诉了王,而王也答应帮助玛妮。 (尽管如此。) 玛妮躺在洞窟中,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我却帮助查兹逃亡。从结果来看,我背叛了王…) 玛妮拼命逃出欧克·图姆,而后和查兹以及幸存的盗贼们一起到达这个地方,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当玛妮在独眼的熊的背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查兹这里是哪里的时候,查兹若无其事地说。 『这里吗。这里是黑山。』 黑山。那是耸立在「巨谷」北侧的黑色岩山的名字,同时似乎也笼统地指代其山麓一带。 每年冬天,当狂月到来之时,黑山就会化为盗贼们的一大巢穴。因为盗贼王歌樊南会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手下的恶棍渣滓召集到此处。 每到这个时期,盗贼们就会开垦山脚下面积广大的落叶松林和桦木林,或是搭建临时小屋,或是住在天然的洞穴里,形成一种类似村落的模式。 『像这样聚集在这里的时期,我们称之为「集会」。嗯,就类似于一年一度的休假吧。』 玛妮在朦胧间听着查兹的说明。 ——而现在,在洞穴外面,玛妮一开始听到的声音又开始了对话。 「什么是不是真的,我就在现场。再说了,你没听见查兹前天说的吗?那女孩是在演戏。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随黑之王。」 「演戏?」 另一个人的声音中明显充满狐疑。 「她已经得到了黑之王的帮助,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明显很奇怪吧。」 从嘈杂的人声听来,外面好像聚集了五、六个男人。玛妮所在的洞窟入口很窄,从这里是看不到他们的。只有声音回响在圆盖般的洞顶上。 阳光反射在水面,参差不齐地落在灰色的洞顶,闪烁着摇动的白光。在男人们的说话声中,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 盗贼们似乎正在谈论玛妮的事。玛妮竖起了耳朵。 「查兹说,那女孩的家族对王心怀怨恨。」 一开始的声音解释道。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们应该也有几个人还记得吧。…所以,那女孩就装成可怜的俘虏。啊啊,真想让你们也看看当时的情景啊!当我们被欧克·图姆的人抓住时,那女孩对士兵这样说了——『我不是盗贼』!」 「嗯,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第三个声音愉快地说道。 「她的双手这样扭来扭去,说着『仁慈的队长大人,请详细我,我是被这群肮脏的家伙强行抓来的』。」 「还摆出一副连虫子都杀不了的表情!」 「士兵的队长和欧克·图姆的笨蛋少爷都相信了她!」 众人哄堂大笑,喝彩声和口哨声紧随其后。 (我,没这么说过…) 玛妮就这样躺在地上,听着被莫名其妙安在自己身上的传闻。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我恨王?查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外面,第一个说话的人洋洋得意地继续说着。 「那个小姑娘取得黑之王的信任后,巧妙地潜入查兹的审讯现场。然后趁机杀死了边境伯爵那个老头。」 「——!」 玛妮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的!不是我干的!那是——) 「喂喂,再这么说她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有人在外面吵闹。 「不管是生病也好,上了年纪也好,那个轰雷一般的老头儿不可能连女人和小孩都敌不过。再说了,在场的护卫是干什么吃的?居然相信这种胡话,看来你也是个相当的蠢蛋。」 「蠢蛋是你才对吧,「龅牙」。」 第一个声音反驳道。 「你忘了吗,那女孩可是魔道师啊。」 玛妮慢慢爬起来。她从毛皮的床上悄悄溜了出去——然后发现在这里的不止自己一人,不禁大吃一惊。 「厄运查兹」就坐在洞穴入口旁的暗处。偶尔变成狐狸的查兹现在是人类的样子,他双手的十根手指上戴着银戒指,穿着抢来的豪华衣服,一只耳朵上有金耳环在摇晃。 「安静。」 查兹瞪着玛妮,用几乎听不到的小声命令道。 「你要是敢稍微发出一点声音,我可饶不了你。」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听从了查兹的话。对于这个金发有如针一样硬,长着一副锐利三白眼的男人,玛妮还是有些害怕。 (他变成狐狸的时候,我倒是不怎么害怕。) 查兹靠在岩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锐利。玛妮在心中疑惑地歪起头。 (他在偷听手下们的谈话…?) 「…不过啊,查兹打算怎么弥补这次的亏空呢?」 外面的盗贼们一改刚才的态度,低声说道。 「距离「老爹」回来的「伊萨之日」已经没有多久了。可是咱们的仓库还是空的。秋天的贸易已经结束了,而在欧克·图姆中,王的士兵们正在蠢蠢欲动。」 「而且有一半的兄弟都受伤了。」 有人叹了口气,阴郁的沉默笼罩着男人们。 「我只在这里说啊…」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昨天「长耳」来找我了。说是如果我趁现在去他那边,他不会亏待我。」 「嘘!」 立刻有人打断了他。 「你这个笨蛋,在胡说些什么!要是被查兹听到了怎么办?」 「别担心。查兹刚刚和波索一起去赤谷了。」 「你确定吗?」 「确定。…那么,「长耳」的话,你怎么看?」 「……」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玛妮眼前仿佛能浮现出盗贼们面面相觑的样子。 这时,一个沉稳的年老男人温和地说。 「「长耳」那边不行。这没得商量。」 「为什么?」 有一个声音反问。 「「长耳」很强吧。虽然他最近好像确实有点没落,但在力量上还远远不会输给其他人。再说,在「老爹」还在北方的时候,他可是势力最大的。」 有几个人「是啊是啊」地表示赞同。其中一个声音沉思般继续说道。 「是啊。那家伙说不定能在决斗中赢过查兹呢。」 以潺潺的水声为背景,年老的声音静静地笑了。 「你们什么都不懂啊。你们想想,至今为止到底有多少人挑战过查兹?你们也听过「大脚基普」「枯沼赛奇」之类的名字吧。他们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嗯?」 「但是…」 其中一人不服地反驳。 「如果查兹和「长耳」决斗的话,怎么看都是「长耳」占上风吧。当然前提是波索不会出手相助。我说的前提是正面对决。」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就去《长耳》那边吧。」 年老男人的声音冷淡地说。 「还是说,你已经决定追随那家伙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 一开始提到「长耳」的盗贼慌忙否定,接着飞快地补充道。 「据我所知,现在去那家伙那边的只有哈瓦奇一个人。」 哈瓦奇的名字一出现,盗贼们便不由得发笑。 「嘿。怪不得那个赤犬混蛋最近都没有出现。」 「哎,那家伙在紧要关头做出那种事,总不能还敢恬不知耻地回来吧。」 在这个声音之后,人们从水中上岸时发出的哗啦声陆续传来,接着是许多湿漉漉的脚踩在岩石上发出的啪嗒啪嗒声。 盗贼们的声音更低了,玛妮好不容易从中听到了「伊萨之日」和「老爹」这两个词,但那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和脚步声都完全听不见了。查兹这才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 他瞥了一眼玛妮,把头侧向出口的方向。 「过来。」 两人刚走出洞窟,温暖的白色蒸汽就随风飘来。与此同时,一股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般的异臭微微刺激玛妮的鼻子。 这里是山间的小湿地,其中长满了褪色的枯芦苇。地面上无数的水洼中,流淌着几道浑浊的温泉水。每一个水洼都是暗绿色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沾着黄色粉末。 就在两人旁边,有个冒着热气的绿色大池塘,若是侧耳倾听,便能听到涌出热水的声音。水边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还残留着几个光脚的湿脚印。 在热气翻滚的池塘边,查兹回头看向玛妮。 「「臭池」的水对瘀伤很有效。对吧?」 玛妮点了点头。她从波索变成的怪异之熊——后来她听说那是叫做「铁爪」的怪异——的背上摔下来,狠狠撞在石阶上时受到的伤,在来到这里两三天后,疼痛就完全消失了。 「不光是瘀伤。这里的温泉对治疗箭伤和刀伤也都很有效。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地方。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有点臭…」 查兹突然止住话语,抬头望向弥漫的热气。在两人的前方——枯芦苇的前方,以晴朗的秋日天空为背景,耸立着雄伟的岩山。 (是黑山…) 玛妮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看到过那险峻耸立的影子。但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呢。 「…嘿哎。事情变得大条了。」 查兹的声音半是在搭话,半是在自言自语。玛妮「哎」地看向他那边。 「大条?」 「仅限这次,我查兹可能有点不妙了。」 盗贼头目无趣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玛妮的脸,马上又把目光转回到黑山上。 「也就是说。」 过了一会儿,查兹开始讲述。 「这六年间,我从歌樊南老爹那里——这里通常简称他为「老爹」——得到了国内收入最好的地盘,并且负责管理。在每年的伊萨之日献给「老爹」的猎物,总是我查兹献上得最多。但今年我却搞砸了——因为赤谷被黑之王和欧克·图姆的那混蛋给抢走了。」 查兹似乎想起了遭到袭击的那天晚上。他望着黑山,咂了咂嘴,眯起眼睛。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但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自从我从死去的帕达老爷那里听说王要来欧克·图姆时就… 在知道王要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立刻行动的。王什么时候会来,为什么要来,会带多少士兵——我本该尽快调查清楚的。但是我却搞砸了。我没有派手下去欧克·图姆探索边境伯爵的宅邸,而是让他们去寻找那个跑到我地盘上的奇怪小鬼的师父。」 玛妮瞪大了眼睛。 「所以,那个时候…」 大家才会说——玛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查兹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并不是说这是你的错。我也有我的考量。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个术——让身姿消失的魔法时,我对自己这么说,『喂,查兹,潜入边境伯爵的宅邸是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和在街上刺探可完全不一样。与其在这种地方白白暴露一个手下的身份,还不如让这只小狗来做比较好吧?』」 「……」 「所以我才会迟了一步。赤谷被烧成了灰烬。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老爹」马上就要回来了,可是战利品的仓库中空空如也,还有一半的手下们动弹不得。偏偏欧克·图姆的渣滓们还不知何时就会攻过来。那么——」 「那么?」 玛妮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催促着查兹,查兹依然侧着头,以若无其事的声音说。 「那么,我会被「老爹」杀死。」 然后,他瞥了玛妮一眼,露出平时那仿佛要吃人的冷笑。 「那样的话,你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哎,小狗。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 玛妮讶异地看着查兹。 「明明是你擅自带我来的!」 盗贼头领锐利的眼中,一瞬间闪过饶有兴趣的光芒。 「哼。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是啊。我一直觉得你这小鬼能派上用场。所以我才会对手下的家伙们灌输些似有似无的传闻,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所以我才会让你和我吃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不让你感到受束缚。」 玛妮咬紧嘴唇,不甘心地看着自己的衣服,现在,少女身上穿的是被盗贼们称为「佩兰」的颜色鲜艳的立领衬衫和毛织的长袍,下身是同样的毛织长袜,外面套上鹿皮的短靴。这些都是男性的服装,仔细一看,她的衣服和靴子上都有为了配合玛妮的身高而强行缝制的痕迹。 「你仔细想想。这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查兹一边在绿色的温泉池塘边慢慢走着,一边说道。 「你来帮助我查兹——视情况,需要你使用魔法。作为交换,我也会帮助你。等一切都解决了之后…嗯,我可以让你回去。不管是迪·诺斯,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会让你回到你原来的故乡。」 一听到「故乡」这个词,玛妮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在她的脑海中,相隔遥远时光,琴托大师和迪依的魔道师工房中那些怀念的同伴们的脸,一瞬间浮现又消失。 「不可能的。」 玛妮站在池塘旁边,叹了口气说。 「那种事情,做不到的。」 「做得到。」 查兹回过头,轻快地笑了。 「难道说,我查兹做出的约定就在这么靠不住吗。」 玛妮摇了摇头。 查兹不知道。他不知道玛妮来自哪里。查兹说要让她回去的,是这个时代的迪·诺斯,而不是玛妮真正想回去的后世的迪依。 「你没必要这么悲观。」 查兹平静地继续说。 「那个来到欧克·图姆的该死的王,迟早会回到墨尔·诺斯。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也不可能长时间放任自己的老巢不管。那样的话,管他是迪·诺斯还是赫克萨·努姆,你尽可大摇大摆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会尽力做到这一点。」 「不是的。这不是我担心的…」 玛妮说到一半,绝望地沉默了。 时之圆环。 苏尔塔王错综复杂的情况。 但是,现在说出来又能如何? 自己已经肯定回不去了。今后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明明已经注定了。 ——被时之圆环捕获,活到老朽为止吧。 玛妮再次想起迪依的魔道师工房,回想起似乎就在眼前的,那段令人近乎昏厥的岁月。 泪水顺着少女脸颊滑落。 「你绝对不可能送我回去。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不要再管我了!」 查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那就随你的便吧。」 他冷冷地说道。 「就我就如你所愿,把你放了吧。之前我也告诉过你了吧,我查兹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了。你爱去哪就去哪吧,至于最后是暴尸荒野还是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了。」 然后,查兹冷冷地把头扭向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第二章 火焰 剑之于剑士,魔法之于魔道师,乃生命之源。 ——「九都市」的古谚语。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玛妮都在暗色温泉的池畔无声地哭泣着。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只有自己要遇到这种事情? 没有人帮助无力的少女。她只能独自一人待在这么可怕的地方。 (好害怕。好想回去。) 每当她想到「想回去」时,泪水就会再次涌出。玛妮颤抖着抽泣起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时,玛妮背后传来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耳熟,语气很温和,却有些狡猾。 「真是的,查兹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么对待可爱的女孩子呢。」 玛妮一下子僵住了。 (…哈瓦奇。) 这个留着稀疏的胡须,一脸猥琐的盗贼,有时也会变成独眼的赤犬—— 玛妮慌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总之先摆好了架势。 在那里的不只是哈瓦奇,还有玛妮第一次看到的皮肤黝黑的瘦削男人,他们围在玛妮身旁,呈半圆形站着。 「真可怜。」 哈瓦奇笑嘻嘻地说。 「查兹硬是把你带来,看你派不上用场了就让你去死。真是的,不带这么过分的吧。」 玛妮沉默着看了看哈瓦奇和陌生的男人。在少女的眼中,男人的数量似乎很多——但实际上包括哈瓦奇在内,总共就只有四个人。 和哈瓦奇一样,瘦削男人的装扮也很明显是盗贼。但是,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比玛妮在赤谷看到的盗贼们还要格外的寒酸和肮脏。 「别那么警戒嘛。」 哈瓦奇继续嗲声嗲气地说。 「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 玛妮越过男人们的头顶,看着查兹离去的方向。即使同为盗贼,查兹也比这帮家伙要好得多。 但她举目望去,看到前方空无一人。在泛白的枯芦苇层层叠叠的前方,只有热气在流动。 「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杀死的。」 听到哈瓦奇的话,玛妮的注意力一下子回来了。 「…被谁。被你吗?」 为了不示弱,玛妮竭尽全力地直视着对方。她想起自己在赤谷被这个男人变成的红色银目袭击时的场景。那时,如果波索没来,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呢? 哈瓦奇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歪歪扭扭的牙齿。 「被我?怎么可能,是被「老爹」杀死。当下一个伊萨之日到来的时候,查兹就会被「老爹」杀死。到那时,查兹的同党也肯定会一起死。…而且,那死法可并不轻松。」 哈瓦奇把脸凑了过来,臭气一下子喷到玛妮脸上。 「你的遭遇只会更加凄惨。至于到底会怎么样,你想知道吗?」 唰地一下,哈瓦奇伸过手来,迅速抓住玛妮的手腕。玛妮吓了一跳,想要甩开他。 「放开!」 「别闹。」 哈瓦奇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可怕声音说,然后转向后面的男人们。 「你们还不快点来帮忙!」 他这样怒吼道。 「可是,这家伙是杀死边境伯爵的魔道师吧。」 其中一个黝黑的男人说。 「贸然出手的话,要是小心受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蠢蛋!你们到底在听什么?刚才查兹不是说过了吗?那些都是查兹在虚张声势。都是胡说八道!这家伙什么也没做——啊疼疼!你这小鬼,再敢胡闹的话…」 幸运的是,哈瓦奇的力量并不算大。而且他还站在难以立足的滑溜岩石上。现在玛妮的背后是冒着蒸汽的绿色池塘,前方被男人们堵住了。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玛妮下定决心,就这样被哈瓦奇抓着手腕,跳进了池塘里。 水花猛地四溅,被她拖下水去的哈瓦奇骂骂咧咧地松开了手。 池塘并不深。玛妮在这里泡过几次身体,所以是知道的。当哈瓦奇的手离开她的身体的同时,玛妮双手划着水逃跑了。 池塘并不大,玛妮很快就到了对岸,游了上去。 「追,快追!」 听到后方哈瓦奇的叫声,玛妮拼命地跑了起来。湿衣服沉重地裹在她身上,湿地的地面软绵绵的,难以立足,有时,她的脚踝还会突然沉落,差点向前摔倒。 在玛妮身后,终于想起要追她的盗贼们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将沉重的长靴踩在芦苇上,发出嘈杂的声音。 但是玛妮比男人们的身体更轻,因此跑得更快。 前方,黑山的山脚下是一片叶子掉光了的落叶松林。玛妮本能地避开开阔的地方,一溜烟地向那边跑去。 可当她离松林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追兵的动静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兽的低吼声,以及在枯芦苇上奔跑的脚步声。 「!」 玛妮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盗贼们变身成了银目。 少女感到全身的血都凉了。 (——要被追上了!) 有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当玛妮意识到自己要摔倒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撞上了地面。玛妮拼命地跳起来,像是在游泳一样,摇摇晃晃地向松林又走了几步。 她的背上受到沉重的冲击,顺势又被向前方推了几步。 少女的行进到此为止。她又一次被什么东西撞到,不由得向前方倒下。 玛妮的四周只剩下野兽的毛皮,獠牙和吼声。有什么东西跳到她的背上。少女耳边传来野兽炽热的气息。头,肩膀,玛妮感到有四只脚踩在自己的身体上,手臂和腿也相继感到疼痛。 玛妮胡乱地在地上打滚,想要甩开它们。 盗贼们笑了。 「喂,别搞太过火了。毕竟之后还要带她去「长耳」那里呐。」 「我知道。所以我下手才这么温柔。」 「嘁。你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是魔道师,吓得不行呢。」 盗贼们的攻击似乎永远不会停止。如果护着头,侧腹就会挨打;如果护着侧腹,脚踝又传来疼痛。玛妮的身体总会有哪个部位执拗地传来锐利的疼痛。 一开始,玛妮的心中只有缩起身子的恐惧。然后,逐渐诞生小小的愤怒。 那愤怒逐渐变大,沉睡在少女心底的某些东西慢慢地觉醒了。 (不甘心。——我不甘心。) 身体、胸口好热。玛妮紧闭的双目渗出泪水,但那已经不是因为害怕。 玛妮无意识地伸出手,握住弗雷亚的护符。 咚。 她手中的护符静静地脉动着。 (我是…魔道师。) 想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让她的心雀跃起来。 ——剑之于剑士,魔法之于魔道师。 就像一首遥远的歌谣。玛妮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 (剑之于剑士,魔法之于魔道师,…乃生命之源。) 咚。咚。护符在脉动。魔法在脉动。 你绝不是无力的。你的剑就在这里。 玛妮的剑。玛妮的魔法。——那是幻影和障眼法。 她的心中有什么在奔驰。 (幻影。) 银目们也会害怕某种幻影。 虽然依旧被野兽们折磨,但玛妮的大脑飞速运转。 它必须是玛妮连细节都十分熟悉的东西。仅凭暧昧的印象,是描绘不出幻影的。 玛妮很熟悉的东西。 比银目还要强的东西。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各样的东西的影子。 牙。爪。力量。力量。巨大的。强大的,被野兽们恐惧——畏惧的——。 (…火。) 鲜明的景象在玛妮的脑海中闪过。燃烧的赤谷。盘旋的烟雾。接连倒塌的小屋和帐篷。 (就是这个!) 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玛妮突然睁开了眼睛。她一边凝视着记忆之中的滚滚火焰,一边用划破的嘴唇拼命叫道。 「伊尔斯 凯纳斯!」 一道红色的火焰闪过压在玛妮身上的银目上方。其他的银目被吓得向后退去。 「呜哇!」 「怎么了?」 「好烫!。」 其实应该不烫。因为那不过是幻影而已。 玛妮确实能赋予幻影触感。但那仅限于小小的木片,以及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弗雷亚的幻影。 但是眼睛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因此才有幻影发挥作用的余地。 一度被认为是「烫」的幻影之火,对盗贼们而言就等同是真的火焰。 玛妮继续追溯记忆。被火焰包围,燃烧倒塌的帐篷。 燃烧在野兽背上的火焰一下子蔓延到全身。变成火球的银目发出惨叫,在地上四处翻滚。 玛妮渐渐站了起来,抬起头环视四周。 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湿地消失了,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壶底一般的圆形洼地。 周围是赤色的悬崖。从两端像是开裂的裂缝一样的出入口,可以看到细长的夜空。 (没错,这里是赤谷…被袭击那晚的赤谷。) 