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 泥蟹 作者:黑留ハガネ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 第一卷 – 第九道 泥蟹 红莲瓜的事,我拜托了町内会,发放了写有嫁接方法的传单和红莲瓜种子,正在逐步推广栽培和生产。 如果拜托农家生产,就需要让他们为了红莲瓜,腾出至今用来种植其他作物的田地。 所以,最理想的是让一般家庭来培育。 即使每户的生产量很少,只要数量加起来,供给就足够了。 作为嫁接基底的杂草,即使放着不管也很有活力,几乎不需要照料。 主妇们在家务间隙稍微浇点水就能收获蔬菜。 可以自己做饭时用,也可以卖掉贴补家用。 酒馆的邻居们都知道我总在为确保食材奔走,所以会优先把种出的小玉红莲瓜让给我。真是感激不尽。 城镇的饮食情况在改变,酒馆的法则也在改变。 以前,多数冒险者都是先点酒和下酒菜,主菜吃肉或鱼,最后用饭后的月果收尾。 当然也有“先来肉!酒!加肉!酒酒酒!走了!”这样豪爽吃喝的冒险者,所以并非人人相同。 但自从将红莲瓜加入菜单,就不同了。 讲究类型的冒险者,自然而然地开始像点套餐一样点单了。 今天光临的冒险者公会会长,似乎就是这种讲究类型。 他在我对面的柜台座位坐下,打开菜单,仔细阅读。 冒险者公会会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叔。 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整齐,用来辅助失明眼睛的魔导具眼镜看起来就像墨镜。 外表完全是知识分子黑道的感觉。光是坐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 平时吵吵闹闹的冒险者们,一被会长看过去,立刻安静下来,从桌上下来重新坐好椅子,规规矩矩地喝起酒。可见他腕力也相当了得。 像狼群中混进了一条龙,酒馆氛围变得古怪,这有点麻烦,但店里没有包间,也没法说“请到别室”。 对常客们不好意思,但他(应该)不常来,今天就请忍耐一下吧。抱歉。 不过,虽然时不时听到关于他的传闻,但见到本人,那种“真的在当粗野冒险者的头儿啊”的认同感很强。 有种绝非等闲之辈的气场。要是熟络了,真想听听他现役时代的英勇故事。 肯定会有各种不得了的逸事吧。 会长仔细读完整本菜单,用与外表相称的粗犷声音漏出感叹。 “真让人吃惊啊。单论种类数量,不输给我以前去过的王都一流餐厅。” “您过奖了。味道方面也绝对不会输哦。” “我很期待。但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料理。这个‘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是什么?” “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醋腌菜,是酸爽开胃的料理。作为吃肉前暖胃的前菜很推荐。旁边画了图对吧?是我女儿画的,画得很好。就是那种感觉。” “嚯。你女儿还是孩子吧?笔法不差。是想当画家吗?” “这个嘛。她还是个对各种事都边玩边挑战的年纪呢。” “是吗。让她尽情发展才能就好……嗯。那就来这个醋腌菜和传闻中的葡萄酒吧。” “遵命。” 作为前菜,除了醋腌菜,整个冰镇红莲瓜和卡普雷塞沙拉也很受欢迎。 空腹的冒险者点了能马上端上来,很高兴;而且两者都是冰镇好直接端出就行,对我也很方便。 “请慢用。醋腌菜和葡萄酒。” “已经好了?真快啊。” “前菜就是要上得快。当然也很好吃。” 会长点点头,用勺子吃了一口醋腌菜。默默咀嚼,用葡萄酒送下后说道: “不错。我以为是类似醋腌蔬菜的东西,但很清爽。肉的口感没有,但有风味?” “用了烤霞肉时渗出的油脂作隐藏调味。其实用植物油更好,但价格贵。” “不,这样不也很好吗?这东西适合在闷热天吃。感觉口感和心情都会变清爽。” 您能满意比什么都好。 在谈话中断的时机,乌卡诺用手巾遮住下半张脸,远远地窥探情况,我用手做了个OK的手势回应。 