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丸前辈的推测 作者:仓知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家中失火,速回电报。』 深夜频频送达的可疑电报; 在樱花树下占位、却接连遭遇诱惑与试炼的新入职员工; 还有那只行踪成谜的走失猫咪…… 原本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被接二连三的微小“大事件”打破! 此时,神出鬼没、自带治愈气质的名侦探——猫丸前辈闪亮登场! 凭借敏锐的推理,他将把这些谜团一一精准击破! 本书收录了6个短篇故事,每一篇都堪称本格推理的精髓之作,绝对不容错过。 第一卷 ──────────────────────── 夜的到达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bdmbws (译者注:夜届く,致敬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名作Walking at Night [夜歩く(夜行)],也可能是致敬横沟正史的同名作。) 尽管世间有无数残忍无情的行为,但真的有人能接受那种把自己从被炉里拉出来的野蛮行为吗?我无法接受,绝对不能容忍。从被拉出来的这一方看,这绝对是一种无法接受的悲剧。尤其是,当从火车站回到公寓,冻僵的身体在浴缸里泡过热水,然后带着暖意爬进被炉,随意打开电视,看到我最喜欢的美女演员出现在娱乐节目上,说着笨拙的日常生活,分享着有趣的故事,不禁看得入迷——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 所以当门铃响的时候——我心情烦躁,几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表。 九点十六分—— 虽然不至于说不合时宜,但对于来访者来说,这时间确实有点晚了。如果一个独居的女性此时被拜访,可能会感到一点恐惧。不过,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我是一个独居的男性。尽管有些怀疑,我并没有约朋友来家里,也没有叫外卖披萨,更何况这个时间没有预告就过来的女性朋友——可以说是不幸——目前我还没有。 到底是谁呢——我有点疑惑,所以我迟疑了一会儿,反应慢了很多。身体不想离开被炉的欲望,也对这个迟疑有很大的影响。简单说,我不想面对寒冷,所以犹豫了,但这期间门铃又响了一次。 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呢——我嘀咕着,决定挣扎着从被炉里爬出来。我穿上拖鞋,走出了阴冷的玄关处。如果是新闻推销的话,我一定会坚决打发他走的,所以我说道, 「是哪位?」 我传出去的声音听上去应该很冷淡。回答我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八木泽先生,有你的dianbao。」 「——哈?」 一瞬间,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不,我想我可能花了几秒钟才把电报这个词在脑子里转换成汉字。Dianbao,dianbao——电报,是吗。原来这种古老的通讯方式在日本还存在,嗯,电报啊——我半惊讶半感叹地打开了门。 一打开门,一月中旬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空气冷得像冰箭一样尖锐。从脚底冷得刺骨,一直上升到脊背,抢走了我刚刚温暖的体温,我不由得缩了缩肩。 在这种凝固的寒气中,有个年轻男子站着。他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夹克,手臂上戴着一个蓝色的袖章。 「您是八木泽行寿先生吧。」 「——是的。」 「有份电报到了,请在这份收据上签字。」 这个配送员这么说着,递给我一个夹着文件的板。他另一只手则训练有素地拿着一支圆珠笔。 「哦,是这样啊。」 我照做,把名字写在配送员给我指出的空白处。 「好的,非常感谢——这是电报。」 配送员确认了文件后,递给我一份像厚纸板一样的东西。 「那么,我失陪了。」 「啊,谢谢。」 关上门,我独自留在狭窄的门口。手里握着被透明塑料包裹的厚纸板,我有些愣住了——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好冷。如果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肯定会感冒的。我赶紧回到房间,重新钻进被炉。 电视上还在播放着美女演员和喜剧演员的闲聊,但我已经无心去看了。电报——电报啊——我甚至都没想到现在这个年代真的还有人用这种东西。在手机如此普及,还有卫星通信、电子邮件这些手段的时代,电报,真是个古老的事物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撕开包裹着厚纸板的塑料袋。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电报。在现在这个时代,一般只有在婚礼或者葬礼上才会收到电报。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我还没有经历过这两件事。所以,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收到电报—— 我打开厚纸板,顿时脸色苍白。 『病重,请尽快联系。』 那一刻,我家乡亲人的脸孔接连在我脑海中浮现。就在两周前的新年假期,我回家过年。他们还以笑脸迎接我。我们一起参加了新年祈祷,喝了很多酒。那时候他们都很健康——生病了,是谁?父亲?母亲?姐姐的孩子?哥哥的妻子的亲家?说起来,我嫂子家的老爷子年纪已经很大了吧——我在混乱中起身,不知所措地走了一圈。我在做什么,这不是发呆的时候,对,需要联系,电报上写着需要联系——我无意识地拿起了电话。 在令人焦虑的长长的拨号等待音后,终于接通了。 「喂,我是八木泽。」 接电话的母亲,她的声音和我内心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宁静而温和。 「啊,我——」 「啊,行寿啊,你这个时候,有啥事?」 母亲用方言问道。她的口气显然没有丝毫紧张。 「有啥事……那个,发生了什么事?」 「你问我有什么事,什么事啊?」 母亲好奇地反问。这就奇怪了——这是发送那种电报的家人的话吗?至少,我没感受到任何一个人突然重病倒下,家里一片混乱的气氛。 「那个,父亲在做什么?」 我本来想问电报的事,但我立刻停下来。我不想让母亲无谓地担心。 「你爸爸啊,他,你知道的,正在唱卡拉OK。他又喝醉了。啊,又开始了,又是那首『男船』,他总是只唱这首歌——听着,爸爸,爸爸,行寿打电话来了,把音量调小点。」 我听到母亲吵闹的声音,还有喧闹的音乐声,甚至还能听到父亲高兴地唱歌的声音。他的声音像是在大叫。他喝醉了。我在新年假期回家时就已经很烦了,他刚买了个家用卡拉OK机,那真是个让邻居头痛的玩意儿,整个新年他都在唱歌。我也被拉去陪他,真是受够了,看样子他还没厌烦。但是,即使家里有人生病,也不会有人喝醉了还在唱卡拉OK的吧。那么,这个电报是什么意思呢—— 「真是的,你爸爸也是给我添麻烦——说起来,行寿,你咋的了?」 「啊,不,那个,我在想,我上次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 「忘记带什么东西?」 「那个,手帕。」 「手帕?我不知道啊,你可能是忘在这里了。」 「啊,如果没有就好了,我可能是在别的地方丢失了。」 「你为了丢失的一块手帕慌张个啥啊,真是小气。再说,你都三十岁了,还不能好好管理自己的手帕,总是慢慢吞吞的。这就是我一直告诉你要早点找个媳妇的原因。」 「这个话题我在新年的时候已经听够了。」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的,我们也有邻里的压力,每次有人问我八木泽家的儿子在东京还没找到媳妇在干嘛呢,我都感到尴尬,总而言之,你从小就这样,总是迟疑不决——」 我从母亲口中熟悉的长篇训诫中逃脱出来,挂断了电话,我陷入了迷茫。 这个电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趴在被炉上,细细地观察着电报。 这张厚纸板大约有一本四六判的硬皮书那么大。颜色在蓝色和深蓝色之间。它被对折成两半,表面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窗口。从这个剪裁出来的窗口中,可以看到内部印有地址和姓名。打开一看,薄薄的一张纸被粘在厚纸板的底座上。电报的正文以无味干燥的打字机一样的字体,被打印在上面。 最后,纸张底部的一角有一个十余位的数字编码,我猜测这可能是某种代码。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像被狐狸牵着鼻子走一样困惑,尝试着瞥了一眼纸的背面,翻过底座看看,但我能发现的只是厚纸板背面小小的、用白色空心打印出来的NTT的商标。(译者注: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Nippon Telegraph and Telephone Corporation,为日本一间大型电信公司,是目前日本通信产业最重要的旗舰企业,也被并行为目前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电信公司之一。) 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无疑是我的。名字全部都是用平假名写的,这让我有种像回到小学的感觉,有点奇怪,但或许是因为在发送过程中,用汉字会比较麻烦,这可能是系统上的问题。 关键的正文部分只写了「病重,请尽快联系。」。我原本以为电报都是用假名写的,但实际上是用汉字和假名混合着写的,我在想,这是不是表示已经有所进步了。不过,这不重要。问题是谁发出了这条电报。显然不是我乡下的家人,我也不觉得可能是我公司的同事。没有发件人的任何信息,这真是让人头疼。没有地址,没有姓名,甚至没有电话号码——完全是匿名的。纸张最后写的一串数字,看起来太长了,不像是电话号码。到底是谁发出了这样的电报呢。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电报,真是奇怪。虽然听说过错拨的电话,但我从没听说过错发的电报。何况,我的地址和姓名都是准确的,不可能会有错误。有人肯定是针对我发出了这条电报——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是谁发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自言自语,对着这个毫无头绪的问题吐槽。我真的是一头雾水。可能,有人有急事想联系我,结果电报的内容因为某种笔误和别人的电报混在一起了——我甚至开始考虑这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不可能,如果有急事的话,直接打电话就好了,不过,等等,也许我的电话出了故障,尽管他们尝试了好几次,但都没能打通,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选择了这种过时的方式。我想到这,伸手去拿电话——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刚刚打过电话给家里,电话并没有出故障。我又看了一眼插着充电器的手机,一切正常,信号灯也亮着。 我真是不知所措,我真的是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又深深地钻进了被炉,再次拿起了电报。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发这个给我呢?发信人的信息一点都没有。我的地址则准确无误。有点恐怖。纸张最下方,简单地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种暗号。暗号——有人给我发了一条暗号。因为用了电报,所以必然是非常紧急的事情。紧急的暗号电报——这太荒谬了。我并不是某个国家领导的崇拜者,也不是某个国际恐怖组织的联络员。我只是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的普通上班族。我根本没有理由收到暗号电报。 总的来说,我想了很多,但是仍然无法接受,只好放弃了电报。只留下了不安的、恐怖的、不明的感觉。我想,这大概就是某种误会吧——我试图这样自我安慰。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误会。美女演员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 三天后,我回到公寓,正在解领带的时候。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我加了一会儿班,然后在车站前的餐厅吃了晚饭,匆匆忙忙地在寒风中赶回家,就想着赶紧泡个热水澡——就在这个时候。 电报又来了—— 我完全惊呆了。 我先把被炉的炉子点上,然后把冷僵的脚塞进被炉的被子里,急忙拆开看了看。 『家中火灾,请尽快联系。』 哎呀,这次是火灾吗——这让人感觉有些不妙。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和以前一样,发信人没有留名。这是什么情况?新的恶作剧还是新的骚扰——用电报确实很老套,但无论如何,这都让人感到恼火。我瞬间有些生气,有冲动想把电报纸撕碎,但我又重新考虑了一下。虽然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太糟糕了。我害怕地打电话给家乡,接电话的是我哥哥的声音。 「哦,行寿,怎么了,这里很热闹呢,哈哈哈哈。」 他喝醉了。我能听到我父亲拿手的「男船」歌声,作为背景音乐伴随着他那没有节奏的声音。看样子又是假的——我失望地松了一口气。家里着火的时候,是不可能举行卡拉OK大会的。 「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事情吗?」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开始口齿不清。这是紧急的事情,我甚至不能很好地编个借口。 「行寿,你上次也打了个奇怪的电话给妈妈,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如果有什么让你担心的事情,说出来吧,我会听的。你是不是在都市独居中心情恶化,或者在混凝土的丛林中,无法得到安慰的灵魂在叫喊孤独,如果不把这些声音释放出来,你的心会疼痛的。来,现在就告诉我,你心中的歌声吧,弟弟。」 我那民谣世代的哥哥,说出一句又一句令人寒心的陈词滥调。他可能刚刚在唱某个民谣的歌曲集,完全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然后在喝醉后的某个时刻,他的大脑的某个开关进入了原声吉他模式。 我随便应付了那个傻瓜醉鬼,很快就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手里还拿着那封电报—— 我冷静下来,怒气也逐渐平息了。但是,作为替代,一种近似于恐惧的阴森感觉开始缓缓涌上心头。谁会,为了什么,给我发这样的电报呢—— 即使我尽力去调查,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格式和三天前的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关于发信人的线索。唯一不同的是文本——上次是「病重」,今天是「火灾」。「家中火灾,请尽快联系。」仅仅一句话。它的冷静寂静反而让人感受到潜藏在背后的意图的冷漠。 被炉已经暖和了,但背后的寒意却没有消退。有人对我怀有恶意。他在不揭示真相的情况下,给我发送这样不吉利的电报。这不是恶作剧,又是什么呢? 然而,我完全没有任何线索。我认为我没有做过任何让人讨厌的或憎恨的事情。我找不出任何线索。可能是因为我做的事情引起了别人的反感——我试着回想了最近遇到的各种人的脸。公司的同事,委托写稿的作家,和印刷公司的销售员进行色彩校正会议,向小说家请教了一篇散文,因为是传真投稿,所以只和他通了电话——我回忆了各种情景,没有不慎说出伤害对方的话,没有采取不礼貌的态度,没有轻浮地使用可能导致不必要的争执的言辞——我试图验证,但没有任何引发疑虑的地方。毕竟我是那种非常小心不去触碰他人神经的人。我宁愿保持沉默也不愿意和人争执以实现自我主张——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性格有些可怜,我希望能变得更强势一些——那些嘴巴不好的朋友们都说我是「人畜无害的好人,除了和善这点之外没有别的优点」——对了,上周的编辑会议上,主编也对我说「八木泽君应该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我觉得我没有让任何人恨我,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骚扰。所以,不知道这些电报是什么意图,让我感到不安。 我没有力气去烧水洗澡,只是在被炉里呆呆地思考。 到底谁会在半夜发送这样的电报呢——而且是匿名的。如果不是骚扰,那就是恶作剧了。但是,对于恶作剧来说,这太过恶劣,太不成熟了。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前辈。没有比他更不成熟的人了。他好像把捉弄别人当作生活的乐趣,真是个令人困扰的男人——但是,如果是那个前辈的恶作剧,他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手法。他应该会用更出奇、更细致的方式来动手。他大体上是个阳光的人,甚至有一种狂躁症的感觉,所以匿名电报这种阴险的行为不适合他。那么,还有谁可能呢——我试着思考了几个朋友的名字,但是我想不出有谁会做出这种恶趣味的事。我束手无策了。我既不能确定是骚扰,也不能想象出是谁的恶作剧。那为什么会收到电报呢—— 和三天前的夜晚一样,我的思考陷入了死循环,思索陷入了死胡同,只能感到越来越恐惧。夜晚的寂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 第三封电报在两天后的周六夜晚送到。 因为是休息日,我在被炉里打盹,所以当门铃响起时,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的全身肌肉一瞬间就僵硬了。这几乎是由于恐惧而产生的惊愕——我想,如果一个女人在黑暗的街道上突然被一个可疑的男人叫住,她可能会感到同样的惊吓——我的灵魂都被吓出来了。我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心跳,走出冷冷的门口,果然是一封电报—— 『家中洪水,请尽快回来。』 唉,这次是大洪水了——他们每次都给我展示各种各样的版本,真是有趣。但是唯一的变化只是正文,其他的和前两封完全一样。我的名字和地址都写得准确无误,没有任何可以揭示发信人身份的线索。 这也太纠缠不休了,真的——对看不见的发信人的恐惧感越来越强。在不足一周的时间里,三次发送吉凶不祥的电报,这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轨道。对于恶作剧来说,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冒出一股怒火,把电报的纸张砸在被炉的桌子上。不过,我的心跳依然没有平复。甚至,我不禁警惕起来,害怕今晚还会连续收到电报,我的耳朵都对着门口的方向。尽管是在休息日的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却在持续的紧张中瑟瑟发抖——我甚至没有安静的时间。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吗。这可不是开玩笑,为什么我必须遭受这样的事情—— 我恼火地拿起电话的听筒。当然,这并不是为了确认我的家人是否安全。在这个冬天,持续干燥的天气中,哪里会有洪水或者大水的灾害。像之前一样,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电话的另一头很快就有人接了。在周六晚上能这么轻易地联系上,显然那个朋友也像我一样是单身。 「啊,是八木泽君啊,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闲着无聊。」 「被当做消磨时间的对象可不好笑呀——」 「你很忙吗?」 「是的,我很忙。」 这个有点儿奇特名字的朋友钉沼以他特有的明确口气说道。 「我之前告诉过你,这个时候是考试前的冲刺阶段,我正在做模拟试题,忙得跟个小学生似的。而且我们这些小职员还得照顾考生的心理状态,每天都在忙乱中,累得要死。」 尽管他的话里是这么说,但钉沼的口气一点都不像是在抱怨,总是那么冷静、明晰。听他这样平静地说话,稍微能让我心情转换一下。顺便,我打算跟他谈谈这件电报的事,想听听他的看法。我希望他能从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提出我没有想到的意见。 「话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件有点儿奇怪的事情。」 在简单地聊了一些近况之后,我尽量用轻描淡写的态度说道。堂堂一个大男人,因为收到电报而恐惧,我实在是不想让他这么想。 「怎么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收到了电报。」 「电报——?」 钉沼像是忘记了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一样,愣住了。也不能怪他。几天前我也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却在恐惧着它何时会再次到来—— 「哈哈,确实很奇怪呢。」 当我详细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钉沼像是对此感兴趣一样说道。 「是吧,这让我有点困扰呢。」 「八木泽君,你最近没有搬家吧?」 「嗯,我在这已经住了五年了。」 「那应该不是之前的住户的邮件寄错了地方。」 「我说了,名字也完全是我的名字。」 「啊,是呀,对哦。」 他显得困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对了,八木泽君,你最近没有去过什么可疑的店吗?」 「可疑的店?」 「嗯,比如那些被用于非法药物交易的酒吧,或者黑帮运营的妓院,或者赌场之类的。」 「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 「嗯,因此假设你曾经去过那样的店,你的名字和地址都在客户名单上——所以发信人可能是无意中把应该发给其他客户的电报发给了你——可能是名字相似或者名单错行了。」 「发病重、火灾和洪水的电报?」 「是的,这可能是一种秘密的代码,比如『病重』可能意味着『你订购的货已经到货』,『火灾』可能意味着『今晚,在常规地点见面,费用一万日元』等等,这些都是预设的规则。」 「别开玩笑了,这又不是什么悬疑剧,别这么俗套。」 「但你自己并无此事,对吧?」 「嗯。」 「那样的话,可能这真的是弄错人了。」 「虽然那是肯定的,但——」 「我觉得使用电报作为秘密且紧急的通讯方式很有效。电话可能会被窃听,信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送到,但电报却避免了窃听的风险,又能立即送达。」 「我明白,但我希望你能更实际一点。首先,我并没有去过那种店。」 「是吗——那可能真的是有人恶作剧了——你真的没有头绪吗?」 「没有,这才叫人困惑呢。」 听到我有些生气地说道,钉沼像是陷入了深思, 「你报警了吗?去过警察局吗?」 「没有,我还没有去过——」 我的确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既然没有任何实际的损失,我也不认为警察会把这事当回事。成年人因为收到电报而感到恐惧,把这事告诉警察,也太不体面了。 「嗯,确实,既然没有明显的损害,警察也可能不会认真地调查。」 「嗯,所以我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去警察局。」 「如果被警察轻视了,那就更糟糕了。」 钉沼轻松地说, 「但,毕竟只是电报,如果你不去理它,那么它可能就自然会消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确实不应该指望他人的观点。他说的那么轻松,只是因为他不是当事人。他无法理解我此刻的痛苦,那种紧张的神经,不知道门铃什么时候会再响起,那种在寂静的夜晚里恐惧着安逸被打破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 * 两天之后,又一次收到了电报,这是第四封。我越来越生气,于是在签收之后,我试图向送电报的小伙子询问一些问题。 「你知不知道这个电报是谁发的?」 「你是问发信人的名字吗——?」 「是的,如果名字不行的话,至少给我电话号码。」 「唔,我不太清楚——我只负责送信。」 小伙子毫不犹豫地说。想想也是,只是送信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发信人的真实身份呢。 看着他背着身子离去,我打开信封, 『房子倒塌了。』 只有这句淡然无味的话。这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经过紧张不安的夜晚,被门铃声吓了一跳,接收到的信息却只是一句无意义的话。我感到被人无情地嘲笑。即使是恶作剧,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我想。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对方不满,但是请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快要哭了。 但是,现在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如果继续被动,不愉快的感觉只会加剧。我要转为主动。我要揭露发信人的真实身份。我要直接去NTT查明真相,绝对不能无动于衷——将恐惧转化为愤怒,我决定这么做。 第二天的中午,我立即付诸行动。 幸好,作为出版社编辑的工作,就算自由外出也不会被人责备,只要以讨论的名义——实际上我有与某个插画家的约定,但比约定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我前往附近的NTT营业所。 尽管被称为营业所,但那是一座整洁且豪华的大楼,甚至有大片玻璃窗。只是一楼就已经精致至此,似乎拥有我所在的小型出版社整栋楼的面积。墙壁上贴满了手机的海报,展示柜里也展出了最新款的小型电话机。 我朝着挂着「客户服务窗口」牌子的柜台走去。应对我的是一个年轻女员工,她的说话方式非常流畅。 「嗯,我有些关于电报的问题想问问。」 我提出了我的问题, 「好的,您想要祝贺电报服务吗?」 女员工亲切地问。 「不,不是那个,我想知道是谁给我发了电报。」 「——您是说?」 她疑惑地反问。我也无话可说。即使坐在「客户服务窗口」,来问这种问题的客户肯定不多。 「是这样的——」 我从包里取出昨晚的「房子倒塌了」的电报。 「上面并没有发信人的名字,所以,我想调查是谁发送的。」 女员工认真地看了看「房子倒塌了」这几个字,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哎呀,这个人,房子都倒了还来问些奇怪的问题——她满眼疑惑的眼神似乎在说这些。但是,她的职业意识似乎战胜了疑虑,她指着纸张的右下角说, 「原则上,这里会显示寄件人的电话号码和姓名,但在您这种情况下,寄件人似乎希望不公开。」 她以一种略微官方且非常流畅的语气解释。就如她所说,纸张的最下方,排列着十几个数字的下方是被剪下的痕迹。相对于厚纸板的大小,内部的纸张给人略显短小的印象,因为记录发信人姓名的栏目被剪掉了。 「但是,我们有一个名为『查询发信人姓名』 的服务。这是根据电报收件人的请求通知发信人的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系统——我只需要查一下这里记录的编码就能知道——您需要使用吗?」 女员工流利地说道。太好了,——我心中暗自欣喜。是的,我已经预感到这串数字非比寻常。写在电报最下方的十几个数字。我曾期待通过查找这些数字能得到一些线索,但我没预料到会有如此贴心的服务。 「我要使用,我要使用,马上帮我查查看。」 我急切地说。 「每次查询需要收取一千日元的手续费,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没问题。」 「那么,请您稍等一下。」 看着我兴奋的样子,女员工开始操作旁边的电脑。我心情愉快,仿佛想吹起口哨,感觉这一切真是简单。早知道就应该这么做了——我甚至觉得有点自嘲。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那个匿名的发信人就将原形毕露。万岁,NTT的服务,真是太棒了。说不定那个匿名的家伙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服务。即使在电报本体中请求不显示名字,但有了这个服务,那就完全是无用功,真是个笨蛋。顾头不顾腚,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从显示器上抬起头的女员工说道, 「那个,非常抱歉,但是——」 她的脸上露出真诚的歉意, 「我们不能把这个告诉您。」 「啊——?」 我愣住了。 「但是,你们确实有这个服务,对吗?」 「嗯,的确是这样,但是——只有在收到寄件人的同意后才行。」 「即使是我这个收件人来申请,也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因为寄件人最初就申请了不公开。」 「所以,无论谁来询问,都不能透露寄件人的身份,对吗?」 「嗯,粗略地说,就是这个意思。」 这太过分了——我的双腿感到有些发软。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之前的期待都变成了白日做梦。这样一来,就回到了原点。 看我如此失落,女员工试图安慰我, 「很抱歉,我们有保密通信的义务——如果警察或检察官因为某种犯罪调查持有正式的搜查令,我们才能立即告诉对方——」 她说的这些,其实并不能让我得到任何安慰。归根结底,就是说即使一般人来询问,也不能告诉他们。这样一来,我无法得到任何信息。我是否应该去警察那里寻求帮助呢—— 我在失望中,还是从那位女员工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电报的知识。这些都是我之前从未知道的。比如,我收到的是一种被称为夜间紧急电报的东西——电报可以在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发送,但晚上七点之后,只能发送固定的内容。而这些固定内容开始于我所熟悉的「病重」、「火灾」、「洪水」、「临终」、「病危」、「住院」、「受伤」、「事故」、「跌倒」,等等,充满了不祥之兆。想到下一次可能会收到什么样的内容,我感到很厌烦。而且,夜间紧急电报还可以附加上至多二十个字的句子。虽然至今还没有人这么做过,但只要有二十个字,就可以在不吉利的固定内容后面自由添加任何恶心的话语。这让我感到更加不悦。 再者,只要拨打一一五,就能很容易地申请发送电报。也就是说,匿名电报的发送者只需在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地址,说「文本就用九〇二号定文的『临终,请尽快联系。』,噢,不用说出我的名字」,就能把我从被炉中拉出来,让我陷入无尽的恐惧。而且,他们还接受传真或网络申请。这样一来,手续就更简单了。只需打几下键盘,就能让我的房门门铃响起。 我开始思考文明的进步。所有的便利服务都在帮助敌方。而我这边,却没有任何对抗的手段。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也真是够了。我感到压抑,甚至有点抑郁。这样一来,我又要度过一个令人心寒的夜晚了。 我感到非常沮丧,以至于当我离开柜台时,那位女员工正在恶心地看着我,我也不再介意了。 * 祸不单行,我的浴室出了故障。 因为厨房的燃气灶还好好的,所以准确来说,是热水器出了故障。我走到寒风凛冽的阳台,尝试着操控一下贴着外墙的机器,但无论怎么弄,都无法点燃。没有热水就意味着无法洗澡,在这个季节来说,这是件非常困扰的事。本来我一心只想着回家泡一个热水澡来取暖,却遭遇了这样的困扰。 没办法,明天就联系房东让他来修理吧。今晚,我打算穿上运动服和毛衣,去久违的公共浴室洗个澡。 夜晚的户外空气寒冷刺骨,即使是月亮在黑暗的天空中投下的光也显得冷酷无情。我的身体立刻就感到寒冷,但是我觉得,比起在家中一边使用浴室一边担心门铃何时会响起来,去公共浴室可能会好些。想到这里,我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当我得偿所愿地浸泡在宽敞的浴池里时,我感到了许久不见的自由。看着蒸气大量地向高高的天花板升去,觉得很是畅快,我觉得平面的富士山壁画也有其特别的趣味。我伸展了一下腿,让全身在稍微热一些的水里放松。好了,待会我要去喝一杯水果牛奶,当然,那个时候我会只穿着内裤,双手抵着腰——我甚至开始有余裕去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尽管「大黑汤」这个名字听起来生意兴隆,但实际上人并不多。可能是因为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有点尴尬吗?还是与杉并区住家浴室的普及率有关?我这个公共澡堂的新手并不清楚原因。不过,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肥皂,这让我感到很欣慰。我这么想着,坐在黄色的塑料凳子上洗着身体。 我突然不禁竖起了耳朵。 「电报」这个词突然跳入了我的耳朵。我原本正在散漫地放松,却不得不感到警觉,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声音的来源。 「又是这个,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嗯,真的很困扰,太可怕了。」 「这真是个奇怪的故事,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一两次就应该够了啊。」 「就是因为停不下来,所以才让人感到不安。」 说话的是两位老者,他们在我背后洗澡。他们都有着和年龄相称的发福的身材,镜子里映出的脸我都没见过。当我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洗澡了,当时我只是觉得他们是两位住在附近的老人,没太在意。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我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向他们的背后。 「哎,对不起,打扰一下。」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公共浴室特有的回声中回荡,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 「刚才,你们在谈论电报的事情,对吧?」 「你在说什么,小伙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无所谓,但是请把前面遮住点儿。」 「哈——?」 「不,我是说,你把那个东西直接指在我们面前,我们怎么可能安心地谈话呢。」 「哦,对不起——不过,不是这个,是电报,你们的家里是不是也收到了奇怪的电报?」 「你怎么知道的——」 白发略多的那个男人一脸惊讶的表情, 「难道你就是那个人?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给别人家送这种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不不,不是的,事实上我家也收到了。所以,我刚刚听到你们的谈话,我猜你们可能也是同样的受害者——」 「什么,你也是——」 那个白发的老者目瞪口呆地发愣。旁边的眼睛细长的男人从旁插话, 「这真是奇怪的事情发展。那个,小伙子,你也冷静下来——我们来理一理,你收到的电报,具体是什么内容的呢。」 「内容都是一些常见的坏事情,比如生病了或者家里着火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消息。」 「松先生你也是同样的事情吧?」 细眼男人询问时,白发老者连连点头, 「对对,就是那个要求立即联系的,小伙子你那边也是吗?」 「对,就是这样的。」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的。」 「这点也一样。」 通过这样的信息交流,我们发现白发老者和我处在几乎相同的情况。开始收到电报的日期也是一样的,从第二次开始,看起来我们收到电报的频率也差不多。然后发信人的真实身份是未知的,而且完全没有头绪—— 我把位置移到了浴缸里,然后我开始讲述我今天中午在NTT营业所的经历。 「——所以,业务人员说,如果对方不同意,他们就不能告诉我。所以,我的线索就此断了。」 「是这样吗。嗯,我也打电话问过,只得到了含糊不清的回答。」 白发老者面露困扰之色,细眼的男人则问道, 「那你去警察局报案了吗?」 「还没有,因为并没有什么被盗或者有明显的实际损失。嗯,虽然确实心情不好,但我还打算再观察一下。」 「我们去了,是我妻子去的。因为我儿媳妇觉得很恶心——我说没有必要麻烦警察。」 「然后,怎么样了。」 「当然就是那种不靠谱的说辞。」 白发老者把手肘靠在浴缸的边上, 「如果没有发生事件,警察就不会行动。虽然他们说会加强巡逻什么的——我妻子被他们给敷衍了事了。她一直在抱怨他们处理不认真。」 「哈哈,我猜就是这样。」 我说完,那个细眼男人一边大力舀起浴池的水,一边说, 「不过,如果小伙子你也报案,警察应该会采取行动的。既然有两个案件同时发生,这已经不仅仅是恶作剧了。」 「对,对,小伙子,我们应该联合起来,结成同盟。」 「正合我意。」 在浴池中,我们两个男人坚定地互视了一会儿,白发老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真的,我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知道有人和我有着同样的困扰,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道,于是我们又在浴池中相视而笑,虽然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但实际上,我确实感到一种安慰。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承受某人的恶意,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个事实让我感觉轻松许多。我可以摆脱那种想象中恶心的场景,也就是有人在暗处观察我,而且还充满恶意和怨恨——或许我对门铃声的恐惧也会稍微减轻一些。老实说,这真让我感到高兴。 但是,又有一种新的不安和疑问在我心中涌现。那个匿名的发信人,为什么要同时对我和这位老人进行骚扰呢—— 细眼的男人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说, 「看来原因并不在于个人的仇恨。我原本以为是阿松在某处得罪了人。」 「别说了,我没做过什么坏事。」 「嗯,如果你也遇到同样的情况,那么问题就不在这了——也许是在社区里发生了什么问题,松桑和这位小伙子惹恼了同一个人。」 「可是,我们家一直都遵守垃圾分类,也没有养吵闹的狗。小伙子你呢,你有没有在夜间制造噪音,惹恼了邻居。」 「没有,我只是回公寓睡觉而已。」 「这样啊,那更奇怪了——这个街道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白发老者说着,他把脸埋进热水里,然后说, 「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啊,我叫松田,住在三丁目,稍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你也告诉我你的。」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再收到电报,我会立刻联系你的。」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警察局。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去,他们肯定会认真对待。」 「我想应该是的。」 我回答道,心中感到庆幸,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共患难的朋友。 当然,还有些让我感到困扰的事情。发信人的意图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虽然我和松田先生住得近,但在今天偶然的相遇之前,我们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就是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同时让我们两个人感到不快,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发电报也要花钱,为了恶作剧而这样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松田先生提到的「街道的阴谋」让我有些在意,但我无法再多想其他的了。 * 这是第二天的事。我在公司的办公桌前,检查着特稿文章页面的版面布局,突然, 「八木泽先生,有外线电话,是二号。」 从斜对面的办公桌传来了声音。抬起头来,我看见了正在恶作剧似地笑着的兼职员工——折笠美雪。 「是谁的电话——?」 虽然我这么问,但美雪一直笑眯眯的,也没有回答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拿起听筒,按下二号的保留键。 「您的电话已接通,这里是八木泽——」 「哦,你还真是在工作啊,好专业。不过,你能不能以一个更有活力的声音接电话啊,像这样沉闷的声音,让打电话过来的人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是的,我好像上次也这么说过,你怎么还是一成不变呢,八木泽先生。真是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得进步呢?」 一个又傲慢又迅速的喧闹声音在我耳边嚷嚷,我不禁把听筒远离了我的脸。哎呀,这种时候竟然有人打电话过来——不知道是怎样的能力,竟然能察觉到我现在情绪烦躁,接电话的人说, 「什么,你对我打电话过来有意见吗?」 「没有,没什么……那么,猫丸前辈,有什么事吗?」 「你看,你又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说话了,我偶尔联系你一下,你就问我有什么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吗,你可以有一点点亲切感,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有亲切感的人。」 「哈哈哈哈,这也敢直说出来,你可真是一个心无城府的人啊。话说回来,你的公司在新宿附近对吧?」 「是的,算是吧——」 「那就太好了。实际上,我应朋友之邀,在新宿的一家店里打工,因为那里的一个常驻的兼职员工突然有事,所以我只是替代他工作一个星期。然而,那家店非常的清闲,每天晚上都要费劲地打发无聊。噢,我要说的是,我并不是真的在打发什么鸟。」(译者注:无聊:原文是「闲古鸟」,杜鹃鸟的外号。店铺生意萧条,没有客人,完全冷清的样子被称为「闲古鸟叫」。) 「我知道,你没必要特别说明这点。」 「哈哈哈哈,你知道啊,看来你还是有一些智慧的。」 「不过,前辈,你的临时兼职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你真是不会察言观色啊。我在这家店工作,店里非常清闲,我说到这里,你通常应该会说『那我去帮忙吧』。」 「正常来说,会这么说吗?」 「会的,肯定会。虽然期望你有正常的反应也挺过分的——无论如何,如果八木泽你能来,那就够人数了。就像是枯树也能热闹山林一样。好了,你记下来吧,我告诉你店的位置——啊,顺便说一句,今天是我在这里工作满一周的最后一天」(译者注:枯树也能热闹山林:日本谚语,枯木也增添了山的风致。引申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只要加在数量上,总比没有强。) 「稍等一下,这么突然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安排时间——」 「不用担心那个。我的班到十点结束,就算你稍微晚点来也没关系。」 「不,问题不是这个——」 「不要总是磨磨唧唧的。听好了,我要告诉你地址了,从末广亭前面走向新宿街的方向直行,然后——」 说完自己想说的事情,这个令人困惑的前辈就迅速挂断了电话。我茫然地松了口气,只是看着电话听筒。像平常一样,这个叫猫丸的前辈完全不顾我个人的方便。像这样突然被叫出来的事情经常发生。好心的我每次都无法拒绝,只能被猫丸前辈的任性摆布——当然,如果我拒绝了,后果可能不得而知——这从学生时代开始的因果孽缘,已经远超过所谓的「孽缘」的范畴了。 放弃无用的抵抗,我缓慢地翻开笔记本的地址录页面。在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下,我一个人没有自信去应付那位情绪激动的前辈。我试着打了几个电话寻找能陪我去的共同朋友。然而,事与愿违——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意。正常的社会人被突然邀请出去喝酒,是不可能随便就答应的。仔细想想,可能猫丸前辈正是充分理解了这些情况,才会这样牵着我走。他预见到了我优柔寡断,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的性格——唉,我真讨厌自己这种胆小的性格——挂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电话,深深叹了口气。在斜对面的座位上,美雪正在窥视这边的情况,我们的视线碰到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愉快的笑意。 「美雪,你今天有空吗?」 我一开口, 「哎呀,这是在邀请我约会吗?」 美雪夸张地倒退了一步。她总是反应过度。 「我说了不是。你明明知道的,是猫丸前辈。」 「嘿嘿,他今天有什么事吗?」 「他在一个酒吧还是酒馆什么的打工,让我过去。」 「嘿,这次听起来还算正常。」 我被猫丸前辈摆弄的事在公司已经是有名的了。所以刚刚美雪也在接电话的时候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看来她很期待看到我被安排了一些困难的任务然后不知所措的样子。 「其他朋友都没有空,我想说也许你会有空?」 「但是,为什么我会有空呢?」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邀请,我可能不会有什么兴趣。」 「我知道我错了,拜托了,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实在是承受不了。」 为什么我会被一个做兼职的女大学生这样对待呢。 「求你了,真的,就像这样——」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去,反正今天我也没有别的事情。」 美雪终于松了口, 「再说,我也久违地想见见猫丸前辈了。」 她微微露出舌头,笑了起来。我有些难以置信会有人想见那个一直在惹是生非、令人生厌的怪人。然而,猫丸前辈在公司内部的评价却出奇地好。他在我负责的杂志上写了一些实录风格的文章,这也是他的一份兼职工作——准确地说,这是看中他写作的才华的我为了缓解他三十而立仍然无所事事、生活艰难的情况而给他找的活。这个事情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好评,尽管这让我有些恼火。但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他似乎对我这个特意找活给他做的人毫无感激之情。即使是猫,养三天也不会忘恩负义——(译者注:化用日本谚语:养狗三日,记恩三年,而养猫三年,三日忘恩。) * 那家店,怎么说呢,它的主题概念并不明确。内部装饰似乎是模仿西欧乡村的风格,有粗大的梁柱和涂漆的墙壁。在粗大的木柱上,挂着一些红铜炒锅、干花、老旧的水车小屋的照片等。然而,菜单上却有越南春卷、烧猪角、韩式辣汤、墨西哥玉米饼、西班牙海鲜饭等,可谓是国际化至极。尽管如此,各桌之间保持了宽敞的空间,黄色的间接照明和木地板营造出一种温馨的气氛,这家店似乎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地方。 当我和美雪边整理大衣领子边到达时,猫丸前辈满脸笑容地迎接了我们。 「欢迎,欢迎,真是辛苦你们了。外面应该很冷吧,快进来,记得把门关上。」 他的话虽然粗鲁,但却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像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猫丸前辈在学生时代就是这样,身材娇小,还是娃娃脸。他那松软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而他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圆,手臂像女孩子一样细。这样的他卷起袖子,穿着宽大的围裙,看上去十分的适合。 「晚上好,我也来了,好久不见。」 从我背后,美雪探出头来,猫丸前辈笑得更开心了, 「哦,美雪也来了呀,真好。我还在担心如果只有八木泽一人来会显得有些沉闷呢。」 「很抱歉我这么沉闷——不过,店里好像很忙呢,不是说很闲吗?」 我说道,猫丸前辈像小猫一样圆圆的眼睛里浮现出迷糊的表情。 「嗯,之前是很闲的,但是就在今天忽然变得这么忙——不过别误会,店里现在只是七成满,里面还有空位子,不用客气。我一进来,客人就突然涌进来了。」 「原来是招财猫丸前辈啊。」 「美雪,你真会说话。」 他们两个人大笑起来。能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在同一个水平上开怀大笑,看来这个人的精神年龄和外表一样。 我和美雪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对面坐下,点了几个菜和啤酒。在这期间,猫丸前辈忙着来回移动。不,应该说他是在奔跑——小小的身材灵活地快速奔跑。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一会儿在这个桌子,一会儿在那个座位,一会儿在吧台里外,一会儿消失在厨房,一会儿又跑出来。他甚至无意间跑了个来回,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忙得不可开交。他在各桌之间散播着笑容,那副样子让人完全无法感觉到他有着三十多岁的男人的威严。他时不时大声说「不好意思,百威啤酒要等一会」或者「牛肉炒菜已经上了」等等,看起来非常开心。因为他个子小,有时候他就像一个在店里帮忙的孩子。对面的情侣看着他,苦笑着。 他还是一如既往啊——我在吃豆腐小火锅的时候也不禁苦笑起来。事实上,能够保持这种状态十几年的人真是少见。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没有稳定的工作,就这样随性地生活着——他将世界上的一切都简单地分为有趣和无趣两类,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全力以赴,这种生活方式让人分不清他是愚蠢还是聪明。如果他能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他应该没有什么烦恼吧——我这么想着,回忆起自己的不幸,不禁叹了口气。 「八木泽先生,怎么了?你叹气了。」 正在把土豆分开焗烤的美雪以奇怪的表情问我。 「没什么,只是——」 「但是,八木泽先生,你从上周开始就有点奇怪。」 「你也发现了吗——?」 「嗯,八木泽先生,你总是会将一切都写在脸上。」 我有些失落。一个兼职女孩竟然能看穿我,我看起来是那么简单吗? 「实际上,有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就把电报骚扰事件告诉她。我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否适合在饭桌上谈论,但是现在我脑子里只有这件事,无可奈何。 「哇,那绝对是恶作剧,好恐怖。」 正如预期,美雪夸大地反应了过来。 「八木泽先生,你没有想到什么吗?你有没有拒绝过哪个女孩子。」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对这事毫无头绪。」 「但是,那种阴险的手段一定是女性的,而且是充满了怨念的——一定是某个被你冷酷地抛弃了的女人的复仇。哇,原来八木泽先生是这样的冷酷的人。」 「我不是那样的——」 即使我反复辩解,美雪还是在那里兴奋地说着,女人就是这样,复仇就是这样,和她在公司谈论名人离婚等八卦新闻时的调子完全一样。 「对了对了,那个电报是在晚上送到的吧?」 美雪还在发光,倾身向我问, 「也许现在你的公寓里又收到了呢。」 「别说了,我觉得恶心。」 「如果你今天回去看到你的邮筒里堆满了电报的话——」 「别开恶趣味的玩笑了,那不可能发生。」 「那如果此刻那个门打开了,一个可疑的全身黑衣男子进来,说『八木泽先生,这是你的电报,嘿嘿嘿,你藏在这里也没用,嘿嘿嘿。』或者什么的——」 「哎哟,你别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在开玩笑,她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美雪完全不顾我已经无力回应的疲惫,兴高采烈地吵闹着,一边大喊着恐怖,复仇,不幸的电报等等。 「你知道吗,电报不仅仅是寄给我,还寄给了我在浴室遇到的那个老头。」 即使我这么告诫,美雪依旧兴奋地回答, 「那么那个老头也被复仇了。」 「别胡说,我和松田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恰巧同时受到复仇,而且还是相同的手法,这种巧合不可能发生。」 「所以我说这并不是巧合或者恰巧,发信人是同一个女人。」 「同一个女人——?」 「是的,可能是附近小酒馆或者其他地方的女性,八木泽先生和浴室的那个老头都去过那个店,然后发生了深度的关系,然后,你们都把她当玩具一样玩弄,虽然时间可能不同,但是你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罪名一样。这个女人最近可能经历了一些很不幸的事,让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然后她想起了那些把她弃之敝屣的男人——是他们的错,他们骗我然后把我丢弃,因为他们我的人生变得疯狂,我要每晚给他们发电报吓唬他们,然后一个个地杀掉他们,然后我也会死——她可能是这么想的。」 美雪在说到这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特别认真,她一饮而尽了杯中的啤酒。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喉咙,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故事的。她可能有点醉了,开始让她的想象力失控。或者在私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总的来说,八木泽先生,你最好去向那个女人道歉,说是我做错了,或者给她赔偿金,或者重新开始,或者承认错误,你必须负责。」 「我说了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我真的很困扰,当我这么说的时候, 「你们两个谈得很开心嘛。」 猫丸前辈走了过来。不知何时,他已经脱下了宽大的围裙,换上了他平常的宽松黑色上衣。他那轻盈的身姿,以及他那圆圆的眼睛,都让人联想到一只黑猫。 「啊,猫丸前辈,你工作结束了吗?」 当美雪问他的时候,这个让人想到黑猫的小个子男人说, 「嗯,已经到了晚班的换班时间了,我已经下班了。偶尔这样工作还是挺好的,劳动是神圣的,也是值得感激的。」 说了一些我不太明白的话,他熟练地滑到了美雪的旁边。即使坐下来,他还是比美雪矮一头。 「唉,一旦勤勤恳恳地劳动,嗓子就会干渴,这时候人不喝点啥就不行啊。」 然后,猫丸前辈端起他的大酒杯,一饮而尽。我猜他杯子里的是乌龙茶或者别的什么。 「啊,好喝,工作后的第一杯饮料真是好喝——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听起来很开心,我听到了关于女人和复仇的事情。」 「那个,真的很严重呢。」 美雪大大咧咧地挥动着双手, 「就是八木泽先生这个人,真的很坏。欺骗可怜的女人,接着无情无义地把她像垃圾一样丢弃——现在,那个女人想要杀掉他呢。」 话题又开始夸大了。真希望她能有点节制。如果让猫丸前辈听到这些谣言,他会兴高采烈地进一步夸大事实的。所以我急忙地说,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 「哎哟,你这个家伙,竟然做出这种事情,真是个人渣。」 猫丸前辈把他那小猫般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看来他没有丝毫听人说话的意愿。 「太厉害了,就像是从平凡的国度来传播平凡的人。你做事情可是非常认真,让人讨厌,真是让人叹服。喂,那个是怎样的女人,告诉我一下。」 「那个,八木泽先生却一直装作无辜,说自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美雪又从旁边开始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哎呀,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了,你这个家伙竟然假装无知,真会挑逗人的好奇心。这么有趣的故事,你竟然不让我听,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告诉我,一直说没有那个女人。」 「越是想要隐瞒,就越是显得可疑。」 「对呀,就是这样。」 「他用那张平凡的脸欺骗女人。」 「对,欺骗然后抛弃。」 「然后陷入危险的境地。」 「生死攸关的大混乱。」 「这就是自作自受。」 「就是这样。」 他们俩一起大肆哄笑。实在让人应付不过来。美雪虽然是因为喝醉了,但猫丸前辈居然可以和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孩嬉戏——而且他是清醒的——这让人觉得他真的很不成熟。由于他们的荒谬,我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有点儿分寸,我都说了不是那样的事情。」 「哎哟,他急了。」 「人渣急了。」 「急了急了。」 他们还在继续。真像是孩子。 「美雪,你别再挑唆猫丸前辈了。前辈,我会好好地把事情跟你说的,所以请你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然后向猫丸前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虽然美雪不断地插话——看,是女人,这个手法就是女人的复仇——这让我说得很艰难,但我还是勉强说完了。然后,猫丸前辈慢慢地点燃了烟,深深地吐了一口, 「嗯,就这点事儿——真没意思。」 他真的看起来丝毫不感兴趣。我知道他的兴致很容易变化,但这次的变化之快之大还真是少见。美雪看起来也觉得奇怪,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这不是很有趣吗。每天晚上都有身份不明的电报,这不是很神奇吗——当然,如果只是女人复仇的玩笑就另说了。」 「等等,美雪,刚才的是玩笑?」 我惊讶地问,美雪却显得非常成熟地回答,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会认真说那种话。」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八木泽先生你被戏弄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真是太过分了,我真的快要崩溃了。 「嗯,确实戏弄八木泽挺有趣的——」 猫丸前辈点燃烟卷,用一种略显失望的语气说, 「不过这个故事本身其实并不怎么有趣,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后续发展。」 「什么意思,这个故事很有趣啊。电报的谜团。为什么八木泽先生会收到这样的电报——我非常好奇。」 美雪这么说,我也补充说, 「难道猫丸前辈,你已经想到了什么吗。我真的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了。」 「你有没有记忆并不影响电报是否会送达。」 面带神秘微笑的猫丸前辈语出惊人,我更加迫切地追问, 「你肯定已经发现了什么,你的话语中透露出这样的意思——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并不能说我找到了什么——只不过,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就感觉没那么有趣了。」 「什么可能性,快告诉我。」 「对啊,我也想知道。要不然我今晚都睡不着。」 这次我和美雪联手向猫丸前辈追问。这个人不太正常,他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特立独行。因此,他有时会想出一些出乎意料的想法,让我们惊讶。也许他这次又用他那独特的思维方式想出了什么。 「拜托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被那些电报困扰了。老实说,我都快神经衰弱了。如果有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我就会感觉轻松一些,请帮帮我。」 「但是,我所想到的并不是唯一的答案,只是其中一种解释。」 猫丸前辈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然后说, 「而且,我已经工作了一整天,现在饿了。我现在肚子饿到几乎无法说话,啊,我饿,我饿,我饿。」 他突然大声喊叫起来,就像一个闹腾的三岁小孩一样扭动着短腿。 「我饿,我饿,我想吃点什么,我想吃好吃的东西,我饿,我饿,我肚子饿。」 我抓住正在乱扭身体的猫丸前辈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等会儿你可以点点什么东西吃,我会买单的。」 我把菜单拉到面前,猫丸前辈马上变得认真起来, 「我得提醒你,这只是一种解释,我无法保证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即使是这样也可以。」 「你真的会买单吗?」 「我会买单的,我会买单的。」 「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你为什么会收到这些电报。」 猫丸前辈把他长长的刘海下的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微笑,大声说, 「我认为火灾或病重等内容并无实质意义。确实,这可能是一种暗号,每个词都有其他的含义,这种想法也不错。这种想法很像钉沼那个脑袋大大的家伙会想出来的。但是,关键的接收者你,如果没有解密的密码本,那就没用了。虽然可能是错误,但你的地址和姓名是正确的,所以反复出现错误也是不自然的。因此,我认为文本内容并不重要,关键是向你发送电报这个行为本身,也许就是目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那么这个目的是让八木泽先生感到不愉快吗?」 美雪问道,但猫丸前辈却回答, 「这件事的关键点,我认为在于我一直在这里做什么——」 他开始说一些我不明白的话。我和美雪互相看了一眼, 「猫丸前辈在做什么——是在做兼职吧,说白了就是忙得团团转。」 「对,就是这个。」 小个子男人像小猫一样眯着眼睛,把烟向天花板上吹。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猫丸前辈的兼职和我收到的电报,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这个奇怪的男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呢——尽管我和美雪都觉得困惑,但这个怪人却一脸轻松地说, 「对了,前些时候我在做另一个兼职,坐在卡车副驾驶座位上整整半天。其实那并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搬运货物,只不过地方离得很远,所以坐车花了半天时间而已——在那半天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听收音机。你知道的,卡车司机,他们常常会一直放着收音机的。」 他又开始讲无关紧要的话了。 「当时的收音机里,有一种节目,由一个艺人来主持,就是我们通常说的DJ或者节目主持人,他们会读取听众的来信,或者播放流行音乐,那种节目。节目中的一个环节,一个新晋的偶像歌手或者什么的作为嘉宾出场了,我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反正就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偶像。」 眼睛圆溜溜的猫丸前辈口若悬河地说,他的话就是停不下来。 「然后,有一个环节是由粉丝通过电话向她提问。粉丝们会打电话到电台,如果运气好,可以直接和偶像聊天并提问,然后这个女孩会回答这些问题,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环节。那时候,有一个问题是——如果明天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天,你会做什么——你猜,那个偶像歌手会怎么回答?」 「不知道——」 无论是我还是美雪,我们都只能困惑地歪着头。这和电报没有任何关系啊。 「那个偶像的回答是这样的——嗯,我想去游乐园玩一整天。然后我想去一个非常高级的餐厅,吃很多很好吃的食物,因为明天就是世界的最后一天了,所以我不需要担心节食了。」 猫丸前辈做出一个模仿女性高音的动作,这对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有点恶心,然后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那么,你对这个回答有什么看法呢。」 「我的看法——嗯,作为一个偶像,这是一种典型的回答吧,无害、可爱,不会引起任何冲突。」 我表达了我的困惑的感想,然后美雪也说, 「是的,虽然现在有些偶像以尖酸刻薄或者直言不讳为卖点,但对于新人来说,毕竟不能说『我想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度过最后的一天』这种话吧?」 她的话似乎受到了猫丸前辈的影响,说话的方式变得有点奇特。她在大学里专攻的是近代世界文学。 「不过,我不这么想。当我在广播中听到这个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傲慢。」 「啊——?」 我再次感到困惑。那个无害的回答哪里显得傲慢了呢?这个身材小小的怪人说的话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觉得你也是,你可能也是同样的傲慢。」 他把点燃的烟朝向我,说出更奇怪的话。 「那么,八木泽先生是因为傲慢而抛弃了那个女人吗?」 美雪再次提到了这个话题。我叹了口气说, 「我已经说过了,那件事结束了——应该只是个玩笑吧?」 「不过,考虑到那种做法的险恶,我觉得女人的复仇这个想法挺合理的。」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并没有那样做。」 我皱着眉头这么说,结果连猫丸前辈也开始说, 「不,我觉得美雪的那个女人复仇的理论,可能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等等,能不能别这样,拜托了。」 「看,果然是这样——对吧,八木泽先生,既然猫丸前辈都这么说了,你就认了吧,你肯定做过让人讨厌的事。」 美雪显得得意洋洋。猫丸前辈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说, 「不过,如果真的要搞恶作剧的话,就没有必要坚持用像电报这种麻烦的方法。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使用。如果电报都能寄来,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你的地址和名字了,那么他们可以做的事就多了——比如,一天打上百次的恶作剧电话,或者随便在销售网站上用你的名义订购东西,然后每天都有山一样的快递货到付款送到你家,或者制作伪造的催款通知单贴在你家的门上,还有,现在有互联网这个东西,可以发布个人广告,我不太清楚这种复杂的设备,但可以用它发布你的地址和姓名,做出一些广告——比如这样的内容——我是一个独居男子,为了缓解每晚的孤寂,我痴迷于幼女色情,看到小女孩就无法自拔,是否有人能把充满幼女诱人身体的视频或照片寄给我,我愿意出高价购买——或者其他的什么,这样的广告让你的同事看到。啊,或者可以说,我在寻找壮硕的男士……」 「啊,八木泽先生,你有这样的爱好啊。」 美雪立即调侃道。 「别说那种愚蠢的话。猫丸前辈,你也是,能不能收敛一点,别再这么说了,这种事情真的做出来就糟了。」 实际上,这种事情确实可能会发生,所以让人害怕。我以前就有过这种想法,这个人可能会做出更复杂更离奇的恶作剧。 即使我语气激动,猫丸前辈还是一脸笑容, 「别急成这样,像猪一样把鼻孔张得那么大——真是,你的反应太明显了。不管那些,关键是如果要进行恶作剧,可以换种方式、换种手段,而在这件事上,对方只使用了电报,这一点你要好好想一想。」 「只用了电报——」 我茫然地喃喃自语。的确,我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除了电报,我所遭受的其他的「袭击」,就只有引起恐惧的门铃声。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刚才也说过,关键在于我一直在这里做什么。」 猫丸前辈轻松地说。 「在这种店里工作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醉了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客人。他们会用命令的口吻对我们店员说『喂喂,你过来一下』之类的话。」 「啊,我知道,就是那种人。」 美雪大笑着拍着手, 「有的人就算没喝酒,也一直是那种态度。在约会的时候,他们会对对方撒娇,但是对服务员却大声命令,喂,给我倒点水。我对那种人真是失去了兴趣,我会想,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对,『他以为他是谁。』,说得好。这就是我说广播中的那个偶像和八木泽同样傲慢的原因。」 猫丸前辈用他那圆滚滚的小猫眼睛看着我, 「那个偶像说她会去游乐园和高级餐厅。但是你想想,那一天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天,那一天游乐园和餐厅怎么可能会营业呢?游乐园的员工和餐厅的厨师怎么可能会工作呢?他们可能也想和家人一起度过地球上的最后一天,可能还有一些他们想在人生的尽头做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在悲伤中工作呢。所以,问题在于那个偶像,她忘记了服务员和厨师也是人。这样的人总是认为别人有义务为自己提供服务。他们认为,他们在工作时应该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他们死去,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把提供服务的人和接受服务的人视为不同种类的人——这难道不是傲慢吗?我真是笑不出来,说在地球的最后一天去游乐园,这种事可能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全世界将陷入杀戮和掠夺的风暴,所有的规则都将失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随便杀人,没有人会阻止你。因为明天就不存在了,刑法根本无法阻止这些事的发生。如果在那种日子里还想去游乐园,那么你在到达之前就可能被暴徒杀死。」 「哎,不用那么认真,只是个偶像的广播而已——」 我觉得他反应过度了。那个电台节目不过是个娱乐节目,那个偶像也不可能真的那么认真地考虑问题。我们通常会听过就忘。然而,猫丸前辈在这方面就是有些特别。虽然他通常是个乐天派,但他偶尔会展现出一种悲观的一面,会故意翻出事物中令人厌恶的、暗淡的部分并嘲笑它们。虽然他通常乐观开朗,却有这样的一面,这让这个怪人更难以理解。 「总之,我之前说那个偶像傲慢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难以捉摸的怪人,总是带着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这么说。 「但是——我是不一样的,我也讨厌那种看对方的脸色,随时变换态度的做法。」 我对着他那纯真的笑容反驳说, 「不过,你没看穿电报骚扰事件的真相,所以你跟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他以一种玩笑的姿态,轻轻地扬起长长的刘海说。然后, 「如果你还没明白的话,那就再想想看。你在澡堂遇到了另一个遭受同样骚扰的大叔。两个受害者恰好在澡堂相遇,这种巧合实在难以置信。」 「啊,确实,这个概率应该很低。」 美雪接口说, 「就是这样。但是,另一方面,也很难想象在澡堂中的相遇是事先设计好的。如果这两个大叔是和那个神秘发信人一伙的,他们在澡堂中假装偶然相遇,然后接近八木泽,告诉他『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我也受到了同样的骚扰』,为的是出于某种目的告知他这个信息——这就需要一个非常复杂的布局。首先,他们必须把八木泽引诱到澡堂,例如破坏他阳台上的热水器。其次,他们需要有人在八木泽的房子外面守着,因为他们无法知道八木泽什么时候会回家。因为那两个大叔在八木泽进入澡堂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所以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好,目标已经出发去澡堂了,你们就装作一无所知得先去等着他』,否则他们是不可能先进去的。毕竟他们也不能在那里等一整晚。所以,这个传递消息的人,必须要确实地确认八木泽已经放弃在家洗澡,出门去澡堂了。然后,他们还需要在澡堂中,把他们的谈话自然地传到八木泽的耳朵里,等他上钩。这种戏码实在是太难了。只要有一点点不自然,就算是八木泽这样的糊涂脑袋也会有所察觉吧。更何况,八木泽可能会放弃那天的洗澡,等到第二天热水器修好了,也就不会再来澡堂了,这样的风险也是存在的。没有人会制定这样一个过于严谨的计划。为了接近八木泽,却要做这么复杂的安排,总觉得不太合理,这又不是间谍电影——而且,这种费时费力的安排,跟断断续续地发送电报的手法感觉不太一样。我觉得这不像是同一个人能想出来的。更何况,那个大叔还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八木泽。难以想象他们会这么轻易地泄露自己的身份,而且如果他给的是假联系方式,八木泽联系他们的时候就会发现是假的,这样他们自己就暴露出了可疑的地方。所以他们给出的联系方式应该是真的。总的来说,那个在澡堂的大叔不可能在说谎,我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结论是,那个大叔也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他和八木泽在澡堂的相遇,也只是一个巧合。」 猫丸前辈长篇大论说完之后,又点燃了一根新的烟,然后大口地喝下乌龙茶。他虽然不喝酒,却是个烟鬼。一直在静静听他讲话的美雪小姐,歪了歪头, 「但是,这样就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了。两个受到同样骚扰的人恰好在澡堂相遇的概率是很低的。」 「确实如此,但如果我们这样考虑呢——受害者不只是八木泽和那个大叔。」 「不只是他们两个——?」 「是的,如果有很多人,甚至十几人,每晚都收到同样的电报——那么其中的两个人偶然相遇就不再那么奇怪了。」 「很多人——十几人?」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猫丸前辈咧嘴笑着, 「就是这样,骚扰的目标并不只是你,怎么样,放心了吗?和你遭受同样的事情的人,在你的附近其实有很多——除此之外,我们无法解释你和那个大叔的相遇只是个巧合了。」 「那么,骚扰的目标是大量的人群吗?也许是某个人在邻里之间惹了什么麻烦,然后被人反感,从而——」 「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明白吗,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猫丸前辈打断了我的话, 「你明白我为什么刚才提到偶像艺人的话题了吗?我说因为他们认为店员工作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有一种傲慢的自然而然的态度。」 「我明白了,但是。」 「再想想这个吧,你和许多其他人的家里都收到电报,肯定有人会为此感到困扰。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必须亲自去每家每户送电报的人——」 「啊,是NTT的人,那个带电报来的人。」 美雪小姐大吃一惊地向后倾斜。我也被惊呆了,茫然地看着猫丸前辈那双圆圆的眼睛。猫丸前辈狡黠地眯起了那对小猫眼睛, 「就是这样。你和澡堂的那个大叔并没有什么联系。而且,可能存在更多的受害者,唯一能涵盖所有这些人的共同点只能是他们都住在附近。把电报这个元素考虑进去,联系点就只能是那个人——NTT的配送员。因为受害者之间没有其他的接触点,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也就是说,骚扰的目标是负责你所住区域的那个配送员——这是最自然的解释。我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样。怎么样,很简单吧。真是的,你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真是叫人头疼。」 他故意做出苦恼的表情,然后, 「你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把配送员送电报看作是他的职责,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我并没有特意这么认为——」 「但是,如果你有一丝『他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也辛苦了』的想法,你就会立刻想到那个配送员。因为你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你和那个傲慢的偶像一样。」 「不,那个——」 我甚至失去了辩解的话语。我无言以对。确实,我一直只是觉得被从暖炉边拉出来很不公平,我只是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在我讨厌从炉子边走出去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在外面工作的人。我甚至没有好好看配送员的脸。这确实很尴尬。我只能低头不语。猫丸前辈以一种充满乐趣的声音对我说, 「现在后悔也晚了。你现在应该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了。美雪,以后你就叫他装平凡的傲慢男吧。」 就像是向一个在雪山上遭遇困难的人头上倒一碗刨冰一样毫不在乎地说。真是一个讨厌的家伙。 「好的,明天在公司我就开始这么叫他——但是,猫丸前辈,这个装平凡的傲慢男的电报骚扰问题到底是不是针对配送员的骚扰呢。」 「嗯,我说过我不能保证这是正确答案,我只是这样解释——但我认为可能性很高,八木泽和澡堂的那个大叔,以及其他在附近的人,只要他们在晚上有电报需要送,那个人就必须不停地出门——在如此寒冷的夜晚。」 猫丸前辈,他本就优雅纤细的肩膀更是耸了起来,显示出他也觉得寒冷,然后说, 「电报由于其本身的特性,一旦接受到请求,就必须立即送达。接收的任务是由中央的中心——是一一五吧——一并承接的,但是配送的部分可能是由每个地区的销售部门或者某种小型设施来完成。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会使用电报了,所以肯定也没有那么多的配送员在待命。在一些小区域里,甚至可能只有一个人。如果这样的地方接连不断地收到配送请求,那就很麻烦了。一单送达回来又有一单,刚觉得结束了又来了下一单——这就像是没有尽头的绵延。这确实很苦,完全可以当作是一种骚扰。无论是自行车、摩托车,还是汽车,谁都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门。我觉得,那个骚扰者很可能是在配送员的负责区域内四处走动,查看门牌或者邮筒,然后选择电报的接收人。或者,他也可能只是查看电话簿,一下子就能找到地址和姓名——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会避免选择可能会过度害怕或者报警的女性单身居住的地址,只选择男性的名字——然后,八木泽和澡堂的大叔的名字就不幸地出现在其中了,就是这样的情况。间隔一两天的情况也可以作为证据,说明目标是那个配送员——他选择的是那个配送员夜班轮班的日子,这是理所当然的。」 猫丸前辈深吸了一口气,叼上了烟,然后说, 「虽然会花费一些钱,但只需要在家里拨打一一五申请,就能让配送员在一整晚里跑来跑去,对于喜欢幕后操纵的人来说,这种诱惑肯定是无法抵挡的吧。那个家伙正如我所想的,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跑来跑去,活该,再多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吧,哈哈哈哈,让你感受寒冷和痛苦,顺便再得上感冒或者肺炎吧,嘿嘿嘿嘿嘿——这样想就觉得很有意思了。当然,我不清楚他真正的动机,美雪你的观点——被抛弃的女人的复仇,听起来也挺有道理。」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真的看起来像个坏小孩。虽然我觉得很沮丧,但还是说, 「不管怎样,我总算明白了我并不是被恨的对象——啊,我觉得那个配送员真可怜——但是,如果我不是目标,那么他也不必以这么不吉利的内容来发电报,病重、火灾、洪水之类的。」 「因为是夜间的紧急电报,所以这个就没办法了。紧急的电报通常都是坏消息,所以他们可能只准备了这种不吉利的标准文本。此外,我觉得他没有用花哨的语言,就是证明他是随意地发送大量的电报,如果要发送大量的电报,他肯定没有时间去斟酌每一条消息。」 「但是,猫丸前辈,如果警察介入了,那个人打算怎么办呢——他发出那么多的电报,肯定会有人觉得不舒服报警的。就像澡堂的大叔已经报警了。」 美雪小姐焦虑地说道。看来她对那个发电报的人——尽管我们并未确定那是个女性——抱有同情之情。也许她在私下里有什么心事,想找人报复呢。然而,猫丸前辈显得相当轻松,他用细长的手指搓着他长长的刘海,说, 「他可能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仅仅因为发送恶作剧电报,应该不会构成什么重罪,他可能觉得就算事情败露也没关系。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那个配送员也会感到尴尬,因为他会觉得自己在工作中牵扯进了私人的恩怨,可能会在职场上感到不自在。在这个经济不景气的时期,失去工作是件很麻烦的事,那个人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这可能就是他的复仇计划。」 「哇,这简直就是恨之入骨啊。」 美雪小姐退后了一步。 「总的来说,就是这样,结合我上述的所有推测,我认为这一切可能是针对那个配送员的恶作剧——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猫丸前辈向我投来了一双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问道。 「没有了。」 我终于彻底放心地点了点头。虽然猫丸前辈一再强调他的解释只是一种解读,但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令我满意的解决方案。它很有说服力,尤其是它表明我并不是被仇恨的对象,这一点我非常满意。即使这个推理并没有准确揭示真相,我也不再会因门铃声而惊恐。因为仇恨的对象不是我——这样想的话,我之前那种惴惴不安的样子真的让人觉得很傻。我的心情终于轻松起来。虽然这是一种无辜的困扰,但这个和常人不一样的怪人,偶尔也能帮上忙。我决定感谢他。 「嗯,你的电报骚扰事件,也应该快结束了。」 这个怪人说。 「要么这事儿闹到警察那里,要么那个配送员察觉到问题,找个办法处理——反正不管怎样,等天气变暖后,一切都会结束的。如果天气不冷了,让他在外面跑来跑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突然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么,八木泽,你也应该体会一下一般劳动者的辛劳,有点反省的意识,感到一点歉意。你要请这个饿着肚子的劳动者吃饭,这就是我们的约定——好吧,我得好好享受一下,不知道我该点什么呢,从最贵的开始……」 说完这些令人不安的话,猫丸前辈伸手拿起了菜单。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一只小猫看见眼前的球状玩具滚动时那种兴奋和快乐的神情。 ──────────────────────── 七分开的樱花林下 (译者注:桜の森の七分咲きの下,致敬坂口安吾的名作 桜の森の満开の下[盛开的樱花林下])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我忘记了原话是什么,但我记得有这样的话。(译者注: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梶井基次郎短篇小说《樱花树下》的第一句话。在这篇作品中,作者通过主人公的视角表达了对樱花美丽的怀疑,认为樱花之所以如此美丽,是因为它的根下埋藏着尸体。这种想象反映了美与死亡的紧密联系,表达了对生命短暂和死亡不可避免的深刻感悟。) 无论是树下还是其他什么地方,埋在土里的尸体肯定是腐烂的。而我,真的在樱花树下,也正感到一阵恶臭。 ——当然,这只是比喻。 小谷雄次这样想着,他搂着膝盖,漫无目的地沉思着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闲得无聊,开始想些无聊的事情。 在这晴朗的阳光中,雄次无精打采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尽管心情不爽,但眼前的景色却弥漫着春天的明亮色彩。 花。 樱花。 虽然只开了七分,但那绚丽的色彩却让人惊叹。 四月初的温度异常温暖,天气晴朗。抬头看去,深蓝的天空和粉红的花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眼花缭乱。轻风徐徐,花瓣在风中飘舞,营造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荒鹫药师如来真言寺后公园是都市里的著名樱花景点。 在宽阔的公园一角,有一座小山丘,山顶上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一棵可能有数百年树龄的樱花树盛开着,雄次正一个人坐在树根处发呆。 从山丘顶部看去,景色绝美。满园的樱花,樱花,还是樱花——在视线之下,仿佛是一片在脚下扩展的花海,浅桃色的波浪在其中翻涌。因为丘陵很高,所以寺庙的主殿的屋顶看起来就像是贴着地面一样,大半都被樱花的粉色所埋藏着。如果要用比喻来形容这个山丘的顶部,那就像是观赏樱花海的观景台。唯一阻挡视线的就是公园对面的居民区,那也只有一栋豪华的宅邸坐落在同样高的山丘之上。看起来像是富翁的宅邸,所有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看起来像是无人在家,感觉就像是在桃色的海中的孤岛上漂流的一人。疯狂到极点的樱花洪水——不知道是应该说是如画一般,还是说是无法用画来描绘,但无论怎样,的确美不胜收。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美景,如果一个人看了几个小时,无论如何也会厌倦。在工作日的中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也真是够了。 雄次再次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向蓝天伸出双手,做了一个伸展动作。他试图就这么向后倒下去,但背部突然感到了一阵疼痛。 「痛——」 他急忙跳了起来。背部疼痛。 真疼,真是的——他皱着眉头用手去触摸着席子,发现下面有个硬物。看来是个石头。地上有一块石头的尖端露出来,他试图从席子上移动石头,但石头却不动。 「原来是这个东西被埋在这里——」 雄次独自嘀咕着,挪开了几米。好在这里有很多位置可以坐。毕竟山丘的一面都铺满了席子。 如果大家都来的话,总会有人坐在那块石头上。坐在那样硬的东西上肯定很不舒服。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让那个总务科长坐在那里——雄次这么想着。真是的,有空的时候总是会想些无聊的事。 在透过樱花洒下的阳光下,雄次再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真是无聊啊—— 看看手腕上的表,才刚刚过了两点。还有很长的等待时间。 穿着不习惯的西装,小心翼翼地不让它皱——同时确认了席子下没有任何东西——雄次慵懒地躺了下来。为什么只有我受到这样的待遇——他心里不爽地想着。 * 昨天的入职仪式只是走个过场,所以今早真正的首次上班他充满了激情。 他穿上了定制的意大利阿拉佩佐西装,装扮一新。这是他勉强贷款买的新装。仅仅因为是服饰公司,就立即想到要穿名牌西装,这可能有点过于简单。虽然他这么认为,但毕竟是首次上班。穿得清爽一些,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能进入梦寐以求的行业,充满活力是理所当然的。 此外,他也是在就业困难的时代,才终于被这家公司录用的。雄次是个典型的没有兴趣和目标的学生,对于服装以外的事情几乎没有兴趣。当找工作的时候,他简单地想到,如果要工作,那就只有服装行业了。由于他的大学排名并不高,所以大型制造商或商店甚至没有给他寄招聘通知。即使是中等公司,也不理会他的申请。经过了一次次的拒绝,他终于被这家公司录用。虽然规模较小,但它也有自己的品牌产品。因为有这样的情况,他有理由表现得兴奋。不过,自从他接到录用通知后,在家附近的马鲁艾超市的二楼服装销售区发现了自己公司品牌的、适用于老阿姨级别的格外朴素的裙子,他确实感到大失所望。 但是,他没有过高的期待。他在激烈的就业竞争中脱颖而出,才得以加入这家公司。不管是培训还是任何事情,他都愿意充满激情地接受。然而,雄次的雄心——以奇怪的方式落空了。在四名新入职员工中,只有雄次被叫出来。 「小谷君,你过来一下。」 叫他的是总务科长——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活力,显得阴郁的中年男人。 「我是总务科长柳濑,小谷君,请和我一起过来。」 雄次一度以为他被直接分配到总务部,但事情发展似乎有些不对。带着雄次的柳濑科长,步伐沉重地走向公司的后面的停车场。然后,科长从仓库中拖出了一大堆卷起来的席子,开始把它们装进货车。雄次在一头雾水中帮助科长装载那些看起来像巨人的雪茄一样的物体,没过多久,柳濑科长驾驶的车就离开了公司。坐在副驾驶座的雄次只能茫然地看着。 他们途中停在了一家便利店。 「我们在这里买午餐便当,随便选一个你喜欢的。」 柳濑科长像幽灵一样静静地站在便当区旁边说。 「呃——那么,科长先请。」 雄次在展示了一些新入职员工应有的体贴后,虽然对像柳下幽灵一样一动不动的科长感到困惑,但他还是提出了建议。 「我不需要,只有小谷君你需要。」 「是这样吗——那我就……」 在阴沉的声音的催促下,雄次选了一个便当。特选幕之内便当,七百五十日元。然后,科长用一种像是腐烂的鱼一样没有感情的目光看着雄次, 「便当费用是公司的经费。」 他用像是被诅咒和怨念染红的声音说。雄次慌忙换了一个便当。大份鲑鱼便当,四百七十日元。科长默默地看着雄次手中的便当,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是,满意是雄次的主观感觉,科长从始至终没有微笑,表情冷漠的脸上,完全读不出任何情感。 「我来付,是公司的经费。」 科长这么说着,从雄次手中接过便当。他没立刻去付款,而是带着完全没有变化的冷漠表情,静静地看着雄次。 他是不是还嫌四百七十日元也太贵,刚才的点头是什么意思——就在雄次开始急躁时,科长终于开口说话。 「不需要饮料吗,只有便当的话会口渴。」 「啊——是的,需要。」 有些愕然的雄次伸手去取附近的饮料,犹豫了一下,他放弃了一百四十日元的矿泉水瓶,选了一个一百一十五日元的罐装饮料。科长这才向收银台走去,突然转过身, 「啊,我提醒一下,饮料不包括在经费里。」 雄次感到自己的脸也无表情了,他从口袋中掏出钱包。 购买了便当后,他们并没有离开便利店,科长站在店角,就像试图听到店内掉落针尖的声音一样,就像停止工作的机器,一动也不动。 喂喂,这次又怎么了,还有什么事——雄次的疑惑加深,就在此时,科长突然从杂志架上抽出一本杂志。那是一种雄次通常不会碰的,专为中年大叔设计的周刊杂志。 「我买这个给你,免得你无聊——这不是公司的经费,我请客。」 科长说,带着一种故作亲切的态度。 「谢谢。」 虽然答道,但雄次意识到,他的面无表情更为明显了。 然后,经过一段没有任何对话的驱车之旅,他们最后抵达了荒鹫药师如来真言寺背后的公园。 那里的樱花正在盛开。 满公园的樱花——像粉红色的棉花糖一样,在每一树每一枝上闪耀,仿佛即将从枝头四溅而出——那是一个美妙的景象。尽管还只是开了七分,但已经足以让蓝天都被染成粉色。 「哇,太美了——」 下车的雄次,被这美丽的景象所震撼,忍不住感叹。 「美丽吧?」 站在旁边的科长,用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和樱花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阴郁消沉的语气。 「啊——是的,很美。」 雄次感到原本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但还是回应了他。感觉这个人真是不适合与人分享樱花的美丽——雄次边想边说。 然而,风景确实美丽。站在科长带他来的小山丘上,前所未有的壮丽景色让人目瞪口呆。宛如浮在樱花海中的小岛般的小山丘。花朵盛开在脚下,仿佛在蔑视它们——这是一幅神秘而幽深的景象,甚至可以说是幻想般、神秘的。虽然,当他们勤劳地搬上去一捆捆席子铺满一地,场面立刻变得有些俗气和寒酸了—— 当情况发展到这一步,雄次也理解了他自己所处的位置。 「那个,我的工作难道是——」 等最后一块席子铺好之后,他试探着问道。 「没错,你的工作就是占赏樱位置。」 柳濑科长如此淡然地说道。 「我们公司有个传统,新员工欢迎会就在这儿举办,顺便也能赏樱花。」 确实,这里是赏樱的最佳地点。可以俯瞰下方的樱花,头顶上还有一颗洒落的花瓣的大树——这地方可以说是绝佳的位置。这个特等席,真是找得好。但雄次却想,即使是这样,也不必把这个当作传统—— 「这是年度初的重要内部活动。小谷君,你必须要完成你的大任,稳妥地保证位置。」 「是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任。 「每年都会安排一位新员工,做这个初次的工作,这也是规定的。毕竟,社长非常喜欢赏樱,每年都非常期待这个活动。」 「那个,我明白这是重要的工作——但是这个赏樱活动大约什么时候开始呢。」 显得有些疲惫的雄次询问, 「当然是从傍晚开始。大家都有工作要做。」 科长简单地回答道。 这就意味着他要一个人等到那个时候,现在还只是早晨——雄次无奈地看着被孤独地放在席子上的便当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午餐的便当是必要的——只需要一份就够了。 「那么,你加油工作,我得回公司——还有酒和食物的准备工作要做,很忙的。」 科长就这样说完,比起之前更加的轻描淡写地,快步走下了小山丘。他那无精打采的背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雄次被独自留在山丘之上。在美丽的山丘上,樱花盛开得热烈—— 真是麻烦,要等到傍晚,那得等多久——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樱花的大树。不管他的心情如何,花朵在蓝天的映衬下,舒适地摇曳。 他说让我加油,但是我该怎么努力呢。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完成一万个印度深蹲的记录。总之这个喜欢赏樱的公司社长是什么鬼,这种形象太糟糕了,听起来像是一年四季都在兴高采烈的傻瓜社长——他想象了一下昨天入职仪式上看到的那个胖乎乎的社长头上,长出了樱花的枝条。然后在他的脸颊上画上螺旋图案,给他穿上金色的和服,双手拿扇子。喜欢赏樱的公司社长就这么形象化了。 中小企业是不是不行啊,我是不是找错工作了——他在担忧未来,只好脱下鞋,上了席子。一个粉色的花瓣,轻轻落在他的品牌西装的肩膀上。 我是不是在就职考试中一败涂地了——他也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所期待的新员工,不应该会被分配这种无聊的工作——同期的同事们此时应该在进行培训或者其他什么,而他却在这里占赏樱位置。他看着同事们的差距,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晋升之路已经被完全封锁了。尽管今天还是第一天上班—— 「真是麻烦啊。」 于是,雄次又自言自语地叹息,坐在席子上。只有樱花,安静地盛开着,色彩鲜艳。他只能茫然地坐着,无事可做。 * 时间的指针,缓慢地前行。 瞥了一眼手表,才刚过两点——才过了几分钟。 春风轻轻地吹过,樱花瓣飘落。偶尔,能听到小鸟的嬉戏声。 从山丘下面的人群中传来,飘在风中的微弱人声,笑声。他们应该正在举行赏樱的宴会。吃完便当——那是用公司的经费买的——有几个大叔带着东西和席子,想要上来,但当看到雄次在这里占据位置,就赶紧撤退了。他们现在应该在深处的樱花海中,喝着酒,尽情嬉戏。 不过真是无聊。 没有人来。 偶尔能看到,像是附近的老人家,悠然地在山丘脚下走过。看起来他们在享受赏花的散步。还有两三个,和雄次同样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可能也承担了占位的重任,他们来到山丘下面查看情况,看到雄次,就马上撤退了。所以,没有人会特意登上这座山丘。 因此,更加无聊。 无聊到极点,无法忍受。 上午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尽管那些事情只是稍微做一些深蹲,毫无意义地做一些俯卧撑,或者试图爬到唯一的一棵大樱花树上,都只是在消磨时间,毫无效益可言,即使一个人做这些事,也不会觉得有趣,很快就会厌倦。在阳光的引诱下,他也打过盹。但时间的流逝就像蜗牛的爬行,慢得可怕。 雄次,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仰望天空。因为上午已经打过盹的原因,他已经不再感到困意。这只是无聊的哈欠。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依旧是蓝天,空旷的蓝色——樱花的粉色在阳光下闪烁。一片花瓣轻轻落下。 就这样,他几乎半睡半醒着,茫然地过着时间, 「喂,该我换班了。」 当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登上来的——他不自觉地沉浸其中,所以没有注意到——在大树的树干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呜——什、什么。」 因为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清醒,雄次的回答显得有些迟疑。 「我说,我来换班了。你先回公司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相比之下,男人语气果断,已经脱下鞋子,走上了席子。他的口吻干脆,与今早的总务科长截然相反,大约三十岁,西装穿着随意,有点儿黑帮的气息,独特且有实力的销售员的感觉。 他是公司的前辈吗?有些困惑的雄次站了起来。虽然在昨天的入职仪式上有机会认识大家,但他不可能记住每个前辈的面孔。 「抱歉,你能乘坐电车回去吗?我没有开车过来。步行到车站大约十分钟。从寺庙的参道出去比较近。穿过商店街就会碰到铁路,那里往右走就能到车站。」 被他利落的话语催促着,雄次穿上了自己的鞋子。 「我知道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公司会有指示。可能需要你帮忙处理一些酒类或者其他的货物。」 「好的,我回去了。」 原来,在喜欢赏樱的社长的公司,也有正常的人——雄次稍微安心了一点,就要下山。无论如何,能从这无聊的地狱中被解放出来真是太好了。 「辛苦了——嗨,杂志,你不要了吗,忘了带走了。」 听到他的话,雄次转过身来,男人已经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周刊杂志。那就是总务科长在便利店买给他的中年人杂志。 「啊,如果是那个,我可以给你,我已经读过了——您可能也会觉得无聊。」 「是吗,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男人露出了一个可靠的笑容,把杂志放在了席子上, 「话说回来,你选了一个好位置,这里可是特等席。」 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正要离开的雄次,被他的话勾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等等,怪了,总务科长应该说过在这里赏樱是公司的传统活动——但刚刚的话,似乎带着从未来过这个位置的人才会有的感觉。如果他真的是公司的前辈,那么他的话就显得很奇怪。难道他是中途加入的员工,不知道这个传统活动?但是,有些地方不对劲。对了,他一次也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 雄次再次回头,定睛看着那个已经盘腿坐下的男人,男人看起来也很惊讶地转过脸来, 「怎么了,如果不快点回去的话,会被批评的。」 「是的,但是——那个,你是我前辈吗?」 「是的——嘿,你是不是糊涂了,如果不快点走的话,会有麻烦的。」 男人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了,但是雄次并没有退缩,他反问道: 「你说的换班,是谁让你来的?」 「谁让我来的——那当然是上级了。」 「是科长吗?」 「是的,就是那个,科长。」 「那个科长,他叫什么名字?」 雄次鼓起勇气问道。总务科长的名字是柳濑。这么小的一个公司,如果他真的是员工的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嗯,就是那个人。」 果不其然,男人开始支支吾吾。 「不知道科长的名字,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当雄次紧逼的时候,男人终于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地瞪着他。 「我觉得很奇怪,我之前并没有听说会有人中途会来换班。你到底是谁——难道是——」 雄次突然想起来了。在散步的老人们经过这个山坡的时候,有两三个和雄次相同身份的公司员工也在下面偷看。他们中间好像有个人长得像他。这样看来,这家伙可能是其他公司来占位置的。 「你,你刚才从下面看过来了吧,你是来占赏樱位置的吧?」 「嘿,视力不错嘛。」 男人说着,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我自恃我视力很好——不,这不重要。你是哪儿的人啊,你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你是谁。」 「唔,被发现了也没办法咯。」 男人说完,迅速穿上鞋子,趁雄次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像一只逃脱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冲下山坡。 「噢,等等,别逃,喂——」 尽管雄次喊他停下,但男人已经跑远了,身影在下方的樱花云海中变得越来越小,即将消失在其中。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雄次愣住了,一时无语地看着男人的背影。他本可以去追,但他不能离开这个位置。毕竟,这里可能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的偷位置贼。 真是危险,太危险了,不能有任何的大意或者疏忽,这就是上班族社会不能放松的原因——这样想着,雄次又脱下鞋子,走上了席子。 最后,所谓的换班并不存在,情况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雄次又一次成为山坡上唯一的人。 不过,真的太危险了,差点就让他骗走了我的位置——雄次一个人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大樱花树,自言自语。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那家伙肯定是看出我是新员工,就冒充前辈,强行表演一出戏。真是大胆鲁莽的手法——毕竟,他是赌我这个新员工不可能知道所有前辈的长相,这种方法真是太冒险了——但是,我确实差点就被他骗了。这个特等席真的很吸引人,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试图抢走它。我必须小心。我一定要死守这个位置——雄次愤愤不平地拿起那个偷位置贼扔下的杂志,把它卷起来,像是棍棒一样,在他的手掌上敲了两三下。他使劲地揉它,希望它变得更坚固。即使真的把它揉破了也无所谓。就像他刚才对那个男人说的,他今天早上已经读过这本杂志三遍了——在他做俯卧撑和伸展的时候——因为无聊,他已经把它读的滚瓜烂熟了,所以这杂志已经没有用了。虽然他并不需要这些内容,但是连广告的宣传语,他都记住了。这就说明他有多么无聊—— 顺便说一下,这本被中年人热衷的周刊杂志上的无用知识包括『金融重建委员会现任总政务次官在上次大选后,带着数百名支持者去温泉旅行作为感谢,这可能被视为公职选举法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的重大事后购买行为,因此本刊特别采访团队将继续追踪此事』或者是『某大型手机销售公司去年的销售额比预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首次出现数百亿日元的营业亏损,因此该公司决定大规模裁员,削减直营店的百分之六十员工,但股票价格仍在下跌』或者是『因为外遇疑云而受到关注的前横纲的某教练,虽然他的婚外情问题始终无法改变,但他又是个怕老婆的人,他的妻子最近发现了他只告诉情人的秘密电话,他被妻子的气势吓得不知所措,现在一蹶不振』还有『最近在都下引起轰动的大规模空屋入室盗窃团,经过周密的准备后,专门瞄准高级住宅区的空房,大白天将从家具到地毯一并搬走的大胆手法』或者是『最近在新宿歌舞伎町新开的某风俗店的新服务,是一种××的新尝试。