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玛妮知道,自己现在正在重现无比巨大的幻影。 那是自己以前从未练习过的——甚至连师父们都没有描绘过的幻影。 (但是,我能做到,现在的我能做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能做到!) 玛妮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继续探寻着记忆。声音、情景——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所有无微不至的细节。 玛妮听到了在悬崖下方回荡的人们的悲鸣。看到了点着火的柴捆和大弓的箭雨从天而降。 空气中似乎稍微带上了一点烟味。玛妮感到脸有些发热。是因为情绪高涨吗——还是因为火焰的热气呢。 「哇啊!」 「噫呀!」 「这是什么啊!」 银目们完全慌了阵脚。它们想要逃跑,却互相撞在一起,一气之下甚至咬了同伴,毫无意义地到处乱吠。 玛妮带着平静而超然的心情,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她总觉得自己不再是少女,而是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久,哈瓦奇——这只瘦削的红色银目率先逃了出来。有两只银目紧跟在它后面。而最后的那头银目全身缠绕着幻之火焰,四处乱跳,而后突然发疯般跑了起来。 ——直直地朝向玛妮所在的方向。 「!」 一开始,银目显然没有注意到玛妮。但很快,那充血的独眼就清晰地认知到了玛妮的存在。 银目尖叫了一声,趁着玛妮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跳了起来。 幻影消失了。 赤谷的夜晚瞬间变回了湿地的白天,耀眼的阳光照入少女的眼睛。 野兽的身姿背对着光芒跳跃而起。它那弯曲的脊背,锋利的牙齿,布满血丝的圆形独眼就在玛妮眼前。然后—— 在少女和银目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炸裂了。 玛妮踉跄着撞在背后的树上,而银目惨叫着摔在地上。 玛妮还没有回过神来,银目就跳起身子,再次跃了起来。 就在玛妮的眼前,有什么东西炸裂了。银目锋利的牙齿徒劳地咬合。这野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般,发出惨叫。 「可恶!为什么!」 银目以年轻男人的声音叫着,然后第三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它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另一边,玛妮还靠在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这一幕。她渐渐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她握在手中的弗雷亚的护符还在微弱地脉动着。而仿佛与之呼应一般,玛妮的右耳处也传来微弱的鼓动。 那是魔道师长芬达尔送给她的银目的护符。 『护符有着保护持有者不受作为其来源的怪异袭击的力量』 玛妮吐出一口气,安下心来。 她回过神来,膝盖发软。而野兽还趴在地上,抬头盯着她。 玛妮慢慢离开了那棵树。然后,她看也不看银目,摇摇晃晃地走进树林。 ──────────────────────── 第三章 菲欧娜 玛妮一边颤抖一边走着。这一次,她是因为寒冷而颤抖。 季节已是秋末,吹在光秃秃的落叶松林的风很冷,玛妮湿漉漉的衣服被风吹得冻透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玛妮双手抱着肩膀,无可奈何地想着。 自己就像是就像是被赶出家门的孩子。事到如今,玛妮已经不可能回到欧克·图姆了,但她又不愿留在这里。 话虽如此,如果她现在被抛弃,又无处可去。 (怎么办…) 玛妮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继续走着。 在稀疏树林的左手侧,可以看到黑山的陡峭岩石。 玛妮走了一会儿之后,树林就到了尽头。她的面前是可以俯瞰荒凉山谷的悬崖,一条似有似无的细长岔路延伸到谷底。 微暖的风从满是岩石的谷底吹来。风中好像夹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微微异臭。 (这个臭味…和臭池一样。) 她想起查兹刚才说过,这附近有很多像臭池一样的地方。 玛妮凝视谷底。悬崖下边好像起了雾,泛起朦胧的白烟,导致她看不太清楚。 玛妮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其中还渗出了血。 如果查兹的话是真的,那么臭池的温泉应该能疗伤。最重要的是,泡在热水里可以温暖冰冷的身体。 玛妮沿着陡峭的岔路往谷底走去。 山谷间寸草不生,也没有活物的气息。越是往下,那股异臭就越是强烈,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暖,带上了湿气。 她沿着满是碎石的岔路向下走去,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玛妮俯瞰下方,看到狭窄的谷底流淌着一条浑浊的湍急小河,从河水的水面,升腾着雾一般的淡淡热气。 (不可思议…那条河里流着热水。) 玛妮探出身子想看的更清楚些,却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 她的脚不听使唤,踉踉跄跄着险些掉下去,手拼命地抓住悬崖。她眼前的景色奇妙地扭曲。脚边的地面也开始隆起。玛妮感到视野在旋转,腹中一阵恶心。 她将额头抵在粗糙的岩石表面,一动不动,直到眩晕感消失。宛如经过打磨般光滑的岩石呈圆柱状,有着一定的弧度,表面布满了晃眼的黄色粉末。 然后,玛妮突然抬起头来。在水声之中,好像有人在喊了声「喂」。 那并非错觉。声音再次响起。 「——喂。喂!」 玛妮抬头仰望悬崖边缘。在逆光的情况下看上去黑漆漆的悬崖和蓝天的交界处,有一个人头突兀地出现。 秃头。有几道伤痕。玛妮觉得那伤痕很眼熟。 (是波索。) 是忠诚于查兹的大个子盗贼。金毛的独眼熊。 「喂——快回来!」 波索再次叫道。 「不能去那边!」 波索的话音刚落,一根绳子就落了下来。 「把绳子绑在腰上!快点!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玛妮茫然地望着在眼前摇晃的绳子。脑中的思绪无法顺利成型。恶心和睡意交替袭来。在刹那间意识清醒的时候,她才勉强觉得有些不对劲。 「快点!」 波索迫切的声音逼迫着她的身体动了起来。玛妮慢吞吞地照波索说的做,绷紧绳子。然后她用双手抓住绳子,双脚垂直踏在陡峭的岩壁上,一点一点被拉上去。 越是往上,就越是有冷风吹了过来。风吹散山谷的臭气,与此同时,玛妮的头脑也渐渐清醒了。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落叶气味的风,自己也用力拉住绳子,爬了上去。 爬上光滑的凸起岩石,接着是毫无立足点的陡峭岩壁。然后,悬崖稍微向内凹了进去,变成了一个小小隔板的样子。玛妮直直地站在上面,轻轻叹了口气。 「加油啊。马上就到了。」 听到波索的声音——玛妮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就在不远处,有一只巨大的石头耳朵。耳朵长在雕刻于崖壁中的石头侧脸上,从脸到脖子,再从脖子到肩膀,描绘出平缓的线条。 那是巨大的石像。玛妮现在正站在石像的肩膀上。 (这个…难道说和「监视之谷」中的石像一样?) 但是,与监视之谷的无头石像群不同,玛妮眼前的石像好好地有着脸。微微含笑的唇。挺拔的鼻梁。还有…。 (——!) 玛妮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石像的脸,额头的中央,长着一只独眼。 「…这里被称为「死之谷」。是人和野兽都绝不能靠近的地方。」 玛妮蹲在地上,听着波索浑厚的声音。她爬上悬崖没多久,头就痛得要裂开一样,不停地想吐,连站都站不起来。 「臭池的水确实对身体有益。但是,流经这个谷底的河的浓度要比臭池浓得多。小姑娘,你也看到了吧。这个山谷里连一只虫子都没有。不仅如此,连一草一木都无法生长。那条河会杀死一切生物。」 山谷很狭窄,两岸悬崖陡峭。从灼热河面上升腾而起的瘴气般的雾气越是往下面走越是浓密,因此山谷就像是盛满了毒液的酒杯一样。 「——谢谢你救了我。」 在吞下好几口恶心的口水之后,玛妮终于向波索道谢。 「嗯。」 波索呼了口气。玛妮想起,曾经两人之间有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对话。 「之前你也从哈瓦奇手中救了我呢。」 波索耸了耸健壮的肩膀。 「幸亏我从赤谷回来的路上正好想吃鱼。否则,我是不会经过这种地方的。」 这么说来,旁边的地面上还随意扔着好几条挂在细树枝上的银色河鱼。波索捡起还在活蹦乱跳的它们,熟练地把用来拉玛妮上来的绳子绕成圈穿在肩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的伤口得处理一下。衣服也得弄干。跟我来吧。」 玛妮跟在大个子男人身后走了一会儿。落叶松林变成了桦木林,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那边是「一棵松」。」 波索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随便挥了挥手。 「一棵松?」 「是我们在黑山的老巢。」 可是大个子男人并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在树林里的小路中向右拐去。 不一会儿,玛妮看到林间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简陋小屋。小屋的墙壁是石头制成,屋顶则是削去了薄薄树皮的树木,以坚固厚实的木头做成的门扉朝这边敞开着。 这时,门后的暗处有个细长的影子在动。 「你又捡了东西什么回来了?」 年轻女子高亢的声音似乎听起来很是吃惊,接着,那声音的主人拄着拐杖出现了。 对方是个少女,年龄和玛妮差不多,留着亚麻色的长发,白皙的小脸上散落着淡淡的雀斑。少女和玛妮在赤谷见到的女盗贼一样,穿着敞开胸口的紧身胸衣和花哨的裙子。她的右手拄着一根灰白色的桦木拐杖。仔细一看,她的一只脚从膝盖以下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 少女以难以想象是行动不便的脚做出的轻盈动作,蹦蹦跳跳地靠近。她瞪了波索一眼,毫不客气地从上到下打量着玛妮。 「那么,这姑娘是谁?」 「是魔道师。查兹带来的。」 波索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就已经完成了解释一般,朝小屋后面走去。 被留下的两名少女再次互相凝视。 「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儿,拄拐杖的少女说道。 「…玛妮。」 来自赫克瑟姆,但她说到一半就改变了想法。那个地名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利落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我是菲欧娜。叫我菲就行了。」 然后,菲欧娜「啊—啊」地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刚说他好久没回来了,结果就变成这样了,真讨厌啊。总之,你赶紧把那衣服脱了,还有你的伤!我来帮你处理一下。」 她的语速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在滔滔不绝地说完后,菲欧娜便径自消失在小屋中,跟在她身后的玛妮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怀念。 (这个人的气质很像伊尔瓦…) 伊尔瓦是玛妮在欧克塔工房中认识的少女。她是下城区的居酒屋「猎人亭」的女儿,樱色脸颊上浮着雀斑,很爱说话,唇总是在笑——。 而这位自称为菲的拄杖少女,总是让玛妮联想到那位伊尔瓦。 (为什么呢。是雀斑和说话方式的原因吗…) 这么一想,仔细一看,玛妮发现她们的长相也有些相似,真是不可思议。她觉得这个少女很亲切。 小屋里只有一个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石制的大壁炉,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和几张圆木椅子。 菲指着其中一张椅子,对玛妮命令般地说「坐下。」 「把衣服脱了放在那边。你是掉进臭池里了吧。不用说我也知道,毕竟这么臭…啊,你几岁了?十六岁吗?好瘦啊。我还想把我的衣服借给你来着,但还是算了吧。胸部完全会多出一块,没办法。等一下啊。我记得死掉的哥哥的佩兰就在这里…」 菲就这样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忙忙碌碌地动着。转眼间,她就拿来了干净的换洗衣服、用来做绷带的麻布,还有装入了捣碎的某种药草的管子,坐在玛妮身边。 「是被银目咬伤了啊。」 菲看了一眼玛妮的伤口,皱起眉头说。 「每个伤口都很浅…你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呢?」 玛妮说起在湿地里发生的事,菲便像个男人一半粗鲁地咂舌,哼了一声。 「你说哈瓦奇?那个赤犬混蛋!和他在一起的大概是「长耳」那边的小喽啰吧。他们都该去死!对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用魔法制造出火焰。我觉得这样,哈瓦奇他们就会逃走。」 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 「说起来,我听我们的人说过,你是个很奇怪的魔道师。你明明无法改变姿态,却会突然消失或出现,这次又能变出火焰?」 菲这么说着,佩服地点了点头。 「我从出生起,就连在叙事诗中也没有听说过那样的魔法。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却是个了不起的魔道师呢。」 「怎么会。」 玛妮笑着挥了挥手。 「我还只是个学徒。在我原来所在的地方,幻影和障眼法是随处可见的魔法。」 琴托大师曾经说过,幻影也好,障眼法也好,都不过是力量衰退的魔道师们勉强还记得的伎俩罢了。真正伟大的古老魔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逐渐淡薄消失了。 「在我看来,变成怪异或狐狸的魔法,才是更加厉害的大魔法。」 「嘿唉,是吗?那种魔法在这里倒是很常见。」 两个少女交换目光,不约而同地嗤嗤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屋后面传来了噼啪的篝火声。与此同时,烤鱼的香气扑鼻而来。闻到那个气味的瞬间,玛妮感到腹中一阵饥饿。 「啊哈哈,你肚子在叫呢。」 菲一边收拾剩下的绷带和几乎全都用完的药草,一边笑了。 「治疗已经结束了。那种程度的伤,就算放着不管到明天也会好的。不过你要是担心的话,等会儿让波索给你用个咒术也可以。不过,你现在还是快点穿上衣服吧。再不快点去的话,我家那位可要一个人把鱼全都吃掉了。」 菲为玛妮准备的替换衣服是比查兹的款式朴素很多的男式佩兰。应该是身材相当消瘦的男人或是少年的衣服吧,尺寸很合玛妮的身。 玛妮撩起佩兰略微垂下肩膀的两袖,穿着菲为她准备的裙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那里已经点起了小小的篝火,篝火周围,有好几条用树枝穿刺的河鱼,烤得焦黄。 波索坐在一旁的圆石上,无所事事地望着篝火。 「嘿哎,收成不错嘛。」 菲不顾不灵活的腿脚,轻快地跳到波索身旁,扑通一声坐在他的脚边。然后她满脸笑容地向玛妮招手「来这边来这边」。 「喂,你也快来吧,一起吃吧。」 玛妮在菲他们对面坐下。在他们的劝说下,她将烤得翘起的河鱼连同树枝一起从地上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咬了几口还很烫的鱼背。焦黑的鱼背下露出柔软的白肉。 「什么呀,吃得这么慢。这种吃法只适合吃最后一只的时候。一开始要像这样。」 菲似乎想做个示范,豪爽地咬起鱼来。玛妮也笑了,像猫一样啃着鱼。 波索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他盯着少女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似乎在背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的菲,猛地抬起头来仰望大个子男人。 「你要去哪?」 「…回一棵松去。」 在玛妮看来,雀斑少女开朗的表情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别这么着急嘛。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呢。」 菲垂下眼睛喃喃说道。 波索摇了摇头说「不」。 「——对不起。现在这种时候,我不该说这种话呢。」 大个子男人俯视着无精打采的菲的后颈,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犹豫般停下了动作。但最后,他还是改变主意,转身消失在了树林中。 「——呐。」 菲把下巴放在抱着的膝盖上,看着篝火说道。自从波索离开这里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啊,看起来像波索的什么人?」 「那个…不,不是妻子吗?」 玛妮吞吞吐吐地回答到。说实话,当这个少女第一次称波索为「我家那位」时,她很惊讶。但后来,菲也亲热地称呼波索为「当家的」,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玛妮自顾自地接受了。 菲呼地叹了口气。 「其实啊。其实——我并不是那家伙的妻子,只是装成那样而已。」 玛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菲的脸。 菲继续对着玛妮,更准确的说,是对着燃烧的篝火说话。 「我和死去的哥哥,曾经住在某个城镇里。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也不记得那城镇是在哪里了。不过,房子是用大石头砌成的,还有一条很宽的石板路…然后有一天,黑之王的军队攻了过来。家里着了火,我当时正在二楼,没来得及逃跑。我哥哥就在窗下,对我喊着「不想死就跳下来」。我跳了出去。哥哥虽然想接住我,但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我们一起滚到了石板路上——我的这条腿会伤成这个样子,就是在那个时候。」 菲的话语很平淡,而玛妮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黑之王…黑之王,是苏尔塔王吗?」 菲第一次看向了玛妮。 「那还用说。还能有谁?」 「可是,为什么王会进攻呢?你生活在别的国家吗?」 「我看你才是外来者。你竟然不知道那个该死的王的大远征。看来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菲怜悯地看着玛妮,无奈地解释道。 「也就是说。从几年前开始,黑之王决定将不服从自己的都市和城镇全都歼灭。大部分的都市都畏惧王,立刻宣誓效忠,但其中也有的地方没有这么做。我和哥哥所在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愚蠢的城镇之一。…对于这些都市和城镇,王一个接一个地进攻、攻陷。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把全国都查了个遍。我们虽然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但失去了住处。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做了很多小孩子能做的事,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当我们快死在路边的时候,是波索捡到了我们。」 突然,玛妮的眼前浮现出某个情景。 在陌生森林的路边,并肩蹲着的两个孩子——。道路宽阔,路面平整,似乎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并不算远。 黄昏时分。在被夕阳的阳光染成赤色的道路上,树影拉得很长。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们身边聚集了一群男人。站在最前方的秃头男人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但毫无疑问就是波索。 「那时候…」 菲再次开始讲述的声音让玛妮猛地回过神来。黄昏森林的情景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点着篝火的菲的身影。 「我立刻就知道波索以及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是盗贼。但是我们只要能得到食物和住处就够了。一开始,我以为波索是大家的头领——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但是,不是这样的。波索把我们带到这座黑山。哥哥和其他男人一样,在伊萨之日宣誓效忠「老爹」。」 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着,似乎让菲感到很吃力。她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了拐杖,重新坐在附近的圆石上。那是波索刚才坐着的石头。 「不过哥哥也和我一样,身体已经不行了,所以没能怎么帮上「老爹」的忙。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来这里没几年,哥哥就因为伤风死了。我的腿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骨头折断,粘连在一起,完全动不了。但是波索为了治好我,为我做了很多。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不能放任人不管。大概…」 菲突然止住话语,在石头上抱起那条完好的腿的膝盖。拐杖从她手中滑落,滚在了玛妮的脚边。 「大概什么?」 玛妮一边捡起拐杖递了过去,一边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的腿治好了,波索就会完全忘记我了吧。就像至今为止,他忘记了自己治好的无数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 菲胡乱地把脸贴在抱起膝盖的裙子上。 「那个笨蛋,竟然让我找个正经男人结婚。还说什么在那之前会保护我——代替死去的哥哥!什么『代替』啊?我才不需要…有谁来代替哥哥…」 玛妮站起来,坐在把脸埋进膝盖的菲身边。她轻轻的把手放在对方背上,发现菲正在默默哭泣。 过了一会儿,菲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发烫的后背直接传到玛妮的掌心。 「…对不起,我们才刚刚认识,我却说这么让人郁闷的话。」 「不会的。」 菲啜泣了一声,害羞地笑了笑。 「真奇怪啊。平时我可不是这种爱哭鬼。因为你实在太安静了,我一不小心就把没打算说的话都说出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在你的国家,魔道师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的?」 玛妮反问。 菲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慢慢地说。 「很安静,像清澈的水一样——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要说你的坏话…总觉得,你有一半不像是人类。」 不知何时,黄昏的暮色笼罩四周。而玛妮正要开口回答时——。 从昏暗的桦木林中,男人们陆陆续续地现身了。 ──────────────────────── 第四章 牙与牙 蜂拥进空地的男人们几乎个个皮肤黝黑,衣着破烂。而且,哈瓦奇也在其中。 男人们迅速让开了路。从中,一个肥胖的大盗贼慢吞吞出现了。 「「长耳」!」 在玛妮的身旁,菲惊讶地喊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波索不在家。你去一棵松吧。」 被菲称为「长耳」的盗贼,将灰色的头发和胡须编成好几串,像绳子一样长长地垂下。他黑红色的脸看起来很迟钝,眯起的眼睛睡眼惺忪的样子,两只耳朵异样的长,上面挂着好几个铜耳环。 「我…不是…来找波索…的。」 盗贼用拖得很长的浑厚声音说道。 「那里的…魔道师的小姑娘…我…稍微…有点在意。所以…来迎接…她了。」 菲拉住正要站起身的玛妮的裙摆,迅速低声说道。 「不能去,玛妮!对手是这些家伙的话,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玛妮一边感受着逼近喉头的心跳声,一边数着男人们的数量。…三、四。…九、十。 突然,有个白色的东西穿过风飞了过来。它发出「叮」的一声声响,重重地撞在少女们坐着的圆石上,弹了出去。 是匕首。当匕首落到地面上的同时,哈瓦奇尖利地叫道。 「别想着做什么手脚!你要是稍微敢用一下魔法,下次就扎在你身上了!」 