没关系,没问题。 会长的接待由我来,乌卡诺就照常服务其他客人。 “如果您喜欢肉,主菜来霞肉的炖菜料理如何?” “没有蟹吗?” “啊——,抱歉。本店没有供应……” “无妨。那就来那个炖菜吧。” “遵命。” 在做肉类料理的期间,端上奶酪和葡萄干的拼盘。 趁会长小口吃着下酒菜时,我给汉堡肉馅撒上盐,用网烤。 会长这个年纪,脂质可能不太合适,用网烤去掉油脂比较好。 去掉油脂后,和捣碎的红莲瓜一起炖煮,酸味结合,吃起来会清爽。 “久等了。” “来了啊。这炖菜香气不错。等的时候肚子饿得不行,差点招架不住。” 会长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拿起刀叉,将炖汉堡肉豪爽地切成两半,大口咬下。 将汉堡肉放入口中的会长停顿了一瞬,低声沉吟着仔细品味,咽下,喝了一口葡萄酒。 然后从第二口开始,就像舍不得似的,一点一点吃起来。 “嗯嗯,好吃啊。是酱汁的功劳吗?肚子不会觉得沉。这是用碎肉揉成的……不,那样应该更硬。” “用大火远火烤,就会变成这样。再用余热让它变软。” “嗯。虽然有所耳闻,但你真是手艺好的厨师啊。一般的厨师可做不出同样的料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会的食堂工作?” “承蒙您厚爱……” “是吗。嘛,那就先记着吧。” 会长续了五杯葡萄酒,喝了三杯冒险酒,最后用月果收尾,结了账。 而且还是用金币支付,说不用找零。真大方~! 美食评论也很有“懂行”的感觉,我心中的冒险者公会会长好感度直线飙升。 他一个人去各种饭馆吃饭,边吃边嘀咕的样子,简直能想象出来。 我在会长临走时,诚心诚意地鞠了一躬。 “欢迎再次光临。” “不,我来常客们会不高兴吧。我只是想尝尝老爷子后继者的手艺罢了。” 墨镜深处无法窥知,但能感觉到被直视着,我挺直了背。 “合您心意吗?” “不差。但是……你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诶?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问题问住,我老实回答了。 是不是该说“是为了让会长满意”来讨好一下? 不,那太露骨了。 会长对动摇的我继续追问。 “那是手段吧?为什么要给客人吃饭?为了赚钱?为了出名?老爷子是为了帮助冒险者才经营酒馆的。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本该当上在最下层牺牲的冒险者小队的幸存者,成为公会会长,但他选择了喂养那些连挣日薪都困难的家伙,而不是培育有前途的冒险者。在公会支援还很不完善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挨饿的冒险者因此得救。作为二代的你,又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不,那个,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准确地说是为了让客人吃到好吃的饭。” 希望您别对区区一个酒馆店主说这么深奥的话。 让客人吃好吃的饭,客人说好吃,我觉得太好了。这样不行吗? 我虽然诚实地吐露了全部心声,但会长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不,这话没有“然后”啊。会长,恕我失礼,您真是相当麻烦。 什么?什么啊?明明一副清醒的样子,其实是喝醉了吗? 当上冒险者公会会长,就会在意别人的经营理念吗? 我挖掘着自己浅薄的经营理念,绞尽脑汁说出了似乎能让他接受的话。 “呃——,这个嘛。我因为某些原因,是吃美味的东西长大的。所以被老爷子捡到后,知道这里的人过着像完成任务一样、把难吃的东西塞进嘴里的饮食生活,我就想设法做点什么。我知道王都的有钱人或贵族大人在吃好东西哦?但大多数人,不还是每天每天吃醋腌菜、腌肉和干巴巴的面包吗?” 在开发迷宫料理之前,真的糟透了。连续十天每顿吃一样的料理是家常便饭。 