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女孩被煮死在二楼 作者:白井智之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天才女子高中生(蚯蚓人)解开谜团! 震撼的血腥小说 × 本格推理! 为了替自杀的妹妹·锂(蚯蚓人)报仇,希科波西成为了一名刑警。 在追查案件的同时,他计划抓住推动锂自杀的那些人,并摧毁他们。 解开谜团的是,具有天才推理能力的女子高中生侦探·马赫马赫。 然而,她被希科波西监禁着……。 第一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诺艾尔…………蚯蚓人青年 大耳蜗牛………蚯蚓人小说家 希科波斯………豆豆警署的刑警 奥利希梅………豆豆警署的刑警。希科波斯的后辈 欧西波利………豆豆警署的刑警。希科波斯的后辈 布优布优………豆豆警署的署长 马霍马霍………蚯蚓人少女 咪霍咪霍………马霍马霍的妹妹 利丘姆…………希科波斯的妹妹。蚯蚓人 楢山电…………旧华族的实业家 ──────────────────────── 蚯蚓人,在水槽中同类相食 ● 本篇的主要登场人物 美美津樱…………整形外科医生 美美津尤莉………长女 美美津姬梅………次女 美美津大和………长男 布布卡……………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 0 - 蚯蚓人诺艾尔心中满是焦躁。 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们,只要诺艾尔的目光稍微扫过,他们便会尴尬地移开视线。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早已该习惯这种感觉,他却仍不免全身渗出湿黏的汗。看来即使肤色变白了,作为蚯蚓人活了三十四年的那股扭曲本性,似乎仍未改变。 「别那么软弱。你只要活出自己的样子就好。」 小学时,诺艾尔被同学欺负,浑身尿骚味地回到家。当他对母亲谎称「掉进河里」时,母亲边抚摸他的脸颊边说了那句话。诺艾尔心中一阵恼火。明明自己肤色与他人不同,手指又只有四根,追根究柢全都是母亲的错,她竟然还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实在太自私了。即使后来母亲在交通事故中伤了脊椎,身上散发着如腐烂火腿般的臭味死去,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如今,日本全国据说约有五万户蚯蚓人家庭。虽说是蚯蚓人,当然并不是指人类会生出环节动物。而是在这样的家系中,大约每四个婴儿中就有一个是红紫色皮肤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皮肤上会浮现横纹,外貌逐渐变得像蚯蚓与人类的混血儿。因为外貌诡异,古时被视为「狐狸附身」的家族。即使到了现代,各种有形无形的歧视依旧存在。 诺艾尔的母亲是由蚯蚓人父母生下的纯种蚯蚓,长相诡异,活像一团烂泥长出了手脚。然而她的性格却十分积极。她为了上大学离开深山村落,独自来到东京,并与一个与蚯蚓家系毫无关联的男人结婚。即使在现今社会,对蚯蚓人的婚姻歧视仍根深蒂固,特别是在旧华族,即贵族后代之间更是禁忌。虽然那名男子并非名门出身,但男方父母的反对极为激烈。这段因婚事而决裂的亲子关系,直到长辈们过世前都未曾修复。 两人于大学毕业的隔年生下诺艾尔。果不其然,他和母亲一样是蚯蚓人。更糟的是,他的手指像被截断般各少了一根。据说连助产士都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父母似乎下定决心,无论遭遇多少困难都要将他养大。然而十八年后,两人却在酒醉驾驶的厢型车撞击下双双丧命,当场被压成肉饼。就这样,在都市的正中央,一个无父无母的蚯蚓人被孤零零地留下。 从那之后直到现在,诺艾尔都靠着在工地打零工勉强维生。蚯蚓人能从手掌分泌黏液贴附墙面,这项特技在工程现场意外地很受重用。看着他背着近十公斤的建材攀上墙壁的样子,连平时板着脸的工地主任都看傻了眼。这份工作比想像中有趣,但即便如此,同事与职员不经意投来的那种、把他当稀有动物看的眼神,仍让他心中的烦躁无法消散。 三十岁之后,诺艾尔开始考虑自杀。只要从兴建中的大楼屋顶跳下去,他的死应该会被当成意外坠楼处理吧。工地主任或许得写份报告,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人受到牵连。想到天上的父母会因此悲伤,他反而产生一种快感。 就在那时,他读到了「大耳蜗牛」写的小说。契机是他在周刊杂志上读到一篇介绍〈文学蚯蚓的食耳马戏团〉的作品。大耳蜗牛是一位蚯蚓人小说家,发表了许多以自身经验为题材的私小说。〈食耳马戏团〉描写他年轻时期隶属于马戏团,靠着能攀附墙面的技艺一度走红,却因性侵表演用的公马而东窗事发,遭到众人孤立。最后他咬断团长的耳朵,被逐出马戏团。整起事件的始末,作者用浓稠得化不开的笔调写得淋漓尽致。现实中的大耳蜗牛虽已是年逾七十的老头,但诺艾尔仍被他那豪迈不羁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心中油然生出憧憬。 那年春天,诺艾尔将打工攒下的积蓄全都砸去做白斑整形。这种整形是透过药物注射抑制黑色素细胞的活动,借此去除红紫色肌肤中的色素。说白了,就是故意引发皮肤病变以改变肤色。这项技术在菲律宾已有近三十年的历史,近五年来在日本的知名度也逐渐提升。 诺艾尔之所以知道这种疗法,也是因为读了大耳蜗牛的短篇〈文学蚯蚓的整形枕〉。那是他当时的最新作,以紧凑逼真的笔触描写大耳蜗牛如何拖着老迈的身体飞往菲律宾,透过白斑整形实现梦寐以求的白皙肌肤。大耳蜗牛将舍弃红紫色皮肤这件事形容为「对那些戴着有色眼镜、放弃公正评价的文坛的报复」。早已对大耳蜗牛心醉不已的诺艾尔,也追随他的脚步,把打工赚来的钱全砸进了整形外科。 经过半年的治疗,获得白皙肌肤的诺艾尔,本以为能就此告别这段卑微的生活,重新开始。然而这时候他从电视谈话节目里得知了惊人的消息,大耳蜗牛死了。 他在住宅区强奸少女,被通报逮捕后于拘留所上吊身亡,死得既狼狈又仓促。几个月后发表的遗稿中,以散漫的笔调刻画出深沉的绝望。即使做了白斑整形,人生依然毫无起色。 诺艾尔清楚地感觉到,希望正从自己的世界中消失。自己太过迷恋大耳蜗牛,以致看不清现实。冷静想想,就算肤色改变了,无聊的日子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白斑整形能改变人生的希望,瞬间化为「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人生」的绝望。 十二月,当街头开始挂起缤纷的灯饰时,诺艾尔在自己的小窝里企图自杀。他将一盘柏青哥钢珠那么多的安眠药混着酒精灌进喉咙,再用挂在窗帘轨道上的电线勒住脖子。喉咙与胸口像被老虎钳夹碎般剧痛,天花板上的污渍在眼前渐渐模糊。就在那一刻,诺艾尔两年来第一次勃起了。 自己在成为蚯蚓人之前,首先也是个人啊。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像大耳蜗牛那样,和女人做爱之后再死吧。这念头幼稚得像个国中屁孩,但对于内心空洞的自己,或许这种动机反而是最刚好的。 诺艾尔从手掌分泌黏液贴附墙面,接着取下脖子上的电线,回到地板。虽然脖子上还残留着类似落枕的疼痛,但他没有失禁。那份沉重的疲惫感,与平时夜班结束并没有两样。 下个星期,诺艾尔在打工的地方借了辆小货车,开去水水台的住宅区。目的只有一个:强暴一个少女。蚯蚓人被风俗店列为黑名单是常有的事,连花钱解决性欲都不行。想到会伤害少女的心,他胸口一阵刺痛,但心想「反正就死前任性一次,这种自私应该能被原谅吧」。 水水台是水水市二十年前才开发的高级住宅区,诺艾尔因为做排水管工程的打工来过几次。这里跟他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满满的高贵与宁静。看着从干净学校回家的国中小学生背影,他快被嫉妒和挫败感逼得喘不过气。 如果要在死前找个上床的对象,也只能选这条街。很多房子还没人住,人烟稀少,绑走少女也方便。诺艾尔把车停在路边,爬上集会所外墙,潜伏在屋顶。 他打开手机相机,透过镜头盯着国中生。拍下的照片,打算事成之后当临死前的最后一发。 少女们都美得要命。冷风吹动的黑发、如丝绸般透亮的皮肤,都闪耀得近乎不真实。原来成长环境不同,穿着和气质差这么多?诺艾尔一心一意把放学路上笑闹的少女们拍进手机。 「————」 他忽然转头看校舍另一边,发现一个娇小的女孩独自从后门回家。一个人更容易拖上车,她那细瘦的身材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虽然对自己的卑劣感到厌恶,但他已经没力气好好反省了。 诺艾尔顺着墙滑到地面,开车绕到校舍后面,寻找刚才在屋顶看到的背影。很快就找到了:栗色头发被围巾包着,裙子下穿深蓝色裤袜。活脱脱像成人影片封底的清纯照,超可爱。诺艾尔瞬间硬了起来。 确认四周没人,他从驾驶座跳下车。 「喂,等一下——」 他一把抓住女孩右臂。女孩停下脚步,转头。 一看到那张脸,诺艾尔说不出话。女孩的皮肤是红紫色,浮着无数宛如地裂的纹路。她是蚯蚓人。 「抱歉。」 诺艾尔挤出声音。女孩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消失在住宅区。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看的周刊报导。水水市十年前就开始大力支援蚯蚓人生活,蚯蚓人比例在全国少见地上升。一边被支援团体赞扬,一边也有居民反对政策,据说连市公所都曾发生小规模冲突。 在这么漂亮的社区居然有蚯蚓人住,他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恶心的是,自己居然放走了那个蚯蚓人少女。不管怎样诅咒世间,归根究柢,真正厌恶蚯蚓人的其实是他自己。果然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 他回到小货车上,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此时一名少年与一名少女自后门走出。他感到仿佛被迫看一部不想看的青春电影。两人在斑马线边挥手道别后,只有少女朝这边走来。 他从后照镜确认,这次不是蚯蚓人。灰色连帽衫外披制服外套,活泼又漂亮的美少女。下体又开始躁动。 诺艾尔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呼吸,下车。 女孩沿着巷子走了十公尺,走向一栋平房的玄关,从书包掏钥匙开门。那是一栋带整齐灌木、像小木屋的一户建。屋里传出电视声。诺艾尔放轻脚步靠近,在门快关上时冲进屋内。 「哇!」 女孩尖叫。 诺艾尔迅速关门,一把抱住她。对面鞋柜旁的水族箱里,一群水蚯蚓游来游去,和他对视。女孩用力扭身挣脱,穿着鞋冲进走廊。诺艾尔四根手指抓空,马上追上去。 「救命啊,妈妈!」 走廊那头又传来尖叫。他冲进客厅,一个像是妈妈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隔着餐桌坐着,桌上的肉酱义大利面还冒着热气。 「你、你是谁?给我出去!」 妈妈从椅子站起来,叉子锵一声掉在地上。 现在退缩会怎样?不是被当成闯空门抓起来,就是拖着未能得逞的屈辱去死。活着是地狱,死了也是地狱。既然如此,那就先干了少女再去死吧。 「我才不出去。」 「别碰我女儿。」妈妈声音颤抖着。「不要对小孩下手。」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就由你——」,但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妈妈五官精致得像人妻女优,大概三十多岁。表情和动作都散发成熟女人的魅力,不像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妇。他甚至觉得在哪看过她。 另一方面,女儿也不输妈妈。遗传了端正的脸蛋,带着少女的光泽和天真。那刚发育的胸部和青涩身材,勾起他青春期没得到的一切幻想。 还有另一个——明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看向坐在椅子上呆呆张嘴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左右。那种从未曾被恶意触碰过的纯洁存在,让他产生了想要摧毁的冲动。反正这条命早已不值一提,如果要拿生命交换,这点缺德应该也能被允许吧。 「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妈妈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眼前有三个女人。如果侵犯其中一个,剩下的某个人就会报警吧。警察抵达最多十分钟,没有时间搞两个。 妈妈、姐姐,还是妹妹? 满满的精液只能射给其中一个。到底该选谁? 这问题烦得要死,诺艾尔咂了咂嘴- 1 - 希科波斯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桌上的时钟指着晚上八点。由于是五点前才钻进被窝的,所以才睡了三个小时而已。希科波斯强忍住哈欠,拿起震动的手机。 看了一眼萤幕,是老家妈妈传来的讯息。 「新的刺青哟。」 附上的是一张五十多岁女人的裸照。右手拿着手机对着镜子,左手指着松弛的肚子。肚脐下方刺着一张人脸。一个塌鼻子的婴儿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眼睛。因为阴毛的关系,看起来像是长了胡子。 他对这个婴儿的脸有印象。上周末,在福福市的工业园区,发生了野狗咬死婴儿的事件。女人肚子上刺的图案,和新闻里播的婴儿照片一模一样。 希科波斯的妹妹死去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从那时起,每当发生幼童丧命的事件,他妈妈就会把死去孩子的脸刺满全身。听说刺上刺青就会产生和他们一起活着的感觉。妈妈的手脚像藤壶一样,爬满了孩子的脸。 手机再次响起,新的讯息传来了。 「练习中。小希你也要试试看吗?」 又是妈妈。打开附加的照片,厨房餐桌上排列着像电烙铁般的器具和五颜六色的颜料。 真是够了。当初怎么没关机呢。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带着厌烦的心情从毛毯里爬了出来。 想起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从厨房架子上拿出冲泡式的杯装炒面。在电热水壶里装水,把电线插上插座。 为了打发等水烧开的时间,他打开了电视。 「——根据市民团体的调查,豆豆监狱一年内因心脏衰竭死亡的受刑人多达两百四十四人。其中包括因福福市连续女童杀人案被判无期徒刑的狸小路碰碰受刑人,以及吉吉银行抢劫杀人案主谋狐辻康塔受刑人等。」 看起来很古板的主播正板着脸播报新闻。 这话题早就不稀奇了。自从十五年前监狱民营化,委托给日本惩罚机构营运以来,受刑人的离奇死亡案件就持续增加。 监狱要削减成本,只能减少受刑人的人数。于是日本惩罚机构把豆豆监狱的管理再委托给没有卫生管理专业知识的企业,故意制造不卫生的环境。将刑期长的受刑人收容在那里,透过恶化他们的健康状况,策略性地提高死亡率。 部分市民团体持续向日本惩罚机构抗议,但外界投向他们的眼光却很冷淡。大多数日本人并没有闲到要为监狱的事烦恼。 「——对此,营运豆豆监狱的日本惩罚机构理事菊池奇奇欧召开记者会表示,『我们知道有各种意见,但我们是依照法律执行刑罚,而且——』」 希科波斯关掉了电视。 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转而打开笔记型电脑。电脑发出像坏掉风扇的噪音,萤幕亮了起来。他一边咬着蟹面包,一边播放监视摄影机的影像。眼前出现了少女的裸体。 监狱的新闻可不是别人的事。如果监禁少女的事曝光,自己也会被草率定罪,很快就会被送进豆豆监狱吧。他不认为自己能在传染病蔓延的杂居房里活下来。为了不让少女逃走而持续施暴,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他透过萤幕凝视着少女。在用纸箱遮住窗户的昏暗小房间里,马霍马霍蜷缩着倒在地板上。虽然有给她食物,倒也没怎么消瘦,但脸颊上卡着像马桶黑霉般的污垢。 「咦?」 他不由得凑近萤幕。马霍马霍的样子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眼皮红肿,脸颊上残留着泪痕。都被监禁一年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希科波斯一手拿着吃到一半的蟹面包,故意加重脚步声上了二楼。打开装在门外侧的圆筒锁,进入黑暗的房间。一股像雨天公厕的臭味扑鼻而来。 马霍马霍像西瓜虫一样蜷缩着睡得正熟。红紫色的肌肤看几次都觉得恶心。双脚不自然地弯曲,是因为为了不让她从房间逃走,膝盖骨被打碎了。画着咖喱面包超人图案的发霉毛毯在房间角落皱成一团。 希科波斯撕下一块蟹面包,像鼻屎一样搓圆塞进马霍马霍的嘴里。马霍马霍痛苦地咳嗽起来。 「嗯?」 毛毯下面,有一条小蚯蚓死了。到底是从哪里混进来的。希科波斯正要把它踢到走廊时,马霍马霍迅速伸手护住尸体。 「请住手。」 她一脸正经地说,希科波斯差点把蟹面包喷出来。和家人朋友分开一年之后,似乎连对环节动物都能产生感情了。 「你这家伙真够笨的。」 希科波斯一脚踹向马霍马霍的心窝,趁她缩起身子的空档踩扁了蚯蚓。 「小蜜!」 马霍马霍叫了起来。脚底残留着踩到果肉般的触感。 「怎么了。想一起被压扁吗?——」 口袋里传来手机铃声。 他慌忙用毛毯盖住马霍马霍,用双脚踩住她脸部附近,右手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希科波斯。」 脚下传来呻吟声,他脚跟又加重了力道。 「不好意思在休假时打扰你。水水台发生命案了。希望你能前往现场。」 听筒里响起粗犷的声音。浮现出署长那张可恨的脸。那家伙人如其名,就像老太婆的三层肉肚子,一副松垮垮的样子。 「水水台的话应该是水水署的管辖吧。为什么要我们豆豆署的人去?」 「因为受害者是艺人医生的孩子。而且还是婴儿。这种内容,周刊杂志和综艺节目最爱了。」 「说到婴儿,又是被慕咪曼干的吗?」希科波斯压低声音问道。 在高级住宅区水水台,从两年前开始,就不断发生一个自称「绝顶慕咪曼」的怪人专门针对蚯蚓人婴儿的绑架案。他用切断婴儿手指寄送、威胁家人的残忍手法,让住在水水台的蚯蚓人居民吓得发抖。一般认为是反对水水市蚯蚓人优惠政策的当地居民所为,但犯人至今不明。县警在三起案件中全都失手让犯人逃脱,只好在水水台部署了四十多人持续警戒。 「很可惜,和慕咪曼无关。手法完全不同。但水水署因为搜查慕咪曼而人手不足。得在媒体那些狗崽子闹起来之前解决,不然会很麻烦。你知道县警因为丑闻不断而如坐针毡吧。我需要你出马。」 「那个艺人医生是哪位?」 「叫美美津樱的整形外科医生。两个月前,旧华族的实业家因为吃太多威而钢死掉的事件,你记得吗?樱好像是那家伙的前女友。」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美美津樱。在她成为艺人医生之前,希科波斯就很熟悉她了。 「威而钢事件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好像已经破裂了。两起事件八成没什么关联,不过——」 「对不起,请找别人吧。」 「什么?」 「那个,我身体不舒服。」 「一个荡妇和性犯罪者的儿子,能人模人样地当刑警,你以为是托谁的福?」 希科波斯小声地啧了一声。明明自己也不怎么干净,这个男人怎么还有脸这么自私自利。总有一天要连他家人一起剥皮杀掉。 「……请告诉我现场的地址。」 希科波斯为了泄愤,用力踩了马霍马霍的脸- 2 - 在如同用尺子对齐般整齐划一的住宅区里,弥漫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喧闹声。 希科波斯在十字路口下了计程车,朝美美津樱的宅邸走去。居民围在那栋平房周围,压抑不住好奇心似地低声议论着。 美美津家是一栋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木造平房,带有度假胜地木屋般的气息。隔音似乎不太好,屋内传出尖锐的女性说话声。庭院里有一栋山间小屋风格的别馆,屋顶上竖着方形烟囱。 「希科波斯先生,这边。」 在警戒线的另一侧,一名眼熟的女子举起手来。是刑事课的后辈,奥利希梅警部补。穿过警戒线进入宅邸后,两人绕着平房走了一圈,朝玄关走去。 「你也不是值班日吧?被布优布优那家伙叫来的吗?」 「嗯,这也是工作嘛。」 奥利希梅微笑着。她长着一张像猫女般的脸,看起来就很强势,个性也确实如外表般不服输。虽然有看到尸体就会贫血晕倒的那种废柴一面,但在豆豆署刑事课里,她依然属于表现优异的一员。过去希科波斯曾和她搭档办过几起悬案,因此署长似乎也把他们当成一对固定搭档。 「现场在这边。」 打开双开门,只见鉴识组的搜查员正把工具收进铝制箱里。室内同样维持着木屋风格,天花板上刻意横着几根圆木横梁。玄关右手边是鞋柜,左手边则放着一个大型水族箱。 水族箱约有两公尺宽、一点五公尺高。色彩鲜艳的珊瑚与水草配置得井然有序,与其说是水族箱,不如说更像个小池塘。不过水早已被抽光,底部白色的砂子裸露在外。 「接到美美津樱小姐的报案后,巡逻中的巡查来访了这个家。确认水族箱里有婴儿尸体,是在十八点过后的事。死者是长男大和,出生六个月大。死因为溺水。」 奥利希梅低头看着笔记本说道。 「在自己家里溺死啊。这小鬼真会杂技表演。该不会是喝醉了对着水族箱猛灌水吧?」 「推测是被某人投入水族箱中,因肺部进水而窒息死亡。不过——」 奥利希梅皱起眉,背面朝上递出两张照片。应该是尸体的现场照。 「这个水族箱里饲养着一种叫红色水蚯蚓的观赏用环节动物。在发现尸体之前,有四十四只水蚯蚓啃食了大和的全身。」 把照片翻过来一看,让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水位距离边缘约十公分的水族箱里,沉着一团像巨大球藻球般的水蚯蚓群。那密集蠕动的模样,就像怪物红黑色的体毛。如果不是因血水而混浊,恐怕也看不出那是具人类尸体。 「这些家伙肯定饿坏了吧。」 「第二张是把水蚯蚓剥除之后的照片。」 依言翻开第二张。横陈在棉布上的尸体,从头到脚的皮肤全被啃破,红黑色的皮下组织裸露在外。虽然还留着眼球和门牙,勉强能辨出是人脸,但就算说是只小狗的尸体,大概也会有人信。尤其是双手的损伤最为严重,从手腕以下连骨头都被咬得乱七八糟。 「在十九点进行检视时,已经过了死后约四到六小时。倒推来算,大和是在十三点到十五点之间死亡的。」 「解剖是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欧西波利会到场。」 「那个阿宅啊。」 不由得撇撇嘴。欧西波利是刑事课里最年轻、最软烂的草莓族。 「这种会把人啃得面目全非的怪物也能在家里养吗?」 「由于是《蚯蚓爱护管理法》的特定种,确实需要地方政府的许可。不过好像审查并不严格。听说有不少人迷上它们鲜红的皮肤色泽。」 「真是疯了。这些人该不会脑子里也养着寄生虫吧。」 「日本四年前也有资产家男性掉进饲养水蚯蚓的水槽而受轻伤的事故,尚未有死亡案例。由于售价高得一般人根本买不起,所以饲养者应该相当稀少。这家里似乎是美美津樱小姐和长女尤莉小姐轮流照顾的。」 希科波斯把照片还给奥利希梅,视线移向那个被抽干水的水族箱。水族箱约一点五公尺高,放在一公尺高的台座上,总高差不多有两点五公尺。婴儿不可能自己爬上去,看来果然是被人抱起来扔进去的。 然而要把婴儿抬到那样的高度,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容易。台座是大理石制的,上方像洗发帽一样微微向前突出。犯人大概是踩上那个台座,将婴儿抛进水槽里。 俯身观察台座。水族箱底部与台座之间约有五公分的缝隙。四个角用金属固定,但整个水槽是悬空的。凑近一看,缝隙里积满了灰尘。 「看起来是故意让底部悬空,这样地震时水比较不会溢出。」 奥利希梅从旁边探头看着说。水槽底面装着排水阀,软管固定通往脚边的排水口。外行人根本无法想像要转哪个水龙头才能放水。 「这套设备造价应该也不低吧。」 「容器是贵的,但其他部分应该还好。我父亲生前爱养米鱼,这些器材跟他那时用的差不多。」 奥利希梅一边看着萤光灯、加热器、过滤装置和水温计,一边说。 「那喂食呢?总不可能每天都喂婴儿吧。」 「不清楚。父亲也没养过水蚯蚓。」 「那个啊。」 一名鉴识搜查员指向走廊对面的架子。下层堆着一叠十公分见方的小盒子,纸板盖上画着一个正在拉钓竿、看起来蠢兮兮的男人插图。 「是钓鱼用的蚯蚓饵。钓具店就能买到的廉价品。」 「用蚯蚓喂蚯蚓?这不是同类相食吗?」 「要抓昆虫或小动物当饵料太费事了吧。啊,这个在我老家也有。」 奥利希梅拿起一个黄色塑胶瓶,打开盖子往里看。虽然形状像洗衣精瓶,但标签被撕掉了,看不出内容。 「那是什么?」 「除氯剂。往水族箱加水前,要先混进自来水里去除氯气。」 「听起来挺麻烦的。」 「兴趣嘛,本来就是这样。水蚯蚓比鱼还怕氯,马来西亚的水族馆就发生过因误加自来水导致稀有种全灭的事件。」 「我妈被男人甩了以后开始养小龙虾的时候,可没搞这么复杂。」 「请不要老是岔开话题。」奥利希梅尖声道。「犯人应该是穿过房子正面的门廊,绕到庭院南侧,打破卧室窗户侵入宅邸的。从卧室穿过走廊到玄关为止,地板上都零星滴着水渍。应该是早上开始的那场小雨沾在犯人衣服上。」 「也就是外部犯人?那庭院里没留下脚印吗?」 「没有。雨势不足以冲掉足迹,所以我想犯人刻意避开泥土。因为草坪是零星种植着,从那里绕到卧室后方其实不难不留痕迹。」 「别馆那边地面是裸土吧。」 「是,但也没发现足迹。顺带一提,别馆的烟囱只是装饰,里面并没有壁炉。犯人应该没有焚烧证据的行为。」 「水族箱上有指纹吗?」 「只有这家人的。犯人行动相当谨慎。」 「看来要变成长期案件了啊。」希科波斯耸了耸肩,朝客厅走去。「去听听那些趣味低劣的有钱人怎么说吧。」 沿着被亚洲度假村风格的间接照明照亮的潇洒走廊前进。墙边堆满了婴儿用的纸尿布,破坏了整体气氛。塑胶包装上印着咖喱面包超人的插图,表面还带着水滴。 忽然想起自家二楼饲养的马霍马霍。就花费庞大心力饲养诡异生物这点而言,或许自己也和这家人没什么两样。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希科波斯苦笑着,转动门把- 3 - 「犯人还没抓到吗?」 奥利希梅一做完自我介绍,美美津樱便几乎是吼着开口。 「目前正倾全力进行搜查。」 奥利希梅以谦和的口吻回答,樱却不耐烦地咂舌,整个人往木制沙发里一沉。旁边并排坐着两个女儿:姐姐尤莉十六岁,妹妹姬梅看来才六岁。尤莉悄然低着头;姬梅似乎还不明白状况,一手拿着玩具伸缩夹,好奇地东张西望。 樱是电视上常见的艺人整形外科医师。虽说年纪应在三十多岁,肌肤却不见斑点与松弛,看起来像二十出头。那双仿佛要溢出的眼球配着厚重的泪袋、锐利的鼻梁与下巴的俐落线条,五官过于整齐,反倒带出一股诡异;活像进口的充气娃娃。 七年前,樱在六六木开业的美美津诊所积极导入先进的美容整形技术,名声旋即传遍日本。其中让蚯蚓人肌肤变白的白斑整形——据说是院长亲赴菲律宾所学的专门技艺,宣传声量极大,全国意欲施术者蜂拥而至。这种刻意诱发白斑症状的疗法,如今已遍及全日本的美容外科诊所。 然而多数日本人认识樱,则是两年前她与旧华族楢山电交往曝光之时。电以俊俏实业家闻名,常把模特儿、偶像、女主播带进饭店,屡屡成为综艺节目的话题人物。私生活放浪不羁,甚至曾在深夜于母校操场进行群交而遭现行犯逮捕。 自从与樱的交往被周刊杂志踢爆之后,电便明显不再闹出什么绯闻。据死后的报导,电从这时候开始就为勃起障碍烦恼。电是死忠派的无毛爱好者,过去的交往对象都必须剃毛。但樱顽固地不肯剃阴毛,所以电似乎无法进行夜里的性事了。电因为吃太多威而钢而死亡,是在与樱的关系破局后不久的事。 「能请你再叙述一次发现遗体的经过吗?」 为免刺激对方,奥利希梅刻意放柔语气。 「你脑子有毛病吗?刚才不是说过了。」 「这是为了笔录的形式性提问,还请见谅。」 「……发现大和的经过?尤莉放学回来,在玄关边的水族箱里看见大和掉进去了。就这样。」 「尤莉小姐,你还记得当时大概几点吗?」 奥利希梅把话题转给长女。 「傍晚五点……大概四十分吧。」尤莉以沉稳的声音答道。「我是搭巴士上学,到水水台的时间一向固定。」 「回到家时,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例如门锁是开的、物品位置被动过之类。」 「没有,特别没有。门也是锁着的。」 「水族箱呢?据说水蚯蚓的照料是你和樱小姐轮流负责,有什么和平常不同之处吗?」 「我想没有。」 「你回来时,家里还有谁在?」 「妹妹姬梅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是……大和。」 尤莉肩头剧烈一颤,双手按住脸。 「谢谢你。也就是说,发现大和时,家里只有尤莉小姐和小姬梅两个人。那么,小姬梅是从什么时候就在家了呢?」 奥利希梅微微俯身询问。次女姬梅盯着她看了会儿, 「姐姐也是卖蚯蚓的吗?」 然后歪头咯咯笑起来。照年纪应该要上小学一年级,但举止稚嫩得像个婴孩。 「这孩子不行啦。这里发育迟缓。」 樱用烟盒的角点了点姬梅的太阳穴。姬梅眯起眼,愉快地拍着手。 「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在有年幼孩童的家里饲养水蚯蚓,你不觉得危险吗?」 「真是多管闲事。就算是小鬼,只要好好教不准碰水族箱,就会记住。说真的,最喜欢水蚯蚓的还是这丫头呢。她常用玩具伸缩夹把饵吊在水面上,仔细观察它们吃东西。」 「樱小姐,你在五点四十分左右在哪里?」 「在六六木的诊所。」 「平常工作时,会把小姬梅和大和两个人单独留在家里吗?」 「不会。平时都寄放在机构。今天原本是排定休息的,结果上午和病人起了纠纷,不得已只好出门。我又不像你们这些公务员,自己的烂摊子只能自己收,所以才没时间安置两个孩子。」 「原来如此,失礼了。」奥利希梅微微点头。「顺便请教,平时是送到哪一类的机构?」 「老朋友在经营的福祉机构。话说回来,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你啊,找错该责备的人了吧?我们可是被害者。」 樱烦躁地拔高声音。 希科波斯不经意垂下视线,注意到沙发、桌子等家具都以金属件固定在地板上。为了让年幼的孩子在家也不至于发生危险,倒也下过一番功夫。 「事发之后,家里有什么东西不见吗?」 「没有。存折和卡都没被偷。」 「对杀害大和的犯人,有没有任何头绪?」 「一开始不是说过了?不是小混混,就是游戏宅的所为。」 「我能问两个问题吗?」 希科波斯举手开口。 「什么?」 「先说清楚,这是认真的。你跟楢山电,也在母校的操场上干过吗?」 「什么?」樱的表情像得了狂犬病的吉娃娃。「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可疑得很啊。在葛葛市那所学校以现行犯逮捕你前男友的,是我警校同期。他说,在溜滑梯上来个倒挂的玩法,是电的最爱。那为什么你没试过?是因为不肯把阴毛剃掉吗?」 「跟案件无关吧?我可以告你毁谤。」 「尽管来啊。那野外做爱呢?你们两个有没有做过?」 「他也好我也好,都没那种暴露癖。电会因公然猥亵被逮,是他遭人恐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倒失礼了。警察很忙,没空研究你们的嗜好。」 希科波斯带着挖苦说完,从夹克口袋掏出手机。 「第二个问题,这个才是重点。请你确认一下大和的脸。」 「脸?什么脸?」 「别老是动怒。因为尸体的脸被水蚯蚓啃得面目全非,我让科搜单位做了合成影像。想请你确认,大和是不是长这样。」 我把手机萤幕转向樱。上头显示着一名看来约出生半年、脸部轮廓粗重的婴儿照片。 「啊——」 樱像变了个人似地呆呆盯着照片,随即右手掩住嘴,肩膀发抖着瘫坐到地板上。 「……没错。」- 4 - 完成对家人的讯问后,两人接着前往卧室。 室内依旧是一贯的木屋风格。除了刻意设置的圆木横梁外,天花板还垂着一盏像把四支饭勺黏在一起的吊扇。床与窗之间摆着一块与水族箱台座十分相似的大理石,这块只有那边一半大小,看来被当作梳妆台使用。 「真是特别偏爱大理石啊。说不定大和的墓也要拿那玩意儿做。」 把目光投向房间深处,面向庭院的窗户被打碎,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有发现什么遗留物吗?」 奥利希梅向年轻搜查员发问。 「没有收获。也找不到家人以外的指纹。不过有一点挺在意的。」 搜查员说着,指向窗户上方。墙面较高处留有撒过银粉的痕迹。 「因为有像抓刮过的痕迹,就试着采取指纹。结果不知为何,在那种位置竟然黏满了次女姬梅的指纹。」 对方所指位置约有两公尺三十公分高。六岁小孩就算跳也碰不到。奥利希梅踮起脚,盯着那面墙看。 「要是上头顺便把犯人名字写出来就好了。」 「希科波斯先生,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不是开玩笑,是在挖苦。」 「照这样下去会变成长期战喔。既没找到遗留证物,动机也摸不着头绪。还是说,希科波斯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希科波斯只得摇头。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特地闯进别人家里,去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算是为金钱而来的小偷,即使与婴儿正面碰上,也不至于非得灭口才对。 「犯人的动机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明白了,那个臭女人在说谎。」 希科波斯一说出口,奥利希梅便狐疑地眯起眼。 「怎么说?」 「樱不是说只有工作日才把大和送去机构吗?那是谎话。大和根本就没有和她同住在这间房子里。」 「不至于吧。你的根据是?」 「玄关不是有个架子吗?最下层放着做饵用的蚯蚓盒。如果家里真的有婴儿,不可能把那种东西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要是小鬼把蚯蚓吃了闹肚子怎么办。」 「只有这些吗?衣柜和洗衣篮里有婴儿衣物,屋檐下也停着婴儿车。」 「那是趁搜查员来之前匆忙备的。你有看到纸尿布外包装上的水滴吧?八成是慌慌张张在小雨里从超市或便利商店买回来搬进屋内。衣服和婴儿车,大概是把次女以前用的翻出来充数。」 「希科波斯先生,这说法也太牵强了。」 「那这张照片又怎么说?」希科波斯从夹克里掏出手机。 「这是福福市工业园区里被野狗咬死的一个小鬼的照片。跟大和毫无关联的别人。但是樱看了这张照片,却装出一副崩溃痛哭的样子。」 一时之间寂然无声。奥利希梅盯着照片看了看,短促吐气。 「你是在设局试探她啊。」 「没错。母亲不可能忘记与自己一起生活的儿子的脸。大和不住在这个家,这是客观事实。」 「你在给她看照片之前先扯楢山电,是为了激起她的情绪吗?」 「只是拿来调侃,怎样,有意见?」 「没有。那樱为什么要撒谎呢?」 「多半另有内情。」希科波斯收好手机说道。「把大和的相关事实,彻底查一遍吧。」 ※ ※ ※ 「各位在这间教室里,应该都有数也数不清的回忆。」 听见班导师有些上扬的嗓音。大概因为是毕业典礼,想说些体面话吧;可那张浓得像熊猫的厚妆,让一切都毫无说服力。 「也有人觉得学校生活并非尽是快乐的事。不过毕业典礼,只是人生的一个过渡点而已。」 扫视教室,只见同学们穿着刚买来的国中制服,尴尬地观望自己的脸色。胸口一阵憋闷,把视线移向窗外;厚重的云层底下,无色的街景一望无际。 希科波斯住在浑浊河畔的集合住宅里,和母亲、妹妹三人同住。父亲两年前在国中体育馆被警卫撞见他把舌头伸进女学生的胯下,送进留置所后便再也没回来。母亲几乎每晚都从酒吧带陌生男人回家,电视开着,在客厅做爱。妹妹利丘姆是蚯蚓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继承外公的基因。她在学校遭受严重霸凌——在营养午餐里被塞蚯蚓、衣服被人尿湿之类早成家常便饭。低年级时常能在体育馆后见她哭泣;但这一年多来,她几乎不进教室,总像在同学不知道的角落耗时间。 希科波斯厌恶自己生长的这座城,也受够了这个家。这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国中一毕业,他就打算离家找工作。 毕业典礼前一周的星期一夜里,希科波斯为了买洗衣精去了商店街。 「那小子是那个淫荡女人家的儿子。」 在超市的停车场把购物袋绑上后座时,从柏青哥店的屋檐下传来这么一句。八成是认识他母亲的人。希科波斯装作没听见,跨上脚踏车。 「他家不是有个蚯蚓女儿吗?听说那丫头也风骚得很。」 接着又飘来这句。他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眼,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慌忙把脸别开。母亲的轻浮早就声名远播;但连妹妹也被说成淫乱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一推门,硫磺味直冲鼻腔。利丘姆百无聊赖地在客厅看漫画,母亲不在。看着妹妹的背影,希科波斯无名火窜起。 「你不上学,倒会去澡堂啊。」 一边踢掉鞋子一边说。利丘姆含糊哼了一声。 利丘姆只要去了邻镇的澡堂,家里就会弥漫硫磺味。蚯蚓人的皮肤容易积垢,家里的浴室洗不干净,她隔几天就得上一次澡堂。 「你,很淫乱吗?」 利丘姆的肩膀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还装什么糊涂。外头都在传你跟妈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活像那个父亲,希科波斯越发觉得恶心。 「是吗。」 利丘姆淡淡丢下一句,留下看到一半的漫画,走出了客厅。 隔天是毕业典礼预演。希科波斯的位置正对着喷射暖炉,等演说结束,已经像被倾盆大雨浇过般浑身湿汗。 回家后,他按下客厅面板上的按键,开始放浴缸的洗澡水。 脱下衬衫,咬住红豆冰棒。把冰棒舔到靠近根部的位置,褪下内裤,朝浴室走去。 「——咦?」 一推门,他只觉血液瞬间凝结。 浴缸的水被染成一片猩红;一把美工刀顺着水流打着转。利丘姆抱膝般蜷在半满的浴缸里。希科波斯丢开毛巾,把她捞起来。她胯间长着像毛毛虫般的阴毛,右手腕裂出一道很深的伤口。 「笨蛋,给我撑着点。」 他拍了拍她的脸,水滴四溅在浴室;阴茎碰到浴缸边缘,发出啪嗒一声轻快的声响。 无论怎么呼喊,利丘姆都没有再恢复呼吸。 「当各位在人生迷惘时,请想起在这里一同学习的伙伴们。」 班导师还在滔滔不绝。希科波斯低着头咬住下唇。闭上眼,利丘姆瘦小的背影浮现在眼前。 临时全校集会在利丘姆死后第二天召开。校长宣布「患有宿疾的女学生因病痛而自杀」,体育馆一阵骚动。同学们随着毫无根据的流言起哄;然而一知道死者是希科波斯的妹妹,大家便像避开烫手之物般,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 「我们也期待与茁壮成长的各位再相逢的日子。」 老师眼角泛着泪。希科波斯用双手堵上耳朵。 杀了妹妹的人是他自己。他很清楚。 利丘姆死后,希科波斯在网络上疯狂翻看自杀志愿者的日记。据他们的切身经验,割腕失血而死并不容易;往往还没到死亡的程度,血液便已凝固、伤口也愈合了。但如果把全身泡进热水,让血液循环加快,自杀成功的机率便会大幅提高。 希科波斯的指尖仍清晰记得按下放水按键的触感。要不是那时候想先进浴室冲个汗,利丘姆就不会死。他确确实实,是把妹妹害死了。 然而要说全是自己的错,也绝对不是这样。如果同学没有霸凌利丘姆,或班导师曾经保护她,她大概就不会动手割腕。而老师们不曾反省,只顾摆出表面的悲戚。 「那么后会有期。各位,恭喜毕业。」 老师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 真是受够了。希科波斯抓起那只扁塌的书包,离开了教室。 「那个——」 正要走出学校出入口时,他被叫住。回头一看,一个不曾见过的娇小女孩环顾四周站着。 「什么事?」 「关、关于小、小利……」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小利?」 「是利丘姆。她自杀的理由,不是因为生病。」 「我知道。」 「啊,也是……」 女孩痛苦地垂下头,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 「只、只能给你这个。」 把信封塞进希科波斯手里后,她像逃一样跑开了。 仿佛校舍里空无一人,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小心翼翼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照片。 「————」 利丘姆在哭。她被三个女生按住身体,嘴里硬塞着蚯蚓;纠缠成团的蚯蚓像炒面似的,从唇角溢出。她的连身裙沾着一大片黄色呕吐物。 「这是……什么?」 在利丘姆前方,拍到一名像是带头指使的少女背影。虽然看不见脸,但那头像睡过头的酒店小姐般凌乱的金发,让人印象深刻。她是邻镇医院任职外科医师的独生女;几年前自菲律宾搬回来的归国子女。名字记得应该是—— 「美美津樱。」 冷风掠过校舍- 5 - 「尿液?」 婴儿杀害事件曝光后过了一晚,时间来到上午十一点过后。 造访豆豆警察署的希科波斯,正听着后辈欧西波利警部补的古怪报告。 「你在耍我吗?」 「没有耍您,也不想耍您。」 刚从解剖旁观回来的欧西波利,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在被害婴儿的肺泡中,除了检出水族箱用水的成分外,还检出了尿素。推测婴儿在被丢进水槽前,曾经由口摄取了尿液。」 「还真是服务精神旺盛的尸体啊。喝了尿、又溺死,结果身体还被水蚯蚓啃得稀巴烂。笑死人,谁受得了。」 「的确。」 欧西波利挖了挖鼻梁。希科波斯用力按着眉心,硬把涌到喉头的脏话咽回去。 欧西波利这家伙,人就像盐水煮义大利面一样乏味的二十多岁草莓族浑小子,但对刑事案件的学术研究颇为精通,这一点上希科波斯还是信得过他的。近来他迷上逼供学,对嫌疑人以骚扰、恐吓、恶言、诡辩、猪排饭、性骚扰等各种手段磨练逼供技巧,连署长也对他另眼相看。 「说起来,听说对蚯蚓撒尿会让小弟弟肿起来。」 「不会肿。」 「啊?」 「那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俗说,也与本案无关。」 「行,我懂了。大和是被丢进水槽后立刻失禁,那些尿混进水里,再一起流进肺里。」 「与所见不符。就肺泡中尿素的浓度判断,不像是先被水稀释后才流入肺部。」 「好,我灵光一现。犯案现场不是玄关,是厕所。凶手先把大和塞进马桶把他闷死,再丢进水槽误导现场。如何?」 「这也对不上。肺泡里的水是已经除氯之后的水。毫无疑问,婴儿死于水槽。」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啐了一声。凶手难道是先让大和喝到一定量的尿,再把他丢进水槽?这目的是什么,完全摸不着头绪。 「去把半径十公里内所有有性犯罪前科的家伙都问一轮,看看有没有喜欢饮尿嗜好的。」 他丢下一句,欧西波利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 撑着脸颊抽烟时,手机跳出奥利希梅来电。她从今天一早就在跟监美美津樱。希科波斯立刻接通。 「樱小姐正开车往外走。」 「现在位置?」 「沿着县道十八号线往头耳市方向前进。目的地多半是她的母校,头耳女子医科大学。」 希科波斯咽了口唾沫。从水水市到头耳市超过四十公里,怎么看都不是单纯兜风。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披上风衣,快步离开警察署。 「在那间房。」 奥利希梅坐在卧底巡逻车驾驶座,指向一栋两层公寓的最右端。 「这就是职员宿舍?不就是个破公寓嘛。」 「大学经营也很吃紧啊。」 「名门却这副德性,真稀奇。」 希科波斯把副驾的椅背放倒,仰望那栋建筑。十五分钟前,戴草帽的美美津樱刚走进二楼角落的房间。儿子刚被杀,她跑到母校的职员宿舍来做什么? 「肺里检出尿素这件事,真让人难以理解。」 奥利希梅刚感叹完,钢门打开,樱现身,后头跟着一位疑似房客的娇小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但满身皮肤斑驳得像用过的尿布;脸上还浮着一张宛如世界地图般的斑块。 「要不要跟上去?」 「我去。」 希科波斯把针织帽往下一压,下车跟上。砂尘吹得脸一阵发刺。 二人边走边零星说着话,顺着石阶往河滩下去。希科波斯拉开约十公尺的距离跟着。河川地空荡荡,除了草丛里躺着、不知是死还活的老人,几乎不见人影。 两女默默望了几分钟水面,便在一张半朽的长椅坐下。他装作路人从背后靠近,钻进她们身后的公厕埋伏。 「——其实是布布卡干的吧。」 虽然看起来挺亲密,樱的声音却冷得很。 「我只是把小大和送到院长家而已,没做会伤害他的事。」 「你干么把他带来?他那么黏你,你当他的替代家长不就结了?」 「那可说不通。我答应不告诉任何人帮忙照看小大和的时间,只有半年而已。」 「你脑子也太死板,不至于刚好半年一到就把人送来吧。」 能让对方自己把来龙去脉吐出来,希科波斯忍不住暗自窃笑。今天还真是运气好。大概是最近都有做好事,比如说,最近都准时给饲养的少女喂饭之类的。 「院长,我也有工作。小大和出生那会儿,院长人在泰国待了半年,我替你照顾小尤莉她们,结果丢了两份工作呢。」 「我不是不知道。但有谁会不先联络,就叫家里留守的小孩开锁让你进门?」 「……我承认,那确实是不合常理。」 名叫布布卡的那个女人声音变小了。看样子是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以前就常被樱塞给她当保母。 「我看把你当犯人就全说得通了。你因为过去在职场被怠慢而怀恨在心,于是把那孩子杀了丢在我家。对不对?」 「院长,别迁怒了。犯人不是很明显吗?那个强奸案的犯人——肯定是那个包茎变态干的。」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强奸案的犯人?那家伙是谁? 「他八成是嫌自己小孩是蚯蚓人,所以抓住后颈就往水槽里一扔——」 「那才是你的妄想。