菲拄着拐杖,倏地站了起来。 「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以颤抖的声音坚强地叫道。 「「长耳」,是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一棵松是我们的地盘。「帮派」之间,也有规定不能越界吧!」 被称为「长耳」的肥胖盗贼摇晃着松弛的腹部赘肉,大步朝这边走来。然后,他突然踢飞了菲的拐杖。 拐杖离开少女的手,飞到空地的角落里,菲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菲!」 玛妮连忙想要扶她起来,但手腕却被「长耳」那只湿漉漉的大手抓住,扭了起来。 「…你…是想老实跟我走?还是…双手双腿都被折断,被人抬走呢?」 玛妮耳边传来「长耳」低沉的声音。倒在一旁的菲抬起头,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 「我跟你走!」 玛妮以低沉又坚定的声音说道。菲畏怯地看着她们。玛妮用目光向她笑了笑。令人毛骨悚然的「长耳」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恐惧,但不知为何,她很喜欢菲欧娜这个刚刚认识的少女。 「长耳」发出「呵呵」的低沉笑声,毫不留情地把玛妮拉了起来,回到树林那边。他的身后跟着一群手下。 就这样,以「长耳」和玛妮为首的盗贼们准备离开空地的时候。 一只腿突然伸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仔细一看,查兹手中握着匕首,正靠在树林入口的树干上。 玛妮讶异地望向他。 (查兹!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虽然没打算模仿菲的说法——」 查兹侧脸看着玛妮她们,像是在闲聊一般说道。 「「长耳」啊,你到底是得到了谁的许可,才来到这里的?「 「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长耳」依然用拉长的声音回答。 「没有必要…担心…马上就要死去男人的…地盘。」 「是吗。」 查兹慢慢放下腿,第一次正面面对玛妮她们。在他的身后,男人们像是影子一样逐渐聚集起来。 他们都是黑山的盗贼。其中既有赤谷的男人,也有明显来自其他国家、肤色和五官的模样都不一样的男人。他们一脸紧张地听着查兹和「长耳」的对话。 查兹再次开口。 「不过不巧的是,我查兹还没有死透呢。对吧,「长耳」。看你一副喉咙中好像长了蛆的样子,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首先。这里是我的地盘。第二。你想用你那肮脏的手带走的,是我抓到的猎物。魔道师的小狗少个一两只倒是没什么所谓,但是啊,要是让我查兹丢了面子,你就得做好相应的觉悟。」 「有…趣。」 「长耳」慢吞吞地说着,放开玛妮的手臂,推开了她。 「你小子…装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只是…负责的地盘…稍微大一点而已。」 查兹开心地放声大笑。 「嘿,被我这样的小子干下去,在萧条的地盘里喝着泥水的家伙又是哪里的谁?我记得你好像曾经很辉煌啊。像你这种看上去无比迟钝的家伙,只要呆呆地站在路边,就会有无数愚蠢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吧。但是啊,那样的美好时代已经结束了。这里已经没有那种腐朽头领的立足之地了。老人就该像老人一样,乖乖缩进自己的地盘。」 「长耳」的脸染成了黑色。他一改之前低沉的声音,以尖利的声音大声叫道。 「闭,闭嘴,狐,狐,狐狸!你,你这种呶呶不休的样子,真,真,真——!」 「真看不顺眼吗。」 查兹笑嘻嘻地向他伸出援手。 「你看你看,就是因为你硬要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才会连脑子里都结结巴巴的。那么,你要怎么办,头领?如果你乖乖地回到你自己的泥坑中去,我今晚就放过你。看在你那腐烂脑袋的份上。」 在玛妮眼中,「长耳」的头发和胡须一齐倒竖起来。他的脸似乎大了一圈。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吞下唾沫、屏息注视的玛妮肩上。 玛妮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波索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退下吧,小姑娘。」 大个子男人平静地说。 玛妮一边照做,一边急切地低语。 「波索,菲她…菲被「长耳」踹了一脚。你快去菲那边。」 波索的表情一瞬间痛苦扭曲。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可是…」 玛妮来回看着大个子男人和在背后已经被暮色笼罩的空地。从这里看去,由于被树木遮挡,看不见菲和菲的小屋。 玛妮下意识地向小屋的方向走去,但波索用力抓住了她的衣领。 「别去。查兹那边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请你别碍事。」 被波索拉回来的玛妮看到了正面对峙的查兹和「长耳」的身影。 「长耳」现在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恢复了原本睡眼惺忪的无表情。在他的周围,皮肤黝黑的手下们手握出鞘的匕首,严阵以待。 「我看出来…你在尽力,开玩笑了。」 「长耳」恢复了刚才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 「其实…你也…应该明白的。你的…厄运…也到此为止了。嘿、嘿、嘿…放弃吧。你…已经是死人了。」 查兹眯起了眼睛。 「这是正式的挑战吗,「长耳」?」 「长耳」的脸抽动了一下。一瞬间,那细长的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般环视四周。 在这期间,他们的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起了人墙。男人们的脸正在期待着什么,正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样?」 查兹再次问道。 但是「长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手下的哈瓦奇就叫道。 「什么都别说,「长耳」。别上了那家伙的当!」 男人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在哈瓦奇身上。红发的瘦削盗贼脸上的油汗泛着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长耳」。 只有查兹没有看哈瓦奇。他得意地笑着,看着「长耳」,以玩笑的口吻说道。 「真不错啊,「长耳」。有个能代替你思考的机灵手下。」 「长耳」的脸再次涨红。脸颊上的肉不断颤抖,嘴角积起泡沫。他很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什么有意义话来。哈瓦奇再次叫道。 「冷静点,「长耳」!这是查兹的诡计。他想激怒你,让你正式向他挑战!「大脚基普」和「枯沼赛奇」不就是这样被他干掉的吗!」 「闭嘴,赤犬!」 人墙中有人怒吼。 「别在一旁插嘴!」 查兹依然面带冷笑,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长耳」。 「长耳」继续瞪着查兹。虽然喘着粗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好吧…。「泥谷」的「长耳」,向「厄运查兹」,挑战!」 男人们纷纷吐了一口气。 「那么按照规定,要用牙与牙的方式战斗吧?」 查兹确认道。 「对,对!以牙,对牙!」 「长耳」再次高声叫喊,身体不断起伏。一瞬间后,他变成巨大的灰色银目,脏污的毛死死纠缠在一起,耷拉着的长耳朵上挂着铜制的耳环,额头上的独眼充血突出,口水沿着异常发达的巨大下颚滴落。 另一边,橘黄色的狐狸出现在查兹方才站的地方,不耐烦地把软趴趴落下的华丽佩兰从身上甩开。 男人们不约而同地退到一旁,让开了路。两只野兽一边毫不松懈地窥探对方的破绽,一边来到开阔的空地。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天空染上了深蓝的颜色。有些残缺的白色明月挂在树叶落尽的桦树梢上,升了起来。 月光下的空地不见人影,菲的小屋也在黑暗中一片寂静。小屋旁燃尽的篝火向夜空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率先冲出去的是狐狸。紧接着,是灰色的银目。 玛妮惊讶地看着狐狸。月光照耀下狐狸的身子,与银目相比是多么渺小啊。即使包括蓬松的尾巴在内,它的身体也不及凶猛的灰色怪异一半大。 两只野兽现在正在空地上奔跑。狐狸在逃,银目追在后面。 狐狸动作敏捷,但银目也以脚力见长,渐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眼看着银目的鼻子就要碰到狐狸蓬松的尾巴时,它猛地一蹬地,扑向狐狸。 刹那间,野兽们的身体合为一体,在草地上骨碌碌地滚着。 然后,狐狸猛地跳开,如风一般奔跑。银目立刻追在后面。 玛妮不知不觉间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场战斗。她希望狐狸能得救——虽然怎么看都觉得狐狸的命运很绝望。 银目再次跳跃,仅一跳就来到了狐狸面前,用那粗壮的前腿打向狐狸的脸。狐狸的身体被猛地打飞,男人们一齐骚动起来。 狐狸转了一圈,落在草地上,然后呈Z字形跑了起来。银目咆哮一声,紧咬牙齿追了上去。 玛妮抬头看向身后的波索。 「喂,波索。我能用魔法生出火焰。如果…如果我…」 波索摇了摇头。 「不行。」 他严厉地说道。 「这是头儿和「长耳」的比试。谁都不能插手。」 「可是…」 大个子男人的眼神突然放松。 「没关系。老爷一定会赢的。能否把这场比试带入牙与牙的战斗之中,就是老爷的运势的分界点。如果「长耳」还是人类之姿,或许老爷就输了。但是一旦变成这种情况,「长耳」就没有胜算了。」 玛妮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把目光移回两只野兽身上。野兽们一如既往地奔跑着,偶尔短短地争斗一下,狐狸便继续逃跑。这样的情景一直在重复。 在一旁观看的男人们不断发出随意的声援和嘘声。 「对,就是那里!干掉他!…呜——!可惜!」 「喂,查兹!别总是逃跑,好好战斗给我们看啊!」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像是刺果一样互相缠绕的野兽们的身体在草地上令人目不暇接地交替,然后狐狸突然离开。 「就这样——」 波索低声解释道。 「头儿在等「长耳」陷入疲惫。你看。头儿还很有活力,而「长耳」却多处受伤。」 玛妮凝视着不断地来回动着的两个身影。这么说来,银目的动作似乎没有方才的气势了。 有一次,当两只野兽来到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中央时,玛妮注意到银目的侧腹部染上了黑色的脏污。 不久,「长耳」所变成的银目的疲劳,即使是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银目也不再主动扑向狐狸,而是背靠一棵树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积蓄体力。然后,它像是在窥视狐狸的破绽一般,压低身体摆好架势。 它的侧腹剧烈起伏着,灰色的毛变成湿漉漉的黑色,血滴从成束的毛梢滴答滴答地低落。 另一边,狐狸依然轻盈地在已经不再有所动作的银目周围跑着,然后时不时地突进,用锋利的牙齿一口咬下,再跳开。 银目每次都想要迎战,但狐狸的速度太快了,它似乎跟不上。 现在,攻守之势完全易形。 动作如跳舞般的狐狸,挺立的一侧耳朵上的金耳环闪闪发光。橘黄色的身体被月光染成绿色,胸前的白毛和嘴巴周围溅着银目黑色的血。 然后——。 终于,「长耳」变身的银目发出一声高亢的惨叫,后腿无力地瘫软在地。 围观的男人们中发出分不清是「哦哦!」还是「唉」的骚动。 从玛妮所站的地方看去,趴在地面上的银目的身影,只是一个一动不动的长长影子而已。 狐狸形态的查兹保持着安全距离,静静地俯视那个影子。然后似是要闻一闻它的气息一般,慢慢地靠近了两三步 瞬间,银目的身体从地面上暴起。就像蛇头闪过一般,银目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向狐狸扑去。 在玛妮看来,一瞬间,银目的下颚一下子咬住了狐狸的脖子。 但她错了。银目的利齿只是徒劳地咬住了空气,下个瞬间,狐狸扭动身体,以獠牙深深咬入敌人的喉咙。 银目大张的嘴中迸出血沫和悲鸣。 这就是「长耳」的结局。银目的四肢挣扎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身体瘫软,一动也不动了。 狐狸把死去的野兽扔出去。铜耳环砸在地上发出的哐当响声,即使在这边也能听到。 菲的小屋深处,亚麻色的脑袋若隐若现。 狐狸坐在草地上,用舌头仔细地舔去沾在身上的银目血液。然后它慢慢站起来,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向玛妮她们。 狐狸转向尸体所在的方向,隔着尸体「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从此之后,就再也不用听那家伙结结巴巴地说话了,我就放心了。」 然后,它转向「长耳」战战兢兢的手下们聚作一团的方向, 「喂,你们!」 狐狸大声怒吼。 「把那肮脏的东西带走,之后不管你们去哪我都不会管你们!泥谷就给你们了——不过,不要再来这附近了。你们已经不是任何人的手下了。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们,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玛妮看见皮肤黝黑的男人们垂头丧气地悄然走进空地。他们抬起「长耳」的尸体,像是送葬的队伍一样消失在对面的丛林中。 月光照耀下,「长耳」的尸骸已经不再是灰色的银目,而是变回了喉咙和侧腹被咬裂的男人的模样。 波索目送着远去的男人们,低声说道。 「可以吗,头儿?哈瓦奇要逃跑了。」 树林间,杂草沙沙作响,一个瘦削野兽的身影朝着和「长耳」的手下们相反的方向一溜烟地跑去。 狐狸的目光追随着它,发出「啊啊」的声音。 「——没关系。现在就先这样吧。」 然后,它瞥了一眼身上缠满绷带的玛妮,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哼。笨狗,搞得这么夸张。」 玛妮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愤怒还是应该安心了,只是定定地俯视着狐狸。 这只狐狸其实是个男人——有时可怕,有时又坏心眼的查兹,玛妮非常清楚。尽管如此,面对这只美丽的柑橘色的聪慧狐狸时,玛妮比起恐惧,心中对年幼孩子抱持的爱意更占上风,这是为什么呢。 狐狸猛地背过脸,朝着一棵松走去。走了十步左右后,它转过身来,冲着玛妮怒吼道。 「喂,别傻站在那儿了!快点跟上来!」 结果,玛妮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被时之圆环捕获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跟在狐狸后面走了起来。 ──────────────────────── 第五章 那一夜 见证了野兽们战斗的月亮,静静地划过夜空。 皎洁的月光洒在盗贼们的住处——黑色险峻的岩山上。 以及,位于横穿地面的巨大峡谷中,沉睡在谷底的城壁都市。 都市里有石造的公馆,公馆中有两座塔。 其中一座塔上挂着黄绿色的旗帜,另一座塔上挂着黑色的旗帜,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起伏。 在挂着黑旗的塔的深处,点着火把的昏暗房间里,坐着魔道王苏塔尔。 他的额头上缠着黑色的绷带,一只胳膊被挂在肩上的黑色绳子吊了起来。 房间里除了王以外再无他人,只有火焰爆裂的声音。 王黑衣的膝盖上,有一只白色的骨制手镯。 王垂下那难以捉摸的脸,静静凝视着手镯——凝视着黑色丝绸上的白色骨制手镯,黑色上面的白色圆环。 突然,圆环内的漆黑开始摇动,然后像是雾散一般明亮起来。在连缀的白骨中勾勒出的,是工笔画一般的景色。 那是正午的中庭。沙尘滚滚。墨尔·诺斯的黑骑士们在石板路上驱驰,银目们则在他们脚边露出獠牙,来回奔跑。 银目被黑骑士的长枪贯穿,喷着血沫毙命了。另一边,黑骑士的喉咙被咬破,马发狂乱窜。 圆环中的光景没有声音。在无声往返驱驰的骑士们之间,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站了起来。 是铁爪。它有着像蛇一样纵向开裂的瞳孔和环绕粗壮脖子的毛,是一种和熊相似的怪异。一个黑发少女站在它的背上,一脸拼命地紧紧抱住它。 然后,手镯中的视野改变了。 现在,手镯中的视野是从空中的视角俯视战场。就像飞在空中的鸟在眺望地面一样。 在中庭蠢动的黑骑士们。银目。铁爪。——铁爪上面的少女。 突然间,这些景色骤然靠近。手镯的视野以黑发少女为中心,以可怕的气势落了下去。 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大大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叫喊着什么,抬起纤细的手臂遮住了脸。 ——骨制的手镯在她的手上晃动。 瞬间,圆环中闪过难以忍受的炫目白光,景色倏地消失了。 之后,只剩下放在黑色膝盖上的古老的骨制手镯。 王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抬起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凝视着虚空。 不久,王的唇开始编织语言。低沉的,低沉的,嗫喏般。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 那是王的声音,却不似王的语气。 「『我有盖博。你的魔法根本不算什么。』」 王微微一笑,单手拿起手镯。 「「盖博」——在乌祖姆的语言中是「恩赐」,或是「宝物」的意思吗。原来如此。」 手镯在王美丽的手中转动。王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构成圆环的每一块骨头,从最小的一块,到每一个凸起。 「「独眼魔物」啊。你大概也有和这个一样的东西吧——不,准确地说,是我得到了和你有的一样的东西,拿到了和你同样的「宝物」。」 王的目光突然注视着王座前冰冷的石板。 那个少女跪在那里,以澄澈的声音唱着童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苏尔塔王和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饿胤的骨头能抵御饿胤。那么银目的骨头也能抵御银目吧。灰鳞的骨头就是灰鳞,铁爪的骨头就是铁爪?那么拥有一切的怪异的骨头的人,就能免于一切怪异的威胁吗?」 王的微笑更深了。那是观察者、探求者、魔道师的笑容。 「是这样的吧。可以做到吧。魔法之理就是这样的。」 然后,他突然想起似的补充道。 「对这个东西而言,与其说是「宝物」,或许「护符」这个名字更加合适。」 就这样——。 「十二都市」最初的护符诞生了。 饿胤的手镯。 这,也是一个圆环。 魔道师之王在塔中出神地看着白色的手镯。 一个小小的黑影拍打着翅膀,从略微残缺的月面前掠过。 是乌鸦。 乌鸦的夜视能力算不上强。但对这只乌鸦而言,夜晚的黑暗似乎也不妨碍它的飞行。 现在,乌鸦眼下是覆盖着黑山山脚的桦木林。昏暗的树林中到处都被篝火的光染红,盗贼们一如往常地在通宵喝酒。 桦木林中只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松树。那棵松树周围格外明亮,开阔的空地上聚集着无数篝火。 乌鸦无声地拍动翅膀,没有被任何人怀疑就落在松树下方的树枝上, 正下方有一个年老的盗贼。在围着篝火的同伴面前,老盗贼像是在说书一般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老人干瘪的一只耳朵上挂着银耳环。它和主人一样老旧,覆盖着黑色的锈。 乌鸦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找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凝神倾听盗贼的声音。 「——哎呀,那时候的「老爹」可真是了不起啊!」 戴着银耳环的老盗贼绰号「老糊涂索尔」。 「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个毛病,只要一喝醉,就会不分对象地讲起过去的事情。」 菲悄声对玛妮说。 玛妮坐在火堆旁,一边听着索尔的话,一边看着木柴爆裂时飞散的火星。在她身旁,菲把桦木拐杖横放在腿上坐着,不时插嘴谈论老人的话题,或是和在一起的年轻盗贼们谈笑风生。 他们说话都很刻薄,说话时夹杂着不同的方言。玩笑,下流话题,辛辣的讽刺,无聊的冷笑话和俏皮话。 玛妮的嘴边不知何时绽放笑意。沉思片刻后,她想起来,这种轻松愉快的对话,和自己在迪依的魔道师工房、《真珠亭》,以及欧克塔的《猎人亭》中听惯的对话一模一样。 (真不可思议啊…明明时间和地点都不一样。) 这个时代与自己原本所属的时代相隔了几百年。玛妮虽然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痛苦和无助了。 (是习惯了吧。还是因为,有了菲这样的朋友?) 老索尔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是我们还在北方的时候——对对,是「大脚基普」和「枯沼赛奇」都还活着的那时候。啊,那时候真好啊!不管做什么都比现在简单。就算不说话也会有猎物送上门来,我们要做的啊,就是尽量注意别把剩下来的肉和酒弄坏。」 「牢骚话就到此为止吧,老头儿。」 听众中立刻有人说道。 「比起这个,你说「老爹」怎么了?」 老盗贼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回想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又像公鸡一样伸长脖子大声说。 「啊,对了对了,刚才是在说「老爹啊」。我不会忘记的,当我从柳特村回来,来到墨尔·诺斯附近的时候。我们偶然遇到了出来打猎的黑之王的队伍。」 除了玛妮和菲以外,篝火旁边还有四五个年轻盗贼。他们大抵都有着奇怪但是很容易理解的绰号——像是「龅牙」「大个」「麻脸」等等。 「喂,「龅牙」,把那边的酒袋拿过来。我说太多话了,口渴得厉害。…接着啊,我们在柳特村闹了一晚上,已经累坏了。另一边,对方刚刚从城堡里出来,是精力充沛的骑士们。彼此的人数五五开,不,我们的人数这边还要少一些。而且黑之王还稳稳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只有那个时候,我能看出来基普和赛奇心中在颤抖。」 说着,老人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酒,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 「这下可不妙了,每个人都想逃跑。但是,「老爹」就是不动。没办法,我们只好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墨尔·诺斯的黑色骑士们骑着马靠近。 『「老爹」啊,咱们为什么不逃?』 我记得赛奇这么问道。「老爹」用他的独眼盯着赛奇,用一贯的语气说道。 『想逃就逃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虽然如此,却谁都说不出话来。正当我们想这么做的时候,狩猎队越来越近了。终于,彼此之间已经是只要射箭就能够到的距离了。「老爹」突然对黑之王这么喊道。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我——』」 老人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咂了咂嘴,随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老爷子。接下来才是精彩部分吧。」 玛妮突然抬起头来。头顶上仿佛传来微弱的振翅声。 她们现在就在作为「一棵松」这个名字的由来的高高松树下。玛妮的视线前方,空空的细枝在摇曳。明明没有风——就好像之前还在那里的某种东西,刚刚飞走了一样。 「那么,「老爹」说了什么?」 菲焦急地对终于止住了咳嗽的老人说。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然后呢?」 老索尔皱起眉头,一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 「等等,刚刚说到哪来着?」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 是这儿吧。然后——好像还说了什么——啊啊,是这样啊。 『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就是说,做得到的话,你就变成饿胤吧。「老爹」连珠炮般说道。只有那个时候,我们真的怀疑「老爹」是不是疯了。但是,「老爹」很清醒。他在心中悄悄盘算着胜算有几成。 王变身成饿胤——我们也立刻变成了银目。「老爹」没有变身。然后,「老爹」这样喊道。 『跑吧,野兽们!在下一个山丘等着我。