本刊记者进行了突击体验采访,那服务真的是相当不错,真的是×××的女孩会用×××的×××为你的×××做彻底浓烈的服务,甚至她们会用××××帮你把××推到×××,让人欲仙欲死』等等,这些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顺便一提,这种中年人的周刊杂志上的壮阳药广告特别多,也算是一种发现。例如,像是自称是最新壮阳药开发者的医学博士等中年男性,他们手里拿着鳖,露出油光满面的笑容,这种情况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雄次挥舞着周刊杂志卷成的棍棒,击打着落下的樱花瓣,突然注意到有人向这边走来。 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白色的塑料袋,脸上浮现出一个像刚才提到的那个鳖博士一样的满足的微笑。 「嗨,小伙子,这是在占赏樱位置吗?」 爬上了小山坡的中年男人把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席子上,对雄次说话。 「这个景色真好。小伙子,你找到了一个好位置。」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环顾四周,然后坐在了席子上,没有提前告知就这么做了。 「但是一个人会感到孤单,看起来很无聊呢。」 「嗯,可能吧——」 雄次的回应显得有些冷淡。因为刚刚差点被那个男人骗,他的警觉心变得更强了。他也觉得有责任守住这个位置,因此他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排他性。 「为了打发时间,喝一杯怎么样?」 中年男人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罐啤酒。 「别客气,我请你。」 「不,我就不用了。」 「我说了,别客气,我有我的份,你别担心。」 中年男人这么说着,又拿出一罐啤酒,然后在雄次面前打开了。 「看,看起来很好喝吧,我们一起来。」 「不,我真的不需要。」 虽然他坚决地拒绝,但是雄次的内心已经变得越来越惊慌。这个大叔是什么意思,他是个无论对谁都想一起喝酒的酒鬼吗?虽然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醉鬼,但是他是个不能一个人喝酒的寂寞的人吗?真是麻烦,这个大叔真烦。就算这是赏樱的特等席,也不能让他随便跑来一起喝酒啊。真是麻烦,这个麻烦的家伙来了。总的来说,如果我和这个大叔一起喝酒,等一下就没有办法解释了。毕竟我是被公司派来保住这个位置的。 「如果你不喝,我就先喝了。小伙子,我要喝了哦。」 看起来中年男人并没有注意到雄次的不耐烦,他高兴地把嘴凑到啤酒罐上。 「呼,好喝。大白天的啤酒真是没办法拒绝。怎么样,小伙子,好喝吧,来,你也喝一口,这个是最好的忘记烦恼的办法。」 「我并没有什么想忘记的烦恼。」 「哦,小伙子你这是说了一句好话。如果没有烦恼那就更应该喝一杯,快乐一下,来,喝。」 他把啤酒罐伸了过来。 「我真的不需要。」 「什么,你不喜欢啤酒?那这个你会喜欢,你还年轻,可能更喜欢这个,看。」 说着,中年男人从塑料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威士忌。 「怎么样,是洋酒,可能更适合你这种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不要拘束,还有这个。」 出乎意料地,他还拿出了纸杯。 「你可以用这个,然后把樱花瓣浮在上面,这样喝樱酒也挺有意思的。来,小伙子,不要拘束,喝吧。」 「我不是在拘束,我真的不需要。」 「别说得这么生分,小伙子。哦,我明白了,你想要下酒菜,我真是疏忽了,对不起,对不起,这样怎么样。」 他甚至拿出了装有鱿鱼丝和花生的袋子。真是令人惊讶,他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全——看着这一切,雄次虽然感到惊异,但他推开了中年男人的手,说道, 「无论你怎么推荐,我都不能喝,因为我现在正在工作,正在占位置。」 「没关系的,喝一杯就好,陪我一起,不会被发现的,好吧。」 「不好,你真是太烦人了——总之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酒。」 「别说那么死板的话,来一场不期而遇的快乐不好吗?」 「别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快走吧。」 终于,雄次开始显得有些生气。看到这一点,中年男人收起了他的微笑,说, 「什么,你说你不能喝我的酒?」 「我不能喝。」 虽然他做好了准备,但对方意外地轻易地放弃了, 「你真是个无聊的小伙子——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哎,我本来想请你喝一杯的。」 他嘀咕着,显得不满,然后把酒和下酒菜塞回塑料袋,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年轻人真是不懂人情。」 我可不想听你这样没礼貌的老头谈论人情——虽然他没说出口,但他投去了充满责备的眼神。看来他终于放弃了,这个中年男人提着他的塑料袋,走下了山坡。雄次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是险些,还好没有被那个奇怪的醉鬼纠缠上。确实,在这个观赏樱花的特等席,我有想悠闲地喝上一杯的想法,但如果被那样的人占据了位置,以后肯定会有麻烦的。考虑到这些,雄次感到了释然。不过,如果再有偷位置贼或醉鬼来,就真的受不了了。我似乎记得,我忘记了是因为什么事情,但我似乎记得有人说,樱花下会让人的心情变得疯狂。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的景色特别好,所以这个山坡好像有吸引奇怪的人的磁场——或者这样的,开始想些傻事。我真的不想再有任何奇怪的人出现——雄次如此切实地祈祷着… 赶走醉鬼后过了一会儿,下一个登上小山的是个穿着休闲毛衣的男人。年龄大概和醉鬼差不多,但举止在哪里都显得有些绅士气质。所以雄次一开始还以为是附近的普通人来散步了。 「嗯,这里的景色真好,这是——你是在这里占赏樱位置吗?」 男人看看四周,微笑着问。 「是的,公司的赏樱活动。」 虽然心里仍带着些许警惕,但雄次还是回答说。就算看起来正常,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座小山似乎有着会吸引奇怪家伙的磁场—— 正如雄次所想,男人在陶醉地望着樱花之后,突然提出的请求并不是什么符合常理之事。 「那么,我有个小请求。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哈——?」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雄次无力地回应。如果他想独自一人,那他完全可以去任何地方享受孤独。为什么要特意来到有人的地方,然后开始说这种话——但是,对方却很平静地说, 「这是失礼了,我突然说出这样的事,你肯定很吃惊——事实上,我有点事情要考虑,我只需要一会儿,希望你能把这个位置借给我。」 「哈——?」 雄次又感到困惑。那是什么意思,他说的完全是胡言乱语,为什么我要把位置借给他—— 「啊,失礼了,我又吓到你了。实际上,我有画画的爱好,我正在考虑画樱花。我碰巧在这个美丽的位置找到了灵感,我觉得我在这里可以得到很好的启发。」 看着满意地四处张望的男人,雄次充满了疑惑。画画的爱好,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画画的工具,在说什么鬼话——雄次感觉男人的话完全是在撒谎。刚刚我是差点被骗,现在已经吸取了教训。雄次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我不会轻易上钩的——雄次提醒自己。 「所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知道说出来很奇怪,但我有些偏执,旁边有人的话我就会分心,无法专心。所以,怎么样,你能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你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但我在这里有占位置的任务——」 雄次边仔细观察着对方,边谨慎地回答。根据他的意图,处理方式也会有所不同。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他的意图。 「啊,如果是占位置的话,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看着的。」 「不过,我还是——」 当雄次再次表现出疑虑的时候, 「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突然问到, 「啊,我姓小谷。」 「小谷君,是吗——好的,我知道了,我们就这么做吧。」 男人突然声音升高, 「在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小谷君你就去上街玩一下,比如去玩玩柏青哥什么的,这里——我会提供资金的。」 他迅速从裤兜里拿出钱包,取出一张纸币。 「来,这样怎么样?」 他在席子上放下的是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诶,这个给我——?」 「对的,你去玩吧。如果你赢了,那就把它当作小费吧。怎么样,这不是坏事吧?」 「不过,我还是——」 被这意外的进展搞得一头雾水,雄次急忙思考。给钱——也就是说,这其实是贿赂。目的当然是,是的,果然是为了这个特等席。我不知道他的绘画爱好和灵感有什么关系,但是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花一万日元。但是,这里毕竟是极好的赏樱位置,有着这么美妙的视野。那个刚刚几乎把我骗走的偷位置贼肆无忌惮的表情在我脑海中回荡——如果有人愿意为了抢这个位置而付出一些金钱,那也不足为奇。如果是商务的赏樱,用于贿赂的费用也可能可以报销。 看起来男人误解了雄次的沉默,他说, 「这还不够吗——你是对的,如今的柏青哥一万日元转眼就没了——那,这样怎么样。」 他又在席子上放下一张纸币。在两张钞票上,一片花瓣轻轻地落下。 「两万——」 雄次情不自禁地低语了一声,因为他的心情稍微动摇了一下。不是因为两万日元,当然他也不是想去玩柏青哥。如果能从这个早上就开始的无尽的无聊地狱中解脱出来——赏樱的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他能抓住这两万日元逃离这里,那将是多么的轻松。他开始这么想。如果要度过这个无意义的,只能与无聊相伴的时间,与其在这里,不如去街上彻底体验释放感——不过,然而,他不能接受这种贿赂。他刚刚加入公司,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区区两万日元就出卖公司。 「不行,不管你给多少钱,我都不会让出这个地方。」 雄次决定,向那个想要贿赂他的男人坚决说。 「嗯,我明白你为了争夺这个特等席会这么做——尽管我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我其实充满了热爱公司的精神,既然公司交给我占据这个位置的重任,我就必须坚决保卫它。」 由于心中对刚刚几乎出卖公司感到的一丝内疚,雄次用坚定的语气说。男人显得有些惊讶, 「那是什么——你说的争夺和保卫——」 「不必再假装了。你也是来占位置的,想要买下这个特等席,对吧?」 「我不是来买下什么的,我只是想借个位置而已——」 男人认真地回答。 「但这是小谷君你们公司的赏樱场所吧,我怎么可能买下它。那么,你们的赏花活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嗯,大概是傍晚。」 雄次被男人的认真口吻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个家伙,可能并非是偷位置的新手。 「那就没问题了,我只是想看一看阳光照耀下的樱花景色。五点钟的时候你可以回来,我会把位置完全归还给你。我不会给小谷君你带来任何麻烦,一定妥善保管这个位置,你就去好好玩吧——去车站前面的位置,那儿有柏青哥店和桑拿。啊,如果你的赌博资金不足,就跟我说,这个怎么样?」 席子上的钞票增加到了三张。 「哈——那个,呃。」 雄次开始感到混乱。他并非是偷位置贼,也说他会归还,但是,不过,那三万日元究竟是怎么回事——常言道:樱花树下人会发狂——也许,这个大叔,真的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雄次开始感到害怕。(译者注:樱花树下人会发狂:坂口安吾的短篇小说《盛开的樱花林下》中樱花被描绘成一种能使人疯狂的力量。传说认为樱花花粉中含有兴奋剂麻黄碱,可能引发人们的过度兴奋行为。) 「还不够吗——那么,这样呢。」 钞票增加到了四张。 「那个——哎,等一下。」 「还不够吗,你这么年轻却意外地贪婪——那么再来一张。」 「等,等一下,饶了我吧。」 雄次慌乱地摆动着双手。这样下去,这儿会积攒起一堆一万日元的钞票。这家伙,他真的就是那种,春天的阳光已经让他失去理智的人——与他正面应对实在是吃了大亏。世界上哪有人会花五万日元去买下赏樱的位置,如果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肯定会遭殃——雄次试图安抚那个仍在增加金额的男人,劝说他,我不想去打柏青哥,我也没有打算离开这里,我是被上司命令一直呆在这里的,他痛苦地哀求,终于成功地让他离开,但是雄次已经疲惫不堪了。 真是糟糕,太危险了。偷位置贼,醉鬼接着是真正的怪人——下一次就会有别的怪胎了,太危险了。毕竟对方是那种因为樱花而完全失去理智的人,突然就可能会暴跳如雷——他躺在席子上,显得有些茫然。真的,这个位置是不是有吸引奇怪的人的力量啊。想着这个,他发现在席子角落的阳光下,一只胖胖的黑猫正在晒太阳。 「混账,我可不能被一只猫嘲笑。」 他一跃而起,雄次疾速向那边跑去。 「嘘嘘,这是我的位置,不要在这里打滚。」 他催赶着,黑猫慵懒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然后慢悠悠地下了山坡。虽然觉得和猫较劲有些小人,但他已经到了非驱逐不可的地步。如果被一个又一个的麻烦的家伙闯入,谁都会有这样的心情——雄次这样想着,决定无论什么都要排除出去。无论什么人,我都不能让他们踏进这个席子。 但是,决心的高涨带来了紧张,不巧的是,他开始想上厕所。这个情况他没有预料到。他环顾四周,山坡上只有樱花大树和铺开的席子。他注意到的是,午餐时喝的茶的空罐头——是他自掏腰包购买的——不,但是,他慌忙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失去作为人的尊严。 他下定决心,疾速冲下山坡。他扎进了下界公园的花海中。幸运的是,由于是赏樱季节,公园的角落里的厕所已经整洁地准备好,迎接了雄次的到来。 解决了紧急事务,从厕所出来后,他看到在对面一棵特别大的樱花树下,一些中年人正在举行宴会。大概是中午时四处寻找位置的那些人。在粉红色的花的天花板下,真是热闹的宴会气氛。 「对对,喝吧喝吧。」 「哈哈哈,这个不错。」 「嘿,肉烤好了。」 「没有啤酒了,转过来。」 「然后这个家伙和那个女的——」 「哈哈哈哈。」 「看,这是一升瓶。」 「味道好极了。」 「肉,烤好了啊。」 「你真是傻瓜。」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厚颜无耻,混蛋。」 「哈哈哈哈。」 「你在说什么呢,无聊。」 「那真是太棒了,了不起。」 「嗯嗯,那个女的后来怎么了。」 「哎,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啊,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喝啊。」 「唱啊。」 看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善于欣赏花的美感。当然,大部分的日本人赏樱就是这样——即便如此,平日的正午就已经彻底喝醉的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可能是附近的商店街或者什么地方的中年人吧。这些个体户真是自在——他这样想。像雄次这样的位置的人中有几个人,都在各处保护自己的阵地,他们都穿着上班族的西装,看起来有些无助。现在看不到抢占最前位置的人的身影。可能觉得尴尬,改变了河岸吧。那些保卫地盘的上班族们看起来都很无聊。他们懒散地坐着,用呆滞的脸望着那些中年人的喧闹。真是的,上班族真辛苦,啊,好吧,只是第一天而已—— 他稍微悄悄地、有些凄凉地踱步,挥动着领带爬上了山坡,令人惊讶的是,又出现了不受欢迎的客人。一瞬间,他以为刚才的黑猫变大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仔细一看,那明明是个人。旁边的席子上,鞋子被整齐地放在一边。他毫不客气地上来了。 又有人悄悄溜进来了——雄次感到无比疲倦,走近那个男人。希望这次不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心中警惕,边走边观察着对方。 那是个非常矮小的男子。他穿着宽大的黑色上衣,蜷缩在席子上。那细小的肩线和柔软的身体——啊,原来他看到的是猫,雄次奇怪地感到满意。他的坐姿非常像猫咪的坐姿。说到底,他那满头垂下的刘海下的圆圆的眼睛也像小猫,小脸上的眼鼻立都紧紧地凑在一起,也让人联想到猫咪。 有着小猫眼睛的小个子男人,当雄次走到席子前时,他似乎注意到了,忽然站起来看着这边。他的动作,很像猫咪听到声响时的反应。 「啊,您是这儿的值班员吗——不好意思,我闯进来了。我叫猫丸。」 小个子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突然礼貌地鞠了一躬。雄次被小个子男人的礼貌感染, 「啊,你好——我叫小谷。」 雄次不由自主地介绍自己。但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个自称猫丸的小个子男人,他散发出的全身上下都是奇怪的气场。他的年龄难以辨识,娃娃脸却有着不合时宜的沉稳态度,无论哪一点都透露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息。由于刚才与一些奇怪的人打交道,现在的雄次对于奇怪的人有了超乎寻常的敏感性。他决定赶走这样的人。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其赶走。所以,雄次毫不犹豫地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他的开场白。 「啊,您问我在做什么,其实我只是在发呆——」 猫丸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说道: 「天气温暖,正是欣赏樱花的好季节,我就想享受一下风雅,来这个公园赏樱。我听说这个公园的花正是盛开的时候,于是顺道过来赏花——然后呀,你看,这视野真是壮观,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特别是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好了。下面的樱花一览无余,景色如此壮观,真是视觉的盛宴啊。」 他快速地絮叨着。他的和蔼可亲固然好,但为什么要如此长篇大论地解释?他完全可以简单地说「在散步」。首先,成年人在工作日的白天去赏樱散步本身就有些奇怪。这个家伙果然很奇怪——雄次感到有些恼火,他预计的结果果然应验了,他说: 「我已经明白这里景色好了,所以,你能不能让开?这是我占的赏樱位置。」 雄次语气坚定地说,猫丸显得有些愕然,他说: 「我知道,席子都铺好了,我明白这是别人的位置——您不用摆出那么凶的面孔。看,天气这么好,我们应该放松点。」 说着,他突然坐了下来。他似乎非常按自己的节奏行事,雄次开始感到烦躁。 「我无法放松,我已经说了,请你让开。」 「哎呀,别这么急躁嘛。在如此温暖的阳光下发火是多么无趣的事。我觉得你应该让我陪你一起欣赏这美景。」 猫丸以淡定的口吻说着,正准备仰面躺下,突然, 「痛痛痛痛痛。」 他突然挺直了腰,痛苦地扭曲着身体。 啊,是那块石头——雄次狡黠地笑了。席子下的石头。雄次刚才也被这块埋在土里的石头绊倒过。看来他的背部狠狠地撞到了石头上。活该,给我添麻烦,这就是报应—— 「啊,痛,呜,痛。」 猫丸蹬蹬脚,过了一会儿,好像注意到雄次在暗自窃笑,他一瞬间站了起来,脸色苦涩,说道, 「你在那边笑什么——啊,你是早就知道这里埋着石头吧——如果知道的话,就应该早点告诉我,小谷君你真是坏人。」 他极为熟络地以「君」称呼雄次,抱怨道。 「哼,既然那么痛,那就不用看樱花了吧,你走吧。」 雄次也不甘示弱地回怼他,猫丸却忽然装得若无其事,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呢,小谷君——没关系啊,我只是想稍微欣赏一下景色,这并不会影响你什么。」 「即使不影响我也不行。你赶快走,别碍事了。」 「又来这一套,你这样就像赶牛一样——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我就要激动,你看看,像你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我也快烦死了。甚至有人试图欺骗我,想要把这个位置占为己有。每次都遇到这样的人,谁不会急躁。」 「什么叫『占为己有』。」 猫丸像小猫一样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 「就是把赏樱位置占为己有。然后有醉鬼,还有那些慷慨解囊但头脑不清的家伙——」 「这些听起来好有趣。」 「一点都不有趣。」 「没关系,没关系——那个,你说的那个占为己有的事,可以详细说说吗?」 猫丸因为过于天真无邪的发问,让已经快要烦透的雄次声音提高了起来, 「如果你想听,我就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人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你听着,首先是一个男人,他试图欺骗我,一上来就对我说换班——」 他开始侃侃而谈,将所有来过的人给他带来的困扰一股脑儿地都告诉猫丸。他非常不愉快,就把这个奇特的小个子怪人当作了代表所有让他头疼的人的象征,向他抱怨了一番。这也有一种一股脑地释放所有的不满的感觉。他需要强调和那些怪人打交道有多么令人疲倦,让他多么不耐烦,让这个小个子也反思一下,然后离开。 「——看,我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够糟糕的吧。所以你能不能就让我一人待会儿,我真的累了。」 他最后的声音都有些哀求的味道了。然而猫丸却毫不在意雄次的努力,轻描淡写地说, 「哇,真是太厉害了——嘿,原来也有这种事情,真是有趣啊。人们常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看来有趣的事情还真的就在身边呢」(译者注:原文:犬も歩けば棒に当たる:一指狗在街上走,不小心可能会遭到当头一棒。这句话有两个截然相反的意思。一个是遭到厄运的意思。相反的一说是不经意地走出去,也许会遇到意外之喜。) 他满脸开心,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你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有趣,我只是遭遇了些麻烦而已。」 雄次都要崩溃了。这家伙,他是在认真听我说话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懂,是个笨蛋? 「哎呀,我觉得这真的很有趣,小谷君你的经历真的让人兴奋。但是,如果你不注意的话,你可能就会错过——就像这个。」 说着,猫丸依然满脸笑容,开始用手掌拍打着席子的表面,就在那块石头被埋藏的地方。但是,雄次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家伙也是,脑袋被樱花看傻了吗—— 在雄次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猫丸毫不在意地用手掌轻轻抚过席子, 「其实呢,我刚才并不知道这下面有一块石头,所以我并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对我来说,无论是这里、那里,还是那边,都只是席子的一部分而已。你之前的状况也是如此,你在上午感到无聊,或是被那些奇怪的人搅得心烦。但是,如果知道这里有块石头的人,他们就能兴奋地期待着有人会在这里躺下。就像刚才,当我的背撞到石头时,你也露出了一脸得意的样子——这就是我想说的,只要你知道某些前提条件,你就能对接下来发生的各种事情做出不同的解读,即使这些解读在表面上看不到。也就是说,如果改变一下看事情的方式,什么都能变得有趣……。」 猫丸一边自顾自地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然后,他从宽大的黑色上衣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将烟雾慢慢地吹向头顶的樱花。他的态度显得异常宁静。 然而,他说的话雄次一点都不明白。席子下的石头到底有什么意义,改变观察方式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雄次一脸茫然,一时无法开口,而猫丸用他那犹如恶作剧般的圆眼看着他,说, 「看起来你还是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吧,今天天气不错,我心情也好。就当做是借景礼的参观费吧——真的,这里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说着,猫丸一边抽着烟,一边眯着眼睛凝望着下面的樱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像怀表一样的圆形物体——看起来像是便携式的烟灰缸——打开盖子,将烟灰灌进去。 「所以,小谷君。你所说的那些『怪人』来这里,对我来说,他们的行动似乎非常不自然。」 「不自然——?」 「是的,就像你对他们的感觉一样,你觉得他们很奇怪,因此你感到烦躁——只因为他们做出了不合情理的行为,你才会对他们的做法感到疲倦和烦躁。我认为,这无非是因为他们的行为不自然。说到底,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猫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道。雄次虽然心里想,你不也是他们那群怪人的一员吗?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回答道, 「他们为的什么——这个嘛,各有各的目的。我刚才也说过了,有的是来抢位置的,有的是来喝赏樱酒的——那个给钱的家伙,现在想来也可能只是想占这个位置。」 「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里风景好,是赏樱的绝佳地点。」 「看,我就知道你会固执地坚持位置的重要性——毕竟,虽然你是负责占位置的,对位置有执念也无可厚非,但这样就会让视野变得狭窄了。」 猫丸又抽起了烟,喃喃自语道。然后, 「总之,我们先从头想想——你听好了,最开始来的那个男人,小谷君你说他是偷位置贼,但是当他上来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在这个宽阔的山丘上铺开席子,他会怎么想呢?一个身着不合身的西装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这肯定是为公司占赏樱位置,这是显而易见的。」 「嗯,那倒是——」 尽管那套阿拉佩佐西装可能不适合我,这都不重要,但是猫丸终于说出了我能理解的话,我稍微松了口气。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那个偷位置贼一定是看出我是新员工,然后假装成公司的前辈,说些换班之类的谎言。我在被他骗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那个有问题的男人,很可能知道小谷君你在公司的命令下来占位置的。」 猫丸一边点燃烟,一边朝雄次说道。雄次点了点头,回答说, 「也许是这样吧。」 「但是呢,稍微想想看,占赏樱位置就是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你和你的公司都有先占权——看,你甚至已经铺好了席子。如果他们用谎言把这个位置占为己有,那么麻烦肯定就会接踵而来。你的公司的人们肯定不会说,既然被骗了就算了,然后灰溜溜地走开。如果你带着公司的人来到那些偷位置贼所占领的位置,看他们在那里赏樱,很可能会引发大混战。实际上,那时候就无法赏樱了。如果考虑到这些后果,真的会有人通过说谎来占领位置吗——我觉得这有点疑问。通常情况下,如果发现已经有人在占领了,就会放弃的。然而,那个有问题的男人却说谎了——嗯,你觉得怎么样,这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正在下面开宴会的大叔们,中午过后也到山丘脚下看了看情况后就放弃了。但是,不过——, 「那不就是因为这里是特等席吗。这个位置如此之好,他们愿意冒着之后可能发生争执的风险去抢——」 「看,你还是在关注位置了。」 猫丸打断了雄次的反驳,然后说, 「那么醉鬼呢。他并没有想要从你这里抢走什么,他只是建议你喝酒,对吧?」 「是这样,但是——」 「即便他手里拿着啤酒、威士忌和各种下酒菜,为什么他必须费力爬上这么高的位置呢。如果他想喝酒,应该有更合适的位置才对。」 「更合适的位置?」 「是的,应该有的。一个醉鬼会喜欢去的位置。」 「有这样的地方吗?」 「现在,下面的大叔们正在举办热闹的宴会呢。」 「啊——」 「无论风景如何,和一个无法共鸣的年轻小伙子独自呆在一起喝酒总是让人感到压抑,而去那边参加宴会肯定会更有趣。如果带着酒和下酒菜作为伴手礼,肯定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如果这么说,可能是这样——」 猫丸所说的「不自然」,终于在雄次心中找到了共鸣。他一直以为那个醉鬼也在坚持「特等席」,但是,仔细想想,日本大叔正确的赏樱方式应该是完全忽视花,喝醉酒,大吵大闹。他根本没必要特地来到这里。 「而且,那个出手阔绰的奇怪家伙,无论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对吧?」 猫丸熄灭了烟蒂,然后说。他的言辞变得很随便,但雄次已经不在意了。 「对这个人来说,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评价,他完全失败了。他明明就在你面前撒了个糟糕的谎,表现得十分不自然——在这个世道,难道还会有人无缘无故地给别人钱吗。我认为,他是因为前两个人的失败让他焦头烂额,所以才没有时间选择手段。即使这么做有些奇怪,他也试图用金钱来强行解决问题——」 「等一下,请等一下,你说的前两个人——难道那三个人,他们是一伙的。」 雄次忍不住出声了,猫丸用一双宛如小猫般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是的,我觉得是这样。因为如果不这么认为的话,就无法解释那三个人的不自然行为。首先,他们三个看起来就像是在同一个目标下行动。」 「他们三个一起试图抢夺这个位置?」 「不是那样的,你还是太执着于位置了。你太关注这个特等席,以至于看不清其他的东西了。」 「如果不是位置,那是什么。」 对于雄次稍微有些恼火的问题,猫丸抬起眉毛,把厚厚的刘海轻轻地往上一扫, 「如果不是位置,还能是什么呢——看看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才执着于这个位置。」 他之前想去洗手间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这里除了樱花和席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 「你还真是固执呢,试着想想看——樱花树还有很多,这棵大树下藏有宝藏,或者席子里面缝着秘密文件,这种像间谍电影一样的事情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这么想的话,这里有的只有一样东西——人。我们应该把关注点放在人上。」 猫丸轻轻地说。 「人——? 你说的人是什么。」 「只有你一个人,是你,小谷君自己。」 「我——」 「嗯,对你来说,这个位置除了樱花和席子外,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从其他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这里应该看起来有比樱花和席子更突出的物体——也就是你这个人物所在的位置。」 「我所在的位置——」 「对,那个醉鬼并不是想把你从这个位置赶走,他只是想请你喝酒。他对位置没有兴趣。而且,那个最初的偷位置贼,考虑到后面的麻烦,我觉得他的目的并不是抢夺位置,只是想让你被欺骗后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这里。你发现被骗后急忙回来,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这就是剧本。然后,那个挥金如土的怪人也只是想让你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这里——看,他应该说了在傍晚时分会还回位置的,这个家伙——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个位置,我只能看出他想对你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呢。」 「那三个问题人物,我能感觉到,他们都想以某种方式暂时把你从这个位置赶走。」 「暂时赶走,为了什么。」 「是的,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为了什么呢——虽然这个问题有点难,但我认为这样。他们用欺骗和金钱来达到目的,这样看来,他们的动机可能并不正当。他们用不正当的手段,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这里赶走,这个理由。他们想让你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这里,或者期待你喝醉后睡着或者注意力降低,然后强迫你喝酒——他们这样做,可能是因为有些背后的、阴暗的原因。即使花费一些钱,他们也会认为这是预先的投资,他们能回收的利益会更多——那么,比如说,犯罪行为。」 「犯罪?」 「嗯,所以,就像刚才提到的席子下面的石头一样,知道某些信息是前提——我之前在新闻上看到了。」 说着,猫丸伸出了优雅纤细的手臂,瘦长的手指指向远处。如果沿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座豪华的别墅。在住宅区里,和人们所在的地方高度差不多的一栋房子。那座山上的房子,窗帘紧闭,看起来非常奢华,就像富人的家一样。雄次从早上一直看到现在,看得都有些腻了,因为看起来没有人在,所以对它没什么兴趣,但是从这里看,那座房子一览无余。 「啊——」 雄次不由得出声了。因为一个场景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一群可疑的人把卡车停在那座山顶的空房子旁边。一个人翻过围墙,打开了门。一个接一个地潜入,搬运出昂贵的家具的男人们。一伙窃贼团将豪华的家具一扫而空。当然,那三个男人也在其中。最初的偷位置贼穿着西装,是因为他扮演的角色是推销员。 猫丸所说的「某些信息」,其实雄次也是知道的。他在一本中年人杂志上读到的那篇文章。『最近在都下引起轰动的大规模空屋入室盗窃团,经过周密的准备后,专门瞄准高级住宅区的空房,大白天将从家具到地毯一并搬走的大胆手法』——他们非常谨慎,进行了详尽的调查,所以一直没有被抓住。他们不会犯在工作中被报警这样的失误,肯定会尽可能地避开。如果他们发现正在工作的时候,对面山顶上有个年轻男子在闲逛,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将他排除。所以他们试图将雄次从这里带走——欺骗他回到公司,再次返回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如果去玩柏青哥或者喝醉了睡着,那就更理想了。 话说回来,穿西装的男人看着雄次,用讥讽的眼神说「视力不错嘛」。他可能是在试探目击者雄次的视力。而自夸视力的那个人,就是雄次本人。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排除掉视力好的目击者——而且,那三个人,一来这里就开始四处张望。他们并不是在欣赏风景,只是在确认目标的豪宅能看到多少。顺便说一下,那个醉鬼,看上去并没有醉到哪去。工作前他不可能真的喝醉—— 「不过,那个,这是真的吗,那些家伙是盗窃团的成员——我可是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他们会那么轻易就露出真面目吗?」 雄次边说边看着对面山丘上的房子,似乎已经无法把眼神移开了。他关心空屋入室盗窃团会何时行动——心跳也开始加速。 「嗯,你担心他们会被你记住脸吗——」 猫丸用意外地轻松的口吻回应, 「我想他们不会对此有所担忧。你想想,即使明天的新闻或报纸报道说,窃贼们又开始了新的行动,你真的会注意到吗——我对此表示怀疑。除了你每天都会经过的位置,有多少人会把只去过一次赏樱的地点和报纸上的地名联系起来。即使看到新闻报道说某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富人家中被盗,大多数人也只是会淡淡地看过去。而且,不一定明天就会被发现,也可能会晚些时候。可能那个房子的主人正在海外旅行,一周左右都不会回来,窃贼们也可能做过这样的调查。你觉得呢,小谷君,如果是这样,你有自信吗?一周后的报纸上出现了那个地址,你是否立刻会联想到今天的地点和那些可疑的人呢?」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不能确定了。」 雄次承认后,猫丸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所谓的都市冷漠,即使他们的脸被你看到,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但是,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们想要暂时排除你,这是他们绝对不能被察觉的——因为有可能被人察觉到他们真正的动机,那就是偷盗。所以他们才会尽可能地把你从这里赶走,才会采取那种不自然的行动。」 「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们就这么坐着不动。我们应该尽快报警。」 「嗯,你不必这么着急,等到他们有可疑动作再说吧。」 猫丸依然保持着轻松的口吻,点燃了新的一支烟。 「首先,这不一定是真的,我也不能保证这是唯一的解释。这只是一个可能的解读方式——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提供另一种解释,比如,那些人可能是你公司雇佣的调查员或者其他人员,他们被雇佣来调查如下事项:一、你是否能适当应对问题。二、你是否能严格遵守上级的指示。三、你是否会酗酒。四、你是否与人和谐相处。五、你是否会被金钱所引诱。等等——他们可能在某个地方为你打分呢。」 「请不要说那么让人不悦的话。」 「哦,有什么让你不悦的吗?你有做出会让调查员产生坏印象的行为吗?」 猫丸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说, 「不过,我想没有公司会为了考察员工而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你可以放心——总的来说,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方式。并非一定是窃贼或调查员,也可能正如你所感觉的,他们只是路过的奇怪的人——但是,正如我开始所说,就像这席子下的石头一样,只要改变看法,任何事情都可以变得有趣。既然眼前就有这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如果因此而感到无聊或者烦躁,那岂不是亏大了吗?」 真的,刚才那种厌烦的情绪已经完全消散。虽然雄次对于那群人可能是盗贼的说法还是有些怀疑,但他还是很兴奋,目光始终无法从那座豪宅中移开。确实,只要改变思维和视角,事情就可以变得这么有趣。怎么说呢,真是非常有意思。 想想看,猫丸的话真的很奇特,但又有趣。对于一系列雄次之前并未感到疑惑的事情,猫丸都给出了一个答案。解决了谜团的问题——如果用推理小说来比喻的话,那就像是在谜团被提出之前就已经开始解答了,这种形式应该很少见吧。 不过,比起这些,这个名叫猫丸的小个子男人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存在。他悠然地出现,以特殊的视角来看待事情,引导雄次进入一个未知的思维领域——可能他是市井中的智者,或者是某种重要的人物。他可能就这样闲适地教导人们,传播新的观点和思考方式,是一个伟大的人—— 在思考这些的时候,雄次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悠闲地吸着烟的小个子男人。他那不可捉摸的娃娃脸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但即使是这样的外貌,雄次也能感觉到他和普通人的不同,甚至开始有些敬仰他了。 「嗯,我的这些猜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如此丰富和繁华的大自然面前,我觉得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看,这春天的景色多么宏大。」 猫丸这么说着,把烟蒂压进了便携烟灰缸里,说出了一些像是大人物才会说的话。然后,他做了一个优雅的伸展动作,像猫一样。他头顶上,七分盛开的樱花,像粉红色的云一样盛开。花瓣一片,轻轻落在猫丸的长长的刘海上。 「景色好,心情也好——让我再多享受一会儿这春天的感觉吧。」 猫丸这么说着,突然就在席子上躺了下来,然后突然, 「呜呜,痛痛痛痛痛。」 他扭着背开始大闹起来。 「痛、痛——石头,石头——有石头——我忘了。」 看着他在地上翻滚的样子,雄次感到自己刚刚萌芽的敬仰之情正在迅速消退。哪个世界的伟人会连续两次被石头绊倒呢——在席子上滚来滚去的小个子男人,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奇怪的人而已。 ──────────────────────── 最后一次看到的肉球 (译者注:失踪当时の肉球は,致敬Hilary Waugh的名作Last Seen Wearing [失踪当时の服装は(最后一次看到的衣服)],注意并不是柯林·德克斯特的同名作,因为日译名不同,) 停在委托人家门口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守时是优秀侦探的必备条件之一。 我从驾驶座走出来,踏上了陌生街道的柏油路。我扣紧了风衣的领子,点燃了一根烟。紫色的烟雾在粘糊糊的梅雨湿气中无声地飘荡。低垂的乌云笼罩着天空,似乎随时都会下雨。 我锁上停在路边的爱车后,向委托人的家走去。这是住宅区中的一栋普通的单户住宅。平凡并不是坏事。只是,我稍微感到一丝畏缩,可能是因为这个家距我太远了。 那栋房子在宁静的住宅区中毫无特色地矗立着。入口挂着的门牌写着「平田」,也同样毫无特色,这个门牌告诉我这是委托人的住所。如果稍不注意,你就无法将它与周围的房子区分开来,它就是那种普通的木制房屋。然而,现在这个家正在遭受微小的不幸,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我的工作。 我正要按门铃,手指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因为我被粘在门口黑色铁栅栏上的张贴纸吸引了。 『我们正在寻找走失的猫 是一只混种的雄性黑白花猫 大概有四十厘米长 有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请多多关照 平田』 字迹是手写的。为了防雨用塑料皮覆盖得很好,但归根结底还是显得有些粗糙。这样的描述让关键的特征变得含糊不清。我用鞋子熄灭烟蒂,重新扣好风衣的领口,这次我果断地按下了门铃。在委托人出现之前,我的舌头已经自动准备开始做初次见面的问候。「感谢您打来的电话,我是乡原」,我已经说过这句话很多次了,这是我习以为常的台词。同时,我的右手正在探索着大衣口袋。当然,我并不是要拿出那个笨重且不雅的由铁制成的武器,我要拿出的是我的名片。那小小的纸片上印有我工作的字样。 『乡原宠物侦探事务所』 就是这样。 * 我被领进客厅,首先注意到的是一种独特的气味。我这敏感的专业鼻子立刻嗅出了这是动物的气味。这是养了很多年宠物的家庭所特有的一种动物的气味。对我来说这是熟悉的气味。然而,通常这种令人感到愉悦的气味,现在只是加剧了房间里寒冷的气氛。是梅雨天沉闷的云使得房间显得昏暗,还是因为我在想象气味的源头已经不在这个房间,我无法判断。 「请坐,我现在就去倒茶——」 委托人刚说完就想往里走, 「不用了,我更想先听听你的事情。」 我立刻打断她,再次打量了一下委托人。这次的委托人是一位中年妇女。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已经进入了快要变老的年纪。平田夫人除了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外貌特征。她和这个家一样普通,如果和其他相同年龄的主妇混在一起,我想你很难分辨出哪个是她,因为她实在太平凡了。只是,深深的忧郁让这位初老妇人看起来更加憔悴。她一定是有很大的心事。即使现在,她仍然低头,眼神沉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满是悲伤的眼睛。 「失踪的是你的猫咪,对吧?」 我问道,委托人回答, 「是的——」 她发出像是叹息的回应,然后坐在隔着矮桌的沙发上。 「能从当时的情况开始说起吗?失踪是在什么时候?」 我边询问,边注意到我的手在触摸沙发表布时,察觉到布料有些异常地粗糙。很快,我这个专业人士就判断出这是猫抓过的痕迹。我看到委托人背后的滑门帘子下半部也成了猫磨爪的牺牲品。 「是的——」 她又一次发出叹息般的回答, 「那是两天前的傍晚。」 背对着破旧的滑门帘子的委托人,开始缓缓地讲述起来。 「那时候,外面有乌鸦在叫。我们这边垃圾处理规定很严,一般来说不会有乌鸦出现——但那天不知怎的,两三只乌鸦聚在一起吵闹起来——就在那时,开始下起了细雨,我得赶紧收衣物——最近一直在下雨,我终于有机会晾洗衣物了,所以我有些慌乱。我从这个房间出去到庭院——那时,我不小心忘记关上这个滑门——」 委托人用避开视线的眼睛示意她背后的滑门。 「那个孩子之前就对乌鸦的叫声很兴奋——它从我没关好的窗户轻轻溜出到庭院——像是追着乌鸦的声音去——我当时就意识到不妙,想去阻止它,但已经来不及了,它已经穿过了灌木篱笆跑了出去——我叫它回来,但它完全——所以,天黑了还没回来——我开始担心,直到现在它还是没有回来——」 委托人的绝望眼神望向窗外。窗户外面的小庭院被绿篱所环绕,在那里可以看到我的爱车的车顶。 「那是两天前的事情对吗?」 我确认到。我记得那天夜晚雨势变得很猛烈。可能是因为雨让它迷失了回家的路吧。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比如突然离家,然后几天都不回来。」 对我这个问题,委托人摇了摇头。 「没有,一次都没有——那个孩子是在家里养的,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门。它是个胆小的孩子,即使只是从窗户看庭院都小心翼翼的,更别说有勇气走出去了——但就在那一天,它却被乌鸦的声音吸引出去了——都是我的错,我没关好滑门——我太急了,不小心忘了——所以,那个孩子——」 她在膝上紧握双手,话噎住了。面对委托人那悲痛的表情,我只能默不作声。 「因为我丈夫和孩子们都有工作,白天没法去寻找——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给您打了电话——」 原来我是这么登场的。我只能默默地点头。对于委托人来说,这是罕见的悲剧,但对我来说,这是日常。尤其是这次的案子,它是最常见的类型,比起从动物医院或者别人家跑丢的情况,工作要简单得多。更何况,这只家猫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有效的搜寻方式自然就有限了。 「情况我了解了。」 我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要问一些必要的问题。首先,小猫的名字是。」 「日之丸。我们家都叫它『日之丸』。」 委托人痛苦地看着我,那是一个在寻求帮助的人对最后一根稻草的盼望。这种眼神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品种是?」 「嗯,品种么,就是普通的混种猫——一点都不稀有——随处可见的日本短尾猫,头部圆圆的——不过,我、我丈夫和孩子们都非常疼爱它——」 「身体上有什么斑纹吗?」 我打断了委托人的感伤,接着提问。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信息。 「白色的,带有黑色的斑点。身上有几处是黑色的——」 「性别?」 「公的。」 「年龄?」 「四岁,或者可能五岁,已经是大猫了——体型大概这样——」 委托人用两只手在肩膀那么宽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大约四十厘米长。并不是幼猫,而是成年猫。 「不包括尾巴,大概这个大小吗?」 「是的,尾巴比较长——如果算上尾巴的话,大概这么长。」 「肉球的颜色是?」 「是粉色的。是漂亮的樱花色,摸起来软软的,每次我摸它,它都会快乐地扑腾着长长的尾巴——」 「它没有戴项圈吧?」 我再次打断了委托人的感伤。我并不是不喜欢软软的肉球,那确实很柔软,是很舒服的东西。但现在没有时间浪费在肉球谈话上。 「是的,它没有戴——」 委托人安静地回答。 「如果我早知道会这样,就会给它戴上项圈,写上电话号码了——但是,我们一直以为它不会出门,所以没觉得有必要戴项圈——」 「我明白,有些猫咪是不喜欢戴项圈的——那么,猫咪最喜欢吃什么?」 「它最喜欢吃竹轮,可以一口气吃掉一袋——」(译者注:竹轮:日本传统食品,做法是把鱼肉泥、面粉、蛋白、调味料混合,裹在竹签或细木枝上并以火烤或蒸熟。现在多已改用机器辅助制造,甚少使用传统的做法。类似蟹肉棒。) 「明白了,我想知道的就这些。我马上开始寻找,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借用日之丸酱的照片吗?」 「照片,是吗?」 委托人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我意图, 「啊,是的,照片——我马上去拿。」 她站起身,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开始整理我得到的信息。失踪的猫咪是成年的公猫,名字是日之丸,喜欢吃竹轮,是白色带黑斑的混种猫。现在并不是发情期,所以因为受到了母猫的诱惑而走出了家门的可能性较低。它也不是带有血统证明的高级猫,被不负责任的宠物爱好者带走的可能性也很小。我的直觉告诉我,日之丸酱可能就在附近迷路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最传统的寻找方法可能会是最有效的。 我思考到这里的时候,委托人拿着一堆照片回来了。我立刻把照片铺在桌子上,照片里的猫的名字的由来立刻一目了然。白色的皮毛上,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的圆斑,如同日本的国旗,这正好体现了主人对它的深深的爱。 照片上的猫以各种姿势出镜。它在悠然地走在榻榻米上;它在小布团上卷成一个团睡觉;它正准备跳起来抓猫玩具;它用前爪洗脸;它把头埋进食盆里;它肚子朝天地躺着;它疑惑地看着自己黑色的尾巴;它舔着柔软的肚子。还有一张照片,委托人抱着它,它正在打哈欠。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然而,这只可爱的小猫咪现在可能在这个街道的某个角落里迷失了方向。它一定感到无比的孤独,甚至无法忍受这种孤独而在不断地叫喊。我觉得心里堵得慌,把这只日之丸猫儿的脸庞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没关系,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在心里发誓,然后收拾好照片。 「我借走这些照片,可以吗?」 我挑出一张猫咪的脸最清晰的照片,告诉委托人我的决定。 「好的,请务必找到它。因为我一直把它宠得很厉害,它可能自己找不到食物——想到它此时可能饿着肚子,我就觉得好心疼——好心疼——」 委托人噎住了声,捂住了嘴。一声低沉的哭泣从她的喉咙里逃出。 「报酬如我在电话里所说,希望您能理解。」 我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没有时间陪委托人一起悲伤。 「还有这个——」 我把照片放进风衣口袋,然后拿出一个小贴纸递给委托人。贴纸上是用像米粒一样大小的字写的日本和歌。 『别而往 因幡山上 群松盼 闻其翘首,我即回还』(译者注:出自《古今和歌集·离别·365》,作者在原行平。此为作者离都回因幡,与妻作别时所作。译文出自日本中古和歌500首,姜文清编译。) 我看着眼中含着泪水的委托人, 「这是一个古老的咒语。把这个和歌写在失踪的猫咪的食器上,然后翻过来敲三下,据说就能让它回来——这是一个传说。虽然是迷信,但也许能安抚你的心情。」 我这么说后,委托人疲惫地点了几次头。我想,作为一名侦探,把委托人的心理照顾纳入报酬也许显得过于温柔,但这就是我工作的方式。 当我走向出口时,脚下的猫玩具发出了轻轻的铃声。 * 走出委托人家门,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低垂的云仿佛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 我扣好风衣的领口,点燃了一支烟,一边吹着紫色的烟雾,一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住宅区。日之丸酱可能就在这个街道的某个地方迷失了方向。 突然,我感到有人的目光,我转过头去,与站在委托人家邻居门前的老人对视。这个显然已经病弱的老人有着深深的皱纹,他一点也没有掩饰他的怀疑,只是直直地盯着我。他是以为我是什么怪人,还是误认为我是推销员?看我的风衣,他应该可以判断出我是个侦探,但很多顽固的普通人缺乏想象力。 我不理会老人的注视,扔掉了烟头,然后打开了我车的车门锁。我滑进驾驶座,从仪表盘上拿出一张地图。这是我接到委托人电话后准备的,这个地方的地图。我找到了一个附近的小公园,然后开车过去。 我把车停在公园边上,首先做的事情是打电话。我的手机里储存着都下的卫生所、清洁局、自治区卫生部门等必要的公共机构的电话号码。现代城市中已经失去了市民自发地为被汽车撞到或者倒下的小动物埋葬这样奇特的习惯,也失去了为此准备的土地。这已经是清洁局的工作了。此外,有时候没有心情容忍流浪猫破坏垃圾堆的居民会向卫生所提出捕捉流浪猫的请求。我因工作原因熟知被卫生所捕捉的流浪猫会遭遇悲惨命运的现实。 我打了三通电话,然后确认了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无论以什么方式,与「日之丸酱」匹配的猫并没有被「处理」。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其实是我大概预料到的结果。日之丸酱并不是老猫,倒下的可能性本就很小。即使是家猫对外界一无所知,我唯一担心的交通事故也不会发生。果然,最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它因为雨水而迷失回家的路。 接着,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六次后,对方接起来了。 「喂,是鲭江君吗?」 「是的,有什么事?」 「是我,乡原。」 对方的反应有些迟缓,似乎有些困惑。虽然我们是同一个酒吧的常客,总是会见面,但这是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哦,乡原先生,有什么事?」 「看起来你很闲,鲭江君。我这有份兼职工作,你要做吗?」 我直接告诉他我的需求。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噪音,是柏青哥店的声音。这种让人心烦的、粗俗的噪音与我的审美背道而驰,但无可奈何。我需要人手。我之前雇佣的兼职学生因为即将成为大四生要全身心投入求职活动,所以已经辞职了。鲭江青年也是个学生,但他很少去学校,过着游荡的生活。他似乎一直在为玩乐的资金忙于筹措,之前也听他说过希望我能帮他介绍兼职工作。虽然他的能力还是个未知数,但名字还不错,看起来像是猫会喜欢的那种。 「啊,你还记得兼职的事啊。没问题。反正我今天在柏青哥店运气不好,正打算放弃——那就从现在开始吗?」 「对,我希望你马上过来。并且,工作不能像柏青哥一样带着玩的心情。」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鲭江青年用轻浮的口吻说道。我有些不安,但我强忍住,告诉他我现在所在的街道地址。 「地标是个公园。鲭江君,你骑摩托车来的话,路上能帮我买点竹轮吗?」 「啊——什么。」 「竹轮,就是竹轮。」 「啊,竹轮——我明白了。但是乡原先生,你用那种严肃的声音说竹轮,真让人笑不出来,落差太大了。」 「你真是话太多。」 「哈哈,乡原先生,你太酷了。不过这是你一贯的作风,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吗?」 「侦探不只是工作,是一种生活方式。」 让我听了一阵哄堂大笑后,鲭江青年挂断了电话。真是个无礼的年轻人。但我也没有资格责备年轻人的礼貌缺失。 我把手机滑进大衣口袋,走出车外。我走到自己的车辆后方,打开后备箱的门。货台上放着四个用于运送宠物的携带箱。这些不是普通的箱子。我进行了改装,让它们具有独特的功能。 我在取出携带箱的同时,检查了一下天空。沉重的乌云正在忍住即将倾泻而下的雨水。我默默祈祷着不要下雨,雨会使工作变得困难。不过,看样子今晚会非常忙。可能会需要彻夜工作。 *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前往委托人的家。这次,我带着鲭江青年一起来。我在关上车门的时候,偷偷地观察了一下鲭江青年。从昨天傍晚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行动,他那多余的动作和话多的习惯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令我头疼,但他的形象是合格的。作为一个摩托车青年,他穿着黑色的皮裤和皮夹克。他的高大身材和精瘦的体形非常适合这套衣服。只要他不说话,他就完全符合我的形象要求。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摩托车青年的组合,不论谁看都会觉得是侦探和他的助手。我在心中感到一种美学上的满足,暗自笑了起来。 「啊,我好困——真的好困啊,乡原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鲭江青年发出了一种完全不像是聪明人的声音。如果他能保持沉默,他就会完全符合一个完美的侦探助手的形象。但是现在,这样会让我内心的美学意识崩溃。我真想用订书机把他的嘴订上。 「抱怨没有任何帮助。我们马上要见委托人了,你最好收起你的态度。」 我强忍住自己的不快,这样说道。将情绪表现出来是违反优秀侦探原则的。 「但是,我真的很困啊,我都没怎么睡——昨晚我们一直在街上转悠到深夜。」 「猫基本上是夜行动物。在夜晚寻找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这点我理解,但人并不是夜行性的,没睡就会困——乡原先生你也一定很困。」 「我说过多少次了,工作时应该称呼我为所长。」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所长——但是,为什么是所长呢?」 「这是早就决定的。」 「什么决定的?」 「所有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都被称呼为所长。」 鲭江青年用下流的声音咯咯地笑着。 「真的是,一大早就逗我笑,你真会装酷,乡原——啊,不,是所长。」 「好了,快把东西拿出来。」 「好的,明白了,所长。」 鲭江青年打开了面包车的后备箱,拖出了我们因为缺乏睡眠而劳累的原因——一捆厚纸板。 「我好困——」 鲭江青年依然在打着大哈欠抱怨。确实我也缺乏睡眠,但当我想到在这个街道的某个地方,有一只可能在饥饿和恐惧中度过了一整晚的日之丸酱,我就无法抱怨了。我必须尽快把她带回委托人的家,让她能够安心。 我和委托人在昨天同样的接待室里进行了会面。焦急的色彩在委托人的脸上更加浓重,她脸上的黑眼圈更加深了,比昨天显得更老。面对这样一位气色不佳的委托人,我必须给她带来一个坏消息。 「很遗憾,昨晚的搜索并未找到日之丸酱。」 「是这样吗——」 听到我说的话,委托人的眉头紧皱,满眼的忧虑落在了地板上。 「但是,我们真的是很辛苦的——我们到处的公园和一些家的院子里搜寻,就像寻找迷路的小猫一样,我们在夜晚的各个角落里爬来爬去——」 鲭江青年开始没头没脑地说话,我用脚踩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我们今天将再次进行详细的搜索活动。此外,我们还会将这些张贴在街道的各个关键位置——鲭江君,给他们展示一下。」 「好的,所长。」 鲭江青年展示了我们堆放在一旁的厚纸板。 「昨晚结束搜索后,我们彻夜制作的这些海报,一共有三十张。我们放大了照片并打印了出来——然后,看,我们用这些铁丝将海报绑在电线杆上——」 我不得不再次踩住鲭江青年的脚让他停止。 「我们有三十张海报,肯定会有回应的。这是我们多次实践后效果良好的方法。」 我这么说后,委托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非常感兴趣。 「制作得很好呢。」 「这是我们凭借经验积累下来的专业知识。」 我尽可能地保持谦虚地回答。 事实上,海报做得非常出色。在海报中央,有从昨天借来的照片复制的,名叫日之丸酱的小猫的脸。它额头上特殊的日之丸模式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我们正在寻找迷失的小猫 它是一只白色,有黑色斑点的公猫 它的尾巴也是黑色的 它在十四日(星期二)从家里失踪了 它的名字是「日之丸酱」。 你是否在你家附近看到过这只黑白色的小猫咪? 如果你看到了,请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会给予酬谢』 然后,平田家的地址和我的手机号码被写在了下面。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一旦找到小猫,我们将立即撤下此海报。对于破坏景观,我们表示歉意』 就连对当局的道歉也没有忘记,这是一个完美的海报。 「如果今天我们找不到,我们已经准备好将这个海报制作成小型传单并进行打印。明天,我们将分发给附近的每一个家庭,请求他们的帮助。」 我这么说后,鲭江青年又说, 「对不起,夫人——传单,我们来不及准备。在海报上穿铁丝花费了大量时间——我们直到天亮才结束,我都困了。」 他说了一些多余的话。 「你们辛苦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委托人可能也是整夜未眠,她眼睛肿胀,但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你们一定要帮忙。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担心——」 「没问题的,夫人。乡原——不,所长——所长是这个行业的资深专家,你可以放心。我是在酒吧认识他的,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个奇怪的大叔,但是听他讲了很多工作上的成功经验后,我觉得他其实非常能干——」 为了让这个唠叨的助手安静下来,我不得不再次用脚踢他。 「我们现在就要出去搜索了——鲭江君,我们走吧。」 「好的,所长。」 我们站起来的时候, 「请你们一定要帮忙。」 委托人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 走出屋外,鲭江青年拉住了我的袖子。 「乡——不,所长,那个老头在看我们。」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就像昨天一样,邻居家的老人正在凝视着我们。他那满脸深深的皱纹,一脸不愉快地盯着我们,一动不动。他看起来就像是从昨天起就一直站在那里,一步也没动,像是被固定住了。即使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向他致意,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老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总是盯着我们看?」 「别在意,他可能只是无聊罢了。」 我对一脸困惑的鲭江青年说道,然后上了车。就算是看到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和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这一组合,对于那些反应迟钝的老人来说,他们也不会联想到我们是侦探组合。我对那个老人不感兴趣,很快就把他忘记了,然后我开车离开了。 当我把车停在和昨天一样的公园边时,我立刻向鲭江青年传达了我们的计划。 「你今天的工作首先是贴海报。要认真干。」 我从仪表板里拿出地图,以委托人的家为中心,用指尖画出一个同心圆来示意他。 「就像这样,慢慢扩大贴海报的范围就行。」 「我一个人贴吗?」 「是的,有问题吗?」 「不是有问题啊——但是,一个人贴三十张真的很累。」 「这不是什么特别辛苦的工作。虽然一开始可能会不习惯,但是只要找到窍门,效率就会提高。你应该能在上午完成这项工作。」 我打断了不满地撅着嘴的鲭江青年的话。比起动嘴,动手更是侦探的基本。 「尽量贴在公共的电线杆上。如果贴在个人家庭的墙壁或树上,可能会引起麻烦。」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在贴海报的时候,乡原先生会做什么呢。」 「是所长。」 「是的是的,所长会做什么呢。」 「继续搜索。」 「啊,那个四处闲逛的事情啊。」 「不是四处闲逛,是搜索。」 「好的好的。」 对着笑得嘻嘻哈哈的鲭江青年,我决定再发出一项指示。 「还有,如果你在贴海报的时候,碰到附近的居民,尽量主动和他们打招呼,让他们看看海报。」 「嗯,为什么呢?」 「走失的猫很可能被某个家庭收留了。他们也应该在寻找猫的主人。」 「原来如此——这份工作要做的事情真多啊。」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做了。」 「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感到很惊讶——」 「如果觉得辛苦了,就想想委托人的脸,委托人一定更辛苦。」 「嗯,那确实,那个老太太看起来很落寞。」 「让委托人的悲伤变成微笑,这就是侦探的任务。」 「话说说来,您这种说话方式不累吗?」 「语言的作用是传达最基本的信息。说话太多的侦探不会得到信任。」 鲭江青年咯咯地笑一阵后,下了车。没忘记带上贴海报用的钳子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很不错的表现。 我看着手里抱着一叠海报的鲭江青年走进小巷,然后我也下了车。 今天的梅雨季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在头顶上压迫着。昨天晚上幸好没有下雨,但是今天能否同样幸运,就无法保证了。 我走进了这个小公园。可能是天气原因,或者是因为空气中潮湿的粘性,公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在这个被孩子们的欢笑声遗忘的小公园里,我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如果目标是猫或狗,搜索时的视线高度几乎是一致的,所以不会让颈部感到疲劳,这算是唯一的安慰。在我过去接手的工作中,有很多都让我身心疲惫。在寻找绿鬣蜥「Nana」的案子中,我在公园的树上找了四天才发现她,那四天里我一直抬头望着。在寻找雪貂「Ponta」的案子中,我一直在寻找是否有不自然的洞穴,头一直低着。这两种情况都给我的颈部带来了过多的负担。在搜寻陆龟「Gontaro」的案件中,我爬遍了整个街道的排水沟,窥探其中…那时我的膝盖都被擦破了。值得庆幸的是,猫既不会爬到树上变成保护色,也没有挖洞躲藏的习性,更不会潜入排水沟里。所以,我无需为无谓的颈部疲劳而烦恼。 我穿过无人的公园,来到了公园的角落。一排灌木沿着围墙连成一线,而在灌木和围墙之间有一点空隙。由于工作经验,我知道猫儿们喜欢把这样狭窄的地方当作通道。 我伸手进灌木丛中挪开一些树叶,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塑料箱。这是我昨天傍晚在这里放的一只宠物运输用的提箱。当我抓住箱子的把手试图提起来时,感觉到了一些重量。看来成功了。我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慢慢地从树丛中把箱子拉了出来。 这个箱子不仅仅是一个运输用箱,它还是我自己改造的一个陷阱。当猫儿吃到箱子里的食物时,门就会自动关闭,可以说是专为猫儿设计的捕鼠器。显然,陷阱中的诱饵是昨天那位青年买来的、寻找的猫咪日之丸酱的最爱——竹轮。 「日之丸酱,是你吗?出来吧。」 我打开放在地上的陷阱箱门瞥了一眼,里面的并不是额头上有日本国旗图案的猫,而是一只很普通的虎斑猫。虎斑猫咪看起来很可怜,蜷缩在箱子的角落里。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要欺负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对着虎斑猫说,然后从我的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袋牛肉干。我把牛肉干撕成合适的大小,在箱门前晃了晃,虎斑猫发出了「咪咪」的声音,慢慢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我知道我做错了,这是给你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虎斑猫伸出脸,嗅了嗅我手中的牛肉干,然后立刻啃了上去。它用头左右摇晃的方式迅速吃完了牛肉干,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发出「咪咪」的声音,把头搓蹭在了我的小腿上。 「是吗,你饿了吗?我很抱歉。」 我又给了它一些牛肉干作为赔罪,然后摸了摸正在大口吃肉干的虎斑猫的头。这只猫很亲人。它身上的毛发看上去非常脏,似乎不是宠物猫,但它对人很熟悉,可能是附近的人们定期给它喂食的社区猫。 「我正在找一只猫,它的额头上有一个日本国旗的图案。如果你在哪里见到它,请告诉它尽快回家。」 我轻轻地在虎斑猫的额头上滑过手指,这么说道。我并不认为它真的能把我的话传达给其他猫,这只是我尽可能以尊重的态度对待动物的表现而已。我相信只要我们诚意满满地对待它们,宠物一定能理解我们的心意。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喵喵。」 虎斑猫抬头看着我,喵喵地回应了一声,似乎理解了我的话。 我在陷阱里放上新的竹轮后,给了虎斑猫一块特别大的牛肉干,然后告别了公园。还有三个陷阱需要检查。两个分别放在了空地的角落里,剩下的一个放在了被当作垃圾丢弃场所的停车场的围栏后面。这些都是猫咪可能经常出没的地方。 然而,检查这三个陷阱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不仅没找到日之丸酱,连一只小猫都没发现。我把陷阱里的竹轮换成了新的,然后决定继续在街道里寻找。 根据动物行为学的理论,城市中的猫的领地通常只在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区域内。就算是领地强大的公猫,其领地也只会在大约直径二百五十的范围内。宠物猫晚上出来巡逻,大部分只是在这个范围内转悠。然而,对于日之丸酱这种从未外出过的家猫来说,行动范围无法预测。可能误入远方,也可能在附近迷路,我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我首先决定搜索委托人家北边的区域。尽管昨晚已经大概查看过这个区域,但目标是有移动能力的。错过的可能性很大。侦探的字典里没有「重复无用」这个词。 我手里拿着一根竹轮,穿行在各家各户之间。有许多地方需要查看。民房的屋顶、屋檐下、围墙上、公寓的楼梯下、灌木丛中、狭窄巷子的深处。日之丸酱可能就藏在其中一个角落。我一边挥动手中的竹轮,一边细心地查看街道每个可能藏有猫的角落。在天气好的日子,根据一般的理论,我应该集中搜索阳光照射的地方,但在这个季节,那个策略就无法使用了。在闷热的湿气中,我寻找那些猫可能会觉得舒适的,通风良好的地方,细心地查看街道的每个角落。停放的车下、房子前门的冷硬的水泥地、庭院中的树根、木质篱笆的缝隙、自动贩卖机的顶部、空旷的停车场。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行走。 我见到了几只猫,但它们的额头都没有日本国旗的图案。我每次遇到它们,都没有忘记请求它们帮我传话给日之丸酱。当然,我也没有忘记一边走一边摇晃竹轮。我希望日之丸能被它喜欢的东西的气味吸引过来,这是一种比线还要细的期待。但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找到日之丸酱,为了防止它突然逃跑,我必须手里拿着它喜欢的食物,这是我的做事方式。 整个街道上,有很多电线杆上都挂着打印着日之丸酱脸的大海报。鲭江青年似乎已经移动到其他地区,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但助手似乎也在努力工作。我我对此感到稍微满意,然后我把目光转向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尽管小,但院子里的草坪维护得很好。围栏一角有一株橙色的花开得很美,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转过头来。一个中年妇女从橙色的花的那边走过来。看起来像是全职主妇的她,疑惑地看着我,然后盯着我手中的竹轮,又再次盯着我的脸。 「你在干什么,盯着人家的房子看。」 「对不起,我在找猫。一只走失的猫。是这样的猫,你看到了吗?」 即使我从口袋中掏出了日之丸酱的照片,这位女士也几乎没有看。 「你说的是流浪猫吗?真麻烦,它们总是扯破垃圾袋,把垃圾撒得到处都是。我们家很规矩地每天早上放垃圾,但在垃圾车来之前,流浪猫就会撒乱垃圾,真是无可奈何。」 「不,我正在找的不是流浪猫,而是一只家猫。」 「如果是家猫的话,更应该好好训练它们,否则会带来很多麻烦的。为什么家猫会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弄乱垃圾呢,难道它们没有得到足够的食物吗?」 这位中年女士更加锐利地质问我。我无法对此做出反驳,只能选择离开这个地方。通常来说,男性几乎无法用言语去平息这样的无理之怒。 得不到当地居民的帮助并不罕见。我离开那位中年女士的家,站在稍远的人行道上,点起了一根烟。我扣紧了风衣的领子,再次开始了行走。即使是孤身一人,侦探也必须完成任务。 我的搜索一直持续到午后。 * 在我的爱车面包车的驾驶座上,吃完午餐的面包的最后一块,用罐装咖啡冲下去时,助手座位上的鲭江青年开口说话。 「那么,我下午该做什么呢。」 他已经在上午完成了贴海报的任务,似乎很高兴自己有了能力的证明。 「加入搜索。变成两个人后,即使目标移动了,也减少了被遗漏的风险。」 「哎呀,又要带着竹轮了吗。那个,真的很丢人呀——昨天天黑了还好说,但在大白天的时候,拿着没有包装的竹轮到处走——哦,这太丢人了。」 「搜索是这个工作的基础。」 我努力保持冷静,以免破坏鲭江青年的好心情。 「但是,乡原啊——不,我是说,所长——日之丸酱也许已经被猫捕捉器捉到了,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被剥了皮,成为三味线的材料了——」 「你真是古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三味线已经不再使用猫皮。」 「那,用什么皮呢。」 「是猪皮,要么就是塑料。」 「哦,真是没有风情呢。」 鲭江青年这么说着,喝完了罐装咖啡。我点燃烟, 「总之,我的直觉告诉我日之丸酱不会遭遇那种悲惨的命运。它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迷路了。如果在这附近找不到,我们就扩大搜索范围,到邻近的街道去寻找。」 「但是,猫会走那么远吗?」 「有人一时兴起地喜欢猫,抱起来对人友好的猫,然后在远处把它放下,之后就再也不管它了。如果猫过了主干道的天桥或者类似的地方,它就无法靠自己回来了。」 「嗯,原来还有这种事情啊。」 「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扩大搜索范围并不是浪费。」 「哎——这工作真是麻烦,真的。」 「侦探的工作并不华丽,它是很平凡的。」 我这样说,鲭江青年突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又来了,乡原先生的标志性装酷。」 「是所长。」 我简洁地纠正,鲭江青年又发出了粗俗的声音。我正要责备他的失礼,突然嘴闭上了。因为我在视野的边缘发现了一只猫的身影。透过驾驶座的玻璃窗,我看见一只猫穿过马路。它不是日之丸酱,而是一只看起来像是宠物猫的纯白色的猫。我迅速打开车门,滑下车,从口袋中取出牛肉干的袋子,呼唤着白猫靠近。 「小猫,小猫,我在找你的伙伴。叫日之丸酱,你有没有见到过呢?」 我这样喊着,白猫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它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去,以优雅的姿态走开了。 「乡原先生,你这样可不行哦。」 取代白猫的回答,从助手席窗户探出身子的鲭江青年,带着不满的声音说道。 「昨天我本来想说,不要对猫说无谓的话,那样会更好。不论怎么看,你都会像是个怪人。」 「现在不是在意自己的形象的时候,依照我们现在的立场,连猫的爪子都得借来用了。」(译者注:借用猫的爪子:谚语,用于形容过于忙乱,人手不足想要获得他人的帮助。因为猫比较懒,如果一件事紧急到都要借猫的爪子,那说明这件事真的十万火急。) 我把牛肉干的袋子放回口袋,如此回答。 「但是,猫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是当然。」 「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尝试了就一定会白费的。」 「——真是的,求你饶了我吧。」 鲭江青年仰望天空,带着无奈的表情说道。他还太年轻,还无法接受人生的教训。 「先不谈这些,我们应该继续工作。鲭江君,拿地图来。」 「好的好的。」 他轻蔑地耸了耸肩,从车上下来手上拿着地图。我接过来展开,用手指示给他看,给出了指示。 「你从这边开始找,我从这边开始。如果我们从两边开始搜索,应该能在附近汇合。」 「好的,明白了。」 正要转身离去的鲭江青年,我叫住了穿着皮夹克的他的背影。 「鲭江君,你忘了带这个。」 我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竹轮, 「哎——真的必须要带着那个吗?」 看到我拿出竹轮,鲭江青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那个真的很丢人呢——」 「我已经说了,我们没有余裕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啊,只希望不要遇到熟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别在意别人的眼光。站在日之丸酱的立场上想想,现在它可能饿着肚子呢。」 「你说让我站在猫的立场上但是——」 对还不太能接受的鲭江青年,我默不作声地递出一根竹轮。 * 我领起风衣的领口,手摇着竹轮在街道上行走。虽然脚步缓慢,但眼睛却锐利地四处张望。幸运的是,雨还没有下起来。在黏腻压抑的湿气中,我小心翼翼地寻找并行走。房屋的缝隙,灌木丛中,花盆的背后,波纹铁屋顶,塑料桶旁,电线杆的阴影。并没有看到类似日之丸酱的身影。 我和一名白色自行车的制服警察擦肩而过。警察不经意地走过我身边,但很快就急忙返回了。 「那个,稍等一下,你还好吗?」 被叫停的我,在人行道上停下来回头。 「有什么——?」 警察看着我被询问的脸,露出惊讶的眼神,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手中的竹轮。他观察了竹轮足足十秒钟,然后把目光又转回到我的脸上。 「那个,那个是什么。」 「这是竹轮。」 「不,我看到这是竹轮——我是在问你拿着竹轮做什么。」 「我在寻找猫。」 「猫——」 我在张大嘴的制服警察的鼻尖前,递出了我的名片。 「我在做这样的工作,这次的目标是一只猫。」 「哦,找宠物的工作——然后用竹轮——」 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警察反复看着我的脸和名片。 「那个,不管那些,你有身份证明或者什么的吗,不是这样的名片。」 「需要验证身份吗?」 「嗯,总之——很抱歉,这是出于对可疑人员的询问。」 「我可疑吗?」 「不可疑吗?」 警察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让我明说的话,你确实很可疑。在这个季节里穿着这样的外套,手里晃着一根竹轮的男人,我们作为警察,因为职责的原因,不能选择视而不见——请你配合。」 这件风衣只是我作为侦探的审美表现,ZF不应该对此进行责备。然而,我并不愚蠢到会为了「近来的警察甚至插手市民的时尚品味」这种无聊的反驳而辩论。我默默地向警察出示了装有驾驶执照的皮套。 「我明白了——好的,没问题。」 警察仔细地看了看我的驾驶执照,似乎满意了,就准备放我走了。此刻,轮到我向踩上白色自行车踏板的警察寻求帮助了。我收起驾驶执照,换出了日之丸酱的照片。 「我正在寻找的是这只猫。如果它作为走失的猫被送到警局,我希望您能通过我名片上的手机号联系我。」 「嗯,明白了。」 警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以一副没有多少兴趣的表情答复我。 「虽然你工作认真是好事,但是你不能进别人家的院子哦。」 警察留下这样一句话,可能是敷衍的告辞,然后就走了。我只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任何感慨。侦探和 ZF的相互疏远,像是古老的传统。 手机铃声响起是在我和警察分别后过了一段时间。 这可能是海报效果的快速显现。我带着期待,按下了接听键。 「喂,这里是乡原宠物侦探事务所。」 但是,与期待相反,从听筒那头传来的是气喘吁吁的鲭江青年的声音。 「啊,乡原先生,发生大事了。」 「是事务所的负责人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事情很严重。」 「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问着,一边想起了刚才那个警察冷淡的反应。不熟悉的鲭江青年,或许是和国家权力发生了什么麻烦。 「海报被恶作剧了,情况很糟糕。」 鲭江青年紧急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海报怎么了。」 「就是被恶作剧,一团糟,真的。」 通过听筒,我感受到了鲭江青年异常的兴奋。 「你说的不明不白,你过来找我吧,我们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跑了。鲭江青年的慌张不是闹着玩的。他虽然是一个轻浮不定的年轻人,但现在的焦虑方式绝非半真半假的。一定是发生了极为紧迫的情况。 我到达约定的地点时,看到的是一片惨状。 被绑在电线杆上的海报,确实遭受了鲭江青年所说的恶作剧。 被涂成了黑色。而且,正好在中间的部分,印着日之丸酱照片的地方。就像日之丸酱的额头上的日本旗模样变大了,侵蚀了整个脸,照片被黑色的圈完全覆盖了。 我靠近仔细观察,发现黑色的圈是用颜料或者其他涂料画的。就像暴走团在墙上涂鸦一样,喷漆瓶的涂料被喷上去。这使得日之丸酱的照片被涂成了黑色。 鲭江青年从转角处跑了过来。 「啊,乡原先生,很糟糕,那边的——呃,这边也被糟蹋了。」 鲭江青年气喘吁吁地站在海报前面。 「你说的这边也是什么意思。这不只是一张吗?」 我问他,鲭江青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向我, 「是的,我刚走过来的路上所有的都是——该死的,都是我没日没夜做的。」 他用坚硬的骑士靴踹了一下电线杆。 「你说的那条路上的全部吗——」 「是的,就像这样被涂黑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很关心其他的情况。」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好的,我从这边开始,你从那边开始。我们在这里再汇合。」 「好的——该死的,谁干的,这么糟糕的事。」 骂了一句,鲭江青年开始跑了。我也,当然,效仿他。 再次回到汇合地点的我和鲭江青年,都是焦虑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不好的预感完全应验了,海报全都成了黑色油漆的牺牲品。令人遗憾的是,把海报涂黑的人,看来没有错过一个,全部三十张海报都被涂黑了。 「真是太糟糕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恶作剧。」 鲭江青年的怒火似乎无法平息,他又粗暴地踹了一下电线杆。 「但是,你不觉得这种恶作剧做得过头了吗?」 我轻声说,对于正在电线杆上发泄的鲭江青年来说,他可能没听到。 这种恶作剧做得过头了吗?我又在心里想了想。如果只是简单的恶作剧,涂四、五张就够了吧。但把所有的三十张海报都涂黑,无论如何也太过分了。我不禁觉得,这种做法太过极端。把所有的海报都涂黑,这不仅仅是恶作剧,一定有某种意图在里面。 不过,我还有一件更让我担心的事情。是陷阱。我所设置的猫捕捉器。既然海报被如此糟糕地恶作剧了,那么陷阱那边可能也不安全。如果陷阱也被恶作剧了,那么这无疑是对我明显的敌对行为。 「鲭江君,我担心陷阱,我们去看看吧。」 我在鲭江青年仍在电线杆上发泄时叫他,然后开始跑向我们停车的公园。感觉到我想法的鲭江青年,也立刻跟了上来。 * 那个小公园如往常一样无人。但是,我和鲭江青年走近设置陷阱的墙边,发现我们错了,那里并非无人。有什么人在。而且,就在我们藏起陷阱的地方。 有个人像是钻进灌木丛一样在那里。第一眼,我以为是一只黑色的大猫在努力地取陷阱里的竹轮。但很快,我发现那只是错觉。由于动作非常灵活,我只是觉得它像一只异常巨大的黑猫,但那其实是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女性或者少年的背影,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上衣,身形矮小且偏瘦。 「嘿,你在做什么?」 我走到那个小个子的身后叫他,他立刻惊跳起来。他的动作就像一只小猫被狗吠叫后仰着头向天看的样子。 他胆怯地回过头,我发现他既不是女性也不是少年,而是一个长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男子。他的刘海长且下垂,一副娃娃脸,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实际上他可能并不那么年轻。他就像一个年龄不详的小个子男人,有一双像小猫一样的大眼睛。 「我在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站在我旁边的鲭江青年厉声问道,他似乎被海报被破坏的怒火激发出了战斗情绪。 「啊,好吧,你问我在做什么——」 这个有着小猫眼睛的小个子男人突然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开始回答我。 「你看,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箱子,一个塑料箱。我只是路过,突然看到这个箱子,我很好奇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就去看了一眼。真有趣,是很奇怪的装置——啊,只有我看不公平,你们也要看看吗?」 「我们不需要看,因为是我们放的。」 鲭江青年直截了当地回答,小个子男人呆住了, 「哦,真的吗,嘿——但是,你们为什么会放这种东西在这种地方呢。看起来像是个陷阱。」 他看起来非常好奇,像个小猫一样的大眼睛闪烁着光芒。我无奈地递出了我的名片。 「因为工作需要,所以放的。」 「啊,谢谢你,这么认真——乡原先生,对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猫丸。」 小个子男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他又充满兴趣地打量我的名片。 「是宠物侦探先生,是吗?哎呀,真有意思——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们才设置这样的陷阱。啊,现在我明白了。恩,我接受了。真是太神奇了,问问就什么都了解了。你不了解的东西,只要问问就可以理解,真有趣。说实话,这个陷阱做得真好,如果有东西咬住竹轮,门就会突然合上,然后就无法出来了。这个陷阱做得真精巧。」 这个喋喋不休,言辞流利的小个子男人在我看来非常混乱。毕竟他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圆,而且他自称猫丸,这简直太让人费解了。 「所长,这家伙可疑。」 鲭江青年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他严厉地说道。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我同意。 「哈哈哈哈,你说我可疑吗?」 然而,猫丸却以大笑来回应我们的疑虑。 「你们说我可疑,其实你们比我更可疑。无论是乡原先生还是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 「他是我的助手鲭江君。」 「啊,所以你叫鲭江君,是吗?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猫丸。」 他有一种令人恼火的个性,再次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并自我介绍。鲭江青年显然被他搞糊涂了。 「你们才可疑,无论是乡原先生还是鲭江君——看,两个男人都拿着一根竹轮晃来晃去,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你们在做什么仪式吗?」 「这是我们正在寻找的猫的最爱。所以我们才会拿着它。」 鲭江青年害羞地把竹轮藏在他的背后,而我则坚定地回答。如果对自己的工具没有自豪感,那么就不配做侦探。 「哈哈,是猫咪的最爱呀——」 猫丸看着我手中晃动的竹轮,微笑着说。然后他继续说, 「不过,竹轮归竹轮,乡原先生,你的装扮也有些问题。这么闷热的天气穿风衣,不太合适吧。如果不小心的话,还会被当成变态。」 「人的穿着怎样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试图隐藏内心的不快,简短地回答。无论是之前的警察还是这个小个子男人,他们都不理解我作为侦探的美学。虽然我承认,我穿的大衣下面全是汗水,但这是我对自己的美学的坚守。忍耐是优秀侦探的必备条件之一。 「你的穿着也差不多,没资格说我。」 为了反击,我用下巴指向猫丸身上的黑色上衣,冷淡地说道。但是,猫丸却毫不在意,他说, 「这件衣服看起来虽然厚,但其实很薄,很凉快——而且,我看上去根本不像变态者。」 他带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道。确实,这个娃娃脸模样,眼睛圆圆的小个子男人看上去不像是个变态。但是这个男人,他玩世不恭的态度总是让我感到不安。 「别说这些了,那个恶作剧,是你的杰作吗?」 鲭江青年在我旁边不耐烦地说。是的,我们不能被这个小个子男人奇怪的气氛影响。我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你是猫丸先生对吧,你真的很可疑。你刚才还在乱动我的陷阱,那个海报也是你搞的吗?」 听到我的话,猫丸的大眼睛变得更圆了, 「什么海报呀。出了什么事吗?」 「你在装糊涂吗,别开玩笑了。」 尽管鲭江青年愤怒地回答,但猫丸却毫不在乎。 「我没有装糊涂,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又要对陷阱搞恶作剧呢」 「我没有搞恶作剧,我只是看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猫丸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我感觉他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是什么都知道但却在狡辩。总之,他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实物,看看海报被做了什么——过来一下,好吗?」 「啊,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没关系。这看起来很有趣呢。」 对我的邀请,猫丸微笑着点头。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哇,鲭江君,你好可怕——你这么壮,生气的时候真有威慑力。但是别那么紧张嘛,你是个帅哥,不要破坏自己的形象。皮夹克很适合你,你是个好男人——你是开摩托车还是玩摇滚乐呢。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让女孩子喜欢你,啊,真是讨厌,你这个女人杀手。」 猫丸轻轻地拍着鲭江青年的背,他轻松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不管怎样,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完全违背了我的审美。 * 猫丸站在海报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那双圆圆的小猫眼睛看向了我。 「这是你的海报吧,乡原先生,为了寻找小猫。」 「是的。」 「是乡原先生你们自己制作的吗?」 「是我和鲭江君两个人制作的。」 「哦,我可能有点失礼,但是——这个设计,有点奇怪。为什么在中间画一个大大的黑圆圈。我不明白,这样子。」 面对看似困惑的猫丸,鲭江青年带着惊讶的表情说, 「你真的不明白吗?到了这个时候还装糊涂是没用的。」 「我说了我没有装糊涂。」 猫丸认真地回答,我向他展示了带有黑圈的日之丸酱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被印刷上去的。不知何时被涂黑了。」 「哦,这是一只可爱的小猫,耳朵很大,真可爱——哦,我明白了,因为头上有个斑点,所以叫做『日之丸酱』吗——哎,真是罕见,我从没见过这样斑点的猫。」 猫丸瞪大眼睛看着照片,突然抬起头来。 「啊,这张照片被涂黑了,变成了这样的海报,原来不是这样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你的反应好像很迟钝。」 我这么说后,猫丸再次凝视着海报说, 「哎呀,真是太过分了,这是——谁会做这种事呢。」 「真的不是你做的吧?」 当鲭江青年瞪着眼看他时,猫丸连同长长的刘海猛地摇了摇头, 「才不会呢。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首先我根本没有这种颜料啊,看。」 他将宽大的黑色上衣摇了摇,像鸟儿振动翅膀那样。 「即使你这么辩解,如果真的是你做的,我可不会饶了你。」 鲭江青年再次威胁。 「我昨晚通宵做这个,今天早上才辛苦地贴出来的。我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哦,这个,你是今天早上才贴的啊——那就是说还很新嘛。」 「是啊,所以我才会如此生气,刚刚贴上去就变成这样了。」 猫丸看着嘀咕着的鲭江青年,似乎是出于关心, 「真是太可怜了,遭受如此恶劣的恶作剧——这是有人故意找你的麻烦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因为被破坏的海报一共有三十张。」 我这么说着,把我刚刚想到的事情告诉了猫丸。如果要把三十张海报都涂黑,就算是恶作剧也太过度了。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小个子男人是否真的无辜。 「哇,有三十张都变成这样了啊。确实,即使是恶作剧或者找人麻烦,这也过分了——」 猫丸似乎真的很惊讶,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他的反应让我觉得,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能真的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单纯是个奇怪的路人。 「那么,这种情况又该怎么解释呢。」 不知道猫丸是否知道我对他的疑惑,他的眼睛因为好奇而闪烁着,直视着我。 「世界上也有讨厌猫的人,可能是这种人路过这里——啊,我真不想看到猫的脸,居然在街道到处贴满猫的照片,猫的脸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可恶,就这么对付你们,就这么对付你们——然后就这么涂掉了。」 「即使这样,把全部海报都涂掉还是过分了吧。如果真是那样,只要涂掉他走的那条路上的就可以了。或者,打个电话过来抱怨,让人把海报撤下来,什么的——不管怎么说,也没必要涂掉三十张海报吧?」 「哈哈,原来如此,你说的也对——那么,这样呢,既然做出如此恶劣行为的人,那就可以假定这个涂掉海报的人是个坏蛋了吧。如果这个坏蛋正打算做些坏事,那么,失踪的日之丸酱其实被猫贩子绑架了,这就是整个剧本,然后这些犯罪分子在强取赎金之前,先这么涂掉海报,作为坏事的预演——」 「你,你是真的认为这么说吗?」 鲭江青年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打断了猫丸的话, 「绑架犯有什么必要涂掉海报啊。」 「不,那是因为——你知道,不公开被害者的名字和脸是绑架案的原则——」 「那是警方的说法吧,是为了不刺激犯人——你这是反过来了,反过来了。」 「哦,确实,可能是我有些冒进了。」 猫丸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真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鲭江青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像在说,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他向我投来一种求助的目光。我向眼前这个长刘海的小个子男人重申了一遍。 「我要再确认一次,你是坚决主张自己与这件事无关吗?」 「是的,我完全是被冤枉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猫丸正襟危坐地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尽管照片被涂掉了,但海报的效果可能还在。我迅速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电话。鲭江青年和猫丸从高低不同的位置,期待地看着我。在两人的注视中,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乡原宠物侦探事务所。」 「啊,侦探先生,是我,平田。」 电话是从委托人那里打来的。 「有什么事情吗?」 「啊,她回来了,我的猫自己回来了,就在刚刚——她自己回来了。」 * 我们三个人朝着委托人的家走去。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猫丸也跟着我们一起来。「毕竟我还是涂鸦嫌疑犯吧。如果你们不好好看着我,我可能会逃跑的」,他拿着这个奇怪的理由,不愿意离开我们。他不仅好奇心重,而且似乎甚至发展出了窥视他人的本性。虽然很麻烦,但现在我没有时间去赶他走。首先要确认的是日之丸酱安全回家。 进入委托人家时,我随意地看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到那个一直待在檐下的老人。他是否有自己移动的能力,或者是家人把他带回去了,这些我没有办法确认。 我们三人坐在接待室里,面对委托人。委托人似乎把猫丸也当作我的助手了,幸好她并没有问任何问题。 「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日之丸自己回来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迷路了,但是她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委托人这么说,然后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然而,虽然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但我却觉得她的表情有些黯淡。我原本以为她会展露出欣喜若狂、安心的表情,但现在,她的笑容在我看来似乎是勉强的。 「日之丸酱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我在压制疑虑的同时询问。 「是的,幸好她没事。看来她挺饿的,吃了很多饭,但是并没有受伤。」 回答我的委托人,我感觉她的表情依然有些沉重。 「很高兴她没事。那么,我们可以去看看日之丸酱吗?」 「啊,要去看她吗——她似乎有些累,正在睡觉呢——」 面对表现出一丝困惑的委托人,我再次请求。 「只是简单看一眼就好。由于工作性质,如果我不亲眼看到她安好的样子,我会感到不安的。」 「但是——」 「只是去看看她睡觉的样子就好了。」 「——」 「请让我们去看看。」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稍微一下。」 委托人不情愿地点点头,站起来离开了沙发。然后,她稍微拉开了后面的滑门,走进了内部的房间。 「所长——」 鲭江青年从旁边以一种疑惑的声音向我喊来。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委托人的不自然态度。 「那个老太太,怎么看都不像很高兴。猫咪已经回来了,可是——」 对于小声抱怨的鲭江青年,我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以示制止。在侦探的工作中,预设观念是禁忌。在看到猫咪之前,我们不能对任何事情下定论。 不久,委托人抱着一只猫回来了。白色的毛发蓬松,背部朝着我们卷成一团。由于它将头部塞在委托人的腋下,我从我的角度无法看清它的脸。 「这孩子可能三天都没吃什么——看上去有些瘦弱。」 委托人站着,摸着猫的白色带有黑斑的背部说道。 「你看,日之丸啊,这些叔叔们都在帮你找。你给他们添麻烦了,应该说对不起哦。」 如同哄小婴儿一样,委托人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猫说道。黑色且并不长的尾巴随着她的节奏轻轻摆动。 「果然这孩子,冒险完后累坏了,现在看来是很困——家里始终是最好的,我很抱歉,现在就让她睡觉吧。」 委托人向我们投以勉强的微笑,然后快速打开滑门进去了。我和猫咪的见面时间过于短暂。 委托人空手回来坐在沙发上,鲭江青年以一种悠闲的口吻说道, 「总之还是好消息,猫咪回来了——但是,看起来我们这趟确实是白跑了,如果猫咪能自己回来的话,我们也就没必要去寻找她了。」 作为我的助手,他多嘴了。没有必要我们主动承认白跑一趟。如果委托人不愿支付报酬,他打算怎么办?在他继续多话之前,我踩了他一脚让他安静,然后说, 「猫咪能自己回家其实是常有的事。可能,它感觉到我们在四处寻找,于是就决定回来了。」 「肯定是这样的,你们真的帮了大忙——非常感谢你们。」 看来我过于担心,委托人把一个茶色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应该付的报酬,请收下。」 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安静坐着的猫丸以一种好奇的眼神望着那个信封,仿佛在看一种奇怪的东西。在这个无关的插足者说出多余的话之前,我拿起了信封,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侦探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商业活动。 现在,我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理由了。我让鲭江青年和猫丸准备起来。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如果您再有需要,请随时打电话给我们——不过,最好不要有下一次的机会。」 「是的,我会小心,确保那只猫儿再也不会出去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背对着委托人的声音,向门口走去。 就在那时,深处的滑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可以听到有什么像是爪子在刮木架的声音。当我们转过头去,滑门也同时开了一条缝。然后,一只猫从那里露出了脸。 家养的猫中有一些能够开门或移动滑门的巧手猫并不少见。 「哎呀,不可以啊,过来这里。」 慌忙的委托人驱赶着猫,但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时间看到了猫的脸。 那只白猫的额头上,并没有特别的日本旭日旗模样。 * 刚刚离开委托人家的地方,鲭江青年马上就对我说道。 「你看见了吗,那只并不是日之丸酱。」 「嗯。」 我简短地回答。 「它的额头上,并没有圆圈斑纹呢。」 「我知道。」 不只我,鲭江青年也感到同样的困惑。 与我们一起出来的猫丸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地望着委托人家的门口。我在想他在看什么,看起来他似乎在看门铁栅上的张贴纸。那是昨天我看到的,由委托人手写的海报。不管这个陌生小个子男人对什么有兴趣,我并不感兴趣。我决定忽视猫丸,开始走路。我的车停在公园的边上。 「那只猫,肯定是个替身。不是日之丸酱。」 鲭江青年紧跟着我,不断地说。 「那就是说,那个老太太,对我们撒谎了。」 「看来是这样。」 我又简短地回答。的确,委托人可能对我们撒了谎。但是为什么呢。我不清楚。难道说,通过欺骗我们,她可以获得某种利益?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要被骗。」 