再怎么神经有问题的变态,也不会把亲儿子丢去喂水蚯蚓。」 「很难说啦。看看综艺新闻,老子杀儿子的案子多的是。」 「啊,够了!」樱突然拔高音量。「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你在助产师学校欠的那些烂帐,是谁帮你扛的?要不是你不打招呼就把大和带来,他也不会被杀。这是事实,你还凭什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我反省!」 「……对、对不起。」 布布卡低下头认错,她那一头像阴毛的卷发在风里抖。 事件的脉络渐渐浮现:当年美美津樱遭到「包茎变态」强奸,怀上孩子,生下了蚯蚓人体质的儿子。身为知名艺人医师的樱,想遮掩这个带着强奸犯血统的孩子,并不难想像。她为生产赴泰国逗留,回国后也打算把婴儿交由布布卡抚养。布布卡虽不情愿,却拗不过前上司,只得以半年期限接手照看大和。 半年一到,布布卡依约把大和带到水水台的美美津宅。但当天美美津诊所出了状况,樱不在家。布布卡只好让次女姬梅开门,把大和放下就走。几小时后,长女尤莉回到家看见了大和那副惨状。 「————」 希科波斯盯着两人的背影。 据说布布卡一直对代为照顾小大和之事守口如瓶。那么,昨天下午知道大和被送到美美津宅的人,理论上只有她一个。 凶手打破窗户入侵屋内,却不碰存折和卡片;很明显,其目的是杀掉大和。不论动机为何,凶手事先就知道大和在这个家里。 「就这种程度啊?」 符合条件的人只剩一人,犯人是布布卡。把她带回去交给欧西波利讯问,八成很快就会招了。案子告破,县警的面子也保住。 但,真的就这样吗—— 他阖上眼皮,脑中浮现利丘姆被强塞蚯蚓、憋着呕意的模样。 回到卧底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上,希科波斯摘下针织帽,拨了拨头发。 「我已经查到案发当天之前,大和待在哪了。樱把婴儿托给她在那边职员宿舍里的前下属照顾。」 「果然如此。但为什么要把小大和托给别人照顾?」 「因为大和是那个包茎变态的孩子。」 「……啥?」 「美美津樱,多半是在两个女儿面前被那变态袭击的。我很确定。」 「你在讲什么?」奥利希梅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 「水水署那帮人最好去做个失智检查。大和出生半年的话,那樱被袭击大约是一年三个月前。拜托你通知欧西波利,去把那段时间水水台发生的强奸案翻出来查。」- 6 - 睽违一天回到家,桌上并排着吃到一半的蟹面包和做到一半的杯装炒面。 厨房里电热水壶的红灯正闪烁着。想起被署长硬是叫去办案,希科波斯只感觉心里一阵恶烦。 「喂,天才女高中生。该你上场了。」 一边抱怨着边走上楼,开了圆筒锁,走进昏暗的小房间。红紫色的少女靠着墙发出微微鼻息睡着。希科波斯把干面捏碎,将那些像阴毛一样的碎片塞进马霍马霍的口中,又把电热水壶里的滚水往她喉头灌下去。 「来,这是咪酱的尿喔。」 马霍马霍像装了发条般上半身猛地坐起,把滚水吐在地毯上。她咳嗽个不停,肩膀直发抖。希科波斯拿电热水壶敲了她头顶一下,马霍马霍便蜷起身,把脸紧紧埋进毛毯。 「笨蛋。不是哭的时候。水水台有个婴儿被杀了。快想想凶手是谁。」 马霍马霍稍微抬了抬脸,一跟希科波斯对上眼,立刻又把毛毯盖过去。 「回答。你的耳朵是拿来挂着好看的吗?」 「……请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生硬得像掉了门牙的小学生。八成是舌头被烫伤了,说话有点不流利。希科波斯在地板坐下,隔着毛毯拍了拍她的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老子有几个就算拼了命也要送进监狱的家伙。把他们全抓了,老子就不再需要你。想离开这里,配合我就是最近的捷径。」 马霍马霍把她的手一拨,从毛毯里探出脸来。溃烂的下唇渗着土黄色的液体。 「……请不要打我。很痛。」 「行。这件案子一结,我再也不对你动粗。」 希科波斯随口就应了下来。 「我才不信。」 「真的。我保证。」 他放软了声音,马霍马霍面露勉强地吐了一口气。 「……请把案情经过告诉我。」- 7 - 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位像掉毛的日本狸般的参事官讲话时,手机来电铃声响了。希科波斯冲到走廊,按下通话键。 「查到诺艾尔的藏身处了,在豆豆公寓。」 从话筒里传来奥利希梅兴奋的声音。豆豆公寓离豆豆署近在眼前。为了追查疑似强奸犯那名男子的下落,奥利希梅今早起便去他户籍地尾立区的住宅街打探。 「怎么查到的?」 「诺艾尔的同学说在半个月前偶然巧遇。对方脸色大变,把他吓了一跳,但上前搭话后确认确实是旧友。我让他从多张照片里挑认过了,错不了。」 「脸色大变,是吧。」 「嗯。诺艾尔果然是蚯蚓人。他离开家乡后,似乎透过白斑整形把肤色改了。」 由欧西波利调来的就医纪录也已证实诺艾尔是蚯蚓人。向水水署查询过,关于樱遭强奸一案的资料也都有好好保存。 「靠白斑整形大捞一笔的女人,结果被把她当摇钱树的蚯蚓男人给袭击了啊。」 不过诺艾尔接受治疗的医院并非美美津诊所,所以他是否知道樱的职业,尚不得而知。 「诺艾尔身上还有一个特征。他双手各只有四根手指。」 「喔?」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原因呢?发生意外吗?」 「好像是种叫缺指症的遗传疾病。他的亲戚里也很可能有人手指不全。」 「豆豆公寓后的具体地址呢?」 「已经查到。那位同学看他举止可疑,就硬着头皮一路跟上去,还闯到房间门口。」 「漂亮。把水水署那些糊涂警察的指甲垢煎了给他们喝吧。」 「水水署那边大概被慕咪曼的侦查拖住了。反正这边的案子也不用担心被害人会闹大。」 「话不是这么说,强奸魔也不能放着不管。我现在就去豆豆公寓,把地址给我。」 「好,我也过去。」 把诺艾尔的地址记进手帐后,希科波斯奔下楼梯。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了。豆豆公寓虽是豆豆署管内人口较密的区块,不过希科波斯曾因取缔管理卖春来过,地理大致都还记在脑子里。等同僚还在摆出呆样听参事官说废话时,自己又要把一桩重大案件推向解决——而且这回,还附带利丘姆复仇这份特大奖赏。确认四下无人,希科波斯小小握拳比了个胜利。 开着卧底巡逻车赶往豆豆公寓,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窗外掠过被杂草覆满的花圃与黯淡的混凝土。明明离高级住宅区水水台不过十五公里左右,映入眼帘的一切却都显得疲惫、提不起劲。 希科波斯下车后,沿着衔接县道与公寓的路小跑前进。一株樱花树破开柏油,在路中央直立,在这片颓色景致之中,只有它意气风发地舒展枝条。 垃圾集中处传来像抓刮金属的声响。探头看进网里,一只裹着毛巾的小猫发了疯似地哀叫。多半是被母猫的饲主给丢了。哺乳类只要和母亲分离,就像脑子哪颗螺丝松掉般嚎哭,似乎是共通的本能。 踏进公寓范围,一手拿着备忘录,朝目标的栋别走去。就阳台的状况来看,入住率约七成。墙上到处是涂鸦,集会所的玻璃窗破了也任其荒着。上了楼梯,按下二楼那户的门铃。 「警察。开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要不要破门而入?正犹豫着扭了扭门把,铝门竟轻易向内开启。心脏怦怦直撞。 「———」 一股难以言喻的瘴气慢慢溢出。 踏进五叠半的小房,酒精味直扑鼻腔。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照在散落一地的照片上。看了吓一大跳,全是似乎在水水台拍的女国中生照片,许多天真无邪的表情被一一捕捉。 房内深处摆着一只矮书架,排满一位名叫大耳蜗牛的作家作品。书架俯视之下,躺在榻榻米上的是个眼熟、脸色苍白的男人,每只手都少一指。正是搜查资料里的强奸案嫌疑人——「包茎变态」诺艾尔。 「来迟了吗。」 希科波斯啐了一声,飞起一脚把矮桌踢翻。晒得发黄的笔记本掉落,小玻璃瓶在地毯上滚滚作响。瓶上的标签写着某种安眠药的名字。 诺艾尔多半是吞了大量药物自杀。会选在这个时点去死,理由只会有一个,他从报导里得知了大和被杀的事情。强奸案引爆,一条幼小性命就此被夺走,他终于扛不起这份罪责。 「——嗯?」 瞄见那本落在诺艾尔脸上的笔记本,希科波斯倒抽一口气。 看来是弄错了。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冷笑- 8 - 「他、他死了吗?」 奥利希梅眯着眼往房内探看,脸颊被夕阳染成橘色。她赶到豆豆公寓,是希科波斯抵达后的二十分钟。 「嗯。不想当场翻白眼晕倒的话,最好别看。」 「救护车呢?」 「来不及了。看这个。」 希科波斯翻开一册晒得发黄的笔记本。上头是一行行用原子笔写成、显得无力的字迹。 「遗书吗?」 奥利希梅皱眉低头读道: 我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强奸国中生,是个最低劣的家伙。只有以死谢罪。对不起。 「原来如此。诺艾尔下手的,不是樱小姐,而是长女尤莉。」 奥利希梅扭曲了脸,像把话吐出去似地。她脑中浮现的恐怕是:被男人袭击的国中少女、崩溃痛哭的母亲、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能在一旁张望的幼小妹妹——那样的场景。 「也就是说,大和的母亲不是樱而是尤莉。警方纪录有误,是因为樱为了保护尤莉而撒谎。樱在泰国待上半年,并非为了掩饰怀孕,而是为了掩饰『并没有怀孕』。事实上,是被托给助产士布布卡照看的尤莉,在头耳女子医科大的职员宿舍生下了大和。」 奥利希梅阖上笔记本,轻叹一声。 「把大和丢进水槽,是为了让水蚯蚓把全身咬得体无完肤,从而辨不出肤色吧。从布布卡在河川地的供述看来,大和是蚯蚓人应该没错。被陌生男人强奸,生下的孩子又是蚯蚓人,尤莉的人生可真是雪上加霜……但这件事,也正是解开案件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希科波斯一口气说完,奥利希梅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已经知道杀了大和的人是谁。」 奥利希梅仍是一副不太能理解的表情望着希科波斯。 「那个,杀小大和的人,是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布布卡吧?」 「不是。那个满脸斑的女人不是凶手。」 「为什么?知道小大和在美美津宅的人,只有她啊。」 「我按顺序说。那个杀人现场本来就有蹊跷。想像一下:犯人爬上台座,把婴儿往水槽里丢——就像大人从浴缸外替婴儿洗澡的姿势。婴儿进到热水的位置,理所当然会是在大人手伸得到的浴缸边缘附近。如果大人在那里松手让婴儿落下,你觉得浴缸里的水会怎样?」 「嗯……应该会扑通一声溅起来吧。」 「不会只有那样。婴儿又不是腌菜用的石头,窒息前一定会拼命挣扎。水槽的水装到了离边缘十公分的位置,婴儿挣扎的话,水不溢出来才奇怪。 可是水槽和台座之间的缝隙里,灰尘还好好地积着。要是水溢出来,会先落到那圈像洗发帽的台座边缘,再流进水槽与台座的缝隙;但现场没有任何灰尘被冲刷的痕迹。」 「也就是说,小大和掉进水槽时就已经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不是,笨蛋。」希科波斯吐了口唾沫。「你有好好读欧西波利的报告吗?从大和的肺里检出的是已除氯的水。如果婴儿是喝了水槽里的水而窒息,表示他掉进水槽时还活着、还在呼吸。」 「那为什么没有溢水?」 「因为犯人把婴儿丢下去时,水槽的水位是被降低过的。」 「为了什么?」奥利希梅歪头。 「为了防止水蚯蚓从水槽逃出去。丢下婴儿、水面溅起来的瞬间,要是水蚯蚓一起被抛出来就麻烦了;一旦咬到皮肤、留下血迹,那就致命了。于是犯人先把水位降下来,再把大和扔进去。 但是等长女尤莉发现大和遗体时,她说水槽和平时没有不同——也就是水位被恢复了。那犯人为什么还要把先前放掉的水再加回去?」 奥利希梅掐着下唇想了想,随即「啊」地拍手。 「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犯人懂得怎么把水槽放水』,对吧。」 「没错。水槽底部固定的排水软管,可不是外行人能操作的玩意儿。一旦露出放过水的马脚,嫌疑范围就会立刻缩小到懂得操作那条排水管的人。犯人怕的就是这点,所以才把水位补回原样。」 「也可以直接把水桶伸到水面去舀水啊。」 「犯人降低水位,是为了丢大和进去时避免让水蚯蚓溅出来。要是拿水桶去舀水,反而可能被水蚯蚓咬到,那就本末倒置了。而且犯人也会想到,警察至少推得出这层道理。」 「原来如此。」 「还能再推理出一件事:和放水一样,要把水加回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直接把自来水灌进去,水蚯蚓就会像某水族馆事故那样成片死掉。它们当时活得好好的,代表犯人是把自来水先混了除氯剂再灌回水槽。」 「也可能是把先前放掉的水暂时存进水桶,之后再倒回去吧。」 「排水软管是固定接到地板的排水口,根本没法把水留在桶里。」 「啊,对喔。」 「有趣的是,装除氯剂的容器标签被撕掉了。那样一来,没事先知道内容物的话,充其量只会把它当成洗洁剂或通水管剂。综合以上,可以这样归纳凶手的条件:其一,凶手知道怎么安全地从水槽放水;其二,凶手知道水蚯蚓怕氯;其三,凶手知道除氯的方法,也知道美美津家把那些器材放在哪里。奥利希梅刑警,这样你还觉得凶手是布布卡吗?」 「不。」奥利希梅摇头。「我不认为那个过着清苦日子的美美津诊所前职员,会精通水蚯蚓的饲养法。凶手是在美美津家里的人。」 「正是。具体说,就是平常在照料水蚯蚓的那两个人——樱或尤莉。打破卧室窗玻璃、在走廊滴下雨水痕迹,那些只是为了把案子伪装成外部犯行的拙劣把戏。 另外还有一点,几乎可确定凶手是内部人士。撇开细节不谈,凶手想要掩盖大和是蚯蚓人这件事应该没疑问吧。要不然,也不需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死婴儿。 但更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让人看不出肤色,有更简单且确实的方法——烧掉就好了。美美津宅的别馆,有根想不看见都难的漂亮烟囱。」 「希科波斯先生,那行不通。」奥利希梅连连摆手。「那个烟囱只是装饰,别馆里没有壁炉。」 「我知道。问题在于,犯人连靠近别馆都没有。如果犯人是外部人士,不进去别馆、至少也得从窗户往里看,否则不会知道那儿没有壁炉。但别馆周围没有脚印。表示犯人知道那根烟囱只是装饰。也就是说,那家伙是美美津家里面的人。」 希科波斯坐上窗框,接着说道。 「另一方面,如果凶手是樱或尤莉,也有说不通之处。动机,犯人为什么要杀自家人?」 「果然是觉得小大和碍事吧。尤其樱是名人,不想被媒体嗅到女儿遭到强奸、还生了蚯蚓人孩子这件事。」 「那样把婴儿丢进养着怪物的水族箱,根本是反效果,简直是在撒饵喂那些周刊记者。换成我,会谁也不说就埋到山里。况且樱是自己打电话报警,绝不是想抹消大和的存在。 再说,犯人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布布卡的行动。就像樱说的『突如其来』,大和会出现在美美津宅,对犯人也是意料之外。所以杀害大和也是突发事件。那么犯人为什么要把婴儿丢进水族箱? 线索在于从大和肺里检出的尿素。大和在喝到水族箱的水之前,先喝了尿。除非犯人是嗜好饮尿这种超级变态,否则可以推想那是偶发的意外。」 「偶发的意外?」奥利希梅狐疑道。「会偶然喝到尿,这也太荒唐了吧?」 「还真有。犯人把大和剥个精光,自己爬上大理石台座,抓住他的大腿,从头朝下把他往水槽里放。不是扑通一下扔下去,而是倒吊姿势慢慢放进水里。大和这时大概尿出来了。身体倒过来,他的小鸡鸡就往肚子那边翘,正像个水龙头。这姿势下流出的尿,沿着肚子到胸口,最后流到脸上,再从呜咽的大和鼻、口吸进气管。搞不好他此刻在另一个世界,正后悔自己是男生呢。」 「一点都不好笑。」 「能确定的是:犯人把大和放进水槽时,曾把大和的头停在还没浸到水的高度片刻。要是整个脖子都泡进去,就只能喝水槽的水了,肺里也不会积下那么多尿。 那犯人为何在那里停手?考量到遗体双手腕以下的损坏特别严重,答案很明白——犯人先把大和的手腕以下浸水,让水蚯蚓集中啃咬。犯人有让大和手掌变得面目全非的理由。 这么想,卧室墙面高处的姬梅指纹也就说得通了。那房里也放了和水族箱台座相似的大理石吧。犯人抓着姬梅的大腿站上台,测试自己能抓住小孩身体撑多久。当时姬梅乱挥双手,才在墙上留下那一串指纹。」 「为什么不用小大和本人,而要用小姬梅来预演?」 「这个先放一边。动机搞清楚,答案自然会浮出来。先把动机解掉。」 「动机……」奥利希梅点头。「犯人为何要特地让水蚯蚓把小大和的手掌啃得彻底?手掌上有秘密,犯人想隐瞒——是不是这个意思?」 「八九不离十。那秘密是什么?当然是手指数目。诺艾尔的缺指症是遗传性的;既然是诺艾尔的儿子,大和也很可能缺少手指。犯人才会为了遮掩大和的缺指症,让水蚯蚓把手掌彻底咬烂。」 「也就是,犯人打算把小大和的身体特征彻底抹去。看来还是怕人发现他父亲是强奸犯——」 「不对,不是那样。」希科波斯语气一沉。「正是那个误解把案子搞复杂。樱并没有积极掩盖大和是强奸犯之子这件事;是水水署那群蠢警察自己疏忽罢了。犯人要遮掩大和的缺指症,必须另有理由,否则兜不拢。」 「另有理由?」奥利希梅反问。「是什么?」 「想像一下:你回到家,家里躺着个不认识的婴儿。那婴儿皮肤红紫、手指缺失。换作我一定会这么想——咦,被绑走的婴儿,怎么会在这里?」 「啊……」 奥利希梅低呼一声,张口愣住。 「水水台的住民正生活在绝顶慕咪曼的阴影下。那家伙会拐走蚯蚓人婴儿、切断手指寄送,手段残酷;然而警方频频失手,连线索都抓不到。这种局面下还能保持镇定才奇怪。 就在这时,一个缺指的蚯蚓人婴儿突然出现在家里。犯人虽然困惑,却也试着弄清楚状况:既然是不认识的婴儿,肯定是有人从外头带来的;因为皮肤红紫、手指缺失,带来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那名绑匪——慕咪曼。能把婴儿带进美美津宅的,只会是出入自由的人,也就是自家人。顺着这条思路,会信以为真认为:家里有人是绑匪。」 「感觉像一场恶梦。」 「而且,被当作监护人的布布卡丢下的大和,八成哭到嗓子都哑了。哺乳类幼崽一旦找不到亲人,会像疯了一样大哭。这哭声更把犯人逼到墙角。 水水台有四十名以上的警察在巡逻。美美津宅因为木屋风格、隔音差,声音很容易外漏。要是让人听见婴儿那疯狂的啼哭,巡逻员警极可能怀疑慕咪曼在这里。于是犯人被不安驱动,立刻觉得必须让婴儿闭嘴——而且要用一种就算被警察撞见,也能硬拗为与被绑架婴儿无关的方式。」 「原、原来如此。」奥利希梅连点两下头。「在误以为家里有人是绑匪的前提下,犯人判断:为了保护家人,只能杀了这个婴儿。」 「没错。预演不用婴儿、而用姬梅的身体,也是因为再把婴儿弄哭就本末倒置了。 再据此可推导出犯人的另一个条件:犯人并不知道大和是蚯蚓人、也不知道他有缺指症。再怎么慌乱,要是犯人早就了解大和的身体特征,就不会把他误认作被绑来的婴儿。强奸案发生时,诺艾尔已接受白斑整形,樱她们没察觉对方是蚯蚓人并不奇怪。 说到这里,凶手已呼之欲出。重申一次,凶手是樱或尤莉其中之一。而尤莉不符条件,她是亲自生下大和的人。没有母亲会不认得自己生的孩子。」 希科波斯话锋一转,咧嘴一笑。 「剩下只剩一个人。尤莉生大和时正在泰国逗留的那个烂母亲——美美津樱,就是杀死婴儿的凶手。」- 9 - 「——美美津樱小姐就是杀婴儿的犯人。」 月光从被纸箱遮住的窗户一角透入。 马霍马霍话一说完,喝干电热水壶里剩下的温开水,短促吐气。 天才女高中生之名果非虚张。马霍马霍在听完案情说明短短三十分钟后,便点出了犯人。把她监禁起来,果然是对的。 「原来如此。但樱为什么要报警?把尸体丢到深山里不就行了。」 「在警方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她没那个胆子把尸体运出去吧。邻居也可能听到了小大和的哭声。先打破窗户伪装成外部犯案,再报警,我觉得是聪明的判断。」 「也许吧。没想到那个臭女人就是杀了大和的犯人。」 希科波斯叼着烟说,马霍马霍却瞪大眼,连连摇头。 「不对。我可没说樱小姐就是杀死小大和的犯人。」 「啊?」 「我只是说有那个可能性而已。刚才推理的前提是,一年三个月前被强奸的是长女尤莉小姐。」 「不是那样吗?」希科波斯歪头。 「不清楚。诺艾尔在美美津宅究竟袭击了谁,没有可验证的方法。刚才的推理,只是其中一种情况。」 「那要是被袭击的是樱呢?」 「那当然,杀小大和的犯人就不是樱小姐了。 请回想刚刚的说明。犯人的条件有两个。其一,犯人是在美美津家里负责照料水蚯蚓的人。据此,对象缩小为樱小姐与尤莉小姐两人。 问题在第二个条件——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体特征。从河川地上布布卡小姐与樱小姐的对话看来,小大和的父亲应该是『包茎变态』诺艾尔。如果遭到诺艾尔侵犯的是樱小姐,则小大和的母亲也是樱小姐。这种情况下,樱在生产时理应看过小大和,因而不符合犯人的条件。」 「那犯人就是——」 「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就只剩长女尤莉小姐。」 马霍马霍毫无停顿地答道。 希科波斯叼着烟,没点火,靠着墙。用来拼出犯人的最后一块拼图,偏偏竟是诺艾尔的性癖。自己一本正经地想了一圈,简直像个傻子。 「把诺艾尔逮住,丢几个交友网站初始注册那种问题就行了:十几岁与三十几岁,你偏好哪个?」 「光那样不够。」马霍马霍微微摇头。「也不能排除诺艾尔侵犯了次女小姬梅。」 「姬梅?那个六岁的小鬼?」声音不由得走了调。 「案发时是五岁。不能否定诺艾尔对她下手的可能性。」 「不,那才不可能。姬梅是个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小鬼,起码还要十年才会有分泌物。就算诺艾尔真上了她,也不可能怀孕。」 「正是如此。那么小大和的父亲就不是诺艾尔,而另有其人。樱小姐是对布布卡小姐撒了谎吧。强奸案不至于频仍发生,因此小大和的父亲,应该是樱曾交往过的对象——实业家楢山电。」 「胡扯。」希科波斯咽了口唾沫。「哪有这种事。」 「为什么不行?」 「楢山电是旧华族。那帮人死命执着于血统与门第。要是电让来路不明的艺人医生怀孕的话,族中那群老家伙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小大和的存在被彻底隐匿。樱小姐才会对布布卡胡诌婴儿的父亲是强奸犯。至于周刊写楢山电勃起障碍的报导,也可能是他刻意放出的。」 被水蚯蚓啃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照片浮上脑际。那个婴儿会是旧华族的私生子——真有这种可能吗? 「不对。你的臆测太离谱了。从布布卡在河川地的发言看来,大和是蚯蚓人毋庸置疑。可是蚯蚓人的孩子,只会出生在蚯蚓人家系里。如果大和是楢山电的孩子,就等于楢山一族流着蚯蚓人的血。旧华族忌避蚯蚓人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个家系绝不可能。」 「当然。因此,只能说是樱小姐身上流着蚯蚓人的血。」 马霍马霍理所当然地说。 「……那个臭女人,出身蚯蚓人家系?」 「没错。樱小姐也许本身就是蚯蚓人。她幼年旅居菲律宾时或许做过白斑整形。 在此情况下,犯人条件也会改变。先不论第一条,第二条——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体特征——便不成立。既与诺艾尔无血缘,就谈不上缺指症的遗传;而若自身就是蚯蚓人血统,看到红紫色的婴儿,也不会把他误认成慕咪曼的受害者。于是樱是犯人和尤莉是犯人两种假说,就都不对了。」 「……越听越乱。也就是说,犯人并不是把大和误认为被绑架的婴儿?那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大和?」 「道理依然相同。如果犯人正确认知小大和的真实身份,原本不至于下杀手。是搞错了婴儿出现在美美津宅的缘由,才酿成命案。」 「这不是在绕圈子吗?既然知道自己出身蚯蚓人家系,樱也好,尤莉也罢,都不会误解大和的身份。对吧?」 「是的。所以两人都不是犯人。犯人误解小大和身份,还有另一种原因可想——犯人年龄太小,无法理解自己是蚯蚓人家系这件事。」 希科波斯情不自禁推了马霍马霍的肩膀。 「太乱来了。别瞎说。」 「不是瞎说。尽管被教导不能去碰水槽,小姬梅应该总看着母亲与姐姐照料水蚯蚓。 『尤莉,早上还没喂饲料。』 『知道了,我来帮忙喂。』 『妈妈,饲料快用完了。』 『真的?又得去买蚯蚓了。』 这类对话,她平日应该听惯了。 某天,母亲临时外出上班,小姬梅被一个人留在家。尤莉姐姐也迟迟没从学校回来。她仰望水槽,在想:这些孩子八成也饿了吧。她不知所措。这时,抱着婴儿的陌生女人出现了。」 马霍马霍平平淡淡地往下叙述。希科波斯猛地明白她要说什么,后颈一阵发麻。 「小姬梅应该问了: 『阿姨,这孩子是谁?』 『是小姬梅的弟弟,小大和喔。』 『为什么肤色不一样?』 『因为,这孩子是蚯蚓呀。』 听到这里,小姬梅想当然认为这位阿姨是来送水槽饲料的。送走走出美美津宅的布布卡小姐后,她把婴儿扛起来,朝玄关去,把他丢进了水槽。」 ——姐姐也是卖蚯蚓的吗? 奥利希梅想打听情况时,姬梅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耳边。 「无聊。」希科波斯故意咂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忘了自己说的第一个条件吗?犯人得把水槽的水放掉或加回去。我可不觉得那张呆脸的小鬼办得到。」 「不,水槽的水——」 「再说水槽的边缘有二点五公尺高。六岁小孩怎么折腾也够不着。就算再长高点也未必爬得上台座,姬梅更不可能。美美津宅的家具全都固定在地板上,也搬不了椅子当踏脚。」 「请冷静。」马霍马霍竖起红紫色的食指。「别忘了我一开始说的前提。」 「什么前提?」 「在这条推论路线里,樱小姐出身蚯蚓人家系。自然,她的女儿小姬梅也继承了蚯蚓人基因。 如果是蚯蚓人,手掌能分泌黏液攀墙,抱着婴儿爬上去再丢进水槽,并不难。小姬梅抱住天花板的横木,将婴儿慢慢放到水槽中央附近。水槽的前后深度约两公尺,就算婴儿挣扎,水花也不至于溅出槽外。这种状况下,也不需要去操作排水软管降低水位。」 「妄想过头了。」 「不是妄想。小姬梅是做过白斑整形的蚯蚓人。卧室墙上手构不到的高度会留下她的指纹,就是最好的证据。 小大和会喝到尿,也是因为在落下前被悬着一段时间。她先把婴儿的手腕以下浸水,观察水蚯蚓扑咬的样子,听说她喜欢把饵吊着看它们吃东西。 把婴儿放到水槽中央附近,理由也一样。给池里的鲤鱼喂食,没有小孩会特地把饵丢到鲤鱼不易注意的角落。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事都是六岁小孩干的。打破卧室窗户、佯装外部犯,或擦掉天花板横木上的指纹,那些应该是樱小姐与尤莉小姐做的。即便如此,杀死小大和的犯人是小姬梅,这点没错。」 马霍马霍结束长篇陈述,长长吐气,拉过画着咖喱面包超人的毛毯盖上。像老人肛门般的恶臭弥散开来。希科波斯捂住鼻子,从口袋掏出吃到一半的蟹面包。 「来,给你。」 马霍马霍狐疑地望了过来,慢慢伸出细瘦的手臂,接过蟹面包。 「……及格了吗?」 「勉强及格。原本该把犯人缩到只剩一个才行,不过既然看见解决的线索,就先放你一马。」 「谢谢您。我最喜欢面包了。」 她微微一鞠躬,放松了脸颊,咬起蟹面包。 希科波斯走出监禁房,锁上圆筒锁,忍不住窃笑。自己果然走运。只用一个蟹面包就能让案子得到解决,太划算了。 奥利希梅应该会在几天内掌握诺艾尔的行踪。只要知道他强奸的对象,杀死大和的犯人也就水落石出。找个像样的理由把诺艾尔带回来,交给欧西波利逼出真相,案子就结了。 然而,这样真的好吗——? 希科波斯摇了摇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把美美津樱关进监狱,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就算她一度把他当成别人家的婴儿,但把儿子丢给水蚯蚓当饲料这行为,也不可能有缓刑的余地。樱的归宿,只能前往人间地狱——豆豆监狱。日本惩罚机构会代替希科波斯,把她推向悲惨的死亡吧。 该做的事很清楚:一旦查到诺艾尔的落脚处,抢在所有人之前冲到那里。取暖用的煤炭,或重一点的酒精和安眠药,正好派得上用场。以防万一,再带条结实的绳子。运势在自己这边,一定会顺利的。 耳朵深处,回响着妹妹干呕的声音。 ──────────────────────── 油腻人,在树海遭人活捉 ● 本篇的主要登场人物 日阳门倍………贝罗哩哩嘎的教祖 尻瓦太郎………贝罗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长。日阳门倍的表弟 泽尻明日香……贝罗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职员 高畑莎曼珊……贝罗哩哩嘎的公关委员长 油壶门前………边户边户村的自治会长 阿部良贞夫……边户边户饭店的店长 阿部良椿………贞夫的妻子 井尻信子………边户边户饭店的打工 圣子……………信子的朋友 松本加里………黏糊糊病的男人 达米安…………尻子村驻在所的巡查- 0 - 蚯蚓人诺艾尔在徘徊着。 沿着中中自动车道往下行驶一个半小时。踏入百穴原树海时,云间洒下柔和阳光,鸫鸟与椋鸟正奏着无忧无虑的旋律。脚下枫与桧的枝影交错热闹。叼着蚯蚓飞起的是四十雀。擦身而过的年轻人也兴高采烈,让人不禁怀疑这里真的会是自杀胜地吗。 然而太阳一开始西斜,树海立即露出真面目。树枝向上覆盖,几乎遮去月光。除偶尔传来小动物奔窜之声,四周如墓地下般寂静。每当冷冽山风吹过,皮肤都像要裂开。 仿佛在干涸的暗渠里行走。稍一恍惚就会被倒木或石头绊倒。就算脚边躺着尸体,恐怕也察觉不到。 像刻板印象里的活尸般把双手平伸在前走着时,指尖碰到湿滑的苔藓。慢慢抚过,那是一块有如人类小孩大小的熔岩块。 他靠在岩石上,喝了口宝特瓶里的水。指头发抖,瓶口都难以对准嘴唇。感觉得到风正夺走体温。 诺艾尔不由得窃笑。大老远跑来树海果然值得。这下真的能死了。 自从在水水台侵犯女人之后的半年,诺艾尔多次尝试自杀,却始终踏不出最后一步。要是强奸案后立刻自杀的大耳蜗牛在那个世界看着,一定对自己不屑至极。毫无意义地苟活至今,看来总算是到头了。 诺艾尔吐了口气,慢慢阖上眼皮。 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高耸的树木正俯视着自己。月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原先握在手里的宝特瓶,已滚落在脚边。 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要是就这么死了也罢,真可惜。自己果然还是运气差。正垂头丧气间,又听见少女的声音。 环顾四周,约二十公尺外有两个穿着制服外套的背影。两名少女并肩坐在形似鹿角的倒木上。难道终于出现幻觉了?若是穿制服的女孩来接引,天堂可真贴心。 「——超舒服的。信子也试试看。」 右边的少女低声呢喃, 「不要啦,看起来就很痛。」 左边的少女把肩膀绷得紧紧的。 诺艾尔踮着脚靠近。右边少女是一头像干海带般蜿蜒的长发;相对地,左边少女则是像狗的睾丸般圆滚的短发。 「很滑的,没关系。放了连自己都会忘记。」 「很恶心耶。」 「才没有。你看,尻子玉。尻子村的人几乎都有放喔。既然住在圣地,就该试试看啦。」 海带滔滔不绝地说。 「尻子玉」这词他有印象。想起大约半年前,在公寓附近的公车站,被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塞过传单。他们是名叫「贝罗哩哩嘎」的新兴宗教信徒,鼓吹把钴制小球塞进肛门便能获得幸福。那颗球就叫尻子玉。传单上那位教祖老头色眯眯的脸,至今仍历历在目。 「有小孩因为尻子玉,肠子从屁股飞出来喔。」 「那是意外啦。你又是看综艺节目来的吧?现在也开发了给身体不适合的人用的橡胶软球。我的就是那种。」 「问题不在材质吧。」 「你知道自己的肠子,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啥?」 「肠子有一亿个神经细胞。跟大脑一样,肠子也会想东想西。尻子玉中空,放进屁股后肠音会共鸣放大,这就叫鲍尔·翻译。」 「不可能啦。」 「软球虽然不是中空的,但能刺激穴位,让肠子的兴奋平静下来,这是鲍尔·疗愈。读书压力大时超推荐。」 「你是认真的吗?蠢爆了。」 「大家一开始都这样说。放进去会吓一跳的啦。」 「够了。」睾丸站起身。「我要回去了。圣子你也回边户边户村吧。」 「等一下!」 睾丸不理会海带迳自离去。海带也慌忙起身,但睾丸走得更快。 诺艾尔僵立在树影里。两人并非天堂来的使者,这点他终于看明白了。听着她们的话,他想起工作休息时读过的一篇周刊报导。 百穴原树海虽几乎是原生林,但其中似乎分布着几个聚落。报导加油添醋说有自杀未遂者聚在那里种大麻,实际上多半只是普通农业聚落吧。两人应该就是那里的居民,为了进行秘密谈话才深入林中。 「————」 诺艾尔吞了口唾沫,低头望向下半身。裤档中的阴茎正威猛勃起。 在水水台侵犯女人时的快感,已在下半身复燃。深山里撞见少女,只能当成神明指示要去侵犯她。不管怎样反正都要死了,再奖赏自己一次也无妨吧。 诺艾尔一边揉弄着阴茎,一边盯着海带的背影。她似乎在嚼口香糖,黑发细微晃动。既然是会被那种可疑新兴宗教拐住的笨蛋,就算把她的人生毁了,也不会有人因此为难;说不定还能当作一记好教训。 但睾丸也同样让人难舍。不同于有着OL发型的海带,睾丸带着与年龄相称的可爱,说不定连男女之事都还不懂。既然要袭击少女,这种类型也想体验一下。 他正犹疑间,海带拍掉裙上的污迹,朝与睾丸相反的方向走去。看来两人住在不同聚落。追了这个,就得放弃那个。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海带与睾丸,究竟该追哪一个? 为这过于折磨人的问题恼火,诺艾尔又一次咂了咂嘴- 1 - 像体育馆般的建筑物入口,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们排成一列。本以为是相扑大会,结果是一场葬礼。大概是哪个小混混出了机车事故死了吧。随着笃笃敲木鱼的声音,葫芦形的池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希科波斯开着载有美美津大和遗体的卧底巡逻车,来到葛葛市的灵园。 解剖后若无亲属可交付遗体,就得由警方把遗体送至火葬场并办理手续。由于樱已被逮捕,接走尤莉与姬梅的布布卡又联络不上,希科波斯便主动接下这个麻烦差事。话虽如此,难得拿到仇家亲属的遗体,光是烧掉太可惜;他先想着得通知利丘姆一声,于是走了一趟安葬妹妹的灵园。 他用柄杓舀起桶水,沿着刻着「利丘姆之墓」的御影石淋洒而下。当年警校毕业时把存款砸下去买的墓石,如今也尽是疲态。抠去青苔,石面上细细的裂痕清晰可见。 正把菊花插进花座时,手机响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看了萤幕,是母亲的简讯。 「快看快看!新刺青。小希你也要不要来一个?」 那种乡下女太妹语调的文字,还附了张母亲的裸照。她右侧乳房上刺着一张熟悉的婴儿脸孔。正是布布卡房里那张照片上的、三个月大的大和的脸。 身为艺人医师的美美津樱遭逮一事,震撼了整个社会。加上仍毫无进展的绝顶慕咪曼案件,以及樱被捕前在豆豆公寓发生的大规模火灾,这起事件引来各式各样的揣测。 樱起初似乎相信,只要在法庭证明清白就能复职。但在被捕后短短数日,媒体又爆出她不当申请诊疗报酬、与黑道往来等新闻,美美津诊所被迫临时停业。到这个地步,不论审判如何发展,樱踏进豆豆监狱几乎已成定局。 樱是否真的杀了大和,希科波斯并不在乎。光是把利丘姆逼上绝路这一点,就足够把她打落地狱。 复仇还没结束,还有其他目标。那群缺乏伦理的人,放着不管也终会露出尾巴;绝对要逮住那条尾巴,把他们拖到日光之下,让其一败涂地。 「给我记好了。」 希科波斯喃喃自语之际,脚边窜出一道赤褐色的环节动物。那东西扭着像橡皮筋般的身体,一头钻进不锈钢的花座里。是水蚯蚓。想来是先前啃咬大和尸体的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他的衣服。 他攫住花座边缘,将其从墓石上拔下,快步朝池边奔去。花座在水面上一翻,水蚯蚓便「噗通」一声落入池中。 「去死吧!蠢货!」 他的怒吼徒劳无功,水蚯蚓悠哉地沉入池底。好不容易释放的感伤全被搅坏了。希科波斯朝池面啐了一口。 说起来这几周也碰上过几次类似的烦心事:马霍马霍的房间里老是冒出蟑螂。原因也很清楚,因为让她在塑胶袋里解便。水蚯蚓固然讨厌,但若让蟑螂把病原带进来就更棘手了。 离开灵园后,他转往葬仪场旁边一家名为「尼西亚」的家居中心。走到园艺区,把灭蟑用的硼酸饵丸丢进购物篮。 顺道去了食品区,选了两瓶看起来高级的柠檬汁。昨天也没喂马霍马霍吃东西;得好好慰劳一下这位破案的功臣。 结完帐走出尼西亚,口袋里又响起来电声。 有种最糟糕的预感。他掏出手机,果然是豆豆警察署。 「我是希科波斯。」 「辛苦了。」 是奥利希梅警部补的声音。也许心情不佳,声音比平时更僵硬——难不成是生理期? 「我今天休假。」 「抱歉。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刚刚豆豆市消防团来了通知——」 「灭火器应该够用吧。」 「在豆豆公寓的烧毁现场,发现了诺艾尔的小说。」 一股古怪的不安掠过胸口。 「小说?」 「是的。标题叫《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大概是受大耳蜗牛《文学蚯蚓》系列的刺激吧。听说消防团员在恰巧烧剩的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他藏着的笔记本。我太在意内容,就请他们寄了影本过来。」 「我可没闲到去看犯罪者的同人志。」 「内容相当有意思。和本家一样,是以实际体验为基础的,叫做私小说吗。」 他的不安更加膨胀。要是连过去的坏事也写了进去,就麻烦了。 「无聊。八成像小鬼写作文那种玩意儿吧?」 「文笔其实很扎实。对水水台的强奸案也有叙述。」 正中红心。希科波斯眼前一黑。 如果诺艾尔侵犯的对象不是美美津尤莉,则关于大和遇害的一切推论都得颠覆重来。要是被检方知道,樱很可能会被不起诉处分。 「那本笔记是真的吗?」 「字迹与遗书相当接近。会送去做笔迹鉴定。」 「等等。」希科波斯压低嗓音威吓道。「别莽撞。」 「为什么?我也不会对内容照单全收呀。」 「烧毁现场应该已经做完现场检证了吧。那本笔记是假的。」 「假的?」奥利希梅声音也尖了起来。「是吗?我看不出伪证的动机在哪。」 「总有那种警察御宅会捏造假证据、得意洋洋端过来。要是被那种吹牛鬼唬住,你的考绩可要吃亏了。」 他听见奥利希梅倒抽一口气。 「希科波斯先生,我并不是——」 「这桩案子是我解的。我把杂事处理完就过去。先把马桶擦亮,等着吧。」 他粗暴地挂掉电话,快步奔向灵园停车场。 常说刑警连父母临终都未必赶得上,看来连在妹妹墓前好好合掌片刻也没机会。给马霍马霍的柠檬汁,也只能往后摆了。 他钻进卧底巡逻车,开过葬仪场门口。木鱼声已经停了- 2 - 从少女身上拔出阴茎时,精液自其阴道溢出,鼓成像鼻涕泡般的泡泡。 「忘了今晚的事。」 一边系上皮带一边丢下这句话。沾满泥土与苔藓的少女,脸颊仍是湿的,茫然望着虚空。插入时还一直哭喊,抽离后却一动不动,教人开始不安她是否还活着;看见她眨了眨眼,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诺艾尔反复犹豫之后,追上其中一名少女并加以侵犯。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另一名少女的耳朵肿得几乎有两倍大。他有个金属过敏的同事,醉后硬戴耳环时耳朵也同样肿起来。以那种体质而言,就算身体各处都肿胀也不奇怪。临死前最后一次做爱,他想挑皮肤好看的女人。 「别太沮丧。大人都是这样的。」 若让聚落居民听到少女的惨叫,说不定会被从肛门一路串到头。诺艾尔把内裤丢回她身上,匆匆离开现场。 他气喘吁吁地在树林间穿跑;回过神时,山棱已微微发白,耳边也零星传来鸟鸣。 他忽地停下脚步: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别说回去了,就连来时的方向也拿不准。前头不过是无尽树海罢了。差不多也该找条藤蔓把自己吊了。 环顾四周,发现一株形似鹿角的倒木——他似乎回到两名少女谈话的地方。土上掉着一张口香糖包装纸。 咕噜一声,肚子响了。细想之下,自昨天早上便滴米未进;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猛烈的饥饿便袭了上来。明明前天为止还在流汗做工,却要饿着肚子去死,未免也太可悲。 老是在绕路,但吃顿早餐应该不至于遭天谴。倒木另一侧应该还有另一个聚落。 诺艾尔拿定主意,又开始穿梭林间往前走。 约莫十五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他抵达了山间的聚落。 这里聚着约三十户人家,清一色是铁皮屋顶的平房,不知这是否就是聚落全貌,或只是更大村落的一隅。铺着柏油的主要街道两旁,排着散发腐蛋味的垃圾袋;细看民宅发黑的外墙,无数小苍蝇挤作一团。 诺艾尔沿着主要街道边走边物色好下手的屋子;他想在不被人撞见前偷点吃的,然后趁早离开。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躲进民宅的阴影里。隔两户的人家,走出一名面孔皱得像梅干的女人;「砰」的一声,门也随之阖上。女人背起包袱布,慢慢下了石阶,朝街道对面走去。 她出门时并无人相送,十之八九,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他放轻脚步窜到玄关,扭了扭生锈的门把,没上锁;推门便潜了进去。 屋内昏暗,从铁皮缝隙漏入的日光,照得空中的灰尘发亮;廉价芳香剂的味道直冲鼻腔。 「打扰了。」 他穿着球鞋便踏上门槛,往大间深处的厨房去。掀开电锅,里头剩下半合左右的白饭,硬得像石头,着实难以下咽。 打开冰箱,里面排着一瓶瓶腌渍物;下层还有一盘用保鲜膜连盘包好的可乐饼,大概是左邻右舍分送的。 诺艾尔撕开保鲜膜,对着冰冷的可乐饼啃了一口,又苦又硬。他勉强嚼碎吞下,只觉得胃底一沉。 要是这颗可乐饼成了最后一餐,就连三藏法师恐怕也难以成佛。诺艾尔伸手去摸冰箱旁的橱柜。 「谁啊?」 他心脏差点停跳。 回头一看,一名清瘦的男子站在厅堂,正望着他;年纪约莫二十上下。满身覆着红色疙瘩,处处渗着黄脓,身上还穿着一条像铠甲般古怪的内裤。 「谁啊?」 那男人又问了一遍。 「吵死了。」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电锅砸了过去,男人尖声惨叫。 诺艾尔跳下泥地,几乎是翻滚着冲出玄关;身后仍听得见男人低沉的喉音。 主要街道上已不见刚才那女人的身影。他踉跄着冲回林中。明明只想找点吃的,为什么偏要遭这种事? ——呗呗呗呗呗呗。 乘着风,传来男人诡异的喘鸣- 3 - 「您觉得如何?」 一边翻着放大成A3的笔记本影印本,奥利希梅问道。希科波斯只觉得自己像在接受侦讯。这里不是侦讯室而是资料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比如这段,在水水台闯入民宅前的场面。诺艾尔写他为了拿来做为『最后的自慰素材』而拍了国中生的照片。我们确实在诺艾尔的房间亲眼看到少女照片散落一地。我认为这本笔记的可信度很高。」 「也可能是现实和妄想混在一起。证据能力很低。」 「您说得对。不过要是写的都是真的,诺艾尔还有其他强奸致伤的余罪。」 「没有报案。轮不到警察出场。」 希科波斯冷冷地说完,把一叠影本丢回桌上。 就希科波斯所知,笔记里写的全是事实:从诺艾尔的身世到美美津宅水族箱的位置,无不符合现实。幸运的是。「诺艾尔究竟袭击了谁」这个问题,直到最后都没被揭开。 「请看这个。」 奥利希梅从档案夹又抽出一份资料,是诺艾尔遗书的影印本。上头用像鼻涕虫爬过般的字写着:「我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强奸国中生,是个最低劣的家伙。只有以死谢罪。对不起。」 「这份遗书把强奸国中生当作自杀动机。可是在《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里,他还坦承袭击过复数女性。为什么诺艾尔只在遗书里记这一件?」 ——因为希科波斯为了让樱背罪,威胁他那么写。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诺艾尔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他不想把没有公开的案件写出来,再次伤害那些受害者。」 「那为什么不在自杀前把这本笔记也处理掉呢?」 奥利希梅把身子探向桌面。 「那个,你——」 后头的话怎么也接不下去。 「自杀后房间一定会被搜查,他应该想得到。如果诺艾尔想隐瞒强奸事件,不可能留下这种私小说。」 「但他就是留了,能怎么办。」希科波斯挤出声音。「还是你有别的看法?」 「小说和遗书,可能有一份是伪造的。」 一股温热的汗顺着后颈滑下。 「你是说小说是假的?」 「不。能写出这种份量的作品不容易,而且含有许多警方查得到底细的资讯。我反而认为比较可能被伪造的是遗书。」 说到这里,奥利希梅又低头看那份遗书影本。 漂亮的推理。从烧毁现场找到的一本笔记,她就看穿了希科波斯的伪装。优秀的后辈,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只是,我还不明白目的。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做出这份遗书。」 希科波斯先确认资料室没其他人,夸张地清了清喉咙。 「诺艾尔死了,樱也认罪了。别盯着已经结束的案子不放。要是有空闲说这些闲话,不如去抓慕咪曼。」 希科波斯用近乎黑道的口吻丢下这句, 「……对不起。」 奥利希梅垂下肩,把影本收回档案夹。 披上外套走出豆豆署。不灌下一桶酒根本撑不住。一踏出门,他就厌烦地叼起烟。 以奥利希梅的个性,不会乖乖从搜查中抽手。万一哪个契机让她把怀疑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那麻烦就大了。暂时别多惹事,先当个充满正义感的正派警察吧。 刚吐出一口烟,手机铃声响了。还有什么事?希科波斯连看都不看就按下了接听。 「百穴原的深山里发生了男女命案。