但是听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们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我们朝着「老爹」所指的,远方的山丘前进。想停也停不下来。不过那时候没有人想停下来。我感到有个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我身旁唰的一下经过。还有,变成饿胤的王的吼叫!」 老盗贼一口气说到这里,从酒袋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刚才我也说了,我们在前一晚的大闹中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又像这样胡乱地奔跑。我们的爬到山丘顶部的时候,腿肿得厉害,舌头像是棍子一样伸出嘴外,大家都倒在了草地上。 我们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之后,「老爹」突然出现了。他一个人走着。附近没有饿胤的身影,也没有一个黑骑士来追「老爹」。他们全都死了。几十个骑士,全都被「老爹」杀掉了——啊啊,变成银目的我们,通过气味就能知道了。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老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基普和赛奇问「老爹」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老爹」说。 『啊,你们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思考就交给我吧。』真是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觉得「老爹」这么厉害啊。」 索尔漫长的故事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此时在空地的一角,有人怒吼道「新的酒来了」。于是腰腿还能动的盗贼们——包括老索尔在内——都涌向了那边。 玛妮没有加入人群,菲也依然坐在玛妮身旁,但是,拄拐的少女突然抬起头,目光注视着什么。 波索慢慢地走在空地的对面。 菲屏住呼吸,用哀伤的目光看着那个身影。 (啊,她真的很喜欢波索啊…) 这个瞬间,雀斑少女的侧脸美丽得惊人。玛妮轻轻说道。 「你不过去吗?」 菲一下子红了脸,转过身来,挠着头慌张地「啊哈哈」地笑了。 「哎,那个,不了。你一个人会不安的吧。」 玛妮轻轻瞪了菲一眼。 「你在逞什么强啊。你们好久不见了不是吗?我没关系的。快点去吧!」 菲微微露出羞涩的笑容,搂住玛妮的肩膀短短地说了声抱歉,便拄着拐杖蹦蹦跳跳地向大个子男人走去。 玛妮虽然对菲这么说,但是当她独自一人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后,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冷了下来。她体会到一种寂寥的感觉。于是,玛妮也站起来,漫步目的地在附近晃悠。 现在,大部分人都聚集在空地对面的角落中。那里有一辆没有拴上马的马车,车辕斜靠在地面上。货斗上,巨大的酒桶堆积如山。 酒很快就被搬走了。有几个提着鼓鼓酒袋的男人走了回来。其中一人发现了玛妮,举起一只手向她「哟」了一声。 「是你啊。来一杯吧!」 是刚才还和玛妮在同一座篝火旁的,绰号「龅牙」的年轻人。人如其名,他的门牙特别大,因此看起来总觉得很像老鼠。 「龅牙」不等玛妮回答,就说着「给你」,把满满一碗蜂蜜酒塞给了她。 在玛妮道过谢,接过碗的时候。 桦树的树梢沙沙作响,一阵冷风吹过。玛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用空着的手拉紧了佩兰的肩膀。 「龅牙」咂了咂嘴,把酒袋放在地上。 「真是没辙啊。今天负责值班的是谁啊。」 年轻人嘟嘟囔囔地说着,慢慢地转向桦树林的方向。 「欧莫诺罗比!」 ——他一边喊出这样的音节,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霎时间,风突然停了。不,并没有停止。桦树的树梢依然在沙沙地摇动。就像是一扇目不可见的门关闭了一样,风不再吹到这边来了。 玛妮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人。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嗯?是挡风的咒术。」 「龅牙」从地上捡起酒袋,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应该由值班的人来做的,不过他大概是喝倒了吧。怪不得从刚才起就觉得有点冷呢。之后可能还是分头去巡视一下比较好。肯定到处都有漏风的地方。」 「……」 玛妮把碗放在地上,把手伸到身前,朝桦树林的方向走去。 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玛妮指尖穿透了什么东西,而在她踏出第四步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风仿佛要切开身体一般吹遍全身。 但是,只要往后退一步,就是无风的温暖领域了。 「??…???」 玛妮回头一看,发现「龅牙」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明明是个魔道师,却连这么简单的咒术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玛妮依然一脸讶异地回答。 「呐,这里的人都能做到这种事吗?」 「当然。不然怎么在这山里过冬呢?」 年轻人有些得意地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什么班补充道。 「不过,能使用咒术的只有男人们。包括变身成银目什么的。女人和小孩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爹』就是这么决定的。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总是变身,也不可能总用咒术。否则,马上就——」 「龅牙」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不再言语。 「马上什么?」 「没什么。我差不多该去巡逻了。在睡着的时候冻死什么的可一点都不好玩。」 这么说着,「龅牙」慌慌张张地追着同伴们跑掉了。 玛妮目送了他一会儿之后,发现了不远处被丢弃的篝火。她捡起蜂蜜酒的碗走了过去,燃起即将熄灭的火焰,坐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都是刚才的所见所闻。 防风的咒术。而且——。 (没错。菲也提到了咒术。在她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 『那种程度的伤,就算放着不管到明天也会好的,不过要是担心的话,等会儿让波索给你用个咒术也可以。』 也就是说,这里还存在着能让伤口早点愈合的咒术吗? 『不过,能使用咒术的只有男人们。』 『什么为什么,『老爹』就是这么决定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 玛妮抱起了头。 「你在这里啊。」 直到头顶上传来带有醉意的声音,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玛妮才发现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发现变回人形的查兹提着酒袋站在那里。 「——我在找你。」 查兹口齿不清地说着,咚的一声坐在玛妮身边。 「玩得开心吗?小狗。我查兹特地给你带来了最好的葡萄酒。」 从「龅牙」那里收到那碗蜂蜜酒,玛妮还几乎没有喝,不过查兹拿起碗,迅速把酒倒在了篝火上。伴随着酒的蒸发的气味和声音,火焰瞬间被染成蓝色。 查兹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从手中的酒袋里咕咚咕咚地把金黄色的酒倒进木碗。 (呜哇,完全烂醉了。) 玛妮有些退缩。 从碗中溢出的酒,不断渗入查兹的衣服和地面。盗贼头领的脸色几乎和平时一样,甚至有些苍白,但呼出的气息充满了酒气,三白眼充血发红,呈现出醉汉特有的湿润。 「喂,快喝。」 玛妮小心地接过突然被递到眼前的碗,出于礼数而含了一口,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醇香香气在口中扩散。 那是她从未喝到过的极品白葡萄酒。 看着玛妮惊讶的表情,查兹再次放声大笑。 「很厉害吧。这是帕达老爷留下来的酒。早上我和波索去了赤谷,把藏起来的酒全都挖出来了。这可是专门为王酿造的托尔·螺丝的白葡萄酒,而且是价值连城的三年前的酒。…三年前是十年一遇的白葡萄丰收之年。这是名副其实的黄金之酒。」 查兹举起自己的酒袋,咕咚咕咚地喝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手背慢慢擦了擦嘴唇,以奇妙的曲调歌唱起来。 「永别了,永别了,帕达老爷。永别了,永别了,好时代——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干瘪的酒袋,自言自语般唠唠叨叨道。 「有骨气到能把这种酒运到欧克·图姆来的的家伙,应该暂时不会再有了吧。不,说不定再也不会有了。也就是说,这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痛饮了。该死的王。真是活该。本该进他的胃里的酒,现在都被我喝光了。」 玛妮再次啜饮了一口葡萄酒。她想起了在赤谷遇到的那位体格健硕的贸易商人。他的头现在被砍下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挂在欧克·图姆城外——他已经因为与盗贼勾结而被处死了。 「喂,小狗!」 查兹突然大喊一声,让玛妮吓了一大跳。查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沉着,瞪视般看向了她。 「怎、怎么了?」 玛妮战战兢兢地反问。她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你在想什么呢,嗯?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没、没什么…」 「不对!」 查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就是在想着什么。只要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快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查兹遍布血丝的三白眼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魄力,让玛妮更加害怕了。 「帕、帕、帕达先生——」 她咽了一口唾沫,说。 「他真,真的和你们串通了吗。贸易商什么时候会途径巨谷,商队有多少人,这些他都告诉你了吗…」 查兹哼了一声。 「哼。什么啊,原来是这个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查兹一边说着,一边喝光了酒袋里的葡萄酒,扔掉了空袋子。 「贸易的时期每年都差不多。而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去哪里,只要稍微去欧克·图姆打探一下就知道了。没必要专门去问帕达老爷。」 玛妮觉得查兹的话非常合理。 那么,帕达是因冤罪而被处死的吗? (或许吧。因为我听说,那场处刑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强行决定的。) 但是—— 一想起帕达的各种言行,玛妮就觉得那个商人和查兹之间也不能说什么关系都没有。 「也有人和你想法相同。」 查兹像是看穿了玛妮的想法般,说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帕达老爷总是听我们的话,付上过路费,也不反抗。既然欧克·图姆第一的富商这么做了,那么其他人也会纷纷效仿。如果帕达老爷每次都雇护卫,每次都顽强抵抗的话,我们可能也会因为觉得麻烦而换个地盘。就是因为帕达老爷大方地付了过路费,我们才能开心地捕获猎物,一直盘踞在巨谷里。 或者,也可以这么想。如果帕达老爷每次都抵抗的话,我们说不定有一天会生气,袭击欧克·图姆。就像之前「老爹」在柳特村做的那样——就像其他几个城镇和村庄一样。如果活下来的是我们,等我们换地盘的时候,欧克·图姆恐怕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玛妮陷入了沉思。她在欧克·图姆的门前看到被处死的帕达的头颅时感受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善与恶。正与邪。 但是查兹说起了别的话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起来,我刚才在那边遇到了「长耳」那混蛋。」 「……?」 玛妮疑惑地歪起了头。「长耳」不是刚才被查兹的牙咬死吗? 查兹耸了耸肩。 「他回来了——大概是在被埋掉之前被「老爹」发现了吧。至少那家伙的身体上没有沾上土。」 说着,查兹一脸不快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被「老爹」捡回来之前,一直以为魔道师们都是神经质的人。至少,我记得我真正的老爹是这样的。」 「哎哎?查兹真正的父亲?」 玛妮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由得叫出声来。 (还有那样的人啊…) 当然,查兹既然是人类之子,当然也有父亲。 (总觉得不可思议啊。…查兹的话,不太会给人那种感觉。) 「你父亲是魔道师吗?」 玛妮继续问道。查兹瞬间沉默了一下,皱起眉头,挠了挠带着耳环的耳朵。 「嗯,是啊。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我记不太清楚。可恶,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种话题——对了,刚才不是说到「老爹」和「长耳」的事吗? 说起「老爹」,他对细节的方面是一点也不在乎。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不要用托尔·罗斯的香油消除尸体的臭味,可他完全听不进去。就是因为这样,「长耳」那家伙才会像女人一样,带着刺鼻的甜腻的气味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家伙是「老爹」驱使来的。喂,拿着这东西。」 说着,查兹随手扔了一个小圆筒过来。 「?」 那是一圈剥下来的树皮,像是卷轴一样卷了起来。树皮内侧的白色部分用黑色的线画着什么。 玛妮立刻把这卷树皮摊在膝盖上展开,借着篝火的亮光看了看。 黑线是三个图形。 从左边起,依次是三趾鸟的脚印,箭在弦上、拉紧弓弦的弓。而最右边的是一个涂成黑色的圆。 画出这些图案的东西好像是烧过的木炭。玛妮的指尖碰了碰黑色的圆,上面的炭便啪啦啪啦地剥落。 玛妮不明所以,疑问地看向查兹。 查兹如今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打瞌睡般,身体轻轻摇晃。 「这是…?」 她犹豫地问,查兹沉静地回答。 「你仔细看看树皮。不是内侧,而是外侧。」 玛妮把树皮翻过来,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光滑的树皮黑漆漆的,但这一面并没有涂上木炭。 「这附近长着这种树的地方是…?」 查兹依旧闭上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玛妮立刻想起来了。这种类似山毛榉的细长漆黑树干,以及遍布红色和金色叶子的森林。 那是玛妮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醒来的地方。 「森罗之森!」 「没错。说起来,在那边有一个叫蛊道的可怕怪物。它是森罗们的首领——啊,森罗是那片森林中的怪异,长的很像猴子。偶尔发现的它们的脚印也和猴子差不多——但是,只有蛊道的脚像鸟一样是三根脚趾。不过它比鸟大得多。」 「那么,这个脚印就是蛊道的了。这弓箭难道…是在狩猎它吗?」 玛妮皱起眉头问道。查兹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说得对。你的直觉不错嘛,小狗。最后一个黑圆是新月。下一个新月,也就是伊萨之日。所以,解读下去就是这样的。『在伊萨之日前狩猎蛊道』。这就是我查兹要付出的代价。」 ──────────────────────── 第六章 王之目 欧克·图姆城迎来了清晨。 这是在边境伯爵乌斯汀意外死亡后,迎来的第五个早晨。 在城市中央,边境伯爵的公馆中,前代城主的埋葬已经结束,人们的生活正逐渐恢复正常。 似乎——正在恢复正常。 城堡的某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身穿华丽的锁子甲上,上面披着黄绿色的斗篷。年轻人的脸很憔悴,泛着油光,淡得泛白的头发散落在凹陷下去、不断揉捏的眼眶上。 年轻人的面前是一张橡木桌子,上面放着酒杯,不过银杯中的酒,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完全没有减少。 这时,房外的石造走廊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年轻人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剑柄上,回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上挂着门闩。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佣人含混不清的声音。 「霍林大人。苏尔塔王的使者正在大厅里等您。」 「你就和他说我正在发高烧,卧床不起!」 欧克·图姆的霍林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就说我不想让王看到我难看的样子,所以暂时不想谒见!」 「是。但是…」 「去吧!」 霍林大声叫道,把酒杯砸向了门。杯子伴随着响亮的声音滚在石板上,红色的酒洒了一地。 门的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他听到佣人小跑远离的脚步声。 霍林深深叹了口气,将脸埋进紧握的双拳中。 在一间点着火把的昏暗房间中,在王座前的石板上,映出一个苦恼的年轻人。 灰色的石板很通透,宛如一扇巨大的窗户,映照出并非此处的其他地方。 黑衣的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他的一只手臂依然被黑色的皮绳吊着,额头上还有黑色的绷带,但王的脸上丝毫不见憔悴。 画面中的年轻人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就在刚才,他把酒杯扔到门上,激动地叫嚷着什么。 「那么,我的朋友霍林啊。」 王轻声呼唤倒映在石板上的年轻人。 「你好像很是烦恼。你夜不能寐,酒不下肚。——连我的传召都拒绝了,一定是很烦恼吧。你不喝酒,是怕喝醉了会泄露心中的秘密吗?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如此逼迫着你呢。」 于是—— 仿佛在回应王的话语一般,石板上的光景发生了变化。画面变成了这样。 这是边境伯爵的办公室。里面是身穿黄绿色斗篷的年轻人和身穿鲜红色公主装束的一个姑娘。 床上卧病的老人。以及接受审讯的盗贼头目。 对着变身为柑橘色狐狸的盗贼,年轻人高高举起了长剑。黑发的女孩胸前紧握着什么,发出了悲鸣。 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女孩的指间飞了出来。而那东西瞬间有了形状,向年轻人露出獠牙。 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绯颚。」 映在石板上的人们几近疯狂地东奔西跑。狡猾的狐狸迅速转身。年轻人不顾一切地挥舞长剑。 两个卫兵为了保护年轻人冲了出去。其中一人立刻拔剑。另一人拿着短剑,因为他的长剑已经被年轻人夺走了。 但是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疯了一般冲向他们,瞬间便将他们砍倒。 年轻人也挥剑砍向了绯颚。两次,三次。年轻人的剑数次斩裂怪异的身体,但每次都毫无阻碍地刺向了怪异身体的另一边。 床上的老人叫喊着什么。霍林,能看到老人的唇在如此呼喊。他猛地掀开被子,滚落在床下。幸存下来的两名家臣慌忙赶到他的身边。 想要去儿子身边的老人,以及为了阻止他将他推回去的家臣们。 扭在一起的人们的身姿一瞬间和巨大的绯颚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 年轻人向前跨出一大步,用出浑身的力量挥下了剑。 「那个时候…」 霍林的拳头之间传出呻吟。 「我斩杀的明明是怪异,不是父亲。」 在王坐镇的塔旁,挂着门闩的门的另一侧,霍林自言自语道。 「我被那个魔物女孩欺骗、迷惑了。都怪那个女孩,我才把亲生父亲…,不,我没有杀死父亲。我只是杀了怪异。杀死父亲的是那个女孩。是那个女孩和「厄运查兹」。那女孩用魔法迷惑了我,而查兹趁机砍杀了父亲。当然了,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是查兹杀了父亲。查兹杀了父亲。查兹杀了…」 从那天起,霍林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同样的话。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在用干裂的唇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就像在祈祷一般。 就像着了魔一般。 「查兹杀死了父亲。查兹杀死了父亲。查兹杀死了父亲…」 突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霍林带着可怕的表情回了头。 「谁!」 「是我。琉尔。」 一个男人平静地说道。 霍林睁着充血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他站了起来,取下门闩。 门开了,进来了一个比霍林稍微年长一些的年轻人。他是个温柔而有耐心的的青年,面色白皙,瘦削的身体上穿着宽松的黄绿色衣服,外面还披上了一件毛皮外衣用来保暖。 他是欧克·图姆的琉尔。 在乌斯汀去世后的现在,琉尔——霍林同父异母的哥哥,已经正式成为了边境伯爵。 霍林站在桌旁,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小个子的哥哥慢慢靠近。 琉尔的手纤细白皙,看起来就像是生来就完全没有握过剑。事实上,体弱多病的哥哥活到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琉尔来到霍林面前,微笑着抬头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脸。 「你有什么事?」 霍林毛躁地问。他的声音很粗暴,很沙哑。 「今天早上,王又问我了。」 琉尔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王问道『吾友霍林的病还没有痊愈吗?』。而我是这样回答的。『看到父亲在眼前被杀,这样的伤痛并非那么容易治愈的』。弟弟啊,这样可以吗?」 在琉尔说出「父亲」这个词的瞬间,霍林的脸倏地暗了下来。他将视线从哥哥脸上移开,「啊啊」冷淡地点了点头。 「兄长说话向来无懈可击。和愚钝的我大不相同。」 琉尔叹了口气,担心地看着霍林。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你有着许多其他人没有的优点。所以王才会以『朋友』来称呼你,亲切地把你留在身旁。」 「我不想听兄长的安慰。」 霍林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没事了就请出去吧。我现在很烦躁。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琉尔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这样的弟弟,终于静静地笑着说「我知道了。」 「我说话总是那么啰嗦。那么,我就离开吧。」 琉尔和来时一样,慢慢地退回门口。即使是用一般人的速度走路,对这个年轻人而言也是一种痛苦。 这个房间在城馆的西侧。从琉尔的房间所在的东塔,需要走下长长的螺旋楼梯,穿过漫长的走廊,跨越层层障碍才能来到这里。 对于强壮的霍林而言,这个距离根本称不上距离,而琉尔却要辛劳地回去。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喘着气、靠在墙壁上休息—— 「不要再来这里了。」 霍林对着哥哥的背影,自暴自弃地说道。 「有事就来叫我吧。我只是一介骑士,边境伯爵不需要特地来找我。」 琉尔回头微微一笑。 「怎么会。我这个当哥哥的只是来弟弟的房间里玩。不要说那么无情的话。…喂,弟弟,我不知道你在因何而痛苦。虽然不知道,但我这个哥哥总是站在你这一边。我不是在让你倾诉苦恼。每个人都有想藏在心中的事情。只是,如果我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就尽管说出来吧。