「即使去想,也没用。任务已经结束了。」 我和鲭江青年都觉得有些不满,但是,如果和助手一起慌张,那就违反了侦探的美学。 「但是,你不觉得遗憾吗,乡原先生。」 「叫我所长。」 「无论叫哪个,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我心里不踏实。我被欺骗了,感觉像是白费力气,这让人睡不好觉。」 「侦探的工作有时候就是无法理解。」 我无视鲭江青年的抱怨,如此回答。 「总之要回收海报和陷阱。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啊,说起来,关于海报的恶作剧,我们最后还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啊——」 虽然我也很在意,但是目前我也无能为力。任务已经完成,报酬也已经拿到。侦探有一个规则,那就是不能过多插手。 「真不爽,感觉有些没消化完。真的就这样结束吗,所长。」 「没办法。」 「唉,真是糟糕,所有事情都没解决——啊,说到一半,我们做的传单草稿也白费了。」 鲭江青年嘟囔着,这时我们已经到了车的旁边。我没有说话,解锁了车门,从工具箱里取出钳子准备拆下海报。 「那个传单草稿是什么意思?」 突然,后面传来了声音。猫丸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车旁,他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圆圆的。 「怎么了,突然——别吓我。你还在跟着我们吗?」 鲭江青年皱着眉头说道。 「呵呵,因为我很好奇啊,那个海报的事,还有那只冒牌的日之丸酱——我有些在心里挂念,总觉得心里不痛快——我在这方面和鲭江君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么,那个传单草稿是什么?」 面带无邪笑容的猫丸问道,鲭江青年耸了耸肩, 「你也真是喜欢奇怪的事情——传单嘛,就是昨晚我们没有完成的工作。如果今天找不到日之丸酱,我们打算今晚再熬夜印刷的。」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传单?」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要分发到各个家庭的。」 「啊,我明白了,所以——所以你们才会那么着急做那件事,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 猫丸似乎一下子理解了什么,自己欢呼了起来。然后,他一只手扬起长长的刘海, 「哎呀,真的要问一问才行。不懂的事情,问了之后往往很简单就能柳暗花明——哦,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是教我如何设置陷阱——真是学到了不少。哎,心中的迷雾终于散去了。那么,我就此告辞——你们两个还有收尾工作和其他事情要处理,我不能打扰你们——那么,再见了。」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鞠了个躬,做出了要离开的姿态。鲭江青年急忙阻止他, 「等一下,你怎么就这么轻松了——你知道什么吗?」 「哦,我并不知道什么。嗯,我自己觉得满意了,所以就这样了。」 「什么意思——那么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在困惑的鲭江青年的面前,猫丸瞪大了他的大眼睛, 「因为你们也看到了那个海报,就在那个房子的门口——你们看到了,一目了然。」 他开始说些不知所云的话。我走向他,对这个神秘的小个子男人说道,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们吗?我完全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哈,是吗——但是,你们两个正在忙着收尾工作,我也打算离开了。」 当我们不需要他时,他总是跟在后面;当我们想问他问题时,他又想要离开。真是个任性的男人。 「但是,你们给我展示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作为感谢,我可以稍微说一说我的看法。」 猫丸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轻轻地坐在隔开公园和人行道的低矮栅栏上。高大的鲭江青年俯视着他, 「猫丸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就这么满足了——无论如何,刚才看到的猫并不是日之丸酱,而是替身,这是肯定的,对吧?」 「那当然了。」 猫丸冷静地回答,并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老太太就是在撒谎了。」 「嗯,简单地说,应该就是这样。」 猫丸说,我也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通常,当失踪的猫回来后,大多数的委托人都会让我抱抱猫咪。对于侦探来说,那是比报酬更有价值的时刻。然而,这一次,老太婆不但不让我们抱猫,还明显地从我们眼前隐藏了猫。无疑,这是为了避免替身猫身份被揭露。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做。这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是否抓住了一些解读的线索呢。 「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鲭江青年也显得有些混乱, 「那么,她是想让我们白忙一场吗?」 「不会的。乡原先生已经拿到了侦探酬金,严格来说,并不算白忙一场吧?」 猫丸看着我大衣口袋的地方说道。那里,就是我把报酬的信封放在的地方。 「这样的话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那个老太太的行为,看起来支离破碎,毫无一致性。」 鲭江青年继续思考着, 「雇佣我们寻找猫咪,又如实支付了费用,却撒谎说——猫咪并没有找到,却又用替身猫来说找到了,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而且,她还涂掉了那些海报。」 「等等,那也是那个老太太做的吗?」 对于惊讶的鲭江青年,猫丸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我们之前提到过,对这么多海报恶作剧实在是过分,但是把全部三十张都涂掉,肯定有些特别的原因。而且,撒谎和采取这些可疑行动的人只有那位女士,因此,我觉得那些涂掉的海报也是她做的,这是最自然的想法吧。」 「那是为了什么。」 「那么,举个例子来说——鲭江君,假设你在租赁影片店里租了一部小电影——你会租小电影的吧,毕竟你还年轻。」 猫丸又开始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悠然地点上了烟。面对他这种玩世不恭的的态度,我只能无言以对。这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总是能够彻底地打乱我的节奏。 「你看,是这样的吧,鲭江君,你会租小电影的,你并不讨厌它们,对吧。快坦白,你会租的吧。啊,难道不会吗,鲭江君,哦,你是不是也采取了那种狡猾的手法,像三明治一样夹着几部普通电影一起租,其实根本不打算看那些电影。即使你这样做,也是很明显的,反而显得有些尴尬,还是别这样做了。」 「我、我没有做那种事情。」 「啊,声音都变了,果然是做了呢。真是害羞啊,鲭江君,这样真是不太好看。」 戏弄鲭江青年的猫丸,语气就像一个小学生。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大人。他究竟多大年纪呢。 「那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我租什么样的影片,那又怎样。」 「嗯,确实是这样。」 猫丸轻松地应对着开始生气的鲭江青年,慢慢地吐出烟雾。然后,他把燃烧的烟头指向鲭江青年, 「所以,鲭江君,假设你租那种小电影的场景被偷偷拍下来,然后大量的照片被张贴在邻居们面前,你会怎么样呢——你会不喜欢吧。住在某某街的鲭江某某喜欢租这种电影,这是他的证据——配上这样的标题。」 「为什么我要遭受那种事情。」 「所以我说这只是假设——那么,如果这样,你会怎么做呢。」 「那太丢人了。我会马上采取行动。」 「你看,就是这样。」 猫丸用他那大大的眼睛看着鲭江青年说, 「尽可能快地,无论如何都要让人们不再看到那些——所以,涂掉那些海报的事件,很可能就是出于和刚才鲭江君一样的心情所引发的行为,一定是这样的。」 「嗯——?」 不理会表情呆滞的鲭江青年,猫丸一边吸烟,一边说, 「海报都是用铁丝挂在电线杆上的,如果每次都把它们拆下来,那么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乡原先生和鲭江君你们两位都在街道里巡逻,如果带着拆下来的海报到处走动,可能会被你们发现。即便是把它们丢弃在原地,也会立刻被重新张贴起来。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涂掉海报。把喷漆罐放在纸袋或便利店的袋子里,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快速喷涂——每张海报也就用不到两秒就能涂完——即使有三十张,虽然贴上去需要些时间,但是这样涂掉它们却不会花费太多时间。而且一旦涂掉了,它们就不能再被使用了。」 「我知道这些——问题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对于鲭江青年的质问,猫丸回答说, 「对,关于这一点呢——」 他熄灭了已经燃尽的烟,然后说, 「我觉得,可能是误解了乡原先生的侦探工作。」 「误解——?」 「对,一般人提到侦探,可能会想到婚外情调查或者身边人调查这样的事情。人们可能会认为侦探工作更加隐秘,使用一些外人无法想象的独特技巧——所以我觉得那位夫人可能没有想到乡原先生会用海报或者询问的这种——噢,对不起,我并没有贬低的意思——这种普通的方式进行调查。」 「你是什么意思。」 我带着些许不悦询问他,猫丸则是露出他一贯的满脸笑容, 「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象那位夫人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不要那么生气嘛。」 说完,他点燃了一根新烟。然后,猫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说, 「我们稍微整理一下——我们的委托人,那位夫人,对乡原先生撒了谎——但是,我认为,那并不是有计划的谎言。对吧,乡原先生,昨天接到委托的时候,你有感觉到她在撒谎吗?」 「没有。」 我立刻否定了。我完全没有感到那样的态度。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侦探。欺骗专业人士并不容易。 「就是这样,我看到乡原先生全力以赴的样子,我就确信了。你是一个真正的做这类工作的专家,所以委托一定是正当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再者,从刚才替身的事情来看,谎言并不是有计划的。因为日之丸酱和替身的样子不一样,我们才意识到她撒了谎——如果她在委托的时候就已经准备使用替身,那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打算用替身欺骗乡原先生,那她应该一开始就把替身的特征告诉你,以防止后来出现矛盾——所以,日之丸酱的失踪是真的,委托人真的很担心,真的想要找到它。也就是说,她最初并没有打算撒谎。」 猫丸一边说着,一边安静地吸着烟。 「那是肯定的。」 我点了点头。从那些照片的数量以及委托人憔悴的态度来看,她真的很担心日之丸酱,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是,结果确实是撒了谎——」 猫丸接着说, 「这也就是说,接受委托之后,她必须要撒谎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需要——?」 鲭江青年问。 「我觉得,可能是那些原始的——哦,抱歉——那些海报和传单引发的。」 「海报和传单——」 「对,她被告知贴了海报,而且还被告知明天就要在邻居家里派发传单——她在接受委托后才需要撒谎,这一定就是引发一连串奇怪行为的原因。所以,即使有点强硬,也只能采取临时措施。涂掉海报,就像刚才鲭江君的小电影例子一样,是出于急于隐藏的心理。而且,模样并不太像的黑白斑点的猫被当作替身,也是因为需要急忙准备而做出的妥协——可能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猫吧。」 「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让乡原先生停止调查了。展示替身,然后说已经找到了,工作结束了,这样强行让你停止调查——事实上,乡原先生,你是准备停止调查的对吧?」 「因为我们贴了海报,她才这么做的?」 「对,还有传单——问题可能在于,日之丸酱的脸部。看,海报上被涂掉的,只有日之丸酱的脸部照片。所以问题一定在那里。原本就很奇怪,那张贴在委托人家门口的手绘海报。海报上,完全没有提到日之丸酱最显著的特征,日之丸酱的纹路,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啊,是这样啊——」 鲭江青年呆呆地说,我也只能惊讶地看着。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业余人士的失误罢了。没想到,连我这个专业人士都未曾注意到的事情,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叫猫丸的男人,尽管他的外表有违我的审美意识,但他可能并不仅仅是个外表看起来的随便之人。 「对吧,是这样的——」 猫丸说着,似乎发现我有些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把那双如同小猫一般圆圆的眼睛朝我这边看过来。然后, 「总的来说,委托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无比急切地想要寻找失踪的日之丸酱,但是又不想让邻居们知道日之丸酱的面貌——这就是她所面临的两难。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雇佣侦探,希望以不寻常的方式找到日之丸酱。」 猫丸一口气说完这些之后,将烟蒂塞入便携式烟灰缸里熄灭。 「为什么她不希望邻居们知道日之丸的样子呢。」 鲭江青年问,头歪了歪, 「是因为日之丸酱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做了些坏事,所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只猫是她的——吗?」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能忘记,日之丸酱是在家里养的。它在别处是无法做坏事的。」 「那,被人看到它的面貌又有什么问题呢。」 面对鲭江青年的问题,猫丸轻轻地抬手示意他停下, 「嗯,好吧——所以接下来的话题,我只能做些纯粹的假设了——比如说,鲭江君,如果你的牙疼,你也会去看牙医吧?」 「呃,当然会去。」 鲭江青年,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可能已经学会了猫丸的比喻最终都会和主题联系起来。 「假设你去看牙医,先是拔牙神经或做了些其他的事,然后疼痛暂时缓解了。」 「嗯。」 「那么,鲭江君,如果不再疼了,你会不会停止去看牙医呢——即使治疗还没完成。」 「不会——我会继续去的,按照下一次的预约。」 「为什么。」 「为什么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还没有完全治好的话。」 「所以为什么没有完全治好你还会去看呢,你已经不疼了。」 「因为我不想再疼了啊。」 「就是这样。」 猫丸这么说,轻轻拍打起手来。鲭江青年张大了嘴,似乎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我虽然没有张大嘴,但是也猜不出猫丸想要说什么。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这和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嗯,那个看牙医的例子我们暂且放在一边——」 猫丸敷衍地回答,然后说, 「在我看来,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有这样的感觉。」 「一开始——你说的是我被雇佣的时候?」 「不,更早之前。」 「那就是日之丸酱消失的时候?」 「不不,更更早的时候——所以,那家养日之丸酱已经有几年了,这是肯定的吧?」 对猫丸的话,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从沙发和隔断的磨爪痕,以及气味等方面,我这双专业的眼睛确信无疑地证实了委托人家中有一只家猫。 「所以,我觉得问题可能出现在很多年前,也就是他们开始养日之丸酱的时候。」 猫丸继续说。 「考虑到委托人的奇怪行为,她似乎不希望邻居们看到日之丸酱的脸——又因为她已经养了日之丸酱很多年,并且可以感受到她对日之丸酱的爱。把这两点结合起来,我们尽量大胆一点想象一下——这是否让你想到了某个故事。」 听他这么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感。是的,昨天面谈时,委托人并没有明确告诉我日之丸酱的年龄。而且,我自己也在今天早上向鲭江青年解释过。有很多迷失的猫会跑进某个家庭,并被收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日之丸酱——原本就是一只走失的猫——」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道,猫丸大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考虑,所有的事情都能合理解释,一切都能理解了走失的猫进入某个家,不知不觉就像是家里的猫一样——这是常有的事。然而,有一天,那只猫突然失踪了——那时它已经成为家里的宠物,所以主人肯定会非常担心。但是,尽管它之前一直被当作家猫养着,如果因为失踪而在邻居之间公开它的样子,可能会引发一些不便——」 「啊,原来的主人可能会说些什么——就算不是,日之丸酱的花纹也很显眼。」 鲭江青年大声说道,猫丸又点了点头, 「对,从它刚来的时候的表现来看,它肯定不是野猫,现在的主人肯定知道这点。从现在的主人的角度看,肯定尽可能地避免听到原来的主人的话。我不清楚法律上的规定,但是在这样的住宅区,邻里关系很重要,引起纷争或者问题是不希望看到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考虑一下那位夫人的感受。即使我作为雇佣的侦探成功找到了日之丸酱,但是万一,原来的主人要求所有权——可能会有无法承受的结果。仅仅是丢失就已经如此悲痛,更不用说,可能会永远失去心爱的猫咪——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会有多么悲伤呢——我再也不想有这样悲伤的经历了——」 「就算疼痛消失了,我也不想再感到疼痛,所以我会去看牙医——」 鲭江青年似乎茫然地说。 「对,就是这样。」 猫丸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所以,在向邻居们派发传单之前——在日之丸酱的脸被原主人看到之前——她感到有迫切的必要采取行动。由于太过于伤心,可能在判断力上有些失真,可能也不惜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因此,为了尽快将日之丸酱的脸从人们的视线中隐藏,她在紧急情况下决定使用喷漆涂抹海报上的脸——这个也应该是很辛苦的,毕竟要涂掉可爱的猫咪的脸——而且,她不得不对雇佣的侦探撒谎,将其打发走,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如果是这样,她实话实说就好了。」 鲭江青年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不满, 「因为什么什么情况,所以请在邻居们面前秘密调查——如果是这样,乡原先生肯定会想出什么好办法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唔——」 猫丸看上去有些犹豫,寻找着词汇, 「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好,但从那位夫人的角度看,她可能觉得宠物侦探这个角色十分模糊,像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之后,可能会被威胁,甚至需要付出一些小费作为封口费——」 「什么,她不信任我吗?」 鲭江青年显得有些受伤,但我保持冷静。侦探是一个孤独的角色,无法总是赢得委托人的信任。 开始下毛毛雨了。 那些没有被雨影响的幸运,看起来终于破裂了。孤独的侦探,也被命运遗忘了吗? 雨水慢慢地落下,开始在柏油路面上涂上水点。 「话说回来——」 鲭江青年看了一眼落雨的天空,说道, 「如果这是关于人类的故事,可能会显得戏剧化和炫酷一些——毕竟,被收养的孩子的出生秘密被揭示了——像是电视剧一样。」 是的,侦探是一个孤独且残酷的工作。他们无情地揭露人们的秘密,甚至是那些他们想要隐藏的出生秘密。 「但是,毕竟是只猫——有点傻傻的。」 鲭江青年这么说着,叹了口气。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对于委托人来说,无论是猫还是人,失去的心痛都是一样的。委托人至今仍然在想着那只回不来的猫,心痛不已。 雨水打在我的脸颊上。冷冷的感觉沿着下巴传导下来。这雨,会不会是委托人的眼泪呢? 「鲭江君,我们走吧——继续寻找。」 我一边翘起风衣的领子,一边说道。 「咦,不是说要撤退了吗?」 鲭江青年有些疑惑地发出声音,我慢慢地转过身。 「今天的报酬我已经收到了。尽力到底是侦探的职责——因为日之丸酱还没有找到。」 「又开始装酷了,乡原先生。」 「我说过要你应该称呼我为所长。」 「好好好,我知道了,所长——给我一根新的竹轮。」 伸出手的鲭江青年旁边,猫丸也走了出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会帮忙的,毕竟我也上了这艘船——而且,我也想看一眼有日本旗图案的猫咪。这种罕见的猫咪,不是随便就能看到的。」 猫丸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垂到眉毛下方的刘海拨开。 我默默地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了竹轮的包装袋。然后抬头看着淅沥的雨,点燃一支烟。在这个街道的某个地方,日之丸酱还在迷路,我在想着这个。 ──────────────────────── 钢丝球与盛夏与间谍 (译者注:たわしと真夏とスパイ,致敬天藤真的名作 あたしと真夏とスパイ [我与盛夏与间谍]) 到了黄昏,风开始吹起。 多亏了这个,感觉稍微凉快了一些。 白天炙热的太阳,现在隐藏在遥远的红云中,不再向地面投射热量。然而,天空中的云朵又低又淡,看不到爽朗的夏雨。天空依然湛蓝,夏天的亮度还保留着。 这时,蓝色的天空中,有气球飘过。 气球——并不只是一两个。数十个气球一齐向天空上升。红色,蓝色,粉色,绿色,橙色,白色——五颜六色的气球就像点缀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的水点一样飘散开来。 正在商店街闲逛的今井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无数的气球被浩渺的蓝天吞噬,迅速离开地面。轻风把这些气球吹得在天空中起舞,留下了彩色的轨迹。美丽而短暂,仿佛童话中的一幕。真是美丽啊——今井张口惊叹,被这梦幻般的美景迷住了。 五彩缤纷的气球群互相靠近、远离,然后再次靠拢,最终融入天空的蓝色中,渐渐变得越来越小。就像是归还于天空的鸟儿一般—— 「喂,你这个今井洋货店的少掌柜,站在那儿发呆是怎么回事。」 一个粗暴的声音呼喊着,今井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回到了地面,〈朝野豆腐店〉的老板正半跑着的样子看着这边。〈朝野豆腐店〉的老板身后是一片白色的「南商」字样的深蓝色法袍,今井身上穿的也是同样的服装。 「你没看见那些气球吗,少掌柜。」 老板似乎随时都要跑起来,急切地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不,我看到了,但是——」 「那你就该知道,你在那儿悠哉游哉干什么。」 「嗯?我应该知道什么——」 不知是对今井悠然询问感到恼怒,还是怎么样,〈朝野豆腐店〉的老板越踱越快, 「笨蛋,慢吞吞的,肯定是北方的间谍,你这个笨蛋。」 「哎,那是——」 那么,是在金鱼摊和射击摊之后的第三处了么——今井刚想说,老板便打断了他, 「你这慢吞吞的家伙,你可是安保人员,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再这样慢吞吞的话,下次扇屋的老爷子又要骂你了。明白了就快点过来,你个摆设。」(译者注:摆设:原文是昼行灯,即日间行车灯,是一种面向前方、在白天行驶的时候,让对方车辆看清楚本车状况的灯具。比喻指空有形式而不起实际作用的东西。) 〈朝野豆腐店〉的老板催促着,然后匆忙跑去了。他法被上的「南商」字样逐渐变小。看着其他也带着「南商」标志的男人们都朝同一方向跑去。本就狭窄的南口商店街中央因为夜市布置了一排摊位,加上来来往往的购物客,已经显得拥挤不堪,这些男人们似乎跑得很吃力。 的确,夜市摊位的商品——气球那么飞,确实不正常——被〈朝野豆腐店〉的步伐甩在后面的今井这样想着,停在原地。即使我没注意到,他也没必要那么大声斥责我啊——一个长着三十岁面孔的大男人,在大街上,被公然训斥,真是有点太过分了。至于他口中的「少掌柜」,虽然我是街道上一家小洋货店的二代——实际上因为父亲还在经营店铺,我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二代——但他如此称呼总是让人觉得像是在嘲笑我。 今井带着惭愧的心情,还是朝着放气球的摊位走去。毕竟,自己一直就是这样被斥责的,所以——这样想着,他缓缓前行。 * 「喂,今井洋货店的少掌柜,你也不要呆坐着,说点什么吧。如果只是坐着不说话,我宁愿放一只招财猫,至少显得更有礼貌。」 大约三周前,今井就因为呆愣愣的被责备过。那是在荞麦面店的二楼客房进行的会议——不过并不是策划什么秘密行动,而是南口商店协会的例行大会。 「无论如何,那个百元商品角落真是麻烦。如果不快点采取行动,事情就会变得非常严重。怎么样,今井洋货店,你有什么主意吗?你年轻,应该能提出一些新鲜的想法来。」 气愤地瞪着今井说这话的人是〈吉田五金店〉的老板。一字排开的十几个人——南口商店街的重要人物——都转向今井。每张脸都显得苦恼,正如经济不景气时的表情。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北口的马鲁艾超市开设了一个新的百元商品角落。 在这个城市的私营铁路沿线,自从有了商店街和大型连锁超市之后,激烈的争夺顾客的战争就开始了。南口商店街的口号是「深受本地人民喜爱已有五十年」,但在几年前光彩夺目地开业的大型新商场的面前,他们的顾客正在慢慢被抢走。这是在场每个人都常常听到的故事,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这绝不是闲话。这实在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面对马鲁艾超市拥有的广阔的销售面积和丰富的商品种类的销售实力,商店街的商家们显得十分困难。店主们每次聚会都会提出反对和开放的策略,但收效甚微,客人们都离他们远去。在这种情况下,超市又开设了百元商品角落,每件商品都只需要百元,这种乐趣吸引了主妇和年轻人的眼球,使得马鲁艾超市更加繁荣。对商家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威胁。而夏天的炎热天气更加重了困难。确实,相比没有遮阳设施,暴露在酷热下的破败商店街,顾客们选择凉爽、清洁的超市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只是抱怨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所以,今天他们又举行了会议,今井和其他人在辛勤地、尽力地进行企业改革。 本次例行会议的议题本应是反思前几天举行的七夕大甩卖惨败的问题,但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如何应对百元商品角落。 被〈吉田五金店〉老板盯着的今井,不能忍受只有破旧空调发出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回响的沉默,于是他开口说道。 「那个……如果他们的商品是百元,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价格定为一百元呢?每家店铺都将各种商品的价格定为一百元,以此进行竞争。」 虽然他说出了这个想法,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平凡。但是,如果不说出点什么,气氛显然不会放过他。 「唔,太普通了。」 果不其然,〈吉田五金店〉的老板不悦地哼了一声。 「太平凡了,一点都不新鲜。再说,就算说是一百元,能卖什么东西?如果低于成本价,就会得不偿失。」 「对,我店里没有可以以一百元卖出去的商品。」 附和着抱怨的是〈山下电器商会〉。 「真的吗?我觉得像小灯泡这样的东西可以卖一百元。」 〈川井理发店〉立即反驳,〈山下电器商会〉回应道, 「哎呀,问题不在这里。卖便宜的小灯泡能让哪些顾客高兴呢?」 无奈地回答。最近因为连日的高温,一直在忙着安装空调,只有〈山下电器商会〉显得比较闲适。 「既然是夏天,我们不如举办一场大型活动,比如燃放烟花什么的,热闹一下。就像是为了吸引顾客的烟花节那样。」 大声说出这个想法的是〈内村印章店〉。然后〈菊枝文具店〉马上反驳道, 「呃,印章店的老板这么说,但是你知道燃放烟花需要多少费用吗?呃,我们商店协会可没有那么多预算。」 「再说,烟花什么的,即使从远处看也能看得见。这怎么能吸引顾客呢?」 〈鱼源〉也皱着眉头,说道, 「即使我们在这边放烟花,火车站那边也能看到。我敢肯定,如果马鲁艾的屋顶视野好的话,那可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就撤回烟花的提议。」 〈内村印章店〉挥挥手,说道, 「那这个怎么样?既然孩子们正好放暑假,那就通过聚集孩子们来吸引顾客。」 「怎么聚集孩子们呢?」 问这个问题的是〈儿玉精肉店〉。 「哦,如果是吸引孩子的活动,那肯定要有英雄秀。请电视上人气的英雄来,然后举办一场华丽的表演。」 「呃,印章店的老板这么说,但是你知道举办这样的表演需要多少费用吗?呃,我们商店协会可没有那么多预算。」 〈菊枝文具店〉再次用冷静的语气批评道。〈川井理发店〉也叹了口气,说道, 「呀,这种活动确实需要花费很多,比如说需要找活动制作公司。」 「那我们就不需要找那种公司。我可以当英雄,戴上斗篷和面具,就像月光假面侠一样。」(译者注:月光假面侠:日本历史上第一部超级英雄电视剧和标题同名的英雄,由宣弘社制作,1958年2月24日到1959年7月5日放送。川内康范原作。内容大概是月光假面打击犯罪分子。他的造型是头戴三日月标志的头巾、脸包面罩,眼戴墨镜,全身白色的紧身衣,外白内黑的斗篷以及黑色的腰带,手持两把手枪,骑着摩托车出现在人们面前。) 「你疯了吗?你这个印章店的老家伙,打扮得像个街头叫卖的,现在的孩子们会喜欢吗?」 〈朝野豆腐店〉轻蔑地说。 「不,没有那么回事。我家的孩子看到会非常高兴的。」 「真是荒谬,唯一会因为这种事情开心的只有你那愚蠢的儿子,你这个印章店的混蛋!」 「你说什么,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是在进行职业歧视吗?」 「闭嘴,叫印章店的为印章店,有什么不对吗?」 「你说话的语气有刺。为什么,你不也是豆腐店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 「够了,你们两个,别无聊了。」 打断他们的是〈吉田五金店〉,他说, 「就算你们吵架,也无济于事。即使是象牙和豆腐,也分别代表硬和软的事物。」 「呃,五金店的老板,我觉得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那个月光假面侠,他戴的根本算不算是面具。那只能算是口罩吧,所以称之为假面侠我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应该叫月光口罩侠。」 〈儿玉精肉店〉的这番言论被大家无视,而唯一的女性「鸟岛花店」说, 「嘿,如果我们要举办一个活动,让大家兴奋一下,我们应该举办卡拉OK大赛。就像以前那样,邀请歌手作为嘉宾。」 「别再提那个了,我们已经决定不再举办那种邀请无名演歌歌手的活动了。」 〈吉田五金店〉皱着眉头说, 「我们并没有忘记樱花祭大甩卖那次,那个过气的歌手惨不忍睹的情况。」 「呃,而且那次的浪费,至今还在压迫我们商店协会的财政,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这个事实。」 〈菊枝文具店〉插嘴说。 「那么,不需要叫来歌手,我们可以举办街道卡拉OK大赛。我觉得这样很有趣,对吧,山下电器。」 「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去设置设备。」 「又在逃避了——对吧,卡拉OK大赛一定会很热闹的。」 「饶了我吧,你只是想唱歌而已吧。」 「五金店的老板真是刻薄啊。」 虽然〈鸟岛花店〉在卖弄风骚,但即使是唯一的女性,也似乎忘记了她已经不再是可以运用这种手段的年龄了,只有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那么,这样如何。不采取那种令人厌烦的通过活动吸引顾客的方式,而是用物品来吸引他们。」 〈内村印章店〉又大声说道。 「用物品来吸引——你打算怎么做呢。」 对于表现得不解的〈川井理发店〉,〈内村印章店〉用更大的声音说, 「抽奖,就是抽奖。抽奖并不是只在年末大甩卖的时候才有。这次我们就出一个大奖,比如去夏威夷旅行或者什么的,吸引人们的目光。」 「呃,我很不愿意再重复一遍,但是正如我一开始就说的,我们商店协会可没有那么多预算——」 「你够烦人的,这个文具店。你总是说预算预算的——你个守财奴。」 「呃,财政压力确实是事实,作为会计,我的义务当然是让大家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我绝无理由遭受这样的侮辱,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算了吧,你总是这样用阴沉的眼神瞪着人——我知道了,我们不去夏威夷也行,不过代替的是——」 〈内村印章店〉似乎因为〈菊枝文具店〉开始眼泪汪汪,所以他稍微降低了音量, 「我们可以将抽奖奖品变成福袋形式怎么样?大家把店里的东西集合起来就行,这样就不会花太多钱。然后让客人开袋子为乐,他们一定会觉得有趣的。」 「在我们经营艰难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拿出商品来。如果让他们白拿商品,我们不就没法做生意了吗?」 〈吉田五金店〉显得不满,而〈鱼源〉似乎相当喜欢这个提议, 「哎,那个福袋不错啊。如果客人可以得到一些东西,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是因为他经营的生鲜商品与此无关吗——毕竟,他不可能把刺身放进福袋里——〈鱼源〉似乎很感兴趣。〈朝野豆腐店〉则劝告他, 「但是,如果袋子里都是便宜的滞销货,那不是很丢人吗?」 「那我们就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袋子里,然后排列出来。肯定会有好东西的,混在一起再摆出来,看起来就都一样了。」 「别胡说,源先生——如果其中混有一两件高价商品,而其他袋子里几乎都是钢丝球,顾客会生气的。」 「什么啊,钢丝球有什么不好的,这个豆腐店。」 「什么啊,五金店——我并不是说钢丝球不好,我是说单价便宜。」 「便宜有什么不好。」 「我一句也没说它不好。」 「豆腐也很便宜吧。」 「啊,便宜,便宜有什么不好——等等,我并不是说便宜就不好。」 「如果谈便宜,和你们豆腐店相比,马鲁艾的豆腐要便宜15日元呢。」 「啊,你真敢说,说出人最在意的事情。」 「说了有错么。」 「我的豆腐是手工制作的,成本高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种事我管得了吗?」 「手工豆腐需要花费很多工序。要大量磨碎国产大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用大锅煮得很熟,还得在热乎乎的时候用布过滤出来,把豆腐卤加进去后倒入模具,上面压重物,变硬后在水中浸泡的同时从模具取出并切开。我们家只用天然豆腐卤,如果泡水时间过长,会变得味淡,风味也会下降。所以不能让豆腐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本来,天然豆腐卤就有提取大豆的自然甜味的作用——」 「呃,豆腐店的老板似乎有些跑题了。我觉得现在并不是在讲解制作豆腐的时候。」 「吵死了,这个金色夜叉。本来就是五金店先插嘴的。」 「最开始提到钢丝球的是你吧。我无法忍受钢丝球被说成不好。」 「真是个怪人。」 「闭嘴,你给我住口。你这个违反华盛顿公约的家伙!」(译者注:华盛顿公约:即《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是根据1963年国际自然保护联盟会员国会议通过的一项决议而起草的国际公约,旨在避免国际贸易对濒危野生动植物的生存造成威胁。) 「你说什么,别说人听不懂的话。」 「把我手工制作的豆腐和超市的软塌塌的豆腐比较,真是太过分了。别把我的豆腐和满是肥肉的肉相提并论。」 「话说,你怎么能顺便说我家肉的坏话呢。」 「我并不是顺便说的。你知道吧,客人们都在超市买肉。」 「这样啊,太过分了。」 「对了,你,你的头发,上次剪的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你没有来我这里剪。」 「这有什么关系,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嗨,阿菊,你说说看。我们家比超市好吃对吧?」 「呃,比起这个,我要求你撤回刚才的发言。那句话让我觉得被称为守财奴是很无理的。」 「我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制作豆腐了。」 「告诉我,在哪里剪的头发。」 「象牙什么的,我都是通过正规途径进货的。我记得我没有做让别人指指点点的事情。」 「不要说钢丝球不好,不要说钢丝球。」 「我已经不关心了。」 「我随便在哪剪都是我的事情。」 「你们两个,别再这样了。」 「不关心是什么意思,不关心是什么意思。」 「呃,我希望你能撤回这句话。」 「太过分了。」 「闭嘴,安静。」 「你这个。」 「吵死了,你这个家伙。」 「你这个混蛋。」 今井缩着脖子忍受着互相骂来骂去的商店主们的争吵声。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他并不感到惊奇。最初代表父亲出席这个会议时,他对成年人会这么做感到惊愕,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都会变成这样几乎要打起来的争吵,第二天他们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忘记一切。这就是这些老家伙们的好处——也可能是坏处吧。 今井想着大概差不多是时候了,正想看看情况,果然,主座那边有了动静。背对着壁龛坐着一个穿着一件干瘪和服的老人——还有一个紧紧依偎在他身边的、穿着同样的服装的年轻男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大家,请安静,请安静。」 年轻男子打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说道。声音并不大,但吵闹声马上停止了。大家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大家,会长有话要说。」 年轻男子向着静谧的房间的天花板说道,然后坐直身体坐了下来。然后,他把耳朵凑到了那个枯萎的老人的嘴边。老人——南口商店协会的会长,也是〈扇屋〉服装店的老爷子,咕哝咕哝的动着嘴。 「大家,我已经听到了刚刚会议的情况。」 年轻男子——也就是〈扇屋〉的婿养子,负责将会长的咕哝转化为言辞。因为老爷子年岁已高,肺活量显著下降,总是通过这种方式发表意见。顺便说一下,老爷子枯萎的小身体一直在全身性地颤抖,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表达,只是因为他的年纪大。(译者注:婿养子:日本制度,如果某个企业的创始人没有儿子,或者儿子没有能力接管企业,他会在家族以外物色一个能力强的小伙子,把女儿嫁给他。婚满一年后,再举行仪式,把女婿正式收养为自己的儿子。) 「我听说了那个无法分辨人道和商人道义,行为卑鄙的恶德商人马鲁艾新设立了一处廉价产品特卖角落,大家都很担忧,如果这样下去,我们就不能安稳地生活下去了。然而,大家为了挽救形势提出的建议似乎都已经说完了。」 〈扇屋〉的婿养子为会长转述了他的话。其他人都带着庄重的表情,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混乱。通常都是在大家为了说出自己的观点而争论得筋疲力尽,无法收拾局面的时候,会长才开始发言。 「但是,大家是否已经忘记了商人的基本道德和正确的道路。我想,现在已经不是举办活动或者准备福袋这种东西的时候了。」 会长咕哝咕哝着,婿养子转述道。 「商人的基本和正确的道路,无需多说,就是售卖。商人赖以生存的就是售卖,收入依赖于客人的购买。因此,我有一个提议。」 会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然后他咕哝着。〈扇屋〉的婿养子则大声宣布, 「我们将进行「纳凉夜市大甩卖」行动。活动时间为三周后的星期四至星期日,共计四天。我们会在商店街的中央街道上摆满夜市摊位,带给商店街活力和活跃。我们的目标是让顾客在享受夜晚清凉的同时,也能享受夜市的乐趣,并在我们的商店街购物,这是一举两得的策略。设定三周的准备期是为了给大家时间准备低价的商品,同时也可以大力宣传,将这次大甩卖的消息传播给当地的居民。我们和露天摊贩们都可以从中获益,而且通过从他们那里收取场地费,我们也可以弥补七夕大甩卖的亏损。我也已经和摊贩协会谈好了这个事情。各位,你们觉得怎么样?如果有人有异议,希望你们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这时候就算允许发言,肯定也没有人会说什么。既然已经和夜市摊主协会谈过了,那就说明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这就是老样子。会长说了算——虽然他的声音并没有直接传过来——所有的决定都是在这个会议上做出的。在商店街里,没有人敢抬头看〈扇屋〉这个老店。 「看来没有反对的人。」 〈扇屋〉的老爷子看了看周围恭敬倾听的众人,通过他的婿养子满足地说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三周后,我们将实施纳凉夜市大甩卖。」 「明白了。那么,老爷子,我们应该怎么做?」 〈吉田五金店〉有点犹豫地问道。〈扇屋〉的老爷子点点头,这次他没有低声咕哝,而是用颤颤巍巍的手给他的婿养子做了个手势。 「我会告诉大家各自的任务分配。」 婿养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准备得真好。 「宣传单的制作像往常一样交给菊枝文具店,道路使用许可的申请由吉田五金店负责。与夜市摊主协会的后续谈判全权交给朝野豆腐店,内部和外部联系人是内村印章店。然后——」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读出,几乎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任务,只有今井直到最后也没有被叫到。〈扇屋〉的婿养子的名单在他那里结束了,今井被置于悬在空中的地位。看到今井因为感到有些不自在而局促不安,婿养子在老爷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老爷子低声咕哝咕哝着回答。 「嗯,今井洋货店,我们希望你在活动当天担任会场的安保人员——我认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句话似乎并非翻译的内容。总的来说,他被分配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作为唯一的年轻人,今井看起来不太可靠,总是被当作无关紧要的人物看待。 「大家,一定要做好准备,务必做好准备。」 〈扇屋〉的老爷子坚定地——通过婿养子——宣布,会议即将结束的气氛也浓厚起来。这时,房间的滑门正好打开, 「呃,大家,看来快要散会了。」 露出头来的是〈荞麦清〉的店主,他的手臂上抱着几瓶大瓶的啤酒。 「哎,老板,你的时间掌握得真好,你这个生意人。」 〈内村印章店〉开玩笑地说道, 「呵呵,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荞麦清〉店主以亲切的笑容回应。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立即变得愉快起来。 一个看似永无止尽的宴会——这也是常有的情况——就这样即将开始。自然,费用是由商店协会的会费来支付的,但没有人会在乎这是否与连续赤字的因果关系有关。 * 「喂,外面有人在大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父亲一边缝纫,一边不抬头地说道。这是「纳凉夜市大甩卖」的第二天,周五。尽管是全街道参与的大型活动,但粗犷的工匠气质的父亲似乎并不感兴趣。嗯——今井应答后,走出店外看看。 外面,非常热。 白炽的太阳在晴朗的天气下灼热地照射在沥青上,今天的闷热格外严重。 在这炽热的阳光下,南口商店街的街道呈现出一种极其杂乱的景象。街道的中央,一排排摊位的屋檐连接在一起。这导致原本并不宽广的街道显得更窄。而且,一排排的摊位,每隔一家的摊位都是正面和背面交错设置,也就是说,每家的背面都能被看到——这种混乱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平静。这种设置是因为摊位需要排列在街道中央,以避免所有的夜市摊位都面向同一边,否则另外一边的商店协会变得像荒凉的后街,影响其招揽顾客的能力——这样的安排是出于对公平的考虑。虽然这是不得已的做法,但无法否认因此而产生的更加杂乱的感觉。 更糟糕的是,每个路灯上都挂满了红白灯笼,看起来并不是热闹,反而有种无所谓,甚至有些疯狂的氛围。 将近下午四点,夜市准备进入高潮阶段——商店街通常从中午开始营业,但夜市约定从下午四点开始——由于购物的人开始聚集,商店街开始被喧嚣包围。 然而,在今井洋货店前的喧闹,似乎与这种繁华是不同种类的。 「嘿,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家伙?你们在这里,谁会做这种事?」 用一种近乎怒吼的态度滔滔不绝地说话的是金鱼摊的老爷子。他穿着宽松的祭典衬衫,脑袋上缠着头巾,给人一种老式的露天商贩的感觉。而正被他逼得手足无措的,是两边摊位的小伙子——卖鲷鱼烧的和勾水球的。 「哦,我在准备货物,很忙的——」 卖鲷鱼烧的的小伙子看起来有些烦恼地回答。 「但是肯定有可疑的家伙经过,一定有。否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是,人挺多的——对吧?」 「嗯。」 与金鱼摊主的怒气相比,两个小伙子的反应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无法忍受的今井的询问,金鱼摊主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后说, 「哦,是商店街的人吗——没什么,就是这个样子。够惨的吧?」 「咦——这是什么。」 今井不由自主地,愕然地出声。确实,情况相当糟糕。金鱼摊的大水槽——一块大约有一块榻榻米大小的水槽的水,已经变得白茫茫的。由于是金鱼摊用的,所以水深并不深,但由于水质浑浊,甚至连水槽的底部都看不见。 「那个——这样子的话,是没法捞金鱼的吧?」 听到今井不由自主地出的口,金鱼摊的老板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说什么——?」 「这么浑浊的水,是没法看到金鱼的,怎么捞。」 「你不要胡说,哪有用这样的浑水让人捞金鱼的疯狂的店,这简直是把人当韭菜来割。」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在问这两位小伙子呢。」 金鱼摊的老板说着,用下巴指向了鲷鱼烧摊和勾水球摊, 「我刚刚稍微离开了一会——看,这条道太窄了,车子根本进不来,所以我去了信用金库那边的停车场取金鱼袋,然后我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愤怒和无奈地说。确实,正如金鱼摊的老板所说,水槽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满了水,一大群金鱼在里面游得很欢。看来,金鱼并没有受到影响。在开业前,他还没有把金鱼放进水槽,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在稍微放松一点之后,今井再次看向了浑浊的水槽。乳白色的水里,有像是供应氧气的气泡从气泡压缩机那里冒出,给人一种仿佛在地狱谷温泉的感觉。等等,温泉?——今井思考着,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入水槽。然后,他轻轻地把手放进白色的水里,然后闻了闻手指的味道。这个独特的香味。没错,这是浴盐。肯定是让家庭浴室变得像温泉一样的香味和成分,一定就是那种。那种颗粒状或者固体的产品,市面上都有售卖。看起来,在金鱼摊的老板离开的短暂时间里,有人抓住了机会,偷偷地把浴盐扔进去了。但是到底是谁做了这样的事呢?不,首先,为什么需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在今井沉思的同时,商会的人们好像听到了喧闹声,三三两两地开始聚集起来。他们都穿着印有「南商」的统一法被。统一的法被是南口商店协会成员的标志。突然,人们围在了金鱼摊的水槽周围。聚集的店主们听了金鱼摊老板的解释,纷纷开口发表意见。 「这太过分了。」 「是恶作剧吗?」 「到底是谁做的。」 「是孩子吗?」 「这两个小伙子都说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 「是啊,我们太忙了,连旁边都没注意到。」 「嘿,这个是啥,是出浴清爽型的吗?」 「啊,我知道,我们家也用这个。」 「那又怎样。」 「就是说,可能是有人想要让金鱼也感觉清爽一些,所以——」 「别胡闹,金鱼会死的。」 「不,真的会让人感觉清爽的。」 「金鱼能感觉清爽吗,别把你那厚脸皮和金鱼相提并论。」 「对,金鱼其实很敏感的。」 「那么,有人觉得太热,打算用这个冷却怎么样?」 「在这里?」 「谁会特意放入浴盐呢。」 「嗯,应该会觉得冷冷的很舒服吧?」 「你是傻吧,如果在这种地方洗澡的话,肯定会被认为是猥亵的露出行为,会被逮捕的。」 「这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会被金鱼店老板揍的。」 「嘿,伙计们,别太过火。大吵大闹也没什么用。」 说这话的是〈吉田五金店〉,劝阻着那些正在乱叫的商店协会的老家伙们。 「无论如何,首先得换一遍水,把水槽洗一下才行。那边袋子里的金鱼也在逐渐窒息。喂,有谁能帮帮金鱼店的老板吗?」 「我来就是,加油。」 卷起袖子的是〈朝野豆腐店〉, 「嘿,等一下。」 阻止他的是〈鱼源〉。 「怎么了,阿源,快帮帮他们。」 「嗯,那当然没问题,但是在此之前——这可能是干扰经营。」 「嗯,也许是。」 「也许,这是马鲁艾对我们的干扰行动。」 「怎么可能——无论如何,那也太——」 「不,那是可能的。」 同意〈鱼源〉观点的是〈内村印章店〉。 「他们可能就是这么做的。你看,新年时的印花促销活动,他们不也照搬了我们的想法吗。那些人就是有那种阴险的心思。」(译者注:印花促销:在日本,商店或超市有时会在特定的促销活动中提供印花。顾客购物时,每消费一定金额就会获得一个印花,这些印花可以用来兑换折扣或礼品。) 「是啊,我们一大肆吸引顾客,他们就开始谋划破坏我们的大甩卖,他们肯定会这么做。」 当〈鱼源〉愤怒地握紧拳头时,〈川井理发店〉也说, 「他们就是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实在是太不人道,绝对不能原谅。」 〈菊枝文具店〉的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没错,一定是马鲁艾的干扰行动。」 「该死的,竟然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一定是有干扰间谍混进来了。」 「是啊,是啊,一定是北口的那些人。」 「是北方的间谍。」 「这些无耻之徒。」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我们绝对不能容忍。」 吵闹声越来越大。 真是让人头疼,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今井这么想着,望着那些越来越激动的老家伙们。他生性悠闲,总是无法融入这种混乱的环境,但内心深处,他也认为这是一件大事。如果像大家所说,超市方面的干扰间谍已经潜入了—— 扮作购物者,找个无人之处,把浴盐扔进空无一人的金鱼摊的水槽里——这实在是太简单了。甚至孩子都可以做到。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危险人物混进来,那就是大事了。昨天是周四,纳凉夜市大甩卖的第一天结束了,没有发生什么大麻烦——虽然有一些小摩擦——因为夜市摊位的布置出错,〈骏河甜品店〉的对面突然出现了车轮饼摊,或者因为章鱼烧店的酱油味会影响商品,〈柿泽女装〉的老板娘投诉,或者棉花糖摊在准备过程中随便使用了附近店铺的插座,或者炒面摊和刨冰摊放在一起会导致冰融化——都是些非常琐碎的问题。这些问题很快就解决了,第一天也算是有些人气——虽然今井的洋货店因为商品的性质,销售并不受太大影响——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在想起来,他之前在会议上被任命为场内安保人员,想到这点,今井感到有些惊慌。如果真如大家所说,有北口的间谍在干扰,那他是否会被追究责任呢—— 「大家,请保持安静。」 挤过人群走进来的是〈扇屋〉的婿养子。他身上披着南商的法被,里面是一件日式和服。他那没有多少起伏的,无比平淡的纯和风面庞,使他的装扮显得格外合适。在他的引领下,以慢悠悠的步伐现身的,是〈扇屋〉的老爷子,也就是南口商店协会的会长。依赖着手杖行走的会长,像往常一样,全身不自主地颤颤巍巍。 一瞬间,原本大声叫嚷的人们骤然安静下来。已经颤颤颤巍巍巍着走到商店协会成员圆圈中央的会长,在像影子一样站在他旁边的婿养子耳边咕哝咕哝了几句。 「大家,我听到了刚才的骚动。」 婿养子传达会长的话语。商店协会的成员都立刻变得聚精会神,但金鱼摊和鲷鱼烧摊的小伙子则是瞪大了眼睛。不过,不论如何,会长继续咕哝咕哝着。 「金鱼摊的老板遭遇了大灾难。但是,如果我们大家像现在这样在街上聚集骚动,只会无谓地引起顾客的不安。我希望大家能稍微保持一些克制。」 会长继续咕哝咕哝着说。 「但是,正如各位所说,这可能是北边的那些间谍的狗蛋。」 咕哝咕哝。 「啊,抱歉——可能是北边的那些间谍的勾当。在如此重要的大甩卖的日子里,如果北边的间谍们想要捣乱,那就是个严重的问题。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愤怒。然而,我们作为商人,不能忘记我们的本分和尊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成功举办这次的纳凉夜市大甩卖。我们不能被那些不懂商业道德的超市的卑鄙小人们的挑衅所影响,制造无谓的骚乱,那样就等于把自己贬低到和那些恶毒的北边人一个水平。我们应该坚决不屈于这些坏人的恶行,首先要保证纳凉夜市大甩卖的成功。大家,好吗?」 「是,明白了,老爷子。」 〈吉田五金店〉代表大家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扇屋〉的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他的目光一转,锐利地盯向了今井。今井心跳一紧。 老爷子用颤颤巍巍的手握着手杖尖指向今井的脸,说: 「然而,今井洋货店。你虽然担负着安保的责任,却在自家店门口发生这种丢脸、失策、疏忽。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个粗心大意的蠢货?」 「啊——我对不起。」 瞧,果然被训斥了——今井沉默地低下头,道了歉。虽然他家经营的是洋货店,所以经营和服店的〈扇屋〉并没有把他视为眼中钉,但他总感觉〈扇屋〉的态度格外严厉。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讨厌这样,所以才把商店协会的职务推给了他。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失误,好好履行你作为安保人员的职责。」 「啊——我明白了。」 「那么,各位。解散后各自忙碌吧。只需要三个人来帮忙处理金鱼摊的水槽就够了。然后,对于北边的间谍一事,各位务必要保持警惕。对露天摊贩们也要充分传达注意事项,确保他们明白。」 〈扇屋〉的主仆说完这些就走了。 「没错,老爷子说得对。我们就算再骚动也没用。不能被北方的干扰所击败,大家,让我们坚决地去做吧。而且,首先让我们处理好这个水槽。」 吉田五金店带头,〈朝野豆腐店〉和〈鱼源〉马上开始处理水槽。今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鸟岛花店〉的阿姨走过来说, 「你可以去街道巡逻安保了,即使只是走形式也要做,否则会得罪老爷子的。」 「啊,对,你说得对——那我就失陪了。」 于是,今井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但是,被叫去安保,他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他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慢慢地开始漫步。反正,只要他穿着这件法被四处走动,至少能阻止北方的间谍的活动。这就是巡逻安保。他这么想着,慢慢地开始在商店街里走动。 已经到了夜市开摊的时间了。 虽然太阳还倾斜在西方,但依然热烈。 此时,街道开始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活力涌现出来。 排列整齐的摊位十分热闹。 章鱼烧、刨冰、大阪烧。 棉花糖、气球、面具、炒面。 杏子糖、酱油饼、法兰克福香肠、土豆黄油烤、烤鱿鱼、勾水球、玩具钓鱼。 昔日的市集情景。焦香的酱油味。暖色的门帘。跳动在烤盘上的油滋。五彩的糖浆也有它自己的韵味。从摊位连成的线上散发出热气和活力,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开始出汗。商店街的扬声器在播放着悠扬的节奏。 今井在稍微放松的心情中漫步。 车轮饼,蜂窝糖,苹果糖,烤玉米。哦,有个烤鸡肉串的摊位。旁边,一个装满冰块的水槽里塞满了罐装啤酒。看上去冰凉而美味,等会儿要不要喝一罐。那个,大阪特色的碎冰是什么呢?哦,他们在塑料袋里装冰水卖。里面加了鲜红的色水,颜色真鲜艳。我小时候时候可没有这种东西。不过,真的是大阪的特色吗?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们在高中棒球赛的时候在球场卖,但我从没听说过这是大阪的特色。啊,那个巧克力香蕉,我小时候也没有看到过。把一整根香蕉串在棒子上,然后涂上一层巧克力。味道好吗?看上去粘粘的,甜得让人讨厌,不知道孩子们喜不喜欢。等会儿我要不要买一根试试看呢——今井这么想着,慢慢地走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叫得真可爱,小鸡们,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咧咧的笑声传来,今井停下了脚步。原来是一个卖喷涂彩色的小鸡的摊位,有个人正在那儿大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叽叽喳喳的,真可爱。」 「那当然,它们毕竟是小鸡啊。」 说话显得有点烦躁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光头年轻人。他的体格格外壮硕,就算穿着运动服和短袖卫衣,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肩膀的肌肉。 「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你这个人。看,它们都在叽叽喳喳的叫,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一直在笑的是个非常矮的小个子男人。他只有光头小伙子的一半大,穿着宽大的黑色上衣,眼睛圆溜溜的像小猫。他的刘海厚厚地挡住了眉毛,有着一张颇具亲和力的脸。 「看,看啊,叽叽喳喳的叫着,挣扎着。这不是很有趣吗?叽叽喳喳的。」 这个这有着小猫眼睛的小个子男人,不知为何如此开心,他一直盯着小鸡的箱子大笑。 「真的没有那么有趣,我看得都腻了。」 「你又来了,总是板着脸不高兴。听我说,岩铁,人若是过于习惯,感性就会麻木,就不能进步了。」 小个子男人边说边轻松地拍着大个子男人的肩膀。看起来,虽然他个子小,却像是大哥。尽管如此,壮男还是不满地撅着嘴, 「你就安静点,猫丸前辈。你一直说想帮我工作,我才带你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的,你真是个没趣的家伙,真是的——好吧,我只是想试试这种感觉。就像玩店家游戏一样,很有趣吧。哦~小鸡,谁要来买呀,可爱的小鸡们。对孩子们的情感教育也有帮助,可爱的小鸡们,每家都来一只,怎么样呀。」 「你能不能别那么大声,小鸡们都被你吓到了。」 「真的啊,哇哦,它们吓到了,吓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叽叽喳喳的叫。」 「我就说了,它们当然会叫,毕竟是小鸡。」 在夜市里也混杂着这样的人物——今井这么想着,离开了卖小鸡的摊位。 然后他又开始继续巡逻安保,然而,平静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久。下一场混乱又开始了。这次的受害者是射击摊。 射击摊位就在〈远藤眼镜店〉前面开设。 当今井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当然,大多数都是穿着南商法被的商店协会成员。 「所以,这个小伙子是在稍微离开一会儿的时候被恶作剧的,就跟刚才的金鱼摊一样。你看,烧饼店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所以,东西很容易就被偷走。」 用手舞足蹈的方式,向大家解释情况的是〈儿玉精肉店〉的老板。由于他的肉店就在眼镜店的旁边,所以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完全不费事,只需轻轻一提,就能拿走瓶子,然后倒过来塞进去就行了。一瞬间的事情,所以即使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也无所谓。烧饼店的人也说没有看到。」 简单总结一下〈儿玉精肉店〉的话,似乎是这样的情况。 就在射击摊的小伙子稍微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生意工具——软木子弹——被人搞恶作剧了。软木子弹似乎是装在个一斗大小的方盒子里,有人在里面塞进了一个大型食用油的塑料瓶。当然,油瓶的盖子是打开的,瓶口是朝下的,所以装满软木子弹的方盒子装满了油。油瓶的来源是旁边的烧饼摊,但就像刚才金鱼摊的情况一样,在开张初期的忙乱中,瓶子被人偷偷拿走,烧饼摊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由于每个摊位的正面方向相反,所以射击摊的前面和烧饼摊的后面紧挨着——这种布局对于犯人来说很方便,瓶子移动的距离非常短——这也就难怪烧饼摊的人没有注意到了。 今井也越过人群看了一下射击摊的损失情况。确实,粘性高的液体填满了方盒子,无数的软木子弹浮在上面。颗粒与粘稠的液体混为一体的景象,看起来有些像春天田地角落里的景象,感觉马上就要有大量的蝌蚪产生。在充满油的方盒子旁边,射击摊的小伙子——一个金发、戴耳环的年轻人——正气愤地双手抱臂。 「虽然这确实很过分,但是小伙子你也太大意了。」 〈朝野豆腐店〉的老板用困惑的脸说。 「我们都知道有人在搞恶作剧,应该要小心。然而,你在去调戏套圈摊游戏摊的小姐姐的空当里被恶作剧了,你的疏忽也没法辩解。」 「我明白了,偷懒想去揩油,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被灌油了。」(译者注:原文是一个三关冷笑话:油断:疏忽大意;油を売る:在工作中偷懒。) 「呃,我觉得印章店老板此时并不适合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内村印章店〉和〈菊枝文具店〉的老板在说些无聊的话。 「总之,这些子弹现在无法使用了,你还有备用的吗?」 当〈吉田五金店〉的老板问起射击摊的金发小伙子时, 「没有了——但是,我刚给老板打了电话,让他送过来一些新的子弹。」 他一边玩弄着挂满挂绳的手机一边回答。 「但是,这些子弹真的不能用吗?」 〈儿玉精肉店〉还在在不甘心地盯着装满油的方盒子说,〈朝野豆腐店〉瞪他一眼, 「别傻了,怎么可能用得了这玩意儿。」 「但是,涂了油可能装弹会更容易一些。」 「你完全没搞清楚问题的本质,满地都是粘稠的东西,这样的射击游戏谁会高兴呢。」 「那个,比起这个,对不起……」 射击摊的金发小伙子,用不悦的语气插了一句,不知道该向谁发火,他自己也很迷茫。 「能不能不把我刚才偷懒的事说出去,要是被老板听到我可能会有麻烦——」 「哦,没关系的,不是小伙子你的错,都是北方的间谍惹的祸。」 〈鱼源〉豪爽地接过了话题。 「这也是北方人的恶作剧吗?」 〈川井理发店〉露出不安的表情,对此,〈鱼源〉回答, 「那肯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北方的家伙。」 「是啊,只是恶作剧的话也太过分了。」 〈菊枝文具店〉也点头表示赞同。〈朝野豆腐店〉看起来很恼火, 「该死,那个恶心的超市,竟然连续两次。」 「真是无法无天的家伙。」 「不能原谅,一找到就得给他们一顿好打。」 「就是就是。」 「要让他们受到严厉的处罚。」 「不能原谅北方的间谍。」 「是,坚决粉碎他们。」 看着声音越来越大的老家伙们们, 「等等,别太吵了。」 〈吉田五金店〉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 「你们没有忘记老爷子刚才说的话吧,我们在这儿聚众只会给顾客带来困扰。我们应该找出北方的间谍,看看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接近这里,我打算去周边的店里打听一下。」 「好,那我也帮忙。」 「我也要去。」 〈朝野豆腐店〉和〈内村印章店〉都说。在回应他们后,〈吉田五金店〉又说, 「此外,我们也要加强警戒,毕竟有句话说「事不过三」。如果我们都留心的话,说不定能当场抓到现行犯。」 「对,下次一定要抓到他们。如果就这样放过他们,我们就太没面子了。」 〈川井理发店〉愤怒地说。 「对,就要有这种精神。告诉摊贩们,再提醒一次,要小心。」 〈吉田五金店〉环视了一下商店协会的人们,然后突然看到了今井的脸。但当今井意识到不妙时已经太晚, 「喂,今井洋货店的少掌柜。」 他厉声质问, 「你刚才不是被老爷子告诫要好好做安保吗?」 「是的——他确实告诫过我。」 被责备的今井,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低下头道歉。〈吉田五金店〉接着说, 「你不能只回答『是的』,你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那个,我是在做安保……」 「这哪像安保,看看现在这个情况。是因为你没做好,才让北方的间谍得寸进尺。你要负责,真的。」 「是的,对不起。」 虽然今井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被责备,但还是低头道歉。不仅是〈吉田五金店〉,其他老家伙们的眼神也让他感到不安。为了挽回面子,今井提出,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忙吗?」 「帮忙做什么。」 「找目击者——你们不是在调查吗?」 「不用了,你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还是好好安保吧。大家注意一下,不能都依赖这个只会当摆设的安保人员,要自己多留个心眼。」 〈吉田五金店〉的话作为信号,大家各自散去。 真是倒霉,又被他们训斥了——今井耸耸肩,然后也离开了。 然而,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今井在闲逛的时候重新开始了巡逻安保,他在心中这么想。商店协会的老家伙们的话语刻薄并非今天才开始的,被骂是家常便饭,也并不会特别在意。但是,被他们借机发泄还是让人心情不好。这都是因为干扰行动让大家的情绪变得紧张。 可恶的北口的干扰间谍——连续发生两次这样的事件,无法不认为真的有间谍混进来了。间谍在秘密地在各个店铺进行干扰行动。虽然不是会长的原话,但这实在是太卑劣、太不道德了。老家伙们看上去也相当愤怒,无论如何也必须阻止间谍的肆虐行为才能平息大家的怒气。如果让间谍就这样逃走,那作为安保人员的面子就全丢了。不过,嗯,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面子了—— 今井闲逛着,尽自己的努力去警戒,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提前营业的摊位已经开始亮起灯光。挂在街道上的红白提灯也已经点亮。 商店街客流量也在增加,已经处于熙熙攘攘的状态。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刚刚开始的夜市氛围。孩子们在奔跑。在鱼店前的棉花糖摊,一个老人在让一个看起来像是孙子的小孩挑选棉花糖的袋子。烤鱿鱼的摊位,大肆翻炒,制造浓烟。酱油烧焦的味道随风飘散。可能是附近的人,也有穿着浴衣的人混在人群中。清脆的木屐声。穿浴衣的人们都手持色彩鲜艳的团扇,不停地扇动。浴衣和团扇都很可能是〈扇屋〉的产品,这也是他们针对这次大甩卖的一部分策略,目的是提升邻里对浴衣的需求,这点几乎可以确定。不愧是老字号的〈扇屋〉。做事真的很有条不紊。 家庭游客的身影也比较突出。孩子们似乎对排成长队的夜市摊位充满了好奇,父母微笑着拿出钱包。年轻的情侣在套圈的摊位处高兴地叫喊。可能是被恋人哄着,年轻男子正面带认真的表情扔着套圈。套圈的摊贩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小姐姐,说着「太可惜了,客人,要不要再来一次嘛」,看起来挺会做生意的。 街头被好的氛围所笼罩。 今井在最前面的烤鸡肉串摊位买了一罐冰凉的咖啡。当然,他还是自我约束没有喝啤酒。 一边悠闲地喝着咖啡一边走着,但他意识到这样的行为看上去就像是在逛夜市一样,于是匆匆忙忙地喝完咖啡,把罐子扔进垃圾箱。不行不行,如果不稍微认真一点,又会被人训斥—— 然而,傍晚时分的街道风情,就像引人怀旧的庙会,在街头悠闲的今井逐渐失去了紧张感。 * 然后,在他这样不停地走着的时候,五彩斑斓的气球在黄昏的天空中飞舞起来—— 以深红的云为背景,乱舞的气球是如此美丽。 * 气球销售摊位前,和刚才的射击摊一样,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看来是又有不明来历的人到来了。 商店协会的老家伙们,一如既往地纷纷发表看法, 「该死,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肯定是马鲁艾,肯定是马鲁艾捣的鬼。」 「该死,他们真是闹得过分。」 「他们甚至不放过露天摊贩。」 「他们甚至在给露天摊贩带来麻烦。」 「下次,下次再这样的话,可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他们都在愤怒地咆哮,这已经成了他们熟悉的一幕。不知道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还是因为兴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满是汗珠。 当今井靠近这个人群时,看到〈吉田五金店〉正在询问气球摊的老板情况。 「原来如此,所以你只是离开一、两分钟是吗?」 「对的,我只是去买了包烟。」 年纪大了还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的气球老板,用愤怒而又显眼的表情和口气说道。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所有的货物都没了,损失惨重,我的生意完了,血本无归了。」 「嗯,嗯,请冷静一下,我也很生气——除了这个,气球摊老板,你没有看到犯人的样子吗?有没有可疑的人。」 「我能看见吗?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气球已经飞起来了。我急忙回来,但已经没有人了。在我大喊着要把气球归还的时候,犯人可能已经早已逃走了。」 一边和气球摊的老板互相回答,一边在旁边的〈川井理发店〉说, 「那个超市的家伙真是神出鬼没啊。」 「啊,射击摊那里也完全没有目击者。」 〈内村印章店〉回答道。 「可能他不只一个人,那个间谍混蛋。」 〈鱼源〉提出。〈朝野豆腐店〉也说, 「也可能,他们是五、六个人组成的团队。」 「确实,也可能有多人一起形成人墙,将犯罪现场从人们的视线中隐藏起来。」 〈菊枝文具店〉也提出。大家都在各自说着各自的看法,突然,一个特别大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家伙做得真漂亮。这样的话,逃走肯定是非常轻松的。」 这声音在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完全没有紧张感,听起来像是赞赏的语气。大家听到这声音后,都齐齐闭上了嘴。今井也跟着别人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男人在摸着像十字架一样的气球摊。在十字交叉的木头台子上,挂着几十根捆在一起的线——应该是气球绳的剩余部分——垂在下面。 「你看,剩下的线都是一样长的。这家伙可能用剪刀一次性切掉了。这样一来,所有的气球都会同时飞起——在犯罪发生的一瞬间,周围的人都会反射性地看向天空。犯人就可以无人发现地离开。因为物品是气球,所以失窃物品会飞向天空,所有的目击者都会将视线从犯罪现场移开——这真是高明的作案手法呢。」 看向周围,对谁也不特别说话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啊,他就是刚才在那边吵闹的小鸡贩子——今井很快就意识到了。那个小个子男人有一张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的特殊脸孔。他有长长的刘海,像受惊小猫一样的圆眼睛,还有一张让人想到小猫的、无法判断年龄的娃娃脸——他是谁,这个小家伙——今井想着。 并不只是今井有所怀疑,〈内村印章店〉也说, 「你是谁啊,小伙子——突然插嘴。」 「啊,我真是失礼了。看到那么多气球飞起,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无意中说了多余的话——对不起。我叫猫丸。」 完全没有感到羞愧的猫眼小个子男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非常礼貌地鞠了一躬。他显得有些漂浮,让人难以捉摸。〈朝野豆腐店〉也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感到有些疑惑, 「哎,你不用这么有礼貌的自我介绍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小鸡贩子而已——话说回来,我自己都感觉说出「只是一介小小的小鸡贩子」这样的台词真是有些奇怪。」 「我不在乎你是个小鸡贩子,这事情不会就是你干的吧,这个气球。」 「我吗——不,绝对不会。」 自称猫丸的小个子男人,他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非常不解的样子,挥舞着双手, 「一介小小的小鸡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动作呢。我只是插了一句嘴而已,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小鸡贩子嘛。」 这种毫无意义的笑话,在现场的人们都感到恼火的时候,自然被全然忽视。然而猫丸一点也没有在意,他继续说, 「不过,你们似乎在谈论一些有趣的事情,谈论间谍和干扰行动——这是关于什么的呢,看起来很有趣。」 你要是少说点多余的话就好了——今井心想。然而正如他所料,〈吉田五金店〉气势汹汹的大声咆哮道, 「这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这里——你这个外人别再说无关的话,快离开吧。小鸡也好海狮也罢,你爱去卖啥就去卖啥吧。」 「哎呀,被骂了——对不起。看来大家都很生气,我应该不会有什么表演的机会了。那我就走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即使被大骂,猫丸也丝毫不显得在意,他像个阿谀奉承的太鼓持一样不停地鞠躬,然后从人群中离开。(译者注:太鼓持:指的是那些过度赞美或称赞他人的人。原本是指在歌舞伎和净瑠璃等舞台表演中,拿着太鼓上台为主角登场助兴的角色。如今,这个词更多用来指夸大他人功绩、抬高他人的行为。) 「那是什么啊——真奇怪。」 〈川井理发店〉看着小个子男人离去的方向,代表大家的心情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今井转过头来,看到〈扇屋〉的婿养子站在他身后。这个男人平时就很低调,他近了都没有注意到。 「你有什么事——」 今井有些不安地问道,婿养子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今井就这样被引导离开了人群。〈扇屋〉的老爷子正等在那里。依靠拐杖的老爷子身体瘦弱,整个人都在颤颤巍巍。 这下糟了,又要被他因为疏忽安保而斥责了——今井紧张地走向他,然而面色严厉的老爷子像是在说「再靠近些」,颤巍的手招了招他。 「对不起,我安保不周,又让事情出岔子了——」 今井刚想开口道歉,但〈扇屋〉的老爷子用颤颤巍巍的手制止了他的话。 「会长有些事情要直接和你说,要保密。」 〈扇屋〉的婿养子说着,把耳朵贴近了老爷子的嘴。今井也伸长了脖子,把脸靠近他们。三个人在路上紧贴着脸颊,这一定是一个相当奇怪的画面。不过,看来并不是要叱责他,今井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像猫一样的小个子男人,你没觉得他是个可疑的人吗?」 老爷子咕哝咕哝地说,然后婿养子把这些话告诉了今井。虽然三个人贴得这么近,但今井只能听见老人嘴里模糊的声音,婿养子的翻译真的是太厉害了。甚至让他联想到在电视剧里,也许老爷子只是在咕哝地说话,真正在说话的其实是婿养子。然而,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很可疑。」 老爷子说,通过婿养子传达的。 「啊,确实是个奇怪的家伙——」 今井表示同意后,老爷子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了, 「那个像猫一样的家伙,他刚才的态度,确实很怪。也许他就是北方的人。」 老店主咕哝咕哝地说。 「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去告发他,这违背了民主主义的原则。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而且,考虑到大家的愤怒,可能会引发无谓的私刑事件。在这么多客人面前,我们应当避免任何暴力行为。」 「这话很有道理。」 今井点头同意。现在情绪激动的老家伙们如果知道干扰间谍的真面目,可能会引发大骚动,肯定有人会受伤。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暴力商店街的坏名声就会传出去,甚至可能被当地的客人所遗弃。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那个叫做猫丸的男人,真的是北方的间谍吗—— 「所以,今井洋货店,我希望你能好好履行你作为场内安保人员的职责。」 不理会今井的疑惑,老爷子继续咕哝咕哝地说。 「跟踪那个小个子男人。密切监视他,找出他是不是北边的间谍的确凿证据。如果他真的是北方的人,他肯定会再次进行干扰行动。在现场抓住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明白了吗,今井洋货店,不要让那个猫男离开你的视线,紧盯着他,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老爷子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今井。在他的威压下,今井不由得说 「好——明白了。」 接受了这个疯狂的任务。 「——那个小个子男人,他那张猫脸我看着就不爽。」 这是老爷子的个人感叹,似乎是被他的婿养子误翻译出来的。〈扇屋〉的老爷子因为讨厌猫而闻名,他的手杖在街道的野猫中被视为恐怖的象征。 没什么,只是我被迫参与到老爷子的个人偏见中而已。今井如此地想着。 * 不论动机如何,我必须服从商店协会会长的命令。既然如此,我就去全力以赴。今井这样决定,不过半是为了发泄。 但是,虽然我接受了跟踪的任务,对方行动不稳定却实在是令人头疼。 那个自称猫丸的小个子男人,虽然一度回到了卖小鸡的摊位,但他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在那里待着,而是立刻离开了。他的伙伴,那个剃光头的大个子男人似乎也感到困扰, 「喂,前辈,饶了我吧,你到底想去哪里。」 他一直在抱怨。 「嗯,我就去那边逛逛。似乎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 猫丸本人却满不在乎,看起来完全不在意。然后他真的就开始在商店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了。 天色渐暗,炫目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上的一排排的摊位。 在热闹的街头,猫丸悠闲地漫步。他以轻快的步伐和灵活的身姿轻松得在人群中穿梭,看起来非常快乐。今井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满头大汗地跟在他后面。 猫丸的行为完全没有规律。他和金鱼摊的老板聊天,与射击店的小伙子深入交谈,对套圈摊的小姐姐说话,听气球店的大叔讲故事——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了不被发现,今井躲在人流中跟着走,不禁歪了歪头。 他在干扰行动事件的受害者那里转悠,究竟在说些什么。他的行为显然是可疑的。也许他真的是北方的间谍。然而,这么显眼的人能当间谍吗——今井心中半信半疑。总之,猫丸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非常显眼。他虽然矮小,但—— 他那无比的开朗和能让人感到舒适的笑容,无论去到哪个摊位都能成功地营造出友好的气氛。他似乎擅长讨好人,在各处引发笑声。至于气球店的老板,似乎非常喜欢猫丸说的某个笑话或者什么,两人一起哈哈大笑。真的可以有那么开心的间谍吗——这是个问题。不过,跟踪他确实非常有趣。 之后,猫丸那不明所以的漫游仍在继续。他走进了朝野豆腐店,又去了内村印章店,逗留在棉花糖店,以及在望月书店里看书,接着又去了山下电器商会—— 他精力充沛地走来走去,无论到哪都兴致勃勃地聊天。他满是活力,跟在他后面的今井已经满头大汗。 他究竟是什么意图——今井擦去额头的汗水,独自思考。他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他似乎是在随便走,看到什么店就随便进去。就像是无目的地漫步。我有点感觉自己像是在跟踪一只被我养的猫的夜间巡逻一样。就像是在跟踪一个无目的地到处走动的猫——虽然猫可能有它自己散步的意义,但那毕竟是动物的事情,人类是无法理解的—— 那么奇怪的家伙,追踪他也许真的是无用——这样一想,今井或许就大意了。他在山下电器商会出来后不久,猫丸就失去了踪影。 不好,他去哪了——但在慌乱之间已经为时已晚。那么显眼的目标,突然就消失了——他就像消失在天际或是钻进了地底,瞬间断绝了所有的气息。真是像个忍者一样。 哎呀,他消失了——今井感到迷茫。我知道他是个奇怪的家伙,但我没想到他会使用逃脱术。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种无聊事情的时候。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他的踪影,我就会再次被〈扇屋〉的老爷子压榨。这下糟了,我必须快点找到他——在焦急中,今井开始在街上乱跑。尽管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但也没时间去管这些。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事情——他内心深处感到深深的悔恨。 * 然而,幸运的是,经过一阵慌乱之后,今井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这是在他四处奔波大约十五分钟后的事情。 他的目标,猫丸,在商店街一角的背后的空地上。在这里,明亮的街头灯光和摊位上的灯光都无法照射到,阴暗且潮湿——湿度感觉特别重。街道的喧嚣声也只能隐约听到。 猫丸站在那片黑暗中,他那有着圆大的眼睛的侧脸在黑暗中模糊地浮现出来。 偶然看到他的今井立即背靠在路口的墙上藏起身来。他注意到猫丸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有人在回应他。由于背后的空地很暗,而且从今井的位置看去有一个死角,所以他无法确认对方是谁。然而,这已经足够可疑了。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黑暗的地方和某人秘密会面,无论怎么看都非常不自然。金井开始怀疑,他可能正在与马鲁艾的联络员接触。他可能正在汇报他间谍干扰行动的工作进展——如果是这样,那就肯定是确凿的证据。如果能找出北方间谍的真实身份,这将是一项伟大的成就。可以让〈扇屋〉的老爷子刮目相看,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叫「只会当摆设的少掌柜」了—— 今井满心期待地倾听着,猫丸的低声细语传到他的耳边—— 「你看,我觉得,大家都在说干扰行动干扰行动,但我觉得这些活动并不像是干扰。他们给我的印象是太安静、太普通了。捞金鱼的水槽,软木子弹,气球——这些都没有造成任何人的伤害。换句话说,只是财产和努力的损失。如果到了关键时刻,赔偿和道歉应该就可以解决——怎么说呢,我感觉到了一种害怕做坏事的意图,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他们所做的事情对于干扰来说太温和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关于一系列的干扰行动,但是他在这样的地方找谁谈这种事情呢——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低,今井无法听清。猫丸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制止对方的举动, 「嘿嘿,别急着下结论。既然你答应出来见我,那就听我说完吧,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刚开始说话呢。」 他平静地说道,就像在聊天一样。 「我刚在附近转了一圈,向商店街的人们打听了一些情况,据说这个纳凉大甩卖活动从昨天就开始了。预计会持续四天,从周四到周日——昨天周四一切都顺利结束了。但是,这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真的是超市一方搞的干扰行动,那从第一天开始就应该会有的。如果真的想要干扰的话,应该会从一开始就开始行动的。然而,所有的事件都在第二天的今天开始突然发生的。这是为什么呢。」 猫丸这样问道,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再说时间的话,还有一件事情也很不自然。那就是,这个干扰行动的犯人似乎很着急。事件连续发生了三次。第一次捞金鱼游戏的时候不说,从第二次开始,他们就应该是在小心翼翼的状态下——你看,商店街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吵大闹。那么多人在一起,都说要加强警戒,犯人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事件连续发生了三次——从四点钟开始,短短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明知道已经被警戒,为什么在短时间内,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还要继续干扰行动呢——而且,是在今天这个第二天,突然接连不断地——这显然是非常不自然和混乱的行为。换句话说,如果反过来想,就只能看作是今天下午突然出现了干扰行动的必要。昨天他们什么也没做,今天突然,冒着逃不脱警戒的危险,却不得不继续干扰行动,只能这么想。另外,还可以说的一点是,这个破坏活动的犯人是在匆忙中,或者说在焦急中。就像是被某种自身的时间限制所束缚,仿佛被催促一样——商店街的人们正在密切观察,而且摊贩们也被警告要保持警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内连续制造了事件,这无疑是事实。那么,这个人的时间限制,到底是什么呢。」 躲在暗处的那个人,这次也没有回答。猫丸也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他慢慢地取出烟,点燃了。在微光中,打火机的火焰照得格外明亮。 「那么,回到最初的话题——我觉得这不像是带有恶意的,单纯的干扰行动。」 吐出一口烟,猫丸说道。 「被瞄准的是,捞金鱼摊,射击摊,气球摊——明显地,对于妨害行为来说,这样的目标选择是非常不自然的。毕竟,食品摊没有受到任何损害——食品摊多得很,章鱼烧,炒面,杏子糖,刨冰和蜂窝糖——实际上,大部分的摊位都是食品摊。然而,受到干扰的是,相对于食品摊数量少的那些非食品摊。你看,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吧。如果真的有妨害的意图,攻击食品摊才是最有效的,这点任何人都明白。如果食物中被混入了异物——这样的谣言会迅速传播开,那边的夜市的食物最好不要碰——这样一旦有了坏的评价,顾客就什么都不会买了,人们也不会再靠近那些摊位。这甚至可能导致这个活动完全无法进行。如果要进行犯罪行为的话,相比于搞小动作,比如对射击摊和金鱼摊恶作剧,向食品摊下手,显然更有策略性。但是,这次的破坏者,并没有选择这种方法——在他们可以轻易给出致命一击的情况下,却没有使用这个手段。你看,这不像是单纯的干扰行为,这一点已经很明确了吧。」 烟头上的红光,在黑暗中映照出猫丸长长的刘海的光泽。 「那么,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些关键点了。首先是第一点,『目前没有造成任何人的伤害』。我一直在说,这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犯人胆小,但是这个『目前没有客人受到伤害』的事实,是值得我们关注的。然后是第二点,『食品摊并没有被瞄准』。第三点,『犯人似乎被某种自身的时间限制所束缚』。此外,这个时候的炎热天气也可能是一个关键因素。」 猫丸说。靠墙隐藏自身的今井突然感到背上全是汗,这个地方没有风,非常闷热。不仅仅是这个地方,现在无疑是最热的时候。由于空调效果好的超市的竞争,商业街的客流量减少,山下电器商会因为安装空调而繁忙—— 「如果我们把这些点整合在一起考虑,这个『犯人似乎被某种自身的时间限制所束缚』的本质就会显而易见,我是这么想的。从这里联想到一个词并不太奇怪。自身的时间限制——也就是潜伏期。可能会导致客人受到伤害,以及对食品摊的攻击,或许是计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行的。」 说完,猫丸把烟头捏在手中熄灭了。不,如果直接用手捏的话会很烫,他应该是带着便携式的烟灰缸。就像今井想的那样——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响——就像是关上了什么盒子的盖子的声音,在黑暗的巷子里回响。 「我是刚才在那家书店里站着看书查到的,沙门氏菌引发的食物中毒的潜伏期是大约八小时到二十四小时。而如果是克氏贝尔氏菌引起的肠炎,潜伏期是四到十八小时。然后最快的是金黄色葡萄球菌引发的食物中毒,这家伙在短短的一到五小时的潜伏期后,病情就会迅速发作。你怎么看,我觉得这就是他们自身的时间限制——只剩几个小时到达限制——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如此严密的警戒中,不顾一切地急忙制造几起事故——我觉得这个理由还是能够令人信服的。」 猫丸在对方无言的时候,又点燃了一根新的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舞动。 「那么,我在思考干扰工作的犯人是谁——啊,我们还在说干扰行动这个词有点怪,我已经一直在说这不是干扰行动了——好吧,不管了,就直接称呼他们为犯人吧。关于犯人是谁,我去问了一下遭受损害的摊位的人们,三个案件中都没有不寻常的人被目击。商店街的人们也没有找到目击者——所以,这就意味着,犯人应该是个即使在周围徘徊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人。说到不会引人注意,穿着统一的法被就是理想的伪装,我是这么想的。」 哎,法袍,是指这个吗——今井感到一阵恐惧。他现在就穿着背后印有「南商」字样的统一的法被。只有商店协会的成员会穿这个—— 「这么一想,只有夜市的摊位遭受了损害,商店街的店铺却一点儿损害都没有,我觉得这点非常有趣。你看,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作案手法很胆小,但这可能也是一样的情况。也许他们为了在万一被发现的情况下,避免将来在商店街产生尴尬的情况,所以他们选择不去伤害商店街的店铺。如果这样推测的话,我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开始怀疑商店街的人可能有什么嫌疑。」 等等,真的吗,商店街的某人是犯人,这得是开玩笑吧——今井开始感到越来越慌乱。首先,猫丸究竟是为了和谁谈话而把他们叫到这个地方的呢。会不会是犯人呢——他想跳出去查证,但今井竭力忍住了。 「第一起事件——把浴盐扔进捞金鱼的水槽中,这种做法非常朴素,我之前也提到过——但是,商店街的人们已经开始骚动了,他们说是超市的干扰间谍出现了。这个真的很怪。也许是因为他们通常就对超市持有竞争意识,所以他们马上就相信了这个论点,但是对于我这样的局外人来说,我觉得他们太过急躁了。毕竟只是有人把浴盐扔进了水槽,这也许只是个恶作剧——所以,我去各处打听了一下,顺便听听各种各样的故事——印章店的老板记得,是谁首先开始说超市有干扰行动的——」 对,今井记得那个人。他当时就在现场,所以肯定没错。但是,没想到那个人是犯人——今井只能茫然地看着。 「然后呢,我还调查到了另一个事实。」 猫丸吐出烟圈,然后继续说道。 「昨天的大甩卖开幕日,虽然没有发生干扰行动的骚乱,但是出现了一些小麻烦。比如说,棉花糖摊位的老板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使用了附近店铺的插座,结果被人抱怨——」 对,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今井记得自己在看着金鱼摊的地狱谷温泉的时候想起了这件事。然后在巡逻安保的途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棉花糖摊在哪儿设摊的。棉花糖摊设在——对,是在〈鱼源〉的前面。说起来,这个巷子不就是〈鱼源〉的后面吗—— 「我想那个插座可能是冰箱用的。因为棉花糖摊就在街道中央,他们肯定会使用店铺的插座而不是居民的。如果是鱼店在用的插座,那么最可能的就是冰箱了。所以,我去电器店问了一下,关于商用冰箱的情况——虽然电器店的人并不清楚商用冰箱的具体情况,但他们还是特地打电话给供应商询问了。这个商店街真是友好,『深受本地人民喜爱已有五十年』这个口号并不是空口说白话——结果我得知,有些商用冰箱的型号,即使再次插入电源插头,也必须重新操作主体部分的控制面板才能重新启动。如果是这种型号的冰箱,只是重新插入插头,并不能让冰箱重新启动——真是有这样的设备呢。我对机器一窍不通,所以听到这个很惊讶。」 猫丸睁大眼睛,然后在便携式烟灰缸中熄灭了烟蒂。 「昨天,夜市正在准备的时候——大概是傍晚,棉花糖摊的老板动了鱼店的插座。这是事实。如果他为了插入自己的插头,把冰箱的插头拔出去了——并且,鱼店的老板忘记了重新启动冰箱的开关——他向棉花糖摊的老板投诉,得回插座后,尽管冰箱的插头连接着电源,但冰箱可能就成了一个完全不运作的箱子摆设。如果这个冰箱在炎热的夜里度过了一整晚——我不知道鱼店的老板什么时候想起了冰箱的开关。但是,今天所有的商店都如期在上午开始营业了。所以,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恐怖的事实。在中午,你已经卖出了可能早就变质的食品——」 猫丸如此说着,揉着长长的刘海。因为脸色阴暗,所以表情看不太清楚,他并没有责备对方,反而口气急切,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严重的过失。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慌张。一不小心就可能引发集体食物中毒。一旦进行调查,鱼店是原因的事实将立即被揭示出来——原本就是处理生食的店,食物中毒这种事情绝对要避免。更何况,正值纳凉大甩卖的热潮之中。如果卫生所介入调查,或者接到营业停止的处罚,那无疑会给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颜面扫地。即使插座被别人使用是问题的起源,责任也是重大的。大甩卖可能也会被取消,这是最坏的情况。不仅仅是自己的店,整个商店街的形象都可能受到影响。在本来就被超市压迫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整个街道都难以恢复。」 猫丸无助地说道。 「所以,要避免这种最坏的情况,你只能变成受害者。回收可能已经变质的食物是不可能的——况且,如果一个个去客人家道歉,形象损失也是无法避免的——然而,食物中毒的危机仍然存在——现在只能豁出去了,恐怕也顾不上考虑后果。如果有个明显的恶人,即超市,并且你可以声称自己仅仅是一个受害者,那么你的名誉可以保住,甚至可能引起同情。这肯定是值得一试的。如果你能制造出一个超市的干扰间谍在暗中搞鬼的情况,大家可能都会认为食物中毒也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一部分——所以,你肯定希望在食物中毒的症状出现之前,把这些干扰行动事件都列出来。对吧,你不是就是这样做的吗?做出了那三个仿佛是干扰行动的事件,希望食物中毒事件能被混在其中——」 在猫丸的话语中,今井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聚会上,〈鱼源〉说过的话。对,在有人提出的福袋的提议上,〈鱼源〉说过这样的话——混在一起再摆出来,看起来就都一样了——他真的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也许卖出的食物并没有那么坏,也许不会引发食物中毒——你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所以做出的事情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动,这就是你的手法显得胆小且半途而废的原因吧。」 猫丸说道。 「怎么样,我说的事情,有不对的地方吗?」 「——我应该怎么办。」 从黑暗角落中传来了〈鱼源〉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度失落的声音,仿佛是放弃了什么。看来他并没有反驳猫丸的推测的意思。那么,连环干扰行动事件的真凶就是〈鱼源〉了。今井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目标,但是,他又觉得他完全能理解〈鱼源〉的心情。毕竟,做生意难,这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只要想想业务停止,差评造成客户不再光顾,或是被商店协会的人们白眼相看——这些,都令人心惊胆战。我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为了保护店铺和商店街的信誉,也许也会做那样的事情——这样一想,今井开始同情〈鱼源〉。 「你想让我怎么做,你是这么说的吗?」 「不,我并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 面对显然压抑了情绪的〈鱼源〉的询问,猫丸非常坦然地回答。 「我也没有打算大肆宣扬这件事。所以我才这么偷偷地来找你确认的。」 「那你来这是干什么的,是想恐吓我吗?」 「别这么说,我根本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个秘密干扰间谍的事情很有趣,只是想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而已。」 「就这么简单——?」 对于显然很吃惊的〈鱼源〉,猫丸像是在说这是当然的事情一样, 「是的,就这么简单。你还想我说什么。不过,只要食物中毒没有真的发生,那就算了吧。总之,谢谢你陪我聊这个有趣的故事。那我走了。」 然后,他就轻松地转身,准备离开。大概〈鱼源〉正在想,这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是对于今井来说,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猫丸从巷子的深处朝这边走来。如果这样下去,他偷听的事情就会被揭露——在他慌乱之中,却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只能紧贴在墙上。 「真是麻烦的人呢,明明已经把他甩开,他还追了过来——不过,既然他是本地人,肯定对这里很熟悉,被发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在要离开巷子的猫丸即将走过今井的时候,他斜眼看了一眼今井,然后说道。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似乎他早就知道了今井偷听的事情。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朝着商店街繁华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请等一下,猫丸先生。」 今井下意识地呼住了那个小个子的背影,然后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我求你,这件事情能不能不要声张出去。如果鱼源先生的事情被传出去,我们商店街的信誉将会受到影响。我们不能再失去顾客的信任了。拜托,这些钱能不能让你保守秘密。」 「真是让人为难啊,你这么做的话。」 猫丸看着今井想要递给他的几张钞票,尽管他的眼睛充满了遗憾,但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副苦恼的表情。 「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不会随便说出来的。故意破坏鱼店的名誉也只会让我自己觉得难受——鱼店如果没有做那种不妥当的事情,也就不会是坏人。」 猫丸走向了充满明亮灯光和夜市欢声笑语的商店街。他边走边在上衣口袋里寻找,然后拿出了一个烟盒,随手插了一根在嘴里,然后停下脚步。然后,他背对着灯光和人群的喧闹,回头看向今井, 「啊,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用那笔钱来赔偿一下气球摊吗。另外,虽然这说起来有些过分,但我还希望你能买一些小鸡。」 他带着狡黠的微笑,瞪着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说道。 「因为我刚才偷懒没有卖小鸡,可能会被人嘲笑——我必须要为销售做一些贡献——嗯,小鸡,怎么样,可爱可爱的,小鸡儿哟。」 猫丸用悠扬的声音吆喝着,轻松地笑了起来。 ──────────────────────── 乌鸦动物园 (译者注:カラスの动物园,致敬田纳西·威廉斯的名作The Glass Menagerie [ガラスの动物园(玻璃动物园)]) 门票价格为六百日元。 长尾叶月在自动售票机处买了门票,她向入口旁边的小卖部瞥了一眼。在便宜的塑料遮阳板下,有一堆堆的毛绒玩具摆放在手推车上。由于工作原因,她自然会被这些东西吸引过去,无法不去看。 叶月不向入口,而是朝着那边走去。 熊猫,长颈鹿,大象,猩猩,狮子,斑马——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在手推车上堆积如山。 这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拿起一个黑白相间的熊猫,叶月在心里苦笑着。毛绒玩具都是模仿真实动物做的,缺乏设计感和创新性。 这一点都不可爱——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熊猫表情呆滞的脸,然后把它放回了手推车上的山堆里。小卖部里除了毛绒玩具外,还有钥匙扣、手机挂绳、徽章等,但这些也只不过是旅游景点或者自驾旅行的地方常见的那种。 嗯,这里也是旅游景点的一种,应该就是这样吧——叶月这么想,轻轻拍了拍一只呆滞的猩猩的头,然后转身离开。作为首都内最大的动物园,不仅本地人,大量的外地游客和海外游客也被吸引了过来,所以确实应该被称为旅游景点。 买了门票进入动物园后,一个宽阔的广场和一棵高大的银杏树迎接了叶月。银杏树的叶子都被染成了漂亮的黄色,向着秋日的蓝天傲然挺立。 假日的下午。温暖的阳光。湛蓝的天空。这是逛动物园的完美日子。 园内热闹非凡。虽然不能说是拥挤,但似乎有相当多的游客。由于是假日,带着孩子的家庭特别多。 哎,无论如何,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的鸟呢——叶月环顾广场,心里这么想。乌鸦和鸽子到处都是。入口的广场全部铺满了混凝土,几乎可以说是被屈身在地上啄食的乌鸦和鸽子群所占据。有几个小孩子兴高采烈地冲向鸽子群,但鸽子们只是礼貌性地让开了道路,而不是飞起来逃跑。