而且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光是吃到和平常不同的料理,就觉得是奢侈,这种认识让我惊愕。 嘛,作为比较对象,现代日本的饮食种类太过丰富了,但即便如此也…… “所以,我想让大家知道,饭是好吃的,吃好吃的东西是快乐的。我想,至少要让来我家酒馆的客人吃到好吃的饭。我就是抱着这个想法经营酒馆的。要是可能,也希望好吃的饭能推广到全世界,不过嘛,那是……” “你是为了饮食文化的发展在无私奉献吗?一切都是无私的?” “不,那倒不至于。出现赤字店会倒闭,还得养可爱的女儿。也需要打出名号增加进货渠道。只是,我没考虑赚超出必要的钱或者出名。炼金术师有时会提议共同开发提升魔力或身体能力的料理,但我觉得给料理附加额外效果不纯粹。虽然确实吃了好吃的饭,士气会提高,精力会充沛。但为了美味以外的什么去吃饭或让人吃饭,那才真是把吃饭变成任务。好吃的饭,光是好吃就好。光是那样,光是那样就好。” 光是那样就好。 我观察着脸色,看这样的解释能否被接受,会长似乎终于认可了。 “你的想法我理解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抱歉。是吗,店主变了,店也会变。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妨碍新一代走新的路。我不会再来了……但进了蟹的时候,记得叫我。” 说着“拜托了”,会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酒馆的喧闹声变大,恢复了往常的氛围。我也放松了肩膀。 嘛,有大人物在场,就得注意礼仪,喝不痛快嘛。世道艰辛。 但能理解这一点并主动离开,会长是个明白人。冒险者的未来是光明的。 只是,禅问答那种就饶了我吧。 不过,那个啊。会长是超级喜欢蟹吧。 听说他以前在王都待过,大概是在那里吃到的。 蟹。蟹啊。蟹很好吃啊。 鳕场蟹的涮蟹肉超——级好吃。 黄油烧出焦痕的部分,好吃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加了什么危险成分。 还有把蟹黄放进锅里做成海鲜风味。剩下的汤汁做杂烩粥,简直绝了。 糟了,一想起来口水都流了。 决定了。 下一个迷宫食材就做蟹。迷宫里既然有鱼,那也有蟹吧。 冒险者公会会长光临的第二天,我逮住了坐在柜台尽头固定座位的尤格德拉&塞菲。 本想打听迷宫的蟹,但两人正为下酒菜闹着小别扭。 “对不起,是我不对。就吃了一个,别那么生气嘛。我的葡萄干给你。” “我没生气。但尤格你知道我总是在晚餐点石胡桃,最期待了吧?明明知道,却从我旁边拿走最后一个?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你在生气……!” 尤格德拉吓得瑟瑟发抖。 虽然塞菲不高兴地扭过头,但反正吃完的时候就会和好,然后手牵手一起回去。看过很多次了,错不了。 真好啊,酸酸甜甜~。我也想和可爱的青梅竹马一边打情骂俏一边冒险。 两人的冒险似乎已到中层中段,装备没太大变化,但背包和腰包大了一圈,也更结实了。 要探索漫长严酷的道路,需要更多物资。简易露营用具也成了必需品。 食物也不能只是零食,必须有扎实的东西。 我家酒馆的外带作为远征伴侣很受欢迎,开门后或回去时顺道来买的冒险者很多。 果然啊,吃了好吃的东西就有精神了。 我的料理哪怕能对冒险有一点帮助,我也很自豪。 这不就等于我也在冒险吗?不对吗? “明白了,你不是想吃石胡桃,而是不喜欢期待的东西被拿走,对吧。对不起,我会注意。不这么做了。所以,呃,那个,裙子的刺绣很适合塞菲哦。很可爱。” “这话题怎么接的……?尤格你最好再学学怎么岔开话题。不过谢谢。” 塞菲虽然一脸无语,但微笑着恢复了心情。 尤格德拉拿塞菲没办法,但塞菲也相当拿尤格德拉没办法啊。 就这样还说没在交往,恋爱真是复杂怪奇。 我这辈子怕是理解不了了。 看准两人小吵告一段落的时机,端上用红莲瓜汁兑烈酒调成的鸡尾酒,转换气氛。 等鸡尾酒喝到一半、他们喘口气时,问起迷宫的蟹,嘴角沾红了的尤格德拉抱着胳膊歪了歪头。 “蟹吗?……是蟹,对吧?” “是蟹。怎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尤格,岩钳肯定不对吧。” “那是什么” 听了塞菲的话,尤格德拉解释道: “中层的沼泽里,有像把蟹钳放大到熊那么大、再装上昆虫眼睛的魔物。” “哦哦!” “不,那是石头做的,不能吃哦。” “哦……是像石胡桃那样?” “不是像石头一样硬,是真的石头。是石像鬼的一种。” 那就没戏了。遗憾遗憾。 “不,那个,这次我想试着做蟹料理。我在想迷宫里要是有蟹就好了。” “在迷宫没见过活的蟹,但我想中层应该有。毕竟有贝类和鱼。” “在沼泽浅滩也常看到什么甲壳的碎片呢。” 对吧,两人互相点头。那看来有希望。 “那就委托你们俩。去迷宫采蟹来。报酬就这个数……不,等等,我懂你们想说什么。是想说报酬可以更便宜,或者用吃料理来抵吧。但是啊,你们已经是中层,而且到了中段左右的冒险者了吧?不能便宜接委托。这点钱要收下。” “我们也不是谁的委托都便宜接啦……” “是因为是良石先生的委托啦?” 尤格德拉和塞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驳,但我不管。收下。 我知道两人对我心怀感激。 但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老爷子生前我帮忙也会给我零花钱,我也给乌卡诺跑腿费。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最终以“要做出与报酬相称的工作!”的形式,接受了我的主张。 比平时稍早结束酒席,一边商量找蟹计划一边回去的两人干劲十足。期待地等着吧。 好了。 开门营业,应付汹涌的点单挥舞锅铲,告诉纠缠不休想打听我恋爱经历的阿卡纳尼亚我幼儿园时喜欢的保育员姐姐的故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和乌卡诺一起爬上屋顶找流星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带来的是被称为“泥蟹”的迷宫中层蟹。 是双手都捧不住的大号螃蟹,颜色是与泥融为一体的浑浊灰色。 四对八条腿上长着尖锐细小的棘刺,像三叉戟一样分成三叉、张开的奇怪蟹钳粗壮,闪着锐利的寒光。 看着危险,但也会觉得好吃。 人类真是业障深重,居然高高兴兴地吃这种全身像凶器一样的生物。 螃蟹都这样自卫了还要被吃,真是受不了。抱歉。 但你们这么好吃是你们的错。 砧板上一只泥蟹的甲壳正中有被锐利刀刃刺穿的痕迹,另一只甲壳上有像电流通过的闪电痕迹。谁解决哪一只很明显。 最后第三只在装了泥、盖着盖子的桶里,噗噗地安静吐着泡泡。 收到泥蟹时也听了两人调查来的信息,所以我也知道泥蟹的基本情况。据说泥蟹很难吃,根本不能入口,别名不死蟹。 虽然叫不死,但并非真的不死。只是死了也会挣扎。 这位螃蟹先生平时沉稳地潜伏在泥中,但一旦被从泥里拖出或杀死,就会挥舞锐利的蟹钳疯狂挣扎,非常凶暴。 “被杀了会挣扎”听起来奇怪,但这似乎是指被称为“死磕”、“硬扛”、“挺住”的那种,在死亡边缘短暂停留的神奇力量。 好厉害。区区螃蟹。 泥蟹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挣扎”。 鹿、野猪等野味尤其如此,因压力变难吃的食材并不少见。 因陷阱或死亡危险产生的压力、紧张疲劳在体内产生的分泌物、兴奋扩散到全身的血腥血液。 这些东西叠加起来,就会变难吃。 即死并利落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和落入陷阱放置一晚、疲惫不堪后,用拙劣技术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即使是同样的肉,味道也天差地别。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泥蟹身上。 抓住或杀死泥蟹,它会挣扎。挣扎就会变难吃。 