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霍林紧皱眉头,咬住嘴唇。这是为了压抑焦躁和愤怒。 也为了忍住泪水和恸哭。 「…无论是什么愿望?」 过了一会儿,霍林以尤为缺乏抑扬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什么愿望。我保证。」 霍林用力踏在地面伤,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向窗户。 「这约定也太大方了。」 他背对着哥哥,大声说道。然后,面对紧闭的百叶窗,他以唇继续说道。 「就算知道了真相,你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欧克·图姆的霍林不成声的声音没能传到哥哥琉尔耳中。在黑旗飘扬的塔中,只有魔道师之王读懂了他的唇说了什么。 琉尔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了铁靴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锁子甲的人从走廊跑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霍林门前,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隔着门喊道。 「边境伯爵琉尔大人,向您禀报!刚刚,有个自称是「厄运查兹」的同伴的人来到门前,请求见苏尔塔王一面,请问该如何处置…」 「「厄运查兹」的同伴…?」 琉尔一脸狐疑地皱起了眉,而窗边的霍林猛地回头。他的眼睛中浮现出不寻常的神色。 「兄长!」 「嗯?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 「那个人的审问,请交给我吧!」 琉尔似乎被弟弟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倒是无妨…」 霍林打断哥哥的话,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让不明底细的盗贼直接会见王?而且对方还是查兹的同伙。这也许是什么陷阱。不,一定是陷阱!」 「陷阱吗。有可能。但是…」 「审问由我一个人进行。无论对方设下了什么陷阱,我都能应对自如。」 「喂喂。这再怎么说也…」 「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过,只要是你能办到的事,无论什么都会帮我吗!」 霍林焦躁地叫喊道。 「话音还未落,你就要拒绝我的愿望了吗?」 看着满脸通红,越说越激动的弟弟,琉尔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随你的便吧。但是,千万别做出危险的举动。」 边境伯爵公馆的大门每天早上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打开。 随着起重机沉重的嘎吱声,铁格子落地门缓缓升起,橡木大门随之打开。 于是,在外面等待着的载货马车和旅行商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行动,四周瞬间充斥着嘈杂的吆喝声和车轮声。 人声,马的嘶鸣,还有马蹄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挖开厚实城墙建造出来的门中回响。就这样,人们和马车一窝蜂地涌进朝阳照耀的中庭。方才还聚集在那里的乌鸦和鸽子一齐受惊飞了起来。 那天早上,一只被赶出中庭的乌鸦落在挂着黄绿色旗帜的塔的旗杆上。旗杆下方,一群身穿锁子甲的人正在通过。 穿着锁子甲的人们是守护这座城馆的卫兵们。共有四名身穿黄绿色斗篷,表情严肃地握着长枪的卫兵。在他们中间,一个衣衫褴褛的红发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卫兵们带往塔的入口。 旗杆上的乌鸦微微歪头——然后,落下排泄物作为礼物,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中庭中的一名黄绿色士兵「啊」地一声抬头看去,愤恨地咂了咂嘴。 「妈的!该死的鸟!」 被拖着的红发罪人抬头看向上方。在他的额头上,用烧过的炭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 画面又来到了挂着黑旗的塔中。 王面前的石阶上倒映着城馆的地牢。 牢房深处的岩壁前,是那个板着脸的红发男子。他的额头上画着黑色箭头,手脚都被束缚在墙上。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动着。他正冲着站在牢房前的某个人不停咒骂着什么。 身为魔道师的王很擅长解读人们的唇语。因为他长年以来,都以这可以看穿千里的目光窥探着这样的情景。 『——无论如何,这也太过分了。』 红发男子的唇这么动了。 『我是专程来进言、来帮助你们的。可是你们却突然把我捆起来关进地牢,不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吗?』 一个然举着火把,大步闯进牢房。 来人正是欧克·图姆的霍林。他的面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浮现深深的黑眼圈。 『你说要进言?』 霍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就是来见王的。』 红发男子不服气地撅起留着稀疏胡须的嘴唇。 下一瞬间,他的脸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抽搐的喉咙中发出无声的悲鸣。霍林把火把靠近男子的胸口,压了上去。 『哇啊啊啊!我说,我说!我说,快住手!』 霍林无言地收回火把,红发盗贼不愉快地看着他那面颊消瘦的脸。 『可恶,你这混蛋想干什么啊…啊,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我告诉你就行了吧。我是来告诉你,把以「厄运查兹」为首的黑山盗贼一网打尽、和他们说再见的日子的。』 霍林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老实说,你觉得我们很棘手吧。」 在边境伯爵的地牢里,红发的盗贼哈瓦奇说道。他被烧伤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该死,哈瓦奇在心中咒骂。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有这种奇思妙想,早点逃跑才好。逃得远远的,以银目的脚逃得远远的——甚至逃到某个未知的国度。 但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哈瓦奇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不仅是盗贼,还能变身成银目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知道各种各样的咒术,即使在寒冷的山中也能安然无恙,还能快速疗伤。不对吗?」 这一次,哈瓦奇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这个白发的男子名叫霍林,是死去的边境伯爵的次子——这一点,哈瓦奇也已经知道了。 但是,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哈瓦奇暗自感到讶异。 听说他是个甚至被亲生父亲疏远的粗暴之徒,但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个疯子的样子。 「那又怎么了?」 霍林焦急地催促道。 「别着急,我会好好和你说的。…假设有一天,我们无法变成银目,那会如何?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变身,无法使用咒术,就只是变成了——单纯的盗贼,那会怎样?」 霍林狐疑地盯着哈瓦奇看了一会儿,才问道。 「真的存在那种日子吗?」 「有。我们把那一天称为「伊萨之日」。只有在那一天,我们才会老实地待在据点里。」 「那是什么时候?」 哈瓦奇一瞬间缄口不语。 「…在说这个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吧。」 「答应你什么?」 哈瓦奇直视着霍林。 「黑之王。如果那黑之王答应保护我,我就把伊萨之日的秘密说出来。」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王的。」 霍林冷淡地回答,哈瓦奇大声说「不行!」 「让我和王见面!否则我不会再说下去了!」 哈瓦奇看着年轻人手中移动的火把。 「你威胁我也没用。就算我的内脏被烧烂,就算我被你杀死,我也不会说!话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黑之王的帮助!」 红发的盗贼和年轻人一步也不相让地互相瞪视着。 「…为什么啊。」 漫长的时间后,哈瓦奇低声说道。 「现在的我跟木偶没什么两样。身体被绑成这个样子,额头上也画着封印的印记。不过是让我和王碰个面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霍林无法回答。只是,他的张脸一瞬间抽动了一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哈瓦奇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该不会是——」 接着,他闭上了嘴。虽然闭着嘴,但他的脑子却开始忙不迭地转起来。 在嗅出别人的弱点这一方面,哈瓦奇十分敏锐。 这家伙不想让我和王见面。为什么?因为他害怕我会对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那还用说。肯定是这家伙背着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么,这勾当是什么呢? 哈瓦奇的思路在这里停滞了。他不知道霍林弑父的事。查兹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扭曲了事实,并且向手下散播了错误的信息。 「难道什么?」 霍林的声音中有了杀气。 「谁知道呢。」 哈瓦奇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办法多的是。 现在,霍林就是这个盗贼手心中的一只鸟。 「让我说出来也没关系吗?可是,有点不太妙吧。」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霍林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声音说道。那声音让哈瓦奇也不由得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哈瓦奇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 「好啊,你试试看啊。」 哈瓦奇镇静地说。 「不过,至少今天不是伊萨之日。别忘了,我们还会很多咒术。」 「你的咒术已经被那印记封印了。」 「我死了也无所谓。」 哈瓦奇喃喃说道。 「死人能看穿一切。你应该也知道吧——」 哈瓦奇露出可怕的笑容。在枷锁的范围内,他尽量将身体探向霍林。 「你也听说过吧?到处游荡的死人的故事。——魔道师歌樊南所操纵的「死奴」的故事。」 在塔中,魔道师之王从王座上倏地站了起来。 王脚下的石阶上,倒映着烦恼不已、脚步踉跄,逃跑般离开地下牢的霍林的身影。 王一挥手,年轻人就消失了,石板恢复了原本的灰色。 「来人!」 房间的门无声地打开,之前被王禁止进入的家臣们出现了。 「赶快派士兵到地下牢去。应该有个红发的盗贼被抓起来了。把那个人带到我这里。」 接着,王又对行礼后欲退下的家臣命令道。 「途中可能会有人想杀死那个盗贼。但是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听好了,就算与欧克·图姆为敌,你们也要把盗贼活着带到我这里。」 当牢房里只剩哈瓦奇一人时,他长叹一声。虽然他曾经数次渡过危险的难关,但这次尤为危险。 「呼。」 他自言自语道。 「一想到那家伙随时都会拔出腰间的剑,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对哈瓦奇而言,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 霍林因哈瓦奇的话而失去了冷静,一度离开了牢房,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回来。而且哈瓦奇非常清楚,那时候就是自己的死期。 无论如何,霍林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到目前为止,被处刑的盗贼还没有一个被复活成为死奴。 只要在城市刑场的大火炉里把尸体烧掉,歌樊南的魔法也就失效了。 哈瓦奇愤恨地扭动着手脚,摇动着枷锁的锁链。 「可恶,要是没有封印的话,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次环视牢房。挂在墙壁上的枷锁被唯一的火把朦胧地照亮。在牢房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破烂物体好像丢弃一般的躺在那里。 突然,那块破烂物体自己动了起来。它蠕动着站起来,爬行一般朝哈瓦奇走来。 哈瓦奇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它。 它从最黑暗的角落,慢慢地步入火把的火光之中—— 在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的一瞬间,哈瓦奇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乌瑟尔老太婆吗。」 那是比盗贼们更早就住在赤谷的疯癫老太婆。 乌瑟尔曾被前任的边境伯爵乌斯汀从牢房中释放,但在乌斯汀死后三天,她在城内闲逛时被警卫士兵发现,又回到了这里。 负责警卫的士兵把这件事告诉了新的主君琉尔。如果是以前,士兵肯定会向霍林报告吧——因为在「厄运查兹」引发一连串的骚动之时,率领他们的人正是霍林。 而如果是霍林得到了报告,他就不会把老太婆和哈瓦奇关在同一个牢房里了。 但是自从父亲死去的那天起,霍林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虽然哈瓦奇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有了逃跑的希望。 「婆婆。喂,婆婆!」 乌瑟尔以失去焦点的眼睛仰望着红发盗贼。 「你还记得我吗?是我,哈瓦奇啊。快把我额头上的印记擦掉。这样你也可以逃走了。」 「…是盗贼啊。盗贼被抓了。」 乌瑟尔缓缓地说着,眨了眨遍布皱纹的眼睛。 「你对殿下做了什么坏事吗?」 「啊啊?殿下?」 哈瓦奇狠狠皱起眉头。 「乌斯汀殿下。我亲爱的殿下。他刚刚就在这里吧?」 「蠢货!刚刚来到这里的是他的儿子,欧克·图姆的霍林!但这种事怎么都好。婆婆,快把我额头上的印记擦掉。要不然他回来的话…」 「霍林?」 乌瑟尔像个少女般歪着头。 「这可真是怪了。那孩子应该还是个婴儿才对。对了,殿下去哪里了?为什么把妾身丢在这种地方。」 哈瓦奇挣扎着焦躁起来。 「这家伙,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老太婆!喂,乌瑟尔!拜托你,把我额头的印记…」 「闭嘴!」 老太婆突然用可怕的眼神对盗贼喊道。 「无礼之徒。你在对身为「欧克·图姆」的至宝的妾身说什么。「乌瑟尔」在古语中是「丑陋之人」的意思,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这时,从地牢的通道方向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可恶,是那家伙!」 哈瓦奇呻吟着。 「乌斯汀殿下!」 老婆婆高兴地叫道。 同时,牢房的铁栅栏外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在塔里,苏尔塔王第三次凝视石板上的倒影。 在城堡的某个走廊上,身穿黑色服装的墨尔·诺斯的士兵们和欧克·图姆的霍林发生了争执。他们之间还有一脸困惑的新任边境伯爵,琉尔。 现在这个瞬间,王的目光只是注视着他们,并没有理会地牢那边。 出现在哈瓦奇等人面前的,是穿着锁子甲的看守。 好像是看守。 他的腰间挂着铁钥匙串,单手拿着沉重的长枪。 那个男人站在铁栅栏前,散发出一种就像是把香水洒出来一般浓厚的甘甜气息。 乌瑟尔「噫」地叫了一声,逃进牢房的角落。 钥匙在锁眼中转动。 牢房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 男人僵硬地弯下头,走进牢房。牢房的门很小,而男人身材高大。 在火把的灯光下,男人站起身来。从他那编成草绳一般的灰色头发之间,铜制的耳环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在牢房深处的墙边,哈瓦奇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长,「长耳」,你…」 生前被称为「长耳」的死者动了动布满皱纹的灰色的脸,张开失去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口中却什么都没有。 死者的舌头已经被拔掉了。 黑色的士兵和黄绿色的兄弟依然在争执着。他们走在城馆的走廊上,下了楼梯,走到外面的中庭,前往地牢所在的东塔。 他们的脚步并不快——一方面是因为激烈的争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边境伯爵,所以他们只能缓慢行走。 魔道师之王罕见地露出焦躁的神情,凝视着倒映在石板路上的人们…。 「好久不见了啊,赤犬。」 以低沉男子声音说话的并非死者,而是停在死者肩上的乌鸦。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呢——哈瓦奇已经想不起来了。 乌鸦用黑曜石一般闪耀光辉的独眼看着哈瓦奇。它的另一只眼睛像是凝固的牛奶一样白浊,失去了视力。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哈瓦奇想要回答,却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他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老,「老爹」…,我没…」 乌鸦沉默地盯着哈瓦奇。 哈瓦奇喘着粗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终于如决堤般大叫起来。 「是啊,没错!我来这里就是来坦白一切的!作为交换,我要寻求黑之王的帮助!我不当你的手下了——无论我再怎么忠心耿耿地行动,也不会得到任何回报!你要杀就杀吧。就像那边的木偶一样,把我的舌头拔下来任你驱使吧。但是,这份仇恨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忘记的!我死了也不会忘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毁灭!」 在痛哭流涕地说完后,红发的盗贼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待着什么。 对于哈瓦奇而言仿佛是永远的时间过去之后。 乌鸦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饶有兴趣。 「回报?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一样,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了。」 红发盗贼微微睁开眼睛,抬眼看着乌鸦。 「你这小气鬼。我说的可不是化身银目的力量。」 「哦。…那是什么?」 「是盖博。」 哈瓦奇说完,乌鸦沉默了片刻。 「你说什么?」 「盖博。」 哈瓦奇重复道。 「「赏赐」「赠礼」,「宝物」,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你只会把盖博偷偷分给你中意的人。要是也分给我就好了。」 乌鸦啪嗒啪嗒地飞起来,从「长耳」的肩膀来到哈瓦奇的肩膀上。它的动作简直就像是被人用铁手轻轻放上去一样,哈瓦奇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耳边传来乌鸦的声音。 「我,我是听索尔老爷子说的…很久以前,你曾经和变成饿胤的黑之王单挑。然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如果你有那样的力量的话…杀死区区骑士是很简单的吧…但只有那个王,你应该是杀不掉的。事实上,你一直到那个时候,都一直在躲避王…索尔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所以呢?」 哈瓦奇感到乌鸦巨大的喙轻轻划过自己的眼角,再次紧紧闭上眼睛。如今,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所,所以我觉得很奇怪…。然后我仔细问了索尔老爷子,他想起了你对王说的话。『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我有盖博。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 乌鸦暂时沉默,一动不动地停在哈瓦奇肩上。不久后,它再次飞起来,回到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的高大死人肩上。 「我在别人面前提到「宝物」…」 乌鸦以沉思般的语气说道。 「不偏不倚,就只有那个时候而已。你不仅自己发现了「宝物」的存在,还独自思考出了「宝物」的作用啊。」 「「宝物」是用来驱离怪异的吧。」 哈瓦奇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怪异杀不了拥有「宝物」的家伙…有着宝物的家伙就算是和怪异扭打在一起,就算是完全露出了喉咙,也不会被怪异杀死。虽然还是可能稍微受点伤——只要怪异不是真心想要下杀手。但是,只要怪异稍微散发出一点杀气,就一定会像是被什么妨碍了一样,完全无法出手。」 「嚯,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乌鸦微微歪着头,似乎在仔细观察哈瓦奇。 「嘿,嘿。只要长了眼,马上就会发现的。」 红发盗贼咧嘴笑了笑。 「毕竟都看到那么多次了。」 「……」 「牙与牙的战斗的情况很异常吧。怎么想都很奇怪啊。每次都是普通的狐狸战胜了银目。而且,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 乌鸦反问道。 「就是查兹身边那个魔道师小姑娘。她不知怎的杀了上一任边境伯爵,让查兹和大家从欧克·图姆逃走了。」 「这件事我迟早会调查。…那么,那个小姑娘怎么了?」 「她也有「宝物」。」 哈瓦奇干脆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了。一开始是偶然,第二次我故意袭击她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她有着那东西。」 「那你就没想过抢走那女孩的「宝物」吗?」 哈瓦奇不甘地沉默了。 「…原来如此。你虽然知道「宝物」的作用,却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闭着眼睛的哈瓦奇耳边传来乌鸦的振翅声。 「赤犬。睁开眼睛看着我。」 哈瓦奇抽搐着脸,战战兢兢地服从命令。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颤抖。 「老,老,「老爹…」 在哈瓦奇贴着的岩壁上,巨大的影子在跃动。其中一个是曾经是「长耳」的死者。另一个——既不是乌鸦的影子,也不是人的影子。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说道。 「直到刚才,我还想杀了你,但现在我决定不这么做。回答我,赤犬。你恨查兹吗?」 当然恨,哈瓦奇点了点头。 「如果他…如果他没有「宝物」的话,那家伙和我也就是势均力敌。不管是力量,还是头脑——」 「你想要取代他吗?」 想!哈瓦奇叫道。 「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在伊萨之日到来前,去杀死查兹。不管是用牙还是毒,手段不限。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如你所愿,让你成为一位头领。你以前所做的一切也全都一笔勾销。」 「那,那「宝物」呢!?」 哈瓦奇忘我地问道。 「能把「宝物」也分给我吗!?」 「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他打趣般回答。 「不要依赖我。去从查兹那里抢过来。用你的头脑,找出那家伙的「宝物」是什么吧。赤犬,我喜欢聪明的家伙。」 男人在说完这最后的话语的同时,死者用冰一般的手擦了擦哈瓦奇的额头。 两个巨大的影子消失了。 从枷锁中挣脱出来的赤色银目耳中,传来许多人下楼的脚步声。 