希望你去现场。」 是布优布优那团肉一般的声音。蠢女人也好、烂上司也好,破坏希科波斯假日似乎成了流行。 「我才刚把休假拿去跟婴儿尸体约会。」 「杀人犯可不会管我们方不方便。百穴原署来了协助请求。」 百穴原警察署——据说那边的署长和警察厅长官是挚友。为了讨好长官,布优布优一向无所不用其极。真是可恶的胖子。 「现场在边户边户村,尻子村隔壁。」 「为什么是我?」 「别装蒜。」布优布优压低了声音。「你在探查贝罗哩哩嘎这事我知道。尻子村正是那教祖的出身地。」 「日阳门倍有牵涉吗?」 「不清楚。不过两名被害者都是贝罗哩哩嘎信徒,其中一人还是干部。他成为重要关系人是跑不掉的。」 贝罗哩里嘎是四年前设立的宗教法人。教祖日阳门倍大师宣称:只要把钴制球塞进所有人的肛门,人类就能与宇宙连结,世界和平也能维系——像醉醺醺的肛门科医师在说梦话,但不知为何年轻女性信徒特别多,这几年还呈等比级数暴增。刚才读的诺艾尔私小说里,也才出现过疑似信徒的少女。 「在边户边户村有他们的信徒被杀?那里应该没有信徒才对。」 边户边户村虽与尻子村相邻,但自成一套土著信仰,听说贝罗哩哩嘎始终打不进去。 「被害者是从尻子村去边户边户村谈事,结果在那里被下毒。我看两村原本就有嫌隙。细节我不知道,但这确实是逮住那个好色老头尾巴、把他丢进监狱的好机会。」 教祖日阳门倍以仇视官员闻名,不是在役场正面立自己的铜像,就是寄录了说法的录影带去,三不五时闹事。是警界高层无论如何都想关进监狱的头号麻烦人物。 不过希科波斯在贝罗哩哩嘎周边打听,并不是为了替日阳门倍上铐;他的目标是名簿上的一名信徒——高畑莎曼珊。 在利丘姆的葬礼上,希科波斯就见过这女人那副没出息的脸。身为利丘姆的班导,却装作没注意到霸凌、让利丘姆活活去送死的烂教师。两年前辞去学校加入贝罗哩哩嘎,现在据称是公关委员长。 「总之,逮到犯人就行了吧。」 他用出了典型刑警那种疲惫的声音。 「没错。我也会赶去现场,你先把解决的头绪理出来。啊,还有——」 布优布优话锋一转,似乎在话筒另一头和谁交谈。又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 「奥利希梅警部补表示要跟你同行。」 胃像吞了铅般沉了下去。 「那真是如虎添翼呢。」- 4 - 宴会场散落着污物。 约十二叠大的厅堂里摆着四张圆桌,像骰子点数那样排开。两名死状离奇的死者围着的那张圆桌上,溅得满地都是像文字烧一样的呕吐物。盘子碎裂、筷子散落,像奶瓶的容器横倒一片。隔着吧台的厨房也积着一滩滩黄色液体。 「真是脏得要命的现场啊。」 我把脸从照片上抬起,和眼前的宴会场对照。呕吐物和尿已经被擦掉了,仍依旧充满着那种像宿醉隔天早晨打嗝的臭味。 以自杀胜地闻名的百穴原树海东南侧,有个四面环林、人口约五十人的小聚落叫做边户边户村。它位在低山包围的洼地,多半连附近聚落的居民都不知道这地方。 希科波斯和奥利希梅先开车到隔壁的尻子村,再徒步穿越树海四十分钟,总算抵达边户边户村。大概是刚在尻子村土产店吃的年轮蛋糕作祟,两人喉咙都干得发烫。 本案的发生地,是聚落边缘挂着暖帘的餐馆,边户边户饭店。 「老子可是牺牲休假跑来的,能不能死得有点品味啊。」 希科波斯打着嘴炮,奥利希梅则眯起眼看了眼现场照,立刻把照片翻过去。她那一见到尸体就会贫血的毛病,看来还是没好。 「还劳驾豆豆署大驾光临,实在感激不尽。」 达米安一脸喜色地搓着手。达米安是尻子村驻在所的四十多岁巡查,脸色脏得像酗酒者的肝。 「请先说明被害者的状况。」 奥利希梅戴上手套问道。百穴原署的搜查员已完成现场检验,边户边户饭店里只剩达米安。 「被害者两名,都是从尻子村来的贝罗哩哩嘎信徒。一位是尻瓦太郎,五十五岁,尻子村出身,日阳门倍大师的堂弟,担任尻子村支部的支部长。另一位是泽尻明日香,三十二岁,纪伊的勿勿市出身,年轻时曾在东京从事演艺活动,现也在尻子村支部任职——两位对贝罗哩哩嘎应该不陌生吧?」 「那个在屁股里塞金属球的宗教嘛。」 「正是。他们的教义是:把尻子玉塞进肛门,人与宇宙就能合而为一。尻子玉是钴制球,便宜的也要十万左右,连廉价版的软球也要三万起跳。我可不是信徒,绝不会强行推销,两位放心。」 大概是误会了希科波斯的眼神,达米安慌忙摆手。 「尻子村和贝罗哩哩嘎关系很深吧。」奥利希梅追问。 「没错。那里正是教祖的出身地。原本不过两百人的农业聚落,贝罗哩哩嘎兴起后彻底变了样:主要街道铺了柏油,还盖了像美国那种教堂。民宿和土产店都赚到翻掉,大家对贝罗哩哩嘎自然唯命是从。」 「那么,尻瓦太郎受命担任尻子村支部长,职位想必不轻。」 「您真是明察。那应该能排得进干部前五。」 「尻子村和边户边户村平常往来如何?」 「几乎为零。边户边户村的土著信仰很强,向来和别的聚落少有往来,和尻子村更是水火不容。翻乡土资料回溯历史,也找不到两村频繁交流的纪录。对一心想把这一带封为圣地的尻子村人来说,边户边户村一直都是眼中钉。」 希科波斯苦笑。就算没有土著信仰,谁乐意让自己生长的土地被贝罗哩哩嘎封成圣地。 「既然如此,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到边户边户村的餐馆?」 「四天前,尻子村那边闹了一场骚动。住在边户边户村的男人松本加里,跑去尻子村的贝罗哩哩嘎教会偷东西。这小子可有来头。」 「所谓有来头,是指?」 「他因为生病被关在边户边户村的牢里,但先前也闹过一次逃进尻子村的事。穿着打扮又古怪,吓坏不少尻子村人。」 「古怪到什么程度?」 「这个容我待会说明。接到通报后,我把加里逮住送回牢房。结果贝罗哩哩嘎的人十分生气,加上近来两村关系紧绷,便认定边户边户村是故意派加里过去的。」 「本来就没往来的话,关系怎会恶化?」 「自从媒体和观光客涌进尻子村,情势就变了。人多了,总会混进怪咖。连我们边户边户村最近也陆续出现可疑人物。」 「怎样的可疑人物?」 「爱好神秘学的那票人。『树海深处小聚落』这种题材对他们来说简直流口水。被偷窥就已经够烦了,最近还有人偷拿粮食。」 「那些人和贝罗哩哩嘎有关吗?」 「没直接关系,但尻子村变红了带来的外溢效应是跑不掉。两村嫌隙本就加深,松本加里再一出现,贝罗哩哩嘎的人自然先入为主当成挑衅。」 「于是两名信徒高层来到边户边户村——」 「就是为了让两边代表把话谈清楚。边户边户村由自治会长油壶门前出席。他是掌管此村的油壶家长男,和尻瓦同岁,都是五十五。」 「然后就在那场会谈上,两人被下了毒?」 「正确。宴席从七点开始,气氛看来还算融洽。双方谈妥:下回松本加里再逃,就两村协力拿下,交给尻子村的驻在员——也就是在下。谁知八点半一过,泽尻明日香忽然抽搐,整个人吐血又呕吐,接着倒下。五分钟后尻瓦太郎也以同样症状倒地,店里乱成一团。等店长从尻子村请来医生,人早就凉了。」 「就是这张桌子吧。」 奥利希梅指着照片里沾满呕吐物的圆桌低声道。达米安连连点头。 「厨房那边像水洼的,怎么回事?」 「是尿。店长阿部良贞夫看见两人倒下,当场就失禁了。」 「量还真惊人。」 希科波斯又苦笑。 「两人的死因是?」 「刚刚确定,是砷中毒。砷的致死量约二十毫克,而在那盘大份的炒蔬菜中检出超过四百毫克。店后方的垃圾放置处也找到沾有砷的小瓶。凶手应是预先把粉末装进瓶子,趁人不注意撒进炒蔬菜里。」 「从取得管道应该能缩小嫌疑人吧。」 「这很棘手。这里不像尻子村,日照少,是个洼地。可能因植物难长,土壤含很多砷化合物,也就是所谓亚砷酸。为了除鼬与老鼠,保管滤取这种砷粉的人不少。」 「也就是说,村里每个人都拿得到砷。」 「没错。补充一句:我们一到边户边户饭店就检查了在场所有人的随身物,当然不会有人蠢到还把瓶子留在身上。」 达米安得意地抚着下巴。 「说说嫌疑人。」 「能下手投毒的有三人。第一个是店长阿部良贞夫,炒蔬菜出自他手,店里料理一手包办。第二个是井尻信子,高二的打工生。以这种封闭的土地来说少见,她是从隔壁尻子村通勤,主要负责宴会场上菜,把炒蔬菜端上圆桌的也是她。最后是油壶门前,边户边户村的自治会长。和两名死者坐同桌,却只有他活下。」 「油壶先生很可疑呢。」奥利希梅朝我们使了个眼色。「店员只有两位吗?」 「还有一位,贞夫的妻子椿也在这里帮忙。两年前闪到腰后就没下厨房了,昨天也没露面。」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一边点头,一边探头看吧台后头。「这边就是厨房吧。」 里头冰箱、微波炉、瓦斯炉、洗碗机、餐具柜等凌乱排列。料理台大约到成人肚脐的高度,和一般家庭厨房差不多。看起来像餐馆的,大概也就调味料被换装进白色陶罐这点。 「这是什么?」 奥利希梅把手伸进冰箱与瓦斯炉的缝隙,夹出一颗亮晶晶的银色钮扣。上头「尻」字被樱花花瓣围住。 「尻子学园制服的钮扣。想必是打工生井尻信子掉的。」 「料理不是只有贞夫一个人做吗?为什么信子的钮扣会掉在厨房?」 「这个嘛,不清楚。」 达米安抱臂低吟。奥利希梅把钮扣装进塑胶证物袋,转向希科波斯。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油壶门前最可疑。『刚好没吃到炒蔬菜』这种巧合太过美好。是否为下毒者暂且不论,他很可能知悉犯案计划。但现阶段仍无法判断三人中究竟谁下的毒。」 「标准答案。不过严格说来,还有两个人也可能把毒撒进炒蔬菜。」 「谁?」 「那两个死者——尻瓦和泽尻。他们都是贝罗哩哩嘎的狂热信徒。不能排除他们依日阳门倍的指示自我了断的可能。」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含糊点头。「那就先听听相关人员的说法吧。」 「好哩,立刻去叫人来。」 达米安哈腰准备出宴会场。 「啊,等等。」这时奥利希梅忽然拔高声音:「那个像奶瓶的东西是什么?」 她指的是流理台旁堆着的纸箱,里头整齐塞满了外形像按摩棒的容器。现场照片中,圆桌上也拍到同款瓶子。 「这叫做人间油。算是这一带的特产。两位知道黏糊糊病吗?」 达米安从纸箱抽出一瓶,瓶里黏稠的黄色液体浮着气泡。 「不知道,是什么?」 「是某种发汗异常,男人的命根子会分泌油脂的病。原因不明,不过会从尿道分泌出黏糊糊的液体。边户边户村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生带有这症状的孩子。」 「真惨啊。」奥利希梅皱眉。 「恰恰相反。」达米安摆手。「在这里,那可是大吉之兆。相传奈良时代,村民饱受旱灾,一位名叫黏糊糊的高僧现身。他患有黏糊糊病,就晃着那话儿,把汁液洒在田里,结果作物就丰收了,村民也因此得救。」 宴会场霎时安静。 「你喝醉了吗?」 「怎会,一滴未沾。」 达米安像落水狗般猛摇头。 「人的体液不可能让田里结实累累。」 「传说嘛,总是这样。这村子的土著信仰的确独特得很。」 希科波斯勉力克制才没一拳捶上这巡查的鼻头。在把金属球塞进肛门的村子旁,还有崇拜变态和尚的村子。住在深林里,性欲看来很容易转成稀奇古怪的信仰。 「该不会那瓶子里装的,真的是从人身上采的油吧。」 「答对了。本来是这片土地的秘密,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法子。这店后头的土藏里有个得了黏糊糊病的小伙子,店里做生意用的油,就是从他身上取的。」 「这样啊。他叫——」 「正是,松本加里。」 达米安把视线移向窗外。风掀动玻璃的声音里,仿佛还夹杂着年轻人的呻吟- 5 - 「我不是犯人。」 阿部良贞夫的脸像水煮蛋般光滑。头发也油亮,看不出是五十多岁。这张脸与其说像开餐馆的,倒更像理发店的师傅。只是他对穿着似乎不讲究,穿旧的衬衫已泛黄。 「请再说一次昨天的事。」 奥利希梅从笔记本抬起脸说。贞夫懊悔地吐了口气。 「就跟今天早上说的一样。聚餐的料理是我做的:前菜番茄沙拉、玉米天妇罗、味噌锅、炒蔬菜,最后以杂炊收尾。我到厨房备料,给猪肉和白菜先行调味是四点过后。聚餐七点开始,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厨房。七点整客人到了,我只打了句招呼,之后一直在做菜。」 「炒蔬菜大约几点端上去?」 「差不多七点五十分吧。那几个家伙之后就轮流上厕所。只有油壶那老头待得久,是去大号;另外两个去的是小号。三个人回到座位又闲聊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就吐血倒下。真把我吓坏了。」 贞夫随手摸了摸裤档。大概是想起自己惊到失禁的事。 「从厨房看得到宴会场的情形吗?」 「看得到。隔着吧台正对面。」 「还记得三人离席的顺序吗?」 「记得。先是贝罗哩哩嘎的那个女人,接着是油壶那老头,最后是贝罗哩哩嘎的大人物。」 「一边做菜还看得这么仔细啊。」 「其实昨天我心血来潮,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所以不自觉就很在意客人的反应。」 「当隐藏风味吗?」 「嗯。后来一问,油壶那老头好像有吃出来。他是我们的常客嘛。」 「评价如何?」 「糟透了。那老头为了把醋橘酱的味道冲淡,特地又淋了油,而且还把桌上那罐新的拆封来用。身为料理人,真不甘心啊。」 希科波斯只觉得胃里一沉。看来这村子的人,对把青年那话儿分泌的油倒进料理并不迟疑。 「听说你们烹调用的是人间油。」 「什么,你知道啊。」贞夫瞪大了眼。「不过昨天库存卖光了,我用的是普通的菜籽油。人间油只有老头他自己加在桌上的那部分。」 「厨房里那些不能用吗?」 「那不行。是要出货的。边户边户村的居民可都用我们的油。」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轻咳一声。「聚餐时,三个人看起来怎么样?」 「气氛挺和乐的。油壶那老头脾气暴躁,没吵起来我还觉得庆幸呢。」 「两个人倒下后你怎么做?」 「能怎么办,立刻飞奔去尻子村找警察和医生。后来的事就跟驻在先生知道的一样。」 「那这个眼熟吗?」 奥利希梅亮出装在塑胶袋里的尻子学园钮扣。 「有有。在哪儿找到的?」 「在厨房冰箱旁边。」 「昨天我在哪儿还看过来着。」贞夫抓了抓那张光滑的脸。「啊,想起来了,跟食材一起装在麻袋里。」 「麻袋?」 「我们办宴会时,都跟尻子村的蔬菜店进货。前一天先下单,对方的年轻人就会把食材送来。我把袋子放在店门口,请他们直接装进去。」 虽说两个村子没有往来,但餐馆采买食材这种程度的互动还是有的。 「昨天也从那家菜店进货吧。」 「是啊。备料的时候就送到了,我搬进厨房摆在台上。等休息回来把内容物拿出来一看,不知怎么,里头还混着一颗钮扣。」 「没有印象?」 「没有。本想丢了,但万一是重要的东西就糟了。所以先放在冰箱上面,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帮我还给那家蔬菜店的年轻人吧。」 贞夫一脸认真地说。 「昨天还有没有和平常不同的事?」 「有几件。先是备料时,厨房里瓦斯外泄。」 看来贞夫最近是什么都在漏。 「好像是热水器故障,从配管漏出来。我刚来备料时,宴会场臭得吓人,赶紧通风,把瓦斯管用胶带一圈圈缠上,不过那玩意儿得赶快换新的。」 「还有呢?」 「聚餐时,油壶那老头带了紫苏腌菜来,是他老婆的手艺,我也爱吃。结果一打开袋子,里面有蚯蚓。」 「那确实够惊人。」奥利希梅耸了耸肩。 「对吧。要是别的地方也有就糟了,所以我就没把它端上桌。聚餐途中我凑过去跟老头耳语,他眼睛都直了。我也叮咛他别太骂老婆,不过看样子八成要动怒了。」 「那份紫苏腌菜怎么处理?」 「丢了。在后面垃圾放置处,要不要我拿来?」 「不用了。还有其他吗?」 「大概就这些。」 奥利希梅把笔记又仔细翻看一遍,终于微微垂下肩来。瓦斯也好、蚯蚓也罢,要说跟案件有关实在牵强。 「两位刑警要是肚子饿了就吃我们家的饭吧。我不会再加醋橘酱了。」 贞夫热情地招呼。 「还是先不用了。」 奥利希梅的脸颊微微抽动着- 6 - 「我不是犯人。」 井尻信子似乎感冒了,左右鼻孔交替流着黄色鼻涕。眼睛也红肿发亮,整张脸像长了针眼的指猴。如果不穿制服,肯定怎么看都不像女高中生。短发也像浸过汽油般黏腻。 「听说你家在尻子村。今天住在哪里?」 奥利希梅用柔和的语气一问, 「圣子家。」 「圣子?」 「朋友。」 信子按着喉咙回答,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两个人都是贝罗哩哩嘎的信徒喔。」 达米安得意地凑近耳语。看来尻子玉对感冒是不管用的。 「听说边户边户村和尻子村长年断绝往来。信子小姐为什么会想到边户边户村来打工呢?」 「那是我的自由吧。」 「尻子村的人没有反对吗?」 「有啊。但我不在意。我讨厌尻子村也讨厌贝罗哩哩嘎。明明是乡巴佬,还觉得自己最了不起,一开口就说人坏话。真是受够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到边户边户村工作。」奥利希梅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可是你现在却信了贝罗哩哩嘎?」 「嗯。我也长大了嘛。」 信子懒懒地垂下眼帘。 「请你把昨天的情况说一下。」 「到三点之前都在学校。因为是打工日,下课后就来这个村子。把包包放在宴会场,在圣子家读书等店开门。七点前回到店里,照常上工。」 信子的声音毫无起伏。 「工作内容是?」 「除了烹调什么都做。带位、点餐、上菜,也会帮忙倒酒。」 「聚餐开始以后,你一直都在宴会场吧。」 「是的。」 「有没有看到谁在炒蔬菜上撒粉末?」 「没有。」信子吸了吸鼻子。「没看到。」 「两个人倒下之后你怎么做?」 「店长去了尻子村,我就和油壶先生两个人等他回来。大概等了一个半小时。白等一场。」 「油壶先生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没有。他一直靠在椅子上。」 「那这颗钮扣,你有印象吗?」 奥利希梅拿出尻子学园的钮扣。 「咦?」信子的眼睛一怔。「是我的。在哪里找到的?」 「在厨房。贞夫先生还以为是蔬菜店那位小哥的。」 「不是啦。你看。」 信子把西装外套的袖口朝向奥利希梅。明明有两个扣眼,却只剩一颗钮扣。 「的确如此。记得是什么时候掉的吗?」 「昨天第三节课。本来为了不弄丢,我记得是放进裙子口袋里了啊。」 「了解。为了以防万一,先暂时由我们保管。」 「咦?明明是我的?」 信子不满地一撑身子,结果脚一滑仰倒在地。裙子掀起,露出藏青色的及膝运动短裤。达米安鼻子伸长,色相毕露。 「不好意思。因为属于遗留品。」 「啊……这样啊。」 信子噘着嘴,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7 - 「饶了我吧。我不是犯人。」 油壶门前长着一张像用旧拖把般的脸。浓眉与胡子几乎覆住了大半张脸。身穿黄色棉袄、在椅子上仰靠得趾高气扬,活像漫画里的乡下顽固老头。希科波斯把装着乌龙茶的杯子放到圆桌上,油壶板着脸把它喝了。 「好不容易才刚回到家,究竟还要把我叫来几次才甘心?这样连澡都洗不了。」 「请见谅。能再把昨天的经过告诉我们吗?」 奥利希梅放低身段问道。 「真是伤脑筋啊。」油壶故意重重叹气。「昨天我在七点前就出门了。因为贝罗哩哩嘎那帮人不论如何都想道歉,只好勉为其难见他们一面。聚餐进行得很顺利。我们约好为了守护传统与信仰,两个村子要彼此协力。 不过到了八点半左右,对方的泽尻和尻瓦倒下了。明显是砷中毒。我叫店里的主人跑去尻子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会知道是砷中毒呢?」 「我小时候亲眼看过有婴儿舔了砷而死。十五分钟脸色就变坏,二十分钟像瀑布一样狂吐。昨天那两个人症状完全一样。」 「有没有看到有人往料理上撒粉末?」 「要是有看到,早就把人丢给警察了。别问蠢话。」 「那聚餐期间,有什么让您在意的地方吗?」 「有。店里那个丫头,不知道在学人当侦探还是怎样,端菜时一边嘟囔着怪话。」 「是井尻信子小姐吧。所谓怪话是?」 「她说了这句——『推理不对啊。』」 奥利希梅苦笑。油壶多半是把「加了醋(Su-iri)」听成了「推理(Sui-ri)」。 「对了,您八点过后去过洗手间对吧?」 「嗯。谈话告一段落了。」 「离席的顺序,是泽尻小姐、油壶先生、尻瓦先生,没错吗?」 「没错。」 「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 「没有。顶多就地板上有只苍蝇死着。」 「话说,紫苏渍里混进蚯蚓,这件事是……」 「你脑子有问题吗?」 油壶突然伸手要掐奥利希梅的喉咙。达米安慌忙挡上去,结果被油壶捶了肚子。 「好痛!」 希科波斯立刻从背后箍住油壶。 「别惹事,大叔。」 「都是这女人胡说八道!」 油壶拔高了声音,胡子像脱缰的马一样晃动。 「再闹就把你关进牢里。」 「放马过来啊。我家那口子的腌菜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你是说我把下了毒的紫苏渍丢进炒蔬菜里吗?」 「我哪知道。你这么失态反而更可疑。要不要现在就去你老婆那里问一问?」 「那家伙我昨天已经教训过了。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油壶甩开希科波斯的手臂,抱怨后朝玄关的门走去。 「啊,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砷是下在炒蔬菜里的?」 油壶回头时脸都绷紧了。 「就像你自己说的,砷中毒发作要花时间。沙拉、天妇罗、味噌锅、炒蔬菜、杂炊一道道上来,你为什么就知道砷是加在炒蔬菜里?」 一瞬间静得像水面无波。 油壶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 「还用说吗。我没吃的料理就只有炒蔬菜。如果别的菜下了毒,我也该死了才对。」 「不对喔。店长贞夫昨天好像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当隐藏味。你这常客还立刻就察觉了。若是可以不吃就能看穿隐藏味,教教我怎么办到的?」 希科波斯语气一沉。 油壶咬着嘴唇杵在原地, 「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 像把话吐出来似地说完,转身走出宴会场- 8 -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犯人。」 店长阿部良贞夫一边抚着油亮的头发说。 边户边户饭店后院所建、覆瓦的土仓一楼。门扉被卸下,铁网内侧一片空荡。那儿躺着一名全身长满红疙瘩、约莫二十岁的青年。 希科波斯、奥利希梅与达米安三人,在阿部良夫妻带路下来见这位罹患黏糊糊病的青年。话虽如此,阿部良椿始终沉默地躲在丈夫身后,把气息藏得像影子一样。土仓后头似乎就是先前找到沾有砷的小瓶的垃圾堆放处,一带弥漫着腥膻味。 「那家伙,呃……」 「叫松本加里。」 「对对。松本加里那里长着的……那是什么?」 「榨油管。」 贞夫答着,还用左手抓了抓胯下。 松本加里下身穿着一个形状近似海滩裤的器具。虽然也有几分像贞操带,但器具中央延出一条橡胶软管,活像被食蚁兽吸住了阴茎。那条软管沿着天花板延去,接到一个铝制机箱上。 「如你所见,加里分泌出的油会沿管子流到这里来。椿,去挤一下。」 椿微微点头,从怀里取出钥匙。她明明还不到五十,腰却弯得像《楢山节考》里的老妪。解开挂锁、走进铁网内,朝正打鼾的加里走去。 「这是监禁吧。」 奥利希梅凑耳过来,脸色已经苍白。 「你还好吗?一张脸跟尸体似的。」 「别顾左右而言他。要现行犯逮捕吗?」 「逮捕」这个词让希科波斯胸口一阵发慌,脑海浮现马霍马霍那张红紫色的脸。 「冷静。我会向署长报告,你专心办案。」 「明白了。」 奥利希梅生硬地点头。看不出她有多认同,但和这丫头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铁网内,椿正把针头往加里的腰间扎下去。加里像被电到似地一抽,接着就像死了一样不动了。 「先打麻醉。不然闹起来很麻烦。」 贞夫补充说明。椿又把腰弯得更低,像拧抹布那样扭转胯下的管子,器具的接缝便渗出黏稠的液体。 「那么一来,油就会出来,沿着管子滴进这个滤油器。」 贞夫拿起平台上的空瓶,卡进滤油器里。瓶盖自动弹开,漏斗尖端对进瓶口,黄色的油滴便哒哒落到瓶底。 「好一个发明品啊。」 「一碰到空气就会氧化嘛。」 「他父母不会为儿子被这样关着而生气吗?」 「村里的规矩,没办法。」 「他在这里多久了?」 「今年是第十九年。加里往后也会一直待到死。因为那是黏糊糊的教诲。」 贞夫双手合十,一脸庄重。 「关这么久,麻醉药怕是也不太管用了吧。」 「嗯。每天都在打,早就产生耐受性了。现在顶多维持十分钟。」 「醒来会怎样?」 「会发作乱跳。他把所有男人都当自己同伴,只要有男人从这里经过就会跳起舞来。」 贞夫翻着白眼,双手撩了撩作势。 「听起来还挺开心的。」 「那是友爱之舞嘛。让椿照料,是因为他对她不会兴奋;换成我,连喂饭都难。」 「真是悲惨的友情啊。」 希科波斯正贫着嘴,椿已经低着头从土仓里出来,双手像抹满凡士林一样黏腻。 「夫人昨晚在哪里?」 「嗯,在二楼的房间休息。」 椿用细得像蚊鸣的声音回答。她似乎支气管不好,喉间呼呼作响。 「晚上平常都在二楼吗?」 「嗯。只要加里没有发作,我就在楼上。」 「昨天没闹起来吧。」 「嗯,一直很安静。」 「聚餐期间也没下到一楼?」 「没有。只下来过一次,上个厕所。」 「那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只是在走廊跟一名年轻女性擦身而过。」 椿的嘴角微微一歪。那名年轻女性,多半就是泽尻明日香;看来椿对她印象不佳。 「椿小姐反对外人踏进这个村子吗?」 「那当然。我们自古就在这片土地守着黏糊糊大人的教诲,也因此受过外人许多恶言中伤。就算他们摆出改过的姿态,我也不觉得外人有道理踩上边户边户这块地。」 椿忽然健谈起来;身为外人的达米安缩着肩,一脸局促。 「刑警,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老婆吧?」 「完全没有。只是想听听椿小姐的想法——」 土仓里「砰」地一声。 回头看去,加里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视线一落到我们这边,脸上的每个孔洞都张大了,漏斗尖端当场喷出油来。 「快关上!」贞夫失声大叫。 「呗呗呗呗呗!」加里边跳边猛冲过来。 椿迅速阖上门,飞快把挂锁扣好。加里撞上铁网,仰面翻倒。众人战战兢兢往里一瞥,只见他额头流着血,已经昏厥过去- 9 - 打开厕所的门,一股臭味熏得鼻子都要扭曲了。地板上溅着各种排泄物,苍蝇与跳虫的尸体仰面躺着。马桶盖与坐垫都掀着,里面覆满黑霉,像一块烧焦的面包。希科波斯屏住呼吸,把尿勉强挤了出来。 边户边户饭店的厕所在宴会场沿着走廊走约三十秒的地方。似乎和土仓相反的方向,听不见加里的鼾声。希科波斯一小便完便像落荒而逃般离开厕所。 回到宴会场时,奥利希梅与达米安正围着圆桌。 「您脸红得厉害呢。」 看着希科波斯的脸,达米安发出一声怪叫。 窗外太阳正要沉入棱线。若再拖着不回家,马霍马霍说不定会饿死。希科波斯心里一阵焦躁。 「我看犯人八成是油壶门前。」 达米安把身子探到圆桌上,得意地说。 「从情况证据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是犯人。只有油壶先生没出现砷中毒,只能解释为他事先知道料理里下了砷。我认为应该申请逮捕那个男人。」 奥利希梅的声音也毫不迟疑。 如果希科波斯点头,向布优布优报上去,案子多半就此了结。油壶要是不自白,就丢给欧西波利去聊聊,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然而那样没有意义。那样一来,贝罗哩哩嘎就能安然继续活动,今后还会不断扩张信徒;对利丘姆见死不救的那名女教师,也还会过着太平日子。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油壶不是犯人。」 希科波斯叼起烟说。两人同时歪起了头。 「那他为什么不吃炒蔬菜?」 「前提就不对。他为什么能察觉到醋橘酱的隐藏味?因为他吃了。他吃了掺了砷的炒蔬菜,却没中毒。因为他身体对砷已经产生耐受。」 奥利希梅呆望着希科波斯。 「那是希科波斯先生的想像吧。」 「不是。这一带土壤含有大量砷化合物。他们长期透过农作物持续摄入微量砷,结果呈现慢性中毒的状态。也因此就算吃了炒蔬菜也不会死。」 「所以说,那还是希科波斯先生的妄想吧。」 「不是。」 希科波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条细长的铝箔泡壳,里头一粒粒包着像汽水糖的白色固形物。 「这是什么?」 「砷丸子。我今天早上为了灭蟑买的。去问油壶话之前,我把这玩意儿碾碎,丢进了乌龙茶里。」 奥利希梅脸上血色尽退;达米安则张大了嘴。 「你,对市民下毒了?」 「别说得这么骇人。只是做个实验罢了。到现在他老婆都没脸色发青地冲来,表示他身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要是出了事你就得进监狱了。」 「我知道不会死,才这么做。」 希科波斯苦笑着点了火。他明白这作法粗暴,却也没别的省事办法可以证明油壶的清白。 「你还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达米安挑着眉说。 就在这时,奥利希梅像座喷泉般呕了出来。 「咦?」 大量呕吐物溅满地板。她在土产店吃的年轮蛋糕像山一样堆成了山药泥。达米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 奥利希梅抬起头来,鼻涕和呕吐物把脸弄得一片湿黏,肩膀微微发抖。 「不会吧,你喝了?」 「嘴巴太干,离开宴会场时,就不自觉——」 话还没说完,奥利希梅的身子猛地一阵剧颤,肛门发出噗噜噜的声音。 「达米安,去叫医生。」 「这儿没有,得去尻子村的诊所。」 希科波斯啧了一声,朝店门口快步走去。 「等一下。」 那声音尖锐如刺。回头一看,奥利希梅直直盯着他。 「……我早就这么想。」 她像挤出声般说,冰冷的汗从他颈后滑下。 「什么?」 「你,很奇怪。」 奥利希梅的双眸像野兽的尸体。 「你,难道——」 下半身抽搐,奥利希梅从椅子上滚落,扑一声,像蛋糕坠地的闷响。 俯倒在地的奥利希梅,再也没有恢复呼吸- 10 - 深夜十一点过后。 「失去搭档的心情如何?」 布优布优一关上门,便收起假笑开口道。 百穴原署的会议室大约只有豆豆署会议室的一半大。长桌上堆满文件与信封,显得更窄了。布优布优身上宛如水尸的恶臭薰得人鼻子都要塌了。 两人方才结束与百穴原署刑警的联合搜查会议,正刚目送那群人回到各自的座位。 「无话可说。」希科波斯故作姿态地咬了咬下唇。「她是优秀的搜查员。」 「是你杀的吧?」 布优布优板着一张能面的脸说道。就连这个毫无搜查能力的男人,看来也一眼就看穿了奥利希梅之死的真相。 「是意外。会把砷送进嘴里,是她自己的疏忽。」 「尻子村的驻在员说是你下的手。」 「他是慌了神吧。哪可能会特地在这种地方杀同事。」 「你还是一样,只剩一张利嘴。」 布优布优压低声音,把脸凑近希科波斯。那股难闻的气味几乎让人头晕发黑。 「你做没做,根本无所谓。问题是百穴原署那票人都在怀疑你。你要是被上了铐,跟着遭殃丢官的就是我。」 布优布优的表情仿佛活吞了一大群苦虫,鼻毛还一抽一抽地抖。 「署长,请放心。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栽赃。把杀了尻瓦和泽尻的凶手逮到,然后把给奥利希梅下毒这件事也算到那家伙头上。」 希科波斯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解释。 「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犯人已经连杀两人。与其说是我杀了奥利希梅,不如认定是同一个犯人动的手,这样说来更合情理。」 「可是没有证据。」 「让凶手自己招认。我们有欧西波利。」 「你觉得百穴原署那群人会买帐吗?」 「会的。他们也不想干抓刑警这种麻烦事。只要有个顺耳的真相,自然会接受。」 「……原来如此。」 布优布优低下头,腮帮子的肥肉挤成一层层,活像千层梯田。 「那么,杀了那两个人的犯人是谁?」 「还不知道。」 「啊?」布优布优皱起眉头。 「再给我一天。到时候一定能确定凶手。」 希科波斯加重了语气。此时也只能虚张声势。 「一天能做什么?」 「请相信我。这一年我解开多少棘手的案子,署长你也清楚。」 布优布优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随即用一种像是忽然失了兴致的拖沓声调说: 「知道了。那就照你说的做。」 「谢谢您。」 「要是做不到就卷铺盖。不想变成像你老爸那样的失败者,就赶紧把犯人抓来。」 布优布优说完,脸上浮起一抹下流的笑- 11 -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他一手拎着在尼西亚买的柠檬汁下车,发现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门前小便。用脚把狗赶走,打开玄关的门。 昏暗的房间里,笔电萤幕孤零零地发着光。可以看见马霍马霍仰躺着倒在那儿;画面像定格一般毫无动静。希科波斯不禁咽了口唾沫。 虽然对布优布优放了豪语,真正的救命绳索却只有马霍马霍一人。若是在这里失去她,希科波斯的计划将全数化为泡影。 他压抑着不安上了楼,解开圆筒锁推门而入。熟悉的臭味刺鼻而来。 「————」 马霍马霍倒在毛毯上;咖喱面包超人的脸被挤得稀巴烂。 「名侦探,该你上场了。」 马霍马霍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 手才刚伸出去想探测脉搏,马霍马霍的上半身猛地弹起。指尖一阵剧痛,她咬住了他的食指。希科波斯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马霍马霍迅速起身,拉开门冲出房间。看来她的膝盖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接回去了。希科波斯当下从塑胶袋里抽出瓶子,朝后脑勺猛力砸下去;柠檬汁像烟火般四溅。马霍马霍向前扑倒,顺势一路滚下楼梯。 「别撞到头啊——」 希科波斯按着受伤的手指下楼。马霍马霍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紫红色的皮肤油光发亮,活像糖醋猪肉。 「……请杀了我吧。」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又来了。 「没喂你吃饭这点我道歉,但也用不着突然咬人吧。」 「我不想待在那个房间。」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见了鬼。 「知道了。给你放假。」 「放假?」 「去泡温泉如何?先放松一段时间吧。」 「真的吗?」 「白天泡汤,晚上品尝美食配上好酒。真的。我很感谢你。」 希科波斯抬高声调,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马霍马霍用双手撑起身子,看了看被果汁弄得一身黏的手脚,短促吐了口气。 「知道了。」 「这才对嘛。顺便把凶手也告诉我。树海里有一男一女被杀。」 「现在吗?」 马霍马霍也不禁露出为难的表情。 「没错。酒还是工作后喝才好喝。」 希科波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反正也只能把马霍马霍的干劲给煽起来。 「……明白了。请把案子的经过告诉我。」 马霍马霍再次深深地吐了口气- 12 - 隔天是澄澈如洗的晴天。 睽违两天再踏进豆豆警察署,光是没有苍蝇和跳虫,就显得异常有都会感。希科波斯一坐到办公桌,立刻拿起话筒拨给尻子村驻在所。 「喂,这里是警察。」 「我是豆豆署的希科波斯。」 「啊……您好。」 达米安的声音一顿。 「案件有什么动静?」 「特别没有。就井尻信子这个打工生因为脑膜炎住进东京的医院而已。」 这件事他已经听过了。 「原因多半是疲劳吧。她屁股里掉出金属球,医生听说都吓得腿软。」 达米安那套夸张手势跃上眼帘,希科波斯强忍住苦笑。 「问你一件事。案发后、在我们抵达边户边户饭店之前,有没有人去用过那里的厕所?」 「没有。为了不让遗留物被带走,已经封锁了。」 「很好,帮大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科波斯放下话筒。运气似乎总算回来了。他先去厕所解决,随即直奔署长室。 「来写辞呈了吗?」 布优布优坐在会客沙发上吃着炸鸡便当,脸颊的肥肉一抖一抖地笑着。 「我已经知道杀尻瓦太郎和泽尻明日香的犯人了。」 「哦?」 布优布优用餐巾抹掉嘴唇的油光,把便当盒丢进垃圾桶。希科波斯默默在沙发坐下。 「是谁在炒蔬菜里撒了砷?」 「我照顺序说。这桩案子像拼图——碎片虽乱,但只要耐着性子排好,并不难。 嫌疑人一共有五个:边户边户饭店的店长阿部良贞夫;打工的井尻信子;边户边户村的头头油壶门前;以及同时也是被害者的贝罗哩哩嘎尻子村支部两人——尻瓦太郎、泽尻明日香。谁能把砷混进料理?关键在于砷混入炒蔬菜的时点。可能性一共有三个。」 「三个?」布优布优喉结动了动。 「第一,贞夫在烹调时。第二,信子把盘子从料理台端到桌上时。第三,三人用餐时。只要判断出砷是在何时混入,自然就能限缩犯人:其一则是贞夫,其二是信子,其三则在泽尻、尻瓦、油壶三人之中。」 「说得通。」 「那犯人究竟是在哪个时点下手?线索在醋橘酱上。」 「醋橘酱?」布优布优的眼珠缩进脂肪深处。「什么意思?」 「那天贞夫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察觉这个隐藏味道的有两个人。」 「重点不是砷吗?提醋橘酱做什么?」 「你很快就懂了。其中一个是油壶。这家伙对砷有耐受性,乌龙茶实验已经证明;作为店里常客,他确实吃了,能尝出不同不奇怪。 问题在另一个人,信子。她是尻子村居民,理应没有砷的耐受性;可是她在把炒蔬菜端到桌上时,还嘟囔了句『加醋不对啊』。她为什么察觉了这个隐藏味道?」 「靠味道呗。醋橘一闻就知道。」 「信子当时感冒,鼻涕不停,根本不可能靠嗅觉分辨醋橘酱。」 「说不定案发当天鼻子状况好了呢。」 布优布优露出恶意的笑。 「不可能。这里得看另一个线索制服钮扣。贞夫打开装食材的麻袋时,袋里不知为何混了颗尻子学园的制服钮扣。可以判断是信子放在裙子口袋里的那颗掉了进去。 那她是什么时候掉的?贞夫准备时,将放在门口的麻袋搬到料理台上——那台子有成人肚脐那么高。从裙子口袋掉出的钮扣,不可能掉进台面上的袋子。于是可知,信子掉钮扣的时间在贞夫来准备之前。」 「这和她鼻子不灵有什么关联?」 「还不明白?信子比贞夫更早到店,却没注意到厨房瓦斯外泄。若是闻到味道,她应该会通风,或叫贞夫、椿来看。这正是她嗅觉失灵的证据。」 「瓦斯又不是泄了一整天。」 「当然不是。但信子三点前都在尻子学园;从尻子村到边户边户村,就算大人也要四十分钟。即使不绕道直奔边户边户饭店,抵达也必超过三点四十。考量四点时厨房已充满瓦斯,可以认定那时已经开始泄漏。」 「原来如此。如果连瓦斯味都闻不到,就更不可能闻出醋橘酱了。」 布优布优把下巴的赘肉挤扁着点头。 「回到最初的问题,信子何以察觉隐藏味道?」 「不就是看见贞夫加醋橘酱?隐藏味道也未必要瞒店员吧。」 「不行。贞夫把调味料都移到白色陶器里。即便她看见他往炒蔬菜里倒入某种液体,信子多半会以为那是什么呢?」 「哼,」布优布优冷哼。「酱油吧。」 「没错。水煮或烤鱼另当别论,一般不会想到在炒蔬菜上淋的是醋橘酱。」 「不懂,告诉我正确答案。」 「店里的常客油壶吃了以后尝出来;信子也是一样。她把盘子端到桌边时,趁机偷夹了一口。」 「就这样啊。」 布优布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可不是就这样而已。信子不是边户边户村人,换言之没有砷耐受性,她吃了炒蔬菜也没事。这表示在她端菜时,炒蔬菜里尚未混入砷。于是贞夫在烹调时下毒的可能性排除。」 「这逻辑也太绕圈子了。」 「再忍一下。这样第一个可能排除了。 第二个是信子下毒,目前没有否定材料。如果能偷吃,自然也能同时迅速撒砷。 接着看第三个:油壶门前、尻瓦太郎、泽尻明日香之中,有人在用餐时混入砷。三人虽然共桌,但并非彼此盯防,而且全员都各自去过一次厕所;趁人少下手并非不可行。 那么具体想像犯人做了什么。砷是粉末。要携带致死量,总得装在容器里吧。」 「在垃圾堆放处不是找到了沾砷的小瓶吗。」 布优布优舔了舔指尖,翻着搜查资料。 「不过尻瓦、泽尻二人没走出边户边户饭店就断了气;油壶在医生来之前也一直和信子在一起,案后没有机会去垃圾堆放处。三人能丢瓶子的时机只有离席上厕所的时候。那么是否有人假借上厕所之名,绕出去丢了容器? 先是泽尻明日香。贞夫说她是上小号,离席顶多三分钟。椿也证言在厕所前和她碰上。若要先跑去垃圾堆放处再上厕所,三分钟内回不了座位。她不可能丢容器。」 「有道理。」 「接着是油壶门前。贞夫断言他是上大号,离席时间自然比另外两人长;来回垃圾堆放处,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座位也不难。 但他那天遇到一件插曲,太太交给他的紫苏渍里混了蚯蚓。他虽然说当天就教训了太太一顿,但他结束侦讯回家已是隔日;也就是说,唯一能和妻子说话的时机,就是用餐中那次离席。他谎称去上厕所,其实是打了通电话回家。 此时还得想起:从宴会场通往垃圾堆放处的途中有座土仓。松本加里是一个对友情非常坦率、但一见到男人就会失控暴走的病人;要是油壶一边咆哮着从前面走过,他多半会来段拿手的友爱之舞。但那晚谁也没听见他叫。故此可以判定油壶并未去过垃圾堆放处。」 「那就剩尻瓦太郎了?」 「对。贞夫也说这人是上小号,离席约三分钟。时间虽短,假装去厕所、来回垃圾堆放处也非完全不可能。这里要注意的是——马桶。」 「马桶?」布优布优瞪大眼。「马桶?」 「我在边户边户饭店的厕所解手时,马桶盖与坐垫都是掀着的。那里已封锁,不存在案后又有人如厕的可能。会把坐垫掀起来,只有男人小便的时候;女人不论大号小号,都不会去掀坐垫。因此案发当天,最后如厕者是男性。 回头看尻瓦离席前的流程:泽尻明日香确实去过厕所,油壶门前则没有。尻瓦之前最后一个上厕所的,要么是泽尻,要么是与她擦身而过的椿,两个都是女性。她们应该都会把坐垫放下。所以接着一定有人把坐垫掀起来。结论就是:尻瓦去过厕所,没有时间再绕去垃圾堆放处。」 「不排除另有其他男人上过厕所吗?」 「不可能。当时在边户边户饭店的男人只有加里和贞夫。加里关在土仓里,贞夫在两人死亡时还吓得尿了一大滩。」 「啊,对喔。」 布优布优阖上资料,毛毛虫般的眉毛舒展开来。 「如此一来,第三个可能全数排除。油壶、尻瓦、泽尻三人都不是犯人。只剩唯一的可能:犯人是井尻信子。」 阳光自窗洒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布优布优的影子被压扁得像小笼包。 「——真的吗?」 小笼包还噗地喷了口汤。 「您这是什么意思?」 「把油壶、尻瓦、泽尻排除,是因为他们没时间去垃圾堆放处丢容器。信子不也一样吗?聚餐时她一直在宴会场;两人死后,她应该也和油壶一起等贞夫他们从尻子村回来。」 「那不成问题。她跟别人不同,犯案后她还把装砷的容器带在身上——」 「这个我知道。」他松垮的下巴像牛肚般晃了晃。「是尻子玉对吧?」 「没错。信子屁股里有尻子玉。尻子玉内部是空心的,用钉子刺一个孔就能把粉末装进去;钉子不拔,刚好就是塞子。垃圾堆放处那只小瓶,是事先准备的假货。 信子偷夹炒蔬菜,是为了创造撒砷的时机。她在宴会场角落假装吃东西,手腕一抖,把尻子玉里的砷撒下;万一真被谁责备了,就说忘记带便当、肚子饿。接着把菜端上圆桌,再把尻子玉放回体内。」 「问题就在这儿。」布优布优一拍桌。「她没穿内裤吗?」 「不,裙子底下穿着短裤。」 侦讯结束时从椅子上摔下去的信子身影跃然眼前。 「那就是内裤加短裤两层?她要是忽然把内裤一脱、当场把球塞回屁股,不就成了全场焦点?她是来脱衣的吗?」 「不必当场露屁股。先把东西藏在口袋,趁检查随身物品之前去趟厕所就好。」 「这行不通。达米安到场后立刻查了手提物。就算在贞夫他们回来前,信子趁油壶不注意溜去厕所,内裤和短裤一样得脱。何况厕所地板到处是屎;要是半脱内裤、撑开肛门,内裤掉下来还会黏到地上,惨不忍睹。」 「那就把内裤脱了不就行。」 「也对。脱了放在马桶盖上是一招;或者坐上坐垫、两腿打开不让内裤滑落也是一招。」布优布优像抓痒一样把两腿分开。「但无论哪一招,前提都是得先把『坐垫放下来』。而你之后上厕所时,坐垫是掀着的吧?」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屏了口气。这家伙平常讲话像只鸡,偶尔脑子也会正常运作。 「您说得对。如果信子在厕所把尻子玉塞回肛门,不论哪种方式,都该先把坐垫放下来。」 「当然。」 「不过,除了信子也没有别的犯人,这也是事实。她还有另一个藏尻子玉的方法。」 「什么方法?」 「尻子玉本是塞肛门的道具,但也不是不能塞进身体其他的洞。」 「阴道?」 「那就一样得脱内裤了。信子把尻子玉塞进去的,是嘴巴。她在炒蔬菜撒砷后,把尻子玉吞了下去。」 布优布优做出一张像舔了屎的巴哥脸。 「真脏。这样不会把肚子吃坏吗?」 「又不是把刚拔出来的直接往嘴里塞。事先洗一洗就没事。当然得小心别让表面沾到砷。」 「等下等下。我听说在东京住院的信子,屁股里后来取出金属球耶。难不成她侦讯后把尻子玉吐出来,再移回屁眼里?」 「署长请冷静。」希科波斯身子一探。「口腔到肛门,其实是一整段连着的管道。尻子玉从食道、到胃、再到小肠、大肠,一路通过,最后抵达肛门。医生看到的就是这个。」 布优布优嫌恶地按住胸口,打了个饱嗝。 「恶心得要命。」 「但这就是真相。」 「动机呢?」 「教团内部的权力斗争吧。日阳门倍指示信子,把手法伪装成边户边户村的人所为,想借机除掉尻瓦太郎。抓几个贝罗哩哩嘎的信徒来审问,很快就会招了。」 「正合我意。」 「奥利希梅那件事情,能否不予追究?」 「都是信子干的吧?那也没法子。」布优布优把鼻孔撑大,露出一抹格外粗俗的笑。「按照你说的,我会向百穴原署回报。只要能搞垮贝罗哩哩嘎,他们大概也不会有意见吧。」 「奥利希梅的遗体怎么办?」 「在解剖之前去库库兹大学把人要回来。直接送火葬场烧一烧。她父母都过世了,没问题。」 刚才还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这死胖子还真是一如往常地自私自利。真希望他早点死于高血脂。 「明白。非常感谢您。」 希科波斯憋着笑起身致意- 13 -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犯人是井尻信子。」 马霍马霍不缓不急地说着,啜了口电热壶煮的白开水。 「然后呢?」 希科波斯叼着烟问。马霍马霍把红紫色的脸微微歪向一边。 「什么?」 「还问什么。」 希科波斯一脚踢向马霍马霍的脸,扯住她的头发,把烟蒂硬塞进她嘴里。马霍马霍像假牙松脱的老太婆一样嘴里含混作响。被口水浸透的烟蒂扑通落到地上。 「哈、唔、唔、嘿、哈——」 「你摆出那副收工的脸是怎样。