泥蟹死时必定挣扎,所以必定变难吃。活缔也不行。 结论,泥蟹难吃不能食。就是这么回事。 但知道如果不挣扎就好吃。 据说很久以前,有把用对使用者的诅咒换来的、斩杀敌人不问缘由即死的超危险魔剑,记录显示那位魔剑使在极度饥饿时杀死泥蟹吃了,很好吃。 似乎是连泥蟹临死挣扎都不允许的强力即死。 也就是说,传奇到有记载流传的魔剑使,才能美味地吃泥蟹。 但我不是魔剑使,用不了同样的方法。 剑士有剑士的,厨师有厨师的做法。我走我自己的路。 好,先尝尝味道。把电死的泥蟹洗掉泥,放入煮沸的锅中,泥色的甲壳受热,漂亮地染上了红色。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感觉……! 但普通地有点泥腥味。没做吐泥处理嘛。没办法。 小心避开棘刺,用剪刀剪开煮好的泥蟹脚,里面是外表鲜红、内里泛黄的蟹肉,滑溜溜地出来了。 “嗯——,这个怎么说呢……” 吊在眼前看就明白了。这肉质不太好啊。 首先是泥腥味。 这个预料到了,先不管,但像把白色蟹肉常温放置几天后那种讨厌的泛黄,很在意。 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肉变色了。味道大概也变了。 而且只是吊着软趴趴的肉,汁水就滴答滴答往下掉。 肉不紧实啊。即使考虑到是煮过的,也过分水汪汪的。 大致能想象出吃起来的味道。讨厌啊。 也不能一直和蟹肉大眼瞪小眼,就下定决心尝尝。 味道……基本如我所料。 充斥鼻腔的泥腥味。鲜味流失、水汪汪的软烂肉。 化学物质般的不快涩味。 不是单纯的难吃,而是能清楚感觉到“变得难吃了”的那种恶劣的难吃。 即便如此也能吃。能吃,但不想主动吃。呕——。 “爸爸,我也要。” “等等。紧急处理一下。” 看着我试吃,坐立不安的乌卡诺举手表示想吃,但我让她等等。 呃——,泥腥味用烈酒浸泡糊弄过去。 软趴趴就用小火把水分烘干,应该能好点。 流失的鲜味和涩味无法挽回,先放一边。 “给。别期待味道。” “嗯。唔咕唔咕……嗯——。有迷宫的感觉。” “什么味道?虽然我也不是不明白。” 糊弄味道也不会变好吃。果然是因为挣扎导致肉质劣化。 必须设法解决这一点。 幸好第三只活捉了,用这家伙试试。 潜进舒适泥桶、安分待着的泥蟹,即使从上面窥探也没有特别反应,很安静。 我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吃整只泥蟹。 快速拧下一两条腿,就算本体因疼痛大闹,腿的部分说不定能好吃。 伸手想拧腿,但看到泥上露出的甲壳上尖锐的棘刺,吓得缩了回来。 被那玩意儿挠一下可要重伤。 嗯——。迅速按住瞬间拧断……但听说会大闹……戴手套……手套感觉会被轻易撕破啊…… 我伸手又缩手,乌卡诺察觉了,从旁边伸出小手。 “我来。是想要腿对吧?” 说着,乌卡诺一把抓住三条腿,随手拧了下来。 瞬间,泥蟹毫不迟疑地发狂挣扎!厨房泥点飞溅! 泥蟹用剩下的腿疯狂挣扎,从桶里爬出逃到碗柜底下,乌卡诺拧下的腿也明明脱离了身体,却剧烈动弹、挣扎起来。 “咿!?” “呜哇啊啊啊——!?” 吓到的乌卡诺失手掉下腿,像猫一样跳到水槽上避难,我尖叫着后退。 这家伙就几条腿还动得这么厉害!好恶心——! 这不是顽强能形容的了!这螃蟹怎么回事啊! 我们吓得发抖,过了一会儿,在厨房地上咔嗒咔嗒乱跳乱抓的腿不动了,碗柜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对视一眼,我用脚尖戳了戳确认不再动,然后回收了腿。 乌卡诺从碗柜下拖出了沾满灰尘、已经死掉的泥蟹本体。死、死了。 姑且洗掉污垢烤了尝,本体和腿都普通地难吃。 这食材到底要怎么搞。 虽说是老样子,但泥蟹的烹调进展困难。 重新发出只收活捉的委托,尤格德拉和塞菲每天勤快地交货三、四只,但烹调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 众多烹调实验中,最可惜的是安眠药。 将从炼金术师那里买的、连魔物都能放倒的安眠药混入泥中,让泥蟹睡着。 推测睡着的话就不会挣扎,实际上这没错。 一次都没挣扎就煮好的泥蟹肉很紧实,没有发黄变色的洁白蟹肉和表面鲜艳的红色,赏心悦目。 