而要是想到可恶的狐狸那里,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第七章 解放 查兹和手下们似乎要去进行什么秘密行动的传闻,瞬间就在黑山之中传开了。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被老爹强加的代价,但几乎没有人清楚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没错——就连和查兹一起行动的手下们也不知道。 在牙与牙的战斗过后几天,玛妮走在一棵松的空地上。 太阳渐渐西沉,四处的篝火都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女人们忙得团团转,男人们大半正在从四处搭建的小屋或者洞穴中闲逛出来,准备坐下来喝个痛快。 这时,玛妮看到波索正在一棵松的下方认真地磨着斧头。高大男人的侧脸上浮现出极度沉思、哀伤的表情,让玛妮不由得驻足,朝他的方向走去。 听到脚步声,波索抬起头来,他看到玛妮,脸上浮现微笑,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玛妮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缺了一半。 「你的手指怎么了?」 波索瞥了一眼没有前半部分的食指。 「啊…很久以前就没了。」 然后,他再次开始打磨斧头。在高大男人背后的一棵松上,已经立着两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玛妮恰好想到, (大概,只有波索知道…大家要去狩猎蛊道吧。) 「听说明天就要出发了。」 波索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的?」 玛妮惊讶地反问。 「我刚才见到了菲,但她完全没提这件事。」 还有查兹也是——但她没有将之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补充道。不过说起来,玛妮这几天根本就没见到查兹。 『哎呀,我看见他了哦。』 ——那是她刚才遇到菲时的发生的对话。 『大概是前天晚上吧。查兹来我家叫波索。他身上臭池的味道很刺鼻,所以应该是在那附近待了一阵子吧。』 『这样啊。』 玛妮现在已经搬离了臭池旁的洞窟。按照规定,那个地方是供盗贼们中伤势特别严重的人轮流使用的。瘀伤和咬伤都痊愈了的玛妮,被告知要马上离开那里。 现在,玛妮住在离一棵松比较近的另一个洞穴里。据说那里是查兹的住处,但自从玛妮住在那里之后,查兹就再也没回到过那里。 『波索和查兹的性格在这方面很相投,他们俩都喜欢在外面睡觉。』 菲有点不服气地说。 『每年冬天,即使有着咒术,但是外面也还是很冷。他们两个直到冷到受不了为止,都会一直睡在外面。而且,比起像样的房子,他们好像更喜欢洞穴一样的地方,还说什么住在一般的房子和帐篷里会憋得喘不过气来。』 波索比起自己更与查兹合得来,这事实似乎让菲很不高兴。 『查兹也是的,这种时候还老是波索波索的叫。都这种时候了,你不觉得他应该稍微照顾一下我的感受吗?』 「菲欧娜她…」 听到波索在研磨斧刃的间隙发出的声音,玛妮猛地回过神来。 「我什么都没对那家伙说。因为一说起来就唠叨个没完。」 「波索,菲喜欢你。」 玛妮用有些难以开口的语气说道。 「她之所以说这么多,也是担心波索你。」 高大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磨好的斧子立在身后,拿起匕首。 然后,他突然说出了让玛妮大吃一惊的话。 「如果事情不出差错,她本该成为公主的。」 「什么!?」 「她是被黑之王毁灭的哈加尔城中的某个贵族的女儿。那时候她还很小,只记得自己住在石造的大房子里,不过她的哥哥已经十岁了…首先,你不觉得菲欧娜这种雅致的名字和盗贼的女儿很不相称吗?」 「这个…」 波索低着头磨起了匕首,继续低声说着。 「现在,我也时常会想。我本来是想要帮助那对兄妹,结果可能只是让他们不幸。那家伙的哥哥为了保护妹妹,发誓永远效忠于「老爹」。他明明是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鬼。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高傲的贵族之子,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这么做的呢。不仅沦落为卑鄙的盗贼,还被施了黑暗的魔法,听从「老爹」的话变成银目,死后还要被驱使。」 波索磨着匕首。本应是如此。 但玛妮看去,发现他反手握住匕首,朝着自己的左手挥下。 「住手!」 玛妮尖锐的声音让波索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了,小姑娘?」 波索的手放在匕首上。刚磨好的匕首横放在磨刀石上方。 (刚才的错觉是?幻影?但是…) 玛妮突然想起来,试着说道。 「你的手指,是…自己切掉的吗?」 高大男人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他闭上嘴,叹着气说「真难办啊。」 「是吗,小姑娘,你是魔道师啊。像这样聊着天的时候,完全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啊。」 「…那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妮小心翼翼地问道,波索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那家伙——不能告诉菲欧娜。」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我的手指是献给「老爹」的。为了烧掉菲欧娜的哥哥。」 「烧掉!?」 玛妮吓了一跳,立刻问道。 「嗯,当然是在他死了之后。只要尸体被烧掉,就不用成为死奴了。」 「不用成为…什么?」 「死奴。」 波索重复道。 「「老爹」有时会想要死去的家伙做他的手下。死去的手下、死去的奴隶,所以叫做「死奴」。这种事并不常见——所以我本以为菲欧娜的哥哥应该也不会有事——但就在那个时候,「老爹」正好想要一个死奴。他说,菲欧娜的哥哥没能好好为他效劳就死了,所以要让他继续工作。于是,我用我的手指换来了焚烧他的尸体的许可。只要身体烧毁,就不用担心他被变成死奴了。」 说到这里,波索突然沉默了。 菲正以一跳一跳的独特步伐向这边靠近。 「听说你们明天要去什么地方?」 来到玛妮她们身边的时候,拄杖少女已经气喘吁吁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太见外了。」 波索口中发出「啊啊」和「嗯嗯」的哼哼声,默默地开始收起磨刀石。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 波索没有回答。 菲转向玛妮的方向。 「玛妮,你肯定知道吧?查兹要把波索带去哪里?为什么谁都不告诉?」 「……」 玛妮为难地看着波索,而当事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拾着工具。 「……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菲抬眼看着玛妮,低声说道。 「是这样吧?甚至危险到了出发前都不能说,说了就会引起麻烦的程度。是这样吧!」 玛妮内心中对菲敏锐的直觉感到佩服,却既不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对」。 「为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 菲跺着脚向玛妮喊道。 「没关系。如果你们不说的话,那我就去问查兹!直到那只狐狸说实话为止,我都要一直缠着他!」 「啊,菲!」 玛妮慌忙想要阻止她,可是菲甩开她的手,粗暴地转过身去。 这时,波索对着少女的背影喊了一句。 「菲欧娜。」 「…怎么了啊?」 菲欧娜停下脚步,背对着波索,执拗地说道。 「别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去给头儿添麻烦。」 菲猛地回过头来,亚麻色长发几乎被甩散。她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愤怒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这个人,总是,总是…!查兹就那么重要吗?那家伙为你做了什么,你说啊!不过是把你呼来喝去,带到最危险的地方!你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吧!也替一直等着你的我考虑考虑吧!」 那个时候,几人周围已经聚集起了无所事事的盗贼们。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菲…」 这大概不是玛妮该说的话吧。 这件事应该由菲和波索两人解决才对。 但是,一边哭泣一边责备着波索的菲,以及只是默默听着的波索,在玛妮看来都非常痛苦—— 「呐,菲。」 当她轻轻呼唤,把手搭在朋友肩上的时候。 聚集在周围的盗贼们开始不负责任地起哄。 「喂!正到精彩的时候,别碍事啊!」 「插手夫妻吵架的人就该被狗咬死——!」 那一瞬间—— 玛妮变回了曾经被成为「野丫头玛妮」的强势少女。 这里就像迪依的「真珠亭」,起哄的人就像是魔道师工房那些口中不干不净的前辈们——而在眼前哭泣的人,就像是自己在欧克塔认识的、最喜欢的伊尔瓦——。 玛妮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她转过头来,充满威势地叫道。 「别吵了!又不是在看笑话,赶紧给我滚开!要不然——」 此时,错觉已经褪去。但是,已经决堤的话语不会停止,一度获得自由的心也不会停止振翅高飞。 「不然的话——」 「我就用魔法的火焰把你们都烧了。」 在说出这话的一瞬之后,在众人骤然的沉默之中,玛妮意识到,自己至今为止都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负担。 那是看不见的重担。是心里的重担。 在扔掉那负担之后,她才明白。 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自己不知道有多么害怕,多么畏缩。 玛妮一直一直都紧绷着神经,害怕到缩成一团,什么都感受不到,也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但是,够了。已经够了。)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她已经能轻松做到了。 (害怕也没用。我,被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时之圆环抓住了。那么就接受吧。我要和这个事实一起活下去。) 在玛妮下定决心的瞬间,一切都轰然而出。 那是一种让她视野开阔、身心愉悦的解放感。 少女静静地、自豪地抬起头。 她的唇边浮现出微笑。 (是的,现在,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这个时代是我的时代。) 盗贼们半张开嘴,呆呆地盯着玛妮。 他们和玛妮曾经在迪依、墨诺斯,或者欧克塔认识的人们是多么的不同,又是多么的相似。 很多人在苦难尽头学到的东西,玛妮现在也学到了。 那就是面对痛苦,接受痛苦。 克服恐惧,生存下去。 「喂,怎么了,吵架了吗?怎么这么安静?」 伴随着这个声音,人墙裂开。人类模样的查兹悠闲走了过来。 (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一定会出现呢。) 玛妮不再以恐惧的目光看着查兹,而是以充满好奇心的魔道师的目光盯着他看。 (盗贼的头目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呢?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服从查兹?) 查兹来到人墙前,快速扫了一眼四周。他看了看坐在松树下暗处的波索、瞪着查兹站在原地的菲,而当他的视线来到玛妮身上的时候,他讶异地微微挑了挑眉毛。 但那只是短暂的瞬间。很快,他立刻又转向了波索。 「怎么了,铁爪老兄。你的处境好像很糟糕啊。」 查兹开玩笑般说道。 「没什么。」 波索低声回答,背起磨好的斧子缓缓站起来。 就在这时。 「才不是没什么!」 菲尖声大叫,拄着拐杖来到查兹面前。她的雀斑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查兹。 「告诉我。你明天要去哪里。你打算把我最重要的人,还有你的手下带到哪里去?」 「菲欧娜,住口!」 波索低声制止。 「不,我不住口!告诉我吧。说吧,查兹!你确实是个能干的头领。自从你当上头领之后,几乎没有人死掉或者受重伤。直到赤谷那件事为止。 如果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抢劫,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明天,你是要去为自己的过错做个了断吧。你弄丢了那么多东西,「老爹」是不可能轻易原谅你的。所以,所以,我…」 「菲欧娜!」 波索的声音如同轰雷一般。菲吓了一跳,颤抖着肩膀沉默了。 但是玛妮却看得很清楚。菲丢下去的一块石头在聚集当场的人们之间掀起了巨大的波纹。 那是名为『不安』的波纹。名为『不信任』的波纹。 「是啊…」 男人们中传来窸窣声。 「明明大家明天就要出发了,却不知道去哪,真是奇怪。」 听到这个声音,盗贼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就连一直对他们避而远之的女人们也渐渐凑了过来。 「查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已经可以了吧,该告诉我们了吧。」 有人扯着嗓子说,接着又有好几个声音说着「是啊,是啊。」 查兹依然背对着他们,面向一棵松的方向。所以能看待他的表情的,大概只有玛妮了吧。 玛妮看到,在一瞬之间,查兹的脸上浮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然后,他再次露出平时的冷笑,转身面向手下们。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 现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我们明天要去狩猎蛊道。」 接下来发生的宛如爆炸般的大混乱,完全不是方才的骚动能比的。 「我们?我们吗?」 不知是谁连声音都变了调。 「至少我不会去,妈的!不管怎么着,老子都不去!」 人群中有一个老人来到查兹面前。是那位「老糊涂索尔」。 「喂,年轻人,你疯了吗?」 老人就像是在和孩子说话一样,耐心地说。 「查兹——现在可是狂月啊?狂月的森罗有多危险,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查兹耸了耸肩。 「没关系。随你们的便。」 他提高声音,让手下们闭嘴。 「不想来的家伙可以不来。但是无论如何,这次行动要是失败的话,「老爹」就会把我们都杀了,把我们都变成死奴。而去森罗之森狩猎——再怎么糟糕也就是个死。」 男人们都沉默了,彼此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他们终于放弃了般,忧郁地叹了口气。 玛妮突然意识到——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死奴。 玛妮身旁的菲泣不成声。似乎以此为信号一般,女人们纷纷哭泣起来。 「——……」 听着耳边的叹息声,玛妮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她踏出一步,站在查兹身旁。 「明天早上见。」 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所有人——包括查兹都惊讶地看向她。 「到了明天早上,大家就去狩猎蛊道。男人们一个都不能剩。」 玛妮以清朗的声音继续说着。 「然后,每个人都会回来。虽然会有人受伤,但没有人会死。」 人们的啜泣声停止了。男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是看到了吗?那个…是你的眼睛看到了吗?」 玛妮默默地回望那个男人。她不想说谎——或者说,她没有撒那么大的谎。 「当然看到了。」 查兹轻松地保证道。 「因为这家伙是魔道师啊。对吧,小狗?你是魔道师吧?」 玛妮点了点头。她感叹着查兹头脑灵敏——查兹看出玛妮不擅长说谎,所以才瞬间就把男人的问题蒙混了过去。 「所以说,明天会稍微有点热闹哦。听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就算有了吉兆的预言,也不能因为喝多了睡过头啊。」 散吧,查兹挥挥手,让手下们陆续回到自己的篝火旁。 玛妮转过头,看着这副模样的查兹。查兹嘟囔了一声,转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随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臭池那股腐臭的味道飘到了玛妮这里。 波索一言未发,像个影子一样来到查兹身旁。 但是,查兹向着高大男人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赶他走一样。 「啊,今晚不需要你的帮忙了。要是有必要的话,我会让这家伙帮我。」 说着,查兹用拳头轻轻地咚咚地敲了敲玛妮的头。 「铁爪老兄。我说你啊,至少回家的时候要好好照顾妻子啊。要是你每次出门她都哭哭啼啼的话,我可受不了。」 然后,他说着「过来「,把玛妮拉起来,带着她消失在了一棵松后面。 查兹带着玛妮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现在玛妮所住的那个小洞穴。 然后,他跪在深处的一个小角落中,把匕首插在地上,像是杠杆一样用力撬动。大块的圆石很快就被撬开,露出下面狭窄的缝隙。 查兹从缝隙中拿出几个染成黄色的肮脏小袋子放在地面上。顿时,臭池的恶臭扑鼻而来。 (不,不只是臭池的臭味。还有别的什么…) 玛妮皱起脸,用袖口捂住口鼻,以含混不清的声音地问查兹。 「那是?」 「是黄粉。还有鱼油什么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黄粉?」 「嗯」查兹点了点头。 「它就是臭池的臭味的来源。是我去死之谷弄来的。」 「死之谷?」玛妮瞪大了眼睛。 「可是,波索说那里很危险…」 「是啊。听说有只笨狗差点死在那里。」 查兹说着,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会分成几天慢慢去取。这是很贵重的咒术原料。」 「咒术…」 玛妮捂着口鼻,慢慢地向洞穴的另一边退去。查兹打开袋子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异臭顿时弥漫开来。查兹好奇地看着玛妮。 「事到如今你还逃什么?每天晚上我把它带回来的时候,你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 (每天晚上?…我完全不知道。) 过来,查兹向玛妮招了招手,玛妮不情愿地来到查兹身边。放在地面的袋子中是像兔子粪便一样又黑又黏的块状物。总共有三十多块。 查兹站起来,不知从哪拿来了张兔子皮。那是才刚剥下来的生皮,内侧还沾着很多快要干涸的血。 查兹灵巧地用匕首把生皮切成数片,再切成细长的条状。然后,他从地上抓起一个黑色团块。 「把这个用兔子皮包起来,然后再用绳子绑上口。就像这样。」 查兹说完的时候,手里已经做好了一个兔皮制成的小袋子。查兹似乎是要玛妮也做同样的工作。 那时候,玛妮的鼻子已经被恶臭弄得麻木,难忍的感觉也多少减轻了一些。她坐在查兹对面,捡起一块生皮和黑色团块。她边看着查兹的动作,一边包好团块,再以绳子紧紧捆好。 玛妮抬头一看,看到查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钦佩,就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哼,我还以为你会哭也不愿意干呢…要我告诉你那东西是什么做的吗?是黄粉,腐烂的鱼油,还有牛的小便和——」 「马粪?」 玛妮这么一说,查兹惊讶地抬起嘴。 「猜对了。你明明知道,还真敢去摸啊。」 玛妮低下头,拿起一块黑色团块,又做了一个同样的袋子。 「『所有的魔法都有路轴』」 她喃喃念着在迪依的魔道师工房中反复学习的格言。 「而且,我还学过『没有好奇心就成不了魔道师』。这魔法是干什么用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查兹回答。 「这是对在冬天用来抓黄鼠狼和貂的咒术的拙劣模仿。一般不会用黄粉,而是用特殊的水獭臭腺。不过气味也差不多。这东西对人类而言是不得了的恶臭,但是对黄鼠狼来说却是强烈的香气。黄鼠狼只要闻到它就会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踏进陷阱。 那么,用黄粉替代水獭——就变成了吸引森罗的咒术。不过…」 查兹的声音中藏着一点自嘲。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狂月还是别的什么时候,都没有哪个蠢蛋会给森罗设陷阱。所以或许只是迷信吧。」 玛妮一边忙着手中的动作,一边又问了一个问题。 「之前索尔也说过。狂月的森罗之森非常危险。是怎么个危险法呢?」 「几年前,有个蠢货在狂月的森罗之森被杀了。」 查兹说道。 「那家伙好像是追着鹿,不小心闯进了森林——进入了因月亮而疯狂的唱着歌的森罗中。 过了好几天,等狂月过去,森罗的歌声完全停止了之后,我们才去找那家伙。但我们找到的只有沾着血的破碎佩兰,以及那家伙的人头。森罗之森入口的雪地上留下了打斗的痕迹——有许多小小的脚印,以及那家伙倒下的痕迹。那家伙把匕首插进地里,努力不被拖走。但是不久就耗尽了力气,大半的身体被当场吃掉。剩下的大概成为了狼或者其他野兽的食物吧。从雪地上的痕迹就只能看出来这些。」 玛妮和查兹中间的地面上,已经放上了十几个用兔皮做成的袋子。在单调的手工作业期间,玛妮不知不觉间心生在某个魔道师工房中一边帮师父工作一边听师父讲话的感觉。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面对什么人,都一定能学到东西。) 这是老画师琴托的口头禅。然后——。 (或许,我也能从查兹身上学到许多东西。) 「呐,那蛊道是…」 就在玛妮向他搭话的时候。 「小狗。」 是查兹的声音。 「你好像变了。」 玛妮抬起头,看着查兹。盗贼头目盘腿坐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玛妮对这个男人心怀的恐惧绝对没有消失。像这样和他正面相对的话,即使是现在,她也觉得人类模样的查兹很是可怕。 但是现在,比起恐惧,玛妮想要向对方学习——想要了解他的心情更加强烈。 ——如果没有好奇心,就成不了魔道师。 「你以前说过吧?」 玛妮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声音。 「你说过吧,『我查兹会教你如何在这世道行走』。就在我刚来赤谷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查兹轻轻耸肩。 「是啊,我好像是说过那种话。…所以呢?」 「我决定接受你的教导——接受你教我的全部。包括刚才听到的咒语,蛊道的事情之类的…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我既然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就尽可能在这里继续进行魔道师的修行吧。」 查兹愣愣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在他的眼中,闪过少女现在还无法理解的各种表情。 最后,查兹哼了一声「嘁」。 「你是笨蛋吗?我还以为你突然要说什么呢。」 但在玛妮耳中,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奖。 「什么修行?那种事就到你的穷酸师父那边去做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说着,查兹把做好的袋子全都拿起来,大步走出洞穴。 ──────────────────────── 第八章 狩猎 黑山的盗贼们的狩猎,大抵都是这样进行的。 首先是早上,去狩猎的男人们集中在一起。他们变身成银目向四方散开,开始寻找猎物的足迹,接着,对发现的猎物穷追不舍,经过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后,杀死猎物带回来。 他们空手而归的情况极其罕见。因为银目的鼻子比狗还要灵敏,腿脚比鹿还要迅猛,下颚比狼更加强劲。 但是,这次的狩猎情况有所不同。 那一天的黎明时分,查兹把手下的人分为两组。一组维持人类的样子进行追踪,另一组变身为银目。人类组中,特地挑选了尤其擅长弓箭的人。 「波索,你不到最后关头都不要变身。」 查兹对秃头大汉说。 「要是等变成铁爪的你追上来,天都要黑了。」 玛妮骑着盗贼们饲养的毛茸茸的强壮矮马,和查兹——人类模样的查兹一起走到队伍前头,直到追踪开始。 「听好了,你的任务嘛。」 出发前,查兹把玛妮叫到一旁,小声而严厉地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在脸上保持平静。就算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你要是露出害怕的表情,大家都会被你影响,变成胆小鬼。