你刚才说的,是在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也就是睾丸这个前提下的推理吧?」 希科波斯把一叠A3影本摔在地上。那是诺艾尔留下的私小说——《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的影本。马霍马霍在发表推理前说过,这部私小说正是指出真犯人的线索。 「是,没错。」 马霍马霍一边呛咳一边回答。 「那诺艾尔侵犯的是海带这种情况呢?」 「抱歉,我以为你对那个没兴趣。」 「有没有兴趣由我说了算。」 希科波斯一扬打火机,马霍马霍像鸭子一样把脖子缩了回去。 「明白。我来说明——就算诺艾尔侵犯的是圣子小姐,一和三这两个假说仍然站不住脚;再者,第二个『信子小姐是犯人』的推理也不成立。」 「为什么?」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信子小姐等于是有金属过敏。」 马霍马霍把影本捡起,翻到诺艾尔在树海侵犯少女的场景。 「诺艾尔在犹豫该对哪位少女下手后,选了那位没有金属过敏的。若被侵犯的是圣子小姐,那就代表有过敏的是信子小姐。光是戴上耳环就会把耳朵肿成两倍的体质,去吞下钴制的金属球,等同自杀。」 「也就是说,信子不是贝罗哩哩嘎的信徒?」 「那点无从判定。她也可能是把尻子玉换成了橡胶制的软球塞进去。不过软球不是中空的,无法像尻子玉那样藏砷。」 「被送去医院时,是从信子的屁股里取出金属球啊。」 「应该是她的朋友圣子小姐发现她倒下后,塞回了肛门吧。圣子小姐是贝罗哩哩嘎的狂热信徒,相信把尻子玉塞回去就会恢复精神。」 「那不就没犯人了吗。」 「不,这种情况下还有第四种可能。」 马霍马霍竖起四根红紫色的手指。 「什么意思?」 「就是摆在圆桌上的人间油瓶子一开始就混了砷。不是目标的人喝下去——例如边户边户村的居民们——也不致丧命。犯人事先把含砷的瓶子放在桌上,等目标自己去碰。」 「想像力倒是挺丰富的啊。」希科波斯忍不住苦笑。「但这不可能。为了避免接触空气,松本加里的阳具是直接接上榨油管的;而油壶当时往炒蔬菜上淋的是未开封的新瓶,根本不可能预先把砷混进瓶里。」 「所以,混了砷的是——从松本加里阴茎排出的那批油。」 「啊?」 希科波斯语调不由自主地偏掉。 「黏糊糊病的症状是从尿道排出油脂,但尿道本来就是废物通道。阴茎直接接着榨油管,油里自然会混入各种代谢废物。只要让加里先生长期摄取砷,人间油也就会自然含砷。犯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毒混进未开封的瓶子里。」 松本加里那张红肿的脸浮上脑海,从胃底翻出强烈的反胃。 「真有人会选择这么绕圈子的手法?」 「不得而知。这只是『诺艾尔侵犯的是圣子小姐』这个分支下的推理。但在这个路线当中,砷的混入途径也只剩这个办法。垃圾堆放处找到的那只瓶子,是与案件无关的假货。 犯人并非要杀特定某人,而是要杀一切闯入聚落的外人。那个人痛恨外人踩进村子。如此一来,杀了两人的犯人,就是负责照料加里先生、为他送餐的人,也就是椿小姐。」 马霍马霍抹了抹嘴,把影本搁回地上。希科波斯靠墙咬着烟。 「手法也未免太粗暴。信子光是偷夹了一口,搞不好也得去见阎王。」 「是啊。我猜贞夫先生察觉到椿小姐在混砷,所以给信子小姐的员工餐应该刻意不用人间油。虽然他大概没料到信子会偷吃;要是厨房里还留着人间油,她也很可能没命。」 「等一下。要真能那么做,那在诺艾尔侵犯的是睾丸的情况下,不也同样可能是椿下的毒?」 「那不可能。诺艾尔在强奸少女后,肚子饿得闯进了邻镇的一户民宅。如果被强奸的是信子小姐,那间民宅就位于边户边户村;他还从冰箱拿了可乐饼吃。诺艾尔当然没有砷的耐受性,但他没有出现中毒症状。」 「说得也是,他应该活到了最近。」 那间酒臭扑鼻、五叠半的小房间在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椿小姐把砷混进加里的食物,那么所有出货的人间油都会含砷。既然诺艾尔还活蹦乱跳,这条推理就站不住脚。于是,只要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小姐,犯人就仍旧只能是信子小姐。」 「可是诺艾尔在闯入的那户人家,遇到一个长得和加里一个样的男人啊。那不就等于说那里其实在边户边村,诺艾尔袭击的就是信子这样?」 「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松本加里过去也曾从边户边户村脱逃、潜入尻子村。光凭《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里的内容,还无法判定诺艾尔闯入的民宅究竟属于哪个村。」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希科波斯把塑胶袋里剩下的柠檬汁拿出来,递给马霍马霍。 「……算通过了?」 「嗯,下回让你吃更好的。」 马霍马霍松了口气似地垂下肩,旋开瓶盖,啜饮果汁。 她的推理简直量身订做。只要动点手脚,改写《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让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毒杀案的犯人自然也就会指向信子。只要能揭出日阳门倍下令杀掉干部,贝罗哩哩嘎立刻会遭世人唾弃;一把火点起来,大众的揪错就停不下来。那个对利丘姆见死不救的公关委员长女人,也回不了从前的日子。 要是奥利希梅还活着,也许没这么好办。但那个女人死了。一切都将如希科波斯所欲。 「都怪你,我又得跑一趟去墓前报告了。」 希科波斯重重往马霍马霍的头上一巴掌。 马霍马霍瞪大了眼看向他,溃烂的嘴角扯起,露出一抹生硬的笑。 ──────────────────────── 蜥蜴人,在旅馆里身首异处 ● 本篇主要登场人物 家守日富美………旅馆女老板 家守真喜男………日富美的长子 家守香织…………日富美的长女 家守诗织…………日富美的次女 家守新平…………香织的丈夫 布田美纪…………真喜男的交往对象 保志源太…………皮肤科医生- 0 - 蚯蚓人诺艾尔正半睡半醒。 汤烟像阳炎般摇曳着坪坪山的棱线。他泡在坪坪温泉的汤里,侧耳倾听从树叶尖端滴落的水滴声。摆着酒瓶和小酒杯的木桶在水面上左右摇晃。从绑在山毛榉树干上的巢箱探出头来的是四十雀。连硫磺的气味都让人觉得舒适。全身的肌肉都松开了,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掉。 对现世已经别无所求。不知何时起,对死亡的恐惧已经消失无踪。早知道就不要特地跑去什么树海,一开始就该来这里。 靠着湿漉漉的石头,诺艾尔像要睡去般阖上眼帘。 那是诺艾尔造访坪坪温泉的四个月前。 在百穴原树海自杀失败的诺艾尔,花了半天才走到山脚下的小镇,又转乘巴士和电车回到豆豆公寓。他只请了一天假,从隔天起又是毫无变化的体力工作在等着他。幸也好不幸也好,他在深山村落犯下的强奸案也没有闹到警察那里去。 诺艾尔的绝望愈发深沉。连在自杀志愿者聚集的树海都没法了结性命,已经是黔驴技穷了。难道非得忍受这份孤独,还要再活上几十年吗?他从公寓的窗户俯视那位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一想到自己剩余时间的长度就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契机会想到要去泡温泉呢?起因是他在建筑工地休息室的电视上,看到一则某个偶像自杀的新闻。那个偶像自半年前皮肤炎恶化之后,一直被经纪人辱骂「僵尸」、「怪物」、「晒黑的大象」、「生活垃圾」、「鱼肠泡菜」之类的称呼。她在呵武隈山地徘徊了十天,最后在投宿的一家温泉旅馆里上吊自杀。据说自杀前一晚,旅馆员工曾目击她在露天浴池里眺望群山,神情陶然。 如果喝着好酒泡在温泉里,对于活下去的执着是不是就会自然消失呢?抱着这样的念头,诺艾尔谎称自己感冒请假,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就一头栽上了高速巴士。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诺艾尔睁开了眼睛。 板墙的另一边似乎有人,手电筒的光影隐约晃动。他挺直背脊一看,看见一名女人背对着他,在井边汲水。是旅馆的女服务生吧。 女人提着木桶,穿过庭院往独立房的玄关走去。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约莫十秒之后,独立房的窗户亮起橙色灯光。 「————!」 宛如被泼了一头冷水,醉意瞬间消失无踪。 浮现在夜色中的那具女体,像是被整片剥去皮般,通红溃烂。女人把手伸向窗户,竹帘垂落下来,她的身影随即消失。 诺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是逆光,脸看不太清楚,但身上的血肉像人体模型般赤裸裸地外露着。那样的身体要是浸进温泉里,感觉会变成一副鸡骨架。 啵通一声,水滴落入水面的声音响起,诺艾尔不由得环顾四周。露天浴池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现在昏过去,恐怕天亮之前都不会有人发现吧。明明前一刻还打算去死,一想到这里,背脊却突然一阵发冷。 他像逃跑似地从温泉里爬起来,擦干身体,披上浴衣。穿过走廊回到客房,扣上拉门的扣环,从头将棉被罩住。 随着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头脑也慢慢恢复冷静。一细想,女人的真面目并不难猜。就像那个自杀的偶像一样,她大概也罹患了重度皮肤病。坪坪温泉据说对皮肤病颇有疗效,听说全国各地的患者都会慕名前来。她因为某些缘故必须避人耳目,所以才租了独立房吧。 一旦想通对方的真面目,他反而无名火大了起来。为什么不在开灯前就先把帘子放下来?明明再差一点点就能舒舒服服地死掉了,偏要硬把这种恶心东西塞到眼前来看。 「早知道去一般的温泉就好了。」 他从棉被里探出头来,这么抱怨道。 身体暖和之后,这回换成想上小号了。厕所应该在通往更衣室的途中。诺艾尔披上棉袍,走进昏暗的走廊。 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他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沿着走廊前进,上完厕所走出来时,突然听见更衣室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墙上的时钟指着深夜一点。这大半夜的是怎么回事?诺艾尔躲在柱子阴影里,竖起耳朵倾听。 「——没差吧。这种破旅馆,就让真喜男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啊。」 「不行。那家伙想把我们家改成休闲温泉,他根本不懂这家旅馆的传统。」 透过洗脸台的镜子,可以看到两个女人正互相瞪视。 「谁管什么传统,拿去赏狗都行。」 「诗织别这样说,这样会让客人们很困扰的。」 「那是你们骗来的客人吧。泡在细菌满满的臭水沟里,病怎么可能会好?去皮肤科比较实在啦。」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妈妈跟真喜男的皮肤一点都没好转,就是最好的证据——」 女人哈啾打了个喷嚏,另个女人不安地回头望向走廊,诺艾尔慌忙缩起身子。 「会把客人吵醒的啦。」 「抱歉抱歉。最近酒精过敏很严重,感觉好像有客人在露天浴池里喝酒呢。」 女人粗鲁地把通往浴场的门关上。诺艾尔不由得苦笑,刚才在露天浴池里喝酒的人正是他自己。 「总之,我会去说服哥哥,诗织你也来帮忙。」 「才不要。别把妹妹拖进吵架里用。这就是我讨厌乡下的原因。」 两人似乎都对彼此彻底失去了耐性,各自走出更衣室。为了不和她们撞个正着,他连忙又退回厕所里。 从门缝窥伺走廊,只见两人相隔几秒先后拐过转角。 两人的侧脸都端正秀丽,散发出成熟的性感气息。也许是化妆方式不同,两人的气质一个像日本娃娃、一个像法国娃娃。简直就像是姐妹档成人影片的封面。 诺艾尔用右手摸了摸胯下,阴茎正雄赳赳地挺立着。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这家旅馆?为的是斩断对自杀的犹豫。泡在露天浴池里眺望棱线的时候,他对生的执着已经彻底消失。只因为那个溃烂的女人,他才一不小心没能死成。但如果把眼前的美女给强奸了,这一生便真的再无所求,应该就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吊死。 诺艾尔走出厕所,蹑手蹑脚地跟在两人后头。转过两个转角后,他从一扇门走出到庭院,朝员工宿舍走去。 「晚安。」 走进宿舍、伸手扶住楼梯扶手时,法国娃娃开口道。法国娃娃的寝室在二楼,日本娃娃的寝室似乎在一楼。若是侵犯了其中一个,就只能放弃另外一个。 两个背影一起消失在黑暗中。究竟该追哪个背影? 被这道实在太让人为难的难题惹得心烦意躁,诺艾尔第三次咂嘴- 1 - 明明是四月,从窗户望出去的山坡却到处都被白雪覆盖着。 东北山间行驶的呵武隈线单节列车上,除了希科波斯和马霍马霍以外,没有其他乘客。驾驶偶尔会疑惑地回头朝这边张望。 「雪景也差不多看腻了。」 希科波斯一边嘟囔,一边打开手机,照例收到母亲寄来的讯息。难得没有附照片。他正想说难道母亲对刺青腻了,正文却写着:「墨水用完了,所以要去银座一趟。」看来这个女人大概会一直在自己皮肤上画孩子的脸,直到死为止。 「正好,有东西想给你看。」 希科波斯关掉讯息,打开先前存好的影片,把萤幕转向马霍马霍。播放的是他在国外网站上找到、画质粗糙的影像。那是黑手党为了杀鸡儆猴拍给叛徒看的影片,像酒桶般壮硕的巨汉脚边,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刚才还对着镜头比出胜利手势的巨汉,冷不防挥下斧头,男人的头颅咕噜一声在地板上滚开。 「很厉害吧?」 马霍马霍正大口咬着猪肉泡菜包, 「血意外地没流多少呢。」 她盯着萤幕,意外地扬了扬眉。 「心脏都停了,大概就这样吧。」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想让你知道,人类要死其实很简单。还有一份参考资料。」 希科波斯停下影片播放,打开另一张已存的照片,再次把萤幕转向马霍马霍。 「……咪霍咪霍?」 马霍马霍的声音微微发颤。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吧?要是你从旅馆逃跑,我就打算像刚才那个黑手党一样,把这家伙的头给砍下来。」 照片里,一名正在等红绿灯的少女背影,以斜上方俯视的角度被拍了下来。她的身形跟马霍马霍十分相似。 「只要你别耍什么花样,我就一根手指都不会碰这家伙。我们在温泉好好歇几天,三天后回家,咪霍咪霍也照常去上学。就这样。」 「你以为我会逃跑吗?」 「以防万一嘛。我知道你比我聪明多了。」 希科波斯拍了拍马霍马霍的肩,把手机塞回夹克口袋。 两人一路转乘地方线,前往位于呵武隈山地西北方的坪坪村。这一带散布着多处古老温泉,据说早在江户时代就以温泉疗养地闻名。就像新舄的贝挂温泉被认为有助于治疗眼疾一样,坪坪村的温泉也被说对皮肤病颇有疗效。 希科波斯选这个地方当旅行目的地,有几个理由。一个是为了让马霍马霍开心。虽说把人关着还想让她开心,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但在帮利丘姆完成复仇之前,他还得继续让她派上用场。他想,在皮肤病患者云集的温泉里,这个蚯蚓人少女也应该能好好伸展一下身心。 另一个理由,说白了就是图个吉利。在那部名为《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的私小说里,诺艾尔继水水台与百穴原之后,造访的下一个地方,就是这个坪坪村。 从上个月开始,希科波斯已经接连替利丘姆完成了好几桩复仇。只要去调查诺艾尔过去造访过的那些地方所发生的杀人事件,不知怎地,他总能找到把自己所憎恶之人逼入绝境的手段。就算只是巧合,对希科波斯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情势。于是他心想,要是抢先一步赶到坪坪村,说不定会第三度遇到案件发生,让他得以完成下一场复仇——他便抱着这般一厢情愿的念头上路了。 话说回来,要是在旅行途中让马霍马霍给跑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又不可能真的给少女套上项圈。希科波斯苦思良久,最后决定拿妹妹咪霍咪霍来当筹码。 「可以问一件事吗?」 马霍马霍用冷冰冰的声音开口,方才的动摇已经完全隐藏起来。 「什么?」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的语气微微变重。 「就是刚才。刚从监视的人那边传来。」 「监视的人?」 「嗯。有个再适合不过的家伙。」 希科波斯含糊带过。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刚才那张照片,是在水水国中正门前的人行横道吧。看起来是从背后偷拍的,不过那条人行道后面应该是集会所。一年前,自从在那里发现那具手指被绝顶慕咪曼切断的婴儿尸体之后,那座集会所就一直被警方封锁着。」 「那又怎样?」 「照片是从俯视咪霍咪霍的角度拍的,也就是说,有人在集会所二楼对着她按下快门。跟希科波斯先生合作的,是警察里的人吧。」 马霍马霍直直盯着希科波斯。 「可惜,答错了。」 「那是谁,从哪里拍的?」 「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这丫头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戒。希科波斯像赶走果蝇似地挥了挥手,把视线转向窗外。山坡各处都冒着白色的蒸汽,看来离温泉地不远了。一座像废屋一样的神社,从铁路旁掠过而去。 「——坪坪,坪坪。」 带着酒糟嗓的广播声在车厢里响起。 他们从座位上站起身时,只见在那座宛如鸡舍般的无人车站外,停着一辆前来接送的厢型小巴- 2 - 就算拔出阴茎,女人的身体也一动不动。 颈侧浮现出拇指按压留下的红痕。为了不让她在被侵犯的时候发出声音,他先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昏过去。女人的阴道皱褶紧紧缠上来,宛如千只蚯蚓一般的快感。 抬头看了看挂钟,时间已经逼近深夜两点。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诺艾尔走出员工宿舍,穿过庭院回到客房栋。 从走廊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那栋独立房。窗户里仍亮着灯,透过百叶帘隐约映出人影。大概是先前那个溃烂的女人吧。看起来像是坐在椅子上看书,是不是因为皮肤疼痛,才完全睡不着呢。 「在做什么?」 冷不防有人搭话,他的心脏差点停掉。诺艾尔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通往大厅的走廊那头,有个穿着浴衣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 「我、我从厕所回来。」 「骗人。我刚才看到你从员工宿舍那边出来。你干了吧?干的是哪一个?」 男人笑嘻嘻地戳了戳诺艾尔的胯下。年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明明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胸毛却从领口乱窜出来。 「别这样。」 「哈哈,抱歉啦。那,到底是哪一个?」 男人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诺艾尔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女人的背影。她们朝寝室走去时,一个往一楼,一个上了二楼,那时诺艾尔耳边曾响起其中一人的一句话。 ——好像有客人在露天浴池喝酒呢。 她在用力打完一个喷嚏后,说了那句话。看来对酒精有相当严重的过敏。诺艾尔自己喝了不少酒,要是正在侵犯的时候,她在旁边一个劲儿猛打喷嚏,那可真是受不了。他当场这么一盘算,便决定去袭击另外那一个女人。 「说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诺艾尔老老实实回答。 「哈哈,也是啦。两个都是美人,当然会犹豫。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男人又用手戳了戳他的胯下。一股温热的汗水顺着背脊滑落。 「所以你是连续强奸犯啰?真厉害啊。进过监狱吗?那种地方的饭果然——」 话说到一半,男人忽然瞪大了眼睛,像在舔视似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诺艾尔,接着把手里的小包夹在腋下,伸手轻抚诺艾尔左右手背。 「你是蚯蚓人吧。」 心脏猛地在胸口重重一撞。 「……你怎么知道?」 「在想『白斑整形被看穿了吗』吧?那是因为你主治医生的技术太烂了。」 「是这样吗?」 「唔,普通人大概看不出来啦。不过我是专家。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开业的皮肤科医生。」 男人双臂一抱,像在美术馆里端详雕塑一样盯着诺艾尔。 「愈看愈厉害啊。在旅馆里袭击美人姐妹的蚯蚓人青年,『强奸蚯蚓男孩』。」 「如果想拿这些来威胁我也没用。我反正已经打算去死了。」 「咦?要死?得了什么病吗?」 「不是。」 「难不成是要自杀?那太可惜了吧。」 男人呼吸一粗,打开小包,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你看过『水肿的猴子』吗?」 「什么?」 「是一个剧团啦。你看这个。」 男人把纸片摊开。上面大大印着一张猴子的照片,照片上方用涂鸦般的字体写着「剧团水肿的猴子,来了!」仔细一看,猴子的皮肤溃烂不堪,右眼下还鼓着一颗像软糖一样的水泡。 「这是什么?」 「算是一种特殊剧团吧。团员全都跟你以前一样,长得奇形怪状的。里面有杀过人的,也有偷了大笔钱在外头躲藏的家伙。这种东西越疯狂、越有病的人就越受欢迎。像你这种四根手指的强奸蚯蚓男孩,肯定稳坐头牌。」 「别拿我开玩笑。」 「一点也不是玩笑啊。」男人大力摇头。「这可是助人为乐。」 「助人为乐?这哪里助人?」 「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想死吧。因为寂寞,对不对?明明只是身体跟别人有一点不一样,你却一直被世人当成垃圾。无论在学校还是职场,你都没有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不过没关系,这个剧团里有需要你的人。」 诺艾尔忽然想起,大耳蜗牛年轻的时候曾经待在马戏团里。 「现在不用立刻决定,你先考虑看看。我跟团长很熟,想加入的话随时都能介绍你过去。只要你哪天改变心意,就联络我吧。我家就在隔壁的村子。」 男人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将那张传单递给诺艾尔。他怀着一种像是被耍了的心情接过来。男人重新把小包抱好, 「再见啰!」 说完便兴冲冲地踏上楼梯。 诺艾尔就这么呆立在走廊里,茫然地盯着手中的「水肿的猴子」剧团传单- 3 - 坪坪温泉的浴场位在客房栋往西走到底的地方。 客房栋是两层楼建筑,每层只有两间客房。希科波斯一行人被带到的是客房栋一楼南侧的房间。 「开玩笑吧。」 站在石板上,希科波斯倒吸一口气。坪坪温泉的泉水像洗米水一样乳白浑浊。 排水口飘来一股像水尸一样的腐臭味。不知道这池汤里,到底吞下了多少皮肤病患的皮脂与脓水。 听见鸟鸣,他回头望去,只见山毛榉树干上装着一个小小的鸟巢箱。一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四十雀叼着蚯蚓,朝山里飞去。他伸直身子往鸟巢箱里一瞧,烟灰缸上堆得满满都是蚯蚓。 会在这种汤里泡到说出「感觉快要融化了」这种话,诺艾尔那家伙,大概一开始嗅觉细胞和视神经就已经烂成一团了吧。 希科波斯正呆呆站着,洗浴区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扑通一声跳进温泉池。明明有一张五官匀称、堪比希腊雕像的脸,胸口却长着一层像地毯一样厚的胸毛。 「不烫喔。」 似乎是搞错了什么,男人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希科波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身体沉进汤里,那感觉有点像做胃检查时被逼着喝钡剂的时候。 「您是常客吗?」 靠在岩石上的男人一副熟络样子搭话。 「还真有这种人吗?」 「有啊。旅游杂志《RURUPU》上都有登呢。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拨开浏海,盯着希科波斯的脸看。那张脸跟曾经钻进豆豆公寓旁水沟里偷看女高中生裙底的那个男人十分相像。 「要是你没前科,应该是头一回见。」 「哈哈,原来是那一行的啊。」男人一副了然样子摸了摸下巴。「大哥怎么会想到来坪坪温泉?」 「那个嘛,就是……带小孩来。」 「您孩子的皮肤不好吗?」 「对。是蚯蚓人。」 「哎呀呀。如果方便的话,待会儿让我帮他看看吧。我在山脚下的栗栗村开了一家皮肤科诊所,叫保志源太。」 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拍了拍胸口,胸毛像海草般晃来晃去。 「这温泉对皮肤病真的有用吗?」 「怎么可能,比起这个,擦凡士林还比较有效呢。」 他爽快地回答,顺手把唇边的水珠一弹。 「那你来这里干么?替自己的皮肤科拉客?」 「不是啦。我是因为很喜欢这里的服务生。」 「啥?」 「她叫家守香织,是个大美人喔。是女老板日富美小姐的长女,说来失礼,但一点都看不出来像母女。你还没见过吗?」 「谁会记得员工名字啊。」 「太可惜了。我七年前对她一见钟情,从那之后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来。一心想跟她拉近距离,可是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源太垂下视线,一脸落寞,把脸埋进温泉里差不多一半。 「这年头居然还有冲着看板娘才来住旅馆的家伙啊。」 「不,香织小姐可是人妻喔。她嫁给了厨师新平先生。」 希科波斯差点整个人往后倒。 「你是跟踪狂吗?」 「别这样说嘛。我只是很容易坠入爱河的类型。而且就算已婚的香织小姐没希望,也没关系,诗织小姐还是单身呢。」 「这次又是哪位?」 「是女老板的次女,也就是香织小姐的妹妹。她也是大美人,毕业于瑞士的护理大学,是个才女,毕业后也一直在当地医院工作。昨天才刚回乡,现在住在后头的员工宿舍。我也好想被她扎一针啊。」 看着呼吸越来越粗的源太,希科波斯不由得想起了诺艾尔。那个蚯蚓人和眼前这名皮肤科医生,都是靠性欲当成原动力活着的类型,要是一起喝酒肯定很投缘。 他正这么想时,《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里那场姐妹吵架的情节忽然浮上脑海。 「该不会,那对姐妹还有个哥哥吧?」 「喔,您竟然知道。确实有个三十好几的长子叫真喜男,不过这家伙真的是一无是处。」 「怎么说?」 「他一年前突然从东京带了一个顾问回来,说要把这里改建成休闲温泉设施。」 这正和好色蚯蚓里写的一模一样。诺艾尔当初犹豫着要袭击哪一个的,果然就是香织与诗织这对美人姐妹无误。 「不能改建吗?照这样破破烂烂的温泉继续营业,也赚不了多少钱吧。」 「不行啊,香织小姐的美貌就是因为穿上和服才更显得出色。」 源太的鼻息更重了。泡到通红的皮肤上,黏着一具甲虫的尸体。 希科波斯一边回想小说内容,一边抬起腰,朝木板围墙那头张望。庭院里立着一栋茅草屋顶的小屋,应该就是诺艾尔曾看见那个溃烂女人的独栋房间。 「那里有人住吗?」 「是女老板住的。以前是给上等客人住的房间,后来因为客人上门太少,就改成女老板的私室了。」 「我听说那里有怪物出没。」 「怪、怪、怪物?」 源太夸张地把上半身往后一仰。 「会动的人体模型。好像全身没了皮,肌肉都露在外面。」 「啊,那就是女老板本人了。家守家是蜥蜴家系。你知道蜥蜴病吗?」 希科波斯差点打了个嗝。今年看来,他似乎走到哪都会遇上怪病。 「没听过。是会长尾巴吗?」 「那是干癣的一种,每隔几个月就会发一场高烧,然后全身皮肤整片整片剥落。因为皮会整片脱掉,在重新长出来之前,大概有一个礼拜全身看起来都像芝麻街的艾蒙一样。」 「真够恶心的。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吗?」 「要是会好,我的生意就完蛋啦。幸好蜥蜴病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法,能做的顶多就是涂一涂类固醇,然后乖乖休养。」 「那成因是什么?」 「是遗传性的免疫异常,不过详细还不清楚。不过请放心,女老板日富美小姐的孩子当中,得了蜥蜴病的只有长子真喜男一个。香织小姐和诗织小姐的皮肤一直都水嫩光滑得很。」 「那可真可惜,要是整片皮剥下来,还可以拿去做标本呢。」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话音未落,水面猛然向上喷起将近三公尺高。 宛如岩盘崩落般的爆响刺穿了鼓膜,大浪扑面而来,回过神时,他们已经成了从头到脚的落汤鸡。慌了手脚的源太跳出温泉,一脚在石阶上绊到,整个人翻倒在地。 他抹去脸上的水,这才看见露天浴池里浮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员工用的作务衣,另一个穿的是住宿客用的浴衣。他抬头一望,只见客房栋二楼的窗户大大敞开着。 「发生什么事?」源太大喊。「是温泉又涌出来了吗?」 「不是,人掉下来了。」 那两人一边扑腾着水花,一边你推我挤地溺水,过了一会儿,穿作务衣的那一个才像只乌龟似地爬上池缘。他的光头上黏着几片枯叶,双眼暴瞪,肩膀剧烈起伏,慢慢打量四周。 「那混帐,非宰了他不可。」 他像呻吟般挤出这句话。 「那混帐?」 「真喜男。跑哪去了?」 「不就在这吗。」 希科波斯指了指另一个还在溺水的男人,穿作务衣的那人立刻一个转身,又扑通跳回温泉,逮住浴衣男人的头,猛力按进水里。「噗啵啵啵」一阵像特大号臭屁的声音冒起,那男人的身体便从水面上消失了。 「喂,皮肤科,这两个家伙是谁?」 「是新平跟真喜男啊。新平是香织小姐的老公,真喜男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美人姐妹的哥哥。」 「明明是姻亲兄弟,感情却这么差啊。」 「除了真喜男那派的人,其他相关人士几乎都反对改成休闲设施嘛。」 「那他们干么会从二楼掉下来?」 「大概是春天近了吧。」 洗浴区那头传来拉门轰隆一响的声音。 「新平,你在干么!」 两个女人冲了进来,这边同样一个穿着作务衣,另一个穿着浴衣。穿作务衣的那位美人应该就是香织了,她有一张像乱伦系影片里演母亲角色的那种,丰腴又带着和气笑容的脸。穿浴衣的那一位,则是长得像在花生上厚厚抹了一层粉底的惊世怪物。 「哇,香织小姐——」 不出所料,源太用一把走音的声音喘息起来。方才还像死鲶鱼一样趴着不动的命根子,此刻在他两腿间蠢蠢欲动地抬了头。 「真喜男会死掉的!」 「新平,住手!」 香织和花生正要一同奔向露天浴池时,花生却一脚踩在源太的胯下,身形一歪,整个人仰面摔倒。被花生撞上的香织像骨牌一样跟着倒下,一头栽进温泉里。香织的头顶正好猛撞上新平的心窝,新平便直直沉入池底。数声惨叫在寒冷的夜空中四处回荡。 「真吵啊。」 温泉里四个男女的身体仰面漂浮。简直像大量死亡的越前水母。 「其实这里平常是很安静的。」 源太一边按着自己的胯下,一边把脸挤成一团说。 洗浴区又传来砰的声响。马霍马霍从拉门另一侧探出头来,想必是从隔壁的女汤赶过来的。闹成这样,根本也没办法好好泡澡了。 「去把女老板叫来。有大概五个伤患。」 马霍马霍轻轻点了点头,匆匆离开洗浴区。 (见附图1)- 4 - 「刚才让您看到不堪的一面,实在非常抱歉。」 女老板日富美在走廊上双手撑地,深深低下头。 希科波斯和马霍马霍,刚在客房里吃完血淋淋的生鱼片、满是浮渣的什锦汤, 还有腥得像从臭水沟里钓上来的炖剥皮鱼。厨师新平不只脾气暴躁,手艺看来也一团糟。 「全体员工会痛切反省,今后也会更加精进,好让各位住得安心。恳请您今后继续惠顾本馆。」 日富美用一种活像晨间连续剧女主角般、故作郑重的语调说下去。因为那层像鲜奶油蛋糕一样厚的妆,整张脸看起来肿了大概两成。与其说是旅馆女老板,不如说更像小酒馆的妈妈桑。 「要办职业摔角表演的话,至少先顾好客人的安全吧。」 「摔角……?」 「开玩笑的啦。赶快把饭收拾掉。」 希科波斯懒洋洋地说完,日富美便把餐具叠好,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女老板,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呢。」 马霍马霍低声喃喃,一面在坐垫上盘起膝盖。 「她不对劲才正常吧,员工都在温泉玩跳水了。」 「不,我是说皮肤。脸看起来好像整个都肿起来了。」 马霍马霍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红紫色的脸颊。这么一说,希科波斯也觉得,日富美那张脸显得过大,似乎不只是厚妆的关系。大概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的蜕皮日快到了吧。 「看来这里的温泉对皮肤病有效这件事,果然是鬼扯。」 希科波斯叼起烟,把视线投向窗外。 不知何时下起的雪,正像划破黑暗般斜斜飘落。 ※ ※ ※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熟悉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在舒服的半睡半醒间听着电子音,希科波斯心里的不对劲感渐渐放大。这声音是他手机的闹钟。明明今天又不是值班日,为什么闹钟会响? 他睁开眼,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天花板。墙上的时钟正好指着四点。 他上半身撑起,环顾枕边一圈,却不见手机踪影。闹钟声似乎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 从棉被里爬出来,他解开门栓拉开拉门,闹钟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大。走廊一角有支手机正亮着光。 「安静点。」 他按下按钮关掉闹钟,世界顿时一片寂静,脚底被地板冰得发冷。 大概是昨天一个不小心把手机掉在这里了吧。也许是因为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害他一时分心。不过,闹钟会在这个时间响起的理由,他还是想不透。 不经意往右边窗户一看,玻璃外已是一片银白世界。雪似乎停了。独立房玄关前那只信乐烧狸猫,被雪掩到肩膀,看起来就像被示众的斩首人头。屋顶上也积了大约十五公分厚的雪。 独立房的窗户亮着灯,那长方形的窗子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百叶帘后隐约可见女老板日富美的身影。她似乎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身子微微摇晃。这时间还不睡,真是熬夜到很晚,不过她的蜕皮已经结束了吗?就算盯着看,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肤况。 「快点给我去睡觉啦。」 希科波斯大大打了个哈欠,拿着手机回到房里。 重新钻进棉被,视线一角落进了马霍马霍的侧脸。他偏了偏头,看向她的睡颜。明明一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却是头一次看到她四肢伸展、毫无防备地睡着的模样。 ※ ※ ※ 一声仿佛撕裂绸缎般的女人尖叫传了过来。那是恐怖片里常出现的那种声音。 他睁开眼,打量了一圈房间。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七点。似乎正打算泡茶的马霍马霍,此刻仍抓着茶壶,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样子并不是在作梦。 「又在吵架吗?」 马霍马霍放下茶壶,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不是说全体员工都反省了吗?那帮家伙的脑袋跟鸡一样。」 希科波斯正要再度阖上眼皮,这回走廊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像是有人失了方寸般的男女嗓音。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才,没听到他们喊说死了吗?」 「幻听吧。」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听到他们说女老板死了。」 「我也听到了。」 希科波斯从棉被里一跃而起,解开门栓拉开拉门。 窗外一片雪白。独立房玄关前,香织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在一整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留着两道通往独立房的脚印。一道是香织的,那么另一道又是谁的呢?香织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双腿发抖,接着一屁股重重坐倒在雪地上。 「你没事吧!」 客房栋的后门猛地打开,丈夫新平从里面冲了出来。他在积雪中踉跄着,一心一意朝妻子奔去,两人抱在一起,就像发情期的海狗般粗鲁地缠作一团。 「真是不要脸的一家人。」 「希科波斯先生,那里——」 马霍马霍指向独立房的窗户。仔细一看,竹制百叶帘的边缘沾着一抹红色的东西。 「你在这里等着。」 希科波斯绕过走廊,朝后门走去,随手套上凉鞋踏进雪里,冷得脚趾好像都要断掉。 独立房玄关前,香织和新平缩在一块儿发抖。门是开着的,源太站在玄关的踏阶上。第二道脚印,多半就是他留下的。 「你在干么啊,皮肤科。」 希科波斯提高嗓门一喊,源太回头,猛力挥着手。 「还是别过来比较好。」 「为什么?」 希科波斯踩着雪走近,脱掉凉鞋,踏上独立房的玄关。土间上吊着的裸灯泡已经烧断了灯丝,门内侧垂着一个和客房相同的门扣。 「这里的门,平常都是开着的吗?」 「怎么可能。女老板非常神经质,我每次想趁机溜进来,都发现门一定是上着锁的。」 「那今天是怎么打开的?」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来就已经是开着的了。」 源太捏着鼻子往后面的房间瞄了一眼,又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你不是喜欢香织吗?」 「那就像平常吃拉面,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吃沾面嘛。」 「所以沾面是在这间吗?」 希科波斯正要走进正对的那间房,源太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啦,你一定会吐的。」 「没事,我看你的胸毛都没吐了。」 「我是认真的。」 希科波斯硬是甩开他的手。 「放心,我是刑警。」 他说着推开房门。霉味与灰尘味中,混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真有你的。」 里头是一间小书房。靠墙摆着书架,地板上散落着一叠叠大约三十公分长的神符。窗边,一名穿着浴衣的女人以仿佛从藤椅上滑落的姿势倒在地上。 「很厉害吧?」 源太从走廊探出头来,用一种别扭又闹别扭的语气说。 女人明显已经断气,因为她的脖子和右手臂整个不见了。意外的是现场出血并不多,多半是因为从杀害到肢解之间隔了一段时间。往藤椅底下一看,一截弯成「く」字形的手臂和一颗人头一同滚在那里。人头的后脑勺裂着一道大口子。 「七点十六分,发现尸体。被害者疑似先遭人从后脑击打,之后又被锐利的刀刃切断颈部与右手臂——喂,皮肤科,你也给我把尸体看仔细,待会儿要请你帮忙验尸。」 希科波斯从怀里掏出手机,对着那颗人头按下快门、打亮闪光灯。源太也跟着探头往藤椅底下看去,只见从伤口露出来的白色头盖骨,活像埋在麻婆酱里的豆腐块- 5 - 「昨天二十三点过后发生的雪崩,好像把坪坪站整个压扁了。也联络不上呵武隈线的职员。」 新平从办公室探出头,握着话筒这么说。 大厅里,香织和诗织这对美人姐妹、香织的丈夫新平、住客保志源太、花生,再加上希科波斯与马霍马霍,七个人都到齐了。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大家脸上全是一片憔悴。 「警察不来吗?」 坐在长椅上的香织,嘴唇发颤地问。 「说是道路被堵住,没办法靠近,好像也还看不到复原的头绪。」 「那就派直升机来啊。」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们又不是遇难了。」 出声劝住香织失控的人,是妹妹诗织。早就听说她也是个美人,但和姐姐不同,是一张像女子监狱片里女看守般严厉的脸。据说在瑞士的医院工作,也难怪胆子这么大、心也这么稳。 「可是妈妈被杀了耶?叫人家怎么冷静。警察快一点想办法啦!」 「好,交给我。」希科波斯靠在柜台上,叼着烟说:「我可是刑警。」 大厅里顿时安静得像被泼了水一样。 「骗人吧。我没看过这么没品的警察。」 香织喷着唾沫说, 「请出示你的警察证。」 新平也附和妻子的话。马霍马霍低下头,露出一抹苦笑。 「很遗憾,休假的时候不能随身带证件。最近证件弄丢的案子太多了。」 「说不定真正的犯人就是你吧?」 「那个——」源太举手说:「他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刚刚是我们一起去看现场的。我也算是乡下小镇医生,只要有居民死得奇怪,警察就会来听听我的意见。希科波斯先生在发现尸体后的举动,完全就是警察的那一套,对死因的判断也很到位。我觉得他是个实际跑过相当多现场的刑警。」 投向希科波斯的众人视线里,隐约渗出了一点期待。 「可话说回来,警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刑警不能来泡温泉吗?」 「啊,我懂了,你是带那个蚯蚓小孩来泡温泉的吧。」 「这家伙不是我的小孩,只是不请自来的寄居而已。」 众人的视线转向马霍马霍。马霍马霍微微点头,行了一个小小的礼。 「该不会是什么拥有天才推理力的女高中生名侦探吧?」 「很可惜,只是个臭小鬼。总之,在救援来之前,由我来继续调查。员工和房客,这样就是全部成员了吧?」 希科波斯瞪视大厅里排成一排的每一张脸。 「真喜男不在喔。」 源太举手说。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昨天被新平按到水里去的那个豆芽男,此刻已经不见了人影。 「我想他应该只是还在睡。我去把他叫醒吧。」 花生吃力地撑起身子说。 「等一下。你是谁?」 「我是布田美纪。只是个住客。」 「是真喜男哥的女人啦。」 香织露出一抹轻蔑似的笑容。 「不行吗?」 布田美纪强硬地回嘴,但紧接着不知为何和源太对上了视线。马霍马霍狐疑地眯起眼。美纪立刻把脸别开,像逃跑似地走出大厅。 「先趁现在确认一下。这里头有没有谁愿意承认,是自己把女老板给干掉的?」 「不,犯人怎么可能在我们里面。」 香织撅起嘴说。 「没在问你的意见。」 「犯人当然是从外头潜进来的可疑人物。我们怎么可能会杀妈妈。」 「那我就只好很遗憾地告诉你一件事。喂,皮肤科,别馆玄关附近有没有血迹?」 「咦?」源太歪着头。「没特别看到什么血迹。」 「我就知道不会有。女老板平常总是把别馆那边的门上锁,既然尸体是在别馆里面被发现,那就表示女老板自己把门闩打开,把犯人放进去。可是,她是被人大力敲碎头盖骨打死的。如果一开门就立刻被人敲头,照理说玄关那一带也该留下血迹才对。」 「那不就是被带到书房之后才遭到杀害吗?」 「没错。可是,再怎么有待客之心,也不会把一个突然跑来旅馆的不明人士带进书房里去。犯人和女老板一定是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在玄关杀了之后,犯人又把血迹擦掉?」 诗织用像闲聊一样的语气说。 「不可能。看书房里血迹干掉的程度,犯案应该是在日出前就完成了。再加上玄关那颗裸灯泡的灯丝已经烧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想把洒得满地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根本做不到。」 「这样啊。」诗织立刻收起攻势。「那犯人是谁?」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能在那个时间突然拜访,却不会让日富美吃惊的人。大概就是这家旅馆的员工,了不起再加上住宿的客人。总之,犯人就在你们当中。」 不安的视线在大厅里来回游移,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那个,有点怪怪的。」 一跑进大厅,美纪就撑着膝盖说。 「我在房间外面怎么叫,真喜男都没有起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众人心头,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起来。 「门上锁吗?」 「锁着。」 「去看看吧。」 希科波斯朝员工宿舍走去,源太和新平则跟在后头。 宿舍位在希科波斯他们所住客房栋的北侧,外观就像一栋两层楼的破旧木造公寓,瓦屋顶上堆着厚厚一层积雪,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整栋被压扁。裂开的雨水槽,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真喜男的房间在那边。」 