就是这个!我欣喜若狂地吃了,却尝到像新塑料模型那种绝对不能吃的味道,吐了。变得连食物都不是了。 味道明显异常,去咨询了安眠药进货源的炼金术师,据说可能是安眠药成分与泥蟹成分反应,变质成了不适合食用的新成分。 炼金术师似乎对此现象很感兴趣,说或许能做出新灵药,很高兴,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做的是蟹料理。灵药恕不奉陪。 不让泥蟹挣扎就处理掉,很难。 用霞肉培养的活缔技法也完全没用。 泥蟹到底是什么构造,即使刺中神经中枢,也会精神百倍地大闹一番后才死。 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只有吐泥处理稳定掌握了,这要算成果也算吧。 泥蟹潜伏在泥中会安心放松,但我发现换成沙子也会同样安分。 在沙中泡半天,就会吐掉泥,腥味消失。 但会有点沙沙的口感,不过这问题只出现在吃蟹黄时。 沙进不到腿里,所以吃腿没问题。 最近总觉得不是在想着吃泥蟹,而是在想着养泥蟹了。 一直在想怎么消除泥蟹的压力。 今天也在进货的泥蟹桶前发愁。 潜进沙里的泥蟹只把眼睛伸出沙外,窥探外面的情况。 你小子也就现在能这么悠闲了。迟早要把你美味地吃掉。 坐在厨房椅子上,左思右想地长考,乌卡诺用角捅了捅我的肩膀说: “呐,爸爸。我也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吗?做泥蟹料理的方法。” “哦?试试看试试看。顺便问下是什么方法?” “一瞬间……切成碎块……!” 乌卡诺拿起我的菜刀,用剑豪的眼神说道。 诶?不不不,等等等等。要做就用剑做。那是老爷子的菜刀。 不是剑士用来砍杀的刀,是切食材的工具。 不是为了激烈挥舞设计的。 “乌卡诺,等一下。” “嘿呀!” 制止慢了半拍,乌卡诺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挥刀,将装着沙的桶连同泥蟹一起分割成了数千块肉片。 紧接着,那数千块肉片和甲壳碎片,每一个都开始散乱地在厨房地上蹦跳。 “哇啊啊——!?” 面对恐怖片般的光景,乌卡诺跳起来,丢下菜刀逃到水槽上避难。 我也差点后退,但目光却被乌卡诺脱手的菜刀吸引。 因为乌卡诺掉落的菜刀, 老爷子的遗物菜刀, 等等。 伸手——但够不到。 从我手边滑过的菜刀, 以慢得仿佛慢镜头般的速度落到地上, 发出硬质的声音,刀尖崩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天保养研磨从不懈怠,绝对没做过勉强使用的事。 就因为乌卡诺一次不小心。 “…………” 我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激动。因为差点对女儿说了不该说的话。 应该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现在脸上,但看到我的乌卡诺脸色发青,双手护头,尾巴蜷缩起来。 现在的我那么可怕吗?自己不知道。 “…………”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捡起菜刀,对上畏缩的乌卡诺的视线,尽可能温和地开导: “菜刀危险,要小心。还有这把菜刀是老爷子的,也就是乌卡诺爷爷的遗物。能珍惜它,爸爸会很开心。” “对、对不起。” “能道歉很了不起。没事,已经不生气了。” 乌卡诺胆怯地观察我的脸色,但被我抱住抚摸后背,就放松下来,捡起崩飞的刀尖碎片,怯生生地递给我。好孩子~。 老爷子看到乌卡诺,也会露出笑容吧。 “那个,菜刀……” “拿到铁匠铺就能修好,别担心。对了,要记住菜刀的握法吗?刚才的拿法很危险。” “不、不用了。我肯定还不够格。” “诶?刚才的事别在意啦?真的。” 菜刀哪有什么够不够格。又不是圣剑。 一次失败就吓成这样。虽然吓到你的我也不对。 “但是” “我以前想做炖菜,还把老爷子的锅烧穿了呢。没——事的。谁都会有失败。” “是、是吗?那就稍微……” 乌卡诺战战兢兢地接过菜刀。 