既然昨天晚上你夸下海口,现在就给我好好表现吧。」 玛妮点了点头。至于万一自己说错——要是有人死掉了会怎样——她现在尽量都不去想。 「好,你就像我们的盖博一样。别忘了这一点。」 「?像什么一样?」 玛妮反问道,而这时查兹已经一边大声喊出「出发!」,一边向手下们身边走去。 (他刚刚说了什么?听起来像古代语…) 头上传来振翅声。玛妮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附近的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的一只眼睛像是黑曜石一般,另一只眼睛似乎失明了,像是某种玛瑙一样白蒙蒙的。 「玛妮!」 菲拄着拐杖出现了。雀斑少女喊了她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以哀求般的目光仰望着骑在矮马上的魔道师少女。 回过神来,玛妮发现,在菲的背后,赤谷的女盗贼们无言地聚集在一起,伫立在原地。 女人们的目光清晰地诉说着。她们是在向玛妮发问。 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吗?丈夫和恋人真的会回到我们身边吗? 她们想要相信玛妮的话。想要依赖她。但是前方的危险实在是过于巨大了。 玛妮痛切地感受到了女人们心中的动摇。 然后下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王的顾问所承担的义务之一。 玛妮眼前浮现出在紫铜色头发的王的身旁,骑着马默默前行的黑衣身影。 (因为有老师在…因为有芬达尔老师在,大家才能安心前进。) 即使目的地是战场。无论统帅自己的人由多么年轻、多么缺乏经验的王。 魔道师长芬达尔那宁静的姿态,才是士兵们,以及被他们留下来的家人们,真正的心灵支柱。 (是啊。所以我也不害怕。因为我心中相信,老师一定会守护我们的。) 墨诺斯之战的确是一场残酷的战斗。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玛妮一次也没有体会过发自内心的恐惧,任何时候都能安心行动。 这是因为有芬达尔在。因为有着一位众人能够打心底里相信的魔道师长在。 默默地,静静地。玛妮向菲和女人们露出微笑。 现在,她希望能露出远在遥远彼方的师父的那般的微笑。 现在的玛妮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如果我更强的话,就真的可以保护大家了。) 她为自己的不成熟而难过。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变强,想要力量。 她以手握住胸前的护符。 这是玛妮的剑。玛妮的羽翼。玛妮的火焰。 (我或许已经不再是王的顾问了。但是——) 玛妮想要在这个地方竭尽所能。 为了守护这些人,去学习,去成长。 「喂,你在干什么呢,小狗。要出发了!」 玛妮回头一看,看到查兹已经站在整装待发的男人们的最前方。 (查兹以他自己的方式,做着和王、芬达尔老师同样的事情…) 他在手下们面前绝不示弱,总是表现出强势、无畏的态度—— 现在,玛妮终于明白了盗贼头目为什么总是露出目空一切的冷笑。 「那我走了。」 玛妮对菲她们露出开朗的笑容,踢了踢矮马的腹部,向查兹他们靠近。 当太阳从黑山的山脊升起的时候,玛妮等人正骑着马向监视之谷前进。空气清爽澄澈,狂月也很快就要结束,却既没有雪也没有霜。 查兹骑着漂亮的灰马,位于队伍的最前方。那并非玛妮乘着的用于驮运货物的矮马,怎么看都是军马。 「为了不让这家伙害怕银目,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路上,查兹把身体歪向玛妮,自豪地说。 「但是现在这家伙可是群里的头头。你看,跑起来的话,这家伙的腿就和燕子一样。」 查兹的腰间和往常一样插着两把匕首,背上还背上了一副结实的轻弓和箭筒。跟在他后面的男人们也都装备着类似的弓。 弓箭手们的箭筒中各装了几支箭羽被涂成红色的咒术之箭。这些箭的箭头前端牢牢地绑着昨晚查兹和玛妮做成的兔皮袋子。 男人们的末尾,是骑着一匹格外的大的栗色马的波索。他的背上扛着三把大斧,看起来非常可靠。 再后面跟着一群银目。黑灰色、褐色、茶色、黄色,其中也有带着斑点的。 这时,一头白色的大银目脱离了群体,跑到玛妮和查兹身旁。雪白银目的一只耳朵上,摇晃着发黑生锈的银耳环。 「哟,索尔,怎么了?」 查兹叫了一声,白色银目以熟悉的老盗贼的声音低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和你说一声——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好几次闻到了肮脏赤犬的气味。」 查兹微微皱起眉头。 「确定吗?」 「没错。虽然味道有些陌生,但毕竟并非是很久以前的味道。因为黄粉的咒术,你的鼻子有些迟钝。我想你大概没注意到吧。」 银目继续说道。 「小心点,年轻人。那家伙很危险。搞不好对你而言,他是比「老爹」更危险的对手。这是长年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的我说的。不会出错。」 查兹点了点头,低声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黑犬」。」 白色的银目张开嘴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 查兹在马上转身,目送着他的背影。玛妮对他小声问道。 「「黑犬」是?」 查兹俯视着玛妮。 「这是索尔年轻时的绰号。因为他在变成银目之后全身都是漆黑的颜色。从前,那家伙是最强的,也是我们的头领。后来,「长耳」在牙与牙的战斗中打败了他——那时候「黑犬」病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输给「长耳」这种人。「长耳」想杀了他,但我们大家都在阻止。我们…至少我觉得那场胜负应该重新来过。但是战斗之后,「黑犬」就完全失去了锐气,变成了一个只会喝得酩酊大醉,没完没了地发牢骚的老头。」 「是吗。我完全看不出来。」 玛妮稍微想了一下,继续说道。 「至少,那个人是最长寿的呢。在「长耳」、基普这些老人中是最长寿的。」 查兹面朝前方,没有做出回答。 一行人已经进入监视之谷的深处。恰好是玛妮第一次见到狐狸身姿的查兹、抱着后腿受伤的它艰难行走的地方的附近。 溪流潺潺流过玛妮身旁。脚下是滚落着大小石头的河滩,两岸高耸陡峭的悬崖上,排列着脖子以上被破坏的长满青苔的石像。 玛妮突然想起在死之谷见到的独眼雕像。 「这里的雕像也都只有一只眼睛吗…」 听到她半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查兹满不在乎地说道。 「没错。所以才都被打烂了脸不是吗?」 「什么意思?」 玛妮惊讶地问道,查兹回答, 「喂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些家伙是乌祖姆,是很久以前的巨人族。我们的祖先原本就是从这些家伙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才变强的。像是魔法啦,咒术啦,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 但是有一次,乌祖姆和我们的祖先起了冲突。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赢得了这场纷争。我们的祖先不仅把乌祖姆赶尽杀绝,还把乌祖姆的造物一个接一个破坏掉,想把他们的存在完全抹除。不只是物体,甚至包括他们的名字和在歌曲中出现的痕迹。」 「名字…」 「比如说,这里原本的名字是「乌祖姆的监视之谷」,但是因为「乌祖姆」这个词已经不能用了,就变成了「监视之谷」。死之谷的石像本来也该被打碎脸的,但如果去干这种事,石匠的命再多也不够用,所以才在不得已之下没去管吧。」 查兹说完,用鼻子哼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是谁决定的,但是即使那样做,这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忘记的。即使是过了好几百年的今天,我们依然清楚地知道——记得乌祖姆。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 玛妮默默地摇了摇头。 (因为在我们的时代,已经没有人知道乌祖姆了——几百年后,就是一个没有人记得他们的时代。) 查兹无奈地说。 「你真是个难懂的小鬼啊。你偶尔会说些一针见血的话,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这种事。」 在无头雕像的尽头,是红黑交错的森罗之森。漆黑的树干如山毛榉般细长,高高的树梢上点缀着鲜艳夺目的红色与金色的树叶。 以及,耳边传来震颤清晨空气的鸣叫声。 咻 咻 咻 咻——嗯 嚯哇 玛妮一如既往地让矮马走到森林中——然后发现没有人跟上来,回头看去。 「怎么了?」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嚯哇 在少女身后稍远的地方,查兹正在让灰马调转方向,转身离去。剩下的男人们在森林外面僵在一起,银目们也耷拉着尾巴聚集在他们脚边。 玛妮无奈地调转马头,回到大家身边。 「喂,怎么了?不走吗?」 她环视男人们的脸。 「龅牙」就在查兹身后。据说这个年轻人是盗贼中最优秀的弓箭手。空气明明冰冷刺骨,「龅牙」的脸上却微微透出冷汗的光。 「喂,这家伙果然不正常。」 年轻人声音颤抖地说。 「在森罗唱歌的时候进入森林…不就等于是去白白送死吗?」 玛妮再次仔细倾听。 在高高树梢的某处,传来了类似弹玻璃一般的尖锐鸣叫声。 咻——嗯 嚯姆 叮 叮 叮 在玛妮听来,那声音依然和乐声一样优美。 「你们害怕这个声音吗?」 玛妮问向「龅牙」。 「可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通过了这片森林,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呀。」 男人们面面相觑。 「你说,通过…这片森林?」 「龅牙」讶异地说。 「因为,这里面——」 在年轻人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叮! 在玛妮的背后,鸣叫声从未如此接近。 玛妮惊讶地回过头来,在她的视线前方,站在稀疏树丛中的是—— 「!」 玛妮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小声叫了一声。 (那是——那是——) 一个女人沐浴在林梢下的斑驳阳光中,站在那里。 女人身材瘦高,象牙色的头发直直落下,如瀑布般垂到脚边。 她穿着宽松的白衣服,大半张脸都被头发遮住,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嘴唇。 但是,那是玛妮想忘也忘不掉的身影—— 「希尔迪娅公主!!」 将玛妮送入这个时代的,「幽谷」的魔物就在那里。 女人迅速转身跑了出去。简直不像是人类的速度。 「啊,等等!」 玛妮不由得大声喊道,一脚踢在矮马的腹部,飞奔出去。 少女的声音让女人——魔物转过头来。这时,玛妮注意到女人的头发并不是记忆中的象牙色,而是深夜般的乌黑色。刚才看起来像是象牙色,只是斑驳光影带来的错觉吗。 「别去,玛妮!」 在玛妮背后,查兹锐利地叫道。 「那家伙就是蛊道!现在还不要去追!」 少女喘着气,睁大眼睛,拉着缰绳回过头来。 「你说——你说那是什么?」 玛妮已经在森林中了。盗贼和银目们也像是追着玛妮一样,陆陆续续地闯进了林子中。 「那家伙就是蛊道。」 查兹和玛妮的矮马齐头并进,平静地重复道。 「狩猎那家伙不是你的任务,而应该由我们来做。你已经好好完成了任务。之后你就去波索身边,不要妨碍我们。」 查兹的这句话还没说完—— 异变发生了。 众人头顶的树梢沙沙地摇晃着,树叶如雨一般落在聚集在一起的众人身上。 同时,森罗的叫声震耳欲聋。 咻——嗯 霍姆 咻———嗯 霍姆 咻 咻 咻 咻————嗯! 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混在树叶和树枝中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一个男人头上。 「哇啊啊啊啊!」 男人的马被声音吓到,受惊直立,男人拼命地想把白色的东西从脸上拿下来,扑通一声摔落在地上。 啪嚓、啪嚓。 有什么东西发出不同于树叶的沉重声音,一个接一个飞落下来。 失去主人的马尖锐嘶鸣,仔细一看,马的身体上贴满了白色的小生物,像是小山一样聚集起来。 霎时间,马就像是疯了一样来回蹦跳,不久便倒在地上。在那个瞬间,玛妮看到的它的侧腹部已经凄惨地开了一个大洞,露出白色的肋骨。围在马背上的生物们的毛皮被猎物的血染红。 白色生物从高高的树梢、草丛间陆续聚集过来。不知道是听到了猎物的惨叫声,还是被血腥味吸引了——。 顿时,四周充满了男人们的惨叫,马的嘶鸣和银目的吼声。 垂落。 在玛妮面前突出的树枝上,有什么东西耷拉下来摇晃着。它的尾巴缠住细细的树枝,像是钟摆一样大大地晃动,然后下个瞬间利用反作用力跳到树枝上面。 (这就是…森罗。) 查兹曾经说过,它们很像某种猴子,全身覆盖着白色的短毛,与身体相比,手脚和尾巴格外的长。 森罗的大小和小猫差不多——对,正好和活着的弗雷亚差不多大。 它们扁平的脸上没有毛发,像是老太婆一样满是皱纹。 森罗张大嘴巴,露出锐利的牙齿威吓玛妮。 额头上张开的独眼,闪烁着憎恨的光,眯成一条细线。 玛妮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 森罗的脸实在是太像人类了,甚至让人厌恶得犯恶心。 咻,不知哪里响起了弓弦声。 咻,咻。 在玛妮眼前,森罗所在的树枝旁边的树干上,插着一支红色箭羽的箭。顿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下个瞬间,箭羽附近聚集起白色的东西。附近的森罗们一齐聚集到插着箭的树干上。 「这边!」 听到怒吼声,玛妮回头一看,只见查兹正将弓弦拉到极限,上面搭着咒术之箭。 「过来!趁森罗被那东西吸引注意力的时候!」 在大声说着的同时,查兹放出了箭。白色的小兽们就像是在追着那箭一般,在树枝之间跳跃,或是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奔跑着。 玛妮忘我地踢了矮马的腹部。 前方稀疏的林间,银目们的群体宛如斑驳的带子一般奔驰而过。波索和玛妮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查兹和弓箭手们守在队伍的最后。 「听好了,不能浪费咒术之箭!」 玛妮听到了查兹对手下们的指示。 「这东西的效果已经很清楚了。之后只要一次一支就可以了。前边的路还长着呢!」 越是往森林深处走,稀疏的树木就变得越来越密,横倒的树干和沼泽也骤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四周的树梢上不断传来「咻——嗯 嚯呣」的叫声,白色小兽的身影在附近时隐时现。每当这时,弓箭手中就会有人将咒术之箭射向远方,驱赶着森罗前进。 然后,森林突然消失了。众人猛地冲到了长着茂盛的高大艾草中。 在人群的前方,稍微偏左的地方,可以看到黑山险峻的山势。玛妮这时才发现,黑色岩山的顶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森罗们的鸣叫声现在已经听不到了。不知道它们是被咒术之箭吸引到了远方,还是说本就不会出现在平原上。 查兹把大家召集起来,检查有没有人在途中走散,有没有人受伤。第一次袭击时,有几个人的脸和手被咬伤,马也死了几匹,但是所有人都到齐了。失去马的弓箭手们也变成银目,跟在队伍后面。 「那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查兹在大家面前说道。 「找到它。追上它。然后杀了它。要是那家伙不死,我们就会死。」 「但是你说要找,具体要怎么找?」 一头银目说道。 「我们不知道蛊道的气味啊——」 「不知道也没关系。」 忽然,波索雄浑的声音说道。 「看,那家伙在那里。」 顺着大个子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在平原的遥远彼端,有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 玛妮凝视着那个身影。那确实是蛊道。在枯草色的草原上,白色的衣服和黑色的头发随风飘动。 「哟!」 查兹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胜利的欢呼,也像是喜悦的呐喊。 「跟我来,小子们!哈!哈!狩猎开始了!杀了它!快追!嚯嚯!」 然后,查兹狠狠地鞭打灰马,自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查兹的热情顿时传染给了所有人。 一头银目蹬在地面上,像是掠过地面的鹰一般冲了出去。另一头银目紧随其后。一头,又一头。银目们像是一串长绳,追在头领身后。黑灰色,褐色,茶色,黄色。还有欢呼的弓箭手跟在它们后面。 「咻!哈!哈哈!」 那是每个人都沉醉在狩猎的兴奋中的瞬间。 玛妮也忘我地鞭笞小马——然而,与焦急的心情相反,她转眼间就被甩在了后面。 因为玛妮的矮马是所有马中跑得最慢的驮马,而且跑起来她才发现,在艾草覆盖的平原上,到处都隐藏着岩石和干枯的沼泽,全速奔跑的话非常危险。 大地朝着蛊道的方向缓缓向下方倾斜。玛妮好几次看见查兹和银目们在遥远的前方如飞一般向下飞驰。 他们有时会像是被起伏的草原吞噬一般消失了踪影,然后又立刻从另一边跃起,飞奔而去。 现在,银目们的位置比查兹更靠前。尽管如此,查兹的灰马还是紧紧地追着像风一样奔跑的银目们。 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群弓箭手,再后面一段距离,是波索和栗色马的身影。 这时,前方的艾草丛中有个像白色皮球一样的东西分开草丛飞到了波索面前。 (森罗!?) 玛妮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看见高大男人拉住缰绳,停住自己的马。而现在,白色的东西已经被艾草遮蔽,看不见了。 波索和马都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所以玛妮尽可能地鞭笞小马,跑到他的身边。 玛妮好不容易到达那里一看,才知道波索身边的白色身影是索尔。它银白色的身体上,只有生了锈的耳环是黑色的。 「胡乱追赶称不上狩猎。」 化为银目的老盗贼对波索说道。 「查兹那家伙想快点解决掉事情,所以有点心急。蛊道可不是一般的怪异。不可能什么都没想就出现在我们视线中。恐怕——」 这时,在前方追踪的男人们中传来惊叫。 「发生什么了!?」 波索在比银目的头还高的艾草丛中喊道。 「可恶,从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马上的波索默不作声地侧过身子,向索尔伸出一条腿。银目立刻跳了起来,灵巧地顺着他的腿爬上马鞍。 玛妮也看到了他们看到的东西。 在浅如钵底的平原底部,查兹的追踪依然在继续,但是他们追的东西已经不是黑发女人了。 一匹大黑马如疾风般从银目们面前疾驰而过。它闪耀着黑檀木般的光泽,全身只有随风飘动的鬃毛和尾巴是白色的。 「是蹴火。」 索尔一边在波索的马鞍上寻找平衡,一边说道。 「独眼的马。原来如此,比银目跑得还快的怪异就只有蹴火了。」 「什么意思?」 玛妮问道。 「蛊道不是森罗吗?」 「不知道。」 索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追踪的情况,低声说道。 「没人知道变换自如的蛊道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四年前,倒霉的瓦利死在森罗之森的时候,我也稍微前往了森林的深处。确实如大家所言,瓦利那家伙是为了追捕受伤的鹿才追进森林的。鹿拖着一条腿的脚印直直地延伸到了雪地上。 但是啊,我追着那个脚印走了一段距离,发现脚印在途中消失了。很突然的,从某个地方开始,鹿的脚印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变成了三根脚趾的巨大钩爪留下的脚印。而且,如果那里正好有鹿的话,下一步就会正好落在那个地方。」 黑马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在盆地的底部驱驰着。 索尔凝视着在它身后疾驰的灰马,低声说道。 「再好好想想吧,查兹。平常的你应该早就注意到那家伙为什么到处逃跑了吧?」 「那个方向,应该是死之谷的水源吧。」 波索一脸严肃地说。白色的银目缓缓点头。 「是啊。那边是即使飞鸟飞过也会死掉、落下的瘴气的来源。蛊道那家伙多半是想——」 「我们走吧,从这里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绕到那家伙前面去。」 在波索鞭打马匹的同时,索尔从马鞍上跳了下来。玛妮也拼命地追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波索回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玛妮紧紧抿着嘴唇,默默地继续催促矮马。听到波索他们的话,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根本没法老实地待在原地。 玛妮她们一边潜身于艾草丛中,一边沿着盆地的边缘前行,而草原上的追逐战还在无止境地继续。 怪异黑马一如既往地奔跑着,丝毫不见疲态。后面是延绵不绝的银目们,然后是被拉开一段距离的查兹和灰马。马虽然还在勉强奔跑,但体力明显已经消耗到极限了。 而在遥远的后方,还有一群弓箭手被甩在后面。他们的马已经筋疲力尽,和骑手一样无精打采地低头走着。 但是,黑马画了个大圆,慢慢接近了大幅落后的弓箭手们背后。查兹很快察觉到这一点,调转马头,在马上站直身子大喊。 「后面!后面,小子们!快绕到那家伙前面去!」 乘着风,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玛妮那边。 「马不行了的话就变成银目!「龅牙」,古利兹尔,「大个」!你们就维持这个样子!拿着弓跟我来!」 此时,玛妮她们已经绕着盆地跑了四分之一圈,来到了平原的尽头。 艾草繁茂的草原在不远处的前方就结束了。对面,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隔开来,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红褐色土地。 那片土地被向左右不断延伸的龟裂般的山谷拦腰折断。山谷的另一边是覆盖着薄雪的黑山以及熟悉的落叶松林。 (那里该不会是…) 玛妮凝目细看。她记得就在最近,自己从另一个角度看到过同样的景色。 (那是,死之谷…?再往前走就是臭池附近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玛妮她们虽然走了很久,最后却回到了黑山的据点附近。 玛妮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正要再往那边走两三步的时候,波索以锐利的声音吼道。 「退下!」 玛妮讶异地回过头来,她的眼前是一脸凶相的波索的脸。 「我不是叫你在那边等着吗。为什么不听?」 「对不起。但是…」 「小姑娘,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你在这里晃来晃去只会碍手碍脚。那边可是死之谷中最危险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条细裂缝,里面不停喷出瘴气。你胆敢从有草的地方踏出一步,一转眼就会去见佛祖。」 老索尔背对着玛妮她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盆地的底部,不过这时候他回过头来,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幸好风正好朝这边吹。我们和蛊道不是在死之谷的下风口,而是在上风口。」 「蛊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波索认真地说着,拿着斧头从马鞍上跳了下来。然后他直接松开缰绳,跑向索尔所在的地方。玛妮也慌忙跳下矮马,跟在波索身后。 被老索尔称为「蹴火」的黑马正穿过草原朝这里飞奔而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黑马爬上斜坡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很多。在它身后,只隔着很短一段距离,银目的领头者追在它身后。而银目群的数目之所以比刚才有所增加,多半是因为弓箭手们变成银目加入的缘故吧。 跑在最前面的褐色银目转眼间追上了黑马,然后它来到马身侧的位置,向着马黑檀木一般的侧腹猛扑过去。 黑马迅速闪避攻击,当场高高直立起来。定睛一看,黑马前脚的硬蹄朝银目猛力跺下。褐色的银目慌忙后退,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此时,其他的银目也按照速度的快慢陆续到达那里。 看到这里,玛妮她们慢慢伏着身子到达战斗现场。她们开始从斜面往下走后,就看不到前方的样子了。她们看到的只有高大茂密的艾草丛,听到只有自己拨开草丛的脚步声和银目或高或低的狂吠声。 银目们的吠叫声在前方树木密集的地方忽左忽右地摆动。恐怕蛊道虽然被银目包围,但还是在四处逃窜的同时发起攻击吧。 战场位于盆地斜面的中段,那里除了茂密的艾草丛外,还错综复杂地有着树木、倒下的树干和大岩石,是个麻烦的地方。 玛妮越过岩石和倒下的树木前进,心中依然被强烈的不安所扰。 (到底是哪一边能平安地活着回去呢?) 