它们是已经习惯了人类,还是因为它们的脖子在忙碌地寻找食物,所以没有停下来呢? 叶月在避免踩到鸽子的同时——虽然它们会主动避开——小心翼翼地向广场的深处走去。 在银杏树下有一个指示牌。那是园区的地图。 「嗯,该往哪儿走呢——」叶月看着地图。从广场往右走,主要是鸟类。看上去想要看小动物和猫科动物的话,走左边的路更快。虽然正常的参观顺序似乎是从右边开始,但是鸟类区并不是今天她的主要目的。 在脑海中剔除了右边的路线,叶月专心记住左边的道路。嗯,到了猴山后再往左走,然后沿着企鹅池的道路—— 记住了大概的路线后,叶月开始行走。 园区里,果然是家庭出游的人最多。在秋日的和煦阳光下,孩子们欢声笑语,跑来跑去,看起来很开心。也看到了不少情侣。也有人过分亲热,让人有些厌烦。在这种地方还在打情骂俏,真是的——叶月加快步伐,超过了一对亲密的情侣。不过,确实——叶月心里想,自己一个人在休息日来动物园,究竟是在做什么呢,这让人有点叹气。 * 原因是,昨天被科长叫去了办公室。 「那个,叶月酱,可以麻烦你吗?」 科长像往常一样,以一种略带道歉的语气叫她过去。 「是,有什么事吗——」 当叶月走到科长的桌前时,坐在桌对面的科长以一种中年男性特有的犹豫不决的声音说道: 「那个,有个事情,有点难以启齿——这个是什么呢。」 科长低着头,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叠画纸。他问的问题,看了一眼就能知道答案。那是叶月提交的设计草图。 「这个是——『土佐A梦君』。」(译者注:这里在玩哆啦A梦和土佐卫门的梗,土佐卫门:指江户的力士成濑川土左卫门。淹死后浮起来的尸体如同他白胖的身体,故而他的名字被后人作为溺死者的代称。) 叶月看了一眼最上面的设计稿,回答道。因为知道科长总是绕弯抹角,从来不明说,所以她只能以猜测的方式回答。今天究竟要说什么,『土佐A梦君』的哪里不好呢。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们对于单纯可爱的角色无法满足——她明白这点,所以特意加入了一些黑色幽默的元素来设计。像鬼怪这样的角色也很受欢迎,稍微有些诡异的东西应该也没关系。她认为这个『土佐A梦君』的设计是非常好的。『土佐A梦君』的家是沉睡在海底的沉船,那里有『爸爸A梦』和『妈妈A梦』这样的家人,还有他的女友『溺死酱』,他们在生前并不幸福,所以选择了跳海自杀,但现在他们已经从现世的烦恼中解脱出来,每天悠闲地在海中和鱼一起游泳,过着悠闲的日子,每当满月之夜,他们会来到人家附近的海滩,看到他们的人会大惊失色地尖叫,而他们却会暗自笑着,这是一组很有趣的角色—— 「那个,叶月酱,你在听吗?」 科长的声音让叶月回过神来。不行不行,她又走神了——一不小心,她就会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这是叶月的一个小毛病。 「还有没有些更现代感,更符合流行的想法呢?」 「那肯定有的——你看,这个怎么样?」 叶月拿起科长桌上的设计图纸,像讲故事一样展示给他看,然后说道。 「这个是『情感电脑酱』——形状大致就是这样,它的特点是能在显示屏上显示各种表情来反映当时的情绪。它是对无法表达情感的压抑现代人的隐喻吗?包含了一些对文明的批判。『情感电脑酱』会代替你明确表示意愿,让人感到共鸣,获得安慰——」 「这个,嗯——有点难懂呢。」 看到科长的反应并不乐观,叶月立刻换出下一张设计图。 「那这个呢。『挂带君』——每个人都有手机挂绳,它是实用品,非常贴近生活。如果是有趣的挂绳,大家都会很想要,所以我觉得这个挂绳设计很好。这个『挂绳君』虽然是手机挂带,但形状就是挂绳本身,你只能看出它是挂绳,它的这种结构让人想到莫比乌斯环的悖论结构,非常独特——」 「嗯,这个,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过于刁钻了。有没有什么容易亲近的可爱动物什么的——」 「有的,动物也有——科长,你真的仔细看过了吗?看,就是这个。」 叶月毫不气馁地翻到下一张设计图——尽管这开始有些像讲故事了——然后展示给他看。 「这个『破壳海獭』怎么样?」 「那个,为什么那只海獭戴着太阳镜呢?」 「哦,这个小家伙其实有点凶残。」 「凶残?」 「是的,凶残,一击就能砸烂人的头盖骨——看,它抱着的就是人的头骨。在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着暴力,这种反差应该会很有趣——」 「下一个是什么?」 「这就是『陶艺熊先生』。」 「那个壶是什么。」 「壶就是壶。看,熊的角色手持蜂蜜罐是传统造型,对吧。然而,这个熊先生会自己动手做陶艺壶。上次会议上,不是说要覆盖更广泛的目标群体吗。所以,我想这也能吸引到老年人群,他们应该会接受这个既潇洒又可爱的结合。」 「不过,如此随便就结合起来也未必就好呢。」 看着沉默着,眉毛皱成八字,长叹一声的科长,正准备展示『咖喱大明神』草图的叶月的手停下来了。 「我觉得,角色商品应该是可爱、明亮且容易亲近的最好吧。」 科长若有所思地说,叹了口气。被这么一说,叶月一时无言以对。 我们国家的角色商品市场,如果算上周边市场,是现在已经被称为一个四万亿规模的增长的产业。 无论在街头,办公室,还是家庭,角色商品已经泛滥成灾,无所不在。 无论是儿童玩具、布偶、日用品,还是年轻女性的生活杂货,找到一件没有印有角色的商品都已经成为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无论哪个乡村小镇的商店街,都一定会有面向女孩子的「可爱小物店」,文具销售区也被角色商品不断侵蚀。在互联网和手机内容世界中,不断有新的角色加入已经成为常态。OL在工作场所的电脑上摆放小布偶和吉祥物,男性也并不少见有人摆放小型怪兽模型。在街上行驶的私家车里装饰着娃娃机里抓取的战利品,甚至连巨型喷气式飞机的机身上都描绘着巨大的可爱角色——现在,想象一个没有角色商品的世界都已经困难了。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有许多角色赢得了人们的喜爱。 比如美国那只总是热衷于跳舞的快乐老鼠,或者日本产的,尽管没有嘴巴,耳朵上却绑着红色蝴蝶结的圆脸猫——这两者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主题公园,并且每天都爆满。然后还有,躺在狗屋上的黑耳朵的狗,嘴巴像个叉号的兔子,巨大的脸几乎在强烈主张些什么的火车头系列——等等,受欢迎的角色真是举不胜举。当然,游戏和动画中的角色也很受欢迎,食玩的附赠品或卡片游戏,碳酸饮料瓶盖的附赠品等,都会让大人着迷,甚至有些会出现溢价的情况。 因此,按照金钱汇集之处人也会汇集的商业原则,角色商品的制造者,也在四万亿的巨大的市场中切分并抢占份额。 尽管叶月的公司规模较小——确切地说,它确实很小,有些寂寞——但它也是靠捡拾那些掉落的市场碎片来做生意的。为了能得到稍大一些的碎片,他们日复一日地奋斗着—— 「嗯,我们这里跟大公司不一样,不能冒险太大,毕竟是辛苦挣扎着生存。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些容易理解,容易销售的产品。你应该知道这个策略——可爱,明亮,容易亲近——嗯,对于你这样的老手来说,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多余,不过……」 虽然主管一边看向别处一边说着,但叶月觉得有些恼火,一时陷入沉默。她觉得被称为「老手」中有一些讽刺。她作为设计师加入公司已经是第七年了。在设计部门,她已经完全是老员工了。 「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不过——这有点难以启齿——有人说你的想象力似乎已经枯竭了——不,不是我说的,是上面的意见。这样的成绩,有人觉得你不如去做销售会更好——」 「销售——」 叶月说完这个词就无话可说了。 销售——这是多么可怕而恶心的词。她不知道其他公司怎么样,但在这个公司,从设计部门调到销售部,就意味着被认为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就是所谓的「丢垃圾山」。 被认为与时代需求不合的设计师,无一例外都被丢到那里,最后消失在失意之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昨天还在无忧无虑地画画的女孩子,突然被扔进只有数字、截止日和人际关系控制的现实场所,根本无法适应。由于身体状况变差或压力积累,她见过很多面容迅速变化的前辈。要拿着样品走访零售店,每天去工厂祈求加快进度,为了处理投诉而对店员低头道歉,周末还被供应商打电话叫出来,忙碌的时期如圣诞节还被拉去帮销售,一整天都要站着,被上司骂,担心过剩的库存,工作的结果被直接换算成销售额与人比较,加班费还少得可怜。一点好处也没有。 「等、等一下。」 感到眼前一阵晕眩的叶月说。 「到底是谁说我的想象力已经枯竭了?」 「那个,不是特指有谁这么说——」 面对叶月的严厉质问,主管只是局促不安地转移视线。 即使主管不说,她也大概知道是谁。肯定是那个副社长。该死,那个狸猫,总是贴着社长的屁股,却头发稀疏。最近在各种会议上总是重复「合理化」这个话题,原来就是这个目的。仅仅因为是社长的老朋友,就可以坐在只有名义的专务的位置上。他那个不会想任何事的废物。一定是读了些无聊的商业书受到了不必要的影响。那个戴着假发却还傲慢的家伙。 「主管,我没问题的,我还能继续,我可以一直做下去。」 由于对副社长的反感,叶月几乎是大喊出这句话,主管只是低头不语, 「但是,年末和新年的新产品,叶月酱的设计最终一个也没有被采用,这也是事实——」 听到这句话,叶月语塞。 「啊,不是,这不是我说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对叶月酱的业绩是非常认可的。」 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带着悲伤的表情,科长这么说道。 「其实呢,可能只是你碰上了小小的低迷期吧,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状态不好。所以,你应该回归初心,尝试简洁的设计。嗯,试试改变一下心情,以全新的心态加油吧——」 科长的话语,之后还是不断地持续着。 * 动物园里的绿色比我想象的要多——叶月一边走着,一边这么想。 园内的各个角落都有树木。而且,都是相当大的树。头顶上的枝条像是覆盖着一样,接受明亮的阳光,绿意盎然,闪烁着光芒。虽然没有入口处的大银杏那么显眼,但是那些挂着红叶的枝条也非常抢眼。 但即便如此,我没想到会来动物园,自己都感到意外——叶月一边在树荫下的小路上前行,一边这么想。虽然有想从中得到创作灵感的打算,但是设计师遇到瓶颈时会来这样的地方,感觉实在太轻率了。而且,这也太俗套了。太过直接,太容易看透。不过,为了把头脑中的形态简化,看看可爱的小动物似乎是最快的方法——唉,真是麻烦,年轻的时候,这样的灵感可是源源不断的,不需要来这样的地方——等等,我在说什么,年轻的时候?这不是在暗示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吗。不,不,我还好,我还能行,完全没问题。 这时,又遇到了一对情侣。他们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是高中生,可能是在享受周末的动物园约会。女孩依偎在男孩的怀里,脚步轻盈,仿佛跳跃着走,让人感到温馨又或者说是……哎呀,高中女生啊,真年轻啊,肌肤光滑紧致,实在让人羡慕——在沉浸在如同老人的感慨中的同时,从「高中女生」这个关键词中,又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 那是前几天的监测调查。在新产品开发中途——这应该是每个公司都会做的吧——我们邀请了主要的用户群体,也就是一般的初中或者高中女生,开展了试制品的品评会。如果无法得到年轻女孩的接受,那么将产品推向市场就注定会失败,因此公司也是拼了命。这些没有利益关系的女孩们的评价虽然有时很苛刻,但是也经常能够提出中肯的意见,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 在那个场合,这些女孩子们一边用那贫弱的词汇吵吵闹闹,一边轮番拿着我们的样品玩偶,但几乎没有人对叶月费尽心思设计的作品表示关心。已经忍无可忍的她,拿起了手边的『微笑本杰明(暂定)』,问道,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叶月收到的回答,却是无情的反应。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高中生,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冷笑小声说道。 「没有品味,简直像个傻瓜。」 唔,只是想起来就让人火大。没,没,没品味?该死,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你知道我为了创作这个有多辛苦吗——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我们的顾客群体是那群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和我相差大约十年。那句话到底是在嘲笑大人呢,还是认真的呢?无论如何,那次的调查结果让我所有的作品都被淘汰,这是肯定的。那十年的代沟是不是无法弥补呢,我是否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我—— 不,不,我不能因为这样就灰心丧气,我一定要凭借新的想法开发出热卖商品。如果成功了,我就不用去销售部门了,年终奖也能大把大把的拿,我甚至可以让那个秃头副社长尝尝失望的滋味——叶月激励自己,大步向前走去。 很快,她看到了猴山。 混凝土的栅栏和护城河的对面,是人工制造的山,许多猴子在上面奔跑,跳跃,或者躺着休息。许多游客,紧贴在混凝土的栅栏上观赏。 哦,猴子,猴子——叶月也稍稍停下来,看了看猴群。在温暖的阳光下,猴子们自由自在地玩耍。它们享受着悠闲的日光浴,亲密地相互梳理毛发,或者打个小盹——小猴子们不知为何欢快地跑来跑去,有的还在像秋千一样的玩具上玩耍。偶尔,有的从秋千上掉下来,从栅栏另一边传来了愉快的笑声。小朋友们也兴奋地叫着。 那个在山顶威风凛凛的是不是领导者呢——叶月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猴子们的游戏,一边思考着。它体型大,举止傲慢,一定就是。领头的猴子,真威风。甚至还有一些猴子在它周围跟着,好像是在取悦它。我们总是把猴山的结构比作人类社会的缩影,这种比喻是司空见惯的。那些跟着它的猴子,大概可以说是社长的跟屁虫了。唉,社长的跟屁虫。唉,我又想起来了。那个秃头的副社长。谁说我才华枯竭了,谁说的。真是气人。那个老狸猫。要不我就做一个叫做『诈骗狸猫先生』的玩偶吧。一头三七分的假发,无论下雨还是刮风,即使洗澡,也紧紧地贴在头上,不会脱落。用魔术贴进行强力贴合。到了紧急时刻,假发会脱落,露出光头,那会怎么样呢。嗯,什么样的情况才算是紧急时刻呢。不过那个家伙,他真的认为别人都没发现吗。他的假发明明就是显而易见的。真是的,他只知道拍社长的马屁,哄社长开心,他的性格真像只猴子。啊,对了,如果按照动物的外貌进行性格分类,那会怎么样呢。像星座占卜一样,将每个动物的特性进行分类,看看谁符合哪种特性,然后将各种动物转化为角色,那会——等等?这个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行不行,这样就是抄袭了。而且这个点子已经过时了。 稍微沉浸在想象中的叶月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心情。好了,不要再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去看看小动物吧。去看看猫科的可爱动物,猫咪猫咪,看看猫咪,让心情得到放松——离开了猴山,叶月又开始走起来。 然后,她来到了企鹅池。 半圆形的池塘和被白色油漆涂成冰山状的岩山。十几只企鹅在游泳、滑行、摔倒。围绕着池塘的栏杆前,同样聚集了许多人在观看。 「哇,有企鹅,有很多企鹅,好可爱,好可爱——」叶月透过人群的肩头,望向企鹅池。在所有的鸟类中,只有企鹅以其独特的可爱形象受到人们的喜爱,也有很多的角色商品,所以大家对企鹅有亲切感。 「哎呀,企鹅好可爱啊。走路一跺一跺的。脚这么短,也是挺好的。头颤颤巍巍的,摇来摇去。嗯,真的很可爱。不过,说起来,这里真的很腥。周围都是鱼的味道。企鹅的味道真腥呀。不过,它们都吃鱼,有鱼腥也是理所当然的。明明变成角色商品后和真实的样子就是不一样啊。虽然这么可爱,但是真实的味道就是鱼腥,真是无法忍受。啊,对了,如果把这种真实感直接表现出来怎么样?比如贴纸或什么的,印有可爱的企鹅角色,然后写上「擦一擦就会有真实的企鹅味道」,然后擦一擦就真的会飘出鱼腥的味道。又或者,让毛绒玩具企鹅散发出鱼腥的味道。嗯,无聊。肯定没有人会买的。我是不是又犯傻了。 一边自嘲地笑了一笑,叶月离开了企鹅池的人群,然后再次开始步行。 她来到了免费休息区,那里有排列的椅子和桌子。在被几棵大树覆盖的广场上,还有一个小吃店。她想要看的猫科动物在休息区的对面。有好几个人趴在木桌上喝着饮料,休息一会。虽然她并没有特别累,但正当叶月打算绕过他们时,她发现休息区旁边也有动物笼子,所以她随便看了一下。 有一只脖子特别短的鸵鸟。 似乎名叫鸸鹋,鸵鸟目鸸鹋科,原产于澳大利亚——笼子前面的标识牌上这样写着。果然,这只鸸鹋看上去确实像是会生活在澳大利亚一带的。 「但是,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有点奇怪啊——」叶月有些愕然地看着笼子另一边的短脚鸸鹋。笼子里面,有数十只鸽子和麻雀混在里面。鸽子和麻雀无所畏惧,毫无顾忌地啄食着地上的食物。可能是因为鸸鹋无法飞行逃跑,所以这个笼子是没有顶的。因此,鸽子和麻雀可以随意进入。原本应该是鸸鹋的食物,被它们横行霸道地抢走了。被害的鸸鹋看起来没有任何思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喂喂,你这个大家伙,振作一点啊,你是——」尽管她这么想,但鸸鹋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侵入者们一心一意地偷吃食物。 「这里究竟是鸸鹋的笼子还是日本城市野鸟的笼子啊——」正当她这么想着离开的时候,一只大乌鸦低空飞过她的头顶。无意间追踪那只乌鸦的飞行轨迹,它降落在了免费休息区的广场上。 休息区的桌子和椅子周围,还聚集着更多的乌鸦。数量惊人。如果只看这一角,这里更像是乌鸦园,而不是动物园。 一些正在享用午餐的家庭围坐在桌子旁,乌鸦们就在他们周围。尽管没有人给它们扔食物,乌鸦的大军却静静地等待着。它们既不叫,也不吵,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在乌鸦的注视下享用食物的人们,显得都有些不安。在动物园里,人们反而成了动物们观赏的对象,这种感觉肯定不好。 真是讨厌,乌鸦这么多,小孩子肯定会害怕,动物园方面应该采取一些措施——这样想着,叶月又开始走动。但是,如果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排除动物,那就成了虐待,真是令人头疼。在这么大的自然环境下,鸟类聚集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样边走边想,终于到达了期待已久的猫科动物区。 哦,猫,有猫,好多猫啊——期待感让心脏跳动加速。 小道的两侧,笼子一字排开,就像是连排的独栋小屋。这是一个可以看到各种大型和小型猫科肉食动物的区域。 首先是——决定慢慢地按顺序看,就走向了最近的笼子。那是豹子的笼子。 哇,是豹子,好大啊,真的有豹纹,尽管很大但还是很可爱啊——作为猫控的叶月,看到像猫一样,但是是大号的动物,觉得非常有趣。 旁边的是,哦,这是美洲豹吧,但豹子和美洲豹到底哪个是哪个,对于我这样的外行来说真的分不清。不过,不管是哪个都很可爱就足够了。说起来,动物纹理的衣服是以哪个为模型的呢,因为叫豹纹,所以应该是豹子吧。为什么动物纹理的衣服总是这么艳俗呢。艳俗的动物纹理风格的女人。嗯,那如果把豹子或美洲豹人格化试试怎么样。虽然不新颖,但豹纹风格的角色也许会出人意料地可爱。虽然不是狼披着羊皮,但让她们穿上看起来像OL风格的制服,然后脱掉,里面是豹纹,有种艳俗的感觉。这个是不是有点下流了。目标是看深夜节目的那种小伙子吗。不过,因为是豹纹所以才会豹变,这里面存在着某种一致性——不,某种一致性是什么鬼,我这根本是在胡言乱语啊——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个,打扰一下。」 突然从后面有人叫住她,打断了叶月的梦想。这么突然,让她吓了一跳,因为自己刚才深陷于愚蠢的思考,感到有些尴尬,叶月狼狈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这个男人非常矮小,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像大衣的黑色上衣,但是它不适合他的体型,整个人显得很臃肿,乍一看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围裙。他的娃娃脸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看起来年龄不详。特别是那双瞪大的、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微笑着看着这边。 这、这是什么,要搭讪我吗,在这种地方突然——叶月稍微感到困扰,那是因为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脸长得还算不错。他身高的矮小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但是他印象深刻的圆眼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和力。只是,他看起来异常年轻,又给人一种大叔的感觉,总之年龄难以辨别,发散出一种混乱的气氛。 「呃——真不好意思,我有些不太懂这个怎么用,所以有些困扰。」 小个子男人在叶月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就这么说,并把双手伸了过来。他把手臂伸得笔直,好像小学生在美术课上向老师呈交完整的画一样。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刚才在那边的小卖部买的,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就没有反应了——我怀疑这个是不是坏了,但是我想在去投诉之前,先让别人看看。这时候,你刚好走过来。」 「啊——是吗?」 叶月接过了喋喋不休的小个子男人手中的小盒子。那是一个一次性相机。 「怎么样,真的坏了吗,是不良品吗?」 小个子男人不停地问话,但叶月并不是相机制造商的人员。被这么问她也觉得困扰,正想这么说,但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了出来。 「你说你拍了一张照片对吗?」 「是的,我拍了那只美洲豹。」 小个子男人莫名其妙地自豪地回答。 「那之后,你转动了这个圆形的部位吗?」 「圆形的部位?在哪儿。」 在小个子男人盯着的时候,叶月转动了一下用来卷取胶卷的旋钮。轧轧的声音传来,旋钮很容易就转动了。 「这种相机,每拍一张照片就需要转一下这个,用来卷取胶卷。」 虽然叶月内心深处感到惊讶——他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但叶月尽可能不让这种情绪显露出来,笑着解释给他听。 「啊,原来是这样啊。」 小个子男人像小猫一样闪烁着圆圆的眼睛,由衷地表示了他的震惊。 「哇,我之前不知道,这真是惊奇。我真的对这种高科技的机器一窍不通——谢谢你,因为你的帮助,我不必去找小卖部的人麻烦了,你帮了我大忙。」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向叶月轻轻鞠了一个躬。然后,他看着叶月还给他的相机, 「嗯,就是这个带齿轮的圆形的东西,要向这边转,对吧?」 「对的,就是转。」 「每拍一张照片,对吧?」 「是的,每拍一张照片。」 叶月就像在教小孩一样,反复解释给他听,小个子男人给了她一个非常真挚的笑容。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今天我突然想做一个以我名字为主题的猫科动物相册,差点因为只有一张照片就打退堂鼓了。如果只有一只美洲豹的照片的话,这个相册就会显得空洞了呢。」 即便没有被问起,小个子男子仍自言自语地笑着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一次很有礼貌地低头道谢。随后,他没有照顾到叶月的步伐,就自顾自地走开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叶月。 啊,原来他并不是在搭讪啊——略感失落的叶月,看着那个男子小步快走的背影。看来他是一个人来动物园的,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叶月如此想道。平常不会有人对一次性相机的构造感到如此惊讶。而且,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件宽大的黑色上衣口袋里露出来的塑料棒是什么呢。看起来就像发箍的顶端。而且,还有很多根——他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但是,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呢—— 忘记那个奇怪的男人,继续游览动物园,叶月平行移动到一排笼子前,逐一观看。 这里有一种叫做豹猫的有趣的动物。它也属于猫科,皮毛和豹子或者美洲豹一样有动物纹理。它正懒洋洋地躺在仿造岩石的混凝土山上,前脚伸出。 薮猫耳朵大大的,非常可爱。 丛林猫也是大型的猫。可爱可爱。细腰猫(Jaguarundi),这是个奇怪的名字,就像日洋混搭的料理一样。看起来像是大只的猫,但它和这边的亚非野猫有什么不同呢。 哦,黑豹啊。黑黑的,大大的。像是大个子的黑猫。毛发光泽光滑。美洲金猫,这个,看起来像是母狮子一样。如果在草原或者其他地方迷路了,被这种动物攻击的话,自己是会被美洲金猫吃掉,还是会成为狮子的食物,这可真让人不安。被咬的时候,如果分不清是哪种动物,那可能会成为人生的最后一个谜团,或许会希望在死前有人能告诉自己。这就是所谓的死不瞑目吗。哇,这只狞猫是什么。耳朵长长的,顶端还有蓬蓬的毛。真是奇特的猫呢。耳毛猫,嗯。说起来,偶尔会见到一些男士耳朵里长出毛,为什么不处理呢,他们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叶月游览得越来越投入,开始感到乐趣。 狮子和老虎显然是特别的,它们的空间特别大。观看的人也特别多。尽管在电视上已经司空见惯,但实物还是非常大,非常有震撼力。雄狮的鬃毛非常饱满,让人有点担心会有分叉。粗大的四肢和有力的爪子,适合捕猎猎物,身体结实厚实。看着它悠然地走动,孩子们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正当叶月满怀敬畏地观赏狮子,准备移步到隔壁的老虎笼子时,她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刚才的那个小个子男子。他和周围的孩子们一样兴奋地来回跑动、在原地蹦跳,还拼命地调整相机,看起来完全像个傻瓜。 他是什么人,那个家伙,奇怪的家伙——将他算作今天看到的稀有动物之一,叶月在心里默数后,离开了那里。 可爱的动物并非只有猫科。 耳廓狐看起来完全像狐狸,但实际上被分类为犬科的一个不同属,大耳朵和圆溜溜的眼睛非常可爱。这种简单的形象很容易进行设计,也许需要特别注意一下。狐獴的特点是后腿立起的姿势。非洲冕豪猪的黑白斑点刺非常漂亮。碰一下可能会很疼。如果用铁丝作为材料制成玩偶,可能会引来大量的投诉。猫鼬是朴素的灰色,看起来就像一个不靠谱的大老鼠。这样也能和毒蛇战斗吗?长尾猕猴,也叫东黑白疣猴,它的白色尾巴像扫帚一样蓬蓬的,很长。哈特曼山斑马这个名字很大气,但其实就是普通的斑马。根本就是名不副实啊。这个红狼是什么东西啊,这就是普通的狗嘛。在一般的宠物店卖也不会有人认为它是稀有动物。哦,它在挖洞,是要藏起零食的骨头吗—— 完全沉浸在乐趣中,叶月正在享受动物园。 在热衷于参观的过程中,阳光已经偏向西方。动物园的闭馆时间是下午五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悠悠地逛了。那么,再去看一遍猫科动物区,然后回家吧——叶月这样想着,返回了原路。 当他回到老虎笼前时。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小个子男子,不知何时又走近了。 「这个相机的事,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奇怪。」 小个子男子和之前一样,带着一脸无邪的笑容说着。停下脚步的叶月,疑惑地思考着他为什么又特意来找我,但周围基本上都是家庭,没什么一个人的,可能是觉得找我好说话吧,叶月这样改变了想法。也有人开始回家,朝着出口走去,或者是他误以为我对相机很熟悉—— 「这次又发生了什么。」 叶月耸耸肩问道,小个子男子依旧面带亲和力的笑容, 「真是奇怪,本来一直非常顺利的,突然按快门没有反应——按照你的建议尝试转动这里,但现在已经转不动了。我想,是不是已经坏了,彻底无法使用了呢。」 他摸着头,将相机递给我。 「让我看看——」 叶月已经有所预测,但还是接过相机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 「这个,胶卷已经用完了。」 再怎么说也没这么无知的吧,这个人真不聪明啊——叶月隐藏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啊——哦,原来胶卷是有尽头的啊。」 小个子男人瞪大了眼睛,说出了非常傻的话。 「哈哈,那当然了,哪有能无限使用的相机——哎呀,吓了我一跳。」 我更应该吓一跳,真的——叶月将相机交给了一脸茫然的小个子男人, 「所以接下来,你只需要去附近的照相馆或者印刷服务的商店,把这个交给他们就可以了。他们会帮你冲洗出来的。」 「啊,是这样吗——真是太感谢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还好我已经把所有猫的照片都拍完了,真是刚刚好。」 小个子男人这样说着,急忙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进了上衣的口袋。 就在此时,叶月和小个子男人的方向传来了有人奔跑过来的脚步声。 啊?——叶月朝那个方向看去,而那个人正好从他们身边冲过,两者几乎是同步发生的。小个子男人也和叶月一样,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那个比通常的慢跑更快的人,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同时,扔过来了什么东西。 飞舞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的东西——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可以看出来有两个大小不一的东西——叶月本能地接住了。就像是橄榄球选手接住传球一样——叶月接住了大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接住了小的那个。 奔跑的人现在已经只剩下背影了。虽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性,但他在一瞬间就跑远了。 茫然的小个子男人和叶月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 那个人是谁?——叶月茫然地和同样茫然的小个子男人对视了一眼,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个子男人张大了眼睛,像小猫一样地问道。 「唉,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真是让人困扰——叶月心中默念,然后再次看向自己本能地接住的东西。 是个手提包—— 这让她越来越不明白了。这个包包是女性用的,颜色是沉稳的柿红色,给人一种十分优雅的感觉。 「这个是钱包——对吧?」 小个子男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一边说道。即使不说也能看出来。确实是个钱包。同样是女性用的,设计也是非常沉稳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叶月想着,很是纠结。一个中年大叔为什么会有女性的包包和钱包呢?而且还扔给别人,这是为什么?完全搞不清楚。 「借物竞赛——?」 小个子男人突然说道。他还在看着手里的钱包。 「啊?」 叶月因为感到惊讶而反问,小个子男人终于从钱包上移开了目光,露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 「嗯,看到那个人在跑,还拿着别人的东西,我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运动会的借物竞赛。」 叶月决定对这个玩笑的回答不做任何回应。看来他真的是头脑简单的人。 就在这时,又有人跑了过来。是同一个方向,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来的方向。但这次来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因为他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保安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原本要以惊人的速度从叶月他们面前冲过去,但看到他们手中的东西后,他猛地刹车,停下了脚步。他刹车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地上没有扬起尘土,这简直是奇迹般的制动。 「有个男的,刚刚跑过来了吧?」 年轻的保安,好像随时都可能再次开始奔跑,急切地向他们询问。叶月和小个子男人,齐齐点头。 「他往哪边去了。」 「那边去了。」 手指的方向和声音,完全一致。 「明白了——那么。」 「等等——」 叶月急忙叫住了正准备冲刺的保安。 「发生了什么事。」 「是抢劫。」 这下终于明白了。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抢劫犯,他是在逃离保安,所以才会跑。但是,这个包是—— 「我们该怎么办。」 叶月把包包稍微举起,示意保安,保安看上去犹豫了一瞬,可能是判断他们是一对情侣——实际上并不是——感到了安心, 「对不起,请暂时帮我保管一下。」 话音刚落,立刻开始疾驰。向着抢劫犯中年男人逃跑的方向冲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叶月和小个子男人再次两人相对,如同被遗弃的一样,还握着疑似被抢物品的包裹。 过了一会,刚才还一脸呆滞的小个子男人,猛然转过小脸看向她, 「我们也去看看吧。总得把这个还回去。」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色。看来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家伙。他这么高兴,有点不太合适——但也确实,就这样呆站着也太奇怪了。 「嗯,我们去追一下吧。」 叶月刚准备走, 「啊,对了,虽然是这个时候——」 小个子男人说着,拉住了他。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得不一起行动,我觉得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猫丸。」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低下了头。 「哦,你好——我叫长尾。」 叶月也顺着他回答了。这真是太奇怪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互相介绍,这个叫猫丸的小个子男人,看来是个只按自己的节奏行动的类型。确实是个特别的家伙。想起他刚才说因为名字里有「猫」所以特意来动物园拍照,现在想想,也是挺奇怪的事情。 然而,这并不是现在该深思熟虑的事情。因为叫猫丸的小个子男人突然开始奔跑了。他的速度,快得令人惊讶。仿佛在期待着犯人被捕的那一刻,不愿错过这一大事件——就像有着如此决心。 叶月自然也不愿被抛下,她也想看到犯人被捕。 追着猫丸的背影,叶月也跑了起来。附近的灌木丛中,一只鸽子吓得飞了出来。 * 找到保安的地方是动物园的死胡同。由于猫丸跑得太快,为了不被甩开,叶月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恼人的是猫丸面不改色,几乎没有喘气。叶月尽力调整呼吸,肩膀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气。 那个年轻的保安正控制着一个男人,一手扭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无线电。 「我们已经控制住他了——是的,在D区,就在棕熊馆旁边——是的,那个还没——好的,我在这等待。」 这是在一个带有「北海道棕熊」标牌的笼子前。笼子后面是一个连接棕熊笼的——可能是棕熊睡觉的地方——标有「禁止入内」的小铁门的小建筑,到这里就是一个死胡同。 看起来他们是在这个死胡同里抓住了嫌犯。结果,二人并没有见到他们抓住嫌犯的过程,好像白白浪费了精力。如果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那么慌张的跑了——叶月在调整呼吸的同时后悔地想着。我还带着这么多额外的行李——叶月调整了一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包包。 「喂,放开我,我说过我不会跑的,快放开我。」 被保安控制住的男人一直在抱怨。他是个有点龅牙,眼睛狭长的男人。叶月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这个人是谁来着——有些困惑。因为男人身上穿着醒目的橙色夹克。我记得刚才丢下东西逃跑的人,应该穿的是灰色的上衣吧——叶月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猫丸,他小小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看来他也注意到了夹克的颜色不对。当然,看着猫丸的表情,可能他只是因为没有看到抓捕的过程而失望—— 周围的人们都在远远地看着这个男人和保安。都在猜测那是什么骚动——像是这么说。笼子里还有一个穿水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他停下了手中持着的甲板刷,不安地看着这边。棕熊可能已经回到了建筑内的睡床里。毕竟马上就要到闭园时间了,秋天傍晚的冷风可能对棕熊的健康管理不利。 「我说了我不是犯人。突然被当做强盗太过分了。」 男人愤愤不平地叫道, 「你在开玩笑吗,这太过分了,你有证据吗?」 的确,证据就在叶月和猫丸的手中。现在该怎么办呢,这个——叶月有些困惑地看着她抱着的包。如果这个包包还在那个男人的手中,那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但是,一旦他放手,就不能确定他肯定是盗窃犯。但是—— 「对了,指纹。」 叶月对旁边的猫丸说道。猫丸愣了一下看向叶月。 「嘿,你觉得呢,这个包,如果警察来了检查指纹的话,应该能确定是那个人抓住然后逃跑的吧。」 「哈哈,我明白了。」 猫丸大大的眼睛看着叶月,然后说道 「但是,这大概行不通的,你看他的手。」 他用下巴指向了那个中年男人。叶月按照他的指示看向那边——啊,手套——不由得失声。因为被夹克的颜色分散了注意力,她没有注意到愤怒地叉着手的男人的双手都带着手套——看来他一直戴着。那样的话,是不可能留下指纹的。虽然他明显很可疑,但是考虑到现在已经是秋天,如果他坚称自己只是个怕冷的人,就不能再追问了。真是让人失望。 「嘛,反正先把这个交给保安吧。」 猫丸无视叶月的情绪,用轻松的口吻说着,手上举起一只女性的钱包让叶月看。然后,他快步向保安走去。叶月默默地,跟随着他。 「这个,我们是来归还这个的。」 猫丸把钱包递出去,保安似乎终于注意到叶月他们的存在, 「啊,刚才的客人——对不起,能不能再拿一会儿,援助马上就来了。」 他带着歉意地说道。然后, 「另外,你们看看这个男人。你们两个都看过犯人的样子,这个男人有没有问题?」 他一把把那个龅牙的中年男人拉向我们。 然而,叶月却无话可说。因为,当时她只看到了那个人逃跑的背影。而且,男子的服装似乎也有所不同,这个人是不是那个男人,一点也不能确定。猫丸似乎也和叶月一样,一脸困扰地无法回答。 「你看,根本就没有确凿的证据。」 龅牙男子得意洋洋地说。 「我都说我不是,因为你不听我辩解就一直纠缠我——你看,搞错了吧,搞错人了。」 警觉到局势不妙,保安松开了他紧握的男子的脖子。 「你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把我当成贼一样叫嚣。对你让我遭受的羞辱,你准备怎么负责,小伙子?」 为了质问保安,男子转向后方。看到他的背影——就在那一刹那,一切都明了。 啊,就是这个男人——叶月确定了。 这肩膀的线条,背部的形状。这背影深深刻在记忆中。我并非空有其表地做设计,对造型也有自信。作为专业的设计师,我的直觉毫不犹豫地告诉我,这个背影就是我刚才看到的。没错,就是他,他就是犯人。我应该一开始就看他的背影。由于看到了脸,记忆变得混乱。我非常后悔刚被问到是否认出他时结巴了一下。现在再说可能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但是,他的手段确实很狡猾。在抢夺东西后,被保安发现并追赶时,他把东西交给无关的陌生人——这样至少就没有直接的证据了。这比简单地扔掉能多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确实保安被稍微阻止了一下——所以他才会把东西扔给我们吧。看他熟练的动作和手套的情况,无疑是惯犯。我记得听说过,除非是现行犯,否则不能逮捕抢劫犯,但抢劫的情况又会如何呢—— 当叶月在思考这些事情时,又来了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新来的两个人都是年长的男子。 这两个保安开始接收年轻保安的报告,但在他们背后,又有两个人在等待。一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西装打扮的老奶奶和一个看起来像她的孙女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短裙的可爱女孩子显得有些害怕,紧紧地贴在奶奶的背后。看来这位奶奶就是受害者。从那个手提包和钱包的设计上看,这个猜测应该没错。 果然,奶奶被年纪较大的保安问了一个问题。 「您看,偷东西的是这个男人吗?」 被问到的奶奶显得有些困扰,犹豫地开口说。 「那个,你这么问我,我其实并没有看清他的脸——真是困扰呢。」 三个保安听到这个回答,一致地皱起了眉头。 「脸的问题先不说,其他特征符合吗?」 「那个,他的衣服好像是灰色的。」 「嗯,灰色是吗。那你仔细看看,我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灰色的。」 龅牙的中年男人挺起橙色夹克的胸脯,抿嘴笑着。 「那个,好像不太一样呢——那个,小爱能看出来吗?」 奶奶转了一下身,手搭在背后藏着的小女孩的肩上。 「刚才跑掉的叔叔是这个叔叔吗?」 被问到的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明显是被周围大人们的严肃表情吓到了。 「那个,打扰一下。」 看着害怕的小女孩,叶月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开口说道。 「这个,我归还给您——哦,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虽然自我感觉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又不是错的,所以没有再说什么,叶月把手提包递给了奶奶。 「哦,是你捡到的啊。非常感谢。」 误会了的奶奶低下了头,叶月挥了挥手, 「没关系——不过,请您确认一下里面,看有没有丢失的东西。」 「啊,是的,那就失礼了。」 奶奶点点头,开始确认包包的里面。看起来,好像没有丢失的物品。 「那个,我也把这个归还给你。」 猫丸走上前去,伸出手里的钱包说。 「这个,我想里面可能是空的。」 奶奶立刻打开钱包。正如猫丸所说,里面是空的。 这家伙,什么时候看的——叶月看着猫丸,这样想到。原以为他是个不懂相机的笨手笨脚的家伙,但没想到他观察得很仔细。 保安们突然开始议论纷纷。这是因为被盗金额已经明确了。 据奶奶报告,钱包里原本有大约五万日元的现金。现在全部消失了。被偷的只有纸币,小硬币袋还在包包里,所以这部分没有动。 原来是在逃跑过程中偷走的——叶月这样想到。将钱包和包包分别丢掉的做法让人觉得有些奇怪,那是因为他从包包里取出钱包,只取走里面的纸币,然后立刻扔掉了。因为现金的实际价值很大,所以他认为包包不需要,为了省时间——也就是说,叶月他们拿到的包包就是他刚刚拿走现金后不久的事情,因为没有必要把钱包再放回包包里,所以钱包和包包是分开的。那么,那笔现金现在在哪里呢—— 「什,什么啊,我才没有钱。」 似乎大家都在想同样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个龅牙男人。 「如果真的没有——好吧,你就把我身上检查一遍吧。」 龅牙男人急急忙忙地脱下手套,掏出自己的钱包,把裤子和夹克的口袋翻过来,甚至试图脱掉上衣。钱包里只有几千日元,口袋里只有纸巾、火柴和居酒屋的生啤酒折扣券这样的杂物——然而,叶月一直关注着那个男人脱掉的上衣。 那件外套是可翻转的——那件明亮的橙色夹克的里面,是熟悉的灰色。 「等等,喂,猫丸先生,那件夹克。」 叶月用肘子戳了戳旁边的猫丸。猫丸也点了点头, 「嗯,我也注意到了,他把它翻过来了。」 「他使用了非常卑鄙的手段。」 「确实很卑鄙,但这还不能证明他就是犯人。」 「但我有确信,没有错,绝对是他。」 「那你早说不就好了。」 「——是的,这就是我困扰的地方。」 现在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真是气人。最初只确认了背影,真是让人后悔。 「既然这样,那就彻底调查一下,看看我有没有钱。」 脱下黑的龅牙中年男人,现在正解开衬衫的纽扣。 哎呀,这个大叔是认真的,饶了我吧,谁也不会喜欢看他脱衣服,我才不想看那东西——叶月惊讶地看着,但三个保安看起来很慌乱, 「喂,你,停下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冷静点,冷静点。」 「真吵。」 龅牙男人踢走了保安。 「我被怀疑,我也有我的自尊。这是为了洗清我的冤枉,你们好好看看,我们来弄清楚真假。」 「你别那么激动。」 「就算你那么兴奋也没用。」 「你听我说。」 「闭嘴,你们设身处地为我这被冤枉的人想想。快点调查,给我身体检查,尽管随意,混蛋。」 面对龅牙男人的狂怒,终于,女孩哭了出来。她把脸埋在奶奶的腰边,大声地哭着。奶奶急忙安慰她,龅牙男人则更加暴躁,大声吼叫,保安们试图压制他。情况越来越混乱。 那个孩子,真可怜——叶月在混乱中看着那个紧紧抱住奶奶腰部大哭的女孩,这样想。本来她是和奶奶一起来动物园的,却被卷入了这样的事情——真可怜。但是,她和奶奶两个人一起来,她的父母在做什么呢?他们是不是那种在忙着共同赚钱,连休息日都愿意出勤的忙碌家庭呢?虽然是休息日,但父母都没有陪她,那个孩子在哪里都不能玩,感到烦躁,奶奶看不下去就带她来动物园了。那个奶奶,看上去很悠闲,也许她是乡下人。儿子和儿媳太忙,没时间照顾孙女,她觉得可怜,就从乡下来,在不熟悉的人群中带她来动物园。但是,遇到抢劫犯这种事情,真是太倒霉了。或者,可能是因为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不管是离婚还是丧偶,只有一个亲人在,那个孩子平时可能没人照顾她,只有偶尔的休息日,奶奶会答应带她去动物园玩,她一定从好几天前就开始数日子期待着,决定要穿上自己最喜欢的红裙子去,今天终于能见到大象,长颈鹿和河马,她一定特别特别开心,结果在要回家的时候,坏人偷了奶奶的包,造成了这样大的混乱,看到大人们在争吵和吼叫,她害怕和无助到开始哭泣,真是太可怜了—— 「总,总之去办公室——到那里再说。」 一位保安的声音特别大,叶月从沉思中被拉回了现实。她赶忙抬起头,看到处于下风的保安们似乎选择了先平息这个场面。 「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事情不合适,我们去办公室听你们的陈述,现在大家先心平气和——」 一位年长的保安这么说,年轻的保安已经完全失去了精神。本以为抓到了犯人,但却没有证据,本来的功劳一下子变成了可能的冤假错案,也难怪他会这样。而那个龅牙中年男人自信满满地说, 「好啊,正合我意,你们尽管问个清楚。」 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咧嘴笑着。 「随便你们怎么调查,我会彻底配合。但如果什么也没找到,我期待你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看他那副似乎已经胜券在握的样子,可能并不是在吓唬人或是在狡辩。看起来,保安真的可能没有证据。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该如何收场呢?叶月开始感到非常担忧。 然后大家一起——龅牙男子一脸得意地笑着,三个保安一脸困惑,奶奶一边哄着还在哭泣的小女孩——离开了。保安们为了考虑接下来的对策和处理方法——当然也包括他们自身的处境——手头已经忙不过来,没人找叶月说话。似乎因为她已经将包归还,所以现在就没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做了。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叶月再次和猫丸两人被留在了原地。微微凉风吹来,周围的光线开始渐渐暗下来。 「唉,真是被卷入了一场麻烦事。」 猫丸这么说着,面上没有一丝烦恼的表情,反而像是在享受这场意外一般。 「真的——可是那个孩子真可怜。明明是和奶奶来动物园玩的,结果只留下了不好的记忆。」 「确实,有点可怜呢。」 「该怎么办呢——我知道那个男人就是犯人,但就是说不出来——对那个孩子做了坏事。」 感到自责的叶月低下头,猫丸依然用那种随和的声音说, 「嗯,是啊。」 「我现在去说,不是更好吗?」 「嗯,不知道呢——但是保安们也无法撤退了,一定在拼命思考,然后马上就会察觉的吧。不,或许警察来了就会察觉。」 「察觉——察觉什么?」 被猫丸那像是知道什么的话语吸引,叶月不自觉地说话也变得随便起来。 「你知道什么吗——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必须说出来。」 「嗯,但是,突然出来说话也觉得有点不好看呢。」 叶月对猫丸的犹豫不决感到烦躁,说道。 「好看不好看什么的无所谓。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孩子可怜吗?」 「嗯——那个,是的。」 「那就必须说出你知道的。如果有我能做的,那我肯定会帮忙的。我想为那个孩子做点什么。」 「是的呢——那个,我知道的事,也可以说是我想到的事情。」 猫丸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再次含糊其词,慢慢地走起来。 「既然站着聊天也不是很舒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 找到了附近的木质长椅——在北海道棕熊的斜对面,就在犀牛笼子的前方——猫丸轻松地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确认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圆形的烟灰缸后,猫丸拿出一支烟,点燃了它。叶月也坐在了在轻松吐出烟圈的猫丸旁边——虽然觉得和刚认识的男人一起坐在这样的地方有点怪——她立即问道。 「那么,你想到了什么?」 「别这么急,长尾小姐也是个急性子呢。」 嘴里叼着烟,猫丸一边看着她,一边瞪大了他那双不是很大的眼睛,然后说道。 「我的话只是一种可能性,并不保证完全是真的。你还愿意听吗?」 「没问题,无论是什么。赶紧告诉我吧。」 「别这么急催我——真是个急性子呢。」 猫丸慢慢地吸着烟,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么,长尾小姐,你刚才说那个男人一定是抢劫犯,你能确定吗?」 「嗯,我保证,绝对没错。」 叶月点头道。 「他的可翻转的外套让我有些困惑,但从体形和体态上看,我肯定没看错。虽然我看起来可能不像,但我是设计专业的。」 「哈哈,原来如此——」 听了这番话,猫丸的眼睛变得更大了, 「看来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我也同意那个男人就是抢劫犯。他刚才的坚决否认——以及证据不足就蹬鼻子上脸的态度——完全不像是无关的人。但是,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并没有证据。」 「是的,如果至少能找到被盗的钱就好了——」 叶月这样说着,猫丸一边吐着烟, 「是的,但是,看他的样子,我真的不能相信他手上还有钱。他们接下来也许会搜查他的身体,但由于他自己就主张要调查,我想他们很可能找不到钱。」 「嗯,他那个样子并不像是在虚张声势——所以他可能真的没有钱了。」 「那个男人为了改变印象,把衣服反过来穿。至少在被抓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这么做。那么,你不认为他肯定也有时间处理最重要的证据——钱吗?」 「是啊,那么我们就要考虑钱的去向了——比如,他可能把钱扔到某个地方。」 叶月尝试提出自己的想法,但猫丸立即摇了摇头。 「但是,我没有这种感觉。那个男人的态度,不是给人一种『我做到了』的感觉吗?就像他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一样——」 这样一来,猫丸的话也有道理。那个男人最后露出的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不像是扔掉了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 「那么,他可能把钱藏起来了呢?藏起来后,他才能采取那种态度——然后,等到被无罪释放后,再慢慢地来回收。」 对于叶月的想法,猫丸再次摇了摇头。 「如果他藏起来,然后被人找出来的话,就会露馅。那个男人的逃跑路线是被保安人员追踪的——如果他被释放后偷偷地被尾随,或者在他回来取钱的地方被人监视,就完了。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再抵赖了。再者,记住他扔给我的东西是个钱包。如果要藏起来,他完全可以把整个钱包藏起来。在逃跑的过程中,他花时间把现金从钱包里取出来,如果他要藏东西,他完全可以把整个钱包藏起来——换句话说,我接到一个空钱包,就证明他并没有藏起钱。」 「那么,犯人其实是两人组,抢劫的人是另一位共犯,那个男人只是负责接收物品并逃跑,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是那个男人把东西扔我们的,长尾小姐也是这么确定的。」 「是的,所以我是说,抢劫的是另一个共犯,那个男人只是负责接收物品并逃跑。」 「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呢。如果真是那样,那个男人在被抓住之前,就应该把包包和钱包扔到垃圾箱或其他地方,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不是执行犯,只要放弃物品,就很容易逃脱责任。他把物品传递给我们,通过牵扯无辜的人来阻止保安人员,这样的手段明显不是他使用的。再者,如果是二人组,他们不会选择抢劫这样小气的行为,通常会计划一些风险更小的盗窃行为。」 「你能保证你不是同伙吗?」 对叶月的话,猫丸一瞬间显得惊讶,但马上又笑了出来,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请你放过我——如果我是同伙,现在我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和你在这里聊天。在初始阶段,我就会尽快逃走的。就算我接过钱包,也只需在保安来之前逃走——那个时候,如果我是同伙,当我和长尾小姐一起被扔出钱包的时候,就会马上在你面前消失的。」 确实,那是对的。叶月亲身经历过猫丸的速度,他跑得足够快,能让短距离跑者都吓得逃走——她是在和他一起跑的时候喘不过气才知道的。他那种脚力,肯定能逃得很快。 「那么,钱去哪儿了?」 当她的想法被一次又一次否定后,叶月有些恼火地问道, 「对,我觉得那就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猫丸这样说着,把烟蒂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熄灭, 「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不能忽略另一个重要的点。」 「还有一个——?」 「对,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选择这个地方作为犯罪现场。」 「那是什么意思?」 对叶月的问题,猫丸一边用手拨开了垂到眉下的长刘海,一边说道, 「如果要犯盗窃或抢劫这类的罪,一般来说,犯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你认为呢,长尾小姐?」 他以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叶月想了一会,然后说, 「那应该是人多的地方,或者是有很多不特定的人聚集的地方——对吗?」 「是的,这是正常的。那么,刚才的那个男人,你觉得他看上去像是习惯了这个环境吗?」 「嗯,我倒是觉得……他是的。」 尽管她没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叶月还是点了点头。猫丸应该是在问,那个男人看起来是不是像个惯犯。她确实有这种感觉。他从一开始就带着手套考虑到了指纹的问题,无论是对保安的傲慢态度,还是他的无赖行为,这都是她一直以来的看法。 「所以,长尾小姐——我希望你考虑一下,那个看上去并不像是第一次抢劫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进行犯罪。」 「嗯——那是什么意思?」 猫丸的问题总是无规则地跳来跳去,让人捉摸不透。 「也就是说,为什么他选择了动物园。如果只是一时兴起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个习惯了抢劫的犯人,他应该会尽可能地避免被捕。但是,动物园是被围起来的,出入口也只有两三个——也就是说,很难找到退路。在广大的东京,适合扒窗和抢劫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吧——今天是休息日,应该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而且动物园这种地方,大多数都是家庭和情侣,一个男人会很显眼。不论是车站,还是棒球场,或者是赛马场,一个男人如果想混入人群中也不会引起注意,这种地方也应该有很多。那么,为什么那个男人选择了动物园作为今天的作案场所——你不觉得这很让人疑惑吗?」 说得也是,这样一说,的确很不自然。毕竟,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感到有些尴尬,看到猫丸的时候也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家伙—— 「所以,关于他为什么选择这里的问题——我猜可能是因为动物园有什么特别的盲点,也就是隐藏的地方,所以才会来这里。」 「动物园的特别之处——?」 猫丸回答了叶月的问题,他的眼睛圆圆的,像小猫一样,点了点头,然后点燃了一支新烟。看着被风吹散的烟,叶月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想法。 「说到动物园——就是有很多动物的地方。」 「嗯,好吧,是的。」 握着烟的猫丸回答了叶月,叶月有些激动地说, 「我明白了——犯人是利用动物的习性。比如,有些松鼠和老鼠会把食物藏在窝里——所以犯人可能会把钱放在一个容器里,像那种塞硬币转动就会弹出玩具的那种扭蛋,把钱放进去,然后扔到动物围栏的那边——动物可能会把它当做食物带回窝里,就这样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不是松鼠或者老鼠,猴子也可以。猴子也可能会把东西藏起来——还有就是让大象吞下去。如果把胶囊扔进大象食物的干草堆里,钱就会被藏在大象的肚子里。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毕竟,谁会想到赃物会藏在大象的肚子里。或者可能是企鹅——企鹅有把蛋夹在脚中间孵化的习性,如果把胶囊扔进企鹅山,后面就会有企鹅自动帮你藏起来,这样也就找不到了。还有其他的动物就是——」 「等等,长尾小姐,再怎么说也不是漫画,不可能有那么离谱的事情。」 猫丸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扰,他在说话的时候我才注意到。 「你只关注动物干嘛呢。请更实际一些,关注一下动物园的特点。」 「哦,是的——」 虽然被当作漫画有点过分,但我确实觉得我的想法有点幼稚。我开始四处看。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有点落山了。动物园——为什么特意选择这个地方。为什么抢劫犯会选择这个地方来作案。动物园——为什么呢。 我四处看了很多次。 动物园——有栅栏,有笼子,有栽种的树木,有通道。就是一个普通的动物园。然后我抬头看天。开始变得火红的夕阳。一只像乌鸦的鸟在高空飞翔。乌鸦——对了,有乌鸦。为了抢动物的食物,乌鸦、麻雀和鸽子都会来。今天我看到了很多这样的场景。麻雀和鸽子趁机抢走鸸鹋的食物。一大群乌鸦在休息处。大胆的城市野鸟。动物园的工作人员也不能赶走的鸟—— 「原来如此,是鸟。」 不知何时,叶月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里食物丰富,又有到处可以隐藏的树木,所以鸟会聚集。有这么多鸟出入,如果其中有一只毛色有些不同,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对,信鸽。应该就是这样,猫丸先生。」 叶月转身说道。 「如果在球场或赛马场这样的人群中有鸽子飞过,那会很显眼,但在这里就完全不显眼了。如果让带着纸币的信鸽飞走——鸽子会自己回家,之后就可以慢慢去回收。之前那个包里的小硬币袋是完好无损的,那是因为他没能绑在鸽子的脚上——也就是说,那太重了。对吧,用动物来隐藏动物——他们是选择了这个地方来达到这个目的,应该就是这样。」 叶月斩钉截铁地说完,猫丸用惊讶的眼神盯着她。那双独特的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他手里的香烟,忘了抽,一半已经燃成了灰烬。 「啊,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想得真周到——」 猫丸似乎既惊讶又困惑,最后感叹地说道。然后,他把只剩下滤芯的香烟扔进了圆形的烟灰缸里。 「竟然能想出这么奇妙的事——你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长尾小姐,我觉得你和你的外表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想问他到底对我有什么样的印象——但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所以, 「不对吗?信鸽。」 「我觉得不对,至少——这不是某部早期少年向侦探小说,真实的犯罪中使用鸽子,我不认为这种过时的的抢劫犯真的存在。他没有动那个小硬币袋,可能只是因为小硬币袋太小,逃跑时难以用穿着工作手套的手从包里取出——何况那个男人并没有带任何用来装鸽子的篮子之类的东西。再说了,在逃跑的过程中把纸币绑在鸽子的脚上,那种细致的工作根本就做不来。」 「啊——对,也是这么回事——」 听着猫丸愉快地说着,叶月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却被轻易地反驳了。 「那么,猫丸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呢。」 「嗯,我的想法可能太过普通,和长尾小姐比起来可能会显得有些无聊——」 猫丸微笑着,有些讽刺的说道, 「我所说的只能在动物园发生的事情,其实就是这样——动物园就是一个可以安全观察到围栏另一侧动物的地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叶月有些失望地说道。她期待的是更具惊奇的答案。 「所以我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问题就在这个理所当然的地方。我们对于理所当然的预设,往往会成为忽视和盲目的原因。比如说——」 他说着又把烟叼在嘴里点燃,猫丸接着说, 「是的,比如,在百货商店或音乐会现场,如果有标志写着『从这里开始请客户不要进入』,那么,长尾小姐,你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被问我会怎么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我不能进去罢了。」 「为什么呢?」 「因为那边对我来说是没有关系的地方啊。那里可能有更衣室或者员工休息室,普通的客人是不能进去的。」 「是的,但是,有时候可能会有人心生恶作剧的想法,想要偷偷进去看看吧。」 「那肯定有的。」 「也就是说,那个『请勿入内』的标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就算真的有人溜进去,也就是被骂一顿然后被赶出来,所以不会有太大的抵触感——」 猫丸边慢慢吸着烟边说道。 「那么,长尾小姐,接下来假设你参观了一个核电站或者相关的设施。在那里,如果在参观路线之外的地方有个『危险·禁止入内』的标志,你觉得会有人心生恶作剧想要偷偷进去看看吗?」 「我觉得,大概没有人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很危险啊。那是核电设施啊。也许那里的辐射水平很高,我怕得不敢进去,那样的地方。」 「是的,所以很清楚的,同样是『禁止入内』的标志,只因为它在核电站和百货商店这两个不同的地方,其带有的分量就会有很大的不同。即使『禁止入内』的含义是相同的——应该怎么表达好呢,也就是说,有些地方的禁忌感较强,有些地方的禁忌感较弱。在有强烈禁忌感的地方,大多数人会产生预设的观念,疏忽地以为从这里开始就没有人可以进入——那么,请看那里。」 说着,猫丸用优雅纤细的指尖指向道路的对面。当叶月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是刚刚保安和抢劫犯争执的地方——是有北海道棕熊的建筑。猫丸指的是那个建筑上的铁门,门上有一个清晰无误的「禁止入内」的标志。 「禁止入内——」 叶月不由自主地出声读出这个词,猫丸吐出一口烟雾,说道, 「是的,禁止入内。你怎么看,那个标志给人的禁忌感也很强烈吧。因为那里有猛兽,还是北海道棕熊这种大熊,所以预设观念会让人觉得那是危险的,不能进入。所以那扇门就因为禁忌感和预设观念变得难以看见。其实门就是门——」 听了这个,叶月回想起刚刚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完全以为那是个死路——确实,门就是门,虽然那里还有路,但是她还是感觉抢劫犯被逼到了绝路—— 「动物园是一个可以安全观看栅栏内动物的地方,我刚刚说过。」 猫丸继续说, 「普通游客只会走规定的路线,这是因为猛兽是危险的,离大型动物太近会让人感到害怕,还有一些地方由于动物的排泄物等脏乱,人们不想进去,这就是禁忌感的作用。而对于保安人员来说,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人——就像刚刚追捕抢劫犯那样——他们常常有这样的预设观念,认为动物的私人空间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处理动物是动物饲养员的工作,而他们自己的防卫范围只是游客的麻烦事情,这就是他们的先入为主的观念——」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说道,叶月忽然又想到了他的名字猫丸。 「当你之前提到百货商店的例子时,长尾小姐,你是这么说的。那边对我来说是没有关系的地方,是这样吧。有一种我与此无关的想法,再加上在那个地方还有棕熊的『禁止入内』的重压,大多数人在那里都容易做出被先入为主观念束缚的判断。因为自认为与自己无关,就不小心忽略了,头脑中将其视为不存在的东西——尽管门确实就在那里。」 确实,这样的判断是存在的。今天白天,当叶月入园时,也因为认为鸟类区与自己无关,所以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将其抹去了——这正是几个小时前叶月亲身经历的,与猫丸所说的一模一样。 「嗯,我可能说得有些复杂,但总的来说,我所想的可以简单地这么说。我在思考,为什么那个被保安追赶的抢劫犯,并未向易逃跑的人群或出口逃去,而是冲进了看上去只能走到死胡同的地方。这不觉得奇怪吗。所以我就在那里产生了疑惑。」 猫丸熄灭了短小的烟蒂,这么说道。 「那个犯人似乎主动接受身体检查,并没有隐藏偷来的钱。然后他奔向那个看似无路可走的奇怪地方并被捕获——然后我们发现那里有扇门。所以我只是觉得,除了认为他把钱交给了那个门后的人,别无他法。」 「等等,那个人是——」 叶月惊讶地看着熊的笼子。那个穿着水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看起来刚扫完地,一手拿着甲板刷,正在走向熊的睡床的建筑。 「抢劫犯被追逐,对方是年轻的保安,肯定有体力差距,他可能判断自己无法逃脱——但是,如果他身上没有偷来的物品,辩解起来也不难。因此,他可能利用我们来赢得时间,然后把钱只交给了那扇『禁止入内』的门后的人——毕竟,很少有人会把棕熊这样的猛兽和人类的偷窃行为联系在一起——我认为可能就是这样安排的。只是那扇门稍微难以察觉而已。」 「那太不公平了。刚才不是你说没有共犯吗,猫丸先生。」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他们不是两人组。」 猫丸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果这样也行,那么最初的保安也可能是同伙。」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那个保安是同伙,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抓捕骚动。只需要假装追赶,然后向上司报告说自己失去了目标,就能解决问题。没有必要特意去抓自己的同伙。」 「但是,对于那个清洁工来说,这里是他的工作场所吧。他会在这种地方让同伙去偷东西吗?」 「所以,我认为,那个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同伙。从他并未积极参与犯罪的行为来看,他只不过是个保险,就这样感觉。」 「保险——?」 「对。对于犯人来说,如果想偷东西或者抢劫,没有必要跑到单身中年男人会很显眼的动物园,也许只是偶然利用了在这里工作的熟人。」 「利用,是什么意思?」 「抢劫后,如果能顺利逃脱那就好——但如果万一,像今天那样被保安发现并追赶——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可能是为了保险起见,才找到熟人的。只在紧急时候求助——这样。那个清洁工可能只是不情愿地被卷入其中。」 被迫卷入盗窃——这样的故事常常听说。记得前不久在一部纪录片里看过。出狱后又开始犯罪的人的数目不断增加,往往是因为无法拒绝旧时朋友的邀请,逐渐被牵连进去——就是这样。那么,那个清洁工和抢劫犯可能也是旧时的朋友。他们以前可能一起做过盗窃或其他犯罪活动,其中一方被抓进了监狱,出狱后决心改过自新,认真工作,最后找到了这个动物园的职位,每天都在真诚地努力工作,但由于过去的负罪感,无法与同事亲近,只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使被邀请去喝一杯,也会说,我不喝酒,我不擅长这个,然后被评价为不善言谈、有点奇怪,但人家会说,他工作认真,不是挺好的吗?这样也算是过着平稳的生活,但突然,过去的坏朋友来访,听说你在动物园做清洁工,我想请你帮个忙,他一开始坚决拒绝,但被威胁说,你的同事知道你过去的样子吗?被过去的前科吓得不知所措,但又不能失去新找到的工作,他的妻子身怀六甲,这个关键时刻不能失业,对园长也有义务,每当烦恼的时候,妻子的脸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害怕刚刚获得的小幸福会被破坏,最后他不得不在痛苦的抉择中接受了那个旧朋友的要求,他做出这个悲伤的决定也是为了他的妻子—— 「刚才说的让动物藏起来,其实可能是正确的。」 猫丸突然说,打断了叶月的想象模式。当她将自己的意识从廉价的肥皂剧世界带回现实时,看到猫丸用那双圆圆的眼睛温和地笑着。 「让大象或企鹅藏起来,最后回收时,仍然需要工作人员的帮助,这与我想的很类似。」 猫丸这么说着,用手指玩弄着他的长刘海。还在头脑中回味着想象的残留物的叶月,虽然有些恍惚,但嘴角挑了挑, 「不过,总的来说,不过是有人在事后帮助罢了——这么无聊的事。」 「确实,是很无聊呢。但是,现实往往以散文的结局作为结尾——虽然我更喜欢有趣的事情。」 猫丸说着,圆圆的眼睛望向天空。虽然无所谓,但这个男人,初次见面时只会认为他是个笨蛋,但现在看来,他的讲述方式和思维地清晰度让人觉得他可能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独特的人物。叶月边想着这些,边说, 「从有趣的角度来看,我的想法应该更有趣吧,比如,使用信鸽,等等。」 「对对,我也很喜欢那个,有一种古典的感觉——突然想到那样的事情,让我觉得长尾小姐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啊。」 猫丸似乎是随意说的,但叶月感觉到了身体突然轻了许多。就像沉重的肩膀瞬间舒展开来一样—— 被人称赞想象力丰富——叶月感到无比的高兴。「有人说你的想象力似乎已经枯竭了」——昨天主任的话,现在已经褪去了颜色。没有必要听那样的老家伙说这样的话。被像猫丸这样独特的人称赞,肯定更有份量。就像同样的「禁止入内」这样的词,根据情况不同,其分量也有所不同——自信心突然涌了出来。对,我没问题。我还可以再做的。销售什么的,我才不去做呢。我会一直留在设计部门。我还可以做的。我会一直一直努力的。 「那么,我们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吧?」 猫丸突然站起来,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去——去哪里。」 对询问的叶月,猫丸转过头,他的瞳孔像小猫一样圆, 「我们去这里的管理办公室。警察可能已经到了,说不定问题已经解决了。毕竟我的猜想并没有任何保证是正确的。即使我猜对了,只要清洁工的身份已经暴露,他也无处可逃,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对,如果问题还没解决,我们就告诉他们我们的想法。」 叶月也站了起来。然后,猫丸从他宽大的黑色上衣口袋中摸索出一些东西, 「而且,我也很在意那个孩子的状况。希望她已经不哭了。」 他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物体。发箍——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口袋里就有好几根塑料棒伸出来。叶月想那可能是发箍的尖端,但没有预料到那就是发箍本身。但这不是普通的发箍,而是带有动物耳朵形状的布的猫耳发箍。 「那个——我有好多颜色,长尾小姐,你觉得哪个好?」 对于平静地询问的猫丸,叶月有点吃惊, 「那个——这是什么,猫丸先生,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商店里卖这个,我就买了——我觉得挺有趣,想作为纪念品。」 猫丸如此自然地回答。 「喂喂,你这个堂堂大男人,别买这种东西作为纪念品啊!」——叶月还没来得及接话,猫丸就像是理所当然地递过来一个猫耳发箍。 「根据衣服的颜色,我觉得你应该选白色的,我就选黑色的——嗯,颜色对比很完美。」 「——那么,我拿到这个,我该怎么办?」 「噢,我们俩一人一个,戴上这个,来做一段动物双簧,把那个小女孩当做观众。」 「动物双簧——?」 说完这句话,叶月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奇怪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前段时间我出演了一个朋友的喜剧表演。我们租下了一个剧场,我作为助手参与了其中——其中恰好有一段动物相关的内容,我想稍微修改一下就可以用了。」 「稍微修改一下——但是,我做不到,这种事,我——」 「没问题,大部分都是我在说话。长尾小姐只需要适当地配合我就好。」 猫丸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轻轻地戴上猫耳发箍。立即变身为猫男——这真的很合适他。合适得过分。他本来就有一双像小动物一样的圆眼睛,再加上他的娃娃脸和小巧的身材,真的非常适合这个搞笑的小道具。这种配合得如此完美的男人真是罕见。看着他的完美配合,叶月甚至忘了笑。 「那么,我们边走边简单地排练一下吧。」 不理会震惊的叶月,猫丸一个人开始走了起来。 「首先这样,我们分别从上下两侧出现,在中间汇合,然后说:「我是黑猫君~」,「我是白猫酱~」,我们两个人是「动物朋友」,请大家支持我们。在这部分,我们需要呼吸协调。然后是我的台词。哎呀,前几天,我去了动物园,虽然是动物,但也去动物园,是不是有点自大呢——你在听吗? 长尾小姐。」 猫丸突然回头。在黄昏的动物园,一个人正在练习双簧的猫耳男——这种场景过于超现实,叶月只能站在那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长尾小姐,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也会很困扰的。是你说过你想为那个孩子做点什么的,对吧。你说过如果让动物园成为不好的回忆会让她很可怜。我们至少要为她制造一个快乐的回忆,让她知道动物园是一个快乐的地方。你说过你会尽力帮助的,那也是你说的。我不会让你忘记,会让你对你的话负责的。」 猫丸说完,笑得像个坏人一样。那一刻,一股灵感猛地砸到了叶月的脑海。 是的,我想到了。这就是新角色『猫丸太郎』。好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太郎』——但现在我决定了,这就是我的决定。猫丸太郎是个喜剧演员,他和他的弟弟『猫丸次郎』组成了一个组合在活动。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只猫,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冒充人类成为了一名喜剧演员。他有一张娃娃脸,个子小,而且特别可爱,但他为人险恶,口无遮拦,还叼着一根烟,喜欢给他的搭档次郎搞些难题——这个好,可以,这个角色会很有趣,一定会受欢迎,会引起轰动,会走红,会大卖,一定会大卖。猫丸太郎的玩偶将会大量出货,角色商品将会大卖,有关授权合同的提议将会涌入,我的奖金也会大幅度增加。女高中生们都会把太郎君挂在手机上,T恤和文具都会是太郎君的元素,猫丸太郎君将会席卷整个世界,没有太郎君玩偶就不能睡觉的小孩会越来越多,猫丸太郎君会被改编成漫画,还会有动画,观看率很高,也会出唱片,还会拍电影,票房收入排名第一,成为社会现象,最后在千叶或者别的地方,『猫丸太郎君乐园』会盛大开幕—— ──────────────────────── 圣诞节的猫丸 (译者注:クリスマスの猫丸,致敬R.D. Wingfield的名作Frost at Christmas [クリスマスのフロスト(圣诞节的雾)]) 城市被圣诞节包围着。 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满满的圣诞节气氛——弥漫着浓厚的圣诞节气氛。 通常我们最轻车熟路的,公司最近的地铁站前的步行街,呈现出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景象。城市的圣诞节热闹非凡。 装饰着红绿丝带的街道,华灯璀璨的街头树木,色彩斑斓的橱窗装饰,林立的圣诞树,各处店铺的入口都有圆形花环,穿着圣诞老人装的兼职员工们在各处出没,各种圣诞歌曲从四面八方涌来—— 街道两旁那些时尚店铺平时都自命不凡,今天则无比充满圣诞气氛。由于快到黄昏,行人也变得更多。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表情,似乎也都显得更加兴奋。 唔,那也是,毕竟今天是圣诞节前夜—— 我一边用有些沮丧的心情这么想着,一边独自走着。 与兴高采烈的气氛和华丽装扮的人们相比,我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薄外套,像平常一样从公司出来。大家都在这样享受假日,为什么只有我在公司——我有点郁闷—— 走到步行街中部的一家咖啡店,这里也挂上了绿色的花环,一推门进去,店内也弥漫着浓厚的圣诞气氛。在中央的大桌子上,一棵豪华装饰的巨大圣诞树矗立着——挂着金银饰品,塑料星星和小礼物盒的微型模型等等,一棵华丽的圣诞树——吧台上放着一盆红色的一品红。甚至店员们都戴着红色的圣诞帽子。 「请问您是一位吗?」 被戴着圣诞帽的服务员这么问道, 「啊,不,我在等人,我们两个……」 我不禁强调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就这样回答了。我不想被人认为在圣诞节前夜的傍晚,一个人孤单地走进咖啡店——所以我试图维持形象,但是等待的人是谁呢,我也没什么可以大声炫耀的。 咖啡馆里已经有些人了,但幸运的是,窗边的一个桌子还空着。那是一个可以俯瞰外面街道的座位。我脱下外套,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风景优美的位置上。 从窗户看出去,城市的繁华显得尤为鲜明。 购物的人,去车站的人,享受散步的人——有些显然打扮得过于精致的年轻女孩,她们可能即将参加某个派对吧——所有人都在悠闲地行走。这个季节的天气还算暖和,虽然似乎不能期待一个白色圣诞,但看起来每个人都在享受圣诞夜的时刻。也有人抱着礼物包裹。持有大蛋糕盒的人也很显眼——前面就是一个受欢迎的蛋糕店。我想,那家蛋糕店今天一定乐得合不拢嘴。也有许多情侣,看起来他们玩得很开心。我勉强地告诉自己不要嫉妒,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空虚,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嫉妒。(译者注:西方人将圣诞节期间下雪称为「白色圣诞」,视为预示着吉祥幸福,据说西方人称「白色圣诞」是圣诞节的最高境界。) 嗯,毕竟今天是圣诞夜呢—— 我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在公司附近真是可悲。并不是说我有约会的对象,但我确实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样享受假日,至少能稍微放松一下。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拼命工作。如果今天我不把稿子传真到印刷厂,那么明年一开始,我就会看到地狱般的风景——因为我是杂志编辑——我在这个任务上疲于奔命。我一边向被迫工作的印刷厂的工作人员道歉,一边按照完成的顺序逐页传真,同时还要对稿子做修正——就像马车前面的马一样,不顾一切地工作——这都是因为那个没有遵守截稿日的男人的错。而且,在我设法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之后,我还要这样毫无意义地等着他——真是困扰。 我又被那个前辈牵着走。 「嘿,八木泽,实际上,我遇到了一件大事。我快没有请客能量了。」 他在几天前的电话中被我催稿的时候,平静地对我说出了这番话。 「请客能量——是什么?」 「你在装傻吗。请客能量就是请客的能量,那是一种通过请客得到写稿子的精力和体力的力量来源,它是出版业界自古以来的传说。」 「简单来说,你又想开小灶是吧。」 「哈哈哈哈哈,你说话真直接。嗯,坦率地说,确实是这样的。你总是在公司的账本上捣腾。」 「别说得那么轻松,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真的快到死胡同了。」 「别总是用那种不满的声音说些不悦的事情。这就是我说我没有请客能量,处于危机状态的原因。」 「请饶了我吧。」 「嗯,我会饶你的,只要我的请客能量能恢复到满状态。没有能量,我不知道稿子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 竟然连威胁都用上了。 因为一度展示了善良的面孔,所以他已经尝过了甜头,全然形成了所谓的请客癖。这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提要求。只要稍微恭维一下他,他就会满意地接受,直到完全满足为止,他这样的人就是如此。 本来,请客和邀请这类的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是向那些我们请他们写稿件的人,才适用的,不是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不稳定的工作,我看他生活拮据,就让他写实录风格的报道文章,尽管如此,那个人是否明白自己的立场呢?我一直在疑惑。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很巧妙地在写的文章里添油加醋,编辑部的评价也很高,这让我感到不解。更令人惊讶的是,最近甚至收到了读者直接指名他的粉丝来信,我应该说这是世界末日吗?那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非常满足,这让我感到不快。另外,他写的犯罪实录读物的口碑不错,表面上是实录,但是实际上几乎可以说是创作,他就像是随意写的,这是很清楚的——我是唯一看得出来的人——这真是让人生气。 嗯,对这样一个随便之人强加的请客要求,我却唯唯诺诺地照做了,或许这也暴露了我性格中的某些软弱吧——— 无论如何,勉强说服让他先写了稿子也就算了,但最后,我无法逃脱他的请客要求,于是我们约好了见面。在圣诞节前夕,我忙于工作,厌倦了那张让我看腻的脸——真是没有风情。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从包里拿出一本口袋书。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在完成急需的工作后,我感到虚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也很孤独,所以我快速离开了。在圣诞节前夕,呆坐在无人的公司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一边品味着咖啡,一边拿着口袋书,看看街上的情况,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稍微享受一下这个气氛。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 繁忙的购物街。马路的对面有花店、服装店和意大利餐厅。花店里,客人来来往往,穿着圣诞老人装的员工也很忙。一个满面笑容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豪华的花束,刚从店里走出来。世界上还有人在圣诞节前夕买花回家——我支着下巴,陷入了深思。那些花要摆在哪里呢——是在郊区的大房子的餐厅里装饰圣诞节的盛宴吗?还是在都内的一个时尚餐厅的派对上,被作为礼物送给主人的呢—— 嗯,无论如何,对于像我这样住在公寓、收入微薄的人,这都是一个无法接触的世界——我有些自怜的感觉。 花店旁边的意大利餐厅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本日只接受预约客人』。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会在圣诞节前夕的晚上预定那种高档店,然后去享用晚餐、享受生活呢——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情侣吗?一身笔挺的西装,带着穿着美丽礼服的女人,举杯敬酒——这个想法真是贫穷。总之,对我这种单身狗来说,这是无关的世界啊—— 我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时候。 一个红色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掠过。 就像兔子一样,它飞奔而去。 从窗户左侧朝右侧冲过去——一个身穿红色服装的人物飞驰而过。 是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以全力疾驰的速度跑过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我有点愣住,看着他红色的背影消失。 全力飞驰的圣诞老人穿越十二月的街道,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行人们也吓了一跳。 恐怕是临时工圣诞老人要迟到了吧——我苦笑着,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冷静下来想,只是一个临时工圣诞老人在全力疾驰,没什么特别的。刚才就看见全城都有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店员,其中有一个时间观念松散的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突然间他就这么冲出来,只不过是出乎意料,吓了我一跳而已。 嘛,忙碌的十二月,圣诞老人也会跑起来的——不过不关紧要,但是『疾驰的圣诞老人』这个词感觉还挺有趣的。好像能成为短篇小说的标题呢—— 我这么想着,打开了一本口袋书。这是在通勤电车上阅读的历史小说。捏起书签——嗯,我读到哪里了呢,啊,对了,是剑豪在御前试合中败北准备切腹的场面,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谁会阻止他切腹呢,啊,果然是这个剑斗的对手出现了吗——就在我准备沉浸在江户时代的氛围中的时候—— 又有一个圣诞老人跑过去了。 还是全力疾驰。 他一路飞驰而过。 圣诞老人飞奔而过。 这是第二个。并不是刚才那个圣诞老人又回来了。因为他们都是同一个方向——从窗户左边向右边——跑过去的。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个冲过去的圣诞老人。距离第一个人还不到五分钟。红色的服装,红色的裤子,红色的帽子。装饰着白色的绒边,红色的圣诞老人装扮。这是最普通的圣诞老人的装束,但是他却灵活地穿过人群,飞快地跑开了。 而且,全力疾驰——因为脸部被看上去像棉花做的胡子遮住,所以没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可能是非常认真的样子。那么高的速度,如果不是全力以赴的话是无法达到的。 但是,那些圣诞老人们到底在干什么呢——我有些困惑地望着窗外。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圣诞老人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被冲过去的圣诞老人挡住行走的购物客们也已经恢复平静。 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我侧头思考。即使临时工圣诞老人可能迟到,连续出现两人也觉得奇怪。毕竟,即使可能会迟到,穿着圣诞老人装跑过街道也是一个奇怪的事情。临时工圣诞老人应该在各自工作的商店换装。所以,如果是可能迟到的临时工,他应该穿着平时的衣服跑步——匆忙冲进工作地点,然后在那里的更衣室换装,没有必要以圣诞老人的装扮奔跑。或者,原来圣诞老人就是要跑步的吗——不不,圣诞老人是骑在雪橇上的。是的,应该是乘坐被驯鹿拉着的雪橇在天空飞翔的人。我从没听说过他需要自己跑步。我在各处都看到店员扮演的圣诞老人,但其他的圣诞老人没有这样的情况——那为什么—— 正当我注意着窗外,又有一个人跑进我的视线。 第三个人。 又是一个跑步的圣诞老人。 全力疾驰。 从窗户的左边到右边——依然是同一个方向——扑哧扑哧地穿着红色长靴,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过。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裤子、红色的帽子,都有着蓬松的白色的绒边。纯白的假胡子在风中飞舞,圣诞老人在跑步。全力疾驰。路上的人们,慌忙地让开道路。 从第二个圣诞老人开始,也不过是五分钟的间隔。那些圣诞老人们为什么要跑步呢——他们三个人都在一起—— 我倾身向窗户的右边窥视,试图找到跑步的圣诞老人。全力疾驰的圣诞老人已经不在了。他已经跑到了某个地方。 看不到圣诞老人,我感到有些失望。可能是在街对面的地方有一个圣诞老人的集会,所以他们才急忙赶过去——我突然想到了这样奇怪的事情。毕竟,有三个圣诞老人朝同一个方向跑去集结,除了他们正在举行会议外,我觉得没有其他的解释。但是,我从没听说过什么所谓的圣诞老人集会。这不是夜晚公园里猫的聚会,圣诞老人的集会会做什么呢。大体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店的圣诞老人一直在店里,其他的圣诞老人也在经过,没有参加集会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驱散了圣诞老人群聚起来振臂高呼的荒谬想象。 我能想到这么无聊的事情,是因为一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电报骚扰事件浮现在我脑海中。 深夜反复收到的不祥电报。 那次事件本身,正如那位麻烦的前辈所预料的,很快就结束了,我也松了一口气——但是,尽管事件以平淡无奇的方式结束,我却无法确认真相是否像那人推测的那样——原因在于,那是许多事件中的一个。那位前辈说,深夜的怪电报不只是寄给我,也可能寄给了很多其他的家庭。所以,我开始想,这些奔跑的圣诞老人,除了我目击的这三个,还有很多其他的,他们成群结队,成为一团,集群成团——所以我想到了圣诞老人的集会,这种奇特的想法。 好吧,不去管那些荒谬的想象,那些圣诞老人们为什么会在街上疾驰——虽然无所谓,但还是有点在意。如果是平时忙碌的时候,肯定不会去在意这种琐事的,但是今年的工作已经顺利完成,我正处于一种轻松的心情,所以就开始在意这些小事了。 关于疾驰的圣诞老人的谜团。 关于飞驰而过的圣诞老人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圣诞老人在疾驰—— 就算是临时工的小伙子们怕迟到,就像我刚才想的,更衣的地方应该在各自的商店店铺里面,即使在这个城市有像圣诞老人集体更衣室这样的不自然的设施,也不可能在五分钟内接连不断地有三个人,这实在是奇怪得很。 各店竞争的圣诞老人徒步赛——?作为拉动整个城市经济的活动——不,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时间做这样的无聊事情。尤其是在圣诞节这样繁忙的时候,我认为任何店铺都不会有足够的人手去参加这样的活动。这只会妨碍购物的客人,而且,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进行这样的活动是非常危险的。 那么,与城市无关,只是临时工的圣诞老人们在玩鬼抓人游戏吗——?这也似乎不太可能。如果在这个忙碌的时期有三个人偷懒去玩,他们的雇主肯定会责备他们。 那么,那些圣诞老人们到底是什么——我在窗户边,一边关注着外面是否有第四个人跑过来,一边茫然地思考着。 完全不明白。 也许,如果问那位前辈,他可能会想出什么来。然后,他会像往常一样说: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只是简单的解释的话,很容易就能想到——然后,他可能会让那双像小猫一样的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笑容,然后说:为什么你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出来,真是的,你这家伙,脑子里真是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发呆—— 「你在发什么呆,脸上一点思考的痕迹都没有。」 我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提问的那位前辈正站在我旁边。他就是制造了我在非工作日出勤原因,甚至以威胁的方式强迫我请他客,给电报事件提供了明确的解释,约会的那个—— 「哦,是猫丸前辈——」 我还有点恍惚地嘟哝着, 「不是『哦』,真是的——看你这个样子,像是没有灵魂一样,脸上毫无生气,我进来你都没有注意到。」 猫丸前辈以一种惊讶的方式说道。 看着像高中生一样的娃娃脸,有着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他那又小又瘦的身体,穿着一件看起来已经穿了十年的黑色旧上衣。他摇摆着长到眉毛以下的蓬松的刘海,轻松地坐在背对窗户的座位上, 「不过说实话,这城市真的好乱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圣诞节的原因,但我真不懂为什么日本人在一个外国神的诞辰上要如此兴奋地大呼小叫呢。」 这就是连招呼都不打就开始出言不逊的猫丸前辈。他向送来水和菜单的服务员点了一杯冰咖啡,显然这位前辈既没有季节感,也不抱有信仰,他继续说, 「不过说实话,这种热闹的氛围还不错。毕竟,这比陷入经济低迷的压抑气氛好多了。城市充满活力,人们都欢欢喜喜,笑脸盈盈的,其实挺让人高兴。说到底,不只是圣诞节,其他的日子也可以这样热闹。比如,佛祖的生日,灌佛节在四月八日,它跟耶稣诞生的那天相比就没有那么热闹,就算叫花祭,也显得有点小众。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个节日也像圣诞节那样大张旗鼓地、全国规模地庆祝。我们可以说,『祝你灌佛节快乐』。用樱饼和甘茶来代替圣诞蛋糕和香槟。无论是哪个,都是为了纪念神或佛的诞辰——啊,耶稣是救世主,不是神——不过,没关系,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一如既往的,猫丸前辈像是自身产生天然麻醉物质的病人一样热血沸腾,他开心地絮絮叨叨,不停地说个不休,我都没有机会插话。 「其实,整年都在庆祝也不错。全世界所有神或教派领袖的诞辰如果都庆祝的话,三百六十五天可以很快就会被填满,一年到头都能过节。接纳历史上的所有神,这种开放的心态就是我们日本人的美德。再者,这样也可以刺激经济,一举两得。耶稣的诞辰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佛祖的生日在四月八日,大本教创始人出口王仁三郎的生日好像是在七月十二日,还有穆罕默德、琐罗亚斯德,天空真神教的天空院那什么人,雷尔运动的克洛德·佛里昂·雷尔等——」(译者注:琐罗亚斯德:也译查拉图斯特拉,古波斯先知。克洛德·佛里昂·雷尔:克洛德·莫里斯·马塞尔·佛里昂(Claude Maurice Marcel Vorilhon,1946年9月30日—),雷尔运动创办人,在1973年的一次外星接触后成立了外星新兴宗教组织「雷尔运动」,出版了数本书籍讲述该次接触经验,其后30年到不同国家宣传他的书籍及宗教、哲学体系。天空真神教:仓知淳的作品《宛如碧风吹过》中出现的宗教。) 「你不要把有传统的宗教和那些怪异的教派混为一谈。」 我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猫丸前辈对着我那双犹如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所谓的传统或者历史并不代表就是伟大的,否则的话,为什么伊斯兰世界和基督教国家还在互相斗争,他们都有深厚的传统啊——不过,八木泽,你在担心什么啊?」 「——什么?」 「我在说话,你却心不在焉,一直盯着窗外看——窗外有什么?」 然后,猫丸前辈转过身去,看向窗户的另一边。 「啊,没,那个——是圣诞老人,是的——」 我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了。看来他发现了我一直在关心那第四个人是否会来。 「哦,是圣诞老人啊。」 猫丸前辈看着窗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恰好窗外,一个穿着圣诞老人装扮的年轻女孩正在向路过的带孩子的购物者派发气球。气球应该是宣传用的,上面印有大型眼镜连锁店的标志。这个派发气球的女孩子穿着红色的短裙和红色的靴子,尽管是在这个季节,但她的大腿都暴露在外面。 「原来你是看见那个扮演圣诞老人的女孩子才流口水的啊。你也是,真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完全不记得今年夏天的事情了么。」 猫丸前辈边用吸管搅动着刚送来的冰咖啡,边带着坏笑说道。 「今年夏天的事情」——这句话让我一时间无语。那件事怎么可能会忘记。只要一想起那个无法忘却的时刻,我就会感到不安。 今年夏天,我和前辈一起出差到了乡下,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可能并不能称之为出差,无论如何,我们遇到了大麻烦。即使不考虑前辈习以为常的任性行为,我们也被卷入了一起凶杀案——我还记得那时候遇到的那个女性——是的,是我编辑的杂志收到了一封写给猫丸前辈的粉丝来信,因此我结识了她——我现在想起那个人,心中仍然无法抑制激动的波澜。 「不,我并没有在看那个扮演圣诞老人的女孩子。」 我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强装笑容。 「你看,那个扮演圣诞老人的女孩子,她搬着那么重的东西,看起来好辛苦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窗外,那个女孩子和另一个圣诞老人交换了地方——真遗憾,我还想多看她一会儿的短裙——我看到一个人扮演的圣诞老人抱着几个大纸箱,正艰难地走过来。从纸箱的大小来判断,里面应该是装饰蛋糕或者其他什么的。我已经看见好几次,像这样搬运货物的圣诞老人了。 「你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猫丸前辈只是对外面的情况稍微瞥了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 「你为什么总是要说些无聊的借口呢,如果要撒谎,至少要撒得更好些。你直接说你在看那个女孩子不就好了。」 「不,我并不是在撒谎——」 「你是在撒谎,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去关心别人工作辛苦的人。」 猫丸前辈又露出那个坏笑,然后取出一根烟,点燃了它。 他还记得那次电报骚扰事件,他曾嘲笑我说我傲慢,没有同情心。他还记得一年前的事情,不断地嘲笑我,就像小学生一样顽固。这就是「幼稚」这个词的最佳解释。 「那么,你在关心什么呢。你看起来好像在等人。今天还有别人要来吗?」 面对吐出烟圈的猫丸前辈,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其实我只是有点在意一件事情——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 我决定告诉他我注意到的关于那个奔跑的圣诞老人的事情。这个像小学生一样固执的人,如果我不告诉他,他可能会继续无休止地嘲笑我。我已经从经验中学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本来以为是圣诞老人的集会或者什么的——但是,看上去并不像。总的来说,圣诞老人的集会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 「不,你猜对了。你说的就是正确答案。」 听完我说的话后,猫丸前辈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熄灭,一本正经地说道。 「哈——?」 我情不自禁地反问了一句,猫丸前辈以一副似乎并无兴趣的表情回答说, 「真的,实际上的确有圣诞老人的集会。你甚至不知道这个,你真是个没教养的男人,真是的——听好了,你应该知道圣诞老人源自公元四世纪的一个叫做米拉城的主教,圣尼古拉吧?」 「哈——」 我只好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这个圣尼古拉,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一个人躲在教堂里向神祈祷。无论下雨还是下刺,无论身体多么不适,他每天如此,直到死去,这持续了四十六年。果然,被后世尊奉为圣人的人总是有坚持不懈的精神。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出现了圣诞老人黄昏祈祷的仪式——通常称为圣诞老人的祈祷时间。按照位于芬兰的国际圣诞老人推广会的规定,扮演圣诞老人的人每天下午五点必须集合祈祷。你知道,圣诞老人的服装并没有版权,那是因为国际圣诞老人推广会放弃了版权。无论来自哪个国家的人,无论信仰如何,都可以自由地扮演圣诞老人,而不需要许可。作为回报,国际圣诞老人推广会会推荐这个圣诞老人的祈祷时间。空闲的圣诞老人应尽可能地聚集起来,向神献上一分钟的祈祷——你所见到的全力疾驰的圣诞老人们,也许是因为他们担心会迟到这个集会,所以才匆忙赶路的。所以,你直觉上认为的圣诞老人的集会,那就是正确的。顺便说一下,这是一个小知识,圣尼古拉的庆祝日实际上应该是十二月六日。在日本,这个日子似乎和耶稣的诞生节混为一谈了。」 「真的吗?」 「我在开玩笑。」 「——什么?」 「我说我在开玩笑,别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啊,不过圣尼古拉的十二月六日是真的。」 猫丸前辈非常随意地说道。 我愣住了,无法接话。我无法相信,完全不知所措。他究竟为什么喜欢这样编造谣言,这个人是——他真的就像小学生一样。他不仅没有成年人的稳重,还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八木泽,你应该能听到。」 他突然抬起头,猫丸前辈说道。他耳朵贴着空气,就像是夜晚听到一点儿声响,被吓醒的小猫一样。 「听,那是警车的声音。」 「啊——」 「你听到了吧,那是警车的声音。」 「我没听到什么特别的——」 「听清楚点,你这个笨蛋。」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了。那是警车的警笛声。这声音与咖啡店内的嘈杂声是分离的,可以隐约听到。但是,声音很远。它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响起的,如果不是特别注意,可能会没有听到。这个怪人居然能听到这种声音——他真的像猫一样有敏锐的听力。 警笛声很快就停了。并没有靠近的迹象。可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停车了。 「——那么,那个声音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道,猫丸前辈一边点燃烟,一边悠然地吐出烟圈, 「可能是抢劫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吧,你看,年底的时候这种事情多的是。」 