新平指着一楼西侧的房间。三人一行沿着走廊慢慢走去。 站到门前,希科波斯大声叫了名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转动门把,门却文风不动。新平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这间房的钥匙吗?」 「不,是万能钥匙。这间房的钥匙只有真喜男手上那一把。」 「旅馆的万能钥匙连员工房间也开得了吗?」 源太忍不住凑过头问。 「是啊,算是还留着以前当客房时的痕迹。本来这边也是当旅馆用,不过建物老旧了,就只把现在的客房栋重新翻建,这边改成员工宿舍。大概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 「那、那那,那万能钥匙平常放哪里?」 「不会告诉你的。我们可是严格管理,免得被客人带出去。」 新平一脸无奈地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喀啦一声,传来锁打开的声音。 他再次转动门把,但门扇只往里面推了几毫米。 「再怎么推也推不进去,为什么?」 新平皱起眉头。希科波斯和源太也上前一起用力推门,却都卡在同一个位置,再也推不动。 「这个房间有窗户吗?」 「北边有一扇,不过真喜男用柜子整个遮住了。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蜕皮吧。」 「那就只能破门了。」希科波斯回头看向源太。「皮肤科,轮到你上场。」 「为什么是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给我拿出胸毛达摩的志气。」 「这种事不是应该由警察来做吗?」 「听说诗织喜欢杰克尼克逊那型的男人喔。」 「交给我。」 源太抓住门框,对准木板中央来了一记头槌。 「嘿咻,嘿咻——」 连续撞了两、三下头,门就像事故车的保险杆一样往内凹去。 「嘿咻,嘿咻——」 第四次头槌时,木板上劈出一道闪电般的裂痕。 「这什么鬼?」 从裂缝往里一看,内侧贴着一层像糯米纸一样薄的膜,表面像结露般浮着黄色的液体,一股像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直冲鼻腔。 「原来如此,我懂了。」源太打了个响指。「这是蜥蝪病患者的皮肤,大概是真喜男的。」 「为什么皮会贴在门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门打不开,我想是脓汁硬化造成的。蜥蝪病患者外皮剥落之后,皮肤会发炎渗出脓液,这玩意一接触空气,水分蒸发掉,就会像胶一样变硬。」 「有点像松脂那种东西?」 「是啊。之前也发生过患者的皮黏在我胯下,结果怎么都剥不下来。」 「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把它剥开吗?」 「常温放个四、五个小时就会自己脱落,组织会自动坏死。」 「那这扇门放着不管一阵子,也就能打开了。」 希科波斯嘀咕道,源太则不满地撅起嘴。 「要等吗?我其实想把它破坏掉。」 「这样啊。那就随便你吧。」 源太乐滋滋地点头,抬起脚跟猛力朝裂缝踹下去。门板啪地一声整片崩开。 「呜哇——」 源太发出一声像被踩到的青蛙那样的怪叫。右脚被脓弄得一片湿答答,他单脚跳了三下,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辛苦了。」 希科波斯拍了拍源太的肩膀,从左右裂开的门缝往里看。房间大约只有四叠半大小,真喜男倒卧在地,全身的皮都被剥得精光,头顶上则张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裂口- 6 - 「真喜男死了。看来这家旅馆果然有杀人犯。」 希科波斯用平板的声音说。马霍马霍则面不改色,悄悄打量着聚集在大厅里的众人。 「我受不了了!到底该怎么办?」 香织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什么都不用做。你们全部都是嫌疑犯。不想平白被怀疑,就给我安分点。」 希科波斯向众人撂下这句警告,香织吓得肩膀一抖,诗织不爽地咂了下嘴。新平低头猛叹气,花生则一脸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 「救援队抵达后就会一团乱。趁现在,好好怀念一下故人吧。」 「这样啊……再也见不到女老板了。真寂寞啊。」 源太有点感伤地喃喃自语。 「皮肤科,该你上工了。」 「咦?」 「验尸。我刚不是说过了吗。」 希科波斯揪住源太的领子,像拖行李一样把他拖出大厅。其实他也想把马霍马霍带上,但要是她的身份曝光,被逮捕的就会是希科波斯。 「希科波斯先生,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哪见过啊?」 源太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凑近盯着希科波斯的脸。 「可惜,我向来不去记逮过的人的脸。你是偷摸女人屁股被抓的吗?」 「讨厌啦。与其当痴汉,我还不如去开妇产科。」 希科波斯拖着一脸正经的源太,沿着客房栋的走廊前进。从后门踏进庭院,随风飞舞的雪花拂过脸颊。被当成示众首级的狸猫雕像寂寞地望着天空。雪地上留着许多脚印。 「发现女老板尸体的是你和香织吧。」 「是啊,没错。」 「香织先不提,你为什么会跑去独栋那边?」 源太露出一张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的表情。 「是、是香织小姐拜托我的啦。女老板好像平常都早上六点泡澡,但今天快七点了还没看到人。香织小姐看起来很不安,我就陪她去看看情况。」 八成是源太硬要跟去的。香织皱眉的样子简直历历在目。 「那时候,庭院的雪地上有脚印吗?」 「一个都没有。」 「那就是说,杀害女老板的凶手,是在没留下脚印的状况下,从独栋那里消失的。」 希科波斯一边嘀咕,一边望向独栋小屋。茅草屋顶的小屋四面都被积雪包围。 「会不会是凶手离开独栋后,又下了雪把脚印盖掉了?」 「不对。我在天亮前四点看过独栋的窗户。那时女老板还活着,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看书。那个时候雪已经停了。」 「哦……真奇怪呢。」 源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伸手抚摸狸猫的头。 严格说来,希科波斯回被窝后,雪也不是没有可能又下了一阵,盖掉凶手的脚印。不过他四点醒来那会儿,信乐烧狸猫就已经埋到脖子了;既然到了早上狸猫也没被埋得更深,就表示那之后雪没再下过。 他沿石阶往上,推门进入独栋小屋。里头有两间房,正面是洋室,右手边是和室。日富美似乎是把洋室当书房、和室当卧房用。 穿过玄关打开书房的门,室内一片冰冷寂静。西南侧的墙边摆着书架,排着一列晒到褪色的书背。除此之外,窗边只放了藤椅和桌子,是间相当简洁的房间。 「你们一到独栋就马上发现尸体了?」 「不,我跟香织小姐一开始先去和室。但棉被里是空的,也没有睡过的痕迹。于是我们回到玄关,才在书房发现尸体。」 源太举起双手,重现当时发现尸体的情景。 「虽说是书房,书架也才一个啊。」 「她大部分的书都在员工宿舍的房间里。女老板原本住那边,听说后来书实在堆太多,才改来这里起居的。那间房在二楼最里面,也就是在真喜男房间的正上方。」 「这家伙的死亡推定时间?」 源太弯下腰,仔细观察尸体。 「很难说。皮肤都快剥落了,尸斑根本看不清楚。从角膜的状态来看,死后应该超过两小时了,不过剩下的不打开胃也说不准。」 墙上的时钟刚过八点。 「也就是说,她是在早上六点前遇害的?」 「但希科波斯先生,你四点时还看见女老板活着,对吧?这样犯案时间就能锁定在四点到六点这两小时了。」 「没错。」 希科波斯也蹲下身,探头看着藤椅下的人头。她的后脑像裂开的番茄一样整个爆开,脸部有点肿胀,大概是皮肤已经开始一块块剥落的关系。日富美是在蜕皮前夕被杀的。 「死因是脑挫伤吗?」 「我想是。伤口形状和真喜男的非常相似,凶手八成是用了同一件凶器。」 两人环视书房,没看到能当凶器的钝器。大概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个,为什么会掉在这里啊?」 源太捏起一张散落在地上的神符。那是用和纸折叠封口的符,上面「坪坪神宫无病息灾御神符」的字样被血染红了。神符总共有四张,另外三张分别是祈求「生意兴隆」、「家内安全」和「诸愿成就」。 「坪坪神宫是哪?」 「就在坪坪站旁边的神社,祭祀的是因幡白兔,据说能治皮肤病。」 「这不是一点保佑都没有吗。」 拉门上方的横木留有撕掉黏胶的痕迹,大约每隔三十公分一处,看来神符原本是等距贴在那里的。 「女老板倒下的瞬间,下意识抓住其中一张神符扯了下来。凶手注意到后,干脆把剩下三张也全扯下来撒在地上,大概是这样吧。」 「我搞不懂特地把剩下的神符也撕下来的理由。」 「说不定第一张就是死亡讯息啊。比方说,她撕了『右边的符』,谐音就是『布田美纪』是凶手之类的。」 「被害者又不是一休和尚。」 窗边桌上摆着一个铝制烛台,造型像压扁的咖啡杯,融化的蜡像熔岩流一样填满了盘面。 「这烛台是?」 「女老板前几天开始用的。我记得好像是电灯坏了。」 源太按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的日光灯亮了起来。 「这不是亮的吗。」 「对了,新平先生前天晚上去电器行买了日光灯。我想是女老板昨天才换好的。」 意思是,这个烛台昨天就功成身退了。 他再次低头细看盘子,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烛台沾了不少血,大概是凶手在肢解日富美时,血液溅上了桌面。但奇怪的是,积在盘中的蜡表面,却完全没有血迹。难道凶手在杀人后把蜡换掉了?但蜡已经融成扁平一片,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轻易从盘子里弄起来。 「这里面有鬼。」 希科波斯掏出手机,把书房的样子大致拍了一圈。 从断头切面溢出的血肉,让他联想到马霍马霍在火车上吃的猪肉泡菜包。 穿过庭院回到客房栋,他沿走廊往东,再从北侧庭院下去,走向员工宿舍。 从左右裂开的门板缝隙中,可以看到全身皮肤被剥光的真喜男仰躺在地,裸露的内层皮肤因脓水而油亮发光。 「有股医院味。」 「是消毒水。为了防止细菌从皮肤的皱褶跑进去,真喜男总是在全身涂满马洛金。」 「有用吗?」 「没用。纯粹求心安的。」 希科波斯捂住鼻子,从门缝钻进房内。这间像单人牢房、只摆着桌子和棉被的屋里,躺着一具怪物般的尸体。真喜男平常似乎住在东京,房内几乎没什么行李。尸体脚边是剥下来的衣服和房间钥匙,再过去一点是烟灰缸,桌子底下掉着一把柴刀。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还真像蜥蜴蜕下来的壳。」 希科波斯捡起掉在门边的皮。像衬衫和长裤一样,在腰部一分为二,上半身的皮原本似乎盖在下半身的皮上。这两片皮大概就是刚才还黏在门上的东西。八成是脓汁组织坏死后,失去黏性才掉下来的。 「用皮肤做成的密室啊。艾德·盖恩(Ed Gein)看到一定乐坏了。」 「不过是脓而已,真的会硬到连门都打不开?」 「会啊。听说在百穴原那边,常有人为了驱虫,把蜥蜴病患者的皮放在厨房。」 希科波斯像晾外套一样,把真喜男上半身的皮摊开。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漂亮地贴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能冒充真喜男五个小时喔。」 「嗯……如果脸的骨架够像,或许还真有可能。」 「这旅馆里有这种人吗?」 「没有。真喜男跟他两个妹妹长得天差地远。」 「也就是说,想扮成真喜男,首先得找到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人。而且,就算皮贴得再好,一露出屁股就穿帮了。」 「屁股?」 希科波斯发出古怪的疑问声。 「蜥蜴病的患者,只有屁股不会流脓。所以就算想把全身的皮黏起来,也只有屁股那块一定会掉。」 源太说着,摊开真喜男下半身那片皮。屁股的部分果然没有沾上油亮的脓汁。那块皮特别凹凸不平,大概是昨天掉进温泉时撞的吧。 比较上下两截皮,不知为何,上半身那片看起来比较脏。凑近一看,从脖子到肩膀一带沾满了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 「烟灰。」 源太捡起地上的陶瓷烟灰缸。款式和大厅、客房里的一样,只是边缘黏着肉屑,底部也积了一层灰。 「凶器就是这个。和两个人头上的伤口形状完全吻合。大概是真喜男被凶手敲头时,烟灰只洒到了上半身。」 「那这又是什么?」 希科波斯捡起桌下的柴刀。约二十公分长的刀刃上,沾满了黏稠的血肉。 「真喜男身上看不出有能跟这刀刃对上的伤口。我想这应该是用来切断女老板脖子和手臂的。」 「原来如此。凶手杀了日富美后,把这把刀和烟灰缸一起带到这间房来。」 希科波斯把视线移回尸体本身。如源太所说,头顶的伤口形状和烟灰缸边缘一致,和日富美后脑的伤也很像。只有剥落的皮上沾着黑灰,尸体本身则一点灰都没有。从后脑到后颈的内层皮肤上,只黏着从伤口流下来的血。 「这边沾了血,也就是说,凶手敲真喜男的时候,他头皮已经剥掉了?」 「不,也不一定。」 源太掀开真喜男的蜕皮。剥落的皮肤上,同一个位置也沾着血。 「剥落前和剥落后的皮,两边都有血。意思是,凶手把真喜男敲死后,趁着血还没停,就把他的头皮给扯了下来。」 「凶手八成是印地安人的后裔。」 「蛤?」 「你不知道吗?印地安人杀了敌人后,会把对方的头皮剥下来喔。」 凶手剥真喜男的皮,是为了贴在门上制造密室。不过,他特地把现场弄成密室,目的依然不明。 「这家伙的死亡推定时间呢?」 「嗯……这很难说。大学又没教过怎么看蜥蜴病患者的尸斑。我还是只能说,死后至少两小时以上。」 不过,既然烟灰缸和柴刀都在这个现场,代表凶手是先杀了日富美,才杀真喜男。日富美活到四点,所以真喜男也是在那之后死的。结果,这起命案的犯案时间同样落在四点到六点之间。 「比起那个,你觉得这是什么?」 源太指着脚边的地板。一滩像打翻番茄汁的血泊,已凝固成红黑色。仔细一看,凝固的血面上有道小小的刮痕,像是被大叉子划过,浮现出两条细线。 「八成是剥皮剥到一半,不小心踩到了吧。」 「凶手是两根手指的怪物吗?」 「啊,我懂了。这伤痕是这个造成的。」 希科波斯捏起真喜男的头皮。鼻尖和下巴尖各沾着一点血。拿来和血泊上的刮痕一比,鼻子到下巴的长度,正好和那两道痕迹间的距离一致。 「血流到体外,大概十分钟就会凝固。凶手在剥皮时花了点工夫,结果一个不小心,让尸体的头在地上的血渍上磨了一下。」 「原来如此!我灵光一闪了!」 「啊?」 「凶手是用某种诡计才从这个皮肤密室脱身的,对吧?这道伤痕肯定就是解开诡计的线索!」 源太眼睛发亮地说。 「你怎样,撞到头了吗?」 「呃,你看,凶手是不是从钥匙孔穿了钓鱼线,拉着皮肤把它贴到门上去?这道伤痕,就是钓鱼线摩擦到血渍留下的!」 希科波斯回头看向门。门锁是旋钮式的,根本没洞能穿过钓鱼线;门板和门框也密合得很好,不可能从外面操纵钓鱼线来移动皮肤。 「不行吗?那,凶手用了这个门挡,你觉得怎样?」 源太指着门板右下角。那里装着一个拉杆式的门挡。 「凶手从房外用大磁铁把这个门挡扳下去,让门变得很难推开,看起来就像锁住了一样!」 希科波斯站到门前,提起那个长得像扭力扳手的门挡金属。底下的橡胶早就磨平了,根本派不上用场。就算真能从外面扳下门挡,只要用力一推,门照样会开。 「原来当皮肤科医生,就算眼睛跟节孔一样也没关系啊。」 「节孔?哪有那种东西。你看。」 源太说着,两手把自己的眼皮撑开- 7 - 从员工宿舍穿过庭院和客房栋回到大厅。香织、诗织、美纪、马霍马霍四个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个个都摆着一脸「好难喝」的表情。 希科波斯把手肘撑在接待柜台上,拿出烟和打火机。源太正要自作主张替他倒咖啡时,吓得两眼发直的新平从办公室冲了出来。 「从坪坪车站往这边来的救援队,好像遇到土石流,全灭了。」 美纪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我要疯了,快想点办法啊!」 香织披头散发地尖叫。诗织则坐在椅子上抱着头。 「在你真的疯掉之前,先把凶手揪出来吧。调查结果显示,你们的妈妈和哥哥,是在今天早上四点到六点之间被杀的。这段时间里,谁有不在场证明就说出来。」 大厅仿佛时间冻结一般,一片死寂。无数道视线在空中交错,像是在互相试探底细。 「早上四点到六点,那种时间当然是睡死了啊,哪来什么不在场证明。」 打破沉默的是诗织。 「我有。」 「我跟新平一路聊到天亮。对吧?」 香织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攀着丈夫。 「是的,我们在房间里谈论坪坪温泉今后的走向。」 「聊到早上六点?你们也太会熬夜了吧。」 「是我工作得太晚。我四点前才回宿舍房间,刚好把香织给吵醒了。」 「你说的工作,是指准备三餐食材?」 「不,我在厨房做一种叫螃蟹币的虚拟货币交易。有留下纪录。」 新平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萤幕朝向我们。上头像家庭收支簿一样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来是螃蟹币的交易纪录。从一点到四点前,他几乎没停过地在买进卖出。 「光靠厨艺养不活自己吗?」 「只是兴趣啦,能贴补点退休金就够了。」 「还真是蟹道乐啊——不过两点四十九分到三点零二分这段期间没有交易,是去上厕所了?」 「不是。真喜男那家伙跑来厨房,说想为白天的事道歉。」 看来真喜男昨晚也熬夜了。 「他怎么知道你人在厨房?」 「不知道,大概是跑来找看看有没有剩菜剩饭,结果刚好撞见我吧。」 「你们和好了?」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把他赶走了。」 新平满脸憎恶地啐了一口。 「你能证明在厨房和真喜男碰过面吗?」 「可以,有证人。那时我刚好在用手机和料理学校的学弟讲电话。他对螃蟹币超熟,我常跟他请教。跟真喜男吵的时候电话也一直没挂,他应该有听到我们的对话。需要确认吗?」 「不用了。」 两人碰面的时间,距离案发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虽然稍微追问了一下,看来跟犯案本身没关系。 「剩下的人呢?」 「我有不在场证明,还有美纪也是。」 源太笑着说,两颊微微放松。布田美纪则不知为何耳根一片通红。 「半夜在干么?」 「那个嘛,简单讲,就是在那个啊。」 源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不是煞到香织吗?」 「就像到荞麦面店,有时也会突然很想吃猪排饭嘛。总之,我们有不在场证明。对吧,美纪。」 美纪用手遮住脸,点了点头。男友真喜男被杀的时候,这女人似乎正跟别的男人上床。 「你们的房间在哪?」 「客房栋二楼。我住北向那间,美纪住南向那间,我们是邻居。」 「那还真是方便你半夜摸过去啊。」 「真是够了!你们脑子都有问题吗?」 突然大叫的是香织。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客房栋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新平对着妻子的背影问。 「救援也来不了吧。我要把门锁好,待在房间里。新平,你绝对不可以放开万能钥匙。」 「啊、好……」 「我也这么办好了。」 诗织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站起来跟在香织后头。 「登场人物开始各自分头行动。接下来,要轮到大屠杀了吗。」 源太看着两人的背影,贼贼地笑了起来。 「我也累了。救援队来了记得叫我。」 希科波斯用眼神跟马霍马霍示意,两人一起离开大厅。 回到房间时,桌上的绿茶已经凉了。马霍马霍在坐垫上坐下,犹豫了一下,才把嘴凑向茶碗。希科波斯则整个人瘫在榻榻米上,叼着烟。 「这假期真是倒楣透顶。你觉得凶手是谁?」 他开口一问,马霍马霍立刻摇头。 「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言下之意,只要有线索就能想通? 希科波斯一边吐着烟,一边把自己在日富美和真喜男两个现场看到的一切,逐一讲给她听:被肢解的日富美尸体、被撕下来的神符、融成一滩的蜡烛、被剥光皮的真喜男尸体、黏在门上的那层皮肤、弥漫房里的马洛金臭味、染满血的烟灰缸和柴刀、血迹表面留下的刮痕、橡胶磨损的门挡……马霍马霍抱着膝盖,专注地听着希科波斯的叙述。 「——一个是雪密室,一个是皮肤密室。一个晚上连搞两桩密室杀人,凶手不是自以为是艺术家、渴望被关注的白痴,就是没人要的犯罪宅男。」 「我有个请求。」 马霍马霍压低声音说。窗外传来风的呼啸声。 「什么。」 「如果我说中真相,你能不能停止监视咪霍咪霍?」 他差点把手上的烟给弄掉了。被这桩案子搞得晕头转向,都忘了马霍马霍一直在担心妹妹的安危。 「小事一桩。只要你能指认出凶手,我立刻打电话给同伴,叫他们收队。」 「真的吗?」 「我答应你。不过前提是,你得真的知道凶手是谁。」 「我已经知道了。」 马霍马霍像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凶手是怎么从两个密室里脱身的?」 「那个我当然也弄明白了。」 「真可靠啊。」希科波斯把抽了一半的烟按进烟灰缸。「那就告诉我,凶手是哪个家伙——」 「喂喂,刑警先生!」 外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紧接着是咚咚敲拉门的声响。希科波斯咂了下舌。 「吵死了。又有人死了吗?」 他解开扣环,拉开拉门。 「没有死人啦。」 源太挥着手,脸上挂着一抹让人很想揍下去的笑容。 「那就给我滚。」 「等等等等,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真不巧,线索已经够用了。」 「这个更重要。你是利丘姆那孩子的哥哥吧?」 一瞬间,他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妹妹的名字? 「哈哈,不用吓成这样吧。」 源太一边拍手,一边笑得乐不可支。希科波斯勉强从干得发烫的喉咙挤出声音。 「……你,认识那孩子?」 「嗯。你在生气吗?会生气也是正常啦。」 源太搔了搔头,吐了吐舌头。 「因为,杀掉利丘姆的,就是我啊。」- 8 - 半埋在雪里的狸猫,一脸蠢样地望着这边。 心脏以近乎失控的力道猛敲着胸腔。他一边拉上拉门,一边拼命让思绪飞快运转。欺负利丘姆的同学、见死不救的老师,那些人的情报他全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他怎么样都想不起任何线索。 「你说你杀了利丘姆?」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摇,他刻意用冷淡的声音发问。 「嗯。对不起啊。」 「那孩子是自杀的。我亲眼看过尸体。没有他杀的疑点。」 「那倒是,不过,把她逼上自杀那一步的人,是我。」 「……逼上那一步?」 「会生气吗?不过反正都已经过追诉期了吧。其实我有个朋友在搞一个很有趣的剧团,团名叫水肿的猴子。」 源太打开夹在腋下的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翻着白眼的猴子照片上,用拙劣的字体大大写着:「剧团水肿的猴子,来了!」 那个剧团,希科波斯也有印象。诺艾尔那张惨白的脸,以及他留下的笔记本,一齐在脑中浮现。 「这个剧团好玩的地方在于,成员大半都是重度皮肤病患者。什么蚯蚓人姐弟啦、蜥蜴病绅士啦,整个感觉就像怪人秀的小屋。直到四年前,我都在库库兹大学附属医院的皮肤科工作,手艺好、口碑也不错,从全国各地跑来找我看诊的病人多得很。然后,只要碰到看起来跟剧团很合得来的人,我就会悄悄介绍给团长。利丘姆也是其中之一。」 源太眯起眼睛,像是在眺望遥远的地方。希科波斯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听这番话。 「你家,是老爸被抓走,老妈靠卖身赚日薪撑着吧。我跟利丘姆说,这样一来家计会轻松很多喔,她马上就答应加入剧团。团长也笑得合不拢嘴,蚯蚓人少女可是很吃香的。 可是她没撑下去。团长这个人又有点粗暴,虽然我不清楚细节,不过她只待了两个礼拜就从排练场落跑了。得知这件事后慌了手脚的,就是团长。要是因为她跑掉成了导火线,其他团员也纷纷跟着离团,那可就闹大了。所以团长决定好好给她点教训。你猜他做了什么?」 希科波斯只想捂住耳朵、整个人蹲下去。 「他把利丘姆被男人袭击的照片,撒得到处都是,在学校周围一张张贴开来。我记得他好像还收买了附近国中的学生去强奸她。这一招很狠吧。利丘姆割腕,就是在那之后的事。」 「不是那样——」 希科波斯试着反驳,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顺带一提,强奸利丘姆的那个国中生,长得跟人偶一样帅,听说连附近的小学都有他的粉丝。站在那些孩子的立场上,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蚯蚓人女孩,把她们憧憬的学长给抢走了。于是她们好像对利丘姆做了非常过分的霸凌。小孩很可怕对吧。」 源太摆出一副仿佛谈话节目评论员般煞有其事的表情说着。希科波斯脑海里浮现的,则是嘴里被塞满蚯蚓的利丘姆身影。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当然得说啊。那孩子的哥哥后来当了警察耶?我一想到就兴奋得不得了,感觉会发生很有趣的事嘛。」 「如果我是杀了日富美和真喜男的凶手,肯定会连你一起宰了。」 「哈哈哈,但你不是嘛,对吧?」 源太戳了戳希科波斯的肩膀,笑得一脸轻松。 自己之所以成了警察,把女高中生监禁起来,难道就是为了向这种家伙复仇吗? 希科波斯此刻能做的,只剩下竭尽全力压住袭来的晕眩- 9 - 谈完话回到房间后,希科波斯点起一根新的烟,总算勉强让狂跳的心悸平缓下来。马霍马霍抱着膝盖,静静望着希科波斯。 「有事要做了。马上把真相说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要复仇的对象又多了一个。没工夫再被这种无聊案子牵制。」 希科波斯吼着,马霍马霍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好。 「你会停止监视咪霍咪霍,对吧?」 「啊啊。那种小鬼我已经用不着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说明我的推理。」 马霍马霍挺直背脊,又咳了一声。 「看穿真相的线索,在真喜男先生的杀害现场。听你描述员工宿舍那间房间时,我注意到其中藏着一个矛盾。」 「矛盾?」 「用来封门的那层皮里,上半身那片的鼻尖跟下巴尖都沾了血吧?而且鼻尖到下巴尖之间的距离,跟血泊上那两道刮痕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应该是犯人移动真喜男先生的尸体时,脸和地板磨擦,才在已经凝固的血面上留下伤痕。那么,这道伤痕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 「那当然是犯人杀真喜男的时候吧。」 「真的是那样吗?如果是用烟灰缸敲真喜男之后立刻留下的,当时地板上的血还没开始凝固,应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血泊。那种状态下,表面是不可能留下刮痕的。」 「那就是杀了之后,在剥皮的时候。人的血十分钟左右就会凝固,剥掉尸体皮肤又不是简单的事,那点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犯人为了把皮剥得漂亮,把尸体翻来翻去,结果脸就跟快凝固的血擦在一起了。」 「那么,刮痕是在剥脸皮之前,还是之后留下的呢?」 马霍马霍把手指点在自己脸颊上问。 「……谁知道。哪一个不都一样。」 「不,那点才重要。明显有问题的是后者——也就是在脸皮被剥下来之后。皮肤只是薄薄一层,一旦从脸上剥落,就算跟地板磨擦,我也不认为能在血泊上刻出那种刮痕。」 「那就是剥脸皮之前。犯人是从身体那一侧开始剥皮的吧。」 「可这样一来还是说不通。真喜男先生尸体本体那边,也沾着从头部伤口流下来的血。表示犯人在剥头皮的时候,伤口还在持续出血。更何况在剥头皮之前,血液应该还是温热、尚未凝固的状态。那样就算和脸摩擦,也不会在血面留下刮痕。」 马霍马霍说得没错,确实怪异。不论套用哪一种情况,都没办法合理解释血泊上那两道刮痕。 「那犯人在剥掉真喜男的头皮之后,又再敲了一下伤口,把血逼出来?」 「不可能。被剥下来的那片皮上有烟灰,尸体本身却没有。真喜男先生挨那一记,只发生在被剥皮之前。」 希科波斯抱着手臂,低声闷哼。 「搞不懂。那血泊上的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伤痕确实存在,就只能推断:在真喜男先生的头皮被剥下来之前,地板上的血泊就已经完成凝固。那一摊血,并不是真喜男先生的。」 「不是他的血?」希科波斯发出有些走调的声音。「那到底是谁的?」 「昨晚会流血到形成血泊的人,另外只剩下一个。日富美小姐。她并不是在独立房的书房被杀,而是在员工宿舍里真喜男先生的房间被杀。」 马霍马霍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一样回答。 「那么,杀日富美的人就是——」 「就是能把日富美小姐带进这个房间的人。拿着房间钥匙的真喜男先生不用说,知道万能钥匙放在哪里的员工,从物理条件上也有犯案的可能。 但犯人之后把日富美小姐的尸体运到了独立房。如果犯人是员工香织小姐或者新平先生,把尸体留在真喜男先生的房间里,对他们也没什么妨碍。只有一个人,必须避免尸体在自己房里被找到——也就是说,犯人就是真喜男先生本人。」 希科波斯吸了一口烟,闭上眼睛。眼皮底下浮现出昨晚那一幕:从二楼坠落、像越前水母一样漂浮在温泉里的真喜男。 「没想到那家伙也有杀自己老妈的胆量。」 「大概是为了旅馆的未来吵起来,一时气头上失手杀人吧。」 「然后突然清醒过来。与其当个杀人犯苟活,不如干脆自杀。但就算死了,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杀了母亲。于是他把日富美的尸体运到独立房,肢解分尸。只要在那头把头和手臂切下来,看起来杀人现场就会变成那里。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自我了断。」 「只差一点。真喜男先生并不是自杀。」 「不是自杀?」 希科波斯不由得皱起眉头。 「是的。真喜男先生是在死后才被剥皮。如果是自杀,就完全没办法解释,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要剥他的皮。」 「那么这间小小的旅馆里,就等于同时存在两个杀人犯了。」 「没错。」 马霍马霍的语气不带起伏,只是点了点头。 「那家伙到底是谁?」 「要锁定那个人,线索还不够。这里先回顾一下真喜男先生的行动。正如你所说,他把日富美小姐的尸体从自己房间搬出去,是为了让真正的犯案现场看起来在别处。那为什么偏偏要运到独立房的书房呢?」 「那种事不就是临时起意吗?只要不是自己房间,放哪都行。」 「就算是这样,他会选独立房吗?要去独立房就必须穿过庭院,脚印会留在雪上,也有被住宿客撞见的风险。其实放在更衣室之类的地方就好了,为什么要专程搬到那种位置?」 「说得也是。那是——」 希科波斯张了张嘴,却想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提示在手机上。今天早上,你的手机就放在这间房门外,闹钟也设定好了。真喜男先生应该是昨晚那场打架骚动结束后,刚好捡到了你的手机。当时他当然还没想到要拿来利用,只是打算晚点送去办公室,结果一不小心忘了。 杀了日富美小姐之后,真喜男先生临时灵光一闪,想到可以用这支手机玩一个诡计,于是照着做了。他把设定好闹钟的手机放在房门外,是为了让我们之中某个被闹钟吵醒、出来关机的人,从那个时间点,看见窗户里的日富美小姐。真喜男先生,就是想借由把已经死去的日富美小姐伪装成还活着,来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希科波斯忍不住咳了几声,夹在指间的烟掉在榻榻米上。 「别闹了。那时候的女老板,已经是尸体了?」 「是的。你中了真喜男先生设下的圈套。没有人会想到,有具尸体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端坐在椅子上,所以你会被骗,也情有可原。」 「不可能。我看着独立房的窗户时,女老板就坐在藤椅上,身体还微微在晃。」 「那只是很单纯的诡计。书房窗边的桌上不是有个烛台吗?那烛台的托盘上虽然溅了很多血,但盘子里的蜡却完全没有沾到血。因为那些蜡,是在日富美小姐被分尸之后才融化的。真喜男先生离开独立房之前,把蜡烛点着了。当你从客房栋的走廊往独立房看过去时,在窗框的死角里,那团火焰正闪烁着。」 「就算这样,看起来还是挺亮的啊。」 希科波斯回想起自己半梦半醒时看见的情景。那长方形的窗户,的确清楚地浮现在黑暗之中。 「那是因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亮着的。比窗边蜡烛的亮度还强,在你眼里,就像只有日光灯亮着一样。但如果真的只有日光灯,日富美小姐的身影应该会在逆光下显得更暗才对。从温泉那边偷看独立房里日富美小姐的诺艾尔,也在笔记里写过,她的脸被逆光吃掉,看不太清楚。今天早上,照在椅子上那个日富美小姐身上的光,是从窗边摇曳的蜡烛火焰打过去的。你隔着竹帘看见那团光影,以为是她在椅子上微微晃动身体。」 「真是个寒酸的把戏。」 希科波斯咂舌,心情就像被迫看了一场自己根本没想看的魔术秀。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想到这一招,我觉得已经算不错了。」 「等一下。我透过窗户看到的日富美,头跟手臂还都是接在一起的。那之后,真喜男才把尸体分尸吗?」 「不。如果是那样,雪地里就该留下足迹了。你被闹钟吵醒的那个时刻,日富美小姐早就已经被肢解完了。」 「啥?」喉咙里冒出一声尖利的怪音。「就算再怎么睡眼惺忪,也不可能把一具分尸尸体看成活人吧。」 「一般情况是这样没错。不过日富美小姐是蜥蜴病患者,临近脱皮期的她,昨天看起来脸都肿到像要整片剥落了。真喜男先生正是利用了这个症状,才把一具分尸尸体伪装成看起来四肢健全。 他先把尸体搬到独立房的书房,用铊刀砍下头部和右手臂。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所以不会像恐怖片那样血喷得满墙都是。接着,他把断面附近的外皮再剥开一圈,在外皮与内皮之间做出一个口袋。积在里面的脓汁一接触空气,皮与皮之间就会开始变得像胶水一样黏糊糊。把神符塞进这个口袋里,再从外面用力按压,神符就会像用黏胶黏牢一样拔不出来。如果把神符的一半黏在肩膀,另一半黏在手臂上,它就会像扣具一样,把被切下来的手臂重新固定上去。真喜男先生就是这么把头和手臂都暂时固定回躯干,然后把整具尸体摆在椅子上,把窗外看得到的部位血迹擦干净,让一具分尸尸体看起来像还活着的人。」 「听起来根本是天方夜谭。真喜男自己也不可能确定,那脓的黏性能维持多久吧?我不觉得有人会去赌这种全靠运气的把戏。」 「真喜男先生的目的,不是让头和手臂一直接到早上,只要你醒来那一刻,看起来还是连在一起就行了。头本来就放在脖子那里,右臂也架在扶手上,就算脓开始失去黏性,也不会立刻掉下来。」 马霍马霍的口气,宛如对付问题学生的老师。 「那真喜男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真喜男先生离开独立房之后,过几个小时,蜡烛芯烧完,火就会熄灭。再过几个小时,加起来四、五个小时左右,脓的组织会崩解,头和右手臂就一定会从尸体上掉落。失去支撑的躯干从椅子上滑落,分尸杀人现场便完成了。只要在那之前,让哪个住宿客目击过『离开前的样子』,就可以让人误以为日富美小姐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后才被杀。如果再把那个时间点到尸体被发现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准备好,就能把自己推到嫌疑圈之外。他只是没预料到,四点之前雪就停了,结果独立房变成了雪密室。 真喜男先生在三点前跑去厨房找新平先生,是希望能让他替自己作证。可是他却被新平先生冷冷打发。真喜男先生于是慌了,想再找别的人来自己房间里过夜。只是跟那个人吵了起来,结果被对方打死了。大致的真相应该就是这样。」 马霍马霍一口气说完,又啜饮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 「懂了。那,那个人到底是谁?」 「要把犯人缩小到那一个,线索还不够。现在要思考的是,第二个犯人为什么要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间弄成密室。又是为了什么要剥下真喜男先生的皮,把它贴在门上。结论是:动机跟真喜男先生一样。」 「也是想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之外?」 「没错。也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是为什么把皮贴在门上,就能变成不在场证明?」 「提示在房间地板上的那滩血。那是真喜男先生攻击日富美小姐时溅出来的。如果真喜男先生曾把犯人叫进自己的房间,那犯人也一定看见了这一滩血。」 「确实。」希科波斯咽了口口水。「真喜男压根没打算隐瞒自己杀人的事?」 「他大概很信任那个犯人吧。打算把自己做过的事全盘托出,然后一起串供,替彼此做出不在场证明。」 「结果那份信任反而要了他的命。」 马霍马霍微微点头。 「重要的是,那个犯人事先从真喜男先生那里听过『杀害日富美小姐的经过』。让分尸尸体看起来还活着的诡计,也肯定一并被说明了。」 「要串供的话,确实会讲到。」 「于是犯人就这么想:『一晚之内死了两个人,谁都会先假定是同一个犯人干的。』何况真喜男先生房里,还扔着用来杀日富美小姐的烟灰缸和铊刀——想必是他打算事后处理,先带回房间放着。只要用那只烟灰缸把真喜男先生打死,再把凶器留在房间里,看起来就会变成:同一个犯人在日富美小姐之后,又杀了真喜男先生。接着,只要真喜男先生设下的分尸尸体诡计成功,就能像骨牌效应一样,连带把真喜男先生的死亡时间,也一起伪装成四点之后。」 「原来如此。搭真喜男想好的诡计的便车,顺便替自己也弄一个不在场证明啊。」 希科波斯不禁苦笑,这犯人也未免打得一手好算盘。 「犯人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间伪装成密室,是为了强化这套诡计——不,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掩饰它的弱点。刚才那番话反过来说也行:能证明真喜男先生是在日富美小姐之后被杀的证据,其实只有他房里的那只烟灰缸和那把铊刀。如果这两样东西存在被掉包或被移动的可能性,不在场证明就会瞬间瓦解,这就是便车作战的弱点。 比方可以想像这样一个剧本:犯人先用烟灰缸杀了真喜男先生,再跑去独立房,用同一只烟灰缸杀害日富美小姐;然后用铊刀切下她的头与手臂,最后又回到真喜男先生的房间,把烟灰缸和铊放回去。这样一来,就可以在四点以前先杀掉真喜男先生。」 「犯人特地把凶器带回真喜男房间,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犯案时间伪装成四点之后,好替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犯人将真喜男先生的房间搞成疑似密室,正是为了堵死这种可能性。如果那房间真的是一间出入受限的密室,就表示根本不可能有人把凶器再带回来。」 「真是个一板一眼的犯人啊。」 「只是太不安了而已。」马霍马霍带着一点怜悯眯起眼。「事实上,真喜男先生的房间根本不是密室,犯人之后不就从里面出去吗?那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不过只要在门内侧贴上一层皮,犯人就能把现场伪装成密室。」 「不过,门真的是因为那层皮才打不开的吧。」 「不对。门会打不开,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门框变形了。真喜男先生房间的楼上,原本是日富美小姐起居的房间。因为书越囤越多,她才把寝室搬到独立房。那些书的重量,再加上屋顶上积雪的重量会怎么样?一楼的门框八成在水平方向被压歪了。门会卡在框里拔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就这样?」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发出有些傻眼的声音。 「就这样。犯人走进真喜男先生房间时,门应该就已经很难开了。外头还持续下雪,门彻底打不开只是时间问题。犯人杀了真喜男先生,把皮贴在门上,趁门还没完全卡死之前先离开房间,让人误以为杀人现场被皮肤封住。」 「既然知道最后门会打不开,把皮贴在门上不就多此一举?」 「不一样。屋顶上的雪早晚会融化。等大家发现真喜男先生失踪时,门说不定已经恢复得打得开了。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门曾经打不开』这件事。所以才需要像贴在门上的那层皮这种,能留下痕迹的实物证据。」 「要是脓的黏性消失,雪却还没融化怎么办?」 「那之前总会有人来破门。真不行,自己再回来踢破就好。」 「要是脓汁剥落前,雪就融光了呢?」 「那就变成犯人密室杀人失败那种状况而已。就算如此,在第三者眼里,看起来还是会像犯人没打算进出现场。犯人自己不会因此受什么影响。」 「哼,真是个一点气势也没有的真相。」 希科波斯意兴阑珊地撑着桌子托腮。 「本来就差不多是那样。」马霍马霍忍住苦笑。「不过到这里为止的推理,已经把锁定第二个犯人的线索全部拼齐了。」 「等得都快长霉了。」 「第一个条件跟这个密室本身有关。犯人并不是从真喜男先生的房间突然消失,只是借由把皮贴在门上,让房间看起来像是谁也出不去、也进不来而已。 但还有一个疑问:犯人到底是怎么把真喜男先生的房间上锁的?真喜男先生持有的房门钥匙留在室内,根本用不上。光靠什么诡计也没办法解决这点。犯人大概是用万能钥匙把门锁上的。也就是说,必须是知道万能钥匙存放位置的人。 我们几个住宿客,包括我、希科波斯先生、还有皮肤科医生源太先生,都不知道万能钥匙在哪里。员工的香织小姐、新平先生,理所当然会知道。身为女老板女儿的诗织小姐,很有可能也知道。至于布田美纪小姐,虽然比较难说,但也不能排除她从交往对象真喜男先生口中听说过的可能。犯人就在这四个人当中。」 「好。然后呢?」 「第二个条件跟不在场证明有关。既然犯人特地去搭分尸尸体诡计的便车,把真喜男先生的死亡时间伪装成四点以后,那实际的犯案时间就得落在四点之前。也就是说,在真喜男先生于两点五十分去厨房找新平先生,到四点这段时间里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不可能是犯人。」 「新平说谎的可能性呢?」 「几乎没有。照新平先生的说法,那段时间他正好在跟调理学校的学弟讲电话,学弟也在电话那端听着他们在厨房的对话。没理由特地编一个一问就穿帮的谎,而且要是这位学弟是共犯,他们大可以用更省力的方式来做不在场证明。」 「说得也是。」 「那么这段时间里有不在场证明的是谁?当然是新平先生。他一直到四点都在用手机交易螃蟹币,根本没空去杀真喜男先生。」 希科波斯也点了点头。一边不停滑手机,一边又要剥尸体的皮、又要贴门,怎么想都做不到。 「剩下的就只剩香织、诗织跟美纪三个了。」 「没错。下一个条件,也跟不在场证明有关。既然花了这么多功夫去伪造犯案时间,犯人理所当然会想把四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也准备好。香织小姐据说一路跟丈夫新平先生谈到天亮,虽然只是家人作证,但好歹算一个。和源太先生偷情的美纪小姐也是一样。只有待在房里独自睡觉的诗织小姐既没有证人,也谈不上什么不在场证明。正因如此,她反而可以先从嫌疑名单上排除。犯人就在香织小姐和美纪小姐之间。」 「精神不稳的女人对上一个荡妇,单挑啊。」 「最后一个条件,跟房间的格局有关。刚才说过,真喜男先生是信任犯人,才想和对方串供。既然已经选择依赖那个人,要是可以,最干脆的办法就是让那个人来证明自己曾看见日富美小姐,这样一来,就不用设计什么『把手机放在走廊上,把你吵醒』这种勉强的小花招。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那个人住的房间,很难用自然的理由看见独立房。住在客房栋朝南房间的美纪小姐,就算只是偶然从窗户瞥见独立房,也不奇怪。但在员工宿舍里休息的香织小姐,如果不先走到客房栋,就看不到独立房。因此,符合所有犯人条件的人,就只剩下香织小姐。」- 10 - 希科波斯打开露天浴池的门,眺望坪坪山的棱线。 等距竖立、毫无风情的铁塔上,拉着像晾衣绳般的输电线。这景色怎么看,都没有诺艾尔在私小说里写得那么令人感激。救援队的第二批人马照理说已经逼近,却还看不见半个人影。 新平已经打电话说明过情况了,警察应该会跟救援队一起上山来。只要把香织交给那些家伙,事件就算解决。她要是不肯自白,顶多就是把欧西波利叫来罢了,不过他也不觉得那个女人有那种韧性。 麻烦的是马霍马霍。光说是在他家里借住的之类,警察八成不会买帐。要是刑警里有人知道天才女高中生的存在,就会变得很棘手。 「糟了。」 希科波斯正盘算着对策,背后传来有人叫他的声音。回头一看,马霍马霍从更衣室探出半张脸。发生什么事了吗?希科波斯穿过淋浴区,回到更衣室。 「咪霍咪霍的监视已经停了。」 希科波斯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亮给她看。 「谢谢您。」 马霍马霍恭敬地低下头。 「那,什么事?」 「刚才,在我讲推理之前的事……你不是跟源太先生聊得很起劲吗?好像在说利丘姆什么的。」 希科波斯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往喉咙窜上来。 