她慌忙把一瞬间闪过的不详念头从脑海中挥去,然后看到前方低矮的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 (是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了吗?) 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乌鸦倏地飞起来,从玛妮的视野中消失了。 走在前面的波索突然停下脚步,躲在前方的岩石后面。玛妮也立刻照做,躲进附近树木的阴影中。在轻轻移开面前的树枝后,玛妮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战斗的样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背对着这边的银目们。在各色毛皮的包围下,漆黑光滑的毛皮和闪着银色光辉的鬃毛瞬间闪过。 然后,银目们突然向着四方散去,闪耀着黑色和银色光辉的生物的全身露了出来。 那是一匹无比巨大的独眼的马。看到它奔跑在草原上时,玛妮还不知道它原来有这么大。 黑马以后腿直立的漆黑身影一瞬间仿佛静止了。它尖尖的蹄子裂成两半,内侧长着像是鸟一样锐利的尖爪。喷着泡沫的口中长着狼一般的獠牙,额头上的独眼炯炯燃烧着。 银目们齐声狂吠,一边在马的周围回旋,一边只要一有机会就发起攻击。黑马锋利的蹄子每次挥下,银目们便骤然散开。 在黑马不知第几次直立起来的时候,从某处响起了弓弦的声音。一支细长的箭径直插入马柔软的漆黑脖子上。 马脖子上银色的鬃毛倒卷起来。它猛地转身。在那独眼的视线前方,查兹单膝跪在倒地的矮木上,正在搭第二支箭。 然后,马的身姿突然膨胀起来。射在它脖子上的箭脱落,被巨大的钩爪踩碎。 (铁爪?…不对。那是什么?) 玛妮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众人面前,蛊道从怪异之马变成了某种根本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也是独眼。脸就像是铁爪,坚实的漆黑脖子周围环绕着银色的鬃毛。 随着啪嚓一声巨大的振翅声,沙子和朽木的碎片四处飞散。和铁爪相似的怪异的脖子之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鸡。 它有着退化的翅膀,上面覆盖着黑色的羽毛,长着鳞片的腿如猛禽一般,长在三根脚趾上的趾甲宛如锋利的刀刃。 巨鸟的身体后面长着一条让人联想到蛇的长尾巴,像鞭子一样鞭打着大地,把背后的枯木击得粉碎。 然后,那既非兽,也非鸟,亦非蛇的生物——蛊道发出震耳欲聋的尖锐叫声,向着树干上的查兹发起突击。 查兹冷静地射出第二根箭,立刻打算离开那里。 就在这时。 草丛中跳出一个男人,从旁边扑向了查兹。 (——哈瓦奇!) 是倒戈向「长耳」,之后的一段时间都不见踪影的红发盗贼。 查兹瞬间失去了平衡。随后,他所在的树干发出声音,轰然崩塌。 「啊!」 「头儿!」 玛妮无声地屏住呼吸,波索悲痛的叫喊声同时响起。 查兹的身体卡入了崩塌的树干之间,失去了自由。 在这期间,蛊道张开无法飞行的翅膀,沉重而笨拙地向查兹走去。 伴随着一声自丹田绞出的吼叫,波索从岩石后面跳了出来。他将大斧高高举过头顶,朝着蛊道直冲而去。 黑色的兽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波索。 此时,波索已经从银目们之中冲了出来,来到了蛊道身边。他举起双手握住的斧头,以一击就砍倒大树的气势,朝鸟的腿猛砸下去。 蛊道发出可怕的叫声,拖着受伤的一条腿转过身来,想以退化翅膀上像肉瘤一样的关节殴打壮汉。 波索立刻伏下了身体。随后,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巨大身体出现了,发出深沉的咆哮,挡在了蛊道面前。 银目们立刻扑向蛊道。为了能尽量帮上波索,它们不断地攻击鸟受伤的腿和有着羽毛的腹部。 玛妮的目光回到查兹这边。只见查兹仰面倒在树干中,哈瓦奇正骑在他的身上。 红发盗贼一只手掐住查兹的喉咙,另一只手举起匕首。 那时,从围住蛊道狂吠着、来回跳跃的银目们之中,一只白色的大银目像箭一般朝着哈瓦奇扑去。 (是索尔。) 哈瓦奇被老盗贼用身体撞了一下,从查兹身上飞了出去。 掉进草丛中的红发盗贼爬起来,挥出右手。匕首闪着亮光飞了出去,插在白色银目的肩膀上。 查兹趁机挣扎着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两把匕首。 就在这时,树木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嘎吱嘎吱地朝着左右倒下。一个黑色的团块跳了进来。 蛊道一边与银目、铁爪激战,一边终于来到了这里。 刹那间,查兹他们被卷入了乱战之中。蛊道巨大的钩爪仿佛随时会踩扁他们。 「危险!」 偶然间—— 少女锐利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喧嚣,清晰地回响着。 蛊道立刻抬起头。 越过草丛、岩石、树木和倒下的树干,蛊道的独眼清晰地看到了玛妮。 ──────────────────────── 第九章 耳环 震耳欲聋的叫声响起。 那是野兽的咆哮,也是鸟的鸣叫,却又有些像人类的声音。 「maaaaa——niiiii——do——!」 玛妮觉得那叫声就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睁大了眼睛。 蛊道隔着岩石和倒下树木组成的迷宫,正盯着玛妮看。 玛妮全身汗毛直竖。 巨大怪异的独眼深处,毫无疑问寄宿着理性的光芒。 不仅如此—— 少女屏住呼吸看着它的眼睛。 看着和自己一样,像树叶一般绿色的独眼。 ——看吧。 那声音似乎直接在玛妮脑海中响起。在复苏的遥远记忆中,玛妮清晰地回忆了起来。 芦苇和萱草摇曳的幽谷。象牙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月光照耀下闪耀光辉的「白色魔物」——赫克·乌尔修。 ——看吧。 ——看吧。我乃「蛊道」。一切的预兆。 站在玛妮面前的,是魔物。是名为谜团的魔物。为了寻找解不开的谜题的答案,少女说了些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叫道。 「大家,退下!」 银目们一齐从蛊道身边散开。变身为金色的铁爪、从背后抱住魔物尾巴的波索也立刻松手跳开。 三把弓接连发出声音。 锐利的箭接二连三地刺进魔物的身体。 深沉的哀鸣——毫无疑问是女人的哀鸣——长长地响起,蛊道因疼痛而扭动身体。 「龅牙」、古利兹尔,以及「大个」。 保持人类姿态的三名弓箭手,现在终于到达了这里。 弓箭手们各自找好位置,以熟练的速度持续射箭。 转眼间,蛊道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魔物挣扎着,摇摇晃晃地逃走了。 它展开退化的翅膀,撞在树木上,把前路的东西悉数撞烂,爬上斜坡。 玛妮感到自己脚下的大地在颤动。她感到了魔物啜泣般的悲鸣,感到了艾草丛的颤动。 (等等。) 玛妮不由得从藏身之处站起身来。 (等等。——等等。) 她觉着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说些什么,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银目们发出胜利的吼声,一齐转入追击之势。 它们迅速冲上斜坡,将受伤的魔物往上面逼去,一直追到了盆地的边缘。 玛妮拼命地追在后面。 「等等!不要杀它!我——」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它…) 在爬上斜坡的蛊道头上,有一只乌鸦画着圆圈飞来飞去。 在摇摇晃晃前进的魔物前方,红褐色的不毛大地和死之谷张开了大口。 对接下来即将发生之事的预感,让玛妮颤抖。 「等等!不要去!」 但是,她已经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了。蛊道还在草地上走着,但是玛妮却清楚地看到了它从死之谷的悬崖跌落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并不是和眼前这个怪物一般的怪异,而是一个飘逸着黑色长发、纤细婀娜的女人。 (不行。不行——) 玛妮奔跑着。即使知道一定来不及了,她还是奔跑着。 (不要去。不要去——!) 当那个人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某种无可替代的东西、无法挽回的东西将会失去。 当玛妮还在遥远的后方时,现实中的蛊道已经越过了死之谷的草地的边界。 银目们停下脚步,乌鸦也飞上高空。 玛妮闭上眼睛,停了下来。 在男人们发出胜利欢呼的时候,只有少女一人想着死去的魔物而哭泣。 过了一会儿,变回人类模样的波索来叫玛妮。 「不好意思,小姐,把你的矮马给我们用一下吧。」 大个子男人以低沉的声音说。 玛妮点点头,疑惑地抬头看着波索。 「怎么了?」 「索尔老爷子快不行了。」 波索低声说着,向玛妮招招手,再次走下斜坡。 在刚才的战斗中被踩倒的树木之间,查兹沉默地单膝跪地。他的脚边躺着一只白色的银目,侧腹部微微起伏着。 「那个混蛋在匕首上涂了毒。」 当玛妮走近时,查兹正凝视着索尔,低声自言自语般说着。 「而且还很谨慎地混了好几种毒。波索说,要是为了消除其中一种毒而使用药草的话,会加剧其他的毒的毒性。」 查兹举起一只手,随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仔细一看,他的耳朵被扯掉了一半,流出的血染红了佩兰的肩部。 玛妮打了个冷战。 「你的耳朵是被匕首伤到了吗?」 查兹这才看到玛妮。 「啊?这个啊,这是被那混蛋咬掉的。用牙。」 查兹轻笑一声。 「赤犬那个混蛋,一边逃跑还一边咬我的耳朵。连着耳环一齐。可恶。」 一直躺着一动不动的银目此时身体突然一僵,像是在强忍疼痛一般缩成一团。 波索无声地走近,将大手放在银目的腹部。 「别强撑了,索尔。变回人类吧。那样子会稍微轻松一点。」 还是说——大个子男人一时语塞。 「…还是说,老爷子。你想轻松一点吗?」 查兹猛地抬起眼睛。一瞬间,他似乎瞪了波索一眼,然后像是在忍耐什么般紧紧闭上眼睛。 「是啊。」 地面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等回到黑山之后,你就这么办吧。在那之前,我就先保持这个样子了。因为只要稍微一放松就会死掉啊。」 雪白的银目说着,微微睁开独眼看着查兹。 「那么,事情解决了吗?嗯?年轻人。」 「嗯。」 查兹点了点头。 「我欠老爹的代价已经解决了。蛊道那家伙,现在已经在死之谷里了。」 「是吗。…死之谷啊。」 索尔低声说着,视线茫然游移。 「以前,我听「老爹」说过。到处都有被称为「死之谷」的地方…怪异们在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会用出全身的力气前往那里。那里…对于将死之物而言,似乎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明明还没彻底死掉,而且还会被吃腐肉的鸟啄食身体…」 疼痛似乎再次袭来,索尔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身体也越发僵硬。 等老人的痛苦平息后,波索轻轻抱起它的身体, 「知道了。差不多该回去了,老爷子。」 查兹的手下们在盆地的斜面上整装待发。银目们排成队列,弓箭手们变回人类的样子,各自牵着马。 波索将受伤的银目轻轻放在玛妮的矮马上。 「这样就算万一老爷子疼得掉下去,也不至于从太高的地方摔下去。」 他如此呢喃。 查兹默默地骑上灰马,正要举起一只手宣布出发时。 咻。 森罗的鸣叫声顺着草原的风传了过来。 咻 咻 咻 咻——嗯 嚯呣 「弓箭手!」 查兹转身怒吼。 「咒术之箭还有几支?」 不用问。射手们在去程中几乎用光了红翎的箭矢。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嚯呣 咻——嗯 嚯呣 森罗声音越来越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声音越来越近。 「不会是要从森林里出来吧!」 就在有人这么喊的时候。 从盆地正对面的森林中,白色的生物蜂拥而出。 嚯哇 嚯哇 嚯哇 嚯哇 嚯哇 嚯哇 嚯哇 嚯哇! 看起来就像是白色的河流决堤从森林中溢出来一样。 森罗们排成长长的一支队伍,奔跑,跳跃,鸣叫着朝这边涌来。 转眼间,它们就越过盆地的边缘,跑下平缓的斜坡—— 白色河流迎来了终止。森罗们似乎已经全部离开了森林,已经再也没有从森林里出来的身影了。 当宛如白色条带一般的森罗们全部跑下斜坡时,查兹大喊道。 「就是现在!快藏到盆地边缘!快!」 然后,他调转马头,来到玛妮她们所在的最末尾。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把矮马留在这里吧。波索,你带上老爷子。我负责这家伙。」 查兹飞速说着,而银目们已经在背后跑远了。弓箭手们鞭打着疲惫的马,依次跟在后面。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嚯呣 波索抱起受伤的索尔,骑在自己的栗色马上。 「上来!」 马背上的查兹俯视着玛妮,拍了拍马鞍的后部。玛妮连忙爬上了灰马高高的马背。随即响起锐利的鞭声,灰马沉重地踏在大地上,开始奔跑。 在摇晃的马背上,玛妮紧紧抓住查兹的腰,把头扭向一边,俯视着斜坡底部。 森罗们依旧在奔跑着——目的地是刚才玛妮所在的方向,也就是死之谷的龟裂处。 另一边,银目们、人、马形成了长长的平缓圆弧,沿着斜面的边缘前进。两个群体在大盆地的上部和下部缓缓地擦身而过。 一阵狂风吹乱了玛妮的头发,高大的艾草一齐晃动。 艾草们如波浪一般向着斜坡下方依次弯下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森罗处。 在这阵肉眼可见的风吹过之后,森罗们还在笔直地跑着。无论怎么看,它们都是径直朝向死之谷的方向。 (?) 很奇怪,玛妮想。 风会把各种各样的气味带进野兽的鼻子中。包括敌人的气味,猎物的气味。不断奔跑的森罗们不可能没有闻到玛妮她们随风而来的气息。 那么为什么它们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呢? 玛妮凝神注视着逐渐远去的森罗们。它们如今正穿过盆地底部的平原,爬上另一侧的斜坡。 (难道说…) 查兹拉着缰绳停下马。他将手遮在眼前,凝视着与玛妮相同的方向。 「说不定会损失一头矮马呢。」 查兹平静的声音直接从玛妮背后传来。 「一想到回去的路上不用担心了,或许这代价还不错。」 玛妮再次看到了死之谷的不毛悬崖。白色的小生物们一个接一个像是皮球一样从断崖落下。 「为什么呢。是因为蛊道死了吗?」 「嗯,大概吧。」 莫名的悲伤让少女的胸口隐隐作痛。和目送蛊道走向死亡时一样,她心中充满了失落的悲伤。 斜面的另一端,森罗们「嚯哇 嚯哇」的叫声逐渐变小。 「即使明年再次迎来狂月,森罗们也不会歌唱了。」 听玛妮这么说,查兹无言地耸耸肩。然后他拉响缰绳,开始慢慢地追上手下们。 当众人穿过寂静而空洞的森林,经过监视之谷,到达黑山的时候,冬日的太阳已经几乎西沉,天空一片漆黑。 营地入口处的火把在燃烧,黑山中几乎所有的男女都聚集在一起迎接他们。设置在各处的岗哨很快就把消息传开了。 一脸担忧地站在那里的赤谷的女人们看到男人们全都回来了,顿时脸上有了神采。另一边,男人们发出半是嫉妒的嘘声和欢呼声,争先恐后地把一行人团团围住。 「蛊道的脑袋在哪?」 男人们发出声音。 「给我看看那家伙的皮!」 「那家伙现在在死之谷。」 查兹这么一说,人们显然很失望。 「那么,你们是空手回来了?」 另一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没有证据,谁都不会相信你杀了蛊道。」 是啊,是啊,附和的声音响起,查兹举起手让他们安静。 「证据倒是有的。」 查兹若无其事地说。 「你们随便挑个人,现在就森罗之森里面看看。不光是蛊道,我们还把森罗都收拾干净了。」 在接下来的大骚乱中,玛妮看到波索骑着栗色马悄悄穿过人群,消失在树林中。 大汉的怀中依然抱着那只筋疲力尽的白色银目。 玛妮从灰马背上的查兹身后滑下来,悄悄跟在波索后面。 在进入树林之前,她的背后传来查兹装腔作势地向大家讲述多少有些夸张的狩猎的情形。 没走多远,玛妮就看到了前方的灯光。在小小的篝火照耀下,是波索那匹卸下马鞍、垂着头的栗色马。马的背后是比菲的小屋简陋得多的临时小屋。 在走出夜风冷冽的黑暗树林之后,玛妮感觉到从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是防风的咒术起效了。 波索坐在篝火旁,注视着蹲在地上的银目。听到玛妮的脚步声,他一瞬间抬起了头,然后马上又看向索尔。 玛妮犹犹豫豫地靠近,轻轻跪在索尔身旁。 银目闭着独眼缩成一团,竖起耳朵。 「是魔道师的…姑娘吗?」 沙哑的声音静静地说。 「一闻就知道了。是魔法的味道。」 「是的。」 玛妮小声说。 「我…是来道谢的。」 银目似乎轻轻笑了。 「我没资格让你道谢。我又没为你做什么。」 「你活着回到这里了。为了让我昨晚的话成真。」 银目笑了。一边笑一边咳嗽。一瞬间,玛妮眼前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老人,但马上又变回了银目的样子。 「那个啊。」 银目气喘吁吁地说。 「不好意思,能帮我把耳环摘下来吗?」 玛妮从雪白银目的耳朵上取下生锈发黑的小小银色耳环。 「那家伙…我希望你把它还给那个年轻人。因为那家伙好像赶不上为我送别了。」 「把这个耳环给查兹?」 玛妮问道,银目点了点头。 「这是那个年轻人送给我的。」 他喃喃说道, 「很久以前…我在牙与牙的战斗中输掉,差点被「长耳」杀掉的时候。」 银目再次痛苦地咳嗽起来。玛妮伸手抚摸着它的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后,银目用狡黠的声音说。 「你仔细看看耳环的根部。」 玛妮看到后恍然大悟。 银耳环的根部是象牙颜色的骨头。 (——护符!) 「那是银目的牙。有着强大的咒术力量,只要带着它,就不会被银目杀死。」 玛妮默默点头。银目叹了口气说, 「可是啊…」 他低声说道。 「自从得到它以后,我的心就变软弱了。确实,只要戴上它,我就能在牙与牙的战斗中战无不胜。但是那个咒术并非万能的。如果对手不是银目,比如说铁爪,或者年轻气盛的普通男人的话,力量衰退的我还是会输的。」 「「长耳」是趁你生病虚弱的时候挑战你的。」 背后的黑暗中传来波索的声音。 「那是他一开始就设下的计谋。你应该知道吧?」 「不管是生病还是什么,以前的我都不会输。」 银目以低沉但激烈的声音说。 「我衰弱了,在力量上输给了「长耳」。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被赶下头领之位是很难受的经历。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很快就会死去,但我那个时候没死成。既然如此,下次就很难再下定决心去死了…「 银目说完,头无力地垂在地上,仿佛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波索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张巨大的熊皮,像是裹住婴儿一样轻轻裹住银目的身体。 玛妮手里拿着黑色的耳环,悄声对波索说。 「所以查兹才能在那时候赢了「长耳」吧?因为他有着和这个一样的护符——银目的骨头,所以至今为止才会在牙与牙的战斗中从没输过吧?无论对手是多强的银目。」 无论是人类的姿态还是变成狐狸的时候,查兹的一只耳朵上总会摇曳着金耳环。如果那是银目的护符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波索缓缓摇了摇粗壮的头。 「不。头儿他拥有的银目的牙就只有这一个。「老爹」把它给了头儿,而头儿又把它给了索尔。」 「咦,但是…」 玛妮吞吞吐吐地说。 「那么,查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就不能是靠自己的力量赢的吗?」 查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让玛妮吓了一跳。一只橘黄色的狐狸在火光中无声地出现。它直挺挺的一只耳朵从中途被撕碎,留下了锯齿状的牙印。 狐狸静静靠近,在索尔旁边垂着头坐了下来。玛妮觉得自己此时看到的裹着熊皮躺着的身影,已经不再是白色的银目,而是一个憔悴的老人。 「那个耳环被老爹称为「盖博」。」 狐狸低声说。 「据说这个词在古代语中是「宝物」「恩赐」的意思。「老爹」会把那个东西交给自己看中的人,然后让他当上一方的头领。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得到了盖博的人,在头领的位置上嚣张一阵子后,逐渐骄傲自满,走向灭亡。 自己能在牙与牙的战斗中获胜,是因为自己力量强大吗?在战斗几次之后,他们就渐渐搞不清楚这一点了。但是,已经得到的盖博已经无法放手。他们最后一定会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丧命。而且并非死在牙与牙的战斗中,而是倒在骑士的长枪,或是普通的狼的獠牙下。」 「在我之前担任头领的家伙,在墨尔·诺斯的大火盆中被烧死的时候…」 变回人类模样的索尔在毛皮中闭着眼睛,如梦中一样喃喃说道。 「「老爹」把还年轻的我叫来说道。 『你就是下一任头领。这就是标志。』 那是他死前一直带着的耳环。我说我不需要那种不吉利的东西,而「老爹」笑着说,这东西有强大的力量。他说只要我戴上它,在牙与牙的战斗中就绝对不会输。尽管如此我还是拒绝了,「老爹」饶有兴趣地说, 『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吧。只要你还是头领,我随时都能把它给你。想要的话就随时和我说吧』…」 透过毛皮,玛妮也能看到老人的脸因痛苦而面容扭曲、身体僵硬。波索拿起一个小木碗,蹲在老人身旁。 「那么,老爷子…」 他的声音中有着疑问。玛妮看到大个子男人拿着的碗中,放入了一点点粘稠浑浊的溶液。 「不…不必。」 索尔在痛苦喘息中说道。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老人喘了一会儿粗气,微微张开眼睛,环视窥视自己的人们。 「哈哈…忘了。岁月不饶人啊…就是这个样子才不行啊…无论是谁都行,说点什么吧。也许…不久我就会想起来了。」 暂时之间,周围只能听到篝火噼啪的爆裂声和老人的呼吸声。然后,狐狸再次开始说道。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盖博的头领只有「黑犬」。但是「黑犬」担任头领的时间是最长的。「长耳」战胜「黑犬」的时候,「老爹」没有把盖博给那家伙,而是把它扔给了我。 那时候,我对自己作出承诺。我也要像「黑犬」一样,绝对不会使用它,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地面上的老人嗤嗤地笑了。 「对了,赤犬那家伙…一直在找盖博。到处嗅来嗅去…。那家伙大概以为你的耳环就是盖博吧。那个混蛋,连着你的耳朵一起,把一个普通耳环咬掉了。哈,哈哈,那混蛋…」 索尔的语句末尾变得含糊,消失了。老人的喉咙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唇中流出黑色的血。 「喂,你们——」 老人用难以听清的声音说道。他趴在毛皮中,再一次变化为了银目的样子。 银目伏在毛皮中,抬起眼睛看着众人。 「不好意思,现在能带我去死之谷吗?」 在细如指甲的新月下,两匹马悄然前行。 位于前方的灰毛马上,是变回人类模样、高举火把的查兹。在他的身后,波索牵着一匹巨大的栗色马的缰绳,跟在后面。栗色马的背上坐着银目形态的索尔和玛妮。 「再往前就不是女人和小孩能看的了。」 为了在夜路中带路而变回人类模样的查兹说着,准备送玛妮回去。 「也没什么关系吧。」 索尔说道。 「有个小姑娘在,路上也会欢快些。」 在昏暗的落叶松林中,众人踩着柔软落叶前进。白色的银目在玛妮怀中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是什么来着…」 索尔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重复着。 「我确实…有话想说…。可恶,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一会儿,落叶松林到头了。一行人来到高高的悬崖上,俯瞰荒凉的峡谷。 玛妮凝视着对侧的悬崖。死之谷的对面,远处是一片黑暗的森罗之森。再向西方,应该是众人白天狩猎蛊道时的盆地状平原,但太暗了,从这里看不清楚。 「到了,老爷子。」 波索回过头来说道。 这时,玛妮感觉膝盖上的银目的身体像是波涛一般复了力量。事实上,银目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猛地跳下地面,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悬崖边缘的。 看到查兹下马,玛妮也从马鞍上滑下来。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女跟在银目身后,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微暖的风从谷底吹来,吹动一行人的头发和毛皮。玛妮已经熟悉了臭池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谢谢。」 索尔说道。 「从很久以前开始,从听「老爹」说起这个峡谷的时候起,我就决定要死在这里。自从成为盗贼以来,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银目的样子。所以死的时候,我也要像银目一样。」 再见了,白色的身影转过身。 而后,那里已然空无一物。 玛妮突然想起来,把银耳环递给查兹。查兹握着耳环,久久伫立原地。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