「嗯——」 「然后,抢劫现场在这边——」 说着,猫丸前辈用点燃的烟尖指向窗外——从我看来是左边的方向, 「然后,逃跑用的车藏在那边。」 这次他指向了相反的方向——从我看来是右边。 「可能是适合放逃跑车辆的地方,在现场附近找不到——如果车子的特征被目击者看到就麻烦了,所以这种东西通常都会藏在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因此,犯罪团伙在完成工作逃走的途中,需要穿越这个购物街。」 点着烟的猫丸前辈,用一只手抚起了长而蓬松的刘海。 「但是,街上人山人海,行人很多。他们想到的就是扮演圣诞老人。在圣诞夜的街上,有很多人扮演圣诞老人。如果他们也装扮成这样,就可以轻易混入人群。即使在街上采访目击者,他们也只会说看到了一个扮演圣诞老人的人——全身都被隐藏起来,这是强盗们精心策划的。即使他们身穿肥大的红色服装,用假胡子遮住脸,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在这个时期,人们只会认为,啊,圣诞老人走过了。所以,你看到的那个全力疾驰的圣诞老人,实际上就是逃跑的强盗团伙。如果所有人都一起逃跑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太过显眼,所以他们错开时间,一个一个逃跑——所以,间隔会稍微有些开。」 「——」 我无言以对。 真是惊人。 确实,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猫丸前辈的说话方式也显得很真实,我差点就被他说服了。的确,如果强盗团伙正在逃跑,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奔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一个一个地错开时间,分散逃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刚才的圣诞老人的例子也在。我真的应该相信他吗——我无法判断。 「哦,这次你没有一股脑地接受了。」 可能是从我表情中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猫丸前辈咧嘴笑了笑,说道。 「果然,即使是八木泽,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我骗第二次——但是,有趣的是,你还是那么容易被别人的话影响,感情就像波浪一样摇晃,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停止戏弄你。」 「戏弄——那么,你刚才的话又是胡说八道吗?」 「你猜,真正的强盗会做那么傻的伪装吗,这不是电影或者电视剧。况且,见证强盗逃跑这种非常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发生。只是因为偶然听到了警笛声,我稍微编了个故事罢了。」 「——真是的,你能不能别闹了。」 真是叫人受不了——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么你觉得那个疾驰而过的圣诞老人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你不能想出一个好的解释,就请不要编造奇怪的故事来玩了。」 「好好好,你别像啃烤鸡肉串的鬼脸一样咧开嘴,你这家伙——圣诞老人跑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事实,但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解释,我会告诉你的。」 他又开始了,这是他的标志性台词。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味着猫丸前辈已经厌倦了闲谈,快要开始说出他真正的想法了。至少根据我迄今的经验,是这样——但是,作为天生的异端,我也不能对我的预测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我带着怀疑, 「真的吗——」 「嗯,这次是真的。」 「不是集会或者抢劫,对吗。」 「是的,你这家伙真是唠叨,真是的——但是,光这样说可能有点无趣。」 说完,猫丸前辈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露出了一个真挚而开心的笑容, 「那么,我们这样做吧——今天的请客,你愿意满足我的任何请求吗?」 「——那倒无所谓。反正被你占便宜也是早晚的事。」 「哈哈哈哈哈,你这家伙,别这么消沉嘛。」 毫不在乎我无论怎么讽刺的猫丸前辈,高兴地点了一根烟, 「前段时间我读了一部翻译的小说,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呃,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发现有人在做些什么是容易的,但是发现没人在做任何事情则是困难的。』——你看,这句台词是不是挺有深意的。」 「哈——」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像格言一样的话来。这还是他那无聊故事的延续吗——我的预测是不是错了。 「对了,我前些天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留下我一头雾水的猫丸前辈快活地说。 「在街上,有一个看起来像在工作的工人小伙子,你猜怎么着,他在跳舞。他站在电线杆下,就像这样——」 然后,猫丸前辈突然站起来开始跳舞。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对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行为实在是太突然了。他摆动着腰身,一只手高高举起,仰望天空,然后翻滚扭动,忽然又弯下身子,摸着地面。这就像原始宗教中的求雨仪式一样。 「看,就像这样,那个兄弟就在跳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路过的行人也都吃了一惊。」 猫丸前辈边跳舞边说。我管不了他,但他别忘了这里是咖啡店。旁边的一对情侣也吃了一惊。 「但是,仔细看过去就明白了,那个小伙子为什么会在那儿跳舞。事实上,他的脚边有一大捆电线卷起来,它被工具和别的东西遮住了,从远处看不出来。在电线杆上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在工作,也是因为他在电线杆的另一边,所以不容易看到。你明白了吧,那一大捆电线太重了,不能全部搬上去,所以电线杆上的人,把地上的长电线一条一条往上拉。也就是说,那个小伙子在地面上只是在帮忙把电线拉上去,防止电线缠在一起。因为电线很细,我和路过的行人从远处看不到——就这么简单。看,就像这样——」 说着,猫丸前辈又开始示范。他弯腰摸了摸地面,然后把一只手高高举起——确实,如果假设有一条空中的电线,看起来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从脚下的电线捆里只抓起一条,让上面的人更容易拉动——不过,我明白了,可以停下了。旁边的情侣已经急忙离开了座位。他们刻意地避开我们的视线—— 「你已经表演得够了,可以坐下了,真是丢人——」 我急忙把一直在跳舞的猫丸前辈推回座位。不仅幼稚,而且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总之,就是这样——」 猫丸前辈丝毫不顾及我周围的环境,他一脸轻松地啜饮着冰咖啡,说, 「那个小伙子并不是无意识地在那儿跳舞——路人一旦接近他并看到电线,就会注意到——然后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走过去。他们的脸上会毫不动摇,就像根本就没有停下来惊讶过一样——也就是说,换句话说,可以这样解释——『如果有人在做一些奇怪的事,他会引人注目,但如果有人在做一件让所有人都能立刻理解的事,他就不会引人注目。』——你看。我想,你看到的那个飞奔的圣诞老人也是同样的情况吧。」 他突然回到了主题,我有点不知所措。 「同样的情况——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圣诞老人有没有带袋子?」 猫丸前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袋子——吗?」 「对,袋子——就是圣诞老人带的,装礼物的大袋子。普通的圣诞老人都会背着它,你看到的那个有没有带?」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他们到底有没有带那种东西。我被他们的奔跑所吸引,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记忆并不清楚。不,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带。那三个圣诞老人都在全力疾驰,如果他们背着大礼物袋,那肯定会妨碍他们跑步。如果他们真的带了,我肯定会觉得他们跑起来很困难,这会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所以—— 「我想,他们应该没有带。」 当我回答的时候,猫丸前辈点燃了烟,点头表示同意, 「果然——因为你的话里面完全没有提到圣诞老人手上有什么东西,我就猜可能是这样的。」 「你早就知道了吗,这种事情?」 「嗯,如果他手上有什么东西的话,应该能解释他为什么在跑的谜团——比如说,如果他手上拿着广告牌,可以看出他是哪种类型的店的圣诞老人,至少应该能作为思考的起点。但是,你一句也没有提到这一点。所以我猜,那个圣诞老人手上肯定没有什么东西。」 猫丸前辈慢慢吐出烟雾说道。通常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能看穿对方的意思吗——这个人确实与一般人有些不同。可以说他就是一个怪人。 这个怪人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那些飞奔的圣诞老人们,没有人手上拿着广告牌或传单,也没有像刚才那个扮演圣诞老人的女孩子那样拿着气球——从这里可以推断,那些圣诞老人并不是在做宣传活动。」 「嗯,那是的。」 「圣诞老人的装扮,这个商业圣诞节期间,可以说就像是制服。也就是说,那个圣诞老人是在工作的时候。所以他在跑,也可能是工作的一部分。正如你所想的,他并不是在闹着玩——但是,他没有拿传单或气球,所以不可能是在做宣传活动,也没有拿袋子,所以也不是完全的工作状态——明明是工作的时候,他的装扮却很不完整。所以,虽然跑步是工作的一部分,但跑步本身并不是工作。那么,他在移动的途中,这是最自然的想法,所以,他在跑是因为他在赶时间。」 「赶时间——他要去哪里?」 我问道。他们急忙移动,这并不让我感到困惑。因为他们看起来就很急,所以我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他们是不是要迟到圣诞老人的集会。那么,他们急忙要去哪里呢——这就成为了新的问题。 「穿着工作用的制服,手里什么都没有,而且还在赶时间——考虑到这些条件,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去取东西的路上——」 猫丸前辈这么说,突然,把点燃的烟头朝我这边指过来, 「八木泽,你看到的那个圣诞老人——第二个和第三个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外观特征是什么?」 「哈——?」 我不知所措。什么叫做有什么不同,圣诞老人就是圣诞老人。 「那么,第三个和第一个有什么不同——?看,你答不出来。我就猜你会这么回答。因为你的话里面,关于圣诞老人的外观特征的区别,没有提到任何的东西。」 说着,猫丸前辈叼着烟, 「这个事件的关键在于,有两个或者三个圣诞老人全力疾驰。你看到那些冲刺的圣诞老人,误以为那里有很多人,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确实,如果有三个四个这样的人,那就很不自然了。但是,你并不知道那些圣诞老人的外观特征有什么不同。那么,你看到的那些圣诞老人,为什么不能认为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呢?」 「什么——?」 我有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个圣诞老人是同一个人——?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难道真的会这样吗——? 面对显得有些茫然的我,猫丸前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如果这样想,事情就简单了,也会让你觉得舒服些,不是吗?比起想象有好几个全力疾驰的圣诞老人的情况——毕竟,每个圣诞老人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我不是在说强盗的故事,他们唯一的特征就是他们是圣诞老人。就算看不出区别也不奇怪。连脸部也是因为假胡子装饰而无法分辨。」 「但是——每个圣诞老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从这里跑到那边。」 我指着窗外说道。是的,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所以我才没有想到圣诞老人是同一个人。这绝对不是我判断错了。 然而,猫丸前辈悠然地说, 「只要想他们是在反复往复就可以了。一次次地全力冲刺,随着体力逐渐耗尽,跑步的形态也微妙地变化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原因,怎么样?」 「反复往复——是为了什么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为了去取某样东西。」 「不,那么,你是说需要反复往复好几次去取什么东西吗?」 猫丸前辈一边熄灭烟头,一边回避了我的问题, 「假设一下,你看见的那个全力疾驰的圣诞老人,是个在蛋糕店做临时工的小哥——那么,今天是圣诞夜,你认为蛋糕店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会很忙碌吧。」 「没错,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一年中销售额最高的一天。不只是那些普通的蛋糕店,如果是那些受欢迎的高口碑蛋糕店的话就更是如此。」 他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前面就有一家很受欢迎的蛋糕店。 「在这样的蛋糕店,今天的蛋糕肯定会销售一空。大型装饰蛋糕、树桩形状的那种、像圣诞花环那样圆形的那种——诸如此类的大型蛋糕也会销售很多。当然,他们也会在店外摆摊卖,但即使这样,还是赶不上销售的速度。这真是赚翻了。现在,让我们想一想,在这样的蛋糕店,那些销售一空的大型蛋糕会被存放在哪里——当然,店里的冰箱、储藏室、展示柜都会充分利用。但是,考虑到今天这一天是一年中蛋糕销售最旺盛的一天,仅仅依靠店内的存储容量真的足够吗?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怀疑的。肯定是不够的。这是一年中销售最好的一天,库存的空间肯定超过了店内的存储容量。那么,蛋糕店该如何应对——解决方案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找到附近的其他店铺,仅今天一天借一下他们的存储空间。有大型冷藏储存室,而且圣诞节对他们的销售影响不大的店铺——比如豆腐店、拉面店或者章鱼烧店之类的——然后,如果借来的存储空间和蛋糕店的位置稍微有点远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啊——」 我终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叹声。 「这种糕点店的临时工,今天肯定特别疲惫吧。糕点销售肯定忙不停,堆在售货车上的糕点盒子山也逐渐见底。他们甚至会化身为圣诞老人,在售货时营造氛围,那真是忙得不可开交。特别是到了傍晚,销售速度更会提升。上班族下班后也会加入买糕点的人群,这使得销售速度更加增加。临时工满头大汗,店主兴奋得双眼冒光。那些在相对宽裕的白天时分准备好的大箱糕点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展示柜也被抢购一空,店主更加激动地大喊,『快点把储备的糕点拿过来,快点,全都拿过来,不要让客人等待,赶紧,你们就当命悬一线般地快点!』——就这样,临时工化身为圣诞老人,不得不奔波忙碌。他需要跑到他们签约的储藏库去,然后把糕点带到店里。」 说着,猫丸前辈用手指向背后的玻璃窗右侧,也就是疾驰的圣诞老人离去的方向。 「不过,虽然去的时候可以奔跑,但是带着大箱子糕点的回程就不能跑了——毕竟手上抱着糕点,如果处理不当,糕点就会变形。所以,去的时候需要赶快,回来的时候必须慢慢走。在人流量如此之大的街道上,甚至连手推车都用不上,只能手抱糕点。这样一来,一次能够携带的糕点数量就会受到限制。于是,他需要把糕点送到店里后,再次飞快地奔回储藏库——这就是圣诞临时工需要重复进行的工作。」 手中抱着许多糕点的圣诞老人——对,我记得我刚才看到了这样的场景。有一个穿迷你裙的女孩化身圣诞老人过来,我记得确实有这样一个圣诞老人经过这条街。 「我刚才说过,『发现有人在做些什么是容易的,但是发现没人在做任何事情则是困难的。』——所以,对你这个全神贯注于奔跑的圣诞老人的人来说,手拿糕点走得慢的圣诞老人就如同什么都没做的人一样。就像当大家发现在电线杆下跳舞的小伙子其实只是在卷线时就再也没人对他感兴趣一样,手拿货物的圣诞老人对大家来说也太过普通,根本不引人注意——你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错过了看到他回来的场景。今天街上到处都是圣诞老人,他就混在其中——」 原来如此,如果这样想的话,事情就变得清楚了——我明白了。比起抢劫或者集会,这个解释更具有说服力。可能是因为猫丸前辈鲜活且巧妙的描述方式,但我确实相信了他的解释。不管这个解释是否完全正确,对我来说,疾驰的圣诞老人已经不再是一个谜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了——这样就足够了。本来,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疑问,可能这种日常生活中的解释最为合适。 「哎,你总是心不在焉,没能看出那个圣诞老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真是无可奈何。虽然要求你有常人一般的观察力可能有点苛刻。」 猫丸前辈耸了耸肩说道,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看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些事情——我这么想。被说没有观察力真是让人不悦。立刻有这种想法,只能说这个怪人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所以他的思维方式就显得奇特。他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好了,也差不多该吃饭了,开始到你的请客时间了。」 说完,猫丸前辈弹了弹桌上的单据。单据的纸滑过桌面,停在我正对面。真是个能使用巧妙手法的人。 「选餐厅可以随意,这是我们的约定,就让我来决定吧。」 「我知道了,那么就只好这样了。」 看着他像孩子般开心的笑容,我也失去了抱怨的欲望。我拿着单据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要去哪家餐厅?」 「其实,附近有一家专卖高级土鸡的餐厅,听说他们用优质的木炭烤比内地鸡,非常有名。」(译者注:比内地鸡:日本的三大土鸡之一。由于主要喂食果实和蔬菜,并且在广阔的冷凉地带上放养,因此养育而成的比内地鸡以恰到好处的弹性和清澈的美味为特征。) 「那家餐厅我知道,但是那里的价格也很有名——」 「没错,价格确实不菲,但是据我听说味道也是非常好的。用木炭烤制,慢慢的,汁水滴落的鸡肉,皮也是烤得咔嚓咔嚓的,稍微烤焦的部分更是香味四溢——哦,真是太诱人了。」 「让我觉得无法忍受的是我的请客费,这样的花费我不知道能不能在报销中列出——」 猫丸前辈装作没听到我的抱怨,随意地挥了挥那束悬垂的长刘海, 「不过,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大吃一顿吧,鸡。今天全日本都在吃鸡,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前夜。我不会过分要求吃火鸡的。但是,大吃一顿鸡,也能让你这个寂寞的家伙分散一下注意力——」 说着,猫丸前辈如愿以偿地笑了。 ──────────────────────── 插图 ──────────────────────── 第二卷 猫丸前辈的空论 ──────────────────────── 水外的东西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bdmbws (译者注:水のそとの何か,致敬Charlotte Macleod名作 水の中の何か(水里的东西)) 「那个,八木泽先生,您觉得装满水的塑料瓶是什么?」 美里突然这么问道。由于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毫无前后关联,我不禁愣住了, 「装满水的塑料瓶,是吗——那当然是饮用水了。」 我回答得相当无聊。 「啊,不,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美里看着我这茫然的反应,微微笑着说, 「我想知道,装满水的塑料瓶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一个人想不明白,所以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啊,要说意见的话——还不是喝的吗?」 由于无法完全理解问题的意图,我再次给出了愚蠢的回答。 「抱歉,是我表达得不好——这样说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我有时候就是这样词不达意,遇到这种时候很困扰。」 美里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显得特别醒目,流露出一副歉意的神情。 这是二月上旬的一个星期二下午。 发生在我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美里是一位自由插画师,经常为我参与编辑的杂志工作。今天我们见面是为了讨论一些事情——虽然今天的任务只是交接已经完成的原画。美里的作品以精细柔和的笔触和运用水彩画技巧的轻盈氛围为特点。画面既密集又大胆华丽,与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美里将一张张肯特纸上的原画,小心翼翼地覆盖上防污的描图纸,这也是其一贯的风格。 我接过画作,一如既往地赞叹着美里出色的作品,将那几张肯特纸收进包里——就在这个时候。美里整齐的嘴唇张开,问出了那个让人费解的问题——。 你觉得塑料瓶是什么?——这样。 就在我处理完事务,美里提出了那个突然的问题。说实话,今天的美里看上去有些不安,一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然后突然提到装满水的塑料瓶,到底是怎么了? 我好奇地问道。 「呃,美里,这个话题是怎么来的?」 虽然这不重要,但美里比我小五岁左右,现在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我平时叫「美里老师」。对于自由创作者,保持礼仪是编辑的常识。 美里一边捋着一直垂到肩膀的直发,一边说, 「塑料瓶是放在外面的。所以我觉得它不是用来喝的——」 「啊,那我明白了。我也经常看到。是用来驱赶猫的。把它放在家门口,让流浪猫不敢靠近。」 我终于明白了,回答道。装满水的塑料瓶会折射光线,猫咪讨厌这种现象,所以有些家庭会把这样的瓶子放在院子里。虽然效果存疑,但对于那些因流浪猫在院子里随地大小便而烦恼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无奈的办法。 我原以为是这样的事情,但是, 「我也想过那个。但是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然而美里摇了摇头,用那双大眼睛直视着我,说道, 「我没有养猫,而且我的公寓是禁止养宠物的。而且,是有人把塑料瓶放在阳台上的。」 「阳台?」 「对,就放在阳台的扶手上。」 「呃,抱歉,我还没完全明白——所以那个塑料瓶是放在你家阳台上的?」 「对,就放在扶手上,孤零零的。」 「有人悄无声息地放在那里?」 「是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 「那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理解了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张大了嘴巴,而美里皱了皱细长的眉毛,说, 「很奇怪吧,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让我感到有些害怕。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八木泽先生的意见。」 「那么,能不能详细说说?」 「当然可以,我这边时间没问题——八木泽先生你也没问题吧?」 「没关系,我今天已经没事了。」 我因为对这个奇怪的故事感到好奇而催促着,美里一边伸手拿起红茶杯,一边开始讲述, 「这件事开始于三天前。」 美里开始讲述了。 * 美里注意到问题塑料瓶是在三天前的早上。 不,准确地说不是早上。按照一般的常识,那个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但对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美里来说,在感官上,那仍然是早上的感觉。昨晚一直工作到凌晨,因为职业的原因,时间观念变得混乱是在所难免的。 美里总是在吃早餐前先把洗衣和打扫工作做完,这是美里的习惯。毕竟冬天的阳光时间很短。如果想让洗衣物至少晒上几个小时的阳光,就必须尽快完成这些工作。 于是美里走到阳台上。 虽然没有风,但空气很冷。 东京的二月正是寒冷的时期。 晴朗冬日的天空,如果用颜料来比喻,大概是介于代尔夫特蓝和钴蓝之间的颜色——阳光虽然微弱,但对刚睁开眼睛的美里来说,还是很刺眼的。 然后,在美里准备打开洗衣机盖子的时候,那个东西出现在了视野里。阳台的扶手上。摆放在上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美里不禁歪着头想。 塑料瓶。 阳台扶手上放着一个塑料瓶。 是矿泉水的瓶子。是一个著名的,来自法国还是哪里的制造商的产品,在便利店也能常常看到。瓶子呈浅蓝色,透明感与天空的色彩相似,阳光反射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因为阳光很柔和,水的闪烁也显得安详,有点美丽——美里不禁从插画师的角度去观察,然后想到,不,现在不是欣赏这个的时候。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伸手,拿起了那个蓝色瓶子。 是一个普通的矿泉水瓶子。容量为500毫升,非常普通的尺寸。瓶口的封条没有被撕开,水装得满满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塑料瓶。就那么一瓶孤零零地放在阳台的扶手上。当然,美里自己完全没有记忆把它放在那里。 到底是谁放的,这么一个东西——站在阳台上,不禁环顾四周。熟悉的风景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美里的房间位于一栋两层公寓的一楼角落,已经住在这里大约四年了。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单身公寓。虽然叫公寓有点过于豪华,但至少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然而,像这样的单身公寓,阳台当然很窄。阳台是直接从朝南的玻璃门出去的,只能晾晒衣物。但好在这样的公寓里,谁也不指望能优雅地进行园艺,所以这已经足够了。 阳台外面是一条窄小的道路。只能勉强让自行车并排通过的狭窄小巷。或许说是楼缝更合适。公寓与小巷平行,小巷绵长而狭窄。 而小巷的对面是民宅的院子。这边面对的是那户人家宽敞的后院,距离民宅主体有一定的距离。可以看到远处平静的紫罗兰色屋顶瓦片,既没有压迫感,也不影响阳光照射。 手里拿着塑料瓶,美里毫无目的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打了个小喷嚏。 尽管天空晴朗,但这个季节还是很冷的。不是待在外面发呆的时候。 阳台外的小巷里也看不到人影。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寒冷的原因。虽然离车站相当近,但因为是小巷,所以平时行人稀少。附近的居民只是用来上班上学,这个时候走路的人很少。 是不是有人路过这个地方,顺手把瓶子放在这里了呢——感受着寒冷,美里这么想着。 虽然阳台和小巷之间有一排树篱隔着,但如果费力地伸手,还是能够勉强够到扶手的距离。 路过的人随意地伸手,越过树篱放下瓶子——塑料瓶就在那种感觉的位置上。觉得扔在路上不妥,于是心血来潮地把它放在这个阳台上——美里觉得,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那个时候美里并没有太在意。如果感冒之类的就麻烦了,赶紧把洗衣服的事情解决掉吧。于是,美里的注意力被这些非常日常的事情所吸引了。 * 「那么,后来那瓶矿泉水怎么样了?」 「当然是扔掉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呢。」 谁都不会喝这种来源不明的东西啊——我一边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边点头表示同意。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打断话题的疑问,但我还是反省了一下, 「那个塑料瓶上有什么贴纸之类的东西吗?」 我问了一个想到的问题。美里皱了皱眉头, 「没有,应该没有的。」 「特价的标签或者降价贴纸什么的呢?」 「一点也没有。要是有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因为我看得很仔细。」 「这样啊——我只是想,可能是谁买了很多特价的东西。」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附近的店里有没有矿泉水特价什么的,然后买了太多,但回家的路上觉得太重,所以扔掉了一瓶——我就是这么想的。毕竟,美里的家门前是附近居民的通道,所以我想可能有人这么做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但是,我觉得不像是这种情况。」 美里这样说道,一边以一种觉得对不起我的态度,小声地回答。 矜持——说起来,美里总是表现得很矜持。 今天美里特意来到我公司附近,也是这种表现。虽然拿稿件或者插图对我来说是工作的一部分,但美里总是亲自过来。据我所知,美里的公寓离市中心并不算太远,所以对我来说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只要稍微坐一下电车,就可以去拿插图了。但是无论我怎么说,美里总是很谨慎地矜持。虽然美里年轻,但并不需要如此谦卑,我一直这么想,但美里一直保持着这种态度。 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 大约一年前,我开始与美里在工作上合作。当时,我正在策划出版一位新人女作家的短篇集。这是一部以妇产科医院为舞台的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年轻的护士,虽然氛围轻松明朗,但却充满了无懈可击的谜题,是一部本格推理小说。编辑部对内容的趣味性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当讨论到要找谁来做封面插图时,我便尝试寻找报价较低的插画师。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作为一家小型出版社,我们被要求要节省预算。就这样,我注意到了美里的作品。 从小说的题材和主题出发,我认为我们可以吸引到年轻女性读者,所以我翻阅了一些针对这个读者群体的杂志,结果发现了美里的作品。在一本名为「诗与诗篇」的杂志上——杂志的彩页里有一篇像是专门为幻想恋爱的少女画的绘本特辑,我就是在那里找到的。虽然这个故事本身充满了甜蜜和梦幻,让人有些不适应——毕竟在最后一幕,两位远离彼此的恋人被一道彩虹连在一起,实在是太惊人了——但插画非常好。柔和的线条和淡雅的水彩画色彩,连彩虹桥也美丽地表现出来了。我确信,这位画家的画正符合我们的需求。这也符合我们吸引年轻女性读者的战略。我从未听说过美里优这个名字,所以认为可能是个年轻的插画师,我们也不必担心被过高的画费所压迫——于是我联系了出版「诗与诗篇」的出版社,询问了联系方式,并向美里发出了邀请。 结果,我们的女性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甚至在今年春天还被改编成了电视剧。虽然作为负责编辑的我非常自豪,但这并不是重点。 回想起第一次与美里见面讨论书籍封面设计时,我在约定的咖啡馆里感到非常困惑。我不仅不知道美里的长相,还抱有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这本书是一位女性作家为女性读者所写的。当然,我在「诗与诗篇」上看到的那些柔和水彩画的插图也加深了我的这种观念。 在约定的咖啡馆里,只有男性顾客,我误以为美里还没到,于是我就茫然地等待了一段时间。我一直盯着门口,看有没有女人进来,真是一场荒唐的误会。虽然之前的沟通都是通过传真进行的,但我一直坚信对方是个女性,真是个粗心大意的错误。真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是多么可怕。将女性和男性搞混,简直如本格推理小说里的手法。美里的名字也让人容易混淆,但这不能作为借口。实际上,美里优这个名字是他的本名——我原本以为是为了搭配画风而取的笔名——驾照上和公寓的门牌上都清楚地写着这个名字。 不过,他的画风和名字很符合他的外表。美里长得瘦弱,像个偶像明星,和通常的年轻创作者一样把头发留到了肩膀附近。凭借这张脸和这种画风的新晋插画师,肯定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我总是半嫉妒地这么想,但也许对于喜欢这类作品的男性来说,他同样有吸引力。当然,我对这种爱好并不了解,所以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据我了解,他本人似乎也没有那方面的倾向。曾经在酒吧里,我赞美了他在「诗与诗篇」上的插画,他醉醺醺地说「那张画,她(女友)也特别喜欢」,看来他有个女性恋人。即使是这么英俊潇洒的男子,也并非都会走向同性恋的道路,这算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不过,现在据风传他和那位恋人分手了,我没仔细问过,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也许这位英俊潇洒的男子虽然吸引人,但作为一个年轻画家,收入仍然有限,恋人也可能因此离他而去——更何况像我这样长相平凡、收入微薄的人,得不到女孩子的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总之,即使已经一年多以来多次共同完成工作,美里依然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总是称自己为「我(私)」,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和礼貌。可以说是非常让人产生好感的性格。真希望能让那个家伙喝点他指甲垢泡的药。(译者注:指甲垢泡的药:把优秀人物的指甲垢当作药来喝,比喻见贤思齐,千方百计地向别人学习。) 闲话休提。 「我觉得这不是谁一时兴起做的,也不是购物太多的邻居随手放下的。」 美里用一贯的谦逊口吻说道。 「毕竟,放置矿泉水瓶的事情不仅仅发生了一次。现在每天都在继续。」 然后,美里再次开始讲述。 * 第二天,美里发现了第二个矿泉水瓶。 这是在他例行午休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发生的事。 昨晚他又一直在工作。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那种时间了,早起的人可能都要起床了。距离八木泽先生定下的截止日期还有足够的时间。然而,对于初出茅庐的插画师来说,提前完成工作也许正好合适。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作很有趣。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依靠绘画这一技能勉强维持生计,所以充满了自豪感。他充满干劲,全身心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很满足,感觉充实。 因此,他醒来时精神焕发。 当他哼着小曲,拉开朝南的窗帘,心想今天又是晴朗的冬日时,矿泉水瓶映入眼帘。 又来了——。 又放了那样的东西。 美里带着些许愕然的情绪走到阳台上。 矿泉水瓶就放在昨天同样的地方。阳台的扶手上。 那是一个铁制的、涂着朴素无华的黑色的扶手,高度到美里胸口的位置。它的顶部是平坦的,矿泉水瓶就放在那里。阳光照射着瓶子,闪闪发光,装满了水——。 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走近一看。 装满水的塑料瓶。 放在阳台栏杆中间附近,平坦的栏杆上。 从形状来看,似乎是500毫升的日本茶瓶子。「加藤园美味茶」,与其他品牌相比,瓶肩的曲线形状有独特的特点。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个常见的产品。但是,里面装的似乎是水。透明的水充满了整个瓶子,仿佛在说,快来喝吧。 谁会喝这种东西——美里皱着眉头,拿起了瓶子。 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的瓶子。里面装满了水。握住的手在水中显得扭曲。 这到底是什么呢——。 有点不可思议。连续两天,这样的东西放在自己的阳台上。完全不明白意义何在。 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偷看了一下隔壁的房间。当然,隔板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阳台的内部。但是,栏杆可以一览无余。美里的房间坐落于街道角落,可以看到五个一字排开的同样造型的铁制栏杆。每个栏杆上都没有放任何东西。 果然只有我家吗——。 他歪着头自言自语。其实放一个或两个塑料瓶子无所谓,但就是忍不住在意。 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了响动。 不好,会被发现我在偷看——正想收回身体,却来不及了。和刚刚走出阳台的年轻女性四目相接。她是隔壁房间的上班族。不过,美里并不确定她真的是上班族。只是,每天都有规律地出入,所以美里自认为她是个公司职员。那个女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有点吃惊。 「啊——你好,早上好。」 她打招呼。 「啊,呃——你好。」 美里尴尬地回应,但却说不出下文。 隔壁的女士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用模棱两可的表情将目光移开。然后,她展开一条柠檬黄色的大毛巾。看来是出来晾衣服的。 原来,隔壁住户在这个时间段洗衣服,那么今天是星期天吗——。在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美里赶紧将上半身缩回去。自从成为自由职业者后,他总是失去了对星期的感知。 本来可以问问那个女士这个塑料瓶的事情的——。虽然这样想,但隔壁的阳台上什么也没有,所以问了也是白问。作为都市生活的规律,始终与隔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突然问起这种事情,只会被认为是奇怪。况且,从隔壁的阳台来看,无论如何,手是够不到这个地方的。在这种情况下,她和这个事情有关系,根本就是不可思议。 就这样左思右想,犹豫不决的时候,隔壁的玻璃门关上的声音传了过来。她似乎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希望不会被误会成偷窥狂——。美里担心着这些不必要的事情。 *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隔壁的上班族女士的态度似乎有些不自然。」 美里说。 「即使抛开我偷看的事情,她也显得有些不安,就像是特别慌张地把脸扭过去似的——」 这么说着,我敢于保持沉默。如果隔壁住着这么一个好男人,大多数女性都会感到局促不安——。这个人似乎对自己的容貌没有太多自觉。 「我觉得隔壁的人应该没关系吧,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不过,阳台上有塑料瓶确实很奇怪。」 我边说边双臂交叉。刚刚完成一项工作的安心感让我有点认真地听美里的话。 「你说最早发现是三天前,那之前呢?」 「没有,如果有我应该注意到的。」 美里也用认真的表情回答。看来他也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在塑料瓶出现之前有其他征兆吗?」 「没有,应该没有。」 「有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在那里?」 「没有啊。」 「嗯,那就是说,三天前确实是第一次——」 我双臂交叉着说, 「说到装水的瓶子,我想到了『补给站』。」 我突然想到了电视马拉松中继的场景,试着说了出来。 「在马拉松比赛中,沿途会摆放桌子,上面摆放着装水的瓶子,选手们边跑边拿走。那不就像是你阳台上的塑料瓶吗?说到水的瓶子,当然首先想到的是饮料。或许是附近跑步的人途中为了补充水分而放置的。」 「难道是在别人家的阳台上吗?」 美里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他们可以在路上买啊。现在街上到处都有自动售货机和便利店。根本没有必要把瓶子放在我的阳台上。」 「啊,也是这样——那么,跑步的人带着补给水瓶跑,中途觉得碍事就放下了,这个说法怎么样?美里家附近恰好是他们不再需要水的地方——这样就能解释连续出现的瓶子了。」 「这个说法也不太对——因为瓶子里的水都是满的。拿着瓶子跑步,却一口都不喝就扔掉,这有点难以想象。」 「——嗯,好吧,虽然只是一时兴起试着说了说——但水就是用来喝的这个简单想法并不坏,我觉得。」 虽然只是一时兴起,但我这个想法被轻易推翻,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么,那些塑料瓶真的一点特点也没有吗?如果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我想没有。我仔细看过了。」 美里歪着头说,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瓶子外面的包装膜,那种像塑料薄膜一样的东西,都被剥掉了。瓶子的塑料就露出来了。」 「哦,你是说印有商品名的包装吗?」 「是的,那些包装被剥掉了——不过,剥掉那样的东西应该不会花很多时间,所以我觉得也不一定有什么意义。」 「塑料瓶的包装为了方便回收,设计得容易剥离的样子。」 说到回收,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刚提到的这个词。 「回收——说到塑料瓶,它们好像就是回收的代表。美里老师,也许这里面有警告或者暗示的意义。」 「那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经常听说吧,像那种监视邻居垃圾处理情况的大妈——像不遵守垃圾收集日或者没有正确分类这样的事情,然后让邻居们提高警惕的人。晚上丢垃圾的人会被抱怨,然后年轻人反感而引发麻烦。」 「啊,确实经常听说这种事情。不过我从来没见过。」 「在我家附近好像就有这样的人——不过,我也没有实际见过。只是,我经常看到垃圾收集点有很多手写的贴纸,像『请遵守收集日』『请务必进行分类』之类的。比如看到便利店的塑料袋被随意丢弃,会特意贴上一张写着『请使用指定垃圾袋』的纸。然后我就觉得附近肯定有人在监视。」 虽然当事人可能是出于正义感而行动,但被别人循规蹈矩地要求确实让人心情不好,所以存在反感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的事情发生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个人会不会是在警告美里老师?」 「警告我?」 「对,美里老师没有正确处理垃圾,所以他们把塑料瓶放在那里,暗示着『塑料瓶应该回收,看清楚,这是回收垃圾的代表』。」 「别开玩笑了,这种话别人听到多难听——」 美里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 「垃圾的分类和丢弃时间我都遵守得很好。我没有引发邻居之间的这种麻烦,所以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瓶子出现,感到非常不安。」 美里如同被冤枉似地为自己辩解。嗯,也是——我想。考虑到美里的一丝不苟的性格,这种事情似乎不太可能发生。 我在脑海中擦去了「垃圾检查大妈」的形象,试图将话题转回原来的轨道。 「那么,还有其他特点吗?关于塑料瓶的。」 「其他特点——没有,瓶盖是拧紧的,里面只装了水——」 「那真的是水吗?也可能是其他液体啊。」 「嗯,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我打开瓶盖看了看——」 第二天,尽管觉得难以置信,但塑料瓶再次出现了。 它出现在阳台的栏杆上。 装满水的瓶子在冬日宁静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美里感到疑惑,拿起了塑料瓶。 这是一个普通的500毫升瓶子。外包装膜已经被剥掉了,不过看起来原来应该是装果汁的。白色塑料瓶盖上画着一个叫「苹果小子」的滑稽插画。这是一个用漫画手法画的苹果,只是加上了笑脸的眼睛和鼻子的角色。这个插图看起来就像是敷衍了事。简单的画。似乎有人在偷懒,轻松赚钱——。作为一个同行的插画师,美里有点恼火。 更重要的是,这已经持续了三天。前天,昨天,还有今天——装满水的塑料瓶都被放在阳台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和前天,瓶子都被扔掉了。可是现在,又有新的瓶子放在那里。究竟是谁在做这种事? 恶作剧?让人讨厌了? 但是,美里没有做过让人讨厌的事。 完全不知道。 一点也不明白。 仔细端详手里的瓶子。 只是一个塑料瓶。 里面装满了水。 通过瓶子的弯曲表面,透过透明的液体,看到对面的风景变形。仅此而已,装水的塑料瓶——不,真的只是水吗?疑问掠过脑海。虽然看起来只是水,但是有没有可能掺杂了其他成分呢?从透明度来看,不可能有什么其他东西,但是如果水里混入了微量的什么东西,肉眼是无法分辨的。 话说回来,什么时候开始的,新闻报道过在自动贩卖机的出口处有人放置毒饮料的事件。无聊至极的人居然喝了,结果昏倒送进了医院。这不仅仅是引起骚动,更是阴暗的恶作剧。类似犯罪接连发生。这些人把茫然的抑郁和烦躁转嫁给无关的人们,别有用心,居心叵测。虽然不认为正常心理的人能做出这种事,但这种心态确实存在于社会中。 哎呀,别再闹毒品混入事件了,真是够了——。虽然有些开玩笑的心情在,但也不禁感到害怕。昨天和前天,水都被毫无造作地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那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将打开的瓶口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闻了闻气味——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就是水吧——。 没有什么气味。确实只能认为是水。只是,不禁有点想尝一下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将瓶子对准阳台栏杆的另一边——朝着灌木丛的下方撒了些水。 水毫无粘稠感地滴答滴答地落下。从这个情况来看,那确实只能认为是水。 就是水吧——。 美里苦笑着对自己的过度担忧感到宽慰,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他感到了别人的气息。 抬起头,与一位中年妇女近距离地对视。 灌木丛外面,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通向远方。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 「你好,今天天气真好。」 中年妇女带着和蔼的表情说。她抱着一只小狗。看起来是附近的居民,正巧遛狗经过这里。话说回来,美里好像记得那只看起来像迷你杜宾的小狗。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毛发的颜色——那独特的焦糖色,让他隐约记得。他好像在这个小巷子里见过几次遛狗的人。但是,当时遛狗的好像是一个年轻女子。那么,这位中年妇女是那个年轻女子的母亲之类的人吗——。 「啊——你好,是的,天气很好——」 美里有点结巴地回应。他在寒冷的阳台上洒水的样子,肯定让人觉得很奇怪。由于慌张,他平时就不擅言辞的样子变得更加糟糕。这么笨拙地说话,和邻居们的关系也无法处理好——。 美里感到困惑的时候,女性怀里的小狗抬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圆眼睛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它仿佛在恳求着,让美里告诉它的主人,既然在遛狗,就应该让它在地上走。 * 「灌木丛下面也长着杂草。我今天查看了一下撒水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杂草和灌木都没有枯萎,也没有发生变色——」 「原来如此,那应该就是普通的水了吧。」 听了美里的解释,我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不明原因的矿泉水瓶很奇怪,但似乎不是危险的方向,如混入毒物等,所以在这一点上可以放心。 「是的,大概是这样——」 美里也表示同意,然后说, 「与其这样,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什么时候放的,我想了一下这个时间段。」 「时间段?」 「是的,我总是在刚醒来的时候,大约在中午前发现这些瓶子,但究竟是什么时候放的呢,这让我有点在意——」 美里有点犹豫地说。 「那么,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 我鼓励犹豫的美里继续说。 「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我想,大概是早上吧——这里说的早上,不是我个人的感觉,而是普通意义上的早上,上午。」 「上午,是吗?」 「是的,昨晚我在工作间隙,几次偷看了一下阳台——因为八木泽先生的工作快要完成了,所以我想一直陪在一起,一直熬到最后。」 美里真是太体贴了。 「但是,晚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样啊,看来不是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 「在我睡觉之前,我还确认了一下。虽然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但那时候还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那就是说,是在美里睡觉的时候。从天亮到中午之间——」 「是的,我在中午发现的时候,摸了一下瓶子,外面并没有湿润——所以,我想大概是早上吧。」 「应该是的。如果是在你发现之前不久放的,瓶子外面应该还有一些露珠和潮湿的感觉。」 我表示同意地点头。 矿泉水瓶是早上放置的。在这个季节,如果一整夜放在外面,里面的水至少应该有点结冰的现象,但美里的描述中并没有这种现象。天亮时他也没有发现异常,所以我们可以肯定,是在早上放置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这么一想,我从「里面的水会结冰」这个词中联想到,「难道有人在做矿泉水瓶冰冻实验吗?」这样一个离奇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但是,为什么要在别人家的阳台上做这种事情呢?我马上改变了想法,认为这个想法毫无根据,立刻否决了它。 「如果有人在早上把瓶子放在那里,那我今天就不睡觉,守在那里看看吧——我正在考虑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没有急需完成的工作,所以时间也是充裕的。」 美里似乎并不完全是在开玩笑,低着头说道。 原来如此,确定时间是为了限定监视所需的时间——我恍然大悟,看来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似乎非常在意这件事。低着头的美里一脸忧郁,很难感受到他平时的活泼。原来他今天一直很焦虑,心神不宁。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尽量保持轻松的口气说道, 「装满水的瓶子相当重呢。那么,作为纸张定位的替代品怎么样呢?像报纸投递员的便条或者附近道路施工的通知之类的,有人夹在纸张里,放在那里,但纸被风吹走,只留下了瓶子作为压物——这样的可能性存在吗?」 「我认为不太可能。最近几天都是没有风的天气——而且,如果是这样的便条的话,放进邮箱就可以了。」 「嗯,那么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邮箱不能使用,所以才不得不这样放置便条。」 「什么样的原因会导致邮箱不能使用呢?」 「呃,比如刚刷过油漆之类的。」 「我没有做这样的装修呀。」 美里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没有非常认真地说这个想法,所以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不过,作为压物的想法似乎并不是一个糟糕的线索。水是相当有质量的。以前在公司,有一个同事的朋友经营了一家碳酸水制造商,他们寄来了一些自家生产的矿泉水作为礼物。虽然不知道拿到装满碳酸水的瓶子该怎么办,但我记得把那些瓶子装在纸箱里搬运过来的时候,它们相当重。 水可以作为压物。把压物放在阳台的栏杆上。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呢? 尽管我这么想过——但是,把矿泉水瓶放在别人家阳台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而且,一瓶矿泉水的重量也不至于有多大影响。 我实在无法想通,于是把手放在额头上, 「唔,也许跟重量没什么关系……美里,今天早上的矿泉水瓶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就是没有什么不同。跟昨天、前天一样,第四个矿泉水瓶里也只是装着普通的水……」 * 第四个矿泉水瓶也是如此,摆放得理所当然。 就像往常一样,在阳台的栏杆上。 小小的一瓶矿泉水瓶安静地摆放着。 沐浴在阳光下的矿泉水瓶闪闪发光。 从瓶盖上的柠檬标志来看,原本应该是个果汁瓶子,但里面装的还是普通水。瓶子里的水充分吸收了阳光,将光线聚集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形成菱形光斑。 真是烦人啊——美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矿泉水瓶。 这种烦人的事情是不是孩子们的恶作剧呢?空瓶子里装水这种事情总让人觉得像是孩子们干的,而且阳台沿着的狭窄小巷也是附近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估计放瓶子的时间是早上,正好跟上学的时间重叠。每天早上,在梦里,他都能听到路过的孩子们的说话声。难道是那些孩子们的恶作剧吗——。 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孩子们应该在学校里。他们是看不到他发现瓶子后的困惑表情的。既然看不到反应,那恶作剧的意义何在呢?如果看不到反应,搞恶作剧行不通吧。这种事情天天都做,实在是难以想象。 看到反应——? 美里突然抬起头来。 莫非是被人监视了吗——。 他不禁四下张望。 如果说是用这个不可思议的矿泉水瓶当诱饵,引诱他走出阳台,然后被人监视的话——? 这里是一楼,阳台外面只有小巷和居民的庭院。视线非常好。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几栋高楼大厦。比如说,如果从那栋大厦的高楼层用望远镜观察,这边是完全暴露在视线之下的。 回想起来,最近在阳台上待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得多。这个季节,天气通常很冷,他不会经常待在阳台上。但是,最近总是被这矿泉水瓶吸引,在这里发呆的时间变得很多。说不定,这就是某种策略,让他这样做的。 虽然这么想过,但应该不至于吧——美里耸了耸肩。这只是一种被害妄想。首先,监视一个初出茅庐的画家有什么意思呢?谁也不会因此而得利。 嗯,如果是B级动作电影的情节,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为了瞄准一个宅得要死的目标,狙击手用不自然的矿泉水瓶引诱目标走出阳台,然后趁目标歪头思考时射击——。 如果是这种荒唐可笑的情节,那么想象力真的是无穷无尽——抬头望着远处那栋狙击手可能潜伏的象牙白高楼大厦,美里苦笑了。也许是一个密谋策划的秘密组织,用这个来向同伴发信号——。特别行动小组打算下一步闯进这个房间,通知成员——。附近有一个谋求政府颠覆的极左同盟的秘密基地,因为有可能被公安发现,所以现在告诉同伴们暂时不要靠近——。真的是不胜枚举。的确,如果只是为了装作路人一边路过一边观察的话,这个阳台和巷子的位置关系可能是恰到好处的。 不过,再怎么扩展荒诞的想象,也没有意义。实际问题是,这个事情确实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如果不采取现实的应对措施,这个莫名其妙的矿泉水瓶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这种事情持续了好几天,那么从让人感到不安到导致神经衰弱也只是一步之遥。 但是,即使采取现实的应对措施,比如报警,也不见得会受到重视。看来明天早上还是得试试蹲守。反正他只是待在房间里,也不会很辛苦——。 美里一边拿着装水的瓶子,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 * 的确,即使向警察求助,他们也可能不会理睬。毕竟,只是放了一个装水的矿泉水瓶,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对美里说道: 「但是,即使只是普通的水,也让人感觉不舒服吧。」 美里回应道: 「是啊,这样持续下去,我实在是受够了。」 美里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抚摸已经空了的茶杯的把手,一边点头表示同意。 「到今天早上已经四个了,真的是太过分了。美里,你没有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吧?」 「没有,这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确实让人感到不安。」 「是啊,真的很不安。」 美里叹了口气。看起来他心理压力相当大。为了让这个年轻的朋友心情好转,我拼命地思考着,说道: 「那个,美里家的阳台总是被盯上,会不会是因为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有什么与众不同、引人注目的地方,让人把它当作目标?」 「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啊,我们家的阳台很简洁。有个洗衣机,还有空调外机——我觉得跟其他房间一样。」 「是吗——可是,同一个公寓的其他房间并没有遭受类似的侵害。我还以为美里家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呢。」 「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我成为特殊目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邻居们也没有什么交情。」 「确实,不认识的人也不会把矿泉水瓶放在别人家的阳台上。」 「是啊,但是——不管是狙击手还是什么其他幼稚的幻想——肯定有人故意这么做,这是毫无疑问的。」 美里无力地说道。是的,已经持续了四天,除了认为是某个人的意图在起作用之外,别无选择。只是,这到底是什么意图呢,完全无法猜测,所以才感到不安。 「矿泉水瓶放置者的意图,真的很难理解。」 我叹了口气,美里一脸困惑地说: 「那个罪犯,到底是想让我喝什么呢——」 「但是,你不会喝那种东西的吧。」 「我不会喝那么显然可疑的液体。」 「正常人都不会喝,那么就不太可能是想让你喝的。唉,究竟是什么呢,每天都要来放瓶子,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很麻烦才对。」 「而且,他还特意拿空瓶子去打水——对方也付出了一定的努力。」 「费了那么大劲也想放水瓶子,是吗——每天都在扔瓶子吧?」 「是的,每次发现都会扔掉。可是扔了又扔,第二天还会有新的瓶子出现。」 「是想看着美里每天扔瓶子而感到高兴吗?」 「这样做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也许,那就是一种恶作剧行为。一种以给美里添麻烦为乐的犯罪。让你费力扔瓶子是他的目的。」 「我觉得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恶作剧行为——每天都去打水放瓶子,犯人本身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是啊,这么麻烦的事情,真不像是为了取乐做的。」 「应该不是吧。」 「唉,既然每天都这样,肯定不是无意义的。」 如果不是毫无意义地放置,那就意味着有某种目的。然而,只是放一个矿泉水瓶,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感到非常无奈,半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真是个奇怪的事情。」 「奇怪吧。」 「让人不安。」 「是啊——」 美里简短地回答,低下了他那端正的脸。我也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矿泉水瓶,阳台,水,扶手——这究竟是什么呢。 一边失去言语,我一边思考着。 每天把矿泉水瓶放在别人的阳台上——这样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真是无法理解。矿泉水瓶,水,阳台——四个瓶子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旋转。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如果每天都发生,对神经质的人来说确实令人烦躁。美里就是一个例子,他非常在意这件事。要是我能给他一些建议就好了,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每天都被放置的矿泉水瓶。真是个奇怪的事情。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四个矿泉水瓶——。 「嘿,你们两个在发呆什么呢?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把五百日元硬币丢进了供奉箱似的。」 突然被人搭话,我和美里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在桌子旁边,站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长衣懒散地挂在肩膀上。同样小巧的脸上有一双像小猫一样圆润的大眼睛。长长的刘海垂在眉毛下面,乍一看是个年龄不详的童颜小个子男人——。不知何时靠近我们,我们完全没有察觉。他走路就像猫一样轻盈。 「啊?——猫丸前辈。」 「别『啊?』啊,八木泽,你这是怎么了,吓了一跳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发呆啊。嘿,优,你还是那么帅,不过八木泽这种有点神经质的表情罢了,你也露出这么茫然的表情,这漂亮的脸就浪费了。」 突然出现的小个子男人很随意地拍了拍美里的肩膀。 「啊,好久不见了。」 美里有些愣住,而猫丸前辈毫不在意地,以他那一贯的快速言语攻击道, 「前几天我刚碰到松山先生,碰巧在车站遇到的。你知道的,松山先生是那个著名的插画家,优也应该很熟悉他吧。因为他的眼睛很小,看起来像骰子的一点儿,所以人们称他为『骰子松山』。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这么叫他,我可不会在他面前这么叫,那太失礼了。不过,前几天刚碰到骰子松山,今天又碰到了优,真是个巧合啊。这周是我遇到插画家的一周吗?」 谁会关心这种事情呢——在我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怪人滔滔不绝而有些无语时,不知道通过什么特殊能力,猫丸前辈看了看我,带着一丝挑衅地说道, 「八木泽,不管怎么说,在这种咖啡店里待这么长时间,真是麻烦别人啊。你看你的咖啡杯底,干了的咖啡滴已经飞出来了,说明你在这里待了很久。既然能坚持到这个地步,顺便再要一杯也是世间常理吧。真是的,你这家伙,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不懂得关心别人。」 这个人总是很敏锐地注意到让人不高兴的事情。 我半懊恼地想着,但因为他说的是实在话,只好认输,叫了服务员,点了一杯饮料。猫丸前辈也不客气地点了一杯冰咖啡,然后把他那小小的身体悠哉地坐在我的旁边。 「那个,猫丸前辈,您在做什么?」 我困惑地问,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我在干什么?当然是来喝咖啡了。」 猫丸前辈大言不惭地说,虽然实际上他的脸小得像个孩子。 「嘛,别这么冷淡嘛,反正你们的讨论已经结束了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在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有让步,再次问道, 「嗯,兼职比想象中结束得早,所以闲来无事,就顺便过来了。」 猫丸前辈说着,点燃了一根烟。 「您现在在做什么兼职?」 美里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了抽着烟的小个子男人面前,问道。 「哦,谢谢,优很体贴,跟某人不一样——。嗯,虽然叫兼职,但实际上是临时工,某个大学昆虫学研究室有个捉虫子的工作,是为了研究用的。虽然叫昆虫采集听起来很高雅,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也是很有趣的地方。我去了多摩川的河滩,一大早就开始翻动周围的石头,从石头下爬出来的那些小虫子,像是有很多脚的那种,要把它们活捉。我和学生们一起工作,不知为何,每次我翻动石头,总会有大量的虫子涌出来——你是不是有发现虫子的传感器什么的,助教之类的人用奇怪的方式夸奖我。这种夸奖让人并不高兴。不过,标本盒很快就装满了,大家都感激我。但是,看到那么多虫子爬来爬去还是让人不舒服。而且河滩上风大得让人冻得直哆嗦。」 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我半惊讶地听着猫丸前辈滔滔不绝的话。 说到底,一个过了三十岁的大人还和学生一起做兼职工作,真是奇怪。这个人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像个流浪汉一样,到处打临时工度日。从学生时代开始,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和有趣的事物,总是充满活力地投入其中,而对于毫无兴趣的领域则置之不理——这种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干脆利落的——善于表达的话就是随性的自由人,用恶劣的话来说就是纯粹的社会不适应者。他正是这么一个身份成谜的可疑人物。究竟是个傻瓜还是聪明人,实在难以判断。 这家伙和外表一样,像小猫一样极度好奇,对各种事物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乐此不疲地插手其中,但每次都会牵连别人,令人困扰——像我这样好说话的人,就是典型的受害者。实在让人不知所措。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猫丸前辈没有固定收入,兼职过活会很辛苦,所以我尽量把稿子的活分给他——这一点上,我也算是个大好人了吧——但他却一点也不感激,真是比养了三年的猫还忘恩负义。(译者注:日本谚语:养狗三日,记恩三年,而养猫三年,三日忘恩。比喻忘恩负义。) 「总之,虫子比想象中的多,所以工作比预定时间提前结束了。我想去找八木泽玩,给编辑部打了个电话,结果听美雪说优在这家店和开会。在这个时间开会,可能意味着后续有晚餐或类似的有趣活动,我就顺道过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闻到了可以蹭饭的味道,所以顺道过来凑热闹了吧——厚颜无耻的表现已经超越了那个层次。我们编辑部的兼职美雪虽然很真诚,但也不至于把我的行程都告诉猫丸前辈吧——不过,我想这个话痨的猫丸前辈肯定是用他的巧舌如簧套出了这些信息。 「算了,我的事不重要,倒是你们俩在一起商量什么呢?看起来不像是工作上的事。」 「啊,关于那个——其实我在向八木泽先生请教一些事情。」 美里回答猫丸前辈的问题。 「八木泽这个家伙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猫丸前辈毫不客气地说了一番,然后接着问道, 「那么,是关于什么事的咨询?工作方面的?」 「不,不是工作上的,是关于我的私生活——啊,既然如此,猫丸先生能否也一起听听?八木泽先生,您觉得呢?」 「嗯——好吧,只要美里觉得可以的话。」 我支支吾吾地答应了。虽然美里确实是通过我为杂志工作的关系认识的,但他应该只见过这个附近的不寻常的可疑人物两三次。所以现在,他似乎对这个充满幽默感的外表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如果他真的因为咨询而变得亲近起来,就会像我一样成为被连累的受害者——。尽管我担心这一点,但美里还是说道: 「事实上,我的公寓阳台上有一些塑料瓶——」 他开始讲述这个事情。 在美里的长篇大论中,第二轮饮料被端上来了,猫丸前辈却安静地听着。他吸着香烟,不时喷出烟雾。当第四个塑料瓶的事情讲完后,猫丸前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接着说道: 「这事儿可不妙啊,优先生,你家可能会被纵火。」 猫丸前辈说出了这件危险的事情。 「纵火——?那是什么?」 我吃惊得大叫起来,但猫丸前辈依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他那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紧盯着我,说道: 「最近这段时间天气一直很好,甚至出现了异常干燥预警。不管怎么说,这个季节火灾确实很多。根据优先生的说法,那些塑料瓶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就是说,问题的塑料瓶是放在可以直接晒到阳光的地方。那么,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啊,阳光聚焦引发火灾——」 「对,就是这么回事。装满水的塑料瓶的弯曲表面正好成为一个适合的透镜,聚集阳光使焦点着火——这是一种简易定时点火装置。罪犯故意把这种代用透镜放在优先生阳光充足的阳台上——虽然角度和位置还不够准确,但总有一天会发生火灾。罪犯正等待着优先生忍不住去拿掉塑料瓶的时候,或者等到春天阳光变得更强烈的时候。这绝对是一种概率犯罪。」 听着猫丸前辈严肃的口气,美里愣住了,说道: 「为什么我会成为纵火犯的目标?」 「对犯罪分子来说,哪里都可以。除了保险金之外,纵火大部分都是好玩的。碰巧你家阳台阳光充足,而且正好面对着一个可以伸手放瓶子的巷子——只是碰巧这地方很合适罢了。」 偶然透镜的焦点聚焦引发火灾——我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故。金鱼缸或者其他容器被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不幸引发火灾。啊,对了,金鱼缸里的水也能充当透镜,而塑料瓶里也装着水——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害怕。话说回来,最近在我公司附近,深夜纵火事件频繁发生。火灾并非只发生在遥远的世界。虽然公司附近的纵火案发生在午夜的办公区,尚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如果美里的公寓发生火灾,就会危及人命。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当我提出这样的主张时,猫丸前辈却说: 「我开玩笑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啊——?」 我和美里异口同声地惊呼,猫丸前辈接着说: 「我说是开玩笑的,哪有那么繁琐的纵火手段。如果是我,我会直接纵火,撒上煤油之类的,然后用火柴点燃。」 猫丸前辈一脸轻松地说出这种令人不安的话。 「你们太过于认真地考虑了,我只是想用个玩笑来活跃一下气氛。不要相信这些胡言乱语。」 那种恶劣的言辞和猫丸前辈无邪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这种玩笑真是不搞笑——真的,你完全不像个成熟的人。」 虽然我抱怨了一句,但美里却尚未对这位前辈的恶作剧免疫,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把纵火这种极端的可能性放一边,那个塑料瓶确实有些让人费解。」 猫丸前辈一边啜着不合时宜的冰咖啡,一边说道。他毫不在乎美里目瞪口呆的样子。 「要搞恶作剧或者恶心人,塑料瓶实在是太无趣了。既然要放在阳台上,完全可以放一些更恶心、更令人不快的东西。而且每天这样也很奇怪。恶心人的话,先让对方感到不安,然后再暂时停止,等对方放松警惕后再发动第二轮攻击才更有效。每天都这是这样,对方也不一定不会警觉——实际上,优已经开始考虑行动了。在这种情况下,每天像例行公事一样来摆弄,完全有可能被对方抓个现行。每天都粘人地搞恶作剧的家伙,应该预料得到这种情况。所以,我觉得这不像是恶作剧或者恶心人的行为——也就是说,我感觉不到恶意。」 「不管有没有恶意,对美里来说都令人不安。」 我这么说后,猫丸前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美里, 「没什么好担心的,别在意,反正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我一瞬间以为我听错了。但看到美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确信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出问题。 但是,这个人刚才说什么——三天就结束?那是什么意思?前辈虽然偏爱琢磨各种奇怪的事情,但这次他是不是开始研究千里眼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等等,难道猫丸前辈就是那个放塑料瓶的罪犯,还有三天就会放过美里了?但是,即使他不成熟,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也不会去做这么无聊的恶作剧吧——正当我思绪纷乱的时候,我慌忙说道: 「等、等一下,请问你说的那个三天是什么意思?」 「八木泽,你先冷静下来——为什么你总是像张着嘴要求食物的小鸟一样慌张?你这样子,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傻瓜。」 「我的脸无关紧要。」 「可不是吗,优正在欣赏你那帅气的脸庞,感到很惬意呢。你的脸就是那种,本来就平庸无趣,所以如果要换表情,最好是有点环境美化的作用才行。」 「那个,猫丸先生,比起这个,您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打断猫丸前辈话题的是美里。 「虽然你说不用担心,但让人感到不安的还是我。」 「嗯,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再忍耐三天,那个塑料瓶的问题就解决了。」 猫丸前辈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自信满满地说。 看来他知道些什么——我这么想。 这个嘴巴刻薄的前辈,因为他脑子里的回路跟常人不同,有时候会轻易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而现在,他那混乱的回路似乎又闪现出了什么。 我从经验中学到了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案。这是长时间的熟络带来的结果。我故作谦虚地说, 「猫丸前辈,我和美里老师马上要一起去吃饭,为了庆祝他的工作完成。要不您一起去?当然会用公司的招待费,所以钱不是——」 「嗯,既然好久不见的优似乎有些烦恼,我也不介意稍微跟他聊聊。服务精神很重要嘛。」 猫丸前辈打断了我的话,摆出一副明显虚张声势的样子。虽然在这方面他很容易懂,但我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这位让人摸不透是好是坏的前辈说, 「那我们一起吃饭吧——但在那之前,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能告诉我们吗?」 我试着问道。 「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塑料瓶就是放在优的阳台上的,对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 美里点了点头,表示不解。 「所以,既然是放在优的阳台上,我们就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针对你的信息了,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您说是信息,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蹊跷之处。」 「对啊,所以美里才会觉得奇怪,对吧?」 「啊,对了,说到信息,推理小说里有个叫做死前留言的东西。」 猫丸前辈像是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似的说道。 「那是主要出现在谋杀案中,受害者在犯罪现场留下某种信息,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解读。被害者用血迹或其他方式留下一些信息,从情况来看,这些信息应该是在指向犯人,但对于调查方来说,却无法理解其中的确切意义,就是这种情况。」 猫丸前辈从容地点燃香烟,又开始离题了。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死前留言无法解读的原因,似乎可以归类为几种模式。以死前留言为主题的推理小说,是建立在这些模式变化的基础上的。」 把我和美里抛在一边,猫丸前辈愉快地继续离题。一边像蒸汽火车那样喷出烟雾。尽管他有着高中生般的童颜,却是个重度吸烟者。 「这个分类大概是这样的。首先,第一类—— ① 受害者在留言过程中力竭。 在写死前留言的过程中,受害者的体力或精神到达了极限。因此留言中断,调查方就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接下来,第二类—— ②受害者和调查方之间存在知识差距。 对于受害者来说,留下的信息可能非常简单明了,但由于调查方缺乏相关知识,无法解读其中的意义。比如说,只有某个行业内部才通行的特殊术语,或者普通人不熟悉的外语,诸如此类的专业知识。在一般的知识范围内,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使得故事变得扑朔迷离。 ③一开始就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对于调查方来说是最棘手的情况。因为本来就难以理解——。犯人仍在现场,观察着受害者临终的时刻——受害者虽然想要告发令人憎恶的犯人,但如果直接写下犯人的名字,信息很可能会被立刻销毁。因此,受害者在临终之际,挤出最后一点智慧,以一种犯人无法察觉的形式留下线索,同时也让调查方能够理解其中的意义。比如拿起特殊的摆设,或在墙上留下两个血手印等——通过这种明显不自然的死前举动来吸引调查方的注意。发现这些线索的侦探或警察开始思考:这么不自然的举动,也许这就是死前留言,然后开始解读。接下来是—— ④留言的部分或全部被篡改。 受害者留下了容易理解的信息,但犯人篡改了其中的内容,使得信息无法解读。不一定是犯人所为,任何原因导致的无法解读的情况都可以归为这一类。例如,尽管用多米诺骨牌或扑克牌排列出了明了的信息,但第一个发现者不小心踢倒了,使得排列混乱。另外,如果信息是通过地板上的某个投影组成的,但在现场调查时,由于天气阴暗,关键的投影无法看清——可能也有这种情况。当然,这里的推理小说元素开始变得更加戏谑,现实性也在减弱。 ⑤实际上并非死前留言。 这是种游戏性更浓的情况。原本以为是死前留言,但实际上受害者的意愿根本没有参与其中,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因为某种偶然,看起来像是留言。这样一个有点荒谬的结局。尽管费尽心思去解读,但最后的结局却是: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扭曲的想法也是让某些特定推理小说读者大饱口福的一个典型。当然,推理小说迷可能会觉得很有趣,但对普通读者来说,这种过于扭曲的情节可能会让他们跟不上。 猫丸前辈喋喋不休地一个人说着,抿了口冰咖啡,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熄灭。 「总之,这就是为什么处理死前留言的推理小说情节,通常可以分为这五类案例。」 猫丸前辈毫不在意完全错过插话时机的我和美里,悠然地点燃了另一根烟。 「这是我的个人看法,除了这五种分类之外,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个。也就是第六种—— ⑥信息接收者太迟钝而无法理解。 怎么样,我觉得这样的情况也是可以的,对吧?嘿,你们在发呆什么呢——这第⑥种情况很有趣吧。」 猫丸前辈终于注意到我和美里的发呆状态,他好奇地看着我们的脸, 「你们是不是无法理解这有趣的地方?也就是说,虽然收到了信息,但接收方反应迟钝、有眼无珠、呆头呆脑、晕头转向、血管堵塞、愚不可及——」 「那个,猫丸前辈——」 我终于成功地插了一句。 「虽然死前留言讲座很好,但它和塑料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难道你们还没明白吗?」 猫丸前辈好像有些生气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我应该已经明确地说了,我觉得问题的塑料瓶是给优的一条信息。所以才特意提到死前留言的例子。既然都是信息,解读的过程应该是相同的。也就是说,这次的塑料瓶信息,可能就是这第⑥种情况。当然,准确地说,应该是和第①种未完成的情况结合在一起,因为还剩下四个瓶子,说明还在进行中——。但是,无论如何,预测完成形态后应该一目了然,所以还是可以说是第⑥种情况。」 又说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 「呃,等等,请稍等一下,猫丸前辈——」 于是,我出言询问。 「所以,塑料瓶是给美里一个信息,但因为我和美里都太迟钝而无法理解——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说了吗,从刚才开始就这么说了。」 「那个,但是——即使说是给我一个信息,我也想不到什么——从塑料瓶里我什么都联想不到。」 猫丸前辈对犹豫不决的美里说,稍微耸了耸肩, 「不要只是纠结于塑料瓶,还要从其他角度来看。」 从其他角度——?他在说什么?水——液体?重量?镜头的焦点?完全搞不懂。 我和美里一脸疑惑地对视,猫丸前辈有些恼火地说, 「所以说,只要诚实地按照对方的指示来做就行了。」 「指示——那个,到底在哪里?」 「真是迟钝啊——就是塑料瓶啊,那瓶子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子?就是装水的瓶子啊。」 「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啊,只是一个装水的塑料瓶而已。」 「真是的,八木泽,动动脑子好好回想一下。把优说的那四个瓶子在脑子里排列一下。」 即使这么说,我也感到困惑。四个塑料瓶,装水的塑料瓶——把它们排列起来。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呢? 面对混乱的我,美里突然说道, 「啊,是的,有区别的,八木泽,塑料瓶的种类不同。」 啊,是吗,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样的解释。第一个是矿泉水,然后是茶,好像——嗯,然后第三个是果汁之类的,我努力回忆美里的话。猫丸前辈把圆圆的猫眼望向正在回忆的我,说道, 「看,是有区别的。我一开始也只是把它们当作塑料瓶来考虑。但是,每天都被放置,还特意把果汁倒掉——这意味着,放一个水瓶就能成为信息,这就是意思。我猜想放置多种瓶子是有意义的。一想到这里,我就恍然大悟。」 「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放置多种塑料瓶,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这么说,猫丸前辈把长长的刘海撩了撩,说, 「所以说,不要只是纠结于塑料瓶,还要从其他角度来看。」 「从其他角度来看?」 「真是的,八木泽太拖沓了——这是发给优的私人信息。优的个人特点是什么?」 「插画师。」 「对,优是画画的。他擅长什么?」 「水彩画——啊。」 「你看,关键词水出现了。」 猫丸前辈得意洋洋地笑了笑,说, 「水是优重要的工具。对吧,优,你用水来做什么?」 「当然是调和颜料。」 「对,这就是对方的指示。」 猫丸前辈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 「顺便说一下,前段时间我碰巧在街上遇到了骰子松山。那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听说——优,你被女朋友甩了。哎呀,就算是像你这样的帅哥也会被甩呢,真是吃惊,这可算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骰子松山也很惊讶。八木泽竟然高兴地说,单身伙伴又增加了一个。」 趁乱说这么敏感的话——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天,美里也无言以对。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分寸呢——我惊慌失措地试图弥补,说, 「你突然说什么呢,猫丸前辈。这种话题现在根本无关紧要。」 「关系很大,你看,优已经明白了。」 猫丸前辈平静地说,果然美里张大了嘴巴。茫然地看着猫丸前辈的样子,真是个帅气全无的好男人。 「难道——真的吗?」 美里茫然地喃喃自语。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八木泽还没弄明白吗,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家伙。」 猫丸前辈愉快地笑着,说, 「没办法,你还是不明白,那我告诉你。八木泽,第一个瓶子,矿泉水瓶是什么颜色的?」 「呃,啊,是蓝色,蓝色的矿泉水瓶。」 在不明白问题意图的情况下,我机械地回答。 「对,最初是蓝色。接下来是茶的瓶子——日本茶、绿茶。绿茶这个名字,所以是绿色。第二个是绿色。然后第三个是苹果汁,说到苹果,你会想到什么颜色。」 「红色——吗?」 「对对,就算是小孩子画苹果的画也会涂上红色。那么第四个呢?」 「呃,是什么来着。」 我想不起来,歪着头,美里从旁帮忙说, 「是柠檬汁哦,八木泽先生。柠檬的颜色就是柠檬黄,那不勒斯黄,钴黄,琼·布里昂——」 「总之,是黄色。」 猫丸前辈总结道。然后,用点燃的香烟指着我,说, 「怎么样,现在明白了吧。蓝、绿、红、黄——这些都是从彩虹的颜色中挑选出来的。彩虹的颜色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从这些颜色中挑选出醒目、容易理解的颜色。如果彩虹是优给你的信息,那么,你应该能想到什么。」 被这么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彩虹——以彩虹为主题的插画。那个甜腻的少女向杂志上的美里的作品。窗边有彩虹桥,连接远离的恋人们的最后一幕——。同时,曾经美里说过的台词也在脑后回响——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幅画——。 「让你预测完成形态是这个意思。」 猫丸前辈继续说,不顾我愣住的样子。 「对优来说,把颜料溶解在水中制作水彩是家常便饭。所以,根据瓶子的种类,像往常一样制作颜色本并将它们排列在阳台上——看,七种颜色的瓶子排列在窗边,这无论如何都只能被认为是表达那幅插画的意图。这不仅仅是暗示,简直是明摆着,过于简单明了了。」 「——那么,犯人是美里前面的——」 我依然茫然地喃喃自语。说起来,美里的公寓离市中心也不远,据说离最近的车站也挺近的。瓶子是在早上放置的,如果犯人住在同一条线路上,那么在上班前顺路下车去放瓶子并不会特别麻烦——。 在我这样迷茫地思考的时候,猫丸前辈的话还在继续。 「换成水可能是为了让颜料按照指示溶解,这个谜题有意义,但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如果是空瓶子,可能会因为风什么的而掉落。而且,如果放了真正的果汁,那实在是太恶心了。撕掉标签也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显得不雅,没有情趣。水是透明的,闪闪发光,很漂亮。最重要的是,放满水的瓶子经常被用来防止流浪猫靠近,所以路过的人也不会觉得奇怪——我认为这是经过判断的。为了不让优在邻居们的眼中变成一个把果汁瓶排列在阳台上的疯子,也是在关心他。」 接着,猫丸前辈眯着一双犹如小猫般的眼睛恶作剧地说: 「虽然优的故事里出现了各种颜色的描绘,但你们甚至没注意到这个事件的关键在于颜色——你们真是太迟钝了。也就是说,那个⑥,接收者太迟钝以至于无法理解信息的意义。这个案例证明了这一点。真是的,你们这些人迟钝又不善察言观色,实在是叫人受不了。」 我无视了猫丸前辈的冷嘲热讽,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虹的颜色有七种,接着蓝、绿、红、黄,还剩下三种。然后,再过三天就结束了,猫丸前辈是这么说的——。也许,美里的前女友正在赌美里会在七种颜色齐全之前,领悟到这条信息的意义——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她在等美里在七天内察觉到并联系她——这样一想,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的美里,不禁让我感到有些羡慕——我也这么觉得。说实话——非常羡慕。 「那个,抱歉,我得离开一下——」 美里匆匆站起身来。 「稍微,那个,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美里便朝店门口走去。一位女服务员惊讶地看着漂亮的美里,但很可能,美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原来如此——终于理解了。她想和好,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所以才用了如此曲折的方法,用瓶子上的信息。」 我望着美里的背影说道。 「她肯定觉得这次分手很不甘心。所以无法放下这段感情,在与美里分手后,每天早上都继续给美里送来信息——真是勇敢的举动啊。」 「谁知道呢,我可不清楚这是不是真的。刚才的解释只是瞎猜而已,和之前的纵火说法一样。」 猫丸前辈语气有些无奈地说。 「你当真了?根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这种毫无根据的瞎猜你也信,你真是太容易上当了。」 「那么,你是想故意捏造这种说法?」 「是啊,我觉得没人会做那么复杂的事情,太荒唐了。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那么彩虹的颜色顺序混乱该怎么解释呢?如果想让人通过信息联想到彩虹,那么按照顺序摆放才是道理。而且,你说这很勇敢,但每天早上到家里放瓶子这件事不觉得离谱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简直像个变态跟踪狂。还有,用瓶子来表现虹之桥这种想法,过于执着且令人不适。如果是我,我可不想要这样的东西。」 「是吗?我觉得挺有趣的啊。」 「有趣?这可不是三十年前的少女漫画,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 「如果是恋人的话,不是会有那种三十年前的少女漫画式的互动吗?」 「哦,你什么时候对这方面变得这么了解了?你这个万年没女人缘的杉并区第一光棍。」 「请不要给我起这种讨厌的头衔好吗?」 我有些不高兴地反驳,猫丸前辈边捋着长长的前发边说, 「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解释,应该有更简单的答案。我想,你们一开始想的,用瓶子来驱赶野猫,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瓶子是驱赶猫的常用手段。而且,阳台的栏杆,常常会被猫当作通道。可能是有邻居家的庭院被野猫闯入,看到了优的阳台栏杆是问题猫的通道,所以才会这样。野猫通常在上午活动,所以他们可能是想在早上到中午这段时间,用瓶子堵住猫的通道。在狭窄的阳台栏杆上,只要放一个瓶子,就足够阻挡猫的通道了。可能是第一天试了之后发现效果显着,猫没有来,所以就养成了每天早上放瓶子的习惯。即使优在中午把瓶子收走,第二天早上瓶子又会放回来。「我知道在阳台放瓶子会给公寓的人带来麻烦,但我家被猫闯得更麻烦,所以请原谅我这一点」,每天早上这样自我安慰。我猜大概就是这样。这种解释更自然。瓶子种类不一的原因,可能只是使用了手边的瓶子,这个解释足够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平淡无奇的。」 猫丸前辈这么说着,点燃了新的一根烟。 「不过,根据骰子松山的说法,优因为对分手的女朋友耿耿于怀而郁郁寡欢,所以我就想,如果这可以成为他打电话的契机,我就编一些故事来挑逗他。」 「啊,原来如此——那就好啊,假话也可以帮助人。这是帮助人啊。」 「帮助人什么的。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因为单身朋友变多了,我觉得有点不爽。八木泽很适合孤独和不幸。所以我才会帮助优,多管闲事。而且现在,优可能正在电话里被痛骂——『我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已经忘记了你,为什么现在还打电话给我,真是个矫情的男人,最糟糕了!』——可能就是这样。不过,这也挺有趣的。」 又一次,猫丸前辈爱恨交织地说着话。可能他真的同时有帮助人的愿望和说这些恶语的心情。我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复杂、难以理解的人——我这么想着,偷偷观察着店的出入口。期待美里带着开朗的表情回来——。 「喂,八木泽,别忘了你答应我请客的事情。」 猫丸前辈这么说着,眼睛圆圆的,像小猫一样笑了起来。 ──────────────────────── 葬礼出租车 (译者注:とむらい自动车,致敬大阪圭吉名作 とむらい机関车(葬礼火车头)) 一辆汽车以惊人的速度从身边驶过。 这家伙太危险了——。 大西克人差点就要骂出声来。他瞪着车尾,但车已经越来越远了。 这个混蛋,开得像疯子一样——。 大西轻轻地咂了咂嘴,停下了脚步。 这条路太窄了。 车道和人行道的界限模糊——虽然有白色的线条划分,但是没有任何护栏之类的,驶过的车辆都超过了为行人留下的空间。这是因为道路太窄了。 站在这个仅仅有点像人行道的地方,大西叹了口气。 这就是事故发生的地方吗——。 他黯然地喃喃自语。 他的朋友出了车祸。 被车撞到的。 就在昨天,就在这个地方——。 电线杆下供着鲜花。 这应该是对遇害者的致敬。 几支插在牛奶瓶里的菊花。 花朵沐浴在浓重的尾气中,已经开始凋谢。牛奶瓶也因为灰尘变得脏兮兮的,看起来令人感到悲哀。 仔细看,路面上还有两个用粉笔画的轮廓,依稀可见。这似乎是警方对现场的勘察痕迹。车轮碾过,粉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但清楚地表明这是交通事故的现场。 这条狭窄的道路,是从青根街道进入的小路。青根街道是贯穿东京东西的主干道,车流量很大。可以说是交通运输的主要通道。从这条街道上,一条弯曲的道路通向住宅区,这就是这条道路。因为有点下坡,所以从街道上驶来的车辆会不减速就冲进来。虽然勉强可以通行两辆车,但人行道几乎被忽视了。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并不奇怪。 确实,我的朋友在这里出了事故。就在这条路上——。 大西再次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街道。车辆一个接一个,发出嗡嗡声,驶过去。大型卡车,小型汽车,厢式车,小轿车——每辆车都以超过规定的速度疾驶而过。那是惊人的速度。冲来的是一块块钢铁。如果那样的东西撞上来,人的身体肯定无法承受。 又一辆白色的旅行车,驶入了大西所在的小路。即使从车辆汹涌的道路上脱离出来,它的速度也没有改变。咆哮着从他面前驶过。 稍微退后一步,让车开过后,大西再次将视线转向电线杆下的花朵。 枯萎低垂的菊花。也许是邻居放置的吧。为了哀悼已经去世的人,至少祈求他的灵魂能安息——。 想来想去,我认为交通事故死亡是最无法预料的死亡方式。这是一个无法预测的死亡,一个突然的死亡。不仅对于在事故中死亡的人,甚至对于周围的人也没有给予准备的时间,这是一个突然的终结。无论谁被告知亲近的人去世,除了感到茫然,似乎无法感到悲伤或惊讶——这就是那种死法。它就像突然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陷阱,就像一个陷阱,生命被疾驰的钢铁块夺走。这是不公平的——。突然被告知的死亡,除了感到茫然和虚脱,无法做任何事情——。没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情了——大西这么想。 大西接到事故的消息是在昨天深夜——还没有过十二点,所以勉强算作是四月七日的时间。他是通过电话得知这个消息的。虽然昨天是星期日,但对于在餐饮连锁店工作的大西来说,日历上的假日并不重要。今天是他的定休日,所以他下班后和同事去喝了几杯。因此,他接到消息的时间有些晚。即使在深夜被告知朋友出了事故,大西也无能为力。除了感到茫然——。 事故发生的时间,据说是现在这个时候。就在正午前——星期日的正午。昨天的这个时候,这条路上,我的朋友被车撞了。 出事的朋友名叫八木泽行寿。 他是大西学生时代的朋友。 仿佛想要把沉浸在思考中的大西拉回现实,又一辆车从青根街道驶入。是一辆出租车。大西想要靠边避让,但出乎意料地,出租车停在了他面前。 「为什么要停下来,我没有挥手呀——」 出租车毫不在意大西的疑惑,后车门打开了。就像是在说,快上车吧,就这个时机。 没有叫车的义务,也没有打算要上车。所以大西选择了无视,但出租车的车门一直开着,一点也没有要关上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尴尬的时间,驾驶室的窗户慢慢打开了。从驾驶座伸出身子,探出窗外的是一个圆脸的司机。 「抱歉让您久等了,铃木先生,我来接您了。」 司机戴着制式的帽子,笑眯眯地说。 「啊——我,不是。」 大西简洁地回答,司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啊?你不是铃木先生?」 「是的。」 「你没有叫出租车?」 「没有。」 「——真奇怪。」 司机收回了头。仔细看,后座上没有乘客,前挡风玻璃内侧亮着「迎车」的灯。他似乎是来接某人的。大西环顾四周,但不仅看不到等待出租车的人,连一只猫都没有。在平日午前的时刻,这条狭窄的道路显得十分冷清。(译者注:迎车:表示已预约车辆正在开往目的地) 「喂——九二五呼叫中心,九二五呼叫中心,请回应,谢谢。」 司机开始通过无线电与某地进行通信。 「中心呼叫九二五,请说。」 「嗯,我需要确认,地藏坂上,铃木先生,我没弄错吧。」 「中心呼叫九二五,你没有弄错。」 「请再次确认。」 「从青根街道进入地藏坂上,铃木先生,一个人。」 无线电的声音传到了大西的耳边。青根街道进入地藏坂上——的确就是这里。大干道旁边的这条小道有个交通信号灯,上面挂着「地藏坂上」的指示牌。大西自己也是依赖这个指示从车站走到这里的,绝对没有弄错。 但是,他再次环顾四周,依然没人。 「那个,你真的不是铃木先生吗?」 司机结束了无线通话,再次探出头来问。 「我不是。」 对于大西的回答,司机显得非常疑惑, 「真奇怪,应该就是这里的——」 他边说边四处张望。但他似乎很快就放弃了,车门关上了,然后出租车带着轻快的引擎声驶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出租车——大西耸了耸肩,看着出租车离去,他的目光恰好落到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电线杆旁边有一个饮料自动贩卖机,看起来有点挤。他突然意识到,从车站走来,他的喉咙有点干。他向这台被尘土和尾气覆盖、满是污垢的贩卖机投入了硬币,然后猛地按下了罐装咖啡的按钮——但是,什么都没出来。 可恶,这破机器——。 他并不以耐心着称。他立刻感到恼火,就像打人一样猛击按钮,连续多次。 在他反复按下按钮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咚」的一声空落落的声音,罐装咖啡滚了出来。 他一口气喝完咖啡,将空罐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时,他注意到有人向他走来。 他对那特别的身影有些熟悉。 那个人的身高大概只有全国中学女生的平均身高,小个子。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上衣,像是被拖着一样。那一头像三个月大的小猫毛发般蓬松的黑色卷发。那头发垂到眉毛下面,他那双隐藏在长长的前发下面的眼睛,也是像小猫一样圆圆的—— 「猫丸前辈——」 大西叫了出来,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的前辈举起了手,回应了他的问候。然后,他在大西的身边停下, 「你也来了啊。」 「嗯——那个,猫丸前辈,那束花是为了八木泽——」 对于大西的问题,猫丸前辈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个子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束花。 红色,黄色,粉色,橙色——手臂上抱着一束色彩斑斓的花束的猫丸前辈看起来就像是学校艺术节的谢幕时刻。但是,大西并没有笑出声。猫丸前辈平时嘴巴很毒,但在关键时刻也有温柔的一面——这样想着,大西的心情有些低落。他后悔自己应该也带些花来的。 「这就是事故发生的地方吗?」 一向口无遮拦的猫丸前辈,语气变得短促而简洁。大西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笨蛋八木泽,竟然遭遇了事故——」 猫丸前辈盯着马路,自言自语。他平时尖锐的毒舌,此刻似乎没有了往日的锐气。 大西和八木泽是大学的同级生,而这位前辈比他们大两级。猫丸前辈的外貌从学生时代就没什么变化,他那时就经常陪他们一起玩。据大西所知,八木泽在进入出版社工作后,也在工作方面得到了他的很多帮助。 「那么,大西,你听说了事故的情况吗?」 说着,猫丸前辈将那双圆大的眼睛转向大西, 「我是接到双叶的电话的,但是,你知道的,她总是表达不清,还特别紧张,讲的事情七零八落,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情况。真是让人头疼。」 「啊,双叶吗,她肯定是慌了手脚的——」 大西点头说, 「我是接到钉沼的电话的,他像往常一样很冷静。」 「原来如此,是吧。一定是他以他的方式,列举了详细的数字报告了情况。比如八木泽的身体被撞飞了多少米、多少厘米,或者流了多少升的血,诸如此类的。」 猫丸前辈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但是他的话语中依然没有往日的锐利。 「我听说的情况是,昨天是休息日,八木泽在家附近散步——这附近离他的公寓很近,所以他在经过这里的时候,被汽车撞到了。对方似乎是一辆普通的乘用车。」 大西刚说完,又有一辆车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 「就像这样,从那边的大道上的车子会毫不减速的驶进来,所以他没能避开。八木泽到底在做什么——是纯粹的散步,还是因为有事要去别处,我也不清楚。」 「嗯,那家伙,可能是精神不集中,走路时精神涣散吧。」 猫丸前辈这么说着,走近电线杆根部的牛奶瓶里的花。 「原来,这就是事故现场么——」 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呢喃着,然后蹲下身来。然后,他把手中的花束,轻轻地横放在牛奶瓶旁边。 「猫丸前辈,那些花——」 大西正要开口,但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有一辆车靠近过来,然后停了下来。 是一辆出租车。 停下的出租车,就像之前那样,把后门敞开。 请上车——那种沉默,和刚才的一样,似乎在这么说。 「怎么了,大西,你叫了出租车吗?」 猫丸前辈站起来问道。 「没有,我没有叫车。」 大西回答道,但是他的声音好像没有传到驾驶席。