「那跟你没关系。」 「其实我在员工宿舍发现了怪东西。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马霍马霍神情严肃地说道。希科波斯摸不着头绪,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先回客房栋,再穿过庭院,走向员工宿舍。上了楼梯,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这里就是真喜男死的那间房间正上方吧。」 「是的。曾经是日富美小姐起居的房间。」 马霍马霍一面回答,一面转动门把。霉味和灰尘味刺鼻扑来。昏暗的房间被书架团团包围,桌上和地板上也堆满了书。就算再怎么爱书,要在这种房间里生活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哪里奇怪?」 「这边。」 马霍马霍指向书桌底下。希科波斯弯下腰,朝满是灰尘的阴影底下望去。 「什么——」 「啊咻!」 后脑勺一阵剧痛。四肢瞬间失去力气,他整个人当场瘫软在地。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扭头一看,只见源太正举着烟灰缸。 「住手。」 他双手往前一撑,掌心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源太一把拍开希科波斯的手臂,把烟灰缸猛地往他嘴里塞。舌头被硬生生捅进喉咙深处,他完全喘不过气来。 噗哧噗哧,肉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烟灰缸塞进嘴里约一半时,源太抓起旁边的一本书,像铁锤一样猛敲烟灰缸。 「嘿咻,嘿咻。」 从头颅内侧传来骨头粉碎的声响。视野扭曲变形,疼痛占据了所有感觉。 「嘿咻,嘿咻。」 从嘴里溢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意识晃晃悠悠地远去。 「嘿咻,嘿咻。」 已经不行了。 希科波斯正要阖上眼皮时,耳朵深处响起一个可恶的声音。 ——杀利丘姆的是我啊。 对了。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唆使利丘姆,她根本不需要去死。 好不容易才找出妹妹的仇人,他绝不能这么轻易断气。 希科波斯猛地撑开眼皮,把手伸进源太的浴衣里,一把抓住胸毛。源太发出怪异的悲鸣。希科波斯顺势把他整个人摔向书架。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大量书本从头顶倾泻而下。 就是现在。希科波斯立刻跨坐到源太身上,对着他的脸,把口中的血、呕吐物连同烟灰缸一起喷了出去。 「喂,你搞什么!」 源太甩着那张黏糊糊的脸,呕吐物四处飞溅。希科波斯拼命地朝他的脸猛揍。 「去死吧,下流鬼。」 源太的双眼骤然圆睁,希科波斯便将左右眼球一起抠出来,连同视神经一并塞进他的喉咙深处。源太像断掉的蜥蜴尾巴一样剧烈颤抖,大约一分钟后,就像真的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希科波斯仍跨骑在源太身上,大口喘气,回顾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这家伙打算杀了自己。把他骗到没人的房间,再从背后趁隙下手。是不是因为以为案件已经告一段落,自己松懈了,才会被那个女孩一叫,就这么蠢蠢地跟来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马霍马霍含着眼泪,从上方俯视着他。 「你,是在算计我吗?」 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衰老的老人。马霍马霍一言不发。 「你先是把犯人揪出来,让咪霍咪霍得以获释,接着再让源太来把我做掉……不愧是天才女高中生啊。」 希科波斯一边肩膀起伏、粗喘着,一边把残留在嘴里的血和呕吐物吐掉。挂在墙上的旧月历簌簌滑落到地板上。 「不过你跟源太,究竟有什么关系?」 马霍马霍只是沉默地怒瞪着希科波斯。 这时,一楼忽然传来动静。 「香织?发生什么事了?」 在诗织懒洋洋的声音之后,嘎吱嘎吱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大概听见书本掉落的声音了。 「糟了。」 希科波斯低头望向自己仍跨坐着的尸体。那张脸已被打得扁烂,口中伸出像蝌蚪尾巴一样的视神经,说什么也不像是「不小心摔倒死的」。 希科波斯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伸手抓住马霍马霍的头。 「我也要被杀吗?」 马霍马霍的声音微微颤抖。 「嗯。到现在为止,多亏你帮了大忙。」 希科波斯说着,将少女的头用力往窗户猛撞。玻璃应声粉碎,马霍马霍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几秒后,从地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怎么了?」 他回头一看,门已经打开,诗织呆愣愣地站在走廊上。 「我才想问呢。」 诗织狐疑地扫视房内一圈,眼神落在源太的尸体上时,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板上。 「救援队还没来吗?」 「啊、啊啊啊、啊咿。」 诗织脸色发青地呻吟,似乎是下巴脱臼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希科波斯捡起窗玻璃碎片,一片片塞进她张开的嘴里。诗织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全身发抖。等到嘴巴被玻璃塞得满满满,她痛苦地「呜呼」喘息,左右脸颊都被玻璃尖端从内往外戳得鼓鼓冒出。 「掰了。」 希科波斯抓住诗织的头发,让她仰面躺平,用一本洋书的书脊狠狠朝她的脸砸下去。眼睛、鼻子、脸颊、下巴全都裂开,同时喷出鲜血。 希科波斯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浴衣早已被鲜血完全染红,但也无可奈何。 下到一楼,走廊上站着香织和新平夫妻俩。 「是你杀了女老板她们吧?」 新平紧握着菜刀,香织则从背后抱住他,浑身发抖。 「不是。只是事情发展成这样了。」 希科波斯一靠近,新平立刻把菜刀尖对准他。 「别过来。」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时间。」 希科波斯一脚踢在他的腿上,新平闷哼一声,当场蹲了下去。香织抱着头尖叫。希科波斯扭住新平的手腕,抢过菜刀,朝他的心脏挥下。 「哇啊!」 新平想要逃跑,却反而把紧抱在背后的香织压在底下。菜刀刺进新平的胸膛,又被一路划到肚脐的位置。肚皮裂开,肠子喷涌而出。被压在下面的香织发出刺耳的尖叫。希科波斯又把菜刀往里推,整个前臂埋进肠子里,被温热黏滑的触感包住。 「不要啊——」 钝重的一声。菜刀穿透新平的腹部,刺入香织的胸膛。希科波斯加重手腕的力道,用刀尖在香织的心窝处一阵乱钻。新平每试着抬身想救妻子一次,菜刀就更深地捅进香织的内脏。 「掰了。」 希科波斯在两人仍被串在刀上时松开刀柄,甩甩手把沾在手上的血甩掉。 就算救援队已经来到附近也不奇怪了。他穿过庭院,经由客房栋走向大厅,从事务室拖出一个煤油桶。既然都闹得这么大,就不能再留下自己曾在此投宿的痕迹。他脱下浴衣换回便服,在客房的棉被和榻榻米上大把泼洒煤油。 等桶里的油见底,他又回到事务室,换了另一个桶,走向员工宿舍。一楼的香织和新平、二楼的源太和诗织,他逐一在几具尸体上浇满煤油。只有诗织还残存一口气,他便顺手扭断了她的脖子。 「——啊。」 他不经意朝窗外望去,发现马霍马霍像《犬神家一族》里那样,整个人倒插在雪里。大腿和屁股插满窗玻璃碎片。看她一动也不动的样子,可惜似乎早就断了气。 想到那个替他解决过好几宗案件、屡次救过他的马霍马霍,要跟其他尸体一起被烧成焦炭,他心里多少有些刺痛。但要他把尸体送回对方家人手里,又实在嫌麻烦。 干脆运到豆豆市的火葬场,请人好好替她火化,会不会比较妥当呢? 「对了。」 希科波斯不禁拍了拍手。他想到了让马霍马霍之死不至于白费的绝佳方法。 他走出庭院,将马霍马霍从雪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带回客房栋。把尸体塞进在厨房找到的买菜专用保冷袋里,再把保冷剂塞进缝隙填满。 「你在做什么?」 他回头一看,布田美纪正从楼梯那头探头望向走廊。 「在处理尸体。」 「为什么要处理尸体?」 「谁知道呢。我才想问这问题。」 希科波斯拉上袋口,接着用煤油桶的底部朝美纪的头一敲。对着蜷缩下去的她的头,也倒上煤油。 「哇,好冷!好臭!」 希科波斯把空桶丢到一旁,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喂,真的很冷耶。」 「好,马上让你暖和起来。」 他把打火机朝抬起脸的美纪鼻子丢去。砰的一声,美纪整个人立刻被火舌包裹。 「好痛!好痛!救命啊!」 「这就是直接火烤花生啊。」 美纪冒着烟在地板上翻滚,火势顺着走廊一路蔓延。溃烂的手脚一次次在空中乱抓。 「掰了。」 希科波斯把那阵惨叫当成背景音乐,往大厅走去,换上球鞋走出玄关。外头看不到救援队的身影。他扛起保冷袋,朝员工宿舍的方向迈开脚步。 「真是场荒唐的温泉旅行啊。」 希科波斯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客房栋猛地窜起熊熊火舌- 11 - 「——我回来了。」 希科波斯甩掉鞋子,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睽违四天。和马霍马霍一起离开家,现在却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森林里一路走着,抵达山间聚落是昨天的事;躲避居民的视线上了巴士,再一路转乘计程车,好不容易才总算回到家。 希科波斯叼起烟,摊开在便利商店刚买的报纸。社会版上写着:「温泉旅馆失火 现场发现六具离奇尸体」。他战战兢兢地从头看到尾,却没看见任何一句「警方正追查失踪人物行踪」之类的描述。搜查相关人士似乎认定,这起事件是亲族间纠纷演变成的惨剧。希科波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视线转向桌子,几张眼熟的A3大小纸张随意散落其上,纸面被凌乱的文字塞得满满的,是《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仔细一想,当初会选坪坪温泉当旅行地,其中一个理由也正是这篇私小说。 「————」 一股仿佛有人伸手把脑子搅乱般的冲击,猛然掠过脑中。 在这部小说里,诺艾尔曾为了要袭击香织还是诗织而犹豫不决。最后,他选上的是那个对酒精没有过敏的女人。诺艾尔当时喝醉了,自然会挑一个不会在被他侵犯的时候不停打喷嚏的对象下手。 然而,酒精并不只存在于酒里。医院里会频繁使用酒精消毒。旅馆的仲居只要工作分配得当,或许还能尽量避免接近酒,但身为医院职员,要完全避开酒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说是在瑞士医院上班的诗织,却严重到只因接近诺艾尔喝过酒之后的浴场就会立刻产生反应,要有这种等级的过敏,实在很难说得通。这么一来,真正对酒精过敏的人,就只可能是香织。 希科波斯回想起真喜男丧命的那间房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照源太所说,真喜男总是把马洛金厚厚涂满全身肌肤。就算真喜男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去找香织帮忙,香织也不可能踏进那间房间半步。 「敢骗我啊。」 希科波斯像往地上吐口水似地低声咕哝。犯人果然不是香织。 马霍马霍在解决边户边户饭店那起事件时,曾经读过《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那么,她理所当然也该明白,杀害真喜男的凶手并不是香织。她明知真相,却仍旧说出了一套假的推理。 那么,真喜男究竟是谁杀的?马霍马霍以四条条件筛选嫌疑人,最后将犯人锁定为香织。这四条当中,唯一有重新检讨空间的,大概就是第一条「犯人必须是能把万能钥匙拿出来、为自己所用的人」。如果能用其他方法把房门锁上,万能钥匙自然就不再是必要条件。 希科波斯再次在脑中重现真喜男的房间。真喜男被剥下的皮肤分成上下两半,掉落在房门前方,要把门整个封死,只靠面积较大的上半身皮肤就绰绰有余。犯人为什么还特地把下半身的皮也剥掉?——因为要锁上房门,需要动用到那一部分。 诡计是这样运作的:首先,把上半身的皮贴在门板上,刻意避开门把与锁的位置。接着把下半身的皮摊开,让左脚的末端黏在门把的摇杆上,右脚的末端则黏在锁的旋钮上,看起来就像把裤子倒吊起来一样。在这个状态下,先往下压门把的摇杆,再把屁股那块皮挂到门挡上。屁股这一带不会渗出脓汁,所以皮不会直接黏在门挡上。之后犯人从房内走出来,在外头把门把往上扳。就像打井用的吊桶机关一样,被拉动的门把会带着圆筒锁的旋钮一起转动,于是门便确实上了锁。至于屁股那块皮之所以凹凸不平,大概就是被门挡磨擦到表面所致。 (见附图2) 希科波斯长长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肾上腺素正狂飙分泌。 那么,杀死真喜男的真正犯人是谁?那人必须同时满足其余三个条件,却又因为不知道万能钥匙的保管地点,而被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恰好完美符合这组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皮肤科医生源太。 源太因为去对美纪夜袭,而在四点之后有不在场证明,但在那之前则完全没有。又因为他住的是朝北的房间,不可能恰巧从窗户看见独立栋。身为现役皮肤科医师,对蜥蜴病的症状自然了若指掌;再加上那副粗神经的性格,要跟真喜男一言不合吵起来也理所当然。杀死真喜男的犯人,就是源太。 马霍马霍大概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真凶。但她没有把真相告诉希科波斯,而是选择孤注一掷赌上一把。她先对希科波斯说出一套假的推理,然后又私下去接触源太,八成是以「替你守住真相」为交换条件,怂恿他把希科波斯给做掉。 「可恶,竟敢小看我。」 希科波斯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无力地垂在一旁。 马霍马霍已经死了。接下来自己该做什么,他一清二楚,要替折磨了自己整整二十二年的记忆做个了断。为此,他必须前往「水肿的猴子」剧团。 就在希科波斯短促吐气的同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心想八成又是布优布优打来的吧,于是瞥了一眼萤幕,结果上头却既没有显示姓名,也没有显示号码,看样子是从公用电话拨出的。会这么做的人,他脑中只浮上一个名字。 他早就料到对方迟早会打电话来。拍下咪霍咪霍照片的人也是他,但所谓让监视的人去盯着咪霍咪霍这种说法根本是胡扯。那家伙不可能待在水水台。 虽然全身沉重无比,但听他抱怨几句,也不至于遭天谴吧。希科波斯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诺艾尔?还活得好吗?」 ※ ※ ※ 「——和希科波斯先生合作的是警察的人吧?」 前往坪坪村的呵武隈线单节列车上。 脸颊上黏着猪肉泡菜的马霍马霍,目不转睛地盯着希科波斯的双眼说。 「很遗憾,答错了。」 希科波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动摇,刻意装出一副从容的语气回答。 从咪霍咪霍的照片是从集会所内部高处拍摄的,加上集会所又被警方封锁这两点,马霍马霍推理出,负责监视咪霍咪霍的,是警方相关人士。她那份敏锐的洞察力,让人不得不心生佩服,不过这回,她难得猜错了。拍照的人并不是上到集会所二楼,而是爬上墙壁,从屋顶探出相机按下快门。拍下咪霍咪霍照片的人,是蚯蚓人。 「那究竟是谁,从哪里拍的?」 「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希科波斯像是在赶果蝇似地挥了挥手,把视线转向窗外。 那张咪霍咪霍的照片,是希科波斯在豆豆公寓里找到的,诺艾尔所谓「最后的自慰素材」之一。当他踏进那间五叠半的小房间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谁会想到,自己曾埋在深山里的那个少女,竟然会以那种形式出现在这种地方。当初希科波斯绑走马霍马霍时,一个不留神,把咪霍咪霍的头整个辗成了肉泥。 「——坪坪,坪坪。」 带着酒嗓的广播声在车厢内响起。 希科波斯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却勉强挤出一个假笑,把那份不安硬生生压了下去。 ──────────────────────── 水肿的猴子,被屠杀殆尽 ● 本篇主要登场人物 猿田蜘蛛男………剧团「水肿的猴子」团长 丸丸………………团员。刺青女人 稔典………………团员。蜥蜴男 莉香………………团员。蚯蚓人姐弟的姐姐 宽治………………团员。蚯蚓人姐弟的弟弟 马赛克……………诺艾尔的同学- 0 - 蚯蚓人诺艾尔很烦躁。 学生时代,只因为自己是蚯蚓人就对他动粗的同学,让人烦躁。留下地狱般痛苦、却自顾自离开人世的父母,让人烦躁。把蚯蚓人的难以生存当成生意在捞钱的美容医疗,让人烦躁。只留下幻想,自己倒是早早自杀的大耳蜗牛,让人烦躁。还有那个若无其事活到现在的自己,也让人烦躁。种种烦躁搅在一起,在诺艾尔胸口翻腾不已。 被这种情绪折磨,也就到今天为止了。诺艾尔仰望着挡风玻璃另一边耸立的拖车屋,紧紧握住方向盘。 位于呵武隈山地西南的独立峰,踏踏岳。标高约六百公尺,脚下有呵武隈川的一条支流踏踏川,像蛇一般蜿蜒流过。 从山麓的踏踏村开车沿着险窄山路前进约两小时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块半径约三百公尺的圆形平地。像十元秃般裸露的土坡上,排着五辆拖车屋。拖车像消防车一样刷满红漆,侧面用大字写着「剧团 水肿的猴子」。 在温泉旅馆的走廊上,被那个胸毛男提起这个剧团,是六个月前的事。虽然拖到现在才真正动身,但既然都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借来的吉普车停在离广场约两百公尺外的山林间,拔下钥匙,下车。啄着虫子的山雀惊飞而起。他把手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满肺部。 沿山道往上走,绕着广场绕了一圈。几辆拖车的窗户亮着灯,但因为是磨砂玻璃,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广场中央堆着几个生锈的货柜。前面并排着两张户外用的折叠椅。货柜大概是排练用的舞台吧,演员在上头表演,导演在台下破口大骂的光景——不由得在脑中浮现。 货柜侧面挂着一幅像百货公司悬挂的垂幕: 蜥蜴男的蜕皮秀 吃蟑螂的青蛙人 蚯蚓人姐弟公开串刺 诺艾尔胸口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郁闷。这与其说是剧团,不如说是怪胎秀。脑中浮现观众喝倒采的模样,心情越发郁结。 就在一阵旋风把垂幕掀起的同时,风中夹着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么一点量真的有效吗?」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任何人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一看,只见一扇拖车窗户被打开了几公分。 「有效。我拿流浪狗试过,不会错的。」 接着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丸丸又不是狗。」 「没关系,那家伙是啤酒派。这点东西一口就灌下去了。」 「这样啊。那就快点倒进去。」 看来是团员中的一男一女串通好,要对另一名团员下毒。原本就觉得这是个可疑的团体,没想到比想像中还要更黑。 没多久,拖车的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出来。诺艾尔弯下背,躲进货柜的阴影里。 男人穿着一件军武宅会喜欢的卡其色长大衣。刚才那把沙哑的嗓音,多半就是他发出来的。人倒不算胖,不知为何头却像气球似地鼓鼓的。男人环视四周一圈后,匆匆朝右手边的拖车走去。 好像只要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男女就一定得分头离开房间似的。约莫过了三十秒,这回出现的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女。胭脂色帽兜里露出一张横条纹的脸,是蚯蚓人。少女朝与男人相反方向,也就是左边的拖车走去。 他可不是专程跑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来偷窥团员们做坏事。在确认那两人各自回到拖车之后,诺艾尔朝面向山路的一辆拖车走去。 走上阶梯,里头传来餐具碰撞的喀啦声,似乎正值吃晚饭的时间。他不管不顾,直接敲响了那扇钢制的大门,大约十秒后,锁头发出开启的声音。 「谁啊?」 开门的是个满脸疙瘩的女人。圆点花纹的刺青像豹纹章鱼一样布满脸和四肢,完全看不出原本长相如何,年纪大概在二十多岁。 「我叫诺埃田。保志源太先生叫我来这里。」 「啊,传闻中的精神病态强奸杀人狂啊。」 刺青女勾起嘴角。 「杀人?」 「跟我来。面试会场在这边。」 女人穿上拖鞋下阶梯。齐肩的头发隐约飘出大蒜味,她就这么往右边相邻的拖车走去。 「团长说了,你是蚯蚓人吧?」 「是啦,不过我可不是杀人犯——」 「你一进来,蚯蚓人就变成第三个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团长真正爱的是猴子,照这样下去,这团要改名叫『剧团蚯蚓人』了。」 女人露出带刺的笑容,双手同时去抓额头和下巴,看起来是在学猴子。 「那我会被刷掉吗?」 「看团长心情吧,看那家伙喜不喜欢你。还有,看你想在这里工作这股心意能不能传达到他那里。」 女人打开拖车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点亮灯光。内部装潢也和外侧一样统一成红色。正面是组合式浴室,右边是一间套房型的小客厅。除了家具外什么也没有,是个几乎感受不到生活痕迹的房间。 「我非常想在这里工作。」 女人在沙发前转身,直盯着诺艾尔的脸。那感觉就像被妖怪百目鬼盯上的人一样。 「照我的直觉看来,你应该不行。」 「怎么会这样。」 「如果还没下定决心,最好别把心里那点底细全掏给人家看。抓住别人的弱点让你跑都跑不掉,那就是那家伙的作风。」 女人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坐下。诺艾尔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反正一定是对小孩子下手了吧?像你这种货色,专挑比自己弱的对象欺负。」 「不,没有那回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大人也……有的。」 「那我来问你一题。现在立刻,想一个你最喜欢的女人!」 诺艾尔背脊一挺,脑中浮现那个红紫色的少女身影。 「那家伙几岁?」 「呃,十岁?」 「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嘛。」 女人笑着戳了戳诺艾尔的肩膀。 「我去叫团长,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没选上,我请你喝啤酒。」 她比了个拉开易拉环的姿势,正要走出拖车。 「请等一下。」 诺艾尔忍不住喊住她。女人回头,头发一蓬,圆点花纹像是又多了几颗。 「该不会,你就是丸丸小姐?」 「是啊。」 「那个,我刚刚说的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诺艾尔压低声音说。「你的啤酒里被下了毒。」 「毒?毒菇那种毒?」 「是的。我刚好听到了。」 诺艾尔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刚才在广场听见的男女对话简略转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哎呀,真吓人。」丸丸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听完,却又说:「你说谎说得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啊。你这还真是个精神病态啊。」说着不安地扭曲了脸颊,圆点花纹歪斜崩散。 「是真的,请你相信我。」 「好了好了,那种话就免了。我去叫团长。」 丸丸像是逃走似地离开了拖车。 诺艾尔心里一阵烦躁,摇摇头,硬生生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为了这种事动摇的时候。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救那个女人,而是为了替自己的过去画下句点。 「我一定会做到给你看的。」 他仰望天花板,对着在上头走来走去的跳蛛放下狠话。 大约等了两分钟,脚步声之后,门「喀当」一声被打开了。 「你好,我是团长猿田蜘蛛男。你肯来,我很高兴。」 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低下头来。满脸落腮胡的脸色像尸体一样苍白,下巴缩着,看起来就像快要吐的孩子。他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上,印着一张巨大的猴子脸。 「你就是诺埃田吧,源太已经跟我说过你的事了。」 蜘蛛男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掏出一条沾了消毒液的手帕,把杯子的外侧细细擦了一遍。 「我这人有点洁癖,别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帕塞回口袋,接着从威士忌瓶里往杯中注入琥珀色的液体,将其中一杯递给诺艾尔。威士忌浓郁的香气中掺着消毒液的味道。诺艾尔用四根手指夹住杯子。 「为了这次相遇,干杯。」 蜘蛛男举起杯子。两人相互碰杯,把威士忌送入口中。诺艾尔喝下大约三分之一时,蜘蛛男浓密的眉毛隆起来。 「这双手真特别啊。这样一来就比不了中指,只好改去侵犯活生生的女人吗?」 「并不是那样。」 「到目前为止,你强奸过几个女人?」 他的口气,就像随口问人「今早看了什么打手枪」一样。 「三、三个。」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强奸可是犯罪喔。」 「蚯蚓人交不到恋人,又进不了风俗店。生在蚯蚓人这种壳里,只能把性欲一路带进棺材,那太不讲理了。」 「原来如此。」蜘蛛男露出一副「想起了重要的事」的表情。「听说你和源太见面的时候,正打算了结生命?」 「是的。」 「死亡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你为什么会萌生寻死的念头呢?」 「那是因为——」杯中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因为我活着没有意义。」 「这理由还真装模作样呢。」 蜘蛛男端着杯子,用眼神朝门口一瞄,似乎是在示意出去外面吧。诺艾尔站起身,跟在他背后走了出去。 门一开,两人走到广场上,蜘蛛男走向舞台前,在营地用的折叠椅上坐下,把视线投向环绕广场的树林。 「猫头鹰在叫呢。」 诺艾尔点点头。咕咕作响的有点蠢的叫声传进耳里。 「它们从来没想过什么活着的意义,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猫头鹰不会因为皮肤病被人嘲笑。」 「说得也是。」蜘蛛男的喉结微微一缩。「也就是说,你只是想要有个人能接纳你吧。我挺喜欢这点。我欢迎你。这里一定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的容身之处,就是这种怪胎秀吗?」 「没错。你明明生来就有一副丑陋的外表,却还是想融入那些不丑的人所组成的社会,所以才会那么痛苦。只要你愿意接受以丑陋者的身份活下去这件事,你的痛苦就会像骗人一样烟消云散。」 ——如果没有觉悟,最好别太坦白底细。 诺艾尔忽然想起丸丸的忠告。 觉悟,他早就做好了。诺艾尔把杯子放到货柜上,正面迎上蜘蛛男。 「你不过是在消费蚯蚓人罢了。」 「『消费』?」蜘蛛男露出苦笑,像泄了气似地靠回折叠椅。「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这么想,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报仇。」 诺艾尔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刀,抵在蜘蛛男的喉头。蜘蛛男先是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接着像踩到狗屎一样,露出一副极度嫌麻烦的表情。 「你要杀我吗?」 「没错。你把我重要的人逼上绝路,所以我要来报仇。」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你说的重要的人,是父母吗?」 「不是。」 「那是恋人?」 「不对。」 「朋友?」 「没错。」他把刀尖抵在蜘蛛男松弛的皮肤上。「蚯蚓人少女利丘姆。我是为了替她报仇才来的。」- 1 - 国中二年级分班,诺艾尔第一次和楢山电同班。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诺艾尔确认了贴在走廊的名册,和同班的儿时玩伴马赛克走向教室。马赛克的父亲从事成人影片打马赛克的工作,他很喜欢这个由此而来的绰号。 「在现役教师系列影片演出的,你觉得是真正的老师吗?」 和马赛克闲聊着打开教室门的瞬间,里头的学生全都一齐看了过来。 「是假的吧。」一个头发油亮得像陶瓷人偶的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不知为何在教室里握着金属球棒。看得出其他学生都怕他。 「我是马赛克。」 「我是问蚯蚓那个。」 油亮男朝我走了过来。 「我是诺艾尔。」 「这样啊。我是楢山电。请多指教。」 话音未落,脸上便传来一阵剧痛。电对着诺艾尔的脸全力挥出了金属球棒。后脑勺重重撞到地板,意识像逐格电影般断断续续。 「我家可是旧华族。我可没办法跟你这种怪物玩什么好朋友游戏。」 砰、砰,传来像对打练习般的声音。电像捣麻糬一样,一拳拳猛击诺艾尔的腹部。 「你是要从今天起被我海扁一年,还是今天就在这里死?想选哪个?」 诺艾尔拼命想开口,但鼻血塞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回答啊。」 电把诺艾尔的手指使劲往外扳。响起一声像折断树枝的声音,手失去了知觉。 「我、我死。我死。」 「OK。喂,马赛克,去开窗。」 「咦?」 马赛克不知何时已经吓得腿软瘫坐在地。 「我叫你开窗户!」 「啊。好,我知道了。」 他颤抖着站起来,打开走廊的窗户。干燥的风随之灌了进来。 「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电抓住诺艾尔的头发,拖着他往前走。一阵天旋地转后,身体突然浮了起来。电把诺艾尔整个人举起,想从窗户把他丢下去。 「不、请住手!」 战战兢兢地往下看,底下的灌木丛看起来就像微缩模型。他赶紧分泌黏液抓住窗框。 「喂喂,你今天不是要死吗?」 电扭住诺艾尔的手腕,硬是把他的身体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 浑身是血地被送到医院的诺艾尔,鼻骨和食指复杂性骨折,肝脏都斜向扭曲了。 据说这时候,楢山一族正面临着空前的困境。电的父亲楢山三船,在持续了一百二十年的同族经营的楢山银行继承者之争中落败,失势了。 起因是三船歧视蚯蚓的发言被周刊杂志报导,导致银行帐户接连被解约。雪上加霜的是,他又被揭发挪用公款,三船的部下和朋友如同弃船而逃般,开始纷纷离开楢山一族。电亲眼目睹了旧华族的没落,内心大概怀抱着无处宣泄的烦躁吧。 但对诺艾尔来说,比楢山电更可怕的是母亲。 「绝对不能输。」 看到被打得像破布一样的诺艾尔,母亲也不愿让他换学校。自己明明也是乡下长大的蚯蚓人,只因侥幸进了东京的大学和父亲结婚,创立了蚯蚓人专用的服饰品牌,她就深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改变周围的一切。明知校内有旧华族在籍,还硬让诺艾尔进入葛葛市的国中,也是她的决定。 「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任谁都能相互理解。你不可以放弃。」 母亲总是得意地重复着这类话。 六月的一个早上,诺艾尔隔了两个月再次到校时,他的课本已沾满大便堆在桌上。 「喂,你这不是违反约定了吗?」 他一进教室,电就笑着靠近过来。马赛克一脸快哭的表情看着这边。他能感觉到同学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对不起——」 「怪物,闭嘴。」 电像抓篮球一样抓起诺艾尔的头,狠狠地砸向黑板。 睁开眼时,一个理着平头的少年正啪啪拍打着诺艾尔的脸颊。 夕阳照进了杂木林。环顾四周,五个同学围着诺艾尔。简直像野战成人片的场景。 「你说好要死的,对吧?」 刚听到电的声音,身体就浮到了半空中。少年们把他扛了起来。所有人应该都是电的跟班吧。他看见Y字形的榉树枝上垂着一条粗绳子。 「人要遵守约定啊。」 电把绳子套上诺艾尔的脖子。喉咙被勒住,无法呼吸。 「别让他碰到树枝!他会分泌黏液!」 电尖声一喊,其中一个少年折断了伸到诺艾尔胸部附近的树枝。另一个少年脱掉诺艾尔的鞋子,并排在土上。 「好,放手!」 电一声令下,少年们的手同时松开。原以为会掉到地上,身体却维持着直立姿势浮在空中。绳子深深勒进喉咙,头盖骨里一阵阵抽痛。每次他想吸气喘息,身体就像钟摆般摇晃。 「你这种家伙活着也是浪费。该感谢我啦。掰啦。」 电环顾四周,确认没留下证据,便和跟班们离开了杂木林。 「……啊……啊呜。」 等到电的背影消失时,身体的痛楚也跟着消失了。因为失禁,裤子里一片温热。意识像被风吹走一般,慢慢远去。 「别这样。」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就在嘴唇颤抖时,双脚突然猛地撞上地面。他像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别这样嘛,自杀什么的。」 他一边猛烈咳嗽,一边抬起模糊的双眼。一个穿着鼠灰色连帽外套的蚯蚓人少女,正贴在榉树上俯视着他。 诺艾尔从第二天起就不再去学校了。他一出门就骑着自行车冲向杂木林,在悬崖下的秘密基地和少女共度时光。 少女把那间被藤蔓覆盖的平房叫做「藤屋」。她说是在杂木林散步时,偶然发现那间破房子的。 少女名叫利丘姆,在杂木林另一头的小学就读。她之所以不想上学,也是因为和诺艾尔一样遭受同学欺负。除了每个月一次在葛葛大学附属医院看皮肤科,和每隔几天去隔壁镇上的澡堂之外,她只是往返于公寓和藤屋之间,过着非常单调的日子。 两人一边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一边听着无聊的广播,打发时间直到天黑。诺艾尔抱怨着任性的母亲和旧华族的同学,利丘姆则说着性犯罪者的父亲、多管闲事的哥哥、还有沉迷宗教的女老师。 当时的诺艾尔,也不认为两人的这种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只要任何一方的父母注意到孩子没去上学,这一切就结束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呐,你真的不是想自杀吗?」 某个梅雨天的下午,利丘姆一边把苍蝇赶到窗外一边说。在藤屋度过的时间,总是在和苍蝇、牛虻和不知名的虫子战斗。 「是啊。」诺艾尔刚把淋湿的衬衫挂在墙上的挂钩。「虽然我是有好几次都想死。」 「你被吊在榉树上,是被人弄的吧?」 「嗯。被同学弄的。」 「那根本是犯罪吧。你没跟警察说?」 「没用啦。那家伙是楢山三船的儿子。我们校长是楢山三船的堂兄弟,事情肯定会被压下来。」 「楢山三船的儿子?该不会是楢山电?」 利丘姆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他?」 「那当然,他是名人嘛。哦,原来是那家伙啊。」 「去年,保健室的老师被下了拉吐药送医,那家伙也完全没事。」 所谓「拉吐药」是指溶解了微量砷化合物的液体,如果恶作剧让人喝下,就会像喷泉一样拉个没完,因此得名。 「那还真是最糟了。」 利丘姆注视着窗外的雨一会儿,随后慢慢关上了窗户。 「如果能杀了电,你会想杀他吗?」 「当然。那种家伙,死了算了。」 诺艾尔忍不住喷出了口水。 「说得也是。」 利丘姆一脸认真地低下头。 昏暗的房间里,苍蝇嗡嗡地飞着,发出恼人的声音。 利丘姆坦白说要回学校上课,是一周后的事。 「我没去上学的事,好像被我哥发现了。」 利丘姆抓着头,对着淋雨呆立在房里的诺艾尔笑了笑。 「霸凌已经没了吗?」 「老师是这么说啦。虽然想也知道不可能。」 「那还是别去了吧。藤屋的事没被发现吧?」 「是没有。」利丘姆张开双手,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不过,我找到想做的事了。」 「想做的事?」 他原以为自己很了解利丘姆,却完全不懂她要说什么。 「对。学校是为了那件事的掩护。所以我打算一半一半地去。」 「那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诺艾尔拼命挤出声音。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胸口打转。 利丘姆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阵子谢谢你了。总有一天再见吧。」 那天之后,利丘姆再也没在藤屋出现过。 夏天结束,冬天来临,诺艾尔依旧没去学校。除了偶尔会去她住的公寓和隔壁镇的澡堂,期待能和利丘姆偶然相遇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家床上度过。 母亲执拗地劝他去学校,但诺艾尔根本听不进去。或许是因为交到了境遇相似的朋友,他的胆子也大了吧。他打定主意,如果被赶出家门,就去找工作。 年末,诺艾尔突然想起来而去藤屋时,在屋檐下听到了男女的喘息声。他从窗户偷看,看到床上一个摇晃的男人背影。那头油亮的头发他有印象。是楢山电。大概是带了搭讪的女人回来吧。他踮起脚尖,看到一个金发女人在床缘翻着白眼。 诺艾尔感到一阵厌烦恶心,回到家,他体认到和利丘姆共度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过了三个月,树梢开始发芽时,他从马赛克的电话中得知楢山电退学了。 「虽然说是家庭因素,但那是骗人的。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马赛克在电话那头的鼻息很粗重。 「大约一年前,市内公园有性爱照片被乱撒的事件,你知道吗?前天又发生同样的事了。而且这次不只是性爱照,是电在墓地侵犯女孩的照片被撒满了上学的路!」 耳朵深处,电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时无法理解。 「真的拍到那个电了吗?」 「嗯,那张好色的脸拍得清清楚楚。他把脏鸡巴塞进被压倒的女孩嘴里。那女孩明明才十岁左右,下面却被插着一根墓碑木条。我看了都有点勃起了。」 「真差劲。」 「你心里其实很羡慕吧。不过我没看到实物啦。电的鸡巴没打码,但女孩的下面却用彩色笔涂掉了。那样不行。」 马赛克说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不是常说以老爸的工作为荣吗?」 「马赛克当然很棒啊。但那种东西和马赛克不一样。马赛克有想像对面风景的乐趣,但用笔涂掉就没有想像力的出场空间了。会做那种没品味的事的,大概只有企鹅的走狗吧。」 「企鹅?」 「企鹅堂啦。商店街的文具店。你不知道?」 「不知道。」 「总之,那是电侵犯小孩的决定性证据。在上学路上被大批学生看到照片,他们八成是判断就算用楢山一族的力量也压不住这件事了。」 马赛克愉快地笑着。诺艾尔想起那张照片,感到一阵恶心。 「但也有很不可思议的地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的。」 「什么意思?」 「旧华族的电应该很讨厌蚯蚓人吧?但是被电上的那个女孩,跟你一样是蚯蚓人。」 手机发出声响,掉在了地板上。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 诺艾尔从出生就住在葛葛市,但除了利丘姆,他从没见过别的蚯蚓人少女。难道,是她——? 「喂,你怎么了?」 脚边传来马赛克的声音。诺艾尔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带着祈祷的心情冲出家门。他骑上自行车,朝着利丘姆住的公寓骑去。心脏猛烈地狂跳。 过了脏兮兮的河上的桥,空气变得冰凉。葛葛公寓的雕塑另一边,能看到警车和救护车。住户们聚集在住宅大楼前面。 「——自杀?」 传来围观人群的声音。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救护队员们正走回救护车。诺艾尔停下自行车,跑向人群。 「听说是自杀。住二楼的那个蚯蚓人女孩。」 「就是性爱照的那个孩子吧?身材那么色,真可惜了。」 「听说是割腕。是忧郁症之类的吗?」 「好像还加入了什么可疑的剧团。」 「她那个荡妇老妈也总算要遭报应了。」 诺艾尔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恶梦。他不太懂那些看热闹的人在说什么。他像在祈求上天帮助一般,呆愣地仰望着二楼的窗户。 ——总有一天再见吧。 利丘姆的话在耳边响起。 直到围观的人群散去,公寓被夜晚的黑暗覆盖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幻听- 2 - 「——去死!」 就在想把瑞士刀刺进蜘蛛男脖子的瞬间,有股冰凉的东西泼到脸上。视野像掉进游泳池一样扭曲。蜘蛛男把威士忌泼向了诺艾尔的脸。 「死心吧。会死的是你。」 用手掌胡乱抹去脸上的液体之后,诺艾尔看见蜘蛛男缩在折叠椅后面。 「你刚才说,是要替利丘姆报仇。到底是怎么回事?」 诺艾尔仍举着刀,朝蜘蛛男走近。 「别装傻。你把那孩子忘了吗?」 「当然记得。是二十二年前那个自杀的蚯蚓人女孩吧?」 「你为了报复从剧团逃走的利丘姆,唆使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楢山少爷去强暴她。把她逼上绝路的是你。」 诺艾尔想起在坪坪温泉遇到的那个胸毛男的贱笑脸。当他从那男人口中第一次听到剧团「水肿的猴子」这个名字时,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假说。 翻电话簿一查,发现坪坪村隔壁的栗栗村只有一间皮肤科诊所。调出那个院长男人的履历一看,他到几年前都还在葛葛大学附属医院任职,那正是利丘姆去看皮肤的那家医院。 会不会是他怂恿利丘姆入团「水肿的猴子」,然后又把她逃离剧团这件事当成报复的借口,找人强暴了她——散落各处的线索,在那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不对。你完全误会了。」 蜘蛛男像在对小孩说话似地,慢慢摇了摇头。 「我可是把性命都押在这个剧团上。绝对不是抱着玩票心态在做的。但是万一团员吃不消排练,跑去派出所告状,你觉得会怎么样?我铁定会被关进去,剧团也只好解散。这样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我没兴趣听你的辛酸史。」 「任何行业都一样,想承担风险就必须有担保。我会把团员过去犯下的错彻底查个清楚,就是为了那个。为了让他们不敢背叛,只好把他们的秘密当成担保。」 「你真是烂透了。」 「是吗?只要团员遵守规矩,我就不会把那些秘密说出去。利丘姆来敲剧团的门时,我也同样找过她的把柄。然后我拿到的,就是她跟楢山少爷的性爱照片。」 一瞬间,诺艾尔根本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所以所谓我唆使人去强暴她,这种说法从一开始就完全是错的。」 「胡说八道。」诺艾尔的声音在发抖。「那张照片不是你找人拍的吗?」 「我才懒得干那种麻烦事。」 「那是谁拍的?」 「不知道啊。都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当初是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点,利丘姆不守剧团规矩,大概两个礼拜就人间蒸发了。她又不是被逼去做什么严苛的训练,却自己跑掉了。所以我就照事先说好的,在三天后把她的秘密抖了出来。事情就是这样而已。」 诺艾尔仍握着刀,呆呆站在原地。蜘蛛男的话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把思绪搅成一团。 「……就算这样也一样。你是个人渣这点,半点都不会改变。」 「我只是为了保住剧团,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你利用利丘姆的贫困,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乱,最后还逼她去自杀。