驾驶员从开着的车门那边呼喊道。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是铃木先生吧。」 计价器上的灯显示着「迎车」。 我不是铃木先生,也没有叫出租车——大西有些愕然,但还是向司机表明了这个意思。刚才的出租车和这个,两辆车连续过来是在干嘛——。 「啊,您不是铃木先生吗。那真是奇怪啊。」 从驾驶席传来了和刚才那位司机一样的反应,然后他也开始进行无线通讯。 「……请确认一下。」 『从青根街道进入地藏坂上,铃木先生,一个人。』 无线电的回答,和刚才的完全一样。 大西听着这些,看着狭窄的道路。确实没有一个人经过,更别说等待出租车的乘客了。从司机的角度来看,站在路中间的大西就是乘客的模样。 「嗯,反正他马上就会走的,可能是出了点小错误。」 大西这样想,但这个司机比刚才的人更粘人,更不容易放弃。 「那个,这附近等出租车的乘客,你没有看到吗?」 这样问着的司机下了车,也开始四处张望。他是一个中年男人,面颊消瘦,看起来很不健康。 「我没看到。」 大西摇摇头,看起来不健康的司机显得有些夸张地困扰, 「那个,其实我是应召过来的,特地来到这里。有乘客打电话给我,通过无线电指示我过来接他。他说他从青根街道进入地藏坂上的路,那就是这里了。他说他在等我。但是,他不在。乘客不在这里。只有你在等。但你又说你不是乘客。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啰啰唠叨。他的话让人感觉绕口,甚至有点烦人。 大西判断没有义务应付这样啰嗦的人,向猫丸前辈说, 「实际上刚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出租车来了,说是应召的,但因为没人,所以就走了。」 「那个,你刚才也叫了出租车吗?」 看起来不健康的司机插话。他似乎听错了什么, 「如果你叫了出租车,就应该乘坐,这是礼貌,这样恶作剧太过分了。」 「不,我没有叫出租车。」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而且地点就是这里,你应该先上车。」 「为什么我必须上车。」 「你叫了出租车,当然要乘坐。」 「我说了我没有叫。」 大西开始感到有些生气。老头说的话毫无逻辑。 虽然不知道铃木是谁,但他在干什么,如果他叫了出租车,就应该赶快过来坐——对于这个从未见过的铃木,大西甚至开始生气。 铃木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过来,还是刚好有个空车经过,于是他乘坐了那辆车——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负责任的。 不健康的司机和大西在做一种无法达成共识的对话,这时一辆车驶近。 又是一辆出租车。 大西原本以为它会径直驶过,但是发现显示灯上写着「迎车」,他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成真,过来的出租车停在了不健康男子的车后面。 驾驶室的门打开,出来一个像熊一样壮硕的男子。 像熊的司机,一边瞪着不健康男子的脸和他的车,一边说, 「这真麻烦,抢别人的乘客是不对的。」 正如他的体形所预示的那样,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违反了行规,关东无线交通总是这样。我希望你能遵守行业规则。」 被熊一样的司机的话引起,大西比较了一下两辆出租车。不健康男子的车是绿色带白线的关东无线交通,熊一样的司机的车是橘色的日日出租车——看起来他们是不同的公司,可能存在竞争关系。 「等、等一下,我是先来的,这个人是我的客人。」 尽管被熊的气势压倒,不健康的男人仍然拼命反驳。 「按照行业规则,我应该是有优势的。毕竟我是先来的。」 「喂喂,别开玩笑了。我是被叫来的,你看不到这个『迎车』标志吗?」 「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是一样的,看看,我也是『迎车』。」 「我是被电话叫来的。从青根街道进入地藏坂上,铃木先生,一个人。我做了记录。」 「不,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是——对吧,客人。」 熊和不健康的男人的争论开始波及到大西。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告诉这个人,这跟我没关系。」 「那是不可能的。」 大西的辩解被熊断然否决。 「我明明是被叫来的,而且除了客人,没有别人在等我。」 「不行,这是我的客人。」 「你还在说这些,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但是我是先来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不健康的男人和熊再次开始争吵。 这太愚蠢了,受不了了——已经有些恼火的大西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再被卷入出租车行业这种无聊的抢客人的争斗中。让他们两人自己解决——大西正准备促使猫丸前辈离开,但发现他不见了。 想着这个,大西转头四处看,小小的猫丸前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边。不知为何,猫丸前辈露出一副恶作剧的笑容。然后,猫丸突然说, 「那么,铃木君,再见了。回家小心哦,铃木君。」 他竟然大声喊出了这个可怕的话,自得其乐地挥手向告别。然后,他就一个人走了。他的步伐之快,明显是在试图逃跑。扔出炸弹后,他就赶快逃跑——这是极度卑鄙的行为。 「啊——等一下,猫丸前——」 大西匆忙地叫道,但已经太晚了。熊已经用他的巨大身躯堵住了猫丸的逃跑路线。 「看,果然是铃木先生。真是麻烦,你别开玩笑了。」 他的眼睛没有笑意。 「不,不是那样的,那是错误的,我不是铃木先生。」 「别开玩笑了。你的朋友已经说过了。」 「不管他说还是没说,我都不是那个人。」 大西边说边看着,那个搞得事情复杂的罪魁祸首只是瞥了这边一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后就迅速逃走了。那个小个子大叔,他到底在想什么——大西开始感到恼火,但不健康的男人还是靠过来说, 「你看,客人,如果你一开始就坦然地坐我的车,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为什么我一定要坐你的车。」 「又来,你总是开玩笑,明明是铃木先生。」 「我已经说了我不是,你真是啰嗦。」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朋友一直这么叫你呢?」 「那个人就是那种人。他就喜欢看着我困惑不解的样子,得意地旁观。」 「一般人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熊也插了一句。虽然在正常的世界里可能没有,但事实上就有这样的人。那个前辈就是这种让人困惑的人。 「总之,铃木先生,你上车吧。叫了出租车却不上,这太过分了。」 「我并没有叫车。」 「如果你要上车的话,应该是我这边,因为我来得早。」 「你还在说这种事情,真让人生气。我可不会让像关东无线这样的公司把客人抢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被叫来的。」 「那我也是。」 又开始了没有意义的争执。因为猫丸前辈做了多余的事,大西也无法逃脱。 三个人在那里吵吵闹闹的,这时一个摩托车经过。像是酒店的送货人,后面装着装满酒壶的箱子。 「怎么了?是发生事故了吗?撞到了?」 骑摩托车的小哥用惊讶的脸问道。 「不是那样的。没事,不用在意。」 熊挥了挥手说道。酒店的小哥耸了耸肩, 「嗯,随你,但是你们最好快点走。如果在这里停下,别人会以为又出事故了。」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别抱怨——大西瞪着眼睛,酒店的小哥就急忙离开了。 这时,一个车子开过来,正好和小哥的摩托车错开。 又是一辆出租车。 而且是「迎车」——。 哦哦,这一定是骗人的,别再来了——虽然大西呆滞地看着,但他的祈祷并没有起作用,新来的出租车和前面两辆一样停了下来。现在有三辆出租车停在一起了。 下车的司机看到大西他们三人在路边摆着不悦的表情,显得很困惑。 「那个,铃木先生——是你吧。」 一个还很年轻的司机小心翼翼地、胆怯地问道。 「虽然这个人确实是铃木先生,但他不是你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 熊郁闷地回答。 「我已经说了多少遍我不是铃木先生。我也早就告诉你了,我不是铃木先生。」 本来就没有耐心的大西此时完全变成了斗争的姿态,年轻的司机看起来有点害怕。 「那个,但是,我是被应召来的。」 年轻的司机怯生生地坚持自己的立场,然后不健康的男人说, 「哦,你是不是也是被电话叫来的?」 「是的——等等,你们也是吗?」 「是的,这位客人。」 「不是,不是我。」 「你还在否认,真是的。」 「我说的不是我就是不是,有什么错。」 「你真是不知所谓。」 「你才烦人,关你什么事。」 「那个,我,我很困扰的——。我们公司对于行驶记录非常严格。如果客人不上车,我会被责骂的。」 年轻的司机带着悲伤的表情说。他的车顶标志和前两辆也不同。 「无论你是被责骂还是被宠爱,都与我无关。这位客人是我的。」 不健康的男人的不负责任的言论让年轻的司机也终于面色狰狞起来, 「这不行啊,我可不想被责骂——我一定会让客人坐上我的车。」 「喂,你是后来的,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吧。」 熊也加入了战斗。 「你也是后来的。我才是第一个到的。」 「无所谓先后。你就安安静静的。」 「不,我需要安静吗?」 「总之,请上车吧。」 「我不会上车的。」 「但你是铃木先生对吧。」 「这位是铃木先生。但他是我的客人。」 「我说了不是。」 「他是我的客人。」 「好了,请上车吧。」 「够了,闭嘴。」 「我需要闭嘴吗?」 「你闭嘴。」 「你说什么,你这。」 「上车。」 「我不上。」 「你这不负责任的——」 「够了。」 「你才让人烦。」 「你在说什么?」 他们口中纷纷的大声吵闹。 熊怒气冲冲地叫喊着——、 不健康的男人用唠叨的语气喷出唾沫——、 年轻的司机也含泪进行反击。 当然,大西也嗓子哑了还在吼叫。 啊,真是的,太烦人了,这种愚蠢的争吵,真是受够了——尽管心中感到厌倦,但是因为其他三人在大吵大闹,所以脑中升起的热血无法平息。 在大声争吵的四个大人们背后,一群孩子走过。看起来像是放学回家,背着书包。 「出租车,好多啊。」 「真的很多呢。」 「这里是等出租车的地方吗?」 「不是的,写着『迎车』呢。」 「是来接人的啊。」 「但是,那些叔叔们,好像在吵架呢。」 「是在吵架呢。」 「发生什么事了呢?」 一群小学生喧闹着。一个中年妇女从街道那边走过来对他们的书包小队喊道。 「快点,不要磨蹭,赶快回家。」 手持黄色小旗的中年妇人,就像绿色的阿姨一样——并不是说她穿着绿色的衣服——挂着写着「交通安全指导」的绿色肩带。可能是邻居的家长会或者其他人在学校路上的重要位置进行安全指导。 「大家,快点回家!」 「好——」 小学生们回答得很好,纷纷走过。像是一群小麻雀,嘁嘁喳喳地喧闹着——。 这实在是一个宁静而令人微笑的场景,但对于大西他们来说,他们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些。可怕的是,又有一辆出租车来了。当然,它也是「迎车」的标志——。 「咦?那个,那个?这是怎么回事,铃木先生在哪里?」 停下车并下来的司机目瞪口呆。然后,在像是糟糕的重复喜剧一样的熟悉的争论后,新的司机也加入了战斗。让人尴尬的是,新加入的男人在体格上也完全能与熊对抗。这就像是火上浇油。有了新成员的加入,争论越来越激烈——。 「好吧,如果你坐我的车,一切都能平息下来。」 「哪有平息?」 「根本就平息不了。」 「我说了我不坐。」 「你在说些什么自私的话。」 「哪里自私了?」 「来接人要消耗燃料的,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关我什么事?」 「我可不会白白浪费时间。」 「既然这样,我也要坚持到底。」 「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论如何我要你坐上我的车。」 「我最近业绩不好,如果你不坐我的车,我会被责备的。」 「你的业绩关我什么事。」 「总之,上车。」 「请坐我的车。」 「真是太过分了。」 「坐我的车。」 「坐我的车。」 「不,选我的。」 因为他们都属于不同的公司,似乎谁也不愿意妥协。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的立场。也许是因为经济萧条,司机们都显得十分卖力。现场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 「是谁呼叫了这么多出租车?」 「别问我。」 「铃木先生的团体有多少人?」 「他说只有一位。」 「所以这个铃木先生就是那一位。」 「谁是铃木,谁是?」 「召集这么多出租车,你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我怎么知道?」 「你到底会不会上车,能不能明确一点?」 「你要坐我的车。」 「你还在说这个,肯定是我。」 「你在说什么?」 「太过分了。」 「他说他不会坐。」 尽管他们还在吵闹,大西却在思考。真的,召集这么多的出租车,这位所谓的铃木先生到底觉得有什么好的呢——他在想。这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情况了。虽然呼叫了出租车,但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来,或者是有空车偶然经过所以就上车了,这些普通的解释似乎都不适用。可能更好的解释是这是一种恶作剧。 「这肯定是恶作剧,你们都被恶作剧电话召集过来了。」 「有这种恶作剧吗?」 「谁会做这种恶作剧?」 「别问我?」 「我从来没听说过召集出租车的恶作剧。」 「我特意来接你,你打算怎么办?」 「你太烦人了。」 「烦人的是你。」 「你说什么,这个混蛋,我一直对你们公司不满。」 「你说什么,哪里让你不满了,说出来看看。」 「你们的做事方式太肮脏了。」 「哪里肮脏了?」 「你们总是在乘车点抢走客人。」 「这是他们公司的常规手段。」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情。」 「你们公司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你们公司也是,试图通过降价独占顾客。」 「降价有什么不对。」 「我是说你的做法太自私了。」 「你太烦人了,你这个串通一气的家伙。」 「你说什么,你——」 「如果你不快点上车,其他车就会被耽搁。」 「闭嘴,你这个——」 「你才要闭嘴!」 「你说什么,你这个混蛋!」 「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我说过你太烦了!」 「烦人的是你!」 「你真吵!」 「你说什么?」 「你——」 现场已经骚动起来。有四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已经完全阻碍了交通。试图路过的车辆,都慢慢地绕过去,看起来非常麻烦。有些人还在按喇叭。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交通堵塞,车辆逐渐变得密集。一些好奇的路人也开始聚集起来。 然而,这场无意义的争吵并没有停止。每个人都激动得血压升高,面红耳赤地互相吵闹。他们兴奋,激动,疯狂,愤怒,呼喊,嚷嚷,尖叫,互相辱骂。这场即将发生冲突的骚乱,似乎没有结束的时候。 * 大西已经累得无力再战。精疲力尽。 被遗弃在狭窄的道路上的大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不动。 终于恢复了安静。人的声音完全消失,只有车辆在青根街道上来往的声音低沉地回响。对于这份寂静的珍贵,大西深深地感到安慰。 那场看似永无止境的与司机们的口角,终于——真的是终于——结束了。看起来他们也认识到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争吵也无法解决问题,司机们放弃了,离开了。或者,就像大西一样,他们可能只是累得说不出话来——。这样,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散去,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回到了大西来到这里时的情况,一个人也没有的和平状态——。 虽然大西没有无谓地乘坐出租车,最终,可以说他是这场战斗的胜利者,但他并没有任何成就感。剩下的只有徒劳感。 「为什么我必须经历这种愚蠢的事情——」 大西大口地呼吸着,不断诅咒自己的坏运气。 「真是的,你总是一个急性子的人。」 突然从背后这么说,大西吓得回头看。 猫丸前辈在那里站着。带着愉快的微笑——。不知道何时回来的。静静地靠近的方式,就像真正的猫一样。 「你没有必要那么大声地吵架,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发生暴力事件。」 尽管猫丸前辈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他的口气中可以看出,他期待着这种情况。他可能在某个地方躲藏着,像是在高处享受下面的景色。真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猫丸前辈——」 大西气喘吁吁地皱着眉头说。仔细想想,这个矮小的前辈就是所有问题的源头。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恶作剧,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因为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但大西还是尽全力地抱怨。 「恶作剧——哦,是指我把你叫做铃木君的事吗?」 对于大西的抱怨,猫丸前辈显得毫不在乎, 「那只是一点小小的亲切感。我只是开了个稍微有点调皮的玩笑罢了。」 「什么叫调皮,你的恶作剧已经超过了极限。」 「但是,看起来很有趣嘛。」 他真是个孩子——尽管事态已经失去控制,但他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责任。真是太不成熟了。 「不管那个,那些出租车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召集那么多?」 「哦?你以为那些都是我做的?」 猫丸前辈看起来很惊讶,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变得更大, 「无论如何,那都是冤枉。大西,你有没有提前告诉别人你会来这里?」 「没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因为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就算我想让你困扰,叫来出租车,我也不可能知道你在这里。再说,那些出租车是在我偶然在这里遇到你之后才陆续到达的。那些出租车应该都是被电话叫来的。我没有时间打电话,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啊——这个确实——」 大西一时间,都无法说话了。只有这个前辈才会不假思索地做出这样孩子气的恶作剧,他本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按照本人所说,猫丸前辈确实没有时间打电话。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叫来出租车。尽管他把大西变成了铃木君,使得整个情况变得混乱,但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到那场混乱中。那么,究竟是谁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呢?更何况,为了什么目的——? 大西已经开始迷茫了。 是谁,召集了那么多的出租车,他们想要做什么? 铃木君的团体——?不,司机说是「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乘车,叫一辆出租车就够了。 是在其他地方误会了等待地点,等待了很久的出租车没有到来,最后不耐烦地连续叫了很多出租车——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推测也是不成立的。司机们都坚决表示,那个地点就是这个地方,而且从那种召集的方式来看,他们是在连续打电话一次性召集的。因此,召集那么多车辆,肯定不是为了正常乘车这种正当的理由。司机们在争论中也说过,只是恶作剧的话,手法也太复杂了。 那么,是有什么不正当的理由吗?比如,同时打电话给各种出租车公司,看看哪家公司最先到——?不,但是,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任何意义。 总之,我能确定的是,铃木君是通过电话召集了四五辆出租车。铃木君——虽然感觉应该是假名——他做这种事情想要得到什么呢?完全无从知晓。召集出租车,难道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 思考到这里,头开始疼了。可能是刚才一直在大声吵闹的后遗症。现在已经觉得很麻烦了,已经结束的事情不管了——带着这样一种无所谓的心情,大西放弃了思考。 他抬起头,坚定地对猫丸前辈说, 「嗯,无论如何,我们走吧。在这里发呆,万一再来出租车,我们也应付不过来了。」 「哎,别这么急嘛,你这个人也太急躁了——。出租车已经不会再来了,目的已经达到了。」 猫丸前辈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人在说什么——大西被吓到了。 出租车不会再来了?目标已经实现了?——这话不就是知道一切的意思吗?这个矮小的前辈,难道知道这个出租车集结事件的背后真相吗——?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你知道什么吗?计划是什么意思呢。出租车不会再来了,怎么能肯定呢?」 对于充满疑问的大西,猫丸前辈有些无奈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能这样一个接一个地问,你不是在儿童提问环节——。真是的,你这个人太急躁了。」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猫丸前辈,你并没有参与这个事件,你也没有空闲去打电话——。但是,有人让那么多出租车集结,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目的——你怎么能说得好像知道一样?」 「你又在大声嚷嚷——我们不是在港口呼叫船只。不用那么在意,我只是注意到了一件无聊的事情。」 「你注意到了什么?」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觉得,只要呼叫,无论是出租车,警车还是救护车都会来——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猫丸前辈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他那无忧无虑的童颜,让人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大西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但他记得,这位看起来就像高中生的前辈,虽然人格有些古怪,但他的思维却远非凡人可比。他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很有名了。也许,他那异乎寻常的大脑,已经发现了大西所忽视的事实。 虽然大西一度放弃了思考,但现在他变得越来越在意了。 「猫丸前辈,你想到什么了吗?」 尽管大西心中焦躁不安,但当他询问时,果然,这位异乎寻常的大脑的主人如同理所当然地说, 「嗯,大概吧。」 「你弄清楚了出租车集结事件的真正含义了吗?」 「可能,大概吧——我不能保证是对的或者完全错误,但我已经有了我自己的解释。你是否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我不介意,无论如何,请告诉我。」 「即使你不能接受也不要抱怨哦?」 「我不会抱怨的,我不会抱怨的。」 「那么,我就稍微告诉你一下吧——既然让我看了这么有趣的争吵,就当作是门票的代价吧。」 说着,猫丸前辈露出了无忧无虑的孩子般的笑容。然后,他用一只手把眉毛下面的浓密的前发往上一撩, 「在这次的出租车集结事件中,罪犯——罪犯这个词太过于夸大了,这个情况——总之,连续叫来出租车的人,这个词真是难听。」 「那些都不重要。」 「是吗,如果你不在乎,那就好了——总之,叫来出租车的人,只是打了电话叫来了出租车。虽然只是打电话这么简单的动作,但叫来的出租车数量那么多,对于一般的恶作剧来说,这太过于复杂了。我赞同你的看法,他应该有其他的,不正常的目的。」 「是的,但我完全不明白,召集那么多出租车,他打算做什么?」 「不,他并没有召集,只是叫来了而已。」 「这没区别吧,无论哪种。」 「不一样,我觉得有区别。」 这时,猫丸前辈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像怀表一样的圆形物体,打开了它的盖子。看上去像是便携式的烟灰缸。然后,他点燃一根烟,缓慢而大口地吸了一口。由于他的身形小巧,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如果被巡逻警察发现,似乎会陷入一番困扰。 「大西,我猜那个叫来出租车的人,可能想要重现昨天的情况。」 他一边悠闲地吹着烟,一边又说出了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大西又开始感到烦躁了。这个抽着烟的家伙的悠然态度,以及他的话题四处飘忽,似乎是故意要激怒他。他在玩弄大西,享受其中。 但是,大西也不想就这么上当,所以他尽量保持镇定, 「那个,重现昨天是什么意思?是指昨天的事故吗?」 「啊,是的,按照常理来说,出租车是通过无线电随机接到的呼叫。」 猫丸前辈突然把话题转移开了。他不理会大西的问题,大西又感到头脑一热。对方显然占了上风。这个小个子的大叔真是叫人恼火——。 「如果客户通过电话叫车,就会通过无线电联系,然后附近的空车就会成为『迎车』来接客——应该是这样的安排。那些司机们并没有说他们是被特别指名的。所以,那个叫来出租车的人,并不是想让特定的司机来。他并不是想对某个司机做什么——。而且,叫来的出租车公司也是各不相同。所以,自然地就可以推断,他并没有针对某家出租车公司。这就意味着,问题并不在出租车或者出租车公司,而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 「对,关键就在这条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你也应该能想出些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到。」 「真是的,铃木君你总是这么不解风情。」 「请不要再叫我铃木君了。」 真是个纠缠不清的家伙。 「算了吧——期望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能想出什么,只会让对话变得繁琐。」 说完,猫丸前辈用便携烟灰缸熄灭了烟蒂, 「那我就换个问题吧,换个更简单的——对于叫来出租车的人来说,这条路上应该有一个他没预料到的因素。这个他没预见到的元素,你应该能猜到是什么吧?」 他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端起它问大西。然而,即使他这么问,大西还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呢?」 猫丸前辈诚实地歪了歪头,显然是在表达他的失望,他夸张地摇了摇头, 「唉,你这个人,血气方刚却不善思考,真是麻烦——注意一下,应该能注意到的。那就是你自己的存在。」 「我——自己?」 「对,你不是刚才说过,今天来这里是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吗?」 「啊,确实——」 不理会一脸茫然的大西,猫丸前辈点燃了香烟, 「你站在这条路、这个地方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当然,对叫来出租车的犯人来说,这也是他无法预知的、出乎预料的事情。那么,大西,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就算你问我做了什么——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你是做了的。」 「我并没有。」 「好好回忆一下。你站在这里,把最初来的出租车打发走了对吧。」 「最初的出租车——?」 「对,这对叫来出租车的犯人来说是个意外。如果你没有在这里的话,『迎车』的出租车应该会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期待着叫车的铃木先生出现,翘首以盼——这可能就是叫来出租车的犯人的目的。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如果你不在,最初的出租车应该会停在这里不动的。」 「那么,因为我把第一辆车打发走了——」 「对,就因为你拒绝了第一辆车并让它立刻离开,他只得不得不再打电话给另一家出租车公司。但那个我们暂且放一边——如果第一辆车没有被打发走——如果没有你这个预料之外的干扰,如果是个有耐心的司机,他应该会在这里等待十分钟左右。这样想的话,我突然想到了,这种情况和昨天的情况不是一样的吗?」 「什么意思,和昨天的情况一样——你刚才也这么说过。」 对于提出疑问的大西的话,猫丸前辈没有回答,吐出烟圈, 「大西,我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试着想象了一下昨天八木泽事故发生后的情形。事故发生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救护车会来,警车会来,应该也会有人聚集起来。我在想这些的时候,后来当出租车聚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叫来的车,无论是出租车、救护车还是警车,都是一样的——这么一想,我就能读懂叫出租车的犯人的想法了。」 「我一点也读不出来——」 「也要考虑一下啊——记住,我说过关键可能在这条路上。这条路的特点是什么?」 猫丸前辈用那双像小猫一样圆圆的眼睛环视周围,询问道。大西也被带动,环顾四周。 这条路很窄。 然后,电线杆底下摆放的花——已经凋谢、低垂的菊花。和猫丸前辈刚刚放置的鲜艳的花束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枯萎。代替花瓶的牛奶瓶也被尘土覆盖,变得肮脏。从它的破旧程度来看,这肯定不是昨天或今天才放置的。显然,这里以前也发生过事故,有人因此牺牲。 「难道说——」 「你似乎终于明白了。对,就像你注意到的那样,这条路的特点似乎就是频繁发生事故。」 猫丸前辈说。 大西有些惊讶。 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了。对,那些高速驶过的车辆——人身事故的发生在所难免,他最初就是这么想的。那瓶旧牛奶瓶里的菊花,以及昨天的事故。而现在,尽管他们正在站着聊天,但是飞驰的车辆依然离大西和猫丸前辈的鼻尖只有一线之遥——。而且,在出租车集结的混乱中,偶然路过的酒店小哥一看到停在那里的出租车就第一时间问「是发生事故了吗?」。那个骑摩托车送货的小哥肯定对这附近的道路很熟悉,所以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事故多发地。」 「所以,想想昨天事故发生的时候。」 猫丸前辈继续说。 「救护车会来,警车会来,应该也会有人聚集起来,结果这条路就被堵上了——看,就像刚才的出租车集结事件一样。出租车停在那里堵住了道路——看,是不是和昨天的情况完全一样。我认为,叫出租车的犯人的目的就在这里。」 「那么,他只是为了堵住道路才叫的出租车?」 对茫然的大西,猫丸前辈一边含着烟,一边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对,就像昨天那样。这条路很窄,如果出租车阻碍了道路,通常以极高速度驶过的车辆就会慢行。如果形成了交通堵塞那就更好了。我认为,叫出租车的犯人可能是参考了昨天的事故,想要人为地再现这种状况。我是这么想的——在这条经常因为超速驾驶的车辆而发生事故的路上,如果慢行或者堵塞,那就不会发生事故。也不会有人被停着的车撞到。为了防止事故,这种方法还不错,你不觉得吗?」 「但是,这只是一种临时的防止措施。他不可能一直这样叫出租车。」 「对,问题就在这里。但我想也许只有今天的这个时间段是必要的。」 猫丸前辈一边将烟蒂塞入便携式烟灰缸,一边像小猫一样用眼睛笑着。大西不明其意, 「什么意思?只有这个时间段——如果要防止事故,应该要二十四小时都做准备才对。」 「但是,你应该也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还是因为争吵而忙得没看见。」 「你在说什么?」 对于不耐烦地询问的大西,猫丸前辈愉快地看着他说, 「想想看——今天是几月几日?顺便问一下是星期几?」 「四月八日,星期一——」 因为发生事故的昨天是四月七日,星期天,所以大西自然就这么回答了。然后, 「那有什么问题吗?」 「四月八日的星期一——你想想看,今天是学校新学期的第一天。」 「啊——」 「所以我才说只需要这个时间段。那些还不熟悉这条路的新生,包括小学生们放学后会走过这里,就只在这个时间段——」 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在那次骚动的最高潮时,大声嬉闹着走过这里——回想起这点,大西无话可说。 「叫出租车的犯人是一个希望保护学童们免受事故伤害的人。而且,他知道你把第一辆出租车打发回去了——也就是说,他看到了那个场景。也就是说,他当时应该在附近的路上。这样的话,叫出租车的犯人的真面目应该是——」 「——绿衣阿姨。」 大西吃惊地喃喃自语,四处张望。然而,已经看不见那个穿着「交通安全指导」的肩带的中年妇女的身影。孩子们都回家了,她的任务应该也结束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再叫出租车阻塞道路了。出租车已经不会再来了,猫丸前辈的话的意思,终于明白了。 「嗯,怎么样,我们已经找到了犯人的真面目。然后,嗯,从这里开始只是我的猜测——」 猫丸前辈点燃烟,继续说道。 「绿衣阿姨的角色,可能是这个社区的家长们轮流担任的。所以,今天,新学期的第一天,作为首日的值班人员,那个阿姨来到这里——。阿姨非常清楚这里是事故多发点,而且因为她是邻居,所以应该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故。然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来到这个现场,果然,车辆飞驰而过——阿姨觉得这很危险,于是她制定了一个计划——我认为这就是整个过程。」 「所以,她想尽可能地阻止车辆超速,阻塞了道路。」 「对对,我想她可能是到了现场后才灵机一动的。如果是计划性的行动,肯定有更温和,更简单的方法。比如——用自己的车违法停车,用它来堵住道路。」 猫丸前辈吐出烟雾,说道。 「总的来说,就是想要复制昨天事故后,由于救护车和警车造成的混乱,让车辆难以加速的情况。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造成一次事故。如果叫来救护车或警车,事情就变得严重了,肯定不能以恶作剧来推诿——所以,可以叫来的车就只有——」 「——出租车了。」 「是的,只要叫来出租车,让它等在这里堵住道路就好。她一定是在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或什么地方用普通的假名打的电话。只要打个电话就行,对于给他人带来的困扰,她可能心理上的抵抗感也比较小。也许最近,她坐出租车被司机绕道骗钱,或者遇到态度恶劣的司机,给她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可能也有一点想给出租车带点麻烦,报复一下的心态。」 「不顾他人困扰,只看自己的利益——真是令人失望的事情。」 「嗯,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 猫丸前辈神色平和地说道,然后在便携式烟灰缸中熄灭了烟。然后,咔嚓一声,关闭了烟灰缸的盖子, 「总的来说,阿姨就是这样,不顾他人的困扰,试图阻塞这条路。但是,她费劲心机叫来的第一辆出租车,却被你拒绝,然后立马就回去了。没想到的麻烦出现了,她试图叫来下一辆出租车,但如果再打电话给同一家公司,无线电接线员可能会觉得她很可疑,所以她就翻电话簿,依次给其他公司打电话。」 「所以,是各种各样的出租车公司的车都来了?」 「就是这样。因为第一辆车很快就回去了,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的问题,她连续叫来了好几辆车。叫得越多,阻塞这条路的时间就越长。可能是顺便给好几个公司打了电话。不过,你让这个问题复杂化,让孩子们有足够的时间回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听着猫丸前辈的话,大西的目光却被吸引到了电线杆旁边挤得不舒服的自动售货机上。 然后,他开始思考。 也许,阿姨看到第一辆车回去的时候,瞬间就生气了。 饮料自动售货机——罐装咖啡的按钮。 即使按下按钮,也没有东西出来,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发火,连续按了好几次按钮。 咔咔咔咔——一次又一次。 然后,阿姨连续叫了好几辆出租车。 其实没有什么。就在刚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大西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对猫丸前辈的想象有了认同。出租车集结事件的谜团,现在已经不再是谜团了。 「所以,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啊,对了,大西——」 说着,猫丸前辈开始摸索他那件过大的黑色外套的口袋, 「你恰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这个,我借来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用,所以我在考虑该怎么办。你看,这种复杂的机器,我真的应付不来。」 他拿出来的是一台小型的数码相机。 「听说这个是最新型的机器,不需要去冲洗,就可以在这个屏幕上看到照片,但是——嘿,大西,你知道怎么用吗?」 「那个,大概——但其实只需要按下快门就可以了,就这么简单。」 「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懂,我对这种高科技设备一窍不通。」 「不,这种所谓的高科技在现在——」 「好了,你帮我拍一下,看,这个地方,快拍,现在拍,赶紧拍。」 猫丸前辈把相机递给我,看起来非常高兴,兴奋不已。 被他请求,大西按了几次快门。 被拍摄的是电线杆底下的花——刚才猫丸前辈献上的花束。 拍下了事故现场的照片,看起来煞气十足。 猫丸前辈也站在旁边,笑容满面地进入镜头。这张照片看起来很傻。 拍完照片后,猫丸前辈又捡起花束,重新拿在手里。看起来像是学艺会闭幕时的场景。电线杆底下,只剩下插在牛奶瓶中的菊花。刚才大西在这里想起了曾经发生的致命事故,感到了一丝感伤。 「那么,猫丸前辈,这些照片,你打算怎么处理?」 看着满足的小个子男人,大西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是去看望八木泽,给他看这些照片啦。」 猫丸前辈平静地回答。 「你看,那个家伙伤了脚,因为检查和其他事情要住院一周左右。所以,为了消磨无聊的时间,我打算给他看些有趣的照片,这就是我的佛心。在医院的床上看自己被车撞的现场的照片,这种趣味也挺好的吧——你不是也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吗?」 「不是的,我只是路过医院,所以顺便想看看事故现场——」 「哎呀,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你也应该拍些照片啊。」 「我承认我不解风情,至少应该买些花的——但是,猫丸前辈,你带这束花过来,是打算作为拍摄的道具吗?」 「嗯。」 「不是『嗯』啊,我一直以为那是慰问的花——不过,不管那些,你怎么想的,用那种不吉利的照片,八木泽肯定不会高兴的。」 「但是看,这个月是四月啊,叫做愚人节的月份,所以我想即使笑话有点过头,也会被原谅的。」 不对啊,那只是四月的一天,何况愚人节并不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大叔,故意胡乱扩大解释——虽然有很多地方需要指出,但是看着猫丸前辈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大西已经没有力气去吐槽了。 「来吧,大西,去看望他吧。八木泽那家伙,肯定无聊得不得了。真是的,那个混蛋,居然出了事故——即使是为了开他的玩笑,我们也得特意去找他。真是麻烦啊。但是,他肯定也闷得要死,所以,我们去看他,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猫丸前辈天真无邪地说道。 他肯定是无聊,但是如果和这个人一起去,我可能也会被讨厌,大概——大西叹了口气,不过,猫丸前辈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他用那双像小猫一样的大圆眼睛看着大西, 「来,快点去。要不然,你可以大方地,请我坐出租车去医院吧。」 「——我已经受够出租车了。」 看到大西皱眉,猫丸前辈露出一副愉快的笑容。然后,他让长长的前发飘动,转身走开,小巧的身形开始慢慢地走起来。一辆车以疾驰的速度从他身边驶过。 那是一辆出租车。 ──────────────────────── 救救小猫 (译者注:子ねこを救え,致敬岛田雅彦名作 子どもを救え(救救孩子)) 「被虐待的猫咪的救援行动。」 回应的是极其淡漠的话语。 当问她要去哪里时,得到的回应就是这样的粗鲁的断句。对于上松幸太来说,这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转折。他无法接口。 「真可怜,那只猫——只是一只小猫,却被区别对待,受到虐待。」 里村真美如此补充,但这并没有改变幸太的惊讶表情。 这是什么,这就是「秘密的谈话」吗——。 出乎意料或者说超出预期,总之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台词。不过,如果被直接问及他期待的是什么,他也会感到困扰——。 昨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 内容是「明天3点来我家。有重要的事情。因为是秘密的谈话,所以不要告诉任何人。马米」。这是一条没有使用表情或表情符号,而且像工作通讯一样严肃的短信,没有一丝亲切感。 然而,这是个「秘密的谈话」,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对于一个高中一年级的男生来说,收到这样的消息会充满期待也不无道理。 嘿,秘密的谈话是什么,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就是要我们单独见面吧,周日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意思——思考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小激动。天哪,这可真是麻烦,不知道她会怎么向我表白,我很好奇,我很好奇,但在这种情况下,立刻回复信息或打电话似乎有些过于热切,显得不酷,反正她说了明天见,唉,真是麻烦,但是,想到我和她从小就是邻居,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在一起,现在竟然发展到这一步,原来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在现实中,真是太神奇了,这简直赶得上动画,那种深夜动画的感觉,但是,如果事情发展顺利,我应该怎么向朋友介绍她呢,她还算可爱,但是那副眼镜实在有些过时,可能需要让她摘掉,不过,换个想法,眼镜女孩也有其吸引力,也是萌点之类的,这样的话,也会让人羡慕吧——就这样,幸太独自度过了一个充满痛苦的夜晚,真是愚蠢至极。 然后今天,正好三点,他来到了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的里村家,带着全力以赴的装扮和激动不已的心跳。 迎接他的是真美的母亲, 「哦,幸太,你来玩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眯着眼睛说,但对幸太来说,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以前——大约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经常这样来玩。「马米,我们一起玩吧」,他天真地大喊着,然后就闯进了真美的房间。他甚至被邀请吃过两三次晚饭。但现在,他感到有些羞愧。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已经见证了他从小到大的「邻居阿姨」会让他感到如此羞涩——他无法理解,但他确实感到非常不自在。 他含糊不清地打着招呼,真美就从屋里出来了。然后,她默默地开始穿鞋,没有看向幸太。 「哦,你要出去吗?可以让他进来啊。」 对于母亲的话, 「我有事,不用了。」 真美简洁地回答。她的服装也非常简单,牛仔裤,运动衫,还有她常戴的红框眼镜,没有一丝额外装饰。 「哦,你们两个要一起出去啊,约会?」 母亲开玩笑道,但真美很平静地回答, 「怎么可能?」 嘿,你难道不能有一点害臊或者含羞的反应吗——幸太感觉到他的期待急速萎缩。 「里村,你叫我出来是为了什么,我们要去哪?」 真美一出门就快步走在前面,幸太慌忙地向她提问。 顺便说一下,幸太在进入中学时就不再称她为「马米」。这种称呼的改变在中学男女之间是很常见的——毕竟,如果在学校里这样称呼她,那他们立刻就会被标记为情侣,被大家轰轰烈烈地围观——但是,幸太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他并不反对再改回原来的称呼。昨晚,他痛苦地无法入睡,脑海中进行了各种模拟,再次改变称呼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今天本应是那个机会。 但是,和他预期的不同,她给出的回答是之前的那种简洁的句子。 他明显地感到失落。 更糟糕的是,真美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帮我一下。反正你有空,对吧?」 他那无比膨胀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嗯,这也正常,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情——幸太边叹息边思考。他和一个从小就是邻居的同学突然变成那种关系,这种便利的情节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这不是恋爱游戏,真是愚蠢,算了,还是老实地在学校找女朋友吧——他决定把每晚脑内的模拟对象恢复为像往常一样,在高中同班的香同学或是今日子同学, 「啊,对了,这个,把它藏在衬衫下面。」 真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她手里的是一个薄薄的板状物——从家里出来时就一直拿着的,现在把它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 疑惑地接过来,这是个硬纸板——像周刊杂志那么大的,看起来像是折叠起来的硬纸箱。 「等救援的时刻再拿出来,到了关键时刻立即组装使用。」 真美这么说。 「使用,用来做什么?」 「那还用说,用来装小猫啊。」 「但是,为什么必须要藏起来?」 幸太皱起了眉头,真美似乎有些恼怒地推了推眼镜, 「因为啊,这是个秘密的救援行动。如果带着猫用运输箱,会很显眼的。必须要快速且迅速地行动,否则就会被发现。」 「被谁发现?」 「被猫婆婆发现。」 「谁是猫婆婆?」 「就是虐待猫咪的那个人。我们的对手就是这样的坏人,所以不可能和她正常交流,所以我们也要秘密行动——快,不管那么多了,赶快把它藏起来。」 在真美的催促下,幸太不情愿地把硬纸板塞进衬衫下。他的腹部鼓了起来,看起来很不雅观。这件衬衫本来是他特意买来作为约会服装的,现在却完全毁了。 「嗯,这样就可以了。等到行动的时候再取出来。」 尽管如此,真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虽然不太重要,但是你可以走远一点吗?我不希望被邻居误会。」 说完,她又开始快步走开。 幸太也无奈地跟上,感觉到腹部的硬纸板异常地突出——。然而,从后面跟着走,真美的背影就在眼前,她的臀部被牛仔裤紧紧包裹,显得圆润而又有着少女感,让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甚至有些高兴,这对一个高一的男生来说,他无法否认他的脸颊有些松弛的事实。 于是幸太想,这样也算好吧——他决定这么想。虽然觉得有些悲哀,但也没办法。 镇子很安静。 六月的,晴朗的星期天。 这附近都是住宅区,周末的下午,实在是一派宁静的氛围。在温和的阳光下,孩子们欢笑着跑过,老夫妇悠哉地漫步,某户人家的电视里传来赛马转播的声音——整个镇子仿佛在悠闲的午睡中徜徉——这样的氛围在轻轻地,静静地微风中飘荡。 在随意地看着这宁静的街道时——因为不能总是盯着真美的臀部看——幸太走着。然后,觉得默默地走着太无聊,他对前面走着的真美说话。 「喂,虐待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真美稍微回头一下, 「有一只猫猫,好可怜,它被单独区别对待。」 她开始说。 原来,在上学的路上有一户人家里住着一群流浪猫。真美是坐电车上学的,所以应该是在去车站的路上。这个春天以来,他们分别进入了不同的高中,所以那条路幸太并不熟悉。 虽然这个镇子离新宿只有20分钟的车程,非常方便,但去车站的路程还是相当远。幸太只知道步行可达的附近的学校,觉得真美每天都很辛苦。真美每天都走着去车站。为了选择最短的距离,她穿过了纵横交错的住宅区,然后发现了那户人家。 「那是虽然不是很大,但有一个花园的房子,那里的流浪猫好像生了孩子。全白的小猫,有四只——」 她边走边说。 「因为白色的小猫很可爱,所以我决定走那条路——真的,它们非常可爱,一起嬉戏跑来跑去,重叠在一起午睡,跟在母猫后面排成一排走——所以我去回学校的时候,每天都会注意它们。」 真美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说。 「但是,大概一个月前,母猫突然不见了——可能是出了事故,或者抛弃了孩子逃走了——我不知道,但四只小猫被留下来了——我有些担心,但看起来那个房子的老太太开始照顾它们。」 「那就是猫婆婆吗?」 幸太插嘴问,心里想着那个硬邦邦的纸箱。真美一直看着前面,有点冷淡地说, 「对。」 「那这个老太太不是好人吗?她照顾被遗弃的小猫。」 「不是的。她对其中一只小猫有所歧视,而且还虐待它。」 真美稍微转过头,语气有些重地说。 「在兄弟中的一只?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那部美国著名的畅销书吗?其中只有老幺被歧视,甚至没有被当作人类看待,持续受到虐待的故事——既然有这样的例子,那么对于猫来说,可能性就更大了。更何况那个阴暗、难以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婆子。」 「那只猫是不是也是老幺。」 「怎么可能知道呢,它们都是野猫的兄弟。」 在尖锐地驳回幸太的问题后,真美说, 「其实虐待动物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你看过新闻吗?用弓箭射杀猫。还有用毒饵大规模虐杀。有人可以平静地做出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真是太糟糕了。」 「嗯,确实如此。」 面对不悦的真美,幸太只能耸耸肩并表示同意。实际上,近来这样的报道越来越多。有人用弓箭的箭射无力反抗的猫,或者在野猫的食物中撒毒物,这些令人不悦的事件在各地频频发生。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那么,里村,那个猫婆婆到底做了什么?歧视和虐待,并不是说她像新闻里那样用弓箭射猫吧。」 幸太试图加快步伐,与真美并肩行走,询问道。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自己的社区很远,但幸太还是没能和真美并肩走。尽管如此,真美仍然显得不悦, 「自从母猫消失后不久,小猫们就开始戴上了丝带颈圈。」 「丝带颈圈——?」 「对,红色的丝带,非常可爱的配套颈圈。还带有铃铛,非常可爱。但是,虽然三只小猫的颈圈是配套的,却只有一只没有。这不就是明显的歧视吗?」 「嗯,确实,我不能说这不是歧视——但是,你确定那个老婆子做了这件事吗?」 「当然了。因为母猫不在了,所以她开始在家照顾这些小猫,可以说她是通过给小猫们戴上颈圈来表达这个意愿的。而且,她真的在庭院里喂这些小猫,所以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我们说这是一种表达意愿,那么这就意味着她会好好照顾这三只小猫,而对于剩下的那只,她就不关心了,因为只有那只没有戴颈圈。」 「但是,也可能是其他家的人给小猫们戴的颈圈。可能是附近的人随便给三只小猫戴了颈圈。」 「如果是那样,她应该会后来把所有小猫的颈圈都弄一样的。所有的兄弟都一样,只有一只没有,这不觉得很可怜吗——这就是歧视的证据。」 「那如果她只是没有机会给那只小猫戴颈圈呢?她可能想给所有的小猫戴颈圈,但是那个时候恰好那只小猫出去玩了。」 「母猫消失已经有一个月了。颈圈是在那之后不久就戴上的——喂食已经一个月了,不可能没有一次机会给那只小猫戴颈圈。」 「但是,有些猫是不喜欢戴颈圈的。这并不一定就是歧视吧。」 「如果只有那只小猫受伤了,你还会这么说吗?」 「受伤——」 「对,我昨天看到那只小猫受伤了。」 真美带着几分愤怒的表情,透过眼镜看着幸太。 「你看,那只被弓箭射中的猫也死了。」 「哎,真的吗?」 「昨天晚上的新闻播了,你没看吗?」 「嗯,我,有点忙。」 幸太的话语有些含糊。有关那只箭矢还插在身上的猫在横滨被发现的消息,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在电视上被热议,但是昨晚他因为各种其他事情——像是无谓的期待膨胀,或者无端的幻想变得越来越强烈——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在那只猫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我们必须救它出来——」 真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那只猫被区别对待,没有被宠爱,甚至开始受到虐待,它的生命受到威胁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必须赶紧——」 「我明白我们需要赶紧,但是——」 幸太一边调整藏在衬衫下面,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纸箱的位置,一边说道, 「那个养猫的老太太的家是什么样的?如果老太太真的在虐待猫,家里的其他人通常会阻止她的。难道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们邻居的事情我还知道一些,但那个地方已经是二号巷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家庭构成,他们家的门牌也没有。」 对于幸太的连续提问,真美回答得很无所谓。 「那么,那只猫,救出来之后我们怎么办。里村家肯定无法收养它,你父亲不喜欢动物。」 「我还没想到那一步。反正现在最优先的事情就是救援行动。」 啊,又开始了——幸太心里想。尽管她自己无法在家里养它,但从小到大,真美总是有把流浪猫捡回来然后大惊小怪的坏习惯。这种混乱的事情常常发生。因为后面会很麻烦,所以不要漫无目的地做事——幸太在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道, 「我不在乎,但为什么我必须和你一起去呢?」 「那是因为——如果我一个人的话,如果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从眼镜后面的眼神中可以看出真美有些结结巴巴。 幸太无法读取出她正在犹豫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被依赖了,还是只是被方便地利用了——幸太无法做出判断。 「不管那些,就默默地走吧。我们马上就要到那个问题的房子了。」 对于幸太的疑虑,真美毫不在乎,她坚决地说道。 *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住宅区中的非常普通的房子。它是一个木质的二层建筑——用幸太有限的词汇来形容,只能说是「平凡」或者「普通」。这个平凡、普通的木质房子就是真美所说的「问题的房子」。深色砖红色的屋顶瓦片和石板墙。窗户框也是木制的,整个房子给人一种很陈旧的感觉。房子面对着一个狭窄的像是巷子一样的路,有一堵黑色的木栅栏。 栅栏的底部没有木板,如果蹲在路上,就能从那里窥见一个小小的花园。事实上,幸太和真美两人正低下身子偷偷看着那个花园。衬衫下面的纸箱让他们坐得不舒服,但他们还是强行蹲下来。在那个狭小的花园里,生长着幸太不知道名字的树和草。在一角,有红色和黄色的、他也不知道名字的小花静静地绽放。 「看,猫咪,它们在那里。」 真美低声说道。即使没有真美的提醒,幸太也能看见。在树木之间,有大约三只白色的猫在忙碌地跑来跑去。它们都只有小猫大小。猫儿们都很有精神,互相追逐彼此的尾巴,或者打打闹闹,或者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这一幕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观看。 「看,一楼的窗户,关着。」 真美小声对正在欣赏小猫的幸太说。 的确,正如真美所说,面向花园的玻璃门是关着的,内侧的障子也被立起来了。 「预测时间,完美。猫婆婆通常在这个时间出去购物。如果她在家,那个障子会打开的,现在应该是不在家——机会来了」真美满意地说道。 对于真美的话,幸太皱起了眉头,「但是,我们该怎么捕捉它们呢。如果我们从这个篱笆下面溜进去,那就是非法侵入了。」 「正为了这个,我准备了这个。」 真美点点头,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些东西。一袋猫零食,包装非常醒目。 「猫咪们的美味新鲜宠物食品,棒棒糖型,牛肉味。」 真美一边模仿电视广告的口气,一边打开袋子。真是做足了准备。 她将这种看起来像细长的萨拉米香肠的猫零食插入篱笆下的缝隙,然后发出一些像是老鼠吸引的声音。「快出来,猫咪们,这里有零食,快出来。」 虽然她说这是极秘的任务,但她的声音却非常大。幸太开始担心是否会被人看见,幸运的是,这里没有人经过。「猫咪们,快看,这里有美味的零食,快出来吧。」 当真美用她从未对幸太使用过的甜美口吻叫唤时,令人惊讶的是,两只猫从篱笆下面跳了出来。它们要么是非常贪吃,要么是非常亲人,两只猫都靠近真美。「好的,乖宝贝,我会给你们零食的。」 真美高兴地说。 这两只猫都是漂亮的小白猫,毛发蓬松。它们的红色领带上挂着铃铛,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红色的领带在白色的皮毛上显得格外鲜艳,非常合身。一只猫抬头看着我们,「喵」地短短地叫了一声。 「可爱吧,这个是草鞋猫,那个是小马猫。」 真美一边交替地抚摸着两只正在啃食零食的白猫,一边露出了当天第一个笑容。 「什么,这就是它们的名字吗。」 幸太一边抚摸着那根竖直的蓬松的白色尾巴,一边问道。 「是这个家的人叫他们的名字吗?」 「不是,我随便给他们取的。」 「我就知道——」 幸太恍然大悟。因为真美的取名风格总是如此简单。被叫做草鞋猫的小猫,全身几乎全是白色,但是其中一只前脚的尖端混有一点淡灰色。只有几十根,这些异色的毛发分布在指间,确实看起来像草鞋的带子。 「这里看起来像穿了草鞋,所以叫草鞋猫——就是看什么叫什么吗?」 幸太一边轻轻捏着猫的小前脚——顺便享受着肉球的软软的感触——一边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总是这么随便——但是,为什么这个叫小马猫?它的脸看起来并不像马。」 「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这只猫,这里看起来像马的鬃毛,小猫的毛却像鬃毛那么粗糙——所以叫小马猫。」 的确,真美正在抚摸的那只猫的后脑部到颈部,有一些毛发颜色略有变化。那确实是马的鬃毛所在的位置。 尽管如此,真美又给它们取了一些随意的名字——幸太一边戳着小马猫圆圆的头,一边这么想。那些颜色变化的毛发只是稍微带一点茶色,远远达不到可以用马的鬃毛来形容的程度。而且,叫小马猫并不是因为它的名字,它颈带上的铃铛比草鞋猫的要小一些,如果简单地叫它「小宝贝」可能会更清爽一些。 「这两只猫是好朋友,总是在一起。可能在兄弟中最合得来。」 「哦,是好朋友啊,真可爱——等等,现在可没时间做这种事。」 在抚摸好朋友的白猫,看起来非常满足的真美,幸太发表了意见。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用跟救援行动无关的猫消磨时间。因为它们都戴着颈带,所以应该都不是目标吧。」 「没办法,如果不用零食引诱它们,那也太可怜了。」 真美说着,轻轻推了一下眼镜。草鞋猫和小马猫已经吃完了猫零食,正在她的膝盖上摩擦着小脑袋撒娇。它们是不是还想要更多的零食呢。两只猫都在呼噜呼噜地叫着。 「快点引诱出目标猫来。」 「我知道。」 真美这么说着,正要拿出新的猫用零食棒,这时几辆自行车驶了过来。 可能是附近的中学生,五、六辆自行车驶过,其中一个男孩子比幸太年纪小,他抱着一个足球。 自行车队以高速驶过,幸太和真美立刻站起来。因为路太窄,如果继续蹲着就会挡道。被这个冲势吓到的草鞋猫和小马猫跑到了黑色的篱笆下面。 中学生们在经过时, 「他们是情侣。」 「喜欢猫的情侣。」 「在约会呢?」 「真的是约会。」 这样互相说着。 立刻恢复了不悦表情的真美,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轻蔑地说道, 「怎么可能是约会,真是太荒唐了。」 然后她马上又蹲下来,重启引诱猫的行动。 「来呀,出来吧,我有好吃的哦,过来这边。」 她用完全不同的口吻,一边抚摸猫一边说道。 然后,又有一只猫爬出来了,是一只全白的小猫。 「啊,笔子猫也来了。那也没关系,我们给你零食吧。」 幸太一瞬间以为是草鞋猫或小马猫回来了,但是真美叫的是另一个名字,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 「笔子猫,里村,你难道给它取的这个名字——」 看着新来的小猫,那只白色而柔软的尾巴,他有些吃惊。尾巴的尖端,混杂着一些黑色的毛发。 「对啊,尾巴的尖端像毛笔一样,所以叫笔子猫。」 果然是简单的命名方式。 笔子猫和它的兄弟一样,也戴着红色的颈带,面孔和身体都很相似,它在真美的面前滚了一下。然后,它把背部蹭在地面上,四肢乱蹬。这只猫也非常亲人。肚子上的毛也是纯白的,像一团柔软的毛线球。 当真美挠了一下它白色的喉咙,颈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笔子猫看上去很舒服,全身都放松了。它把身体贴平在地面,只有后腿开心地抖动着。 「这只猫有自己的节奏。虽然有点任性,但是当它变得亲人时,就会变得最粘人。」 真美随意地补充说明。 「喵。」 笔子猫发出一声猫叫,突然站起来坐下,然后开始舔舔前脚,洗脸。 「看,我说的就是这种自己的节奏。」 真美笑着,递出一根棒状的猫零食。 「嘿,有零食哦,你不要吗?」 笔子猫伸长脖子嗅了嗅,一会儿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但是很快就猛地咬住零食。 「你不用急着吃,没人会抢你的。」 真美苦笑着,用手指抚摸了一下笔子猫的头。然后, 「现在不是逗笔子猫的时候,我们应该快点捕捉——」 正当她说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 「不好,幸太,站起来。假装我们是过路人。」 她说得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幸太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她的指示做了。真美保持严肃的表情,慢慢地开始走动。幸太也慌忙地跟着她的步伐。 他们俩仿佛在看着附近房子的松树——尽管有点做作——装作在散步。当真美偷偷地看向她关心的地方,幸太终于理解了发生了什么。一个老婆婆正在向他们走来。 「那个就是猫婆婆?」 他小声问道,真美默默地点了点头。 猫婆婆身材瘦弱,她紧闭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给人一种不易相处的感觉。她手里挂着一个看起来像超市购物袋的塑料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地。总体上给人一种顽固的印象。 尽管有些紧张,但幸太和真美还是尽可能自然地走过猫婆婆。这条巷子很窄,故意忽视她也会显得不自然,所以幸太点了点头向她致意——然而,他完全被无视了。猫婆婆甚至没有改变她的表情。她似乎在说,我才不会理你这些小孩子。 哇,她竟然无视我,真是让人不舒服——幸太内心如此烦恼着, 「看,她就是那种死板的人,一直都是这样。她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老太婆。」 真美小声地抱怨。 然后,猫婆婆走过后,真美悄悄地回头看,发现婆婆正从黑色的围墙旁边的门进屋。笔子猫「喵」的一声,跟着她进去了。 看到这一幕后,真美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得快点。婆婆可能会出来院子,要在那之前——快点。」 「但是,里村,现在不是没戏了吗,婆婆已经回家了。」 被催得焦头烂额的幸太想要劝阻,但不听话的真美已经开始奔跑。哎,真是没办法——幸太也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回到黑色的围墙前,恰好有只猫从围墙下的缝隙里露出脸来。 这是一只全白的小猫,像草鞋猫和笔子猫——但是,它的脖子上没有红色的颈带。据说猫的兄弟有四只,这应该是最后一只——也是他们的目标。 看到其他三只都戴着可爱的颈带,这只没有戴任何东西的猫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野猫,给人一种贫弱的印象。态度也显得有点胆怯,果然像里村说的那样,给人一种被歧视的感觉——幸太这么想。 「别随便靠近。这只猫因为被欺负变得很胆小。如果你突然靠近,它会逃跑的。」 真美小声地这么说,然后慎重地拿出一根猫棒。 「看,不要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幸太紧张地看着真美小心翼翼地接近猫。 小白猫有些卑微地盯着真美的手,显得有些胆怯,但并没有逃跑——可能是对猫棒感兴趣——它慢慢地从围墙下爬了出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它的一只脚在拖着。」 幸太注意到了,说道。小白猫走路时,右后腿一瘸一拐的,看起来非常痛苦。 「是的。我说过,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真可怜。」 面对着猫,真美回答道。 「它没有受伤,可能是被打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撞了——那个老太婆肯定做得出来。」 听到这话,幸太想起刚才看到的猫婆婆那阴沉、难以相处的脸。婆婆狠狠地咬着唇,像是非常生气。她可能把茶碗或者什么东西扔出去,打到了小猫的腿——这种场景在他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来。 「快来,快来,肩硬猫,这是猫棒。」 真美呼唤着猫。 肩硬猫——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仔细一看,白猫的两个肩膀上都有一些圆圆的、颜色变成了浅棕色的斑点。这让人想起了肩颈部位酸痛时贴的磁疗贴——这个名字真是直接。 「喂,这个名字不会是它被歧视的原因吧。不管怎么说,肩硬太可怕了。」 「这只是我随便叫的,跟它没有关系——看,它来了,再靠近一点,过来这边。」 「喂,快点,要被老太婆发现了。」 幸太很是不安。 「没关系,再等一下——看,过来,过来——好,抓住了,成功捕获。」 真美终于把手放在了猫的背上。 「幸太,快点,箱子,保护箱。」 「等,等一下,还没——」 因为突然的变故,幸太慌张了起来。他现在才想起来,折叠的纸箱还在他的衬衫下面。 「你在做什么,快点,肩硬猫要跑了。」 「知道了,我正在做。」 幸太扭动着身体,试图从衬衫下面把纸箱拽出来。 肩硬猫因为突然被抓住而感到惊慌,在真美的手中翻腾着。 真美试图安抚它,同时也努力不让它逃跑。 「快点快点,箱子。」 「知道了,马上就好。」 「喵喵喵。」 真美、幸太和肩硬猫一起慌张。 「如果不快点,我们会被发现的。」 「不,我正在把箱子弄好。」 「喵喵喵。」 尽管大家都在慌张,但是肩硬猫却不愿意乖乖地进入箱子。 「喂,里村,你那边拿住。」 「你先按住它的前脚。」 「喵喵喵。」 「它为什么要闹呢?」 「没关系,你就按住那里。」 「喵喵喵。」 他们这样慌乱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 嘿,被猫婆婆发现了吗——幸太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但是,站在他后面的人,不是刚才看到的老婆子。 是个特别矮小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上衣,有点迷茫地站在那里,看不出年龄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身材很小,脸也相应地小,长长的前发下垂到眉毛下面。在所有小巧的面部特征中,只有那双呆呆地张开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大。因此,他总的来说,给人一种黑猫的感觉。 幸太和这个小个子的猫男对视了一会儿。他被那双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盯着,感到非常奇怪的一刻——。 不过,他是什么时候怎么靠近过来的,完全没有察觉到。虽然他在捕捉肩硬猫的过程中有些慌乱,但是他能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就靠近过来,真是像猫一样的家伙。 那个呆呆地张着圆眼的男人,终于低声说道。 「——偷猫贼。」 不好,被抓个现行——说不定他是猫婆婆家的人。 幸太急忙想逃走,但真美已经像兔子一样跑开了。 两个人分开逃跑会更好——幸太马上做出判断, 「在踢罐子公园见。」 对着正在跑开的真美的背影,简短地说了一句。真美稍微回头点了点头,然后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幸太也跟着跑。 在这种混乱中,肩硬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 幸太开始跑。 他和真美分开,跑进了小巷子。 令人恐惧的是,那个有着小猫眼睛的小个子男人正在追他。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哇,他是什么人,饶了我吧——他穿过小巷,转过四个角,疯狂地冲过人行横道,以生死攸关的速度全力奔跑。 即使这样,小个子男人还是在追他。 即使他拼命地奔跑,也无法摆脱,小个子男人紧紧地跟随着。 所以幸太继续跑。 一直跑,一直跑。 小个子男人还在追。无论他怎么逃,小个子男人都在追。 啊,他太烦人了,为什么他要这么追我,就因为我是个偷猫贼,为什么不追里村,而是追我这个男人——他边跑边偶尔回头看,小个子男人的追击还在继续。 他冲上了坡道。 他冲下了人行道的石阶。 他试图在狭窄的道路上蛇行。 小个子男人还在追。无论他怎么跑,小个子男人都在追。 幸太在黑暗中跑。 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但是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小个子男人还在追他。 所以幸太继续跑。 他的心脏,肺和腿都开始疼痛。 但他还是跑。 即使他觉得应该已经甩开了小个子男人,回头一看,小个子男人还在追。 更让人惊讶的是,小个子男人脸上挂着满面的笑容。他居然在跑的时候笑,就像是乐此不疲。就像他正在享受捉迷藏一样。他笑得非常开心。 这,这太恐怖了——。 哪个世界会有人在追捕偷猫贼的时候笑呢?而且还笑得这么开心——。他明显是个疯子。一个危险的人。我现在被一个明显的疯子追赶——这种恐惧让幸太超越了他的体力极限。 所以——他继续逃跑。 幸太跑着。 但小个子男人仍然在追。 无论他跑到哪里,小个子男人都在追。 看起来,小个子男人几乎没有喘气的样子。不,反而,他感觉小个子男人好像在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追上他。仿佛随时都能抓住他——他甚至可以看出这种从容。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体力是不是正常的?他是不是来自未来的杀人机器?这不是开玩笑,如果这样下去,他会追上我的,或者说,我会先倒下去死,真的好累,我要死了,啊,不要,救命——几乎要哭出来的感觉,汗流浃背,脚步乱了,幸太还在跑。 * 在疯狂地跑遍整个城市后,幸太到达了终点。他晃着肩膀喘着粗气,脚步踉跄——。 终点是他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真美已经到达,她孤独地坐在长椅上等他。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和邻居的朋友们经常在这里玩踢罐子之类的游戏。所以,当他们刚才分开逃跑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约定见面的地方。 当幸太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时,真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 「嗯,有点累——那个奇怪的大叔追我——不,我不知道他是大叔还是年轻人,但我想现在应该没事了,因为我逃掉了。」 当幸太边喘气边这么说的时候,真美只是冷淡地回答「是吗」,然后又坐回了长椅。然后, 「救援行动失败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 「本来以为就快成功了呢——」 「嗯,的确是那样,但还有下次的机会不是吗?」 幸太还在喘着粗气, 「如果没有那样的干扰,下次肯定能成功的。」 「是呢——」 真美边点头边突然瞪大了眼睛,就像被吓呆了一样。她透过眼镜,呆呆地看着幸太的肩膀后面。 幸太被她的反应吸引,转过头去,发现那个小个子男人就站在那里。就在幸太的背后,非常近的地方——。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何时如何出现的迹象,出现得突如其来。 幸太和真美都吓了一跳,但小个子男人却在微笑。他的前发微微垂下,遮住了一半的大眼睛,脸上洋溢着一种人畜无害的表情。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我明明甩掉你了的——」 对于幸太茫然的话语,猫眼小个子男人回答说, 「嘿嘿,其实追踪别人而不让他们察觉的方法有很多。无止境的追赶虽然也有趣,但我已经有点厌倦了,所以我就稍微使用了一些技巧——看来把你吓到了,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他还真的规规矩矩地回答了。虽然无所谓,但他就是一个会用奇怪技巧的家伙。当幸太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小个子男人依然保持微笑,接着说, 「不过说实话,人在紧急情况下能跑得很快。你的逃跑实在是太棒了。那个,你脸上的神情,真是绝了。那种逃跑的感觉,就像是恐怖电影里被攻击的人,看样子他们并不是在过分演绎。」 他说着这些无聊的话。这个小个子男人说话的速度快得异常,脸上还带着一丝寒意,就像他完全没有感到疲倦一样。他的体力显然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 然而,刚才在被追赶的过程中感到的那种异样感消失了。他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和善,至少不像一个坏人。看来他是能理解人类语言的。 公园的入口在小个子男人的背后,他们的退路被切断——意识到无法逃脱的幸太犹豫地问道, 「那个,你是那个家的人吗?」 他自然而然地尝试探测对方的反应,这是因为他有种被发现偷猫的罪恶感。 「那个家是指——?」 小个子男人疑惑地问,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 「啊,你是说你们试图偷猫的那个家?那我可不是。我只是个路过的行人——哦,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猫丸。」 他蹲下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做了个鞠躬的动作。 「那——为什么你要追我们?」 「因为你们突然跑了,我就顺其自然地追了上来——」 自称猫丸的小个子男人说出了这个理由,但这根本不成立。他真的可能不是一般人。 「话说回来,那只猫不就是那个家的吗?你们偷走它,我觉得这不太好啊。」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救那只猫。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对猫丸的话,真美坚决地反驳。 「哦,果然有些内情呢。看来我追过来是对的,很有趣——你们能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猫丸露出孩子般的好奇心。他说话像个大叔,给人的感觉是他年纪相当大,但面对他极其稚嫩的脸和孩子般的行为,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成年人,这真是奇怪。 猫丸充满兴趣地看着幸太和真美,眨巴着他的大眼睛, 「你们是高中生吗?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能占你们便宜了——嘿,你,刚刚跑那么快一定口渴了吧,我请你,能不能去买点喝的?公园入口处应该有自动售货机的——聊天的时候有点喝的会更好。啊,我要一罐咖啡,谢谢。」 他伸出手里的硬币说道。幸太反射性地接过来。 虽然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叔的要求让人不爽,但真美似乎无法忍受被误解,想要主张自己的正义。这个话题可能会很长,而且实际上他们的确口渴了,所以幸太只好接过硬币走了。 在公园入口旁的自动售货机买饮料的时候,他开始思考这件奇怪的事情。在自己从小就熟悉的公园里,向一个陌生的大叔解释偷猫的真正意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觉得这简直像是在开玩笑。昨晚接到真美的邮件时,他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拿着三人份的饮料走回公园。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空中开始被夕阳染上金色。上空的橙色和红色层层叠叠,西边的天空里的云也被染成深红色。 「——所以,我是想去救那只猫。如果不保护它,我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坐在长凳上的真美说道。那个叫猫丸的小个子男人坐在她对面的儿童秋千上,听着她的话。由于他年龄不详的童颜和矮小的身形,坐在小秋千上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合适。 「哦,原来是这样——你是在执行救援被歧视的猫的任务啊——嗯,我明白了,这真有趣,太有趣了。——哦,你买回来了,谢谢你,辛苦你了。」 幸太把罐装咖啡递过去,猫丸露出了一脸灿烂的笑容。幸太有点被吓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如此直接地向他表示感谢。 他看着猫丸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开始喝他的罐装咖啡——他还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然后他坐在真美的旁边。他把橙汁递给真美,自己则拉开了可乐的拉环。 「里村同学的故事,真是有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一个人怎么会误解别人的例子。」 坐在秋千上面对着幸太他们两个的猫丸,边把长长的刘海掀起来边说道。幸太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问道, 「误解——?哪里误解了呢?」 「你问我哪里误解了,从头到尾,全部都是误解。」 「哈——?」 这个大叔到底在说什么呢——幸太不禁皱起了眉头,但坐在他旁边的真美却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那个,你们不明白吗?我真的是想救那只猫。」 「我并不是想泼你的冷水,我完全理解你的善心。但是,你的理解完全是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之上,这真是太好笑了——不,我道歉,我不应该笑。」 猫丸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罐装咖啡, 「既然你让我听了这么有趣的故事,而且还让我参加了这么久没有玩过的真心话游戏——那我也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们听吧。尤其是给幸太同学,我看到了他那张痉挛的脸,那是人们通常绝对看不到的极限状态的表情,作为回礼。」 他用平静的口吻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 「人们经常会误解一些事情。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因为一些微小的误解而导致各种失败——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首先,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先入为主。在做判断时,人们往往会受到自己的先入之见的影响。另一个原因是断章取义。有时候,人们会过早地下结论,形成错误的判断,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对于猫丸突然开始绕来绕去的谈话,幸太和真美都呆住了。然而,猫丸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继续说道。 「那只猫——叫做肩硬猫吗?你们以为它的伤是虐待造成的,这个判断也是受到了先入为主和断章取义的影响——我认为这么想完全可以。看那个弓箭射杀猫的新闻,你们被那个先入为主困扰,然后匆忙下了结论,判断力也因此变得模糊——这种解释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一个伤口——可能是它自己撞到什么地方,或者是从高处跌下来,这些可能性都是可以考虑的。」 对于断章取义这个问题,幸太没有反驳的资格。毕竟就在昨晚,他因为一封邮件的误会,激动得无法自已,所以他已经有了前科。 「你说的不对。我看到它经常被区别对待,所以我才判断那是虐待。」 真美反驳道,但她的语气让幸太感到奇怪,因为她的语气显得很亲近。短短的时间内,她就被猫丸笼络了吗?这个叫做猫丸的大叔,真是不可小觑。 「对,那也是一个原因。」 不可小觑的大叔笑着回答道。 「你误解了肩硬猫在兄弟中被区别对待这件事——在这个误解之上,你看到它的伤口,就认为是虐待——加上弓箭射杀猫的事件,这就是误解的累积。这种情况下,误解会引发更多的断章取义,产生新的误解,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是说我误解了被歧视的事情吗?」 「嗯,歧视呢——确实,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这是人的原始情感,像是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业——但是,在这次的情况下,我觉得没有必要一定说是歧视。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猫丸开始讲述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他从宽松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烟。点燃烟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打麻将,我去他家的时候,发现麻将牌就放在桌子上。他是个很不会收拾东西的人,总是把东西乱丢乱放。他的房间乱得一塌糊涂,我总觉得他应该整理一下,毕竟如果房间这么乱,一两个麻将牌弄丢了他也可能察觉不到。但他完全不在乎这些,是个很随便的家伙。不过,房间乱不乱可能并不重要——关键是麻将牌就这么放在那里——我不会打麻将,所以不太了解,但因为牌就放在那里,我就随便摸了摸,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你知道,麻将牌上有各种各样的图案,比如鸟的标志,或者一万、二万,还有一些圆形的标记什么的——在这些牌中,我发现了一张没有任何图案的牌,完全是白色的——。因此,我直接认为,那是备用的牌,通常人们都会这么想,毕竟如果在画了各种各样的图案的牌中,有一张什么都没有画的,那肯定就是备用的。所以我就问他了。『这张什么都没有画的牌,是不是像你这样的人会把一两张牌弄丢,然后在这张牌上画上丢掉的牌的图案来使用的』。你猜发生了什么?我被他大笑了。他说,『那张牌本来就是那样的,叫做白板,是直接用来打的』。难怪我觉得那张备用的牌太多了。但是,谁会想到什么都没有画的牌会直接用来打麻将呢,通常人们是不会这么想的。虽然这件事让我感到尴尬——但是,这也是一种误解。你看,这种事情也是有的。」 猫丸一边抽着烟,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但是幸太和真美都没有说话。两人都有着共同的想法,那就是——这和猫有什么关系——。 但是猫丸却显得很惊讶, 「咦,你们反应很迟钝,是不是没明白,其实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他说了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圆形的便携烟灰缸,把烟蒂捻灭, 「算了,我从头到尾慢慢讲给你们听吧。你知道,猫经常会戴着铃铛的项圈,就算是漫画里的猫也大多会戴着铃铛——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可爱——对吗?」 真美回答道。 「嗯,那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毕竟它是宠物,作为主人,我们都希望它尽可能的可爱。但除此之外,在实用的意义上呢?还有其他的答案吗?」 「铃铛会——响。」 「对对,就是这个。」 听到真美的回答,猫丸开心地睁大了他那双像小猫一样圆的眼睛, 「在过去的日本住宅里,房子下面和屋顶上都有一些小空间,喜欢窄小空间的猫经常会钻到这些地方,因此经常找不到它们。所以我们给猫装上了铃铛,当听到铃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了。你们这一代可能无法亲身体验这种情况,毕竟现在的房子没有那些小空间了——。总之,我认为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我们习惯于给猫装上铃铛。」 说完这些,猫丸喝掉了手中罐装咖啡的最后一口,然后悄悄地把空罐放在了脚边。早已喝完可乐的幸太也模仿着他的动作,同时和真美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些看似无关的话呢——。 「比如说,假设这里有四只白猫兄弟。」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们的情绪,猫丸突然把话题拉回到了主题上,点燃了一根烟。 「这四只兄弟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白色的,乍一看你分辨不出来。哪只已经吃过饭了,哪只还没有剪过指甲,哪只已经清洁过耳朵了,哪只身体不舒服——照顾它们的人需要能够区分它们。」 「但是,如果是那些猫,我可以很快地看出区别,它们都有特点。」 真美说道,一边用手指轻轻地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即使是像我这样只是偶尔逗逗它们的人也能看出来,更别说那些照顾它们的人了,他们应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那个照顾它们的人是谁?」 「猫婆婆。」 「对,就是这个——」 猫丸说着,指着手中点燃的烟头对着真美, 「照顾它们的是猫婆婆——也就是一个老人。那么,里村君,你是怎么分辨这四只猫的?」 「那是因为它们的毛色——啊。」 「看,就是这样。年轻的里村君可以轻松地看出这个特征,但是对于老人来说,可能就不那么容易看出来。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视力衰退是很常见的。」 听到猫丸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幸太愣住了。 确实,那些猫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让幸太一瞬间就看错了。而真美给它们取的简单的名字都是基于它们身上的一些特征,那些特征只不过是它们白色的皮毛中混杂着一些淡色的毛。对于视力不好的人来说,可能一眼就难以分辨。 「当然,即使是四个兄弟长得很像,但如果每天都有人照顾它们,抚摸它们,抱着它们,那么很快就可以发现它们之间的差异。但是,如果从远处看不出是哪一只,那就有些让人感到孤独了。」 猫丸说着,吐出一口烟。 「所以,即使有些距离,也能通过声音来区分个体,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猫上挂铃铛是因为铃铛会发出声音——终于理解了之前他的话的含义。说起来,小马猫和草鞋猫的铃铛大小是不一样的——如果大小不同,那么它们的音色也应该是不同的。通过这种微妙的变化来识别个体是完全可能的。比如,发出高音的是小马猫,低音的是草鞋猫,中间音色的是笔子猫——就像这样。然后,如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就是肩硬猫——。 「看,这有点有趣,没有标记本身就成为了识别的标志——就像麻将的白板一样,没有画任何东西本身就成为了标志。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个误解的原因。里村君觉得可爱的那个领结领带,其实只是挂铃铛的工具而已。领结领带一方面看起来是可爱的装饰品,另一方面只是为了方便——也就是说,只看事物的一面,就可能造成误解。」 说完这些,猫丸把烧短了的烟头插入了便携式烟灰缸。然后,他突然变得沉默,像是一个大眼睛的小猫般,用圆溜溜的眼睛瞄着我们,似乎在窥探我们的反应——。 幸太一时之间,无法说出任何话。真美也保持沉默,静静地思考着。 黄昏的公园里,风微微吹过。 坐在面对着的长椅和秋千上,三人沉浸在静谧中。 过了一会儿,真美慢慢开口,视线依然落在地面上。「我,可能对那个偏执、难相处的老太太有些误解——可能真的很失礼。」 「是啊——即使打招呼,但对方看不清楚,误以为被忽视,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总的来说,还是不应该轻易下结论」 猫丸说着,一边抽着烟。 「嗯,轻率和鲁莽是年轻人的特权,不用太在意,之后如何反思才是重要的。首先,年轻人的冲动,就是年轻人忙于自己的想法,失去了对他人的关心。人,都会有这样的时期。」 猫丸说出了这些看似老成的话,但由于他的口气并不生硬,完全不感到唠叨。 啊,原来如此——幸太这么想。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大人很奇特,能真诚地交谈,他感觉自己稍微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大人,尽管是大人,但并不会无意义地摆出威风——虽然说不清楚,但感觉视线的高度可以自由调整——。不过,这样的大人确实很少见。少见,所以可能看起来是个奇怪的人。 「嗯,我说了一些看似明白的话,但我不能保证我的解释是正确的。」 猫丸一边荡秋千,一边这么说。他小小的身体在小秋千上摇摆,像个真正的孩子。看起来绝对不像个大人——哎,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这个人可能只是个孩子气的怪人——看着他像孩子一样在秋千上玩耍的样子,幸太感到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猫婆婆的视力是否真的衰退。可能她真的就像里村君你想的那样,是个阴险、恶毒、让人讨厌的老太太——那只猫儿受伤也可能是故意的,噢,或者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不小心踩到了不叫的猫儿。但不管怎样——」 猫丸一边抽着烟,一边荡着秋千说道。 「我只是给出一个可能的想法——如果这样想的话,一开始就不存在被歧视的可怜的猫儿——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有可能只是在一群猫儿中偶然有一只天生胆小、不亲近人的猫,然后误以为是虐待导致了它的卑屈性格。这种误解虽然无辜,但在世界上也有很多人连歧视和区别都分不清。」 猫丸叹了口气,但悠然自得地荡着秋千的姿态,依然很像个孩子。 看着他,幸太在思考另一件事。那只猫看起来很郁闷,他很容易就想象到猫婆婆虐待猫的情景,也可能是因为他事先听过真美的话——这可能也是猫丸所说的偏见和过早下结论。 突然,真美站起来,像是要宣告什么, 「我,要去确认一下。」 她眼镜后的眼睛充满决心。 「我要回去,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好好和猫婆婆谈谈。」 「嗯,那可能是个好主意。」 猫丸悠然地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也许可以把猫婆婆的猫领回来,这也可能是一种缘分。你们两个人一起爱护和养育它也是个好办法,你看,有句话说『子女如锁链』——哦,这可能有点出入——但不管怎样,你们两个看起来很般配。如果两个人一起照顾一只小猫,你们的关系可能会更加紧密。」 哎呀,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幸太想反驳,但看到真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闭上了嘴。 「对,那可能是个好主意。」 真美低声说,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阴谋的表情。 哦,她的坏习惯又来了——幸太感到一阵恐惧。真美的父亲讨厌动物,家里不能养猫,但她有个从小就有的坏习惯,就是捡到流浪猫就会大吵大闹。 等等,我的家里已经有三只猫了——幸太的脑海中浮现出家里的猫们大模大样的样子。虎吉、阿野、熊猫——这三只猫都有个很简单的名字。它们都像是家的主人,态度傲慢。 ——没关系,再多一只也没问题。 真美默默地看着他,给他施加压力。 这不是开玩笑,我不能每次都按照你的想法来——尽管幸太试图抵抗真美的目光的压力,但他深知,他的抵抗无疑是微不足道的。 幸太和真美对视着,进行着无言的对决,但不知为何,猫丸误解了他们的意图, 「真好,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啊。」 他眯起那双像小猫一样的大眼睛,满意地笑了。 ──────────────────────── 啊,夏天的孩子 (译者注:な,なつのこ,致敬加纳朋子名作 ななつのこ(七个孩子)) 〈砸西瓜游戏正式规则〉 第一条(竞技场) 一、砸西瓜游戏是一项基本上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享受的运动。然而,最适合的场地是夏天的沙滩。 二、竞技场地应为长10米×宽5米的长方形。 三、西瓜与竞技者的距离为9.15米。 第二条(用具) 一、棒子的直径不超过5厘米,长度不超过1.2米。 二、棒子最好是木质的,但也可以使用碳纤维制成的。 三、西瓜应使用国产的。 第三条(竞技者) 一、砸西瓜的人和观看的人都是参与者。参与者应有自我认知,注意不要影响到周围的人。加油应保持适度,只在鼓励的范围内进行。 二、砸西瓜的人应使用布制的眼罩或毛巾等遮住眼睛。 三、裁判员应是那些当年吃过10个以上西瓜的人。 第四条(竞技的开始) 一、在裁判员确认眼罩后,开始比赛。 二、开始时的旋转(Formation Roll)为先三圈再三分之二圈。 三、每位竞技者的时间为三分钟。 第五条(裁定) 一、判断标准是西瓜裂开的面部分的美观程度。裂得均匀、美观的人为胜者。 二、不能对裁判员的判断提出抗议。 第六条(清理) 一、所有人应共同协作,迅速进行清理。 二、砸开的西瓜大家一起友好地分享。 * 啊,夏天。 眼前,深蓝的海洋一片辽阔。 炙热的沙子,海浪的声音,天空的蓝色无比高远,完全无云的绝佳天气。 尽管还只是上午的早些时候,炽热的太阳已经凶猛地炙烤着大地。 新井雅春就坐在轻轻松松的沙子上,用力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白色的沙滩和宝石蓝的海洋。 尽管时间尚早,沙滩上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一些享受海水浴的人们的身影。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人正在游泳,他们的头在波涛之间轻轻地浮动。虽然是个小海滩,但对于周围的人们来说,可能是一个合适的海水浴场。也许,可以说这是一个隐藏的好去处。过一会儿,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这里。 热——雅春再次擦拭了额头上的汗水。总之,就是热——。 但这并不是令人不舒服的热。相比都市中湿气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热,这里的热就像天堂的舒适。 海风吹过,轻轻地挠着他裸露的脚和手臂。擦掉的汗水立刻蒸发。 啊,真舒服。 他懒散地伸展着脚,在沙滩上伸直了身子,深深地呼吸。海风的气息,松树摇曳的声音,蓝色的天空晴朗而广阔。 听着来来去去的波涛声,他开始有些困了。早起的缘故吧。从东京开车来到这个千叶的海边小镇,从早到晚都在开车。就算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打了个大哈欠。 刚才还坐在大型冰箱上,现在已经滑下来,用它当作靠背。直接坐在沙滩上更舒服。 雅春沉浸在无尽的释放感中,闭上了眼睛。也许可以小睡一会儿——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感觉到眼皮底下的日光变暗了。 嗯?应该没有云的吧——他觉得很奇怪,于是睁开了眼睛,发现有人站在他面前。那个人挡住了阳光。 「你们竖起了一个很大的帐篷啊。」 逆光中的那个人影,开口说话了。 「看到过这样的沙滩伞,但是在这个海滩上竖起这么大的帐篷的人,确实很少见。」 他的口气不像是责备,更像是有点惊讶。 眼睛适应了光线,他发现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和他自己年纪相当——雅春这么判断。这个男人有着完美的倒三角形身材,肌肉鼓鼓地撑起了他的白T恤。从紧身的泳裤延伸出来的腿,晒成了褐色。在T恤的袖子上挂着的臂章上写着「游泳监视员」的字样。看来,他应该是这个海滩的安全监视员。 但如果说到身材,我也不会输——出于无意义的竞争意识,雅春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和肩膀。 「竖起这么大的帐篷,是有什么比赛吗?」 被监视员问到,雅春回头看了看。 「啊,这个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雅春的背后,竖起了一个大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并不是那种用于露营的普通帐篷。它真的非常大。就像运动会时来宾席的顶棚,或者是社区节日烧烤时用来做炒面或章鱼烧的,那种大方形的帐篷。实际上,帐篷的顶部用粗大的黑字写着「北町商店街」,非常显眼。 如果在海滩上设立这样的东西,被监视员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布帐篷四面都被覆盖住了,里面有什么完全看不清楚,这也可能是引起怀疑的原因。帐篷中间的入口也被像窗帘一样的布幔遮住——雅春就在这个入口前面放着冰箱坐着——里面的情况完全看不见。 「请不要在意。只是有一些私人的聚会而已。」 雅春笑着轻松地回答。在这样宁静的海滩上,就算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也不会感到生气。 「我们绝对不会做危险的事情,比如冲浪或者骑水上摩托。只是在沙滩上稍微玩一玩。」 「噢,这样啊,那就好。」 监视员露出了白色的牙齿在他晒黑的脸上。 「这个海滩禁止冲浪。但是,有时候会有一些从城市来的人不知道这个规定,带着冲浪板过来,造成一些麻烦。」 「那真是麻烦呢。但请放心,我们不会做这样随便的事情的。」 雅春也回以一样爽朗的笑容。 看来监视员接受了这个解释,展示了他结实的背影,离开了雅春和帐篷。 监视员步行在沙滩上,不久在离帐篷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高约一米半的混凝土块。他轻松地爬上了那块混凝土。原来,他是从那里监视海滩安全的——虽然这个强壮的哥们儿坐在高处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雅春感到意外的心安理得。原来那堵墙就是这么用的。 监视员坐下的那块混凝土原来是一整块连在一起的墙。但现在只剩下一小部分。就像东西冷战结束后的柏林墙一样,墙的部分散布在这里那里。墙的残留物并行于海岸线,切过沙滩的中间,一直排列着。雅春在今早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在思考这是什么,但看来这是以前防波堤的遗迹。高一米五,厚大约二十厘米的混凝土防波堤。有的地方被移除了一部分,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短,点点滴滴地留下了一些。可能正好是监视员看海的好位置。实际上,雅春的帐篷就搭在其中一部分上——。 雅春打开了他作为背靠的冰箱的盖子。 和监视员的谈话让他不再困倦。虽然冰箱里有罐装啤酒,但他只是随手拿起了一瓶矿泉水。在夏日的沙滩上闲适地度过,总会让人有种神奇的健康感觉。现在,他并不需要酒精。 他合上冰箱的盖子,重新坐在沙滩上。他打开瓶盖,首先把水倒在了头上。 冰凉的水湿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从下巴滴落。 嘿嘿嘿,真舒服——他摇晃着头,水珠在炫目的阳光下闪烁。湿透的衬衫也会马上干的。 噢,不过,我刚才是不是超帅?雅春这么想。在夏日的海滩上,甩掉浇在头上的水。就像是广告片一样——他这么想,于是再试一次。从头顶浇水,然后甩掉头发上的水珠。水滴四溅。哦,果然很帅呢——雅春很满意。 然后,他把嘴贴到瓶子上,喝了水。 真闲呢——。 他喘了口气,再次眺望正前方的海。 在波浪之间,可以看到游泳的人的身影。 一群孩子在海滩上奔跑,欢蹦乱跳。 远处,一艘白色的船慢慢前进。 一个女孩也没有呢——雅春,微微耸了耸肩。虽然不是海外的度假胜地,可能没办法,但完全没有穿泳衣的女孩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的没有穿泳衣的女孩会来这样一个偏僻的海滩吗。 不过,不过——雅春振作起来。 再等一会儿,瑠璃子就会来这里。对,对,今天可以见到瑠璃子。啊,瑠璃子,快点来啊。夏天的海边,会不会穿泳衣呢。哦,瑠璃子的泳衣样子!会是什么样的泳衣呢,不会是比基尼吧。她看起来很温柔,可能会选择比较朴素的款式,这里可能是保守的,连体式泳衣吗。不过,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在夏日的海边可能会变得开放,像这样的比基尼,大胆地展现!哦,真是受不了。肯定很合适。因为她很可爱,无论穿什么都应该很适合。美女和夏日的海滩的形象是完全吻合的。啊,夏日的天使,海滩的维纳斯。该死的,无法忍受,怎么办。快点来吧,瑠璃子——。 就在这个时候,有三个孩子走近了正在胡思乱想的雅春。 这三个男孩子可能是当地的小学生。他们只穿着海水裤,光着身子,甚至有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从家里出发的。他们三个人都晒得黑漆漆的,甚至连国籍都无法判断。看起来他们在周末的上午就来海边游泳了——不,他们现在应该在放暑假,所以周末和工作日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如果他们是海边小镇的孩子们,那么他们肯定会每天来这里游泳。 正当雅春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其中一个男孩羞怯地开口问道。 「那个,哥哥,接下来是要举行沙滩排球比赛吗?」 「不,其实不是——」 在雅春准备回答之前,另一个男孩就开始反驳第一个男孩, 「你搞错了,是躲避球。看不到网,怎么可能是沙滩排球呢?」 「成年人怎么可能会玩躲避球呢。肯定是沙滩排球。」 第三个男孩插嘴, 「笨蛋,没有网怎么可能玩沙滩排球呢?」 「网肯定是接下来才会搭的。」 「在沙滩上玩的一定是沙滩排球。」 「但是,看不到网啊。」 「肯定是在帐篷里。」 三个人开始忽略雅春,展开了争论。 确实,这些男孩把这里看成沙滩排球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帐篷前的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十米乘五米的比赛场地。而且还有这样的帐篷,看起来就像是沙滩排球比赛。 「喂,那边不能进去哦。那是哥哥们的阵地。」 其中一个小男孩责备着试图踏入竞技场地的朋友。 「没错,不能踏入别人的阵地。」 另一个小男孩也这么说。虽然只是在沙地上画了条线,但这种将其视为别人的「阵地」的想法,真是符合孩子们的天真,让人感到微笑。 「不,其实你们进去也没关系。比赛还没开始呢。」 雅春面带微笑地这样告诉他们,小男孩们也露出了微笑的表情。然后, 「那个,哥哥,我们能不能也参加沙滩排球大赛?」 「我们现在能参加吗?」 「即使是突然的也不行吗?」 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雅春。然而,真是让人困扰啊——雅春挠了挠头, 「很遗憾,今天的比赛只有大人可以参加。」 「这样啊,真遗憾。」 「那没办法了。」 「嗯,没办法。」 三个小男孩相视而笑,仿佛瞬间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去跑了。他们避开了竞技场地的「阵地」,一眨眼就向海边奔去。转眼间,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波涛之间。 我做错了吗——雅春独自望着小男孩们跳入的海面,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他们大概是看到这个帐篷,好奇心使然才会走过来的。如果真是沙滩排球大赛,他们这种地方孩子的突然参与,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说出真相,那真是太丢人了——雅春苦涩地这样想。肯定,即使是对孩子,也会被嘲笑。如果这里有写着这个大赛正式名称的旗子或者什么的,我可能会觉得太羞愧,无法一个人占地方——。 这时,让雅春一个人占地方的元凶回来了。那就是后藤田支部长。 后藤田支部长正在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辛辛苦苦地擦着油腻腻的脸。他虽然年岁已高,却身穿鲜艳的阿罗哈衬衫——上面的佩斯利纹样的草履虫花纹的已经看不清了——衬衫下面是他的啤酒肚。 「真是的,新井君,果然不行啊。没有一家店开门。虽然我耐心地找了一圈,但是完全没戏。全部都碰壁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这么早的时候。我不是告诉你了,不可能有店开门吗?」 雅春皱着眉头抱怨道。尽管如此,后藤田支部长还是若无其事地说, 「嗯,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家开门的呢?」 「不可能的,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真的不行吗——哎呀,好热啊,汗流不止。」 后藤田支部长一边做着敷衍的回答,一边急忙从冰箱中拿出一瓶水。他那肥胖的、油光滑腻的圆脸上满是汗水,一边擦着汗,一边把水倒进了肚子里。 「哇,好冷啊。啊,好清新啊。」 真是个粗俗的中年人啊,真的——雅春只能无奈地看着后藤田支部长那一脸油光和汗水被水洗去的滑稽样子。 这个家伙——尽管他好像是个支部长——他去镇上找找晚上的聚会场地。雅春已经告诉他,这么早的时候不可能有餐厅接受预订,就连酒馆都还没有开门,但他却不肯听。总之,他就是个急性子。由于他的急躁,雅春不得不从早上开始在这里占地方,实在是无聊透了。比赛都要到下午才开始呢。 「那么,新井君,怎么样,为了提振士气,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做个热身呢?」 抬起头,后藤田支部长的稀薄的头发像帘子一样粘在头上,他说道。 「聚会的地点没问题吗?」 「嗯,那个以后再说。现在先做热身。」 他根本就不听别人讲话。他做事就像是冲动一样。 后藤田支部长翻开了帐篷入口的帘子,走了进去。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雅春只能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虽然帐篷的布料很厚,但里面并不暗。在夏日的烈日之下,阳光穿透了厚厚的布料。室内的亮度与外面并无太大差别。 然而,里面却是一片异样的景象。 进入帐篷中央的入口后,那里只是一片空旷的空间——但是,在正面的深处,有一排排散发着异常气氛的主体。 靠近后墙的地方有一个高台,上面排列着的西瓜——。 西瓜。 绿色和黑色相间的西瓜。 圆鼓鼓的,似乎充满了瓤的,成熟的西瓜。 有十几个这样的西瓜,一字排开。 西瓜、西瓜、西瓜——排成一排的西瓜。 在最里面的墙边的台子上,西瓜被整齐地放置着。 就像是一个西瓜的祭坛。 真是个荒谬的景象。 这个西瓜祭坛的台子其实就是那个防波堤的遗迹——一部分的混凝土墙。像柏林墙的遗迹一样,散落在沙滩上的防波堤遗迹。高约一米半,厚约二十厘米。侧面的长度根据位置而变化,但这里的墙比较长,差不多和帐篷的宽度相当,所以他们就在这里搭了帐篷。 混凝土墙下面,靠近这边的平地部分也是平整的混凝土,所以在换衣服之类的时候,能防止沙子进来,非常适合——这就是他们选择这个设置的原因。 因此,帐篷后墙处就形成了一个由混凝土制成的祭坛。 他们把比赛用的西瓜一字排开放在那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祭坛。 他们本来不需要把西瓜排列在那里——雅春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支部长这个老家伙却觉得很有趣,高兴地把它们排列起来。因此,这里看起来就像是把西瓜当做神只,供奉起来的奇特宗教的道场。 「嗯,这么多西瓜排成一排,真是壮观呢。」 气人的后藤田支部长走近西瓜祭坛,满意地敲了敲其中一颗。被敲的西瓜摇晃了一下,雅春吓得心惊胆战,怕它会掉下来。不过,无所谓了,从后面看,西瓜的位置恰好在支部长的视线之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信奉西瓜宗教的信徒。 「那个,后藤田先生。那个,西瓜不需要冷藏吗?」 雅春对着这个虔诚的信徒的背影说道。帐篷里面充满了热气,闷热得让人无法忍受。仅仅是站在那里,汗水就会涌出来。 「为什么?」 后藤田支部长一脸迷茫地回过头来。 「为什么呢——如果把西瓜放在这么热的地方,它们会变成熟西瓜的。」 「无所谓啊,就算是熟西瓜也行。」 「但是,我们不是要在比赛结束后一起吃这些西瓜吗?规则上也是这么写的。」 「嗯,想吃的人自然会吃。对我来说,无所谓。这些西瓜不过是用来砸的。」 尽管是支部长,他竟然无视规则——看来,这个「西瓜教」的信徒对神的本体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哈哈哈,啊,我真想快点砸开它。新井君,你知道这个西瓜砸碎时的感觉真的很棒,就是那种嘎嘣的感觉。哈哈哈。」 后藤田支部长笑得像个狂热分子,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说。 「这个话题,我从早上就一直在听,听了好几遍了。」 「不,不,我说多少次都不够。哈哈哈,真的很棒,就是那种嘎嘣砸开的感觉,嘎嘣。」 「嘎嘣,是吗?」 「对对,嘎嘣,真的很棒,嗯嗯。」 后藤田支部长一个人满足地走向帐篷的入口。然后,他从插在入口旁边的沙地上的棒子中拔出一根。他挥舞着那根棒子, 「就是用这个,这样,嗯,砸碎它。就这样,嗯,就这样,嗯嗯,这样,嗯,嗯,嗯,嗯,哈哈,感觉很好,就这样!」 一个啤酒肚的老家伙,挥舞着棒子在那儿自得其乐,这个画面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或对方的心智。 「好,今天感觉很好,就这样,就这样,嗯,嗯,嗯,就这样,嗯,嗯,哈哈,感觉很好。」 「后藤田先生,那个棒子——」 雅春的声音被支部长爆裂的斗志淹没了, 「哈哈,你知道,新井君,我,今天,支部长,嗯,嗯,我说过,让你,嗯,叫我支部长。」 「啊,好的,支部长。那个,那个棒子,真的很粗。」 「哦,你注意到了,新井君,你的眼光还真不错。」 后藤田支部长摆出一副准备好的姿势,手中的棒子直指上方。他的手臂和腰部都是肥肉,看起来并不协调。 「这根棒子是根据天然理心流的规格制作的,你看,就像新选组的。虽然我看起来不像,但我其实是多摩的人,和近藤勇、土方岁三是同乡——就这样!」 他又开始挥舞那根棒子了。 真是个粗枝大叶的老头——作为雅春,除了感到无语,其他的也没有。不过,毕竟是被这个粗枝大叶的老头邀请,自己才会愿意跟着来的。 * 「砸西瓜,是吗?」 他不禁声音都变调了。 在他常去的邻近的小酒吧,被同样是常客的老头邀请的。 周末在海边有活动,问他要不要参加——被邀请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砸西瓜大会。雅春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声音都变调了,他觉得这完全没有错。 「嗯哼,新井君也是那种人吗,看不起砸西瓜,觉得它只是孩子们的游戏。不行啊,这样的看法,嗯,太天真了,嗯,太天真了。」 后藤田这个老头,以一种好像在怜悯雅春的眼神看着坐在吧台旁边的他。这让人有点不悦。 「你知道吗,新井君,砸西瓜其实是一种古老而传统的日本竞技。它曾经是用于练习居合术的技能,被作为武士精神锻炼的传统传承下来。以前,人们使用真正的剑,集中精神将西瓜一刀两断——如果精神有所动摇,那么就无法将西瓜一刀两断。这就是,古代的武士用来练习剑术的技术,明白了吗,新井君?」 被这么问,雅春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雅春把胳膊搭在吧台上,把杯子送到嘴边。不管他怎么吹嘘——就那些吹嘘的话——砸西瓜,不就是砸西瓜吗。 「这个周末就有一个大会。在千叶的海边有一个小众的地方,虽然是一个小型的海水浴场,但说起来,如果现在这个季节去湘南或者江之岛,就会挤得水泄不通。但那个地方人不多,也不会太拥挤。」 脸色苍白,肚子大如啤酒桶的后藤田老头,热切地向他讲述。 「不过,真是意外啊,后藤田先生,我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爱好。」 雅春配合着他的节奏,后藤田老头就说, 「可能我没告诉过新井君,我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其实是『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区』支部长。」 他说着,胸怀得意。虽然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啤酒肚鼓了出来。 「西区,那是不是也有东区。」 这次雅春是真的感到惊讶——世上这种有特殊爱好的人,竟然比想象中的多——他问后藤田老头,老头又把肚子鼓得更大, 「当然,既有西区,也有东区。全国有23个支部。也就是说,全日本只有23个支部长——我就是其中之一。」 「哦,真厉害啊。」 虽然雅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但为了礼貌,还是这么说了。 「啊,对了,去年的赛季,新井先生还不是我们的常客呢。」 吧台里的胡子拉碴的老板插话说, 「每年到了夏天,后藤田总是变得像个别人一样。去年的那个样子,新井你是没看到的。」 「是的,去年我刚成为社会人一年,我自己的事情就已经让我忙不过来了。」 雅春这样回答着,对着用女性化口音说话的老板点了点头。 「那你今年就一定要参加。」 后藤田老头强行把话题拉回来说, 「不,砸西瓜真的很好,这个季节绝对不能少。在沙滩上,蓝天下,听着海浪的声音集中精神——那种紧张感一转,西瓜被砸碎的那一刻,那种解放感——那种舒服是其他地方无法体验的。真的很舒爽。让人心情,嗯,感觉紧绷紧绷的,心情,嗯,变得清爽。对初学者常常会这么说,想象讨厌的人的头,然后拼命地打——像是嘴碎的上司或者讨厌的人,想象他们的脸,把西瓜当作他们的头,然后,就这样,噼里啪啦,嗯,清爽,解压。怎么样,好不好?」 「呵——那,后藤田先生,你想象的是谁的脸呢?」 虽然后藤田的话令雅春感到疲惫,但他仍然附和他。 「像我这样的高手,是不会做那种低级的事情的。我会在一片空灵的境地中,纯粹地享受砸西瓜的感觉。虽然戴着眼罩,但邪念和杂念总是会涌上心头,我会用意志的力量将它们摒弃,达到无我的境地。保持心如止水的状态,只专注于砸西瓜——砸西瓜的真谛,就在此,嗯。」 居然有人会把砸西瓜说得如此宏大。 「不过,对于初学者来说,我们并不期待他们能达到这个程度。初学者也有他们自己的乐趣。总之,那种手感,嗯,砸碎西瓜的感觉,就是有趣。虽然戴着眼罩看不见,但正因为如此,砸碎的感觉才会直接传递过来。当你准确地击中中心的时候,那感觉真的太棒了。嘭的一声,力量准确地集中在中心,然后西瓜就会整齐地破裂。那种感觉,真的太棒了,让人心情愉快,嗯。只要尝试一次,保证你会上瘾的。」 后藤田的脸圆鼓鼓的,兴奋地脸色发红,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他经营着一个小工厂,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酒鬼老爹。谁能想到他有这样的奇特爱好——雅春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深处其实是惊愕不已。 他没有表现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常客之间的礼仪,但实际上,雅春有自己的小心思。 小心思——。 后藤田时常在这个店里喝得烂醉,每次这样,都有那个人来接他。 「我就知道你又喝醉了,你看,爸爸,我们回家吧。真是的,没有办法,你总是喝得这么烂——噢,对不起,爸爸又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这个对着自己说话的人,哎呀,真是太可爱了——雅春瞬间就被她迷住了。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瑠璃子。 虽然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毕竟,老头子总是醉醺醺的——但是,店主叫她的名字,所以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比雅春小一些——大概二十岁左右吧,身材苗条,微卷的头发柔和地垂在肩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长长的睫毛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她的脸颊有点肉肉的,显得非常可爱。 总的来说,她非常可爱。 真的非常可爱。 她是最可爱的。 雅春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她。 所以,他不能对后藤田表现出太过刻薄的态度。附和他的长篇大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毕竟,他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岳父。让他有好印象总是好的。 所以,关于这次砸西瓜大赛的邀请,雅春也只能找借口尽可能地婉转拒绝。 「如果你有工作的安排,那就没办法了。这本来是个非常有趣的大赛。支部长亲自来邀请新会员,这种事情可不常见。」 后藤田以一种使人感到欠了他的口吻说道,雅春只好假装温顺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有一些不能推脱的安排。」 「你会遇到很多同好,会很有趣的。」 ——我才不需要那种笨蛋同好。 「真遗憾,我老婆和女儿都会来的。」 ——女儿。 瑠璃子也会去吗。 瑠璃子→砸西瓜→海滩→泳衣→小麦色的皮肤。 突然,雅春的脑海中,这种极端直线思考如电流般流动。 「后藤田先生,不,支部长。我要参加。不,请让我参加吧。」 「嗯?新井君,你不是有工作的安排吗?」 「啊,想想看,其实那不是非得要上班才能完成的事情,哈哈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便使唤我这个年轻人。不,我听了支部长的话,突然对砸西瓜很感兴趣了。」 * 「托、耶、哈——呼,吁。」 挥舞着粗大的棒子的后藤田支部长的喊声开始变得微弱。他开始气喘吁吁。 「呼,吁——啊,累坏了。新井君,这里真热啊。」 那是当然的。在这种天气下,如果在帐篷里这么大动干戈,肯定会消耗体力。 「太热了,我已经没法鼓起干劲了,嗯,让我们出去吧。」 说完,后藤田支部长把粗大的棒子放回到帐篷入口旁边的沙地上。 两人走出帐篷,正面就是大海。 舒适的海风轻轻拂过肌肤。 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波浪白色的碎片飞溅。看起来游泳的人也比刚才多了一些。沙滩上随处可见的沙滩伞,如同鲜花般在沙滩上绽放,远处的海滩小屋里飘出的香味,似乎是在烤玉米。 「好吧,新井君,我去买点喝的吧。」 后藤田支部长,拍着他那被花哨的阿罗哈衬衫包裹着的啤酒肚,说道。 「我们还有饮料的。」 雅春用下巴指向脚边的冰箱,但是后藤田支部长说: 「不不,那是大家的份。会员们马上就会集合起来,我们最好把冰箱装满。他们肯定都口渴了。如果我们不再买点冰,这些冰很快就会融化的。」 「哈——我们两个人去吗?」 「要买很多,一个人无法拿得动。」 「但是,大赛是下午开始的,我们没必要这么着急。」 「新井君,善事要趁早。」 「——后藤田先生,你真是急性子。」 「不论做什么,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这样以后就不会有麻烦。这是我的人生哲学。再说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叫我支部长。」 「好的好的——那我们顺便去买午饭吧,现在就去。」 雅春有些无奈地说道。他后悔自己说出会帮忙做任何事情这样的话,现在感到有些烦躁。从早上开始,他就被这个老头子拉出去,只有他们两个人驱车前往海滩,然后帮忙搬运帐篷和西瓜。而且车是轻型货车。用这种不怎么样的车去海滩,这是怎么回事呢?但是,要运送这么大的帐篷——还有大量的西瓜——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吧。 顺便说一下,这个大帐篷是因为支部长认为使用海滩小屋会浪费太多钱,所以借用了附近商店街的物品。这种吝啬可能也是老头子的人生哲学吧。 「我们中午至少吃点像样的食物吧,早上只吃了便利店的三明治。」 雅春一边被海滩小屋飘出的烤玉米香味吸引,一边说道。因为帮忙搭帐篷这样的重体力活,他现在确实饿了。 「啊,那方面不用担心,不用在意午饭的事情。」 后藤田支部长轻描淡写地说。 「我妻子会带便当过来,我女儿也说她会帮忙,从昨晚开始就兴致勃勃。」 便当——瑠璃子也会帮忙——哦,手工制作的便当! 瑠璃子会用那双纤细的手指做饭吗?煮、烤、蒸。然后包装成便当?啊,手工制作的便当。满是温暖的爱意,充满了温馨的午餐。 「好吧,支部长,我们去买东西吧。大家可能会满身大汗地到达,我们必须准备大量的冷饮。」 发现自己竟然会因此而高兴,也觉得有些奇怪——。 于是,他们两个人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购物。在海滩小屋购买的话价格较贵,所以他们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一会儿。 他们把行李留在了轻型货车里——尽管里面只有换洗的衣物——钱包和手机都塞在短裤的口袋里。即使他们不在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只是把冰箱放在帐篷里。帐篷入口有个帘状的遮挡,所以他们判断这样应该没问题。至于西瓜的祭坛——嗯,这也应该没问题。不可能有人会特地去偷还没冷却的西瓜吧。 这样想的他们错了。 * 雅春和后藤田支部长一起,手里提着满满一袋的饮料,回到了帐篷处。 「唉,真重,真热。」 后藤田支部长放声说道,他把装满饮料的塑料袋扔在帐篷前的沙地上。然后,他掀开帐篷的入口布帘,走进了帐篷。突然, 「哇哦。」 一个意义不明的惊叫声从帐篷里传出来。虽然雅春不明白意思,但他明白这是一个惊讶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雅春赶紧跟着支部长,冲进了帐篷。帐篷里闷热的空气突然包围了他,但现在无暇顾及这些。 帐篷里一片混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雅春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帐篷内的惨状——。 西瓜破了。 不止一个或两个。 好几个西瓜都破了。 而且,都散落在地上。 有的被打成了碎片,有的被整个砸成两半,还有的底部被压扁了——。 防波堤的混凝土地面展开在平地上。好像是被扔在那里,几个西瓜破了,滚在地上。 他们惊愕地抬头,发现像祭坛一样摆放在防波堤遗址上的西瓜,中间的部分全部不见了。而奇怪的是,两侧的西瓜却依然完好无损,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混凝土的祭坛上。右侧四个,左侧也是四个——这和支部长之前兴致勃勃地摆放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两端的西瓜都没有被动过。 不过,现在地面上的情况真是惨不忍睹。 好像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从祭坛上拿下西瓜,然后猛地砸在地面上——如此看来,西瓜就是这么被砸碎的。周围弥漫着鲜红的汁液,看起来就像一场大屠杀的现场——当然,受害者只是西瓜罢了。帐篷里充满了强烈的青涩味,让人有些恶心。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藤田支部长惊愕地叫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雅春也惊慌失措地数着地面上破碎的西瓜,一共是七个。七个西瓜被砸碎了,几乎是全部的一半,而且只有祭坛中间的部分被动过。 「这肯定是在我们去购物的时候,有人潜入这里。」 雅春慌忙地说,后藤田支部长茫然地看着他, 「有人?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总之,肯定是有人悄悄进入了帐篷,然后把七个西瓜都砸碎了——我只能判断出这些。」 「可恶,谁敢这么胡闹。砸西瓜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来砸西瓜的,这些畜生,我不能原谅他们。」 后藤田支部长情绪激动,雅春则无视他,弯下身去查看一颗破裂的西瓜。这个西瓜被砸得一分为二。 嗯,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练习过——雅春如此注意到。如果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把西瓜从祭坛上取下来,然后像打破西瓜那样去练习,结果会不会就像这样呢?毕竟,放在祭坛上的西瓜对于用棒子砸来说位置太高了。 雅春开始检查堆放在帐篷入口旁的棒子。然而,插在沙地里的这些棒子看起来并无异常。如果有人用砸西瓜的方式破坏了七个西瓜,那么这些棒子上应该会沾有一滴西瓜汁的痕迹,但现在却一点也没有。所有的棒子都还很干净。 不过,也许——雅春思考着——可能是那个人用过的棒子被他带走了。他想到这一点,于是问道, 「后藤田先生,我们这里的棒子一共有几根?」 「嗯,棒子吗,应该有七根。但是,谁会做这种事呢。我本来要砸的西瓜,我本来要酷酷地切开的西瓜,怎么会变成这样?」 雅春没有理他,而是去数棒子——果然有七根。包括刚才后藤田支部长拿来挥舞的那根粗大的棒子在内,一根都没有少。这么说来,这并不像是在练习砸西瓜吗。 雅春有些混乱,而后藤田支部长还在兴奋地说, 「喂,新井君,难道有人偷吃了这些西瓜?」 「偷吃——?」 「对,可能是有人悄悄溜进来——不,不是有人,是犯人,犯人——看到摆放着的西瓜,便把它当作零食偷吃了。」 「但是,这里并没有吃过的痕迹。」 雅春指着滚动的西瓜说道。破裂的西瓜,虽然有很多内部飞溅出来的,但是都沾满了沙子,根本不可能吃。那些被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虽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红色的断面和种子,但仍然找不到吃过的痕迹。 「首先,这个帐篷里闷热得很,西瓜都热了,就算吃了也不好吃,这样的西瓜。」 「所以犯人是在寻找冷西瓜,一个接一个地打开西瓜吗?」 「不可能——这些西瓜都是一样摆放的,条件是一样的。如果打开一两个看看,应该就可以知道它们都是熟透的西瓜了。」 「那就是说——他并不是想吃它们。」 后藤田支部长挠着头,显得有些烦躁, 「那么,这就是恶作剧了。犯人这家伙,可能是觉得这样做很有趣,才做出这样的事。」 「但是,后藤田先生。」 「支部长!」 「——支部长。我有点在意。为什么他要做这么不彻底的事呢。只破坏一半,即使是恶作剧,也显得有点不够彻底。而且,你看,他只破坏了中间的七个西瓜,两边的却完好无损。这也有点奇怪。如果真的是恶作剧,应该把所有的都破坏掉才对。」 雅春把一直在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是的,摆放的十五个西瓜中,犯人只破坏了中间的七个——祭坛的左右各四个,都没有被动过。这让人感到非常的不彻底。这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那种事情无所谓,可能没有什么意思。」 然而,支部长却不以为然。 「大概是在途中就厌烦了吧。像这样做恶作剧的家伙,怎么可能有什么深意。糟糕,找到那个犯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总之,新井君,去找犯人。找到犯人,然后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要怎么找?」 「嗯,怎么找出他来呢——哦,对了,新井君,找目击者,首先找目击者。可能有人看到了犯人进来这里。」 「虽然你说找目击者,但是在这样的海滩上——啊,安全监视员。」 面对后藤田支部长的强硬要求,雅春开始感到厌烦,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当他一个人留守的时候,遇到了安全监视员。那个肌肉男在防波堤遗址的混凝土上进行着监视活动。他可能看到了有可疑的人靠近这里。 当他说出这件事时,后藤田支部长说, 「好,就这么办。」 像逃脱的兔子一样从帐篷里跳出去。雅春也跟着出去,他已经无法在这种充满了西瓜味和蒸气浴般的热气中待下去。 后藤田支部长在踢起沙尘的同时跑向坚守在混凝土台上的肌肉男。 他大手大脚地向肌肉男解释了一番,但很快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怎么样,有目击信息吗?」 雅春问道,后藤田支部长愤然地回答, 「他说他只看海,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该死,那个没用的监视员,他到底在监视什么!」 当然是监视海的安全。 后藤田支部长愤然地踢飞了沙滩上的贝壳。 这时,一个男人慢慢地靠了过来。他的背很高,看起来有点不健康的瘦。 「支部长,你好。」 消瘦的男人用即将消失的声音说道。 「哦,是柳下君吧,你来得早——哦,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新会员新井君。这位是『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地区支部』的正式会员,柳下君。」 后藤田支部长以略显粗鲁的口吻介绍了这个男人。 我记得我并没有加入这个会——尽管这么想,雅春还是与消瘦的男人打了招呼。 「你好。」 这位叫柳下的正式会员懒洋洋地低头。 不过,他看起来非常不健康。年龄应该和雅春差不多。然而,他一点也没有年轻的感觉。反而,感觉他没有生气。他的全身瘦弱如干树枝,总是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感觉他周围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两三度。他长长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左半边的脸,看起来非常抑郁。正如他的名字,如果把他放在柳树下,他就是一个完美的试胆对象。他就是那么阴郁。不过,如果他长时间站在树下,他可能会因为贫血而倒下。 或许,他也是来看瑠璃子的——雅春恶意猜测。 如果不是这样,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加入『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在夏天的阳光下,快乐地砸西瓜——他身上一点也没有这种健康的感觉。 「行李,进去。」 柳下低声说。他想把行李放在帐篷里——看来他甚至想节省说话的能量。 肯定就是这样,这家伙也是来看瑠璃子的,这个家伙,想对我的瑠璃子下手——雅春瞪了他一眼,柳下没有注意到,他以一种阴郁的姿态,像被风吹动的柳树一样,进入了帐篷。 然而,柳下很快就出来了。他可能是因为目睹了那个西瓜的大量破坏现场。 「支部长,那是,什么?」 毫无生气的柳下,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但阴沉地问道。对此,后藤田支部长用肺部发出的声音回答, 「啊,那是有人恶作剧。不可饶恕,对吧,柳下君。有人把我准备用华丽的剑舞砸的西瓜搞成那样。」 「恶作剧,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就这些。我正和新井君一起想办法找出罪犯。对吧,新井君。」 「嗯,确实是这样——但是,恶作剧这个理由不是有点牵强吗。他们为什么只砸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雅春再次提出了之前的疑问。但后藤田支部长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还在关心这个吗。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那是他们在中途放弃了。」 「中途放弃——?你是说他们突然失去了兴趣。」 「不,不,有更具体的原因。」 后藤田支部长擦掉额头上的汗和油,说道, 「做恶作剧的人注意到我们回到了帐篷,于是他们在中途停止并逃走了。这样的解释应该是合理的。」 「但是,那些犯人是如何注意到我们回来的呢?你看,帐篷的入口被布阻塞住了。他们不可能看到我们的。」 「嗯,那么,其实——」 支部长后藤田犹豫了一下。然后,阴沉的柳下,在把讨厌的长发往上抓的同时,低声说道, 「如果不是恶作剧,那就是恶意骚扰——」 「恶意骚扰?」 雅春询问了柳下对他的回答,柳下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没有生气,说道, 「是的,恶意骚扰,妨碍。」 「妨碍?这样一个宁静的砸西瓜比赛,哪里会有人要妨碍。」 柳下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苍白而不健康的脸转向后藤田支部长。然后,他就那样沉默不语,用暗淡的眼神盯着支部长。这看上去有点吓人。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后藤田支部长有些高声地说, 「我和东部支部的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没有被恶意骚扰的经历。而且他们不可能特意追踪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看来这个老头子实际上和其他支部有一些矛盾——雅春这么猜测,但他决定不去深究这件事。无论是恶作剧还是恶意骚扰,关于砸烂西瓜的数量问题,他们都不能给出解释。而且,如果真的是恶意骚扰,那么肯定会破坏所有的西瓜。顺便说一句,惹恼未来的岳父也是不明智的。 「是不是,风,把它们,吹,下来的?」 柳下又低声说了一句。这种阴沉沉的声音在这个夏日的海滩上显得格外不和谐。虽然他的情绪不好,但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后藤田支部长说道, 「你是想说西瓜是被风吹落的吗?但是柳下,那是不可能的。帐篷里面不会有风的。」 「那么,地震——」 「地震?是地震让它们掉下来的吗?有地震吗?」 「不,我,坐着,火车。不,知道。」 看来他是想说,因为他坐在火车上,所以不知道是否有地震。柳下的话语节约了力气,让人听得费力,但是意思却可以让人理解,这真是奇怪。 「新井,你知道吗,有地震吗?」 被后藤田支部长问到,雅春立刻摇了摇头, 「我觉得应该没有。而且,如果真的是地震,那么只有中间的七个西瓜掉下来就更奇怪了。只有在中间的西瓜掉下来,而两边的四个却完好无损,这样的地震太过神奇了。而且,那些破碎的西瓜并不在台子的正下方,如果只是滚落下来的话,落点离得太远了。」 是的,那些西瓜看起来并没有滚落下来。它们离混凝土的祭坛有一段距离,七个西瓜混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正是因为落点离祭坛有一段距离,而且位置各不相同,所以当大家发现它们的时候,大家都有这样的印象,就像有人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从台子上取下来,然后重新在下面敲破它们一样。 确实,那些西瓜都熟透了,如果从那样的高度掉到混凝土地上,它们可能会四分五裂。但是,如果它们是因为地震掉下来的,那么它们不可能散落在各处。这绝对不是自然落下的。 「那么,果然还是恶作剧呢,嗯,肯定就是这样。」 后藤田支部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这么说道,然后转向柳下, 「话说回来,柳下君,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刚刚,刚到。」 柳下头也不抬,低声回答。 「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一个人。」 「嗯,是吗。难道说,我和新井君去购物的时候,你曾经来过这里,不会是这样吧。」 「没有,那种事。」 「嗯,所以你刚刚来的是你第一次到这里。但你好像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地方呢。」 「因为,帐篷,很显眼。」 后藤田支部长显然开始怀疑柳下。柳下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悦——虽然他那阴郁的无表情始终如一,所以大家无法判断他的真实想法——他只是低声回答。 看起来没有任何证据,这只能被称为不公平的怀疑,雅春并没有想要为柳下辩护。毕竟,柳下是一个对瑠璃子小姐动手动脚的恶劣男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帮助这个对瑠璃子小姐心怀不轨的家伙。 「无论如何,在大家都到齐之前,我们必须准备新的西瓜。那么多人,那些西瓜肯定不够。」 后藤田支部长看起来放弃了追问柳下——这本来就是无理取闹,理所当然——他转过身来, 「新井君,你能去买一些西瓜吗?这附近应该有一个蔬菜店。」 「啊,我吗?」 「嗯,拜托了。我会把饮料放进冰箱里的。」 面对后藤田支部长这种为所欲为的态度,雅春生气地保持沉默。——无论是搭帐篷的时候还是现在,他总是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给我——。后藤田支部长并未在意这边的不满,一边回到帐篷,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太倒霉了,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会员们。这样下去,原本精心策划的大会就要泡汤了,我女儿还很期待这次的活动呢。」 「支部长,我去买西瓜了。西瓜采购团,新井,出发了!」 ——我可不想看到瑠璃子小姐失望的表情。 * 这是一个颓废的商店街。 像梳齿掉落的梳子一样,这里那里的店铺卷门都紧闭着。每一扇卷门都已经锈迹斑斑,显得很是破旧。是否因为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还是这些店铺真的已经关门大吉了,一眼看上去无法判断。 雅春一边穿着人字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边走在这个萧条的商店街。 冷静下来想想——他一边走一边这样想——即使西瓜被砸烂了又能怎样呢。被后藤田老头牵着鼻子走,我也只是慌张地不知所措,其实我并没有对砸西瓜特别的期待。那么,砸烂的数量不对的问题确实让人困扰,但是没必要那么激动。只要买个西瓜就解决问题了。无论如何,这种东西随处都能买到——。 他走着走着,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人物,雅春停下了脚步。 一个奇怪的人——在商店街上,有个行为举止奇怪的家伙正在闲逛。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 他的身体小,脸也小。 只有他的眼睛显得大而圆,像小猫一样的面容。他的长前发垂在眉毛下面,配上他的童真面孔,使他看起来年龄不详。他的手臂和腿都瘦弱如少年,他穿的短裤看起来像是半截裤。 这个年龄不详的小个子男人,不知在做什么,就在那儿东张西望。他看着关闭的卷门上的字迹,咧嘴笑着,看着电线杆上的地址标签,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民宅庭院里的树,好像很感兴趣似的点头,看起来非常开心。 但是,他的目的却不明了。他在这里晃来晃去,动作没有一致性。如果硬要形容,就像一只猫在散步,一边闻来闻去的味道——那样的感觉。他灵活的身姿也让人想起猫。 无论如何,这个家伙就是个怪人。 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系——雅春无视了这个像猫的小个子男人,又开始走了。他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怪人,比如支部长和柳下,他已经受够了。等会儿会员们集合起来,他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怪人。 雅春带着厌倦的心情,走在破败的商店街。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是怪人,还有瑠璃子小姐——雅春一边拍着沙滩鞋走,一边想。 是的,瑠璃子小姐马上就会来了。而且,她还会带来自己做的便当。想到这,雅春对于砸烂的西瓜的事情就感觉越来越无所谓了。瑠璃子小姐的手工便当。这对他来说是千倍万倍的重要事情。 ——呜,手工便当。里面会有什么呢。是不是会有经典的饭团,还有煎蛋卷和炸鸡这样的配菜呢。哦,饭团。瑠璃子小姐亲手做的饭团。她那双纤细的手直接捏着米饭!她一定会说,吃很多哦,并递给我。嗯,太棒了。她会微笑着说,别客气,看到男人大吃特吃的样子我会很开心。然后我会回答,吃的多少取决于做饭的人,因为是你做的便当,所以好吃得我可以一直吃。然后瑠璃子小姐会脸红,害羞地扯扯泳衣的裙摆说,哎呀,不要那样,我可不管了。呜,泳衣。瑠璃子小姐穿着泳衣的样子。天啊,她会穿什么样的泳衣呢。是比基尼,还是保守的连身泳衣。或者是背部大胆露出的设计。哦,太迷人了。她身材很好,所以无论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瑠璃子小姐穿泳衣的样子。呜,我真想早点看到,沙滩上的维纳斯,海洋的精灵,啊,瑠璃子小姐。 雅春一边如此纠结,差点就错过了蔬菜店。 蔬菜店刚刚开门,一个头发稀疏,被太阳晒得红脸的老头正在静静地摆放蔬菜。 新鲜的西红柿、黄瓜、菠菜等混合在一起,还有堆成山的西瓜。绿色的西瓜上有黑色的条纹,看起来非常新鲜,好像是上等的西瓜。 好,买这个就不会有人抱怨了——雅春向那个秃头老头喊道。 「老头,给我几颗西——」 他抬头看向天空,话突然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重新看了一遍价签。 什么,这是——一颗西瓜,八千日元! 一个西瓜竟然要八千日元。这价格简直是在开玩笑。这里又不是银座的高级水果店。 价格标签旁边,用马克笔在纸板碎片上稚嫩地写着『可用于砸西瓜』。他们完全是在敲诈。这是针对海滨游客的价格。可能对于附近的普通客人,他们会以合理的价格卖给他们。 雅春慌张地离开了那里,从短裤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背对着蔬菜店,悄悄地按了按按钮。 『喂,这里是后藤田。』 「啊,支部长,我,新井。」 『哦,新井君,找到蔬菜店了吗?』 「找到了,但是出了点状况,听了你会惊讶的。蔬菜店的家伙,想敲诈我们,标价一个西瓜八千日元。」 『——』 后藤田支部长似乎被吓到了。电话那头的他一时无言以对。 「我们怎么办,要买那么贵的西瓜吗?」 『——新井君!』 「是。」 『尽可能地还价。』 「我会试试的——那个,支部长,我先垫付,但你们要记得付钱哦。」 『我知道了。记得拿收据。』 「明白了。」 『新井君,拜托了,即使用强硬的手段,也要还价。』 支部长似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挂断电话后,雅春再次向蔬菜店走去。 他尽可能地做出善良的笑容,向蔬菜店的老头说话。 「您好,叔叔,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的蔬菜店。」 「其他的蔬菜店?哦,没有,这附近只有我们一家蔬菜店。」 这个被太阳晒得秃顶的老头,以一种极其友好的笑容回答他。 没办法,只能在这里买了——雅春下定决心。 「我想买西瓜,这里只有这些吗?」 「嗯,只有这些。」 「八千日元,对吗?」 「是的,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老头以一个无比朴实木讷的微笑点头确认。 「是啊,今年的农作物收成不好。进货价涨了,如果不是这个价格,我也会破产的。」 你就别骗人了。今年从六月开始就每天热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农作物不可能长不好。 这个老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朴素,但在心里一定是笑得合不拢嘴。他可能觉得像雅春这样的城市人,不过是一个背着葱的鸭子(译者注:指做鸭肉火锅时,不但有了鸭子,连葱都由鸭子背来了。比喻做事情时毫不费力就万事俱备了。)。也许,这个老头就是为了以高价卖出西瓜,才破坏了帐篷里的西瓜——雅春不由得疑神疑鬼。 最后,还是输了。 不,不是老头给了让步。而是雅春在还价交涉中败下阵来。老头始终保持温和的态度,但就是坚决不退让,如果降价的话,他宁愿不卖。尽管是敌人,但却不得不佩服他。雅春必须得到西瓜,只能让步。 他购买了六个西瓜,并拿到了收据。钱是从雅春的钱包里出来的——也许我和瑠璃子小姐意气相投,回程时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想着,他多准备了一些资金。但现在,他的钱包已经空了。必须尽快结算,否则他会感到很困扰。 秃顶老头一边把西瓜一个个装进塑料袋,一边说: 「看,为了方便你拿,我还给你服务一下,谢谢你的惠顾。」 对雅春来说,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叫做惠顾,我再也不会来了。 他拿着西瓜打算回去,却突然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拿得动六个西瓜呢。西瓜又重又难拿。虽然硬要拿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肯定会非常吃力。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打电话叫那个阴沉的柳下来帮忙。虽然像是在求救,让他有点不爽,但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雅春正要掏出手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喊了他一声。 「看起来很重啊,要我帮你拿吗?」 雅春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一个身材矮小,眼睛圆溜溜的男人——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像猫一样的男人。 他的脸小小的,身体也小小的。只有眼睛像小猫一样大,长长的刘海一直垂到眉毛下面。因为他的腿细得像孩子,短裤看起来就像半截裤。 这家伙,还在这附近晃悠呢,已经够奇怪的了——雅春警惕起来,但是那个像猫一样的小个子男人,出奇地理智地说, 「你是要去海边吧。我也正好要去,所以顺便帮你一起拿一半吧,肯定很重吧。」 他笑嘻嘻地,非常亲切,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危险的奇怪人。只是,无论怎么看,都无法确定他的年龄。虽然他的脸看起来很嫩,但整体的气质却有点像中年人,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或许,他比我年纪还要大很多,不过,看起来也像是高中生的年纪,到底多大了呢——。犹豫了一下,雅春说,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雅春接受了小个子男人的提议,把三个西瓜递给了他。虽然他是个未知的猫男,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危险人物,比起那个阴森且诡异的柳下,他还要好一些。 「海边应该是这个方向吧——那我们走吧。」 猫男拿着三个西瓜,小步快走。因为他的身体小,所以西瓜看起来特别大。 「其实啊,我们是一群朋友从东京一起来的,听说这里是个海滩的秘境。天天这么热,真想跳进海里。我们是开车来的,但是开车的那个家伙实在是太笨了,找个停车位都找得到处乱窜,我实在是忍不了了,就下车了。我也想出来抽根烟。然后,我在抽烟的时候就被他们丢下了——我一个人走进了小路也是不对,走着走着,我都不知道哪边是海了,就在我困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所以我想,不如让你带我一起去海边吧。你正好路过,真是帮了我大忙,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是的,我这把年纪还变成了迷路的小孩。」 猫男开心地笑了。 原来,他之前在这里到处乱走,是因为迷路了啊。不论怎么看,他都像是在闲逛的小猫。 他怎么这么能说呢,没有人问他啊——雅春想,感到有点无语。虽然他长得像高中生,但一开口就完全像个中年人。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难以捉摸了。 「哎,反正我一个人也可以悠然地走到海滩,他们现在应该在找我这个迷路的人吧,可能已经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了吧——算他们活该,让我变成迷路的人。」 猫男快乐地笑了笑。 喂喂,明明是你自己任性地下了车,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猫男依然毫不在意地自顾自地说着, 「嗯,海的气息越来越近了,看来我们离海不远了。这就对了。夏天就应该去海边,健康而且十分愉快——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猫丸。」 猫男突然停下来,还是很有礼貌地,把西瓜放在地上,然后用非常礼貌的态度鞠了个躬。 「哦,你好,我是新井。」 不由得被他的节奏带动,雅春也做了自我介绍。 ——所以说,我觉得他像只猫,但是他的名字也是猫丸,他的大圆眼睛看起来就像小猫——可是,想想看,名字和外貌其实没有关系。他的名字和他的外貌如此一致,我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顺便问一下,你们是打算吃这么多西瓜吗?是有很多人吗?」 自称猫丸的小男子,一脸疑惑地问道。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大,所以他的表情很丰富。 「嗯,虽然我们人多,但并不是要吃这些西瓜——」 在雅春的话语中,猫丸随便地说, 「哦,那是要玩砸西瓜。」 「你,你怎么知道——」 雅春有些动摇。难道他也是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区分部的正式会员吗,他看起来挺古怪的,似乎有足够的资格——雅春这么想,但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因为你们买了六个不冷的西瓜去海边,不打算吃的话,那只能是打算玩砸西瓜了。现在想冷却这么多西瓜是相当困难的。」 「啊,确实是这样。」 雅春感觉自己的秘密被轻易地揭穿,反而感到轻松了许多。 「你猜得没错,我们是打算玩砸西瓜,我们马上就要举行比赛,我只是来帮忙的,这并不是我的爱好,我只是被拉来帮忙的——」 「砸西瓜比赛,就在今天吗?」 猫丸似乎只听到别人说的一半。 「——是的,下午开始。」 「真好,砸西瓜比赛。听起来很有趣啊。」 猫丸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看着雅春。 「新井君,我可以参加砸西瓜比赛吗?我很想试试砸西瓜。」 「你想玩?为什么?」 雅春觉得这并不是值得这么热切请求的事情。 「因为在夏天的海边玩砸西瓜,这太有夏天的感觉了。这样的机会真的不是经常有的。我想玩,我想玩砸西瓜。」 「——但是,你不是要和你的朋友们汇合吗?」 「嗯,确实是这样,但是和朋友们在海边玩可以下周再做。但是,参加砸西瓜比赛只有今天。除非你们每周都这么做?」 「我们怎么可能每周都这么做?」 「那就让我参加吧,砸西瓜。让我试试,让我试试砸西瓜。」 「如果你那么想参加,我想应该没问题。我也是临时决定参加的,我会帮你问问。」 「哇哦,太好了,太好了,要玩砸西瓜了。啊,看起来很有趣,我都兴奋起来了。」 猫丸欢快地跳了起来。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 * 带着猫丸回到帐篷时——在路上,每次看到海,他都会兴奋不已,每次感觉到砂子热热的,他都会欢呼,每次看到波浪美丽,他都会大叫起来,对这样的乐天派感到筋疲力尽——帐篷里,后藤田支部长和阴郁的柳下正面对面做着难看的脸。 「啊,你买回来了,辛苦了,新井君。」 后藤田支部长说得非常淡定。 「啊,已经开始了吗,砸西瓜。」 看着地上散落的西瓜残骸,猫丸疑惑地说。剩下的两人似乎都没有打扫过。 雅春将买来的西瓜放下后,向后藤田支部长介绍了猫丸。 「这位是猫丸先生,他很热心地帮助我搬运西瓜。他也想参加比赛,可以吗?」 「啊,没问题的,我们欢迎初学者参加。」 得到后藤田支部长的许可,猫丸又「哇哦」地欢呼了一阵。 「然后,支部长,我带回了收据,我们需要结账——」 雅春刚要说,猫丸从一边插嘴进来打断了他。 「那个,支部长,我是个初学者,我有个愚蠢的问题想问,你能告诉我吗?」 「嗯,什么问题?」 后藤田支部长像是没看到收据一样,转向猫丸。 「为什么要在帐篷里进行砸西瓜呢。我以为通常都是在外面的沙滩上进行的,这难道是正式的规则吗?」 「哪有那样的规则。砸西瓜是应该在户外尽情进行的。这是有人恶作剧的结果。新井君不注意的时候就被人搞了。」 等等,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不是你提议我们两个一起去买的吗——雅春还没来得及抱怨,猫丸又问道, 「哦,是恶作剧啊,有些人真是太过分了。那个恶作剧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知道是谁就不用烦了。」 「哈,是吗,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吗——那么,脚印呢,如果犯人进入这个帐篷,破坏了西瓜,那么他可能留下了脚印。」 「啊,这个我们刚刚和柳下君也在讨论。」 后藤田支部长指了指他的脚下, 「但是,你看,这样的话,是不会留下脚印的。」 雅春被引导,也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地面的一半是混凝土,但是那里的西瓜已经被砸散,前面的沙地则已经被支部长他们踩得乱七八糟。在这种情况下,找不到犯人的痕迹。 猫丸把长长的前发轻轻地挥了挥,有点无聊地说, 「哼,原来在干砂上脚印留不下啊。这样的话,找脚印就没可能了。我还以为可以通过脚印找到犯人呢——真遗憾。」 看来他期待的是像喜剧一样的发展。真是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不过,不管怎样,四个男人在热闹的帐篷里,帐篷即使再大,人也会感到闷热。雅春想出去,但被后藤田支部长叫住了。 「所以,新井君,我和柳下君在谈论,接着刚才的话题。为什么被破坏的西瓜是奇数的七个——你应该对此感到困惑吧。」 「嗯。」 雅春点了点头。 「我们可能找到了答案。」 「哦,真的吗?是什么答案呢?」 雅春被引起了一点兴趣,询问后藤田支部长,后藤田支部长摸着紧贴在头上的稀疏头发, 「犯人在新井君去买饮料的时候搞恶作剧——这个应该是肯定的。」 「嗯,准确地说,是我和支部长,你知道的。」 雅春的纠正被毫不在意地忽略了。 「犯人可能在恶作剧中途就逃走了——我刚才说过了。」 「是的,但是,如果说他们发现我们从买东西回来就中途逃走,那就不对了。因为帐篷的入口有一块遮光布,所以在帐篷里的犯人无法看到我们回来。」 「我知道,我早就听说过了。所以,我考虑了另一种可能。犯人并没有中途停止——也就是说,犯人可能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达到了目的?」 「是的,他们一个一个地破坏西瓜,破坏了七个就达到了目的——所以没有必要破坏剩下的八个。当我们回来的时候,犯人早就逃走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破坏七个西瓜的目的是什么呢?」 雅春表示疑问,突然,从旁边,柳下说, 「隐藏,东西。」 他小声地说。看起来不健康的柳下瘦得皮包骨,就像鬼魂一样,上半身慢慢地摇晃。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说什么?」 雅春问看起来有些可怕的男子, 「西瓜,里面,有些东西。」 他小声地回答。 「也就是说这样。」 后藤田支部长补充道。 「摆在这里的西瓜里,隐藏着某些东西。犯人是来找这些东西的。他们等到帐篷里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地溜了进来。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能明白,他们一个一个地破坏西瓜,检查里面的内容,到了第七个,终于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得到目标物品的犯人,无需多待,就像云般消散了——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确实,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数量是奇数了。」 雅春暂且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隐藏了什么在西瓜里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后藤田支部长说出了非常不负责任的话。 「不知道?这太草率了。这不是最关键的地方吗?」 「即使你抱怨,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想的就只有这些。」 「这就是半途而废,真是不负责任。」 「我一开始就说了,这只是个恶作剧。但新井君偏偏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所以我才费心去想的。没有理由受到你的抱怨。」 后藤田支部长肚子前突,显得有些不悦,又一次,柳下用他那沮丧的声音说, 「药品。」 「啊——?」 雅春以为是该服药的时间了。这个看起来不健康的身体,必然需要各种各样的药物来改善。但是柳下慢慢地摇着上半身,说道, 「西瓜,里面,药,藏。」 「你是说在西瓜里藏了药吗,那是什么药?」 后藤田支部长巧妙地翻译并询问。柳下回答得很小声, 「非法药品,之类的。」 「药品——你是说危险的麻醉药,真的吗,柳下君?」 「我,不知道,但是,犯人,逃走,了,可能,涉及,犯罪,交易。」 这简直像是动作间谍电影的剧情——雅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哪个世界里,会有犯罪组织在西瓜里藏药品进行交易呢。也许,他只是随口说出了他自己想要危险药品的愿望罢了。 后藤田支部长,虽然一度半信半疑,但显然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一声,说, 「总之,我们不用再纠结于细节了。无休止地翻来覆去挖掘没有意义的事情是没有用的。」 「但是支部长,您不觉得奇怪吗?连数量都是奇数,你就这样不在意了吗?」 雅春问道。因为他自己非常在意。 为什么犯人只破坏了一半的西瓜?而且,只是破坏了排列在中间的西瓜——两边各四个完好无损,只有中间的七个被破坏。这种不自然的现象他无法接受。 十五个排列的西瓜,只有中间的七个被破坏——他完全不明白犯人的意图。 「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新井君,你真是太固执了!」 后藤田支部长皱着眉头说, 「你太过于关注细节。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恶作剧并没有什么深意,这就足够了。」 「但是,支部长,即使是恶作剧,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犯人会做出这种半途而废的行为,我真的很在意。」 雅春有点固执地坚持着,出乎意料的是,柳下也低声说,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 「啊,真麻烦,你们这些人——如果你们对恶作剧不满意,那就是小偷,小偷。是小偷破坏了这些西瓜。」 后藤田支部长似乎有些恼火,他说。 「小偷,是吗?」 「对,就是小偷。小偷想要偷东西,所以他们进入了这个帐篷,但是发现没有值钱的东西,所以他们破坏了西瓜——这样怎么样,这个解释可以吧。他们破坏了七个就觉得满足了,所以没有碰剩下的八个。看,这个解释很合理吧。」 「但是,支部长,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雅春坚持说,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从边上的西瓜开始破坏。为什么只破坏了中间的西瓜?而且,这里有那个冰箱。如果是小偷,他们应该会打开它检查一下,里面可能藏有钱包之类的东西。但是,我们回来的时候,那个盖子是闭着的,没有看到小偷搜寻的痕迹。所以,这并不是小偷做的。」 「哎,真烦人。」 后藤田支部长最后爆发了, 「你们几个真是,一直在那儿咕哝些无聊的事。是小偷还是恶作剧,哪个都无所谓。我只在乎找到犯人。抓住犯人,惩罚他,让他赔偿,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你们却在这里挑剔细节,纠结于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我才,为了找到犯人,考虑这些让人在意的事情啊。」 「真吵。愚者多思必伤神。你们纠结这些无聊的理由也解决不了问题。直接问你,柳下同学,你干的吗?」 后藤田支部长直接提出疑问,看来他对柳下的怀疑还没放下。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呢。 「为什么,会是我?」 柳下摇晃着挡住脸左半边的长发, 「我,没做,我,正期待,玩砸西瓜。」 「但是你,明显比别人早来,这就让人怀疑。」 「那是因为,我很期待,玩砸西瓜——支部长,你误会了,我,没有。我热爱,砸西瓜,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尽管柳下的声音小得几乎没有情感和生气,他却坚决地说。 「那么,新井同学,你是犯人吗?」 ——支部长突然指向我。这太突然了,吓了我一跳。 「什,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雅春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目瞪口呆, 「我有不在场证明啊,支部长你应该清楚,我是和你一起去买饮料的,对吧。」 「不,我不知道,你可能做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 「在去买饮料之前,你一个人待在这。那时你可能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设了个陷阱,时间到了西瓜就会自行破裂。」 「你在说什么,这么复杂的陷阱。」 「我不知道。但是,看,冰箱里有冰。推理小说里常有这种用冰做的陷阱。你肯定是利用了这种方法。」 「别说傻话,这不是小孩子看的推理漫画。」 「你说我傻,是什么意思。」 「傻就是傻,你这个大人,只是一次砸西瓜就这么生气。」 「你说只是,是什么意思。」 后藤田支部长气得满脸通红,柳下也靠了过来, 「只是砸西瓜,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很凶,就像被恶灵附体一样,有点吓人。 「真烦。你这个瘦弱的家伙,谈什么砸西瓜。」 这狂妄的家伙,我知道他是看上了我心爱的瑠璃子小姐的。——雅春拼命地向他虚张声势。 「作为『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区』支部长,我不能听过这句话。你说只是,是什么意思,新井同学。」 「烦死了,我就是说只是砸西瓜,怎么了?」 「收回你的话,道歉。」 「对砸西瓜的,轻视,我,不能,接受。」 「道歉,道歉。」 「真烦!」 三个人正在争吵,这时, 「哎呀哎呀哎呀,三个大人在这儿做什么呢。你们又不是小学生,为了一点小事争吵,真是太不体面了,快点停下来吧。」 猫丸插嘴了。 ——这家伙,还在这儿吗?他一直默不作声,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真是的,你们几个大人,整天只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像是恶作剧、小偷、陷阱之类的,真是一群让人头疼的家伙啊。」 猫丸这样说着,用他那像小猫一样的圆圆的眼睛看着雅春他们三个。然后,他露出一副亲切的笑容, 「嗯,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你们吵架的原因,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解释。当然,我不能保证这个解释一定正确,但我觉得听听也无妨。如果我的解释正确的话,那么无论是恶作剧还是偷窃,甚至新井君或者柳下君都不是犯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人是坏人——我觉得这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们想听吗?」 被他那像小猫一样的圆圆的眼睛盯着,雅春不知不觉中点了点头。他很想知道,这个「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人是坏人」是什么意思。后藤田支部长也摇了摇他的圆头, 「你说『没有人是坏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的西瓜砸了七个,然后说没人做坏事,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先让我们听听你的解释吧。」 在大家的催促下,猫丸又露出了那个亲切的笑容。 好吧,我们暂时停止争吵,看看他的『有趣的故事』是什么。——雅春再次点了点头。 只有柳下还是那副无表情,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就像是要晕倒一样。但他还是默默地朝着猫丸看去,看来他也想听这个故事。 看到他们三人的反应,猫丸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次西瓜大量破坏的事件,我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话语里带着几分严肃,开始说道。尽管声音略带尖锐,但却清晰响亮。 「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样东西作为线索,那就是——那个棒子。就是用来砸西瓜的,那里插着好几根。」 入口旁边,七根棒子插在沙地里立着。 「那些棒子,在那个地方插着好几根,非常显眼。在这个空旷的帐篷里,除了棒子,没有其他什么东西,所以一眼就能看到。但是,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些棒子上,没有任何砸西瓜的痕迹,一点西瓜汁也没有,一粒西瓜子也没有,完全就像是新的一样。但是,破坏西瓜的犯人不可能把棒子擦干净再逃跑——这完全没有道理。就算棒子上留下了污迹,对犯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利影响,更不用说因为破坏几个西瓜就要报警,然后取指纹——棒子上没有污迹,不是因为犯人擦干净了,而是因为棒子没有被使用。简单来说,棒子就没被用过。」 雅春其实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曾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里练习砸西瓜,所以特地去数了一下有多少根棒子。但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不是什么练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雅春心中的疑问如何,猫丸继续说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明明有那么好的工具可以用来破坏西瓜,但犯人却没有使用。这是为什么呢?如果真的是要破坏西瓜,那么比起一个个把西瓜从台子上拿下来,拿着棒子乱砸要来得快得多,也更有效率——但是犯人却没有用棒子。这是为什么呢?」 即使被问到这个问题,也让人感到困惑。 「这个疑问,给了我线索。尽管棒子这么显眼,只要步入帐篷一步,任何人都应该注意到,但犯人却没有使用它——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犯人没有找到棒子——我就是这么想的。」 「等等,这不对吧。你刚刚说,棒子很显眼,任何人都会注意到。」 支部长后藤田不满地插话了。雅春也同意这个观点。这与刚才说的完全矛盾。他的记忆力是零吗——。 然而,猫丸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是的,我说过。但是,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只要步入帐篷一步,任何人都应该注意到——是吧。这并不奇怪。应该会注意到,但犯人没有找到——这就意味着,犯人没有进入帐篷。」 「哈——?」 雅春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讶。这家伙在说什么,如果不进入帐篷,那么西瓜是怎么被破坏的呢——。这个奇怪的猫男,头脑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后藤田支部长也感到了和雅春一样的疑惑。他的眼神明显地变成了同情的样子。柳下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他似乎内心感到了惊讶,从他的眼神中不再看向猫丸这一点就可以看出。 尽管观众的反应如此冷淡,但猫丸无动于衷,从短裤——或者说半裤的口袋里拿出烟,悠然地点燃一根。然后, 「顺便问一下,你们会联想到西瓜的特点是什么。」 他提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就是浪费时间吗——雅春这么想,但猫丸接着说道, 「怎么样,大家。想到西瓜的特点,你们首先会联想到什么?」 「甜,食物。」 柳下淡淡地,诚实地回答。雅春也不情愿地配合, 「果物,对吧。不过,准确来说,可能被分类为蔬菜,总之是农产品。」 「怎么说,西瓜最重要的是作为砸西瓜的目标。用棒子砸破,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后藤田支部长说出了像是『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地区支部长』才会说的话。 「我明白了,就是这些吗——那么,外观的特征呢?说到西瓜的外观特征,你们会想到什么?」 面对猫丸这个无聊的问题,雅春感到厌烦,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祭坛两侧剩下的西瓜, 「应该是斑纹吧,绿色和黑色的条纹。西瓜最主要的特征就是这个。」 「那么,如果看不到西瓜呢?」 「啊——?」 猫丸的问题越来越无意义。这不就是禅宗的问答吗——雅春已经失去了回答的力气,但后藤田支部长说, 「说看不到西瓜,是指蒙住眼睛吗?如果蒙住眼睛砸西瓜,那肯定是砸西瓜了。」 「请稍微离开一点。支部长,你的脑袋里只有砸西瓜吗?」 猫丸愉快地笑着说, 「既然如此,我就教你们一些有趣的事情。西瓜是圆的。」 圆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请记住,别忘了,西瓜是圆的。」 猫丸把这当然的事情再三强调,然后悠闲地吐出了一口烟。然后,他改变了一下语气, 「那么,我刚才说,犯人可能没有进入这个帐篷。那么,犯人是怎么破坏七个西瓜的呢,我们稍微考虑一下。既然他没有在里面砸,那很简单,除了从外面砸,别无他法。」 「从外面砸,那怎么可能——啊!」 雅春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从外面破坏西瓜的方法。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西瓜的祭坛。 由混凝土制成的西瓜祭坛——它是立在帐篷后面的墙边。排列在祭坛上的西瓜也是沿着帐篷的墙一字排开。 对了,还有这种方法——一旦想明白,这真是一个简单的方法。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当大家在交换一些不切实际的看法,比如风吹动或地震使西瓜掉落时,本应该想到如果熟透的西瓜从那么高的地方掉到混凝土地板上,也可能会碎成片——。 面对茫然的雅春,猫丸用他那像小猫一样的圆眼睛,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很简单吧。你看,西瓜就这样排列在帐篷后面的墙的旁边。说是墙,但帐篷是布做的,如果从外面推,帐篷就会连同布一起往这边凹进来。不用进入里面,就可以从外面接触到帐篷里面的西瓜。从那边的背面开始,连同帐篷的布一起推西瓜,西瓜就会从祭坛上滚下来,被摔在混凝土地板上,可怜地被压碎——这就是整个布局。怎么样,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吧?」 「啊,对了——就像砸西瓜一样。」 后藤田支部长拍了拍他醒目的啤酒肚子, 「即使看不见,感觉到西瓜被砸碎也是一种乐趣,这就是砸西瓜的魅力。犯人享受着西瓜掉下来破碎的迹象和声音。是吧,猫丸君。即使看不见,没有比感觉到西瓜被砸碎更愉快的事情了——这就是你想说的,猫丸君。所以犯人为了好玩才破坏了西瓜。嗯,对,一定就是这样。」 「不,我不这么认为。」 猫丸非常坦率地否定了后藤田支部长的看法。 「为什么,这显然是恶作剧。你是说有不同的看法吗?」 「是的,我认为不是恶作剧。」 「那为什么。犯人享受着西瓜被破坏的迹象和声音,这不是恶作剧还能是什么。你坚持不同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数量只有一半。这就是理由。只有中间的七个被破坏,两边的西瓜都还在——就像新井一开始一直在疑惑的那样,破坏的过程半途而废——这就是我认为它不是恶作剧的理由。」 猫丸又开始说些没有联系的事情。后藤田支部长无言以对,陷入了沉默。 猫丸完全不在意对方的沉默,他把烟熄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怀表一样的东西,打开了盖子。看起来像是便携式烟灰缸。猫丸把烟头揉熄在便携灰皿里,然后开始说, 「那么,让我们稍微整理一下——我认为,由于没有使用砸西瓜的棒子,所以犯人可能没有进入帐篷。然后,我也提出了不进入帐篷,从外部破坏西瓜的方法。我认为,犯人可能是从帐篷的后面推倒西瓜的。如果这个方法是正确的——」 「等、等一下!」 柳下突然打断了猫丸的话。柳下缓慢而无生气地走了一步,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但我觉得,你的话,有点奇怪?」 「嗯,哪里奇怪了呢。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如果你有意见,我会很乐意听的。」 猫丸似乎并不在意被打断,对柳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话方式也一点也不在意,他用平常的语气说。 「好的,那我,我来说一下我的想法。」 柳下说。他的脸上一半被恶心的长发遮住,他烦躁地把它拨到一边,这个动作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接下来柳下说了一段令人惊讶的长台词。 「猫丸先生,如果你仔细看这个现场,你会发现这些西瓜的破碎方式并不像是被从外面推倒的,考虑到这个混凝土台和西瓜落下位置的关系,我觉得它们离得有些远。之前和支部长还有新井君讨论的时候,我们也提出了可能是地震或什么的使西瓜落下的假设,但是如果是自然落下,西瓜滚落的位置距离台子也太远了。根据我们的判断,如果认为是从帐篷外面推倒的,那么落地点的问题就显得非常不自然,我不能同意猫丸先生的说法。但是,我想请问猫丸先生,您是如何解释这一点的?」 总之,他说了很多。 似乎柳下的某个开关被按下了。大家不清楚是什么触发了这个开关,也不清楚按下的是什么开关。 雅春和后藤田支部长惊讶地看着柳下的反应。这个家伙,说这么多话是不是会因为反弹而引发贫血,然后真的会昏倒过去呢—— 但是柳下依然保持着他那苍白而不健康的脸色,摇摇晃晃地站着。 猫丸也带着吃惊的表情,点上一根新烟,然后非常简洁地说, 「哦,那肯定是被推的。」 「推,的?」 柳下的说话方式又恢复正常了。 「是的,肯定是被推的。我之前说是被推倒的,但其实更准确的说,我觉得是从帐篷外面用力推了过去。就像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把人推到驶来的火车前面杀死一样——呃,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奇怪。总之,你认为如果从帐篷外面用力推西瓜会发生什么?」 「稍微,移动一下,然后,落下,碰,到,混凝土,地面,破碎——啊,确实,是,这样。」 柳下阴郁地扭曲着嘴角。看来他似乎是笑了。可能他喜欢猫丸的比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动了表情。——无论如何,雅春也同意了。 确实如猫丸所说,如果用力推,西瓜可以飞得更远。如果力度和角度都有差异,那么七个西瓜的落点也会不同。如果落点不同,西瓜会在各处破碎,就像现在这样——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真的无法想象有必要这样做。就像支部长所说,我只能想到是出于好玩。——当雅春提出这个疑问时,猫丸慢慢地吐出烟,并说, 「嗯,为了解明这些事情,我想我们应该尝试一下整理整顿。所以让我们继续。呃,我们说到哪了呢——总之,根据那根棒子,我推断犯人可能没有进入帐篷。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从外面用力推西瓜,让它掉下来并破碎——如果到这一步都没有错误的话——好,现在让我们换个角度,从犯人的角度考虑一下。犯人是从帐篷后面推西瓜的,对吧。那么,犯人是不是应该没有直接看见西瓜呢。因为犯人只能通过帐篷感觉到西瓜。对于这样的犯人,对于看不见西瓜的犯人,他们如何能确定帐篷里的东西是西瓜呢——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疑问。因为,这个帐篷周围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显示这里是砸西瓜大会的场地的标志。」 哦,被这么一说,雅春觉得这说得有道理。帐篷上只写着「北町商店街」,那个监视员也对这里的活动表示疑惑。如果有砸西瓜大会的标志,我会觉得羞愧,不可能一个人去占地方——实际上,雅春确实有这样的想法。的确,哪里都没有显示。对于外人来说,可能不知道这个帐篷是做什么的。 「那么,我们刚刚讨论了关于西瓜的特征,对吧?」 猫丸把烟叼在嘴里,这么说道。 「那时我强调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即西瓜是圆的。怎么样,大家,西瓜是圆的。对于从帐篷外部触摸的犯人来说,他们只能感知到那里的一个圆形物体的一部分——只能感知到这一点。即使帐篷是布制的,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弹性。不可能通过帐篷触摸到整个西瓜。所以犯人触摸到的应该只是西瓜的一小部分——也就是说,他们只能认识到圆形物体表面的一部分。」 猫丸边吐烟边稍微快速地继续说道。 「犯人究竟是怎么感觉的呢?我觉得犯人没有直接看到西瓜,他们会怎么想,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个帐篷有四面的布,入口也是那样被像窗帘一样的布隐藏起来的。所以,自然看不到里面的西瓜。而且,周围的地方没有任何表示这是砸西瓜大会的标志。更何况,外面的沙滩上画着比赛用的场地。看到那个场地的人,我想应该没有人会认为这是砸西瓜大会吧。说实在的,我觉得砸西瓜大会不可能像支部长你那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可能误以为这是其他的比赛,这种可能性很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通过帐篷的布触摸,会感觉到一些圆滑的物体排列在一起——就像保龄球场的球放置处一样,到处都是圆形的物体——然后犯人只能触摸到那个圆形物体表面的一小部分。怎么样,这种情况下,即使犯人误以为西瓜是球,你不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吗?」 球? 犯人误以为球是西瓜,这是什么意思?雅春只是感到惊愕,回过头来看着猫丸那双犹如小猫一样圆圆的眼睛。 真有人能想到这样的事情。这个猫男,一定有着非常顽固和疯狂的头脑。 但是,确实,只看情况,如果冷静地看待这件事,正如这个顽固的猫男所说,这样的误解发生也并不奇怪。这是事实。 雅春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感觉猫丸的奇特想法好像已经侵入了他的脑海。感觉大脑被猫侵占——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虽然雅春对这种奇怪的感觉感到困惑,但他还是说道, 「但是,猫丸先生,我大概可以理解你的理论,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与推翻并掉下西瓜有什么关系吗?即使西瓜掉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对于刚才产生的疑问,再次提出来看,猫丸则是静静地吐出烟雾, 「当然有关系,我们现在就在讨论这个问题。请记住,我们正在考虑的是,从犯人的主观视角看,他推倒并掉下的是球,而不是西瓜——这个可能性。试想一下,如果从帐篷外面推倒了球——然后想象一下后面发生的事情。如果你把放在那个祭坛上的球,用力推向这边,正面,球会发生什么呢?」 他用点燃的烟蒂指向祭坛和地面说道。雅春试着去想象那个情况。 球会掉下来,然后滚动。穿过帐篷的中间,然后在前面是——入口。帐篷的入口就在祭坛的正面。挡在那里的布像窗帘一样,可以轻轻地翻开。那对有冲力的球来说,不会成为障碍。球会直接从入口的窗帘下滑过,然后滚出帐篷——。 雅春他们三个的视线似乎确认了球从入口滚出去,猫丸看上去有些高兴地说, 「看,怎么样?那两侧的西瓜还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使你把球朝入口滚动,也可能因为角度的问题,无法顺利地滚出去。可能是因为角度不好,犯人就放弃了。所以,两边的四个西瓜就留在那里了。」 原来如此,入口就在帐篷的中央。正面的球,应该可以直接滚进入口。但是,边上的球因为角度是斜的,所以很难从入口滚出去。如果要从帐篷里把球滚出去,首先应该尝试的是放在祭坛中间的球。 所以被半途而废地掉下来了的只有中间的西瓜吗——雅春终于找到了答案,他感到胸口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心情轻松了许多。 「我猜,犯人可能只是以为球没有成功地从入口滚出去,是自己失败了。他可能认为是推的角度不好,球没有到达入口——这样想着。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虽然实际上是西瓜而不是球,所以无论尝试多少次都不可能成功——于是,我猜他就这样推下了七个西瓜。」 说完,猫丸将烟蒂塞进便携式烟灰缸里熄灭了。 支部长后藤田将贴在薄头皮上的头发往上梳了梳, 「嗯,我明白到这里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解释。但是,西瓜——不,这种情况下应该说球——犯人把球从入口滚出去,他打算怎么做呢?猫丸君,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吗?」 「那当然,他肯定是想玩球。」 猫丸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夏季的海滩上,他想要一个球来玩。那肯定是为了玩,比如说,玩沙滩排球之类的。」 啊,那些孩子们——雅春吃惊地张大了嘴。 那三个皮肤晒得漆黑的本地孩子。他们想玩沙滩排球。他们误以为这里要举行的是沙滩排球比赛,正像猫丸说的那样。 雅春告诉猫丸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有说出真相,因为他怕被猫丸嘲笑,只做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回应。 「哈哈,明白了,那种『阵地』的想法,真是典型的孩子思维。」 猫丸愉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竟然对我隐瞒了这样一个明显的嫌疑人,新井君,你真是个不上心的人。如果我知道有这样的孩子们,我的话就可以简短一些。」 他以一种无奈的口吻责备我。现在再说这种话也没有用。我可没有你那样天马行空的头脑——雅春想反驳,但仔细一想,猫丸说的是对的。虽然遇到了明显的嫌疑人,但是他什么都没想到,这无疑是他考虑不周的证据。——无法反驳的雅春,猫丸对他露出了一副看人笑话的微笑, 「我猜,那些孩子们可能是这么想的——这个帐篷是沙滩排球的哥哥们的『阵地』,所以不能进去,但是,如果是从里面滚出来的球,借一下应该没关系——我想他们就是这么想的。那些想参加沙滩排球比赛的孩子们,虽然被新井君拒绝了,一度放弃,但是后来还是无法舍弃,满怀遗憾地在帐篷周围徘徊,发现了帐篷里的球。如果是本地的孩子们,他们肯定知道这里有防波堤的残骸,如果从帐篷外面摸索,也可以发现上面有一些圆形的物体。三个人的话,可以做叠罗汉,手就可以够到那个祭坛上面了。再说,即使球在帐篷里滚动,也不会给人带来太大的困扰,而且,哥哥们好像出去买东西了,帐篷里面没人——他们可能就是这么想的,于是就尝试把球滚出去。但是,即使推下了几个,球也没能滚出来,他们尝试了几次后,可能听到了支部长之前说的那种西瓜破裂的声音。那个声音原本被波浪声和人们的欢呼声掩盖了,但是在第七个球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意识到那不是球。所以,他们终于意识到,做了一些不应该的事情,然后就迅速逃跑了。我猜可能就是这样的过程。」 说完,猫丸轻轻地用细细的手指撩起了遮住眉毛的长长的前发。然后,他用那双像小猫一样可爱的圆圆的眼睛看着雅春他们, 「总之,我想到的解释就是这样——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雅春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感觉就像被他把犯罪的气氛都消除了。 如果猫丸的解释是正确的,那么孩子们并没有恶意,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谁都没有错。 对没有恶意的孩子们生气也不对,强迫他们赔偿也不成熟。这该怎么办呢——雅春感到了无所适从。 支部长后藤田和柳下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他们的脸色都显得无力。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争论的力气,失去了发泄怒火的出口,显得困惑。 「大家快出来吧。」 不知何时走出去的猫丸的愉快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 「不要一直待在那么闷热的地方,先来这边吧。既然西瓜已经坏了,再怎么担心也没用了。破碎的西瓜不能复原,这就像谚语说的那样。」 被那天真烂漫的声音吸引,雅春他们纷纷走出帐篷。 外面——是夏日的海。 蓝天下的耀眼太阳,海浪的声音,热热的沙滩让脚底发痒,微风吹过,心情舒畅。 「看,心情是不是很好。我们既然在这么舒服的夏日沙滩上,如果一直生气就太无聊了。我们一起愉快地玩砸西瓜吧。」 猫丸用那双圆圆的小猫般的眼睛温柔地说道。然后,他把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伸展开来。那个动作也让人想起了优雅的猫。 也许,这家伙——雅春在看着这个像小猫一样的矮个子男人的侧脸时思考道——也许这家伙,有可能是用他的口才把我们迷惑了。他可能是想平息我们愤怒和争论的情绪,把这个场面尽可能地处理得平和一些——。 虽然雅春有这样的猜想,但他已经不再在意了。实际上,当他们在这个舒服的夏日阳光下,不管刚才的话是真是假,都已经无所谓了。嗯,即使被猫丸的花言巧语带动,也没关系——雅春这样想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日的海风。 啊,真的,心情非常好——。 照射得炽热的太阳,让人眼花缭乱。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朝着帐篷的方向走来的是——哦,是瑠璃子小姐。 雅春的心跳,砰,一下跳了起来。 美丽——。 瑠璃子小姐穿着柠檬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海风中飘动,头戴大草帽。 啊,夏日的维纳斯,海的天使。海边女神的降临。如此可爱而美丽的。虽然不是泳装有点遗憾——还是她要换装呢——不过无论如何,瑠璃子小姐真的非常、极其、完全地可爱。 已经完全不在乎西瓜损坏事件了。 看看柳下的样子,那个阴郁的不健康男子并没有看向瑠璃子小姐,而是拿着用来砸西瓜的棒子,面向海面。他那苍白的、有点恶心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陶醉地闭上眼睛,拿着棒子像拿木剑一样做出姿势。他全身散发出怪异的气息,就像是一个用奇特的暗杀剑的人一样。如果是漫画的话,应该会出现『摇摇晃晃』这样的声效。看来这家伙,真的就是一个只是喜欢砸西瓜的怪人。他并不是为了瑠璃子小姐。 猫丸也在舒适地看着海,眯着眼,悠闲地抽着烟。 没有竞争对手! 好,这是我一个人的比赛。 我会赢,我一定会赢——雅春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然后,一个小女孩跑向了后藤田支部长。她大概四、五岁,身穿一件胸前有大向日葵装饰的红色衣服。 「爸爸——」 小女孩用尽全身力量扑向后藤田支部长。 「爸爸,你知道吗,那个,小美我,我帮妈妈准备了便当,都是很好吃的,我做了很多很多。」 「哦,是吗,是吗,做得好,小美,好孩子。」 后藤田支部长面带笑容抱起了小女孩,然后转向我们说, 「新井君,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虽然看起来不像,但她们也是『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东京西区分部』的会员哦。」 「哎呀,爸爸啊,我和小美并没有加入过那个会哦。」 瑠璃子小姐在支部长的旁边,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看向雅春,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一边微笑着,一边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 ——初次见面,可是在那个酒吧我们应该已经见过好几次了——难道她没有记住我?我在她心中的印象就是零吗。 不过,比这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个老头说了什么?他说的妻子和女儿是谁?妻子,女儿——不可能是这个小女孩是妻子,那么,妻子是——。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 那个称呼「爸爸」,难道就是在日本家庭中常见的,以孩子为主导的称呼方式吗——。 话说,这之间的年龄差距到底有多大啊。这几乎就是犯罪了啊,这个。 雅春仰望天空,紧握拳头,咬紧后牙。 突然,他充满了斗志——该死,让我砸西瓜吧。让我砸西瓜吧。让我砸。 想象讨厌的人的脸,把西瓜当作他们的头,然后拼命地打——我记得支部长是这样说的。 现在我能做到。我可以把西瓜想象成后藤田支部长的头,然后用尽全力地打。 快点,让我砸西瓜。让我砸西瓜吧。 呜,太阳太刺眼了,眼睛都被晒痛了。 [关于砸西瓜的正式规则,鄙人参考了「日本砸西瓜协会」的规则,但「全日本砸西瓜爱好会」是一个虚构的组织] ──────────────────────── 鱼、肉或食物 (译者注:鱼か肉か食い物,致敬舞城王太郎名作 烟か土か食い物(烟、土或食物)) 当吉川明日香的手机响起时,她刚好吃完午饭。 她的菜单很简单,只有三明治和罐装果汁。而且,她独自一人坐在校园中庭对面的长凳上——这是一个有些落寞的场景。 中庭中央高耸的大红枫树,叶子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下午。阳光从树叶中洒下来,温柔而明亮,蓝色的天空显得无比高远。时不时,一两片红枫叶静静地飘落下来。 虽然接近午休结束的时间,但大学校园内还是很安静。人影稀疏,往返教学楼的学生也只是零星几个。 这个季节,学生们似乎都开始放松起来。前期考试已经成为暑假前的遥远记忆,距离年度末的后期考试还有很长的时间。特别是在这么宜人的天气下,可能对于任性的学生来说,要他们不逃课可能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明日香一个人孤独地咬着三明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通常和她一起去吃午饭的朋友们,都擅自决定放她鸽子了。 真是的,一个个都如此懒散——明日香自己在前期逃课过多,现在为了积累出勤天数而来上课,所以也无权对他人指手画脚。但即便如此,一个人吃饭还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更糟糕的是,下午并没有第一节课。她本来想找个朋友去喝个茶,杀时间到下午第二节课的,结果——。 时间有余。所以对于明日香来说,这通电话真是天赐良机。而且,显示屏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米森早苗。 预感到可能会有好事发生,明日香立刻改变了心情,接通了电话。 『那个——明日香,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一如既往的矜持,这是早苗的声音。预感成真了。 「嗯,没问题,没问题,我正好有空。早苗现在在哪里?」 对明日香的积极询问,早苗以其矜持的口吻回答, 『呃,我,我在学校——』 「那我们就在校门口见吧。我今天骑摩托车来的,正好。那么,地点在哪里?」 『呃,神乐坂——』 「很近啊。那我现在就过去。」 『呃——明日香,对不起,突然叫你过来。我,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别在意。」 挂断电话的同时,明日香已经开始走了。将手中的空饮料罐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空罐准确地进入了垃圾桶,发出了轻快的声音。 如果是去神乐坂的话,右转进入早稻田通,然后再向大久保通方向前进,左转直行应该就行——大概,十分钟就能到——明日香在脑海中规划了一下路线,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她取下爱车上的锁,从座位下的储物箱中拿出了备用头盔。早苗可能会用到,所以她提前准备了一个。虽然专业不同,课室里不会见面,但在校园里约会这种事情却常常发生。 明日香推着爱车——校园内不准骑摩托车——步行向校门走去。 当她接近校门时,看到了早苗正在那里等她。一如既往地穿着朴素的开衫和衬衫,没有任何招摇的感觉。 但是,早苗并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和明日香、早苗年纪相仿——他正在热烈地和早苗交谈。 「虽然现在才开始去看东京的景点有点奇怪,但是,早苗你还没去过很多地方吧。比如,台场,六本木这些著名的景点,不想去看看吗?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啊。」 男子并没有注意到明日香正在靠近,依旧热烈地对早苗发出邀请。 「对了,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姐姐在百货公司做化妆品销售。冬季新款即将上市,据说还可以提前得到一些还没在市面上销售的新品,早苗你也可以尝试一下打扮出门,我觉得那样也不错啊。」 总的来说,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有点沉闷。明日香并不认识他,但感觉他有点没出息,给人的感觉一般般。这么平庸的家伙却在谈论时尚什么的,真是笑人。不管怎样,白天就开始搭讪,实在是有些过分。 而早苗呢——和往常一样,只是犹豫不决,看起来有些困扰。 早苗应该早点断然拒绝他——这是明日香的想法。 早苗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不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她总是握着手帕,低头犹豫不决,不表达自己的主张——这就是她的标志,所以一些误以为她好欺负的男人们就会趁机上前搭讪——她就是这种类型的人。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然而,除了明日香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内向、胆小的早苗隐藏了一个惊人的特长。她身高不高,身体瘦弱,给人的感觉很小,但她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抱歉打扰你搭讪的过程,但是——」 明日香走进了沉闷男子和早苗之间。 「早苗和我有约会。如果你想邀请她出去,下次再说吧。那么,我们走吧。」 明日香轻松地应对了沉闷男子,然后催促早苗,一起走出了校门。 在递给早苗备用头盔的时候,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我没见过他,是同一个专业的吗?」 对明日香的询问,早苗低头磨磨唧唧地回答, 「嗯,同一个班级的——」 「我不在乎,但是如果他太过纠缠,你应该果断地拒绝他。」 「——嗯,我知道的。」 早苗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知道。 嗯,算了吧——明日香决定就此打住。虽然她对新出的化妆品并不是没有兴趣,但是现在,比起时尚和约会之类的,有更有趣的事情。 「那么,地点是神乐坂对吧。」 明日香换了话题,早苗立刻抬起头, 「嗯,对——我看到这个就忍不住了——」 她从大号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卷起来的杂志。这是早苗常读的美食信息杂志。打开那一页看,店名是『宝华园』。看起来是一家拉面店。还有一份简单的地图。 「好好,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到了。早苗,快上车。」 确认了地图的位置,明日香开着摩托车载着早苗出发了。 这个季节,正是骑摩托车的时候。 疾驰在城市中,切割吹来的风,在脸颊上带来了舒适的感觉。 虽然城市的道路依然繁忙混乱,但这就是摩托车的优点。明日香踩着油门,轻松穿梭在车流中。一路追过拥堵的车辆,心情也变得轻松。阳光温暖,真是好天气。再者,接下来还有乐趣等着。感觉到坐在后座的早苗的重量——嗯,不,虽然说是重量,但实际上非常轻——明日香心情很好。 果然,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宝华园』并不是很大的店。看起来是拉面专卖店,屋顶上挂着大大的写有「拉面」的招牌。 看着招牌的早苗说, 「明日香,就是这里,这里。哇,跟杂志上看到的一样呢。」 声音充满了兴奋。每次到达店铺门口,她都会变得特别兴奋。 店门口挂着白色的暖帘。明日香停好摩托车,和早苗一起走进了店。店里给人一种整洁的印象,陈旧的木质吧台也被擦得亮亮的。 正值办公区午休结束的时间,店内的客人很少。明日香和早苗得以坐在桌椅座位上。 「嗨,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点什么呢?」 看起来像是店主的中年男子,精神饱满地端来了一杯水。 明日香向早苗使了个眼色,然后以礼貌的口吻对店主说,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陪同的,我不会点任何东西。很抱歉。」 虽然进了店却没有点餐,明日香正式地道歉了。然后, 「不过,她会挑战这个。请给我们来一份这个。」 明日香翻开菜单的最后一页,慢慢地宣布了。 那里写着刚才在杂志上看到的内容: 『挑战极限! 超大份挑战菜单! 超大份巨无霸拉面! 如果能在三十分钟内吃完, 奖励五千日元! (但如果剩下的话,就需要支付五千日元的费用)』 店主突然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 等待了一会儿——。 看到端出来的拉面,这次轮到明日香的眼睛瞪大了。 总之,那份量是异常的。 超过了大份或特大份的级别,简直无法想象那是几人份的食材。 首先,那个拉面并不是在拉面碗里面。用的是大概有一抱那么粗的巨大的研磨碗。里面堆满了大量的配料——。首先,煮过的豆芽形成了一座小山。大量的豆芽堆叠得像是要崩塌一样。在豆芽山的上面,还堆放着切成圆形的韭菜,微妙的平衡看起来岌岌可危。这种情况就像是在模拟再现满是雪花的富士山一样。在豆芽富士山旁边,摆放着大量的酸笋。明显比普通酸笋粗大的那种,仿佛在主张富士山并不是唯一的山。围绕着这两座巨大的山的是切片的鱼板。虽然它们似乎是正常大小的,但与豆芽和酸笋的量相比,红色的螺旋显得非常小。小小的螺旋状鱼板有数十个,一圈又一圈地排列着,看起来让人眼花缭乱。在排列的鱼板的外围,还放着一些煮鸡蛋。切成两半,黄色的蛋黄表面看起来有点湿润的半熟蛋大约有八个,放在研磨碗的边缘,看起来像是要掉下来。在蛋的对面边缘插着的是烤海苔。看起来像画纸一样大,可能用的是大份规格的。大概有三片海苔,从研磨碗里伸出来,黑乎乎的,就像乌鸦的翅膀一样伸展开来。然后,最重要的是叉烧。不,这已经不只是叉烧了,更像是一块肉。虽然有刀痕,但还保持着切之前的样子,滚滚地放在那里。大概有成年人握拳的大小。难以置信的大。简直无法相信。至于拉面的面条,根本就看不见。这也是情理之中。有这么多的配料堆成山,无论研磨碗有多大,表面都会被完全覆盖起来。只可以看到汤,从配料的缝隙中可以瞥见汤在碗边缘处荡漾。但是,看不见面条。只是,看到配料堆成这样的山,可以预想到底部是由面条构成的。毕竟,碗不可能有提高底部的设计,面条肯定是填满了研磨碗。支撑配料山的研磨碗满满的面条。到底有多少面条被埋在下面呢。想都觉得恐怖。 总之,这样一种令人惊叹的东西,就这样被放在了桌子上。 本应坐四人的桌子被这东西占据了。光看就让人感到头晕。 明日香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早苗却恰恰相反,身体向前倾。 更甚的是,她竟然自言自语地说道:『看起来很美味』。在这种时候,明日香会觉得她的朋友有些可怕。 店主大叔似乎没听见早苗的自言自语,脸上露出微笑, 「看,我们家的比别家多。这对小姐来说是不可能的。你最好还是放弃吧。」 他看着早苗瘦弱的身材,明显是在小看她。 「你能行吗,小姐,你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吃完。没有加时。如果留下剩菜就要罚款。就算你是个女孩子,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嘻嘻笑着,带着一副俯视的笑容,店主大叔从柜台拿出了一个闹钟。这是一个大闹钟。他准确地调整了指针,指向十二点, 「我们会准确计时的。你随时都可以放弃。你这么瘦弱的身体,还想挑战,真是疯狂。」 他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脸上挂着一副轻蔑的微笑。 明日香狠狠地握紧拳头,向早苗打气,你看着,我不会让这个大叔一直这样嘲笑你的——而早苗则微笑着,还舔了舔嘴唇。 「那么,开始了。准备,开始。」 大叔把闹钟放在桌子上,早苗的挑战就开始了。 「我开动了。」 早苗小声说,然后拆开了一双筷子。 她首先动手的是煮鸡蛋。 她伸出筷子,夹起了切成一半的鸡蛋。然后,轻轻地,一口一个,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就像随便夹起花生一样,接二连三地放入口中。 当然,她是真的在咀嚼。 而且,还在品尝味道。 她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夹起鸡蛋,眯起眼睛,不时地点头两三次,享受着味道。仿佛,这就像在品尝非常美味的蛋糕,感觉真幸运,这种气氛。 早苗在瞬间解决了煮鸡蛋,接下来她开始吃鱼板。 她夹起两三片鱼板,一口一个,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就像在吃豆子糖一样,瞬间就把它们全部吞下。 然后她开始处理一堆豆芽和葱。 她用筷子插入堆得如山的豆芽中,大口大口地送入口中。咯吱咯吱,她发出令人愉快的咀嚼声,以惊人的速度吞下去。这就像看到推土机在平整山林以建设住宅区的画面——而且还是快进的版本。 咀嚼,咀嚼,咀嚼,一边解决豆芽和葱,一边在适当的时机伸筷子到酸笋。 小小的下巴微微动着,如同啃食坚果的松鼠,她以同样的速度嚼食起了纤维质丰富的酸笋。咀嚼咀嚼,咀嚼咀嚼,伴随着节奏感十足的声音,那两座曾经威猛无比的大山,瞬间缩小,变平了。 然而,早苗看起来完全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慌乱,没有焦躁。相反,她以一种淡定,默默无声,如同机器一般精确沉静,只是不停地动着筷子和嘴巴。只是她的速度非比寻常。她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姿势,手里紧握着手帕,放在膝盖上,一点也没有松懈。尽管如此,早苗的吃相还是非常快。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她不停歇地继续吃着。 当一大堆豆芽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后,拉面终于露出了真容。正如我所想的,我可以看到碗里面塞满了面条。 但是,早苗并没有立刻将目光转向那里。 她伸手去拿那一大块横卧着的肉——叉烧。 她用筷子夹起了一块大大的、滴答着的肉片,靠近小嘴的时候,它就像被魔法吸引一样,滑溜溜地就进去了。就像是轻轻吸一口果冻一样,她轻松地解决了一片又一片的油腻肉片。 「哇,柔软的叉烧——真是太好了。」 这是早苗在这次挑战中唯一说出的感想。 对于已经解决了特大肉块的早苗来说,烤海苔就是小菜一碟。她将海苔浸入显露出全貌的汤中,等其变得柔软,然后卷起放入口中。海苔有三片,所以她需要重复三次这个动作——这一切只用了五秒。 就这样,所有的配料都被早苗吃进了肚子里。从开始挑战到现在,只过了短短的八分钟。 这是惊人的速度。以及胃口。 然而,早苗的胃口还没有得到满足。她立刻开始吃面。 她用筷子舀起现在巨大的研磨碗面上的面条,送到嘴边。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溜——在这里,早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躁。她以一种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动作,将面条吸入口中。以一定的速度,像精确无比的机器一样,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溜——早苗右手握着筷子,不停地移动。 大量的面条就像连成了一根。她没有中断,仿佛真的将它们都吃掉了——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滑溜——看她吃面的样子真是令人惊叹。面条似乎自动地跳进早苗的嘴里——就是这样,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滑溜——早苗吸着面。轻轻地,静静地,没有降低速度,持续吸着。面条数量迅速减少。 面对一脸不变色地吸面的早苗,店主大叔的表情却在慢慢变化,这也是一道风景。 最初那一脸得意的笑容,逐渐变为大口张开的傻脸。 现在大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也掉了下来。这种愕然的表情,真是生动地体现了「愕然」这个词。明日香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努力忍住。 挑战开始经过十七分钟,终于吸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早苗似乎依依不舍,用筷子在汤里搜寻。但是,看起来像是碗里已经没有固体的东西能被筷子夹起来了。在汤的大海中,只有一些豆芽和葱的尾巴,只是稍微漂浮着而已。 早苗显得有些不满足,抬起头,用有些犹豫的声音对店主大叔说。 「那个——能不能给我一个勺子?」 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大叔递给早苗一个白色的陶瓷勺子。 早苗换掉筷子,拿起勺子,开始攻陷汤。一勺又一勺,早苗开始减少汤的量。 如果是男人的话,吃完拉面最后会举起碗,大口喝下剩下的汤,但是抱起这个大碗似乎不可能。更何况早苗的纤细手腕,根本不可能抱得起这个大家伙。 所以她只能一勺又一勺地喝,一边保持着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的优雅姿态,一边默默地、机械地喝着汤。速度一点都没有减慢。她以和开始时一样的速度,一直在喝汤。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早苗面无表情,一点汗都没有,一直在喝汤。 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 然后,挑战开始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分钟了。 「非常感谢,很好吃。」 早苗将勺子放在碗里,终于满足地抬起头。 当然,碗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全部吃完了。 那个,像开玩笑一样拥有巨大质量的巨大碗面,被完全吃光了。除了食材的多样性,面条本身也达到了多少份的量呢——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过去。所有的食物都在早苗的胃里。真是个食欲之秋啊。 