你对她的死有责任,这点是铁一般的事实。」 「利用她的贫困?」蜘蛛男夸张地瞪大双眼。「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次透过源太介绍见到她时,她对剧团能给多少酬劳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我总算明白她真正的目的了。」 蜘蛛男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诺艾尔。 「……利丘姆真正的目的?」 「你是蚯蚓人,而且显然很痛恨楢山电。旧华族歧视蚯蚓人这件事可是出了名。你以前,一定曾被他狠狠施暴过吧?」 蜘蛛男的话正中红心。 「被我说中了对吧?果然是这样。利丘姆会加入『水肿的猴子』,是为了你,诺埃田。」 广场忽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你大概从源太那里听说过,我们这里就算是杀人犯,只要有前途也会收进来。利丘姆看起来,就是希望能接触到那种团员。如果她心里有一个想让人杀掉的对象,就完全说得通了,但我一直搞不清楚那个人是谁。直到听了你的故事,我才明白答案。利丘姆想杀的是楢山电吧。」 「利丘姆……想杀电?」 「她本来就恨那个强暴过自己的电。再加上知道了连好友的你也曾遭他暴力相向,她才下定决心要杀了电。然而一个瘦巴巴的小学生,要去杀一个年长的男人,现实上根本不可能。于是,她就打算拜托那个正好被介绍给她、在剧团里的团员替她动手。」 回过神来时,诺艾尔已经双膝跪地。右手紧握的刀子喀啦喀啦地响,刺耳的声音不断传进耳里。 梅雨午后,在藤屋听见的苍蝇振翅声重新在耳中响起。 ——如果有机会杀掉电,你会想杀吗? 就在她消失前的一星期,利丘姆说过这句话。 ——当然。那种家伙,死了比较好。 听见诺艾尔这样回答之后,她大概就真正把杀死电这件事当成目标了吧。 「不过她的计划,归根究柢也只是小孩子画的大饼罢了。就算剧团里真的收了杀人犯,要是放任团员爱杀谁就杀谁,剧团也撑不下去。我之所以要抓住他们的秘密,也有这一层考量。对于没有人愿意帮她出手这件事感到失望之后,她很快就离开了『水肿的猴子』。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到头来,原来促成利丘姆走上自杀这条路的契机,是诺艾尔自己。 「骗人。骗人!」 诺艾尔胡乱挥舞着刀子。蜘蛛男再次缩回折叠椅的阴影下。当椅背的布料被划开时,他那张带着厌烦的脸露了出来,T恤上的猴子图案也被划得乱七八糟。 「差不多给我住手吧。」 「闭嘴!」 就在他高举刀子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诺艾尔的右臂。那触感像鼻涕虫一样黏滑,不管怎么用力往回拉,手臂都动不了。 回头一看,是个红紫色的少女正一脸嫌麻烦地站在那里,就是那个替丸丸的啤酒下毒的家伙。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蚯蚓人的手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开的。」蜘蛛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用手帕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莉香,把这家伙先关到仓库里的笼子里去。」 「好啦好啦。」 少女懒洋洋地点头,将诺艾尔的手肘往后一扭。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头重得像宿醉的早晨。把手往前伸,碰到了冰冷的铁栏。诺艾尔这才想起,自己目前被关在货柜里、像大鸟笼一样的铁笼之中。手机也早就被没收了。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得见老鼠窸窣奔跑的声音。 他撑起身体,靠在栏杆上,先前蜘蛛男说过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明明是自己喊着要替利丘姆报仇,杀到踏踏岳来,结果却发现,推动她走向死亡的起点,其实正是自己。也许自己早该死在百穴原,或者坪坪温泉才对。 诺艾尔垂下肩膀的那一刻,世界忽然亮了起来。 有人拉起货柜的铁卷门,往里头张望。诺艾尔眯起眼,用手遮住光线。 「出来吧,诺埃田。」 传来一阵沙哑的嗓音。是那个在丸丸啤酒里下毒的男人。他的轮廓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 男人一步步走近笼子,诺艾尔这才看清,他的皮肤已经溃烂起来。像日本猕猴一样的红脸上,眼球凸得老高;卡其色长大衣上沾满黄斑。就像在坪坪温泉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样,这个男人似乎也得了会让皮肤不断脱落的病。 男人把钥匙插进南京锁,先逆时针转了一下,锁头没有反应。他咂了声舌,又往反方向一扭,U形金属扣总算弹开了。 「快滚吧。」 「真的可以吗?」 「嗯。『水肿的猴子』已经完蛋了。」 男人同时吐出一口气与这句话。从铁卷门外,可以看到几个团员的身影。 「发生什么事了?」 「团长死了。」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被人杀了。」 走出货柜后,眼前那辆拖车明显变得不太一样。窗户玻璃整片碎裂,碎片洒得房里都是。丸丸虚脱似地瘫在窗前,再往前一点,一名蚯蚓人少女抱着婴儿站着。少女回头看向诺艾尔,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她怀里的婴儿同样是蚯蚓。 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越靠近拖车味道越浓。诺艾尔从破掉的窗户往里一看,看见地板上有一只巨大的女郎蜘蛛,那颗像骷髅一样的花纹显得格外诡异,但团员们惊慌的理由当然不是这只蜘蛛。 视线往房间深处移去,只见蜘蛛男整个人伏倒在玄关的地毯上,一动也不动。 「咦,你要去哪里?」 当诺艾尔正要走出广场时,那名蚯蚓人少女挑起眉毛问道。丸丸也回头看向这边。 「那个,我想……差不多该回家了。」 诺艾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女人。 「团长是你杀的吗?」 「我、我没有做。」 「真的?超可疑的耶。」 「他不可能啦,」沙哑声的男人插嘴说道。「他刚刚一直都关在笼子里。」 「啊,也是。那果然是你干的?」 少女把目光转向丸丸。丸丸拼命摇头。 「对不起,我就先失陪了。承蒙照顾。」 诺艾尔像喘不过气似地挤出这句话,转身朝山路狂奔而去。 「也没特别照顾你就是了。」 少女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山路坑坑疤疤,诺艾尔一路跑得差点几次绊倒。冲到自己停车的地方钻进吉普车,插上钥匙猛踩油门。从后照镜看去,没有任何团员追上来的迹象。 他阖上眼皮,脑中浮现倒在玄关的蜘蛛男,以及三种截然不同反应的团员身影。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到底搞什么鬼啊——」 诺艾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紧接着用力把油门踩到了底- 3 - 豆豆公寓上空笼罩着厚重的云层。 一下吉普车,某个房间飘来的腐烂鸡蛋味轻轻撩过鼻尖。刺破柏油长出的樱花枝上,挂着一只购物袋,在风里抖个不停。垃圾场那头,小猫像疯了一样喵喵乱叫。 昨天早上出门时,诺艾尔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为什么才过了一天就又回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想把一切都忘掉,像烂泥一样沉沉睡去。 他爬上住宅栋的楼梯,推开铝门,一头栽进房间。脚踩到少女的照片一滑,头又撞上罐装酒的空罐。把安眠药一把丢进嘴里后,他像爬行般往厨房挪去,用带着漂白水味的自来水把药丸灌进喉咙。 仰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的污渍在视线里一片模糊。窗帘轨道上浮着一道像抓痕一样的伤痕,那是诺艾尔第一次上吊时留下的。 剧团团长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已经不复存在。 就那样滚在榻榻米上,他阖上眼皮。 心情难得地清爽,就像熬完夜班后的清晨。 「包茎混帐,给我起来。」 带着杀气的低沉嗓音从头顶砸下来。 诺艾尔睁开眼,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俯视着他,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睡意瞬间被吓跑,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 「为、为什么?」他发出一声走调的叫声。「这里是我家吧?」 「是你花两万五千日圆租下来的房间。」 「呃,请问你是……?」 「你看不到这个吗?」男人把枪口挪到诺艾尔的右眼前。「现在发问的是我。」 「抱歉。」 「说名字。」 「我叫诺艾尔。」 「袭击美美津樱她全家的,是你对吧。」 「美美津……?」 「在水水台跟女人上过床吧?」 枪口轻轻敲了下诺艾尔的鼻子,一股像线香烟火般的味道窜了出来。 「啊,是的,上过。」 「动机是什么?对那个女医生有什么怨恨吗?」 「不是。」诺艾尔摇头。「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子,觉得很可爱就跟上去了。然后闯进她家,里面有家人。后来嘛,就……顺水推舟那样。」 「真他妈是个色胚。」 「对不起。」 男人冷哼一声,在矮桌上摆上一支原子笔和一本晒得发黄的笔记本。 「接下来你就要死了。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意见。」 「挺干脆。照我说的,把遗书写好。」 诺艾尔撑起身子,依照指示用四根手指握住原子笔。我这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强奸了国中女生,是个烂到不行的家伙——他照着对方口述的内容,让笔尖在纸上跑了起来。 「这样有什么意义?」 「只要你写了那份遗书再去死,就能把美美津樱那个无药可救的臭女人丢进监狱。」 美美津樱。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还是听不太懂。」 「人生本来就这样。你死了之后,我会让你葬进豆豆市的公营墓地。好好感谢我吧。」 男人从厨房的橱柜里拎出一大瓶烧酒,倒了杯酒,又打开安眠药瓶盖,一颗一颗把药片往诺艾尔嘴里塞。 「最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请教我一件事。」诺艾尔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在踏踏岳、妨碍我复仇的,也是你吗?」 「复仇?」男人皱起眉头。「你想向谁复仇?」 「向『水肿的猴子』那帮家伙。」 「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有个剧团就叫这个名字。」 「你在那里惹出什么麻烦了?」 「呃,说起来会很长……」 「不想肛门吃子弹的话,就在一分钟内说完。」 男人面不改色地用大拇指扣下击锤。 「抱歉。那个,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是个蚯蚓人女孩。她叫利丘姆——」 诺艾尔把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全都略过,只把经过大略说了一遍。男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等他说完时,对方全身已经像发高烧一样被冷汗浸透。 「……骗人吧。」 「真的。一想到利丘姆,到现在还会觉得难受。」 「我也是。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趁那个团长老头还活着,把他的内脏活生生翻出来搅一搅。」 「真的……咦?」 诺艾尔眨了眨眼。男人手一松,把手枪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坐在榻榻米上。 「为什么你也在气团长?」 「还用问什么理由。」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利丘姆是我妹妹。」 这回轮到诺艾尔腿一软。 「利丘姆的——唉唉唉?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哥哥?」 「白痴,别大吼大叫。」 男人一脚踢在诺艾尔肚子上,大量药片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男人把手按在胸口,像要压住自己的心悸似地深呼吸。沉吟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开口。 「……决定了。你的自杀先取消。」 「咦?为什么?」 诺艾尔撅起嘴,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 「你给我回踏踏岳,把杀了团长老头的真凶找出来。」 「我?为什么是我?」 「犯人就在昨天待在剧团营地的那票人里头。那家伙,说白了是我们的同志,总不能放着不管。」 「太乱来了吧。我又不是警察。」 「放心,我们有名侦探罩着。你只要仔细观察剧团里的人,把看到的全记下来就行。」 「那自杀的计划怎么办?不用逮捕那个美美津什么的吗?」 「要抓。一定要把她丢进猪笼里。」 「可是不自杀了对吧?」 「给我听好。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个像猫娘一样的女刑警来到这个房间。你把舌头伸出来装死。这样一来,就算你还活着,也照样能把樱给逮起来。」 「装死?那种小孩子把戏真的行得通吗?」 「行。那个猫娘当刑警却超怕尸体,既不敢好好看你,也不敢碰你的皮肤。我跟她把该做的程序跑一遍之后,就会为了去问隔壁邻居话而离开房间。等我们一走,你就把煤油泼一地点火。」 「火?」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走了音。「我又没保火灾险。」 「反正你等于已经死了,还管什么保险不保险。从阳台爬下到一楼,总之拼命大吵大闹,把整栋搞成一片恐慌。像捅了蜂窝一样,各栋楼的住户会全往外涌,你就趁混乱把一个年轻男人拖进集会所,往他的头上狠狠敲一记,再把他两只手的中指给剁掉。那家伙的尸体就是你的替身。出房间时别忘了顺手带上一把菜刀。」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来这公寓的路上,有棵很大的樱花树吧?多亏那玩意儿,消防车根本靠近不了。等他们把树干锯完,公寓有一半早就烧成一片焦土,谁也分不出哪具是谁的尸体。」 男人说话的同时,门外传来鞋跟在走廊上「嗒、嗒」走动的脚步声。 「糟糕,猫娘来了。快变成尸体。」 「不行啦,叫我砸烂别人的头杀人什么的……」 「吵死了。赶快给我死!」 门铃响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豁出去。诺艾尔往榻榻米上一躺,吐出舌头。为了让肚子不要一上一下,他用力绷紧腹肌。 男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站起身拉平夹克上的皱褶。 「希科波斯先生在吗?」 走廊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 门扉打开,橘色的夕阳照亮了天花板上的那片污渍- 4 - 从外面传来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 右手握着的菜刀上,血一滴一滴往下砸。脚边那个头发像用旧菜瓜布一样的男人倒在血泊里,颚胡上缠着唾液和可乐饼的碎屑,嘴唇肿得像吸饱血的水蛭。 诺艾尔掰开男人的右手,把菜刀抵在中指根部。就算把刀刃左右拉扯,肉也迟迟割不断。他把全身重量压到刀柄上。「砰」地一声,中指弹飞出去。 「——可恶。」 他伸手去抓在地板上骨碌碌打转的中指,却被人一脚高跟鞋踩得粉碎。 「果然,我就猜到是你。」 诺艾尔抬头,看见黑烟之中站着一个眼熟的女人。那是他一年三个月前闯进水水台那户人家时,屋里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胸口抱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女童。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两人盯着诺艾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蛆。 「你也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传来一个稚嫩少女的嗓音。 他一回头,那个少女正用冷得彻底的眼神俯视着他。是百穴原树海里,被诺艾尔侵犯的那个女孩。连她为什么也在这里?少女面无表情地抬起脚,重重踩向脚边菜瓜布头男人的胯下。 「你父母把你生下来,就是个错。」 粗哑的声音从头顶洒下来。他再度回头,这回是穿着浴衣的女人,嘴角歪曲。那是他在坪坪温泉宿舍里侵犯过的女人。 不知不觉间,诺艾尔已经被四个女人团团围住。好像痰堵在喉咙里,连气都喘不上来。 「对、对不起——」 「已经太晚了。」 少女一脚踢向尸体的脸。菜瓜布头男人的嘴里喷出牙齿。 他怎么会没发现呢。那张脸,诺艾尔在无数本书的封面上都看过。 「——大、大耳蜗牛老师?」 「是你杀了他喔。」 少女耸耸肩,说完便打开门,消失在火焰翻涌的公寓里。剩下的女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诺艾尔低头俯视那具自己憧憬已久的男人的尸体,放声尖叫—— 「哇啊!」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 车内弥漫着浓烈的酒精臭味,喉咙深处一阵刺痛。诺艾尔慌忙打开车门,在山毛榉的树根旁呕吐起来。 从他点燃豆豆公寓那场火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诺艾尔漫无目的地,在呵武隈山地里不停徘徊。 根据广播新闻,豆豆公寓发生的那起火灾造成十二人死亡,是一起重大惨案。就像那个刑警说的,长在道路中央的大树拖慢了消防车抵达的时间,似乎大幅扩大了灾情。警方正从失火与纵火两个方向着手调查起火原因。 播报员念出的罹难者名单里,也有诺艾尔这个名字。那具缺了中指的尸体,大概被认定是他吧。这也是那个刑警打的如意算盘。 把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之后,诺艾尔摇摇晃晃回到驾驶座。 自己犯下那样的罪孽,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差不多该死心,下定决心去死了。从民宅偷一条绳子上吊,或者干脆从悬崖一跃而下,应该是最快的方式。 不,他又改变了念头。 那个刑警要他找出杀死团长的犯人。那时、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没弄清楚。之所以还这样在山里打转,大概就是因为心里还想亲眼看清事情的结局吧。 再怎么犹豫也没用,走到这一步,只能豁出去了。 诺艾尔猛踩油门,引擎声急速轰鸣,拉动排档杆把车开了出去。 ※ ※ ※ 剧团营地笼罩在浓浓的雾霭之中。用货柜堆出来的舞台朦胧一片,看得不是很真切。心情就像刚看完一部恐慌电影,紧接着又开始播哥德式恐怖片。 他望着发现尸体的那辆拖车,雾的另一头,丸丸晃晃走了过来。她右手拎着一瓶酒,身上的圆点花纹刺青红得发烫。 「果然啊,就知道你会回来。」 不出所料,丸丸一开口就是满满酒气。她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回来之前,他已经顺手把整座公寓给烧了。 「喝啤酒吗?反正选拔也中止了,照约定我请客就好。」 「我还是算了。」 诺艾尔婉言婉拒。 「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也没地方可去,暂时会待一阵子。」 「哈哈,跟大家一样呢。蜥蜴男稔典,为了遗产差点被亲戚杀好几次;蚯蚓人莉香也被黑道拿来当保险金目标。宽治是旧华族的私生子,好像也被亲生父母追杀过。至于我,欠了一堆邪教的钱,一直在拖不还,随时都有可能被信徒袭击。」 稔典,大概就是那个来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讲话沙哑的男人。莉香肯定是那个蚯蚓人少女。那么宽治,就是她怀里抱的那个婴儿吧。 「……该不会你这身刺青,也跟那个宗教有关吧?」 「嗯啊。是教主那老头亲手刺的,说是要让我哪里都逃不掉。」 她脸和四肢上排成一列列的圆点花纹,在诺艾尔眼里,看起来就像毛毛虫身上的斑点一样不祥。 「剧团还要继续吗?」 「是很想啦,但照这样看,多半撑不下去了吧。连是谁杀了团长都不知道。」 丸丸从破掉的窗户往拖车里面探头看去。桌子旁边放着一个鼓鼓的粉红色睡袋,里面八成就是装着蜘蛛男的尸体。 「发现尸体的时候,丸丸小姐也在现场吗?」 「是啊。一开始是稔典去叫团长,可是按了蜂鸣器也一点反应都没有。门又上着锁,硬闯也进不去。那家伙觉得不对劲,就把我们叫来,一起拿铁锤把窗户砸开,结果一看,团长就那样死在玄关。」 丸丸拿酒瓶当槌子,比划着砸窗的动作。窗框上嵌着像獠牙一样的碎玻璃。磨砂玻璃大约有五毫米厚,没有纱窗。 「门的钥匙有找到吗?」 「在蜘蛛男的夹克口袋里。」 「那还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 「那现场就是个密室了。」 「对啊,很不可思议吧。」 丸丸说得云淡风轻。不知不觉间,这里比起哥德恐怖,已经更接近一桩正统推理了。 诺艾尔一边打量周遭,一边绕着拖车屋走了一圈。拖车长约十公尺、宽约三公尺、高度大概四公尺,看起来像是把一间组合屋横向拉长,再装上一排轮子。拖车周围打进了六根铁桩,弹簧状的钢索把这些桩和拖车本体牢牢连在一起。因为地面有坡度,如果不这样固定,拖车很可能会滑动。拖车前端伸出的三角形凸起,应该就是用来勾在牵引车上的挂钩。 「为什么当时是稔典先生去叫蜘蛛男先生?」 「好像是练习用的道具出了问题,非找团长不可。听说那晚他们在换拖车嘛。这里原本是稔典的房间啊。」 这么一说,诺艾尔才想起来:现在停着尸体的这辆拖车,正是五天前稔典从丸丸那边的拖车出来后,走过去的那一台。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换房间?」 「半夜团长的房里出现跳蛛啦。那个秃头超怕蜘蛛的。听说他小时候养得宝贝的眼镜猴,被卡在喉咙的蜘蛛给噎死了,从此就留下阴影。」 诺艾尔想起发现蜘蛛男尸体时,房间地板上爬着的大女郎蜘蛛。对一个怕蜘蛛的人来说,住在这个营地肯定是种酷刑。 「说起来,他还说过自己有点洁癖呢。」 「明明那么爱猴子,怪不怪?简直像个人道主义者的连环杀手嘛。总之就是变态。」 「蜘蛛男先生真的那么喜欢猴子?」 「不是喜欢而已,那家伙是除了猴子谁都勃不起来的变态。之前去九州巡回时,我在旅馆亲眼看到他跟一只日本猕猴上床呢。这不叫铁粉叫什么。」 丸丸晃着腰,露出一脸低级的笑容。光是想像那画面,诺艾尔就觉得一阵反胃。 「其他团员都知道,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有交换房间吗?」 「怎么可能,为这种事半夜被吵醒谁受得了。」丸丸冷哼一声。「再说我们这些家伙几乎整队都在吃安眠药,本来就叫不醒。」 「知道发现尸体的大致时间吗?」 「大概七点多吧。因为莉香吵着说要给宽治喂奶。」 「宽治,就是莉香小姐抱着的那个婴儿吧。」 「没错,蚯蚓姐弟里的弟弟啦。当然不是亲生的,是源太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弃婴。」 「蜘蛛男先生的死因,有头绪吗?」 「我又不是刑警,不敢肯定啦,不过他头上有一块像是被重击的瘀青,八成就是那一下要了他的命。要看吗?」 丸丸晃着醉步打开拖车门,从玄关朝诺艾尔招手。她对杀人现场似乎毫无心理障碍。诺艾尔抱着像是要去行窃的心情,踩上阶梯。 拖车屋里的格局,和五天前晚上他接受蜘蛛男面试的那间房一模一样。墙壁全都漆成一片红,玄关正对面是组合卫浴,右手边是一间单室客厅。摆着桌子与沙发的空间最里头,有一张像熨衣板一样简陋的单人床。所有家具都用金属件固定在地板上,这大概也是拖车屋特有的布置吧。 和面试时的房间截然不同,这里乱得一塌糊涂。衣柜里的外套塞到满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外文书和药瓶,流理台旁的垃圾桶里,泡面容器都快要溢出来。 「真够乱的。」 「谁叫稔典得的是蜥蜴病。全身流脓流成那样,哪有心情打扫房间。」 真会是那样吗? 诺艾尔漫不经心地打开衣柜门,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外套与夹克之间,竟吊着一整具稔典脱下来的皮。 「这、这是什么?」 「哈哈,吓到了?那是蜕皮秀用的假皮啦。在昏暗的舞台上把那套衣服一脱,就能假装自己蜕了一层皮。平常会先在皮肤上抹一层蜂蜜当脓。」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看,薄薄的橡胶布料就像潜水衣,上面完整印着稔典全身的样子。从后颈一路开到屁股,划着一道如同蝉壳的裂口。 「也就是说,是在骗观众?」 「当然啦。要是真的每场演出都真蜕一层皮,最后会像洋葱芯一样变没东西。真正的蜕皮几个月一次就够了,当然不会在台上给人看。」 「观众不会看出来吗?」 「这种事就当作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吧。跟在怪胎秀里看到河童木乃伊,偏要嚷嚷那是假的没两样。」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一位吧。」 丸丸蹲到地毯上,把鼓鼓囊囊的睡袋拉链拉开。一股仿佛盛夏垃圾场的恶臭冲进鼻腔。尸体显然已经腐烂到一个程度,光溜溜的秃头上浮出好几条紫色血管。丸丸双手托起那颗头。 「你看,多痛啊。」 蜘蛛男的头被砸得扁扁的,皮肤像特大一块瘀青一样整片变色。 「凶器有找到吗?」 「如你所见,没有。除了尸体,我们什么都没动过。凶器应该是被犯人带走了吧。」 诺艾尔环顾房内,确实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凶器。要是用碗盘或外文书砸的,这种程度的伤痕又太夸张。往垃圾桶里瞄了一眼,里面也只有卫生纸和塑胶容器。 他一边回想,一边构思能让希科波斯接受的说法,这时,垃圾桶后面突然窜出两只蟑螂。 「哦?这就是所谓的目击者……不,是目击蟑吧。」 丸丸从尸体那边抬起头,懒洋洋地嘀咕。也许是醉意更浓了,眼皮都快垂下来。蟑螂横越房间,往玄关方向钻走。 「目击蟑螂逃走了呢。」 「总比被它们在上面交配好吧。怎样,有想到进出密室的方法吗?」 「有一个,灵光一闪想到的诡计。」 「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丸丸兴致勃勃地笑了。 「犯人大概是把这整辆拖车当成凶器,用这种方式,在不用踏进房间一步的情况下杀了蜘蛛男先生。」 「怎么说?」 「这辆拖车不是用六根桩和钢索固定在地上吗?犯人先把前面四条钢索拆掉,只留下后面两条不动,然后把绳子绑在前端的勾子上。接着把绳子拉到屋顶,从后端垂下去,勾在另一辆车上。这时要是把那辆车猛然一踩油门,会怎么样?」 「拖车会被整个扯翻吧,像怪兽电影那样。」 「没错。不过要是用轻量材质做的移动式拖车,就算只是一台像我那种吉普车,也足以拖得动它。只是后端的钢索还固定在桩上,所以拖车不会整个横倒,而是后面那一侧变成底部,整辆车直立起来。睡在床上的蜘蛛男先生,就会像被从十公尺高的地方往墙上砸过去。」 「哇——原来如此!」 丸丸一边尖叫,一边拍了拍尸体凹陷的头。 「用这种方法,就能在完全不进房间的情况下杀死蜘蛛男先生。说拖车屋是凶器,就是这个意思。」 「好厉害,简直像名侦探。这样一来,犯人就是稔典没跑了。」 丸丸说得太笃定,害得诺艾尔差点跟着点头。 「为什么一定是稔典先生?」 「因为他是道具师啊。会想出这种怪点子的,不就是他这种人吗。」 「但事件当晚,稔典先生不是正在蜕皮吗?会特地选那种日子去杀人吗?」 「谁知道。可恶,竟然敢自己偷跑!」 丸丸握着酒瓶挥了一记,摇摇晃晃冲出拖车。诺艾尔也连忙追出去。 稔典正站在舞台边抽烟,看见醉醺醺的丸丸,只是苦笑。 「你的酒品还是一样烂。」 「闭嘴!叛徒去死!」 丸丸飞快跑上舞台的楼梯,朝稔典挥下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稔典虽然及时往后一仰,但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舞台边滚了下去。丸丸看了,捧着肚子大笑。 「死了?死了没?哈哈哈哈哈!」 「喂,强奸犯,你跟这醉鬼说了什么?」 稔典怒吼的同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诺艾尔回头一看,蚯蚓人少女莉香正站在拖车的门口。她用极度空洞的眼神望向广场,沉默了几秒,接着整个人头朝下从阶梯滚了下来。 「喂喂喂喂!」 稔典慌忙冲向莉香,诺艾尔也跟在后头。 莉香仰躺在碎石上,红紫色的皮肤下浮出浓重的黑眼圈。短短几天,她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 「怎么了,又想到那帮黑道了吗?」 稔典一边揉她的肩,一边问。莉香抬起头, 「宽治,哪里都找不到。」 她用像气喘病患一样的声音说。 在那之后大概两个小时,人们才在踏踏川的河滩上,找到一具婴儿的尸体- 5 - 「——怎么了,诺艾尔。还好吗?」 从话筒那头传来希科波斯那副没心没肺的声音。 「一点也不好。感觉快要发疯了。」 「那也是。要是尸体还好好的才奇怪。」 「尸体?」 「忘了啊?你在豆豆公寓吃药自杀了。我现在是在跟幽灵说话的灵感刑警。」 「请你认真一点听我说。团员又有一个被杀了。」 此刻诺艾尔正来到离营地约二十公里外的踏踏村聚落。除了神社里点着的篝火之外,四周都沉进夜色的黑暗里。他从吉普车上跳下,沿着田埂往前走,钻进公用电话亭。 「谁死了?」 「一个叫宽治的蚯蚓人婴儿。因为跟垃圾一起被丢在河滩,全身都被野鸟啄得乱七八糟。」 「那还真是可怜。」 希科波斯听起来一副毫不在意的口气。 「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去找出犯人。」 「别讲得那么轻松。我只是个外行。」 「那就好好观察团员的动向,把情况记录下来。剩下的交给我想办法。」 「要等到什么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耶。」 「吵死人了。」希科波斯拉高音量。「我很忙的。你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动脑子想办法。」 「……对不起。」 「反正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人又不会死上好几回,安心吧。挂了。」 希科波斯单方面切断通话。嘟—嘟—嘟—的电子音在耳朵里回荡不去。 诺艾尔还握着话筒,茫然地望着压低在夜空上的一片云层。 之后的日子显得异常诡奇。 在再三央求丸丸之后,诺艾尔获准在南侧那辆拖车屋里起居。那正是他第一次来到营地时,丸丸用餐的地方。听说半年前,曾有个得了黏黏病的年轻男人住在那里,不过这个男人在某次巡演途中失了踪,于是之后那间拖车就改成团员们吃饭和休息的共用空间。那个男人似乎立志当医生,房里散落着一堆看起来十分艰涩的医学期刊。 丸丸、稔典和莉香三人则继续过着古怪的群居生活。由蜘蛛男排出的演出行程,据说全被稔典取消了。三人既不讨论未来,也不做任何舞台排练,只是各自关在自己的拖车里,静静地过日子。 从豆豆公寓回到踏踏岳的第七个早晨。 诺艾尔为了打发无聊,在山林里闲晃,走到离广场大约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时,发现地面鼓起了一小块土包。若说是鼹鼠丘,形状又整齐得太不自然,看来是莉香把婴儿的尸体埋在这里了吧。 六天前在河滩看到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在被浓绿包裹的森林之中,只有那一小块地方呈现出异样的色彩。和果皮、菜梗混在一起被丢弃的红黑色肉块。乌鸦、伯劳、四十雀之类的野鸟正聚在上头卖力啄食,那个东西都已经烂到,就算说是貉的尸体也分辨不出来。 莉香放声尖叫、哭喊不止;丸丸则面带苦涩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真奇怪,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稔典呆呆地望着河滩,喃喃说出这句话。 四人回到广场后,各自确认了一整天的行动。 莉香说自己在七点吃完早餐,接着花了半天时间下山到踏踏村。依规定,团员必须一周派一个人下山采买粮食,这一周轮到她值日。她下午四点多回到营地时,发现拖车门上的锁被人用铁撬硬生生撬开,慌忙冲进屋里一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宽治。她因为过度慌张而从阶梯上一头摔下来,这才被诺艾尔和稔典发现。 丸丸和稔典则说,他们吃完早饭后,就一边在营地里晃来晃去,一边喝酒。既然怎么看都不像是莉香下的手,那么把宽治抱出去、拿去喂鸟的,就只能是这两人其中之一了。然而不论是丸丸还是稔典,都断然否认自己犯案。 诺艾尔俯视着那个小小的坟堆,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莉香却把宽治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诺艾尔觉得自己似乎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蚯蚓有许多只有蚯蚓才懂的辛苦,她大概是不愿意让宽治也走上和自己一样的人生,才会尽力给那孩子一份至少「跟普通人一样」的爱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去找出犯人。 希科波斯的那句话,在他耳朵深处一遍遍回响。 当天晚上,诺艾尔去敲了稔典的拖车屋。 稔典到上上周为止一直住的那辆拖车,如今横放着装有蜘蛛男尸体的睡袋。他果然没有胆量住在杀人现场里,所以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搬到蜘蛛男那辆拖车去了。 他按下蜂鸣器等了一会儿,大约十秒后,门才打开。 「你还待在这里啊。」 稔典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地瞥了诺艾尔一眼,语气生硬地说。总觉得他的眼眶比以前更深凹了。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 诺艾尔僵着声音说道。稔典先是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才板着脸把门打开。 室内布置和蜘蛛男住在这里时几乎没什么改变,房里依旧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具。诺艾尔关上门,在玄关地垫上把球鞋上的泥土蹭掉。在地垫纠结的纤维缝隙间,躺着一只大女郎蜘蛛的尸体,背上能看见像颅骨一样的斑纹。正是发现蜘蛛男尸体那天,出现在拖车地板上的那一只。 「要不要喝威士忌?团长留下来的多得是。」 稔典打开吊柜,里面一排排都是威士忌酒瓶。为了应付拖车摇晃或倾斜,酒瓶都用金属架固定住。他扬起一抹刻意做出来的笑容,从最前面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诺艾尔不禁想起十天前,稔典和莉香对丸丸下毒的情景。 「不用了。」 「不要啊?真可惜。」 稔典阖上吊柜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么,你要说的事是?」 「我已经知道犯人是怎么杀死团长的了。」 诺艾尔把「让拖车立起来,将床上的人摔死」那套诡计,大致向他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笨女人丸丸会吵着说我是犯人。」 「她只是凭直觉觉得你很可疑,并没有什么根据。」 「真是叫人头痛。」 稔典耸耸肩。诺艾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油汗。 「所以,我就认真想了一下,到底是谁实际动手施行这个诡计。案发当晚,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不是换了房间吗?这点成了关键线索——蜘蛛男先生开口提房间对调,是大概几点钟?」 「凌晨两点多。怎样?」 「他跟你提出要求的时候,稔典先生马上就答应了?」 「嗯啊,毕竟是团长的请求。我自己也怕蜘蛛,不过还没有他严重。」 「那么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你们换了房间吧。」 「当然啊。就算他再怎么没常识,也不至于半夜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吧。」 「这么一来,如果犯人是稔典先生以外的人,那个人就不会知道蜘蛛男先生其实在你的拖车里。」 稔典的视线微微一晃。 「也就是说,犯人真正想杀的,其实是我?」 「不,我不这么认为。用倾斜拖车、让人坠落致死的这套诡计,要来杀掉稔典先生,实在太不合用了。」 「诡计不合用?」稔典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因为我是蜥蜴病患者?」 「没错。案发当晚,你的皮肤已经鼓胀到一看就知道随时会开始蜕皮的程度。 我翻了房里那些医学杂志,稍微查了一下你的病。上面写着,蜕皮后外皮上残留的脓会硬化,变得像胶水一样。你蜕皮完的身体上,应该也整个黏满了那种脓。如果你当时是刚蜕完皮,把拖车屋立起来时,你会整个人黏在床垫上,根本动弹不得。这样一来,当然就不可能因为坠落而死。」 「的确,如果真想杀我,犯人应该会再多等一天,等蜕皮结束再下手。」 诺艾尔点点头。 「所以犯人并不是认错对象,而是明确地打算用这个诡计来杀蜘蛛男先生的。 可是丸丸小姐和莉香小姐并不知道,你和蜘蛛男先生已经交换了房间。拖车窗户又是磨砂玻璃,犯人不太可能刚好撞见你们两人移动的样子。而且这里本来就是虫多的森林,谁会在没有纱窗的情况下,还把窗户敞开睡觉呢。综合这些条件来看,唯一确定知道蜘蛛男先生睡在那辆拖车里的人,就只有亲自跟他换房间的你,稔典先生。」 「挺有意思的推理嘛。」 稔典抱起双臂,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八成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慌张,故意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能杀死蜘蛛男先生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 「可是我干么要用那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杀团长?那种老头,用铁撬敲一下不就一命呜呼。」 「应该是为了把事件伪装成翻倒事故吧。照原先的计划,犯案现场应该会是蜘蛛男先生原本住的那辆拖车,也就是这间房。就像你所看到的,这里东西少,显得很单调。就算把拖车立起来,房间样子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如果蜘蛛男先生倒在玄关附近,在旁人眼里只会像是不小心摔倒撞到头而已。 可是案发当晚,你却和他换了房间。你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衣服,一旦把拖车立起来肯定会变得乱七八糟,根本没办法让人误以为是单纯的翻倒事故。可是你又因为某个理由,没办法把行动延后,只好硬着头皮把诡计执行下去,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明显是蜘蛛男先生遭人杀害的现场。」 「为什么不能延期犯案?隔一天再做不就好了。」 「因为你一开始就是把那天晚上当成目标,按那个时间点来准备整个计划的。所以杀人时间根本没得延后。」 「别卖关子,想说什么就说。」 稔典把身子探过桌子,逼近了一点。诺艾尔「咕噜」吞了口口水。 「要启动移动拖车屋的诡计,首先得把绳子勾上拖车前端的挂钩,再从车顶绕过去垂下来,绑在另一辆车上。蜕皮中的蜥蜴病患者,全身都在往外渗那种像胶水一样的脓,只要在现场附近走动,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虽然这么一讲好像和刚才有点矛盾,不过既然犯人是你,我反而觉得那天你根本没有真的在蜕皮,而是装成自己正在蜕皮,借此替自己制造一个间接的不在场证明。」 「少说梦话了。发现团长尸体的那天早上,你不也看过我的身体吗?」 「没错,那确实是蜕皮后的身体。但并没有证据显示蜕皮就是在案发当晚发生。你很可能在前一天之前就已经蜕完皮,然后穿上那套表演用的假皮,假装自己还没开始蜕皮。」 「假皮,啊?你还满清楚嘛。」 稔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摇。诺艾尔情不自禁握紧拳头。 「我在检查杀人现场时,在衣柜里看到了那东西。蜥蜴病患者只要一接近蜕皮日,皮肤就会鼓胀,表情和动作也会变得僵硬。对这种状态早就看惯的团员来说,就算你若无其事地穿着那套皮衣,他们也只会觉得『啊,快要到蜕皮的时候了』。而你只要在案发隔天早上把皮衣脱掉,就会让人以为你是在那天晚上完成蜕皮。但如果实际蜕皮的日子离那个时间点隔得太久,新皮长出来后,整个样子就会变掉,所以你没办法把犯案时间再往后拖。」 「真是说得一套好听的歪理。」 「杀死宽治的也是你。你在河滩发现他的尸体时,喃喃说了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对吧。比起宽治被鸟啄成那副模样,你更是对他出现在那个地点感到吃惊。 本来你应该不是把那孩子丢在河滩,而是放在更不容易被发现的深山里。结果有野生动物发现了那份『食物』,把它拖到河滩来啃。于是你才会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句话。」 「放过我吧,那也未免太牵强了。」 稔典嘴上这么说,却站起身从吊柜拿出一瓶威士忌。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诺艾尔立刻也站了起来,打开窗上的月牙锁,把窗户推开。 「怎样,打算逃啊?」 稔典握紧酒瓶,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诺艾尔的脚仿佛生了根般,一步也动不了。 「请你把那瓶酒放下。」 「才不要。不喝酒哪受得了。」 「我、我之前没说,其实我跟警方也有联络。」 「别把人看得太扁了。」 稔典把酒瓶换到右手的瞬间,外头传来少女的尖叫。 「怎么了?」 稔典朝广场方向喊道,却没有回应。他只好把瓶子放回桌上,懒洋洋地走出玄关。诺艾尔也跟在他背后追出去。 到了广场,只见莉香在舞台前屁股着地坐倒在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货柜的铁卷门半掀着,里面似乎被她发现了什么。 「又来了啊。」 稔典发出低低一声呻吟,朝莉香跑过去。诺艾尔也跟上前去,从她背后探头朝货柜里望。 货柜被当作仓库使用,帐篷、折叠椅、旗帜、照明器材、钢索、夹板、纸箱等等全都塞得满满的。他还看见那座像大鸟笼一样的铁笼,当初关他的就是那一座。 离铁卷门大约一公尺的地方,一个身上满是圆点花纹刺青的女人趴倒在地。 稔典走进货柜,抓起那名女人沾满呕吐物的手臂。 「没有脉搏了。丸丸死了。」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又故意双手合十。 诺艾尔一方面打从心底发毛,一方面又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抓住。总觉得自己在哪里也看过一个跟眼前这具尸体很像的女人。 他回想起在土木工程工地遇到的那些工人脸孔。手脚有刺青的人倒是不少,但在脸上也刺满图案的女人,他却想不起来有谁,大概只是错觉吧。 「身上没有外伤,是中毒死的。」 稔典的话把诺艾尔的意识拉回现实。 虽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真正对丸丸下毒的八成就是稔典和莉香。丸丸忘了诺艾尔的提醒,把掺了毒药的啤酒喝下肚,来仓库拿东西时毒性发作倒了下来。莉香原本应该心知肚明她会变成这样,却在完全没料到的时间点撞见尸体,一时惊慌失措才会尖叫出声吧。 诺艾尔猛然冲进货柜,双手抓起一面旗帜。稔典抓着后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这家伙在干么?」 莉香满脸困惑地问。 「他啊,就是一心认定我是犯人。」 稔典一副无聊样地回答。 「我都知道。你们对丸丸小姐下了毒。」 诺艾尔说着,将旗帜往前一指。 「毒?是指那个拉到吐的药吗?」 「拉吐药?」 这句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以前在学校里不是流行过吗?