店主大叔仍然保持着愕然的表情,看着早苗的嘴角,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下方,再次仔细看着早苗的脸。他似乎无法不去确认桌子下方是否有大量的拉面洒出。看起来,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明日香来说,她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事实就是,早苗已经把那个巨大的拉面吃光了。 明日香总是感到惊讶,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女孩的胃里藏了多少食物。 早苗看上去完全没事,身材也只有略微感觉到肚子鼓鼓的变化。即使这样,也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我似乎是那种吃了也不会胖的体质」,早苗是这样说的,但对于一直在为减肥烦恼的人来说,这是令人羡慕的。 但是,早苗大快朵颐的样子,总让人感觉很舒服。明日香认为,这种程度的食量是一种艺术。她很感谢看到了这么好的表演,甚至觉得没有支付观赏费有些对不起人家。 「我认输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胃口。」 店主大叔一脸严肃地低下了头。他看着早苗的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看到这个表情也是明日香的一种乐趣。 明日香向大叔伸出手掌。 「那个奖金,应该是五千日元吧?」 * 然后她们离开了「宝华园」,早苗有些犹豫地地开口了。 「嗯,明日香,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还有一点时间吗?」 「嗯,如果是一会儿的话,我没问题,怎么了?」 对于询问的明日香,早苗畏畏缩缩地说, 「那个,嗯——我们去哪里吃点甜点吗?」 看来,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 * 新宿『广岛亭』 巨大烧饼(直径三十五公分,包含炒面三球)×三张 无限制时间 三十八分钟吃完 赢取一万日元奖金 池袋『龙王园』 牛肋骨三公斤(大份饭,大盘泡菜) 无限制时间 三十二分钟吃完 免费 神田『讃岐面条吃货店』 讃岐面十五球 限制时间十五分钟 六分钟吃完 免费 品川『万林饭店』 一升炒饭(带蒸汤) 限制时间六十分钟 二十六分钟吃完 赢取一万日元餐券 恵比寿『印度咖喱屋』 超大挑战咖喱(米饭二公斤,咖喱一点五公斤,共三点五公斤) 限制时间三十分钟 二十一分钟吃完 赢取两万日元奖金 下北泽『天来轩』 饺子一百个 限制时间三十分钟 十九分钟吃完 赢取一万日元奖金 目黑『路易斯意大利面店』 三色特大份挑战意大利面(特大意面一公斤)×三种 限制时间三十分钟 十七分钟吃完 免费 新桥『鱼屋寿司店』 寿司一百个 限制时间三十分钟 二十四分钟吃完 赢取五千日元奖金 这就是早苗到目前为止的战绩。 连续吃完胜利。 然而,只有在银座的酒店的『自助餐·蛋糕狂欢』中,早苗曾被礼貌地请走。她被五颜六色的蛋糕弄得目眩,一时冲动,开始就吃得太猛了。显得非常认真的经理含着泪说,「对不起,请您饶了我们吧。其他顾客没有蛋糕吃了」,由于他低头请求,所以早苗感到很抱歉,只好退下。这是她唯一一次的退赛记录。不过,因为已经吃得很饱了,所以并不介意——。 有大胃王挑战活动的店,只要找就会找到不少。 这可能是为了吸引客人,或者店主狂妄自大——。总之,这是一种游戏,挑战在规定时间内吃完不合常理——或者说,非人类的——食物的量,如果成功,就会得到奖金。当然,因为这是非人类的食量,普通人无法应对。 早苗却能一家接一家地完成挑战。 明日香作为陪伴者,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两个女孩子一起去各种餐馆品尝美食——说起来很可爱,但实际上,她们在大量食物面前疯狂地食欲大发。 从暑假结束的时候开始,大概有一个半月吧。早苗以每周一到两次的频率,一直在吃,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她不用铲子而是只用筷子就掰开大阪烧;烤肉几乎是生的,因为她连放在烧烤网上的时间都觉得麻烦;她能在二十秒内吞下一球份的的乌冬面;她用一口勺子就能轻轻吞下一升的炒饭或者从巨大的盘子里满溢出来的咖喱饭;大量的饺子和寿司就像吃花生那样快,一口一口地吃;就连意面也不用勺子卷,就用叉子像吸面条一样吸——总之,她就是吃个不停,大快朵颐。 而且,她的吃相从不暴躁,总是淡定地吃,但以压倒性的速度,早苗就是不停地吃。保持礼貌地将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保持姿势直挺,这是她独特的风格,早苗就是这样一直吃下去。 看着她吃的样子,会感到心情舒畅,或者说,只是看着就会感到胃疼——。 然而,这只是她们两人的秘密。 早苗对这个特长感到害羞——毕竟,一个女孩子的大食量,并不是一个可以大声炫耀的事情——所以她一直在尽力隐藏。她通常会强迫自己忍住肚子的叫唤,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要大吃一顿。 明日香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了这个秘密。 明日香和早苗是同一个只供女性居住的公寓——这是一个陈旧的——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男性禁止入内的规定——的住处的住客。其他的住客,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个春天,她们因为进入大学而搬进了这个公寓,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公寓里已经有了不少的朋友。尽管如此,这个秘密仍然只在她们两人之间保密。即使有时,早苗会因为强烈的冲动而展现出大食量的本领——这个秘密也仍然保密。 内向且胆小的早苗,一个人觉得害羞,不能进入有挑战菜单的店。所以,明日香的陪伴就显得格外重要。 对于明日香来说,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活动。纯粋地看着早苗的「表演」就很有趣。而最重要的是,能让那些只因80们是年轻的女孩子就轻视她们的大叔们瞪大眼睛,这是非常痛快的。 而早苗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平时压抑的压力。 还有就是可以赚到奖金。早苗家的家庭开支和家庭收入的比例异常的高,利用这个特长赚到的临时收入对贫穷的学生来说是极大的帮助。偶尔还可以用赢来的奖金大方地请客,比如买蛋糕或者甜品之类的。 这不仅是一举两得,甚至可以说是一举三得或者一举四得。 因此,明日香非常乐意陪早苗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 * 第二周。 像往常一样,早苗因为「忍不住想吃」而主动联系了明日香。 午休时间,这次下午没有课。 这次是一家牛排店。早苗说她「真的想大吃一顿牛肉」。 地点在饭田桥。像往常一样,她们骑着明日香的250cc摩托车来到这里。在「牛排馆牛一番」的门口,她们停下了摩托车。 店外的玻璃窗上贴着海报。 『挑战吧! 牛肉五公斤! 时间限制一小时 成功者将获得勇者称号和三万日元奖金! (失败者需支付三万日元罚款)』 海报特别用红色字体强调了「五公斤」和「三万日元」的部分。 脱下头盔的早苗立刻指着海报, 「啊,找到了——看,明日香,这个。」 她面露喜色,笑着说。 「哇,五,五公斤——」 在看到实物之前,明日香就已经有些退缩了。这真的是牛肉吗?可能是便宜的肌肉部分,但即使是这样,五公斤也是——。然而早苗仍然保持着愉快的表情, 「好多肉呢。」 「好多肉——不管怎么说,这也有一个限度吧。我都无法估计这究竟是多少量的肉。」 「嗯,我想大概和我们家附近的野猫虎子的重量差不多——」 虎子是一个生活在明日香他们住的公寓后面停车场的流浪猫。它是一只花猫,因为公寓的住户都随便喂它,所以变得非常肥胖。 「那可真是个重量级的,如果真的有虎子那么重的肉——等等,早苗,你是不是被虎子抓伤了?」 明日香看着早苗手背上的创可贴,询问道。早苗刚才指着海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这个。 「啊,嗯,你看出来了?」 早苗笑着有些害羞地回答, 「其实呢,今天早上我抱着虎子的时候,被它抓了一下。我今天想吃这里的五公斤肉——所以我在想五公斤大概是多重,就抱着虎子来确认一下,结果它突然开始乱动——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也太——」 这可能是猫的野性本能感觉到了早苗的食欲,意识到了危险。 「啊,我真想快点吃到虎子那么重的肉。」 早苗一个人陶醉在这个想法中。 她不会真的想吃虎子吧——早苗并没有察觉到明日香内心的担忧,急忙地说, 「快点,我们进去吧。」 她显得很兴奋。 明日香无奈地耸了耸肩,打开了「牛排馆牛一番」的门。 店内的装修大概可以说是乡村风格。自然的木质地板和粗糙的涂料墙壁。墙上装饰着像牛仔帽和马蹄铁的复制品,给人一种仿佛走进了老式西部电影的感觉。结实的木质餐桌上并没有嵌入烤盘,看来这家店的风格是在厨房里烹饪肉类然后端上来给客人。 一进店,就闻到了肉烤焦的香气, 「真香——」 早苗嗅着空气,发出了赞叹。 这种小城里朴素的牛排店并不稀奇,但店内的气氛却有些奇怪。客人的表现有些异乎寻常。 店最深处有一个像是厕所的门,附近的座位上围着一群人,似乎在发生什么骚动。 「怎么了,这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明日香与早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早苗也感到奇怪,将她总是紧握在一只手中,像标志一样的手帕放在嘴边,倾斜着头思考。 「你在磨蹭什么,快吃,快吃,无论是什么都快吃。吃吃吃,狂吃!」 人群中心,有个家伙大声叫嚷。 「真是的,刚开始的劲头都哪去了。你这么慢吃的话,肉都要臭了。快吃,快吃,别磨磨蹭蹭的。你是个食量小的病弱女子吗。那像太平洋一样大的肚子是干什么的,真是的。快吃,快吃,快解决它!」 有一个男人站在桌旁,大声吵闹。他不断发出声援——不,应该说是责骂——。喊叫的是一个有些引人注目的男子。不,应该说是个男孩子。 他个子不高,有着孩子般的面孔。他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上衣,看起来好像是大号的,连纤细的手指都被袖子遮住了。相比于他小小的身体,他的脸也小。长长的刘海挂到眉毛下方,细小的五官让人联想起无邪的小猫。他的大圆眼睛也让人想起小猫。 「你就会说大话,这是哪个嘴说的『我是大吃货,交给我就好了』。用同一个嘴说大话结果现在变成这样,真是可悲。快吃,就算强迫自己也要吃,拼命吃,疯狂地吃!」 被圆眼男孩责骂的人是坐在桌前的那个男人。因为背对着这边,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体格很大,胖乎乎的,可以看出来。他的背和肩膀都圆滚滚的,像是肥猫一样,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先生,你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从旁边告诉他。看起来像是店主的胡须男子看着手表,咧嘴笑了起来。 围观的男人们也——大概有十个人吧——纷纷向胖男人喊叫, 「加油,哥们。」 「看,他的手停下来了。」 「感觉没怎么减少啊。」 「已经投降了吗?」 现场的情况渐渐明了起来。 明日香和早苗对视一笑,显得很得意。 看来那个胖男人正在挑战店内的特别菜单。由于他的大背影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到他的手和桌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放着重达五公斤的肉。看他的样子,似乎正在吃得苦不堪言。 「喂喂,你怎么停下来了,你得让你的下巴动起来,肉才会少。快动,动起来,你在干什么,真是的。如果你不动的话,放一只狸猫雕像在你的位置可能会更有观赏性,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这个眼睛像小猫的男孩子,烦躁地怒骂起来。而被他怒骂的胖男人,以痛苦的声音回应, 「但是,猫丸前辈,肉太硬了——」 「如果肉太硬就吞下去,整个吞下去,整个。」 「我做不到啊。」 「没有做不到的,就连蛇都能吞下比自己嘴巴大好几倍的鸡蛋。你刚才还在大谈特谈,应该能做到张开与你的大话相称的大嘴,整个吞下去。所以快吞下去,一口气,吞下去,一口气。」 「请不要胡说八道——呃,我的胃,太难受了——」 胖男人开始抱怨。 这个大男人和小男孩似乎是一对,他们的互相调侃让周围的人们觉得很有趣,大笑起来。这些嘲笑的人都穿着西装,可能是附近的上班族。尽管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回公司——。 「真的,我——呕,我的肚子已经满到——呜——」 胖男人痛苦地呻吟,小男孩继续煽风点火, 「你不能说这么丧气的话。你要振作起来,如果你不吃,谁来吃呢。你之前不是吃掉了整个电饭煲的饭吗。那时候,你吃了多少?」 「四合(译者注:合:日本计量单位,用来计量米或者酒,一合等于约180毫升)——」 「看,你一口气就把四合饭吃掉了,你真是个大胃王,你的胃就像太平洋一样大,被大家称赞过对吧。当然,那些女孩子们看起来很不开心——你的食欲去哪儿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那是——呜——」 「现在和过去一样。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你,那勇敢的样子!」 「请忘记那个样子吧——猫丸前辈你太过分了!」 胖男人沮丧地低下了头。但是,低下头似乎加重了胃的压力,他立刻抬起头来,气喘吁吁。他看起来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看着这一切,明日香小声对旁边的早苗说, 「你看,那个小男孩,可能是高中生吧。平日里,他应该在学校啊——但是,他真的很可爱。」 「明日香,你又开始了。」 「接受挑战的那个,从体型来看,可能是相扑部的人。」 「嗯,高中的体育系男生,经常会在各个店里接受挑战——」 「成功者的照片和名字,也会被贴在很多店里。但是,那个小男孩,看起来绝对不像是相扑部的。」 「嗯,他看起来像是能混入儿童相扑比赛的——」 「而且他被叫做前辈,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谁知道呢——」 正当她们两人疑惑的时候, 「已经过去五十分钟了,还剩下十分钟。」 胡子店主,冷酷地宣布着时间。 周围的人群中,也传出了失望的叹息。 「啊啊,这是不可能的。」 「肉几乎没见少。」 「看来这个体格只是假象。」 小猫眼睛的男孩更加焦躁, 「喂喂,别背叛观众们的期待啊。我也想看你把这整个东西都吃下去。来,大盐,现在是起死回生的大逆转时刻。吃吧大盐,努力啊努力。」 「不,不行了,太痛苦了——」 挑战者发出了悲鸣, 「我已经饱到肉堵在喉咙里了——我快要达到极限了,痛苦,太痛苦了——」 「别发出像被冲上海滩的鲸鱼临死前的喷气声。说能吃完的可是你自己——」 「你、你说得对——呕——我说过这是冒险。是猫丸前辈罕见的请我吃午饭——嗝——这就是欺诈!」 「罕见的请你吃饭是礼貌,你不要说些让人听了不愉快的事。能吃完就不用付钱,这不就是请你吃饭吗。还有奖金呢。如果你得到奖金,我们就分一部分给你。」 「你、你原来是打算分一部分奖金给我。」 「那些都不重要。我本来以为能看到你大快朵颐的,结果却什么都没了。我很失望。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的大胃王挑战。」 「我不是供人观赏的——呕,痛苦,我的胃——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一个正值成长期的男高中生——而且还是相扑部的体型——竟然会遭受如此悲惨的状况,那到底是多少肉啊。 明日香被这样的焦虑困扰着,长胡子的店主终于注意到了她们, 「啊,欢迎光临。抱歉,店里的人都出去送外卖了——我没有注意到你们,真是失礼。那个小客人太有趣了,我完全沉浸在其中——真是对不起。请坐,那边的座位。如果你们已经决定好要点什么,我会过来问你们的。」 店主转向了明日香他们。他似乎已经不在乎那个胖乎乎的相扑部男生了,也停止了计时。 明日香和早苗面对面坐在离入口较近的桌子旁。然后,她说出了她常说的话。 「对不起,我只是陪同,我不会点什么。但是,她会挑战特别菜单。请给我们五公斤的肉特别菜单。」 胡子店主瞬间对早苗露出了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但很快就变成了苦笑掺杂着微妙的表情。 「那个,客人,你确定吗?刚才那个体格很好的客人也尝试过,但是他都没能吃完。我觉得对女性来说可能有点难。」 他微笑着低估了我们——这种反应对明日香来说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嗯,应该,没问题。」 早苗低头小声回答时,后方的吵闹群众发出了喧哗声。 「那样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很瘦啊。」 「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他们一边喧哗一边从后面走过来。很快,明日香和早苗的桌子就被十来个吵闹的人围住了。 「不管怎么说。」 「那么多的肉。」 「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 「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 每个人都带着半笑的表情。他们明显看不起早苗,这种对待方式也已经是他们的惯例了——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是这些人的公司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早苗有些内向,但是她已经多次被一群喧闹的人围着,吃完了大份量的菜单。她有成绩,有经验,肯定没问题。现在就看着吧,过后可不要哭鼻子。——明日香紧紧地握着拳头,向早苗发出了加油的声音。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挑战看看也无妨——」 店主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带着笑容, 「按照规定,您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吃完。那么,肉的熟度怎么样?」 「——啊,呃,我想要半熟的,谢谢。」 早苗害羞地低下头, 「我想要吃滴着血的肉——因为我想吃很多。」 「哦哦。」 那些喧闹的人又开始大吵大闹。笑容若有若无的店主说, 「好的,那我就去烤肉。」 说完,他消失在后厨。 「哇,这次来的小姐真是豪爽。」 不知何时靠近的一位眼睛像小猫般的男孩,发出了特别惊讶的声音。然后,他向后方的桌子喊, 「喂,大盐,你听到了吗?一个女孩子要挑战了。你那个吃货的自夸现在看起来好像丢脸了。」 那边的挑战者已经完全放弃了,现在已经处于瘫痪状态。现在,喧闹群众的关注点全都转向了早苗,那个肥胖的男人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了。 「你们说什么都好,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胃,呃,好难受,面子和自尊,我不在乎——呜——」 被叫做大盐的相扑部体型的男人,痛苦地,身体后仰,回头看了看。 看到他的脸,明日香忍不住感到有点奇怪。转过来的大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高中生——更像是过了三十岁的中年男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无可争议的中年男人。 但是,大盐这个人,他叫那个孩子前辈——明日香忍不住看向了淹没在喧闹群众中的小猫眼睛的男孩。那个像小猫一样的男孩子看起来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他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样圆圆的,充满好奇心地闪烁着,看着早苗的样子很是兴奋。 等等,这个小小的孩子是三十岁的大叔前辈,那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究竟多大岁数呢——。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男人从门口走进了店。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看起来像是店员而不是客人。果然,他向着后厨说, 「我送外卖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店里响起。 然后年轻的店员似乎对店内的异样气氛有些惊讶,但当他注意到中心的人物时,他眨了眨眼, 「那个?早苗吗——米森早苗不是吗?」 他走近这边。 「你是米森早苗对吧。你记得我吗,草野拓真,我们在高中时是同学。」 「啊——草野君?」 早苗看起来也很惊讶,眨了眨眼。 「对,好久不见了,自从毕业典礼以来就没见过了——啊,难道你听说我在这里打工,所以来了?」 草野君看起来很开心地询问,早苗摇摇头。 「哦,那就是巧合了。真是的,我很惊讶,原来还有这种巧合呢。」 早苗仍然有些惊异,明日香于是问道, 「他是你高中的同学?」 「嗯,是的——」 草野君交替看着点头的早苗和明日香,说道, 「啊,是早苗的朋友吗——是这样的,我们的乡下真的是个小镇,就连同班同学中,去东京进学的也只有寥寥几个。能在我打工的地方偶然遇到,真是太低的概率了。」 他一边愉快地抓着头,一边说。笑起来时,那张坚硬如岩石般的脸庞会变得皱巴巴的。 「嗯,真的——太巧了。我都吓了一跳。」 早苗也有趣地说道。 「我也吓了一跳。」 草野君的坚硬脸庞再次笑了起来,接着更让人吓一跳的东西被端上来。这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肉。 烤牛排做好了。 这简直是一块令人吃惊的肉块。 巨大或者说庞大——一块形状和轮廓都难以形容的肉块——带着压倒性的力量。 在一个像大盘子那么大的铁板上。那么大的大小,还有肥厚的厚度,仿佛都要从铁板上溢出来。肉块发出咝咝的声音,细小的油滴飞溅出来。表面焦糊的一片,白色的脂肪部分正在震颤,从生熟不均的部分看得见红色的肉色。熏人的油烟味。烧烤香的肉。跳跃的油滴。大而厚。豪放且大量的,肉块。 这个东西,被砰地一声放到了桌子上。填满整个桌子的铁板。那上面发出咝咝声的巨大肉块。惊人的存在感。就像是像仁王像的草鞋一般。 这,这就是五公斤的肉,太惊人了,太过分了——明日香反射性地倒退了一步。这一刻,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作为早苗的陪伴,即使在各种店铺看到超大份菜单,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倒退。 从旁观者那里也传来了一声「哇」的惊叹。 看到明日香愕然的反应,胡子店主得意洋洋地说, 「啊,真重——来看看,这就是我们店里的挑战菜单。」 他咧嘴笑了笑。 「你吓到了吧,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完成的挑战。」 说完,店主在铁板的左右两侧分别放下了刀和叉。不过,由于中间放着巨大的牛排,所以刀叉间的距离看起来非常远——。无关紧要的是,为什么那些设有大份量挑战的店主,都喜欢得意地谈论他们的份量呢。 「呜哇,果然是很惊人,这也太大了。」 一位眼睛像小猫的矮个子男子赞叹地说,旁观者也都一边吞口水一边注视着事情的发展。 这真的是个难以想象的数量,但早苗应该没问题的吧——明日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她瞥了一眼早苗。 然而,早苗似乎对那个巨大的肉块毫不在意,反而在她的大手提包里东翻西找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觉得能吃得下吗?——正当明日香想要询问的时候,早苗突然站了起来,说道, 「明日香——我——对不起——」 她轻声说完,突然就跑了出去。 早苗穿过围观的人群,从店里跑了出去。 等,早苗,你要去哪——早苗不顾明日香愣住的样子,消失在了店外。 所有人都呆住了。 胡子店主,打工的草野君,还有那些吵闹的大叔们—— 所有人,都陷入了无言之中。 只剩下寂静。巨大的牛排发出嘶嘶的热脂焦香声,落寞地回响在店内。 在没有主角的舞台上,各个配角都显得手足无措——所有人都呆立原地,茫然地望着早苗消失的入口方向。 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早苗的突然行动,让人们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了—— 明日香也完全搞不清楚,只是呆滞地看着。 她不会是去厕所吧——明日香想着,但是,厕所就在店里面。没有必要跑到外面去。 明日香再次陷入了茫然,和那些吵闹的大叔们一样—— 过了一会儿,打工的草野君低声说了一句。 「早苗到底在干什么——」 草野君依然望着入口的方向。看着他那坚硬如岩石的侧脸,明日香终于明白了。 哦,原来是因为有高中同学在,所以她吃不下了—— 早苗一直对她的这项特技感到羞愧,所以一直保密。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女孩子大吃大喝很丢脸,所以一直想要隐藏这个事实。但是,突然遇到了熟人,她感到尴尬——因此,不知所措,所以逃跑了。只能是这样,没有别的解释了。 但是,草野君又说了一句, 「真奇怪,我以为早苗肯定能轻松胜出的——」 明日香没有漏听这句话。 「等等,你知道吗?关于早苗的特技。」 「当然知道了。」 草野君轻松地点点头,说, 「早苗的大胃王技能,在我们的乡下可是很有名的。我们的家乡是一个人口非常少,非常小的镇子。每年秋天的时候,我们都会举行一个吃饼的大胃王大赛。虽然我们称之为大赛,但实际上它是一种传统的祭典——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由来——总的来说,它是一种感谢土地神灵五谷丰登的仪式,我们会在神社的境内举行一个大型的活动。参赛者需要吃这样的,小小的,团成球状的饼,把它们堆成一堆,然后一个一个的吃掉——不,应该说是吞下。他们会一口接一口地塞入口中,然后迅速吞下。」 草野君似乎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他会一直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他自己认为有趣的事情。 「然后,早苗在高中的时候,在那个大赛中实现了前所未有的三连胜。因为这个比赛需要将饼团吞下,所以对于小孩来说很危险,只有成为高中生才能参加——早苗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就连续三年保持了冠军。那种吃相,真是太惊人了。其他的成年参赛者要么中途退出,要么翻倒在地无法动弹,而只有早苗一个人持续不断地吃下去——所有聚集在神社境内的镇民都为她热烈鼓掌——我觉得那个纪录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打破了。」 「那么,你也是在场的,对吧?」 听完草野君长篇大论的解释后,明日香插话问道,草野君一脸得意地点点头,说, 「当然看过了。真的很感人。支持成年参赛者的人们都被吓得噤若寒蝉,只有我们高中生在为早苗加油呼喊——气氛异常热烈,真的很了不起。我相信这件事肯定还会在高校里被传颂一番。」 听着草野君的回忆,明日香感到有些迷茫。 她不明白为什么早苗突然消失了——。她原本以为是早苗和同班同学意外重逢,觉得尴尬就逃跑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早苗曾经提过,在乡下她算是小有名气,被当地人当作明星看待,所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明日香从没听说过吞饼大赛这种奇怪的习俗,但草野君知道这件事。而且早苗根本没必要为这种事感到尴尬——。 那么,究竟为什么呢? 明日香一度觉得自己理解了,但又感到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早苗会突然消失呢? 明日香完全弄不明白。 是因为肉的份量太大感到害怕了吗? 但她觉得早苗应该不会这样。确实肉的份量非常惊人,但早苗曾经吃过很多量大得离谱的饭菜。面对特大份的牛排,她不会感到害怕。相反,她应该会非常高兴地吃下去。而且,早苗自己也说过想吃肉。 那么,为什么呢? 除了草野君的突然出现,这家店里本该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之前一个胖子挑战过,然后他们也点了挑战菜单,肉端上来后——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根本不存在让早苗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 她弄不明白,不知道原因。 明日香的脑海里,疑问越来越多。 「客人,怎么办?要开始了。」 明日香的脑海中的疑问被推开,一个人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抬起头来,是胡子店主双臂交叉,正在看着她。 「啊,嗯——不,你这么说,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明日香慌忙掏出手机。 急忙拨打早苗的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或者是在没有信号的地方,暂时无法接通。』 回应她的只有冷酷的合成音。 焦急中,明日香开始发短信。 『你怎么了?快救救我,这块肉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再等了,一般来说,我们会在上牛排的时候就开始计时。那么,我们开始吧——准备,开始。」 胡子店主无情地开始了倒计时。 啊,等等,但是,就算你说开始,我,我该怎么办啊——明日香困惑不解,但店主并没有给她机会。 「时间限制是一个小时,一小时内必须吃完,不能剩下。」 周围的人也开始嘲笑, 「姐姐,快吃,快吃!」 「加油,姐姐!」 「只有一个小时了!」 他们幸灾乐祸地说着,此起彼伏地催着。 呜呜,你们让我怎么办,早苗,救救我,你为什么会消失,你在干嘛啊——明日香感到困惑,不知所措。短信的回复还没到。 啊,不管了,反正都这样了,只要我吃就行了对吧,只要我吃,就不会有人抱怨了吧,呸,我要做到——明日香怒火中烧,抓起刀,猛地插入了巨大的牛排中。 但是,早苗为什么会离开呢——? * 据说早苗的大胃王体质是天生的。 她怎么吃都不会胖,似乎就是这种体质。她的存在就如同「瘦人大胃王」这个谚语(译者注:「瘦子大胃王」,形容那些怎么吃也不会胖的人)的写照,虽然有点过于极端了。 明日香是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听说这个的。 大学的暑假特别长。 那个时候,明日香住的女生专用单人公寓里,大部分的住户都回家了。所有人都是从乡下来到东京,然后开始独自生活,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日香是东京邻县的人——虽然她要是愿意的话,每天坐火车上学也不是不行,但是既然已经是大学生了,她想尝试一下独自生活。结果,她的父母阴谋得逞,她被扔进了一个无聊的,男生禁止进入的公寓。 不过,她交到了很多朋友,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由于建筑的地理位置,自然地,都是同一所学校的女生聚集在一起。 所以,她当然也和住在同一个公寓的早苗在春天作为新生时就认识了。早苗给人的印象是平淡无奇,话不多,总是很安静——当然,关于她的特长,明日香在刚开始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的。 在那个残暑依然严厉的日子,明日香提前结束了回家,回到了公寓。由于打工的原因,也有因为离家很近随时可以回去的心安理得。 然后,她偶然碰到了一个送披萨的配送员正在进公寓。看到这个,明日香有些惊讶。 订外卖披萨本身并不奇怪。只是,那数量实在是不寻常。大箱子——可能是L尺寸吧——大概有十箱左右。 他们要开披萨派对吗?但是,大家都回家了,应该几乎没有人在——明日香感到有些疑惑。 嘛,没关系,如果有派对的话,我就加入好了——无意间,明日香跟在了披萨店员工的后面。 没错,那个员工走向的,就是早苗的房间。 早苗当然是一个人,房间里没有任何派对的气氛。 「嗯,早苗,是吧——这些披萨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在吗?」 披萨店的员工走后,明日香感到非常尴尬地问道。 一堆堆的披萨大箱,以及一个人的单人房——早苗本来就不爱说话,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无法辩解。 于是,早苗向她坦白了她的秘密。 明日香只能感到震惊。不是因为故事的内容,而是她的吃相——早苗一边大口吃着披萨,一边向她坦白。 「我,从小就这样,我们乡下人都认为大吃是一种美德,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只要我吃得多就会被夸奖——然后,不知不觉中我就变成了这样的体质——」 早苗一边吃着披萨,一边说道。 早苗的家乡在东北的稻田地带,很久以前是个贫穷的村庄,每次饥荒都会有很多人饿死。可能是这种反作用,到了现代,随着农业技术的进步,丰收的时代来临,大吃大喝就成为了供奉祖先的方式,而且在那个地方得到了赞赏。 「到了觉得这个很羞耻的年纪,周围的人都知道了,我家就是有个大吃货的女儿,在狭小的乡下也有点名气——但是,反过来说,我却没有长高,体重也没有增加——」 矮小瘦弱的早苗,边两手交替地狼吞虎咽地吃着披萨,边忍着眼泪告诉我。 「所以我很羞耻,从进入大学开始,我就对所有人保密——我总是尽力抑制我的食欲——但是,偶尔我还是会忍不住,就想大吃一顿——」 在她讲话的空隙,披萨盒子被迅速地一个接一个地打开。然后,一片两片再一片,披萨就这样消失在早苗的嘴里。她吃得速度之快,吃相之洒脱,让人不禁感到畅快。 明日香也吃了两片,但是大部分的披萨,当然是早苗一个人全部吃掉了。 早苗的胃终于平静下来——她说这只是感觉像是压住了肚子的虫子一样,令人惊讶——两人边喝茶,明日香提出了关于挑战菜单的店的话题。 「这样的店,在东京附近有很多。首先,这样的食费肯定很大吧,如果是大吃大喝的挑战菜单,大部分都是免费的。」 「嗯,我知道——我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的挑战店,我非常感兴趣,但是,一个人的话——我会感到羞耻,就是怎么也进不去——」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怎么样?如果有人陪伴,就不会觉得羞耻了吧。」 「真的吗——?」 「嗯,我们两个一起去,那就没问题了。我看你现在吃得这么欢快,心情很好,我想再看很多次。我觉得早苗的大吃大喝,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境地。当然,我们会对所有人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让我们一起去各个店铺,转一转吧。」 听到明日香的提议,早苗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从那天开始,两人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作为分享秘密乐趣的伙伴,同时也作为同龄的朋友——。 * 我做不到。 不,真的做不到,这种量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无法处理的——。 我虽然失去理智,挑战了巨大的牛排,但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次草率的挑战。 我感到难受,我的胃——我的胃被肉填满了,我感到压迫,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我早就放弃了叉子和刀。 我眼前的肉块,看起来并没有减少多少。那块肉还是原来的样子,当它被送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同样的重量。只有角部分被磨掉了一点。 我吃得如此之多,却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吃一样——我感到无比震惊,甚至都想笑出来。 然后,我感到的不仅仅是想笑。填满我的食道的肉在胃里膨胀,感觉更强烈,好像要逆流出来。 我的胃袋满满的,超过了极限的饱足,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很重。恶心的饱胀感一直在我的胃部,肉汁和脂肪满溢在我的消化器官中,感觉恶心,我的嘴里也满是脂肪。 那些旁观者也早就散去。他们看着明日香乏味的吃相,中途就感到无聊而离开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在期待我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么多,这是不可能的,这种荒谬的挑战,让我去挑战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那个满脸鬼气的胡子店主,你也该考虑一下这个挑战的极限吧——明日香在逆火中想着。胃部很疼。 呜,我再也不想看到肉了,有人能帮我解决这个无谓的饱腹感吗,呼吸都是痛苦的,呜,我再也不行了,我真的想直接倒在地板上——。 「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还剩下三十分钟——但是,客人,看起来你已经无法继续了。」 胡子店主嘲笑般地说道。 「即使继续计时也没有意义,我会停止计时的。怎么样,客人,你要放弃了吗?」 「呜——是的,我放弃了。」 明日香几乎是断断续续地回答,胃部疼痛无比。 「我明白了,那么这就是你放弃——我会将这块牛排收走的。」 胡子店主举起了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肉块和热板。尽管桌子变得空荡荡的,但是明日香的胃部和胸部感到难受,一点都没有舒适的感觉。 「喂,草野君,有一大堆的食物等着你吃呢。」 这个满脸鬼气的店主向厨房喊了声,然后轻轻地转向这边, 「啊,还有,客人,请支付罚款。当然,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是请在稍后支付,三万日元。」 骗人。 这是骗人的吧,我还需要支付罚款,怎么办——明日香的胃里,那些没消化的肉和脂肪,又像是再度膨胀了起来。 饶了我吧,三万日元,哪个贫穷的学生会有那么多钱,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逃跑,我从没试过食物逃跑,如果我跳上摩托车逃跑,可能就能摆脱这个,但是,我能移动到入口吗,我能抱着这个满满的肚子跑吗,呜,我好痛苦,我甚至无法走一步,食物逃跑是不可能的,呜,我该怎么办——无法集中思考。胃部的活动几乎占据了所有注意力,大脑的血液供应似乎被忽视了。 早苗到底怎么了——这也是困扰明日香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像是在逃跑一样离开呢。 我不明白。 她家乡的人都知道早苗的大胃口。当然,包括打工的草野君在内。所以,就算她偶然和他一起出去吃饭,她也不应该感到尴尬。她只需像平常一样吃就好了。 我不明白原因。 没有任何理由。 为什么,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空荡荡的头脑里,又堆积起了大量的疑问。疑问在脑中不断旋转。为什么,怎么回事,有什么理由,早苗会像逃跑一样离开呢?在那种情况下,她没有理由突然逃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头脑混乱得不停旋转。呜,肚子里的肉好重。头脑也充满了疑问。她没有任何理由逃跑的——。再加上,罚款三万日元。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日香陷入两难之地, 「哎呀,你完全没做到。尽管你的挑战精神很值得赞扬,但这样的结果只能算是白费力气了。」 有人站在餐桌旁对我说话。头都无法动弹的明日香只能抬起眼睛,看到的是那个唯一留下来的喊叫者——那个有着小猫眼睛的男人。 他的脸小,前额的头发垂下,只有大大的眼睛圆鼓鼓的,整体氛围也让人想起小猫。他身穿宽松的黑色上衣,身材像少年一样单薄,越看越觉得他的年龄难以判断。 这个小个子男人微笑着,满脸的亲和力, 「不过没关系,你还好吧?你看上去很痛苦。」 你如果知道我痛苦,就别来和我说话,我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明日香闷闷不乐地保持沉默,不知道他怎么误解了, 「啊,我没有礼貌,还没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猫丸。」 那个有小猫眼睛的小个子男人,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鞠了一躬。对于他那么礼貌和亲切的问候,明日香也不禁回应, 「——啊,你好,我叫吉川,吉川明日香。」 不知怎么地就回答出来了。那个名叫猫丸的小个子男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的礼貌,让我冒昧问一下明日香小姐,根据刚才的情况,挑战五公斤肉的应该是那个刚刚跑掉的女孩子,对吧?」 明日香尽力不让疼痛的肚子动起来,默默地点了点头,猫丸继续问, 「她看起来很有自信,难道说,她有可能完全吃完吗?」 「当然。」 简短地回答后,猫丸开心地说, 「那我就再等一会儿,如果有人能完成挑战,我肯定想看看。」 「——但是,早苗已经离开了。」 「那没关系。她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猫丸毫不在意地这么说。 「嗯?你也认识早苗吗?」 明日香一时忘记了疼痛,问道。猫丸一脸茫然, 「不,完全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呢?」 「哎呀,我只是猜想她可能会回来罢了。」 猫丸有点害羞的笑着, 「她肯定马上就回来了。我想不会耽误太久的。」 「耽误什么时间?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并不是知道,只是稍微想了一下——」 说着,猫丸用他那双圆圆的可爱眼睛看着明日香,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说, 「其实,我今天就是想看人们大吃大喝。你知道,看别人大快朵颐,即使是在旁边看也是很有趣的。尤其是五公斤的牛排,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很期待。但是那个没有用的家伙放弃了,还没有吃到一半,真是无聊至极。」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不悦,他指着自己的背后。那边是一张桌子——那个挑战失败的胖男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半倒在那里。原来那个男人还在这里。他可能和明日香一样,因为过度的饱腹感而无法动弹。 「嗯,那个毫无用处的胖子已经不值一提了——啊,对了,明日香小姐——」 猫丸将目光从胖男人身上转向这边,态度瞬间变得亲切起来。 「当那个女孩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重新开始挑战的,对吧?那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吗,我很想看。因为那个没用的人,我没能看到你吃完,感觉就像消化不良一样——那么,你会让我看吗?」 「这个,嗯,我不介意——」 面对猫丸那如同小孩子恳求般的眼神和语气,明日香有些吃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作为交换,你能告诉我早苗为什么会突然逃跑的原因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个初次见面的人会知道些什么,我想你能告诉我。」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知道,只是有些猜测。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并不能保证是否准确——只是这样的猜测而已。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就告诉你。」 「嗯,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好的,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我会告诉你,尽管你想知道什么——哇,我真期待,我真想快点看到那个大胃王。」 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猫在玩耍毛线球一样兴奋的猫丸,灵巧地坐到了明日香对面的位置。然后,他对着远处的桌子大喊, 「嘿,大盐,你也过来这边。不要一直像被从山上赶下来的熊一样趴在那里。我马上要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了。快点过来。」 「——但是,猫丸前辈,我,我动不了,我的胃好痛——」 「不要嘀咕,快过来。如果你不过来的话,我就要用版画的压印垫板对着你的大肚子使劲推。」 「啊,饶了我吧。」 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名叫大盐的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他弯着腰,肩膀起伏着喘息,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他的行为看起来滑稽可笑,但明日香一点也笑不出来。相反,她甚至感到了同情。如果现在让她走路,她也肯定会像他那样行走。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没出息,就吃了点肉就摇摇晃晃的。振作点,振作点。」 猫丸看着大盐慢慢地坐到旁边的座位,不满地说道。 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矮小的猫丸只有肥胖的大盐的一半大小。但是,他的态度却大了五十倍。 而且,在年龄上,大盐已经是一个中年男人,而猫丸——无论怎么看,他看起来都只有我这个年纪——明日香不禁歪头思考。如果不小心的话,就像最初感觉到的那样,他甚至可能被看成是个高中生。但是,他的说话方式和举止都像个大叔——真的,他到底多大年纪呢?他被三十多岁的大盐称为前辈,这也令人疑惑。 而这个年龄不明的小个子男人,开始无视明日香的疑问,淡定地开始讲话。 「好吧,关于刚才突然消失的那个女孩——早苗,是吗——她为什么会在面前放着牛排却突然消失,这个问题,首先,我想确认几个事情——」 说着,猫丸将那双像小猫一样圆润的眼睛对向明日香, 「早苗今天有没有身体不舒服之类的?比如说胃不舒服,或者牙疼,或者口腔溃疡导致吃东西很痛苦之类的?」 「没有这种事。」 明日香一边揉着疼痛的肚子一边摇了摇头, 「首先今天的挑战是早苗本人提出的。每次都是她主动提出。如果她身体不舒服的话,应该不会说想去的吧?」 「她没有突然想起什么预约之类的事情吧?」 猫丸接着问道,这次明日香点了点头, 「我觉得没有。今天下午没有课,对于早苗来说,没有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事情。即使有事情,早苗也应该可以在匆匆吃完后再出去的。」 「但是,如果突然有紧急事情要处理呢?」 「那她应该会发信息或者打电话过来的。」 明日香的手机,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个,也许——」 大盐从猫丸的旁边插嘴, 「早苗这个孩子,其实并不喜欢吃肉,会不会是这样的原因?」 「不可能。我刚才也说了,主张要来这家店吃东西的是早苗。她今早就开始期待了,应该不会有食物的喜好问题。」 明日香否定了大盐的猜测,大盐继续嘟囔着说, 「但是,会不会是闻到了油热的味道突然胃部不适,或者看到肉出来,比预期的大,突然没了自信,之类的事情。」 「这也不可能,我不认为早苗会失去自信。她在许多店里都有全部吃完的记录。再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就能闻到烤肉的味道,早苗说『好香』看起来很开心,她的食欲肯定不会因为一点油的味道就衰退。早苗的食欲是很旺盛的。」 「好,能确认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看起来不像是这些简单明了的原因。」 猫丸满足地说,明日香皱了皱眉, 「当然不是,如果是那些简单的原因,我早就注意到了。我才会困扰,是因为我思考了却找不出答案。」 的确如此,早苗突然逃跑的理由,根本不存在。她们像往常一样进入店内,点了菜,大份量挑战菜品被端上来——除了这些平常的事情,没有发生什么。对于明日香和早苗来说,这些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早苗突然改变主意的因素根本不存在,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尽管如此,早苗突然,真的就是突然,不知为何跑掉了。明日香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和原因。这就是她如此困扰的原因——。 然而,对于混乱的明日香来说,猫丸显然是毫不在意,他满足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这些简单明了的原因,那么问题就不在身体内部。那就意味着,这是外部的问题。这个事件的关键就在这里。」 「什么是外部的问题——?」 没有回答明日香的问题,猫丸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 「抱歉,我要先抽一根烟。没有烟,我总觉得脑袋转不过来。」 他边说边道歉,同时把烟叼在嘴上点燃了。大盐识趣地将桌角的烟灰缸推到猫丸面前。 似乎是为了表示感谢,猫丸举起了手中夹着烟的手,然后说, 「对了,明日香和大盐,我有个问题想请你们思考一下。你们认为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防备不足?」 「人防备不足——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不解的明日香,猫丸说, 「也就是说,人们在什么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比如说,易于被暗杀者瞄准的瞬间,或者说,是暗杀者判断这是一次良好机会,采取行动的瞬间。你认为那是什么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吐出烟雾,表情平静。 这是什么,突然的话题,那是——明日香感到困惑。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脑部血液流动减慢。 「那就是,嗯——比如说,人在睡觉的时候。」 大盐认真地回答,猫丸微微点头,吐出烟雾, 「是的,人在睡觉的时候会失去意识,这时的人最无防备。对暗杀者来说,这无疑是方便行动的时机。好的,大盐,回答正确。还有其他的吗?明日香。」 「嗯,比如说,上厕所,之类的。」 猫丸像是在主持一个问答节目,明日香不由自主地回答。 「对,那也是正确的。」 猫丸说着,他扫了一眼店里后面的厕所门, 「在餐厅这样的地方谈这个话题,实在是有点不妥,但这确实是一个可能。在厕所里,人们会处于防备不足的状态。」 「确实,厕所是个人的时间,人们在单独的空间里放松的时候肯定会放松警惕——但是,猫丸前辈,这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大盐明显地表现出怀疑,明日香也表示赞同。真的,这种奇怪的比喻话题有什么关系—— 无视他们的困惑,猫丸挥动着点燃的烟,说, 「快点,大盐,现在轮到你了。如果你不快点,答题权就会转移到明日香那里。」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游戏了——」 虽然感到困惑,但在猫丸的催促下,大盐勉强地回答, 「如果要说人在何时防备不足的话,那就是,嗯,个人的,男女之间的,私人时间——」 他尽量避免看向明日香,含糊其辞地说。 「嗯,那也算是正确的答案。自古以来,桃色陷阱的暗杀就常常发生——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就不再讨论了。在初次见面的女生面前讨论这种问题不太合适。这也和我们的主题无关。」 由于猫丸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移开,明日香感到有些惊讶。他的话语虽然有些老气,但是他却能避免让人感到性骚扰的气息,这是很不寻常的。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这个小个子怪人,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一种罕见的类型。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答案?现在轮到明日香了,快点,这个问题是,人在何时防备不足。」 猫丸改变了语气,像是在主持一个问答节目,他开心地问道。 他还在继续,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明日香有点惊讶,她和大盐对视了一下。他们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虽然不是同病相怜,但是都被这个奇怪的怪人的言辞搞得摸不着头脑,感到有些共情。 「喂,还有一个重要的答案没出来,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就要说出来了,你确定吗?我要说了哦。啊,真是不耐烦——好了,时间到了,我要说出答案了——」 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兴奋的猫丸,吐出一口烟圈后,说道, 「正确答案是,吃饭的时候。明日香,你错过了答案,真遗憾。」 虽然并不觉得遗憾,不过,作为答案来说,这应该是对的。人在吃东西的时候,确实会专心于此。这是一种本能的行为,而且,享受食物的味道,也是人类的正常行为。在这种时候,人会放松警惕,变得没有防备。如果吃饱了——就像现在这样——动作也会变得迟钝。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变得没有防备,并不只是因为他们专注于盘子上的食物。」 猫丸像是读出了明日香的想法,恰到好处地说道。他是一个具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洞察力的怪人。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变得没有防备,无法迅速应对暗杀者的攻击——有另外一个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像狗和猫这样的动物在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头伸出去,直接用嘴去吃。但是人类不能这样。无论是用筷子和叉子,还是用手抓着面包和包子,或者用筷子夹着叉烧,都需要用到手。所以,人在吃饭的时候会变得没有防备。即使被暗杀者攻击,手被食物占据了,也无法立刻拿起武器进行反击。看,是不是很有趣?除非特殊情况,人总是需要用手才能吃东西。」 「嗯——这,有趣吗?」 大盐无精打采地接了一句。 明日香再次表示同感。 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心里想。 不在乎他们反应的猫丸,熄灭了烟蒂,说道, 「我可能有点跑题了——让我们回到正题,关于早苗为什么突然从巨大的牛排前逃离。她为什么突然逃跑——。但是,并不是因为她有吃东西的问题。因为她是自愿来这家店的,她一定是很想吃的。所以,她并没有身体不适,或者没有食欲,或者不喜欢吃肉——我们刚才已经确认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早苗的内部——比如她的口和胃,并没有问题。那么,她逃跑的原因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如果不是内部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外部的问题了。」 「外部——?」 明日香忍不住模仿他的语气。他刚才也提到了,外部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对,不是胃或口这样的内部问题,而是在外面有关键点。」 猫丸直视着明日香,他的圆圆的眼睛中充满了坚定,他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不是关于看不见的部分,比如胃或口,而是从外面看得见的范围的问题。从外面看得见的范围——也就是说,原因在于被他人看到的部分。简单来说,早苗是在意别人的眼光,才逃跑的——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 「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她在意谁的眼光呢?」 明日香刚刚提问,大盐几乎同时拍了拍膝盖, 「啊,是他!」 他指向店里深处的厨房。 「看,那个高中同学,现在在这儿打工的小伙子。早苗是在意他的眼光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 明日香摇了摇手,否定了大盐的猜测。 「因为草野君很清楚早苗的大胃王特性。她现在不可能会因为这个感到羞耻。」 对明日香来说,这是最先被排除的可能。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听说过他的事情,我知道这个。所以我不是说她会觉得羞耻什么的。」 大盐有些慌乱地说, 「比如,高中的时候,早苗和他有特别的关系,有过一些矛盾——虽然久违地再见,但是因为分手的方式让人难过,所以看到他的脸就感到不愉快——或者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尴尬的事情,所以她无法忍受看他的脸,因此逃跑了。他看上去挺无所谓的,可能并没有什么心结——嗯,也许早苗只是他众多的前女友中的一位。但对早苗来说,可能只有无法忘却的痛苦的记忆——可能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不过,明日香想,当早苗和草野君重逢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早苗有这样的反应——首先,她很难相信那个外表粗糙的草野君是个花花公子——。 「不,我认为这个猜测可以排除。」 猫丸直接代表了明日香无法接受的想法, 「我认为早苗和草野君并没有特别亲密或深入的关系。你记得他最初说的吗,『我是草野,你还记得我吗?』——如果他们是亲密的关系,那么『你还记得我吗?』这样的台词就不会出现了。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说,他们只是同班同学。早苗是秋祭吃饼大赛的冠军,是学校里的小有名气的人,而草野君只是普通的同学。这就是草野君说的『你还记得我吗?』的台词背后的意识。所以,我认为草野君的事情我们不需要考虑。早苗没有必要在意一个普通同学的眼光。」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那样的话,早苗在意的是谁的眼光呢?」 对于明日香的问题,猫丸回答说, 「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拿出一根烟,将没点燃的一头指向这边。 「是你,明日香,除了你,没有别人。」 「我——?」 「当然,这是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 面对惊讶的明日香,猫丸以轻松的语气说, 「如果有别的原因,早苗会偷偷告诉你,或者以其他方式告诉你她的情况的。这里除了我和大盐,还有店员,还有刚才一群闲人,只有这些人。早苗没有必要在意这些陌生人的眼光。所以,唯一能解释她突然无言地逃跑的原因,就是你。她没有告诉你任何事,直到现在还没有给你的手机打电话。也就是说,她决定不让你知道什么。明日香,你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我没有注意到——。但是,被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这个解释完全合理。如果有什么情况,她应该会告诉我的。但是——, 「但是,她到底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呢?」 大盐抢先回答了明日香的疑问。对,就是在意这个。除了大吃的事,她还有什么秘密吗——? 「我已经说了,她不想被看到,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猫丸似乎有点恼火,点燃了一根新的烟。 「她不想被看到什么呢?」 对于大盐坚持的问题,猫丸边慢慢吐出烟,边说, 「早苗在巨大的牛排上桌、即将开始吃的时候逃走了——所以只能想到一个。与吃饭有关的动作,只能是这个——」 与吃饭有关的动作是什么意思?猫丸的话总是绕来绕去的,难以理解。 「那个,我不太明白,你是说,吃饭的动作,是这样的吗?」 大盐做出了像是拿筷子的手势,上下移动了几次,模仿了一般的『吃饭』的动作,然后说, 「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吗?她是不能做这样的动作吗?比如——肩膀的肌肉扭伤了?」 「你这笨蛋,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如果她不能做这样的动作,一开始就不会邀请明日香来这里。」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完全不懂。」 看到大盐一脸困扰的表情,猫丸嘴角上扬, 「别忘了我刚才说的,有一个关键点在于外面看得到的范围。通常,当我们看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我们都会自然地看向他的嘴。但是,我希望你也记住我在刚才的问题中说过的,人们一般都需要用手来吃东西。所以,吃东西的时候,人们自然会暴露自己的手。也就是说,『吃东西』这个行为,也意味着不设防地暴露自己的手给他人看。这就是『与吃饭有关的动作』。吃东西,就意味着你自然地让周围的人看见你的手。」 「吃东西,就是让人看到自己的手——」 大盐呆呆地嘀咕着,猫丸不等他反应过来,继续说, 「好了,现在来看早苗的问题。那个挑战菜单的巨大牛排——大盐,那个肉很硬吧,就连你都咬得很辛苦。」 「是的,很硬。可能是便宜的肉吧。」 看来大盐是想起了那个场景,他苦恼地点点头。明日香记得他当时进店的时候就抱怨过。早苗应该也听到了。 「胡子店主把牛排放在了这张桌子上。就在早苗的眼前。然后,他在旁边放了一把刀和一个叉。早苗想吃那块肉,但是在那之后她就逃走了——你看,她想吃那块肉,看到它不会逃走。肉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在同时放下的刀和叉上——这样想的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不是吗?」 猫丸一边吐着烟,一边这样说。 「早苗刚走进店,大盐正在接受挑战的时候,大盐的背对着店门,早苗看不到他的手,也看不到桌子上的牛排。但是,当那块巨大的肉被放在她眼前的时候,早苗可能突然意识到了,她必须同时使用刀和叉——」 猫丸的眼睛像小猫一样圆,脸上浮现出愉快的表情,他接着说, 「也就是说,早苗意识到她必须在公众面前无防备地展示她的双手。因为吃东西这个行为,也意味着自然地让周围的人看到你的手。头脑被吃肉的欲望填满的早苗,可能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那一刹那,她意识到了,她必须使用刀和叉——毕竟,她不能直接咬那么大块的肉,那块肉又重又硬,她只能边切边吃。总的来说,早苗在明日香面前必须同时暴露她的双手——我猜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就逃跑了——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只能想到这个理由来解释她为何那时逃跑。」 然后猫丸把他那双大大的圆眼睛转向我, 「嘿,明日香,早苗是右撇子,对吧?」 「嗯——是的。」 明日香点了点头。上周,早苗吃完超特大碗拉面的时候,也是用右手拿筷子的。 确认过后,猫丸说, 「当然,今天来这个店是早苗自己提议的,她肯定是满怀期待地来的。所以,关于右手这个主要用手,我认为不重要。问题是刀和叉——必须同时使用双手。那么,问题可能在左手。我猜,她的左手上有些事情,她不想让你看到。」 啊——想起来了,明日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左手,左手——。 上周的挑战菜单上的大碗拉面。早苗用右手的筷子舀汤吃。 还有,以前的意面挑战时,也没有用勺子慢慢卷,只用叉子吸进去。还有饺子和寿司,也只用筷子,一口一口地吃——。是的,早苗的习惯是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慢慢吃。 想起来了,早苗尽可能地不用双手吃——。 那是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左手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必须这么做呢? 新的疑问在明日香的脑海中浮现。 嗯,等等,那个,我第一次看到她吃披萨的时候,好像是用双手拿着吃的——。在明日香感到混乱的时候,猫丸的吞气声传进了她的耳朵。 「通常,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不会盯着别人的手看。但是,如果要同时使用刀和叉,就必须把两只手一直无防备地,暴露在你的面前。我觉得早苗可能想避开这个。」 「但是,我,我觉得我并没有盯着手看——」 一时将混乱搁置,明日香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大部分情况下,她会像猫丸刚刚说的那样,看对方的嘴巴。 「真的看不看无关紧要。关键是早苗的意识问题。」 猫丸吸完一根烟,用烟灰缸熄灭后,说道。 「对早苗来说,问题是她可能被人盯着看,这种危机意识是否存在。在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意可能被人看到,她可能无法忍受这种意识。实际上,如果使用刀和叉,双手就会一直暴露在外面。」 「可能是这样——但是,那么,她不希望我看到什么呢?」 在猫丸回答明日香的问题之前,大盐又敲了敲肉厚的膝盖, 「啊,对了,戒指——对吧,猫丸前辈。如果左手有什么显眼的地方,那就是无名指。早苗的左手无名指。早苗在那里戴了戒指,但是要保密,如果被明日香发现,可能会被追问各种问题,因为害羞——所以她不希望被看到。」 哎?早苗好像并没有戴戒指啊——在明日香还来不及说出这个疑问之前,猫丸已经断然地说, 「你在说些什么呢,你。戒指这么显眼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戴了,平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到。我也看过,早苗并没有戴戒指,无论是左手的无名指还是其他任何一个指头。」 明日香有点惊讶地盯着他,感叹道。这个奇特的老家伙,还有观察力呢——。 「再说,如果不想让人看到戒指,只需要临时摘下来就可以了。」 对猫丸的话,大盐依然坚持, 「不,但是,即使摘下来,可能还会留下痕迹,比如皮肤在那个地方会变白。如果被人仔细看到左手,可能会发现那个痕迹——」 「那也没有。」 没让大盐说完,猫丸轻松地打断他, 「早苗在右手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又展现出他的观察力。 那个创可贴明日香也记得。就是她刚刚在进这家店之前看到的,被虎子抓伤的那个。 「我看到的时候,那个创可贴并没有血渗出来。可能只是轻微的擦伤。所以即使现在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如果想隐藏戒指的痕迹,只需要把它剥下来,轻轻地绕在手指上就可以轻松隐藏了。幸运的是,这家店里有洗手间。假装去洗手间,稍微做一下手脚就可以了,没有必要非得逃走。」 「啊,那也是。」 「所以我们不需要考虑戒指这回事。顺便说一下,她也没有戴手表或者手链,所以不可能是那种显眼的饰品。」 「那么,是什么呢?」 大盐有些不满地撅起嘴, 「她不希望明日香看到什么呢。我已经无法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明日香也有同样的感受。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去询问。 「对,就是这个问题。」 猫丸微微笑着,再次点燃了烟。然后, 「除非是百目妖怪,不然手上不可能长满眼球。像右手那样的小伤,贴个创可贴就可以解决了。如果手腕上有诉说着悲惨过去的伤痕,她平时肯定会更加小心地隐藏起来。而且,手相也不可能。那只是手掌内侧的皱纹,握住叉子就能隐藏了。皮肤稍微粗糙也没有必要隐藏,更不用说她并没有戴手套来隐藏什么。所以,也不可能是什么太显眼的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不被仔细看到,就无所谓了。」 猫丸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点燃了烟, 「如果我这样推理下去,我只能想到一个地方。就是指尖。」 他伸出瘦长的手指,就像是个小女孩的手指一样。 「虽然说了,如果只是指尖长了血泡也没有必要隐藏,而且如果是美甲的话,平时就会太显眼了。所以,我在想,可能是指甲油吧。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并不显眼,颜色也不是特别奇特的指甲油——」 猫丸恶作剧似的笑着,把他那像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转向了明日香, 「所以,明日香——我和早苗并没有交情,所以我对她的性格和日常生活一无所知。所以,从这里开始,完全是我在想象——。明日香,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那大大的圆眼睛,表情丰富,充满了乐趣。 「早苗并不希望你看到那个,可能是某种祈祷,或者是某种咒语——或者是为了让某人开心,或者是为了维护某种规矩——呵,我这话有点老套了。总之,我觉得,可能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她只在不常用的手的指尖涂了指甲油——我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如果只是稍微露出来一点应该没问题,但如果被你仔细地看到,就可能暴露了她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你能想到什么吗?比如说,颜色上有什么只有你会注意到的特点,之类的?」 颜色——。 颜色有特点——。 听到这个词,明日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思绪。看来,她的思维终于追上了猫丸那奇特的脑回路。 颜色有特点——对了,那个冬季新色。 上周,在学校门口等早苗的时候,遇到了那个跟早苗同班的男生。他一直在向早苗示好,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说他又得到了新款的化妆品,那么,他一定曾经用过那个作为礼物来吸引早苗的注意——。 明日香的心中浮现出各种画面。 还没有上市的新款,颜色特别的指甲油——。 如果按照猫丸的说法,只是稍微看一眼就不会引起注意,但如果仔细看的话,颜色就很有特点了——。 早苗每天都涂着那个,作为只有他能理解的信号——这种可能性怎么样呢。因为害羞,所以只在不太显眼的左手上涂,以免被其他的女性朋友看到——嗯,早苗做出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的。 如果我发现了,可能会问道,「咦,这个颜色真特别,是哪家厂商的?」可能,早苗会不知所措,感到困扰。 她尽量不用左手吃东西,也许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为了不让我发现。 说起来,她总是握着手帕,这是为了隐藏指尖的指甲油吗——? 啊,吃披萨的时候她用了双手,不过那是在暑假的时候,之后她和他的关系进展,开始涂指甲油——? 唔,不能小看她,那个朴素的女孩。总有一天要让她坦白——。 各种各样的想法接连在明日香的脑海中浮现,让她忘记了胃部的不适,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看到明日香的反应,猫丸好像得到了什么认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早苗在逃跑之前,她在包里翻找什么,我猜她是在找卸甲水。但是,可能恰好没有带,所以她只能去买——这个解释如何呢?如果用创可贴来遮掩,即使她带了很多备用的,如果她在左手的所有指尖上都用,反而会更显眼。不管怎么样,她还是需要卸甲水的。你知道,指甲油如果不用卸甲水,是很难完全去掉的。我以前在做舞台工作的兼职时,试过涂一点,结果就是很难去掉。」 「猫丸前辈,那是什么样的兼职——」 大盐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但猫丸并不在意地说道, 「所以说,早苗去买卸甲水,现在应该已经把指甲油卸掉并回来了。我一开始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可以很方便地在附近的便利店买到,而且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任务。不过,她回来的时间稍微有点晚,也许是在为如何对明日香编个借口而烦恼——她肯定想要隐藏关于指甲油的事情,所以她不会诚实地说她去买卸甲水。」 的确,早苗很可能会这样做——明日香点点头。口无遮拦、胆小怕事的早苗,即使是编借口也会很拙劣,所以她可能会花费很多时间去烦恼。 「嗯,挑战菜单的限制时间一小时也快到了,她应该会很快回来。如果让明日香等太久,就会因为罚款的事情而感到焦虑。」 猫丸这么说后,大盐插嘴说, 「那么,指甲油有什么秘密?早苗想要向着明日香隐藏什么,我们还没听说过。」 「那个其实无所谓,你就别再唠叨了,大盐。」 猫丸说着,戳了一下大盐凸出的肚子, 「插手女孩子的秘密是很糟糕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必要强行问出来。比起这个,我更想看到那个大胃王女孩的大胃王挑战。想象她是怎样狼吞虎咽的,我就无比兴奋,简直坐立不安。啊,我真期待,大胃王女孩,快点回来吧。」 猫丸兴奋地大声呼唤着。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确实早苗的特技是值得一看的,但是一个成年人——他虽然看起来像个孩子,但是他是个成年人,这个人——这么兴奋,我觉得有点不妥。 明日香有点无奈地看着猫丸兴奋的样子。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猫丸兴奋地说道, 「如果早苗成功完成大胃王挑战,她可以获得三万日元的奖金,然后明日香因为失败要支付的罚款就可以抵消了。我也可以充分享受看大胃王吃东西的乐趣,真是一举两得。啊,我真想快点看到,看大胃王挑战是非常有趣的,你虽然中途放弃了,没什么用处。」 「别再说了——我的胃还很难受。」 大盐皱着脸说,这时店门口的门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早苗。 早苗低着头,带着她的羞怯,说道, 「对不起——明日香,我——」 明日香没有让她说完,而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不知道猫丸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她回来了,就应该接纳她。 现在没有必要去深究——如果用猫丸的话来说——那就是多余。 总之,只要能看到她的吃相,那就足够了。今天,以及未来——。 「那个,对不起——我,要挑战那个挑战菜单。」 早苗向厨房大声宣布,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啊,我好饿——」 ──────────────────────── 夜之猫丸 (译者注:夜の猫丸,致敬Rodney David Wingfield名作夜のフロスト(夜之森)) 电话在响。 远处,声音很轻。 一开始,我以为是耳鸣。那个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模糊地传来。 一般来说,夜晚的声音更容易传达。就像夜间远处的铁轨上跑动的火车的声音比白天要响亮一样。尤其是空气干燥的初冬夜晚。这个时候的安静办公区几乎没有杂音。即使是同一楼层的声音,在白天也可能听不见,但夜晚就能清晰地传来。 我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倾听着。 寒冷而冷静的夜晚,办公室里传来的电话声。这不是我的错觉。从声音的方向和距离来看,似乎是隔着走廊最深处的社长办公室——我做出这样的判断。 加班的我是现在公司里唯一的人。应该没有其他人。这个贫穷的混居建筑,没有常驻的保安之类的奢侈人员,我想,整个建筑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想,这么晚了,社长办公室有什么事情吗?社长应该已经回家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声停了。 安静又回来了。 深深的安静,静得让人耳朵疼痛——。冷白的荧光灯光照亮了杂乱的房间。 是误拨电话吗——我想,然后把目光转回了桌上的布局纸。如果不尽快完成工作,回家的时间又会是午夜。真糟糕,这是周末的夜晚啊。 我一边嘟囔,一边重新开始工作——然后, 电话又响了。 这是一个远处的、模糊的声音。 但是,我觉得它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楚一些。而且,方向似乎也有些不同。从这个方向和距离来看,这是对面的房间,总务和财务部共用的房间。那间房间的电话在响。声音虽然小,但我能明确地听到。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给财务部打电话?应该没有人在那里——我正疑惑的时候,电话响了十几下,然后就停了。 我所在的公司全部设在这个楼层。虽然是个旧的低层建筑,但一个楼层相当宽敞。从社长办公室到总务部、财务部、销售部,以及我所在的编辑部,所有的部门都挤在这里。我们的业务是出版。虽然母公司是个大家都知道的大公司,但我们专门出版推理小说等小众内容,可以说我们的规模非常小。 这个微小的出版社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声音又近了一些。 破坏夜晚宁静的电子音。 在走廊的另一头——销售部和广告宣传部共用的房间。只是隔着一条走廊,所以听得非常清楚。 这到底是谁在打电话? 从时间间隔来看,我觉得肯定是同一个人在打电话。铃声是外线的。如果是内线电话,会是更短的响铃声,所以明显不同。有人从外面打来的。但是,究竟是谁——? 我在想这些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十几下,然后就停了。 接着,是隔壁的房间。 我们用作会议室和接待室的,就在隔壁的房间。这个我能听得非常清楚。虽然不可能透过墙壁看到隔壁的情况,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去。 从深处的社长办公室到隔壁的房间——电话的声音正在逐渐接近。在夜晚的无人公司里,电话的呼叫声一点点逼近。我开始有些害怕。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事,应该只会拨打特定部门的电话才对——但是,这个逐渐逼近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接电话吗?有人有紧急事情吗?但是,这么晚? 我犹豫着站起身来,这时我看到了放在桌角的备忘录。 『给八木泽先生: 编辑长似乎丢了记事本, 他不知道在哪里丢的, 你看到了吗?』 是一位兼职的大学生,美雪小姐以工整的字迹写下的。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兼职的下班时间,但是没有必要为了这种琐事留下备忘录啊——美雪小姐太认真了,有时候让人困扰。 说起编辑长的记事本,那是每年春天由公司发放的一种黑色仿皮的记事本。尽管表面看起来像皮,但实际上是廉价的塑料制品。由于印有许多公司座右铭、公司规章等的页面太多,白纸的空间太少,而且老式的设计也很不雅,所以我使用自己的系统记事本。只有编辑长很高兴地使用它,这是因为他的公司精神不同吗——。 但是,无论这个老头子如何丢失他的老头子记事本,都与我无关。我无法全面照顾他,我不是编辑长的保镖——我有点生气地把备忘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的时候,我想起了编辑长之前的话。 「怎么回事,八木泽又在加班么。工作效率不行吗?平时就没有好好规划,结果必须加班处理。你又不是新入职的员工,能不能稍微靠谱一些。」 并不是这样的,我是在收拾后辈的烂摊子,今天的加班就是因为这个。那家伙犯了个低级错误,结果我这边来了一堆麻烦——我想说,但是又说不出口,我讨厌我自己的懦弱。 公司真麻烦——在这种时候,我会深深地这么感觉。 我在这么想着,犹豫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电话停了。 算了,电话打到会议室,我也不一定要接——我正想重新坐下的时候,编辑部的电话终于响了。我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在开玩笑吧,电话一直在靠近。现在终于来到这里了。究竟是谁打的电话,真的。在空无一人的公司里响起的电话,真的开始有点吓人了,喂。 响起的是编辑长的办公桌的电话——编辑长的直线电话。离我座位有些距离。但在同一间房间里响起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夜晚的办公室里听起来特别响。 但是,我记起刚才被无理取闹的话,心里有些不痛快。这么晚了直接打给编辑长的人,不过是赤坂或银座这样的地方的小姐罢了——我这么想,没有去接电话。虽然这种小小的反抗显得有些孩子气。 编辑长的电话响了十几次,然后挂断了。 又变得安静了。 森林般的寂静又回来了。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我的座位的电话响了。 「哇。」 因为这突然的声音我大吃一惊,心跳加速。 啊,吓我一跳。夜晚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对心脏不好。 眼前正在响着的电话,我不可能不接。我用手抚摸着跳得厉害的心脏,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我接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编辑部。」 对方沉默了一瞬,然后挂断了。 对方什么也没说。我甚至都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只是沉默地挂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电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甚至连杂音都没有听到。 是公司的人吗?不,如果是的话,他们应该直接打这里的电话。在公司加班的人大多都是编辑部的,如果有事的话,他们应该会先打这里的电话。没有必要给无人的会议室或者已经下班的社长的办公室打电话。 我也想过,是不是恶作剧?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奇怪的恶作剧。 算了,总在意这个也没用。就算我盯着听筒,从话筒的小孔里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来——我挂上了电话。现在,要工作,要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家。 我振作起来,开始工作。 然而,我能专心做这个的时间并不长。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最初我还以为是耳鸣。 那是一种远远的、微弱的声音。但我确实听到了。这不是耳鸣。 这个距离感和方向——是楼层最深处的社长室。电话确实在响。 我不由得仔细聆听。 我能听到。电话正在响。这是社长室的电话。 然后,声音突然停止。 深深的静谧又恢复了。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 电话又响了。是总务和财务部门的房间。相较于社长室的声音,这个更清晰一些。电话正在响。 五次、六次、七次——我不自主地开始数着响铃的次数。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声音停止了。 下一次响起的是,销售部和广告部的房间。比刚才更近,更清晰。 六次、七次、八次——我没有动,只是数着。 十二次、十三次、十四次——声音停止了。 然后这次,是隔壁的房间。会议室兼接待室。电话声逐渐靠近。 三次、四次、五次——电话正在响。 恐怖电影有一种手法,通过逐渐积累的恐怖感,让观众以为马上就要发生什么,当恐怖感达到顶峰时,突然让人大吃一惊——有一种类似的感觉。 电话声逐渐靠近,就像电影中那种手法,让我感到越来越压抑。 十二次、十三次——停止了。 不,真的开始害怕了。我开始感到紧张,这是真的。 就这样,逐渐靠近的电话声,终于再次进入了这个房间。 是编辑长的办公桌上的电话。 我全身僵硬,颤抖起来。 两次、三次、四次——这是一个巨大的、刺耳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电话正在响。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停止了。 接下来肯定是我桌上的电话。就像恐怖电影的手法一样,马上就会响起。快来了,快来了,马上就要来了——。 电话响了。 「啊。」 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脏翻了个个儿。 三次、四次、五次——吓了一跳,真的。即使有所预料,也还是被吓到了。 我犹豫地伸出手,接起电话。我的心脏仍在怦怦跳动。 「喂,编辑部。」 对方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没有声音,没有言语,电话就这样挂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饶了我吧——。当我劝说仍在翻腾不安的心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挂回电话时—— 电子音响起了。 「哇。」 我吃惊得差点把电话掉在地上。电话还没有挂回去,怎么会响起来呢——我一瞬间感到混乱。 然而,响起的是我的手机。桌子上的手机在响。 哎呀,别吓我啊——叹了口气后,我按下了手机的通话按钮。 『啊,八木泽君,我是贵子。』 「啊——」 我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就这样坐回椅子。打电话的是大学时期的同班女生——不,已经不是女生的年纪了吧。我们年纪一样,所以这些事情对彼此都是一样的。 『八木泽君,现在在哪里?』 「公司。」 『难道是在加班?在周五的晚上?哎呀,那真是太糟糕了。你应该把那份工作辞掉。』 她的情绪似乎异常高涨。 『现在我在新宿喝酒,大西君、双叶酱和砰吉也都在这里,八木泽君也来加入我们吧。』 贵子以异常高兴的语气提起大学时期的朋友们的名字,电话那头传来了酒吧的喧闹声。『别再加班了,赶紧过来,刚刚钉沼也来了。』 「嘿,钉沼也在喝酒,真是难得啊。不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活动啊?」 『嗯——』 「所以,你们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聚在一起了?」 『对,大家就这样互相打电话聚在一起了。现在这个气氛,可能会再去喝一家,然后唱卡拉OK直到早上。和学生时代不一样,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想离开的人可以坐出租车回家,这就是社会人的优势啊。明天又是周六,八木泽君也别在意工作了,赶紧过来吧。我们要唱到早上哦。』 唱到早上,她的丈夫就这么被抛在一边吗——我差点就这么说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对了,她离婚了。她没有孩子,所以应该是回归单身生活了。那样的话,无论玩到多晚,应该都没人会抱怨吧——。 『钢铁前辈和玛娜前辈也都在,很热闹哦。还有,这里的生春卷很好吃,如果你不快点过来,我们就要吃光了,毕竟大盐也在。这家店的啤酒也非常好喝。快点,快点,喝啊,唱啊,即使是冬天,啤酒也是好喝的,这都多亏了圣德太子的庇佑啊。』 她开始唱起了一首奇怪的歌。即使扣除她醉酒的因素,这依然是个疯狂的欢快的声音。我也感觉到了一种强烈努力的气氛。听说她离婚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她是不是也积累了很多压力呢——。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沉默了。喂,八木泽君,你在听吗?因为你一直在加班,所以你变得很阴郁。我们这边气氛很热烈,八木泽君也赶紧过来吧——等等,稍等一下,我要换人接电话。请稍等,别挂断。』 她并没有听我的回应,我感觉到她要把电话传给别人。 『你在做什么呢,我们大家都聚在一起了。赶快过来吧。不然等会儿你肯定会抱怨为什么只有你自己没有被叫过来,我都能预见你会这么抱怨。我们可没有想过要特别排挤你。总之,你快点过来。我们这边气氛很热烈。』 我已经听过这些了——被那种大声嚷嚷的人气得想要逃避,我把电话离开了一点。她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已经喝醉了一样,但这个人平时滴酒不沾,她应该一点酒精都没有摄取。尽管她总是像患了躁狂症一样高兴,这就是她的常态。 『为什么你总是要加班呢,真是令人伤心。你不是冬眠的熊,不应该把自己关在公司里。吃喝玩乐吧,一起疯狂吧。你的加班费应该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所以不要再做这种小气的事情了,快点停下来吧,快点停下来吧。』 为什么他们都要我停止加班?我感到有些恼火,但他们都是醉鬼和天然的狂躁症患者,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所以我决定不反驳。但我不得不一直加班,他们认为这是谁的错呢,这家伙——压下这样的不满,我说, 「你们热闹得很,这没问题,但今天是什么集会呢?我问过贵子,但她没告诉我。」 『哦,那个呢,其实是这样。』 对方突然低声说,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混蛋砰吉看起来有点沮丧,似乎没什么精神。我就随便问了问,似乎他在公司的人际关系有点复杂,这个问题让他最近有点郁闷。不过这种事情外人无法插手。所以我们就想,至少让他放松一下,偶尔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大家一起闹腾一下。于是我牵头联系了大家。』 他也有这种照顾人的一面。虽然平时他几乎只是个麻烦制造者——真是个复杂且难以捉摸的人。 『我让其他人也联系了一下,不知为何,结果变成了这么多人。可能这就是我的人品吧。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大家都像是积累了一些压力。成为社会人真的很艰难啊。』 这种话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人笑话——我忍住没有讽刺他。我也没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是啊,压力也会积累起来——我又想起了编辑长的讨厌的说教,我叹了口气。 大家都快开始工作十年了——人际关系变得困扰也是正常的。只要记住眼前的工作就好的阶段已经结束了,需要负责的工作也在增加。有时也会被上下两方夹击。也一定有很多时候,被组织的逻辑束缚而不得不自我压抑。每天都要挤满的通勤电车。在公司和家之间往返,每天都被磨损。这就是日复一日的生活。 有人跳槽,有人晋升,有人离婚,有人背负贷款——我想,无论谁都肯定有烦心的事情。如果用非常陈词滥调和普通的表达方式,那就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今年春天,我也遇到了小型交通事故——不过,这和这个没有关系。 总之,我们那个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所以,就以此为借口,偶尔大家聚在一起玩玩吧。就像是年终聚会的预演那样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既然都来了,不如就让我们尽情享乐吧,尽情的。喝酒、开心、醉酒、尽情娱乐,这样人就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了。』 他用轻松的声音,自在地说道。 真的,猫丸前辈一点也没有改变。 从我们相识的学生时代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对感兴趣的事物充满小猫般的好奇心,只追求「有趣的事」,坚持这种生活方式。他不受任何束缚,不依赖或归属于任何事物,充满正能量地从事兼职工作,就像一只骄傲的野猫,不怕孤独地生活着。虽然『孤高』这种词可能并不适合他那轻佻的外表,但他对世俗和社会形式毫不在意,可以说他过的是一种坚定的生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只是个明显的怪人,但对他来说,这都无所谓。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压力——我有时甚至有点羡慕他。 这样的怪人,正在电话的另一头说话。 『总之,就是这样,你也赶紧过来吧。不要一直黏在加班上了。』 我能听到后面一片欢乐的喧嚣声。我们学生时代的朋友们,他们正喝得醺醺大醉,兴高采烈。听着那些吵闹声,我突然,回想起了大学时期的一个故事。 我们一起去了温泉——那时候我们都是学生,只能去穷游——那次的事情。 我们住的温泉旅馆的大厅里,有一个常见的乒乓球台,旁边不知为何摆放了一个身高尺和体重秤。体重秤还好说,但身高尺就比较罕见了。 然后,不知是在打牌还是做什么比赛,猫丸前辈罕见地输了,作为惩罚被要求量身高。大家都醉了,纷纷聚过来,强行把他按住量身高。虽然大家都喝醉了,但这还是挺恐怖的。我现在想起第二天早上猫丸前辈的报复,背脊都会感到凉意——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量身高的结果,发现猫丸前辈在身高上撒谎了。他的真实身高比他自己声称的要低四厘米。 他有着容易被误认为是中学生的童颜,而且明显比一般人要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没想到他竟然比预想的还要矮——。他目空一切趾高气昂,所以没人想过他会那么小。大家都觉得他看上去应该挺高的。这个惊人的真相让我们都愣住了,甚至都笑不出来,场面一度变得混乱——。 那个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大喊大叫的学生时代。那时我们对世界一无所知,傻乎乎的——不,正因为那样,那个时候——是那么的快乐。 『你怎么了,一直在那里沉默不语,八木泽。你是不是有点走神啊?』 电话那头,传来猫丸前辈的声音。 「啊,没有,没什么——」 回忆起学生时代,我感到有些怀旧,但我觉得这很矫情,为了转移话题,我说, 「其实,公司的电话一直在响,从刚才开始。」 我简单地告诉他那个电话的事情。 电话声越来越近。 在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电话声越来越近。 远处的电话声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向我这边靠近。电话铃声越来越近,到了我这里——然后,我接起电话,对方就一言不发地挂断。 「所以,我有点好奇是怎么回事。我想,这应该只是恶作剧之类的——但是,这个时间我一个人在这里,所以确实觉得有点不安。」 当我结束了话语,猫丸前辈声音中充满了意外的严肃, 「等等,那个可能有点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我是说你的人身安全可能有危险。可能真的很严重。」 「你在说什么,这么夸张——」 我试图对他的话语嗤之以鼻,毕竟他这句话的语法有些奇怪,但猫丸前辈的声音依然保持严肃。 「这个电话,我会简洁的说。八木泽,你知道电话铃声为什么会响吗?」 他的话语突然变得严肃,我感到有些压迫, 「那当然是为了叫人接电话了。」 「叫谁?」 「当然是叫接电话的人啊。」 「就是叫接电话的人或者家里的人吧?」 「是的。」 「那如果家里没人呢?」 「哈——?」 「如果打电话过去,那边家里没人会怎么样?」 「如果没人,那么就会启动留言功能。不然,就只能一直响个没完了。」 我这么回答,猫丸前辈的语气变得尖锐, 「对,电话铃声响起就是想让别人接听。但是,打电话的人并不一定是想找人。也可能是想确定对方有没有人。如果没有人接电话,那就可以确定打电话的地方没有人。八木泽,你的公司电话最近有没有泄露的情况。比如,有人丢失了写有公司信息的东西。」 「写有公司信息的东西——啊,记事本。」 不自觉地,我的声音提高了。 对,是记事本。我记得美雪的便条上写着编辑部长在某处丢失了记事本。那个记事本是公司发的,上面印有公司的各种规章制度,还有各个部门的直线电话号码。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猫丸前辈,他似乎很确定, 「很可能就是这样。有人在外面捡到了那个记事本,那上面应该有你们公司的地址——看到地址,那个人可能就来到了你公司附近。然后他从外面确认公司里面有没有人。」 「来到附近——?」 我感到一阵寒意。这并不全是因为外面的空气在快速冷却。 「但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然后,他要怎么确认这里有没有人呢?」 「那就是问题所在。他既然特意过来,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并且他还打了无声电话来确认这里有没有人。采取这种奇怪的方式确认,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理由。」 「你是说,不正常的理由——难道是,小偷——」 的确,这座老旧的大楼里没有固定的保安,对于小偷来说无疑是一个好目标。但是,如果他看过记事本,应该知道这是一个小型的次级出版社的办公室。一看就知道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事实上,这里也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也没有出版任何有名的畅销书,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手稿或类似的宝贝。即使是小偷,也不可能从这里获得什么收益,这情况他们一看记事本就能理解。考虑到这是一个如此贫穷的建筑,其他租赁的租户的经济状况也应该和我们差不多,这情况任何人都能理解。 然而,当我提出这个论点时,猫丸前辈严肃地说道, 「我并没有说他是小偷。我在暗示可能存在更卑劣的犯罪。」 「卑劣的犯罪,是什么意思?」 「你的公司周围的办公区,连续纵火事件又开始了,对吧。」 连续纵火事件——我屏住呼吸,无言以对。确实,这样的事件频发。 以前,在插画家美里家发生的塑料瓶事件。当解决这个不可解的事件时,猫丸前辈说过,用瓶子作为聚光镜进行纵火或者其他什么,他曾经胡说八道过。那时,我也记得了纵火事件。在我的公司附近连续发生的深夜纵火事件。那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进入春天后短暂平息,但我并没有听说抓到了犯人。最近,随着天气变冷空气开始干燥,这些事件又开始发生了——。 「在那些事件中,应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毕竟,这都是在夜晚无人的建筑中发生的,这是自然而然的。」 猫丸前辈继续说道。 「然而,没有死者和受伤者,难道不可能是因为犯罪者故意这样做的吗?也就是说,他故意选择无人的建筑进行纵火。相比简单的纵火,纵火杀人在刑法上的罪行要重得多。我认为,纵火者可能已经预见到了这一点。或者,他们只是没有胆量去杀人。纵火看起来像是大胆无畏和豪快的犯罪,但实际上,犯罪者往往是胆小怕事,甚至有些狡猾。看到建筑物热烈燃烧,感到爽快的人,通常是那些一直意识到自己渺小的人。他们从自己的性格与所作所为的巨大差距中找到乐趣。总的来说,他们想看到火场的喧嚣,但不想背负杀人者的罪行——这就是他们的狭隘心理。所以,可能是在你的公司周围纵火的家伙,也想确认目标建筑中是否有人——他们为此打电话过来。电话可以用来确认是否有人在那里。」 「你是说,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建筑可能被纵火犯盯上了?」 「对,犯罪者在寻找可以纵火的建筑时,可能在附近捡到了那本记事本。看到它是出版社的记事本,他可能会想,这家公司应该有很多纸,肯定会很好烧——然后,他来到了记事本上写着的地址,从外面看,除了记事本的出版社的楼层,其他的楼层都没有灯亮,可以看出没有人。但是,只有出版社的楼层的灯亮着——也就是你现在的房间。但是,这可能只是忘记关灯,或者是从外面看不出记事本上记载的电话号码的部门在哪个房间。所以,犯罪者可能对出版社的各个房间进行电话确认,看看有没有人——这就是情况。怎么样,这样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吧。顺便说一下,从你的角度看,感觉电话越来越接近也并不奇怪。制作记事本的是你公司的人——可能是总务部或类似的部门的人——他们了解公司内部房间的位置,所以在制作电话簿的页面时,可能只是按照房间的顺序排列的。从社长的房间开始排列可能会看起来更整齐。然后,如果按照列表从上到下拨打电话,对你来说,会感觉电话越来越接近,这就是原因。」 猫丸前辈以惊人的快速,侃侃而谈。然后, 「总之,纵火犯可能按照电话簿从上到下依次拨打电话——如果没有人接,就判断那里没有人,然后开始他的工作。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我刚才没有接电话——」 「当然,你就会被纵火了。可能会洒上汽油,然后扔上一根点燃的火柴。」 响起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点燃烟的声音。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时机。 「等等,请。为什么我和公司要遭受这种事情。」 我有些惊慌地说,猫丸前辈平静地回答,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呢,连环纵火这种事就是典型的恶作剧犯罪,哪有什么理由。他恰好找到了那本记事本,可能觉得打电话确认是否有人非常简单,就开始瞄准你现在所在的那座大楼了。」 「这样——饶了我吧,如果被纵火的话那就太糟了。」 我变得有些不安,向他发出了呼吁,猫丸前辈的语气突然中带着笑意, 「你在慌什么,你不是要被烟熏出洞的刺猬,不要慌张。我只是开玩笑,因为你看起来很郁闷,我只是想用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来让你的心情放松一下。」 他的态度突然从刚才的严肃变得轻松,声音中带着让人看得见的笑意——他的标志性的嘲笑人的笑脸——猫丸前辈这样说道。 但我还是有些不安。说这种话时,猫丸前辈的语气总是特别有说服力,让人觉得很真实。他说的并不像是开玩笑,这让人感到难以处理。 「猫丸前辈,你在用别人的手机打这么长的电话做什么?」 「对啊,快过来这边。」 「看看这个,猫丸,大盐又这样了——」 电话那头,众人纷纷传来的声音。 「嘿,猫丸前辈,听我说——」 「请坐好,不要待在角落里——」 大家都在召唤猫丸前辈。他出乎意料地受人欢迎。 「我知道我知道,我马上就去——嘿,八木泽也快点过来,大家都在等你。好吧,其实我们都没在等你,大家已经自己在开心的玩了——不管怎样,你到了新宿就给贵子的手机打电话,我会告诉你酒店的位置。好了,注意防火哦。」 多此一举地说完这句话,猫丸前辈挂断了电话。他从头到尾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情况。 真是的,总是说些怪话来吓唬人,他真是坏人啊——我这样想着,把我的手机合上。 酒吧的喧闹声仍在耳边回荡。 令人怀念的喧闹声,在短暂的时间里,仍在我的耳朵里回响。 然而,寂静马上就回来了。 深沉而紧张的冬夜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一片寂静的无人大楼。这是恐怖的,让人肌肤生疼的寂静。夜晚的城市是如此的安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好吧,我也要到好的地方去玩,大声疾呼来宣泄压力——我这样决定,拿起了手中的圆珠笔。 然后,我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是电话的声音。 在无人的办公大楼中回响着的,不祥的声音。 这个声音,远远地,模糊地传来——是社长的办公室。 四次、五次、六次——我又不自觉地开始数着响铃的次数。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停了。 然后,离我更近的地方,电话又响了。 两次、三次、四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停止。 再接着,更近的地方,清楚地传来声音。 四次、五次、六次——。 声音正在接近,正逐渐逼近。电话的声音,慢慢地、向我这边——。 十二次、十三次、十四次——停止。 如果,猫丸前辈所说的是真的——即使他是开玩笑,但如果他说中了——。 隔壁房间的电话开始响起。 六次、七次、八次——。 电话声正在接近。下一个就是这个房间了。 如果我不接电话——如果真的有个纵火狂在附近,他判断这里没人的话——。 编辑长的桌子上的电话开始响起。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停止。 如果我没有接电话,会发生什么呢——。 眼前的电话,开始响了。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