喝了之后会一直拉到停不下来那种。把那东西倒进喝到一半的啤酒瓶里这点我承认。谁叫丸丸老是不排练,只会喝酒,我只是想稍微给她一点教训。」 「不对。你们对丸丸小姐下的是足以致死的毒,把她杀了。」 「听到了吧?他从刚才就一直这样讲,叫人头都痛了。」 稔典叹了口气,慢慢朝诺艾尔走近。糟糕。诺艾尔慌乱地乱挥旗帜,稔典身子一沉闪了过去,顺势一脚踢中他的肚子。剧痛宛如肠子被硬生生挖走,视线也跟着一转,整个世界横了过去。 「给我干掉他啦,那种小矮子!」 传来少女兴高采烈的声音。 诺艾尔狼狈地从货柜里爬出去,冲过广场,一头钻进拖车屋。气喘吁吁地把门上的锁扣好,缩成一团蹲在客厅里。 他抬起头,看见磨砂玻璃的另一边映出一男一女的影子。他们说不定会砸破窗户杀进来。诺艾尔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把菜刀,右手紧紧握住柄;为了防备拖车被翻倒,他左手抓住床边的扶手。 大约过了十分钟,窗外才再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看来他们暂时没有打算立刻来杀他。然而诺艾尔也没有勇气走出拖车,只能待在房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6 - 豪雨袭击踏踏岳。 诺艾尔听着雨点敲打天花板的声音,想起自己国中时曾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日子。粮食虽然早就见底,但至少这回母亲不会一副什么都懂的脸跑来指手画脚,光是这点就比那时候舒服一些。虽然知道总有一天得走出房门,可全身都被倦怠感笼罩,提不起半点打开门的气力。 蜘蛛男、丸丸、稔典、莉香——他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反刍团员们说过的那些话。明明知道有什么异常的事正在发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只能勉强照着希科波斯的叮嘱,在笔记本上留下纪录,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把自己关在拖车里的第六个夜晚,诺艾尔梦见自己正和利丘姆一起生活。 在透明澄澈的蓝天下,舒服的微风摇晃着树枝。利丘姆躺在藤屋的床上,侧耳听着无聊的广播。诺艾尔一边不时对同学说着刻薄话,一边恍惚地凝望着利丘姆的侧脸。 「————」 醒来时,一丝罪恶感尖锐地刺进胸口。如果就这样活活饿死的话,他就再也没脸去面对那个甚至不惜加入来路不明的剧团,也要去杀掉楢山电的利丘姆了。 诺艾尔下床,捡起地板上的菜刀,朝玄关走去。脚底仿佛在摇晃。解开门锁,他几乎是翻滚着冲下阶梯。 广场笼罩在乳白色的浓雾之中,四周的拖车看起来宛如一片废墟,感觉不到半点人气。 他把视线投向舞台,看见有个男人俯倒在那里。 他战战兢兢地朝堆成舞台的货柜靠近。男人的头整个裂开,卡其色的长大衣紧贴在身上,应该是稔典。 诺艾尔踏上右侧的楼梯,走向舞台中央。那具尸体的头顶像是挨了重击,头皮剥开,头盖骨都露了出来。附近看不到任何凶器。照理说应该流了不少血,但也许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连血迹都没有留下。皮肤红肿发炎,看起来脱皮之后的状态比几天前更糟。 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窜入鼻腔。这味道和蜘蛛男擦拭威士忌杯时,浸在手帕上的酒精消毒液一模一样。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诺艾尔环顾四周,仍然找不到气味的来源。 既然自己完全没有作案的记忆,那么杀死稔典的,就只剩下另一个人,也就是莉香了。这么一来,杀宽治的也是那个少女吗?然而宽治失踪时,莉香那副慌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演出来的。会不会其实是稔典杀了宽治,而察觉真相的莉香又对稔典进行了报复——大概是这种发展吧。 他站在舞台上眺望广场,忽然产生了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总觉得拖车的配置和之前不太一样。 诺艾尔眯起眼睛,盯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拖车,不禁倒抽一口气。在右手边,莉香原本居住的那辆拖车,整个微微朝西方倾斜。 诺艾尔走下阶梯,仍紧握着菜刀,朝莉香的拖车走去。磨砂玻璃的另一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顺着阶梯爬上去,战战兢兢地扭动门把。门往他这边打开。 「哇……」 蚯蚓人少女就死在眼前。 她似乎是从高处坠落,整张脸被压得稀烂,左脚则像瑜伽的鸽子式一样扭到背后。 尸体周围散落着玻璃碎片,其中几块直接插进尸体里。左手边横倒着一面裂了纹的全身镜。大概是有人把拖车直立起来,坠落的身体撞上了那面镜子吧。 客厅里到处都是人偶、球、摇铃、绘本之类的玩具。床边加装了护栏,想必是莉香为了不让婴儿宽治跌下床而特地装上的。床上方的天花板吊着一个面包超人娃娃。直到不过十来天前,这里还是莉香和宽治像母子一样生活的地方。 诺艾尔把视线拉回脚边那具尸体,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玻璃啊。」 他不由自主地低声说出口。 犯人把拖车直立起来时,不仅尸体,就连客厅里的玩具,也理应全都滚到房间的一角。之后犯人再把拖车恢复成原本的方向,那些玩具才会重新散落在客厅各处。 可是唯独镜子的碎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集中在尸体周围没有散开。这就奇怪了。说不定在拖车被直立起来的那个瞬间,这面镜子其实还是完整的。犯人大概是在把拖车放回原位之后,又因为某个理由才把镜子打碎。 「————」 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诺艾尔也只能推理到这一步。玄关有一面镜子这件事,看不出来会让犯人产生什么不便,他也想不出来有哪种诡计是要利用镜子才能成立的。 诺艾尔走出拖车,用一种仿佛尚未从梦境中醒来的心情环视广场。 舞台上和拖车里,各横着一具尸体。到底是莉香杀了稔典之后再自杀,还是稔典杀了莉香再自杀,无论过程如何,表面上的可能性都只有这两种。 可是,让拖车直立起来、使人坠落致死的那套诡计,必须有人开着车去牵引拖车才能完成;同时,既然在稔典尸体附近找不到任何凶器,那个男人显然也不是自杀,而是被某个人给杀掉。 诺艾尔低头望着自己紧握的菜刀。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是他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走出拖车,亲手杀了那两个人,那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一种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诺艾尔情不自禁地把菜刀甩到一旁。 ※ ※ ※ 蕨叶在风中摇曳。 当诺艾尔在踏踏村某户民家的屋檐下,看见那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老人时,终于有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的安心感。他摇下吉普车的车窗,传来几位老人爽朗的谈笑声。 诺艾尔缩着身子钻进公用电话亭,把零钱塞进投币口,拨打自己记得的那组号码。他怀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把话筒紧紧贴在耳边。发话音连续响了十几秒之后—— 「怎么了啊,尸体。听起来还挺有精神嘛。」 希科波斯轻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好像吹着强风,沙沙的杂音不断混在其中。 「出大事了。水肿的猴子那群团员,全都被杀光了。」 「这样啊。干得不错嘛。」 「……蛤?」 「你不是为了替利丘姆报仇,才杀上踏踏岳的吗?那些把她当成猎物糟蹋的家伙全军覆没,这不是立了大功吗。」 「等一下,我不是犯人。」 诺艾尔紧握话筒,大声抗议。 「冷静点。先是有个憎恨剧团的无法之徒出现在宿营地,隔天团长蜘蛛男就被干掉。那个无法之徒先是离开了营地,几天后又折返回来,从那天起接连发生杀人案,团员悉数阵亡。怎么想,犯人都只会是那个无法之徒,也就是你。」 「那、那怎么——」 他张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电话亭的地板上。 「算了。事件的纪录有好好记下来吗?」 「有,虽然写得很潦草。」 「那就够了。现在我要邀请你参加一场派对。」 「派、派对?」 有人打开电话亭的门。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回头望去。 「我这里有一份压箱的惊喜礼物要送你。」 只见希科波斯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从嘴里吐出一缕烟来- 7 - 连绵起伏的山峦缓缓地向后掠去。 在东北自动车道上以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疾驶的轿车后座,希科波斯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咧着嘴露出猥琐的笑容。嘴角生着一圈像口角炎一样的痂,但他看起来心情极好。 「希科波斯先生,这趟兜风算加班吗?」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希科波斯,问道。男人身上只穿着T恤配运动裤,完全不像是值勤中的警察。 「这是度假。陪前辈处理私事,也是很好的学习。」 「那我就先替您写份报告送署长。」 「笨蛋。待会要是顺便逮到个痴汉,功劳就全算在你头上,那就扯平了。」 「了解。」 男人用平板的声音回了一句,面无表情地再踩深油门。观光巴士与大型货车一辆接一辆往后飞逝。 希科波斯读完诺艾尔的手记,满意地阖上笔记本。 「写得不错。不愧是迷上大耳蜗牛的人。」 「啊……谢谢。」 「不过,你那一坨烂推理就很多余了。杀掉蜘蛛男的凶手,可不是稔典。」 希科波斯说得云淡风轻,让诺艾尔忍不住想抗议。 「你凭什么那样断定?」 「因为我知道犯人是谁啊。你的推理根本完全搞错方向了。」 「那我的推理,究竟错在哪里?」 诺艾尔不依不饶地追问,希科波斯一脸无奈,用指节敲了敲笔记本。 「好好读读看。你自己写下来的文章里,就留着稔典不是犯人的证据。」 「……什么证据?」 「蜘蛛啊。发现蜘蛛男尸体的那天早上,你在案发现场的拖车里看到一只大女郎蜘蛛。可十天之后,你去稔典的拖车,要向他展示你的推理时,玄关地垫上掉着大女郎蜘蛛的尸体。两次看到的蜘蛛背上都有骷髅模样的花纹,也就是说,是同一只。问题来了,这只蜘蛛为什么会跑到隔壁拖车去?」 「那种事就是它心血来潮吧。你去问蜘蛛比较快。」 「不对。」 希科波斯摇摇头。 「对一只跳蛛都能大惊小怪的蜘蛛男,不可能对到处乱爬的大女郎蜘蛛视而不见。也就是说,蜘蛛男提出要和稔典换房间的那个时间点,这只大女郎蜘蛛就早已死了。既然已经死掉,自然不可能再心血来潮换房间。」 「搞不好刚好躲在床底下,蜘蛛男先生没发现也说不定啊。」 「这间房里有两只蟑螂。如果大女郎蜘蛛还活着,它不可能放过这两只蟑螂。两只蟑螂都还活跳跳,才正好证明那个时候大女郎蜘蛛早就死了。」 「原来如此。」诺艾尔低声发出一声赞叹。「确实很奇怪呢。难道是稔典先生把蜘蛛尸体从案发拖车带回自己房里的吗?」 「怎么可能。稔典不也很怕蜘蛛吗?除非把脑子整颗换掉,不然才不会干这种事。」 「那蜘蛛为什么会移动?」 「稔典不可能刻意把蜘蛛带回去,但在没发觉的情况下把蜘蛛带走,却很有可能。」 希科波斯说。 「因为蜕皮后的蜥蜴病患者,身上都沾着又黏又恶心的脓。稔典进拖车查看现场的时候,蜘蛛尸体大概就黏到了他长大衣的下摆吧。之后他回到隔壁的拖车,等脓的黏性消失,尸体自然就掉下来了。 这么一来,从蜘蛛男尸体被发现、也就是七点过后的那个时间点来看,稔典身上的脓显然还保有黏性。脓的组织在蜕皮后四、五小时就会坏死,也就是说,稔典是在和蜘蛛男换房间的深夜两点之后才蜕皮,这点错不了。可是正如你自己说的,要在随时都可能滴落脓汁的状态下去杀人,现场一定会留下痕迹。既然蜘蛛是靠脓的黏性被带走,也代表他并不是穿着伪皮,装作自己刚蜕完皮。所以,这家伙不可能是杀掉蜘蛛男的凶手。」 说到这里,希科波斯停了下来,从塑胶袋里拿出罐装酒,豪迈地倒进喉咙。 「那蜘蛛男先生到底是谁杀的?」 「别急嘛。就像你对稔典说过的,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犯人究竟是想杀蜘蛛男,还是想杀稔典。如果犯人锁定的是蜘蛛男,那么犯人就只可能是知道房间对调这件事的稔典。但这个可能性刚才已经推翻了。也就是说,犯人真正想杀的,是稔典。 问题在于,把拖车竖起来,让人坠落致死的这套诡计,跟刚蜕完皮的蜥蜴实在太不合了。犯人为什么会选这种烂招?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稔典是蜥蜴。」 「会有那种人吗?」 「当然有啊。案发前一天大摇大摆跑到踏踏岳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稔典,就先被关进笼子里的那个家伙。」 希科波斯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诺艾尔气呼呼地撅起嘴。 「这样我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那家伙要杀一个根本不熟的稔典?」 「喂喂,别装蒜了。」 希科波斯嗤笑。 「犯人要杀稔典,是因为稔典是『水肿的猴子』的团员。稔典确实成了犯人的目标,但被盯上的可不只有他一个。犯人是打算把『水肿的猴子』的团员全都杀光。他想把所有拖车一辆不漏地竖起来,让团员全员从床上摔下来摔死。但因为几件事情同时凑在一起,结果除了蜘蛛男之外,其他人都没死成。 先说稔典。这家伙的情况刚才已经解释过了。稔典刚蜕完皮,全身黏满了脓,就算把拖车竖起来,他也只会黏在床上动弹不得。房间倾斜他还睡得跟猪一样,多半是安眠药发挥了惊人的效果。 再来是莉香和宽治这对蚯蚓姐弟。他们睡的床边装了护栏,是莉香为了不让婴儿宽治掉到地上特地加装的。这样一来,即使把拖车竖起来,两个人也不会滚下床。宽治可能会被吓醒,而莉香没醒,多半也是药力在作祟。 最后是丸丸。她的情况跟其他团员不一样。她既不是蜥蜴,床边也没有护栏,只要把拖车立起来,基本上就逃不了摔死的命运。犯人明明打算把团员一网打尽,却偏偏没有动她那辆拖车,八成是因为在你和蜘蛛男面谈之前,她先上前跟你说了几句话,让那位犯人感动得不得了吧。就跟处男国中生一样,会因为长得不怎么样的女生帮他捡橡皮擦,就一头栽进去。犯人看到两个家伙往丸丸啤酒里下毒后离开,也知道那一间就是她的拖车。 你应该已经没话好反驳了吧。不知道稔典是蜥蜴的犯人,就是你。蜘蛛男再怎么辩解,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就是那个把利丘姆的照片到处乱丢,逼得她走上绝路的主谋。你为了替她报仇,想把『水肿的猴子』全团灭。杀死蜘蛛男的凶手,就是你。」 希科波斯一口气说完,将罐中剩下的沙瓦一饮而尽。驾驶座的男人也在那边暗暗偷笑。看样子这两个人早就看穿了诺艾尔做过的事。诺艾尔只觉得腰臀一带痒得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没错,是我动的手。不过,我只做了那件事而已。」 「我知道。」 希科波斯用手掌擦了擦嘴角,神情平静。 「你可不是那种会把婴儿丢去当鸟饲料,或是拿东西直接把人头盖骨砸开的家伙。」 「那杀掉蜘蛛男先生以外团员的人又是谁?」 「那就等派对上再好好欣赏吧。」 「到底是哪种派对?」 「应该算是相亲派对吧。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档介绍给你。」 「……啊?」 「现在先说到这里。接下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 「呃……什么问题?」 「你在案发当晚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吗?怎么跑出来的?」 心脏砰砰跳得更大声了。 「这个嘛,有点……」 「什么?说啊。」 希科波斯拿罐底戳了戳诺艾尔的胸口。 「是丸丸小姐帮我打开锁的。她跟我分开回房,正打算喝啤酒时,好像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就让一只野狗去舔瓶口,结果那狗当场口吐白沫、翻肚倒地。」 「那她肯定吓出一身冷汗吧。」 「是啊。她这才意识到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悄悄跑来帮我还这份人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杀意一下子就消了。」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苦笑一声。 诺艾尔为了掩饰脸上的羞赧,转头望向车窗外,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夜空里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在豆豆市郊外一处寂静的住宅区里开了约十分钟,这才把车停下。 那里矗立着一栋泛黄的奶油色公寓,从马路这头看过去,没有任何一间房亮着灯。招牌上写着「豆豆之家」(Maison de ZUZU)。 「拿去,油钱跟你回程的计程车费。」 希科波斯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不用了。能亲眼听到这么有趣的自白,我已经很满足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摆摆手。 「这样啊,被御宅族夸奖还真是荣幸。」 希科波斯嘴角牵起一抹揶揄的笑,把钱包收好。 诺艾尔下了车,在希科波斯带领下走向公寓玄关。混凝土墙上处处都是裂缝,花圃也早被杂草占满。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秘密基地。」 希科波斯淡淡地说着,推开那扇对开的门。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他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去,前方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 「要做什么?」 「家庭派对啊。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档介绍给你。」 希科波斯打开门锁,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最好的搭档——?」 诺艾尔探头往房里一看,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戴着暗红色帽兜的蚯蚓人少女。她怀里抱着蚯蚓婴儿,婴儿伸出小小的手,抚摸着少女的脸。 桌子另一头,一名披着崭新长大衣的男人正吞吐着香烟,脸上到处是像烧伤即将痊愈般的疤痕。坐在他身旁喝啤酒的女人,脸上刺满了圆点纹路图案的刺青。 「幽、幽灵?」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走调的怪叫。 莉香、宽治、稔典、丸丸四人同时转头看向这边。难道希科波斯说自己有灵感的那个玩笑,其实是真的? 短短几秒的沉默之后,房里笑声像爆竹般炸开。 「怎么可能啦。」 希科波斯拉着诺艾尔的手臂,把他拽进房间。 「听好了。是你杀了猿田蜘蛛男。那家伙就是把利丘姆的照片到处乱丢,硬生生逼死她的元凶。对于你把这家伙干掉这件事,我衷心给予最高的赞赏,五亿分。 但有必要把其他团员也都杀掉吗?这些家伙被蜘蛛男抓住弱点,人生早就被他玩弄殆尽。别说对利丘姆的死没有责任,反而是和她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所以,我决定要救他们。」 「救他们?那种事,要怎么做?」 「用脑袋啊。就算『水肿的猴子』解散了,这些家伙也不可能就这样回到正常社会。丸丸因为向垃圾宗教借钱又跑路,只要被信徒查到下落,肯定会被干掉。莉香也是,被觊觎保险金的黑道放火烧死双亲,只要被组里的人找到,命就没了。旧华族的私生子宽治,一旦身份曝光,就会被周刊杂志当成最佳饵料。稔典则因为从在智利搞矿山开发的老爸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据说三年内就被人设计谋杀十二次。 就算把蜘蛛男给宰了,却任凭他们下地狱,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我决定让这些人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 「真迟钝。就是用长得很像的尸体掉包,让世人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其一——冒充宽治的,是在水水台发生的那起杀人事件里,被害的蚯蚓婴儿尸体。小孩的母亲已经被逮捕,那具尸体原本由我负责送去火葬场,所以我就很感激地把它顺手牵羊了。多亏全身肌肤都被水蚯蚓啃得乱七八糟,就算看脸也看不出是别人。只要把剩下的肉丢给乌鸦和伯劳啄食,就能让人以为那孩子是在那片森林里死掉的。」 「不可能吧。那具尸体明明是稔典先生丢的。不然他说『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就没办法解释。」 「那不是在说宽治,是四十雀。」 稔典扯动嘴角,像是忍着笑回答。 「乌鸦和伯劳有时也会吃哺乳类的肉,但四十雀不会。那群家伙最爱吃的是虫。当时我搞不懂,为什么四十雀也会聚到婴儿尸体旁边,所以才会那样嘀咕一声。 不过在听到婴儿的死因后,我就懂了。四十雀不是在啄婴儿的肉,而是在啄那些咬上婴儿后又死掉的水蚯蚓尸体。」 诺艾尔只能「嗯」了一声,跟着点头。明明是蜥蜴男,兴趣却是赏鸟,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其二——冒充丸丸的,是我那位殉职的同僚刑警的尸体。那家伙也有点难以启齿的内情,本来就是由我这个同事悄悄把他送去火葬场。我就把那具尸体借了出来,丢在货柜里。」 「有那种满身刺青的刑警吗?」 「哪可能有。当然是死后刺上去的。」 希科波斯嗤笑。 「我有个亲戚一直吵着想练刺青,我就拜托那家伙在尸体上刺满圆点纹路图案。他还说第一次在尸体上刺青,觉得兴奋得不得了呢。 虽然脸本身没办法改造,如果你认真观察,或许有机会看出是别人,但大部分的脸部差异都被那一堆圆点纹路遮得干干净净,我判断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诺艾尔突然想起,在货柜里看到那具尸体时,自己曾有过「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奇妙感觉。 「那位同僚该不会就是那个猫女刑警吧?」 「正是。当初你在豆豆公寓房间里装死时,那个对我的推理不断附和的女人就是她。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刺得满脸是墨,还被扛到深山里去。」 「其三——冒充莉香的,是在坪坪温泉死去的蚯蚓人女高中生的尸体。几天前旅馆发生全栋烧毁的火灾,我刚好就在现场附近。就把那具从二楼掉下来的尸体运到宿营地,丢在莉香的拖车玄关。再把那辆拖车稍微挪动一下,看起来就会像是用和蜘蛛男同一套诡计让她摔死。把脸打扁,装成是狠狠撞上墙壁的样子,是为了掩饰她其实是别人。把镜子打碎,碎片洒满尸体周围,是为了遮掩女高中生冲破窗户时,被玻璃碎片刺出的那些伤口。」 被玻璃碎片包围的少女尸体浮现眼前。果然,那面镜子是为了伪装才打破的。 「其四——冒充稔典的,也是坪坪温泉那边死掉的、患有蜥蜴病的男人尸体。他的头顶被烟灰缸硬生生砸裂,我就照原样把尸体运到踏踏岳,丢在舞台上。跟丸丸的情况一样,好好看脸的话,其实也能看出是别人,但因为他当时已经蜕完皮,红色的内层皮肤整个露在外面,我判断要注意到脸的不同机率很低。这具尸体算起来是最好处理的一个。 你发现尸体时闻到的那股刺鼻气味,真正的来源是叫马洛金的消毒液。跟蜘蛛男用的消毒液毫无关系。这家伙为了避免细菌从剥落的皮肤缝隙侵入,平常就一直在身上涂满马洛金。就像在臭水沟里钓起来的鱼,臭到根本没法吃一样,长年渗进身体里的味道,可不是说洗就洗得掉的。」 希科波斯愉快地耸耸肩,团员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诺艾尔只觉得自己就像被排挤在外的小学生。 「……这种手法,能骗到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吧。要是警察像电视剧那样比对指纹和齿型,很快就会查出真正的身份不是吗?」 「那是当然。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希科波斯不以为意。 「那几具尸体里,有两具在文书上早就被记录成『已火葬』。如果再在别处发现,那就成了怪奇现象。就算另外找到外貌特征相似的尸体,警察也只能当成别人来处理。剩下的两具尸体原本就是行踪不明者,只要说是团长把他们挖来、拉进剧团就行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追查都追不到这几个人身上。」 「那为什么,只有我没被告知内情?」 诺艾尔撅起嘴,忿忿不平地问。希科波斯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 「因为需要一个犯人角色啊。我的目的,是让这些人重新获得自由。为了达成这件事,不只得干掉蜘蛛男,还要让世人以为这些团员全都死了。必须让警方发现那些替身尸体,并且相信那就是团员的尸体。 而警察又不是笨蛋。一旦出现他杀尸体,他们就会开始追查凶手。光是丢五具尸体在那里,剧本还是不完整的。还得在现场留下第六个人,也就是把团员全部杀光的凶手的痕迹。 这个叫诺埃田的男人,从心底憎恨『水肿的猴子』。他直接杀进宿营地,把团长干掉,就是最好的证据。要找一个适合扮演犯人的角色,我实在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就算如此,也不必偏偏只瞒着我吧。」 「不行啊。要去弄到可以替换的尸体,本来就很不容易,要花多久全看运气。再说了,踏踏岳的宿营地从来不是什么封闭空间。踏踏村的村民有可能在打兔子的时候就撞见那个地方。要是尸体还没凑齐就有人报警,最后大家一起被送进日本惩罚机构的监狱,那可开不起这种玩笑。那种情况下,就只能随便挑一个人当犯人,一溜烟跑给谁追。所以,在尸体凑齐之前,我才要你一直待在踏踏岳。」 「也就是说,我是代罪羔羊?」 「不,是特地准备好、要在紧要关头切掉的蜥蜴尾巴。」 希科波斯这么说着,拍了拍诺艾尔的肩膀。到底这算是称赞,还是在讥讽,他也分不清。 「能重获自由,全多亏你啊。」 稔典吐出一口烟,低沉地说。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会更早被你识破呢。」 莉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还有拉吐药的事,也谢谢你告诉我。」 丸丸用手肘戳了戳稔典的肚子。 「不过呢,我有件事一定得说。」 希科波斯忽然皱起眉头,逼近诺艾尔。 「为什么你把蜘蛛男杀得那么干脆?好歹也想想该怎么煮、怎么烤、怎么挖,手段总该讲究一点吧。」 「抱怨晚点再说。」 丸丸把希科波斯推开,把一瓶啤酒伸到诺艾尔面前。 「总之先干杯。照约定,今天由我们请客。」 ──────────────────────── 收拾善后 葫芦形的池塘映着棉絮般的白云,偶尔拂过肌肤的微风令人舒畅。 周日的午后,诺艾尔和希科波斯来到葛葛市的灵园。 「朋友来看你啰。」 希科波斯低声说着,用柄杓舀水浇在刻着「利丘姆之墓」的御影石上。刚在尼基亚家居中心买来的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替你报了仇,利丘姆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诺艾尔喃喃开口,希科波斯的嘴角却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不管利丘姆在那头怎么想,我的打算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凡是对她的死哪怕只有一点责任的家伙,我全都要把他们打下地狱。因为现在还活着的,是我,不是利丘姆。」 说完,希科波斯将桶里剩下的水泼洒在草地上。这个一切行径都不合常理的刑警,大概也和自己一样,一直背负着利丘姆之死活到现在吧。 「希科波斯先生,你是不是还瞒着什么?」 正甩着桶里积水的手忽然停住。 「什么意思?」 「因为你救了那些团员啊。就算说他们跟利丘姆境遇相似,但像你这种一点道德心都没有的人,会去帮毫不相干的外人,怎么想都很诡异。你救他们,一定还有别的理由吧?」 诺艾尔顺着气势追问下去。希科波斯先是露出一副像被狸猫耍了的表情,随即苦笑起来。 「是赎罪啊。真正杀了利丘姆的人,是我。」 「利丘姆是……咦?」 诺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通红一片的浴缸,还有像毛毛虫一样的阴毛,到现在都还从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在说什么?」 「她在浴缸里割腕的时候,我没发现,就自己去帮她放了洗澡水。如果我没多管闲事,那家伙本来是死不了的。」 「放洗澡水?」诺艾尔发出走调的声音。「希科波斯先生,你是把利丘姆给煮死了吗?」 「你真是个笨蛋,难怪连自杀都搞得一塌糊涂。」 「啊……不好意思。」 「总之,给利丘姆最后一击的是我。所以我不只需要复仇,还得赎罪。」 希科波斯一手抓着水桶,细微地垂下肩膀。 两人烧完香,双手合十默祷。葬仪场那头传来木鱼咚咚的声音。 「跟你见面,今天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给我好好活久一点啊。」 希科波斯一脸庄重地说出口的同时,灵园里忽然响起格格不入的电子铃声。 「真倒楣。」 他从夹克里掏出手机嘟囔着,看来来电的人并不是他乐意应付的对象。聊了大约一分钟,他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挂断电话。 「抓到绑架犯的老巢了,说是缺人手去把人押回来。」 「该不会是那个绝顶慕咪曼吧?」 关于希科波斯得到尸体的那三起案件,几天前在派对上才刚听他详细说过。希科波斯正要点头,又把头一偏。 「怎么可能告诉你。我得回豆豆署一趟,抱歉,你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一边抱怨,他一边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诺艾尔弯下腰,再次对着利丘姆的墓碑双手合十。木鱼声之后,是和尚的诵经声。 就算闭上眼睛,脑海里也再浮现不出利丘姆的脸。 ※ ※ ※ 睁开眼,他看见樟树那头有个穿着丧服的少女。 少女从纸袋里拿出馒头,整齐地排在墓碑前的供石上。红肿的眼尾还留着泪痕,看起来大约是高中生年纪,五官匀称端正,后颈间隐约透着一股成熟的艳丽气息。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胯下。老二已经勃起了。仔细一想,自己差不多有三个礼拜没有射精,无处可去的精液把睾丸撑得鼓胀发痛。 「好痛!」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诺艾尔差点整个人腿软。 回头一看,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少女跌坐在地上。她的眼睛跟刚才那位少女很像,八成是姐妹一起来扫墓。少女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差不多有她半个人高,更衬得她肌肤像白瓷一样光滑发亮。 等他回过神来,心脏已经在胸腔里砰砰猛敲。放眼望去,墓地里看不到其他人影。自己在踏踏岳都经历那种恐怖的事了,现在就算只袭击一个少女,应该也不至于遭天谴吧。 只是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别的扫墓人出现。如果贪心想连两个都一起侵犯,结果中途被她们报警,那就真是本末倒置了。贪多嚼不烂,追两只兔子一只也抓不到。能下手的,只能选一个。 是快要长成大人的姐姐,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妹妹? 「————」 诺艾尔把差点要发出的咂嘴声硬生生吞了回去。要是对妹妹下手,姐姐肯定会跑去葬仪场或尼基亚求救。冷静想想,其实只有一种选择。 「当然是姐姐了。」 诺艾尔隔着裤子抚了抚自己高涨的顶端,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个头较高的那个少女背后。少女一边叹气,一边折起装馒头的纸袋。 「呀!」 少女回头看到他,失声尖叫。诺艾尔把她压倒在草地上,抬手狠狠挥拳朝她脸上打去。她的鼻子像涌泉一样喷出鲜血,双眼惊恐地瞪大,嘴唇不停颤抖。 「请住手……」 「闭嘴。很快就结束了,给我乖乖待着。」 诺艾尔俐落地解开皮带,从内裤里掏出老二,把少女的裙子往上掀,再把粉红色的内裤一把扯到膝窝。出现在眼前的阴毛浓密得像毛蟹,跟她那张稚气的脸完全对不上。汗水和尿骚混杂的味道刺鼻地钻进鼻腔。 就在那一瞬间,诺艾尔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墓地、被压倒在地的少女、男人的老二——这副光景,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很快就想起这股既视感从何而来。是蜘蛛男四处散发的,那张利丘姆和楢山电的性爱照片。诺艾尔长大之后,在周刊杂志上看过那张照片好几回。 葛葛市只有这一座墓园。二十二年前电侵犯利丘姆的地方,多半也是这里。那张恼人的照片里被定格下来的一瞬间,如今正和自己眼前的情景重叠。 自己跟电,是一丘之貉吗?当然不可能。电侵犯了利丘姆,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灵创伤。而自己不过是为了冲抵在踏踏岳受到的那些恐怖经历,想从世界那里捞回一点小小的补偿而已。 「————」 他再度低头望向少女的胯间,轻轻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这里。感觉不对劲的来源,不只是一点既视感。 那张性爱照片里,其实有个始终说不通的地方——只有利丘姆的小腹以下,被彩色笔整片涂黑。 以前马赛克还曾气呼呼地说过,会干这种没情趣的蠢事的,大概也只有企鹅的走狗吧。就学老朋友的说法,把用彩色笔涂掉照片的人昵称为企鹅。这个企鹅究竟是谁?最合理的候选人,不外乎是侵犯利丘姆的当事人电,或是拿照片到处乱丢的蜘蛛男。 然而,要说电是企鹅,恐怕很勉强。若是他下手涂黑照片,必然会先遮住自己的老二,而不是利丘姆的胯间,然而照片上那根老二却赤裸裸摆在那里。如果他有什么爱在人前炫耀自己那话儿的特殊癖好另当别论,但据说并没有。当初在调查蚯蚓人婴儿命案时,希科波斯曾去问过美美津樱,那位和电交往过的女人就是这么说的。 至于蜘蛛男也不太可能是企鹅。他散发性爱照片,本来就是为了「教训」利丘姆。既然如此,刻意把她的胯下涂掉,反而会削弱照片的羞辱效果。既然是要让人难堪,就没理由帮对方把下体遮起来。 那么企鹅为什么要对照片动手脚?可以想到一种可能性。企鹅真正想遮住的,或许不是性器官本身,而是利丘姆胯间存在着的其他什么东西」。 女孩一旦进入青春期,下面只需不到一年就会产生很大的变化——阴毛会长出来。 依照希科波斯的说法,利丘姆在浴缸里割腕自杀时,她的胯下已经长满了像毛毛虫一样的阴毛。但性爱照片里拍到的利丘姆胯间,多半还是光秃秃、连半根毛都没有。电身为一个重度光滑控,有可能强迫她把毛全剃掉,可无论如何,事情的本质并不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诺艾尔一开始想出的那条推论——知道利丘姆逃走的蜘蛛男,唆使电去袭击她——就站不住脚了。利丘姆只参加了大约两个星期的「水肿的猴子」排练,之后逃走,三天后照片被到处散发,再过两天她就自杀。就算剃得再彻底,要长回原本那种浓密程度,少说也得一个月。既然她死的时候阴毛已经一片浓密,照片就不可能是在她入团之后才拍的,时间上完全对不起来。 当然,真正见过利丘姆遗体的人应该少之又少。但看过她胯下模样的人,却不只那几个人。利丘姆生前为了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常跑去隔壁镇的澡堂。蚯蚓的身形怎么看都很难忘记。那些看过她裸体的常客,一旦看到性爱照片,就会立刻明白那是早就拍好的。而这一点,对企鹅来说就非常棘手了。企鹅涂掉利丘姆的胯下,正是为了掩饰照片其实是好一阵子以前的东西——换句话说,是想让大家误以为那是最近才拍的。 那么,企鹅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做这种手脚?到这里,就可以再加上一条新的条件了。既然企鹅会认定照片里出现光滑的胯间会造成问题,那么企鹅必定已经知道,在那个时间点,利丘姆的胯下早就不是光滑的了。 这个条件,团长蜘蛛男显然不符合。蜘蛛男这个变态只会对猴子发情,理应不会对自己的团员出手。加上每辆拖车里都有独立卫浴设备,连排练时想偷看利丘姆洗澡都没机会。因此,他不可能见过利丘姆的裸体,也就可以排除在企鹅候选名单之外。 那企鹅会是电吗?既然性爱照片存在,就表示电确实曾和利丘姆发生过肉体关系。但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毛爱好者,一定会要求交往对象保持一根毛都不剩。既然自杀时的利丘姆阴毛浓密,那么在那个时间点,两人已经不是会上床的关系了。也就是说,电根本不知道利丘姆的胯下已经长出阴毛来,因此他也不符合企鹅的条件。 又绕回了同样的问题,对照片动手脚的企鹅到底是谁?条件有两项:一是有机会拿到那张照片,二是曾看过利丘姆胯下的模样。 诺艾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符合这两项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是利丘姆。」 用彩色笔在和电的性爱照片上涂抹,然后把那张照片交给蜘蛛男的,是利丘姆自己。这样一来,所有事就连成一线了。 蜘蛛男为了防止团员背叛,一直紧握他们的秘密。那么,利丘姆为什么会在知道他的目的之后,还亲手把自己的性爱照片交到他手里?葛葛市过去也发生过性爱照片被散发的事件,利丘姆照理说可以预想到事情后续的发展。即便如此,她仍把照片交出去,要么是认定自己不可能背叛团长,要么是真心不在乎照片被人乱丢。只是从她连排练都不上就干脆逃离剧团来看,前一种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利丘姆是心甘情愿接受照片会被散发出去这件事的。不,应该说,她正是为了让照片被散发才利用了「水肿的猴子」。 照片里记录下来的,恐怕是两人合意性交的模样。利丘姆迷恋着电,而电一开始也接受了她的好意。这个男人一边虐待蚯蚓男人,一边却又爱上蚯蚓女人,本身就有着相当扭曲的嗜好。 如果把电带进藤屋的那个金发女人也算进来,就会浮现出一段俗得令人发恶的三角关系。十之八九,那个金发女就是美美津樱。说起来,关于她是做过白斑整形的蚯蚓人这件事,好像也曾在坊间流传。 和单纯、不谙世事的利丘姆不同,电是个擅长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很快便和樱搞上了,对利丘姆的好感也跟着冷却。觉得自己被樱抢走恋人的利丘姆,于是打算给她点颜色瞧瞧。她想借由散发自己和电的性爱照片,让人以为两人的关系仍在持续,逼得电和樱之间的情侣关系走向破局。 然而,如果被樱、电,或者他的那些跟班撞见她在散发照片,那可就不堪设想。为了隐藏这场自导自演,并且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利丘姆选择利用「水肿的猴子」。 但如果被人看出,利丘姆和电发生性行为是「很久以前的事」,那就无法动摇电和樱之间的关系。利丘姆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大家误以为「他们现在也还在偷情」。也因此,她必须再三确保万无一失,用彩色笔把自己的胯下彻底涂掉。 利丘姆的计划成功了。看到照片的樱怒火全往利丘姆身上倒,把她按住,甚至往她嘴里塞蚯蚓。 「利丘姆,你这家伙——」 在耳朵深处,藤屋里听到的苍蝇振翅声再度嗡嗡作响。 既然电曾带着疑似樱的金发女人去藤屋,那么这家伙会知道那地方也就不奇怪了。那里八成原本就是电和利丘姆幽会的地方。 在藤屋度过的日子一一浮现。那时候,利丘姆恐怕早就得不到电的青睐了。她把诺艾尔带去藤屋,是为了让电知道自己另外有男人,好借此刺激他的嫉妒心。然而当她知道想杀诺艾尔的人其实是电之后,便惊觉自己救了诺艾尔,可能会惹得电不快,才慌忙地从诺艾尔面前消失。 在浴缸里割腕,也是想吸引电目光的作秀罢了。但她一个不慎,让美工刀刺得太深,自己反而先昏了过去;再加上那个一身汗味的哥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帮她放热水,害她血液无法凝固,最后因为失血过多丧命。 那些曾经熠熠发光的回忆,如今全都以丑陋的姿态崩塌瓦解。说到底,利丘姆的心从来就没有一次真正转向过自己。她追逐的对象只有电,自己只是被她耍弄在掌心的傀儡罢了。 诺艾尔茫然地僵在原地,只能死命压抑喉头深处翻涌而上的某种东西。 「姐姐,怎么了?」 背后传来稚嫩的声音,诺艾尔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草地上,少女仰躺在那里。他刚才正打算侵犯她。从裤头探出来的老二,此刻已经像鼻涕虫一样软软缩回去。 「姐姐,还不回家吗?」 妹妹的声音再度传来。诺艾尔想重新打起精神,把老二往姐姐的阴毛上磨蹭。 「姐姐现在很忙,去旁边待着。」 他压低嗓音恐吓似地回话,耳边传来花束掉落在地的声音。 「叔叔,你是卖蚯蚓的吗?」 一股冷意像泼了桶冰水般沿着脊背划过。 这句台词,他在哪里听过。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见的——脑子本身仿佛在拒绝回想。 「……吵死了,给我滚远一点。」 他这么说着,一边转身回头,心脏差点整颗从喉咙跳出来。少女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陌生女人,她脸上布满形状宛如世界地图的浓色斑痕。 「哈哈,吓到了吧。」 女人一笑,北美洲和南美洲就被挤成了一整块。 诺艾尔慌忙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死死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仰躺的少女正抓着他的脚踝,掌心渗出黏稠的液体。 「这是怎么回事?」 前额的浏海猛地被往后扯,他忍不住咬紧牙关,下一瞬间少女的脸像被泼了油漆般整片染红。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记得了呢。」 满脸是血的少女盯着诺艾尔的额头。诺艾尔小心翼翼地把视线往上移,只见一把生存刀深深抵在自己眉毛上方。那个长斑的女人正打算把他的头皮剥下来。刀刃每往左右一拉,都会发出「噗吱噗吱」的肉裂声,大量鲜血涌进他的眼里、鼻腔与嘴里。 「好夸张的脸啊。难得做的白斑整形,全都毁了呢。」 少女从地上撑起上半身,像揍沙包一样狂捶那片被剥开的地方。剧烈的疼痛在头盖骨内侧来回窜动,仿佛整颗头都融化了,脖子以上的感觉逐渐消失。 「差不多就这样吧。」 是女人愉快的声音。那团覆在墓碑上、巨大毛毛虫般的东西,他足足愣了十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头皮。 「……为什么……?」 肩膀和脚踝突然同时被抓住,身体整个被抬到半空中。伴随两人的脚步声,头顶的天空不停晃动。她们似乎打算把他搬到墓穴那头去丢下。诺艾尔拼命挥舞双手,想从这两个女人手中挣脱。 「还在动耶,真恶心。」 「你看你看,水都变红了。」 「好厉害,真的是卖蚯蚓的。」 女人们兴奋的叫声此起彼落,他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一、二——嘿!」 随着口号声,诺艾尔的身体被抛向半空,世界整个翻转。他看见迎面而来的水面上,聚集着数量惊人的环节动物——那是水蚯蚓。 「去死吧,强奸犯!你这烂人生辛苦啦!」 女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扑通一声,他掉进水里。身体沉入水中的同时,一股让人几乎昏厥的剧痛袭向头部。他刚把嘴唇张开,一大群水蚯蚓便从口腔钻入喉咙,像滚烫热水灌进体内般的灼痛在全身横冲直撞。 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种下场? 诺艾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咂了咂嘴。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