对我握法的指导多次点头,改正拿法后,戳了一下不再动弹的泥蟹碎片,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放在砧板上,逃到二楼去了。 真的不用在意的,不过果然会尴尬吧。 嘛,现在这样就好。慢慢习惯吧。 想起小学时家庭科烹调实习,用教科书边角在炉子上烧焦的事,真怀念~。 那时还以为要着火了,慌得不行。 乌卡诺长大后,也会怀念今天的失败吧。 我打扫了散在厨房的泥蟹肉片,做了乌卡诺喜欢的霞肉红酒炖肉,端上二楼。 吃了这个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不用着急。慢慢来吧。 老爷子的菜刀,多古多古很快就漂亮地重新研磨好了,泥蟹的烹调实验龟速缓慢推进。 没有灵光一闪,也没有惊喜,只是不起眼地、踏实地、匍匐般、慢吞吞地。 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说过:“没有那1%的灵感,99%的汗水都是徒劳。” 实际以灵感为基础处理过多种迷宫食材的我,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灵感真伟大。 但我觉得,如果能付出99%的努力,最后1%靠气势也能强行突破。 不如说,不这么想就干不下去。 灵感不会总是从天而降。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灵感都不来,就只能彻底努力了。 我把知道的料理名按五十音顺序全部列出,列出各料理使用的烹调技法。 然后从上到下,把列表的技法一个个试过去。 大概,这真的是效率低下、愚蠢的做法。 真的很累,没完没了,麻烦得要命。 但也是绝对不会遗漏、疏漏的做法。 这样做了还不行,就是能死心的、不死心的做法了。 结果,没有灵感。 但脚踏实地的努力强推,结出了果实。 知道方法后,会觉得“什么嘛就这么回事”的那种方法就行。 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温水煮青蛙”。 有个寓言说,活青蛙突然放进热水会跳出来逃走,但放在水里从常温慢慢加热,就察觉不到危险,直接被煮熟死掉。 这叫温水煮青蛙。 是说对突然降临的死亡敏感,对慢慢逼近的死亡却往往迟钝。 把这应用到泥蟹上。 先把泥蟹从泥移到沙里,做吐泥处理。 然后让它潜进沙里,慢慢、慢慢地加热。 于是泥蟹就在沙中暖洋洋地放松,等发现时已经死了。 没察觉到死亡危险,也没受到死亡冲击,就这样静静咽气,所以没有临死挣扎。 没有压力、安详离去的泥蟹,好吃得不得了。 和挣扎劣化的泥蟹完全是两码事的味道。 螃蟹厚重的鲜味直击脑髓,紧实的肉越嚼越好吃。 不用任何调味料,只是烤一下,只是煮一下,就达到了作为料理完成的满足感。 光吃螃蟹就能吃饱的话,那已经是最高级的全套大餐了。难怪会长那么执着。 泥蟹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确立泥蟹烹调方法的次日,给冒险者公会送了信,结果还没开门会长就来了。是有多想吃? 挺直背脊的会长用手背推了推墨镜,难掩兴奋地说: “听说进到蟹了?” “啊,是的。发现了迷宫中层泥蟹的吃法。” “什么!? 你拿到那把魔剑了!?” “不是不是!您真清楚啊。不是那样,是用别的方法,温水煮青蛙的方法,移到沙里潜下去慢慢……啊——,总之您先尝尝看吧。” 我请从后门进店的会长享用了全蟹宴。 黄油烤蟹。蟹肉焗烤。蘸醋吃的拆蟹肉。蟹肉红莲瓜番茄奶油意面。酒是甲壳酒。 “你能继承这家店真是太好了。果然,对一件事倾注热情的匠人气质值得信赖。” 全部吃光,满足地叹了口气的会长,感慨地对我说: “不愧是那家铁匠铺的朋友。那家伙也是从记事起就心无旁骛一心打铁。热情和钻研会如实地体现在手艺上。” “嗯?” 多古多古从小就一心打铁?奇怪啊。 有点在意,就问了一下。 “我听说他以前是冒险者,被弥诺陶洛斯压扁了身高缩水,才引退的。” “铁匠铺的多古多古没当过冒险者……他是介意自己个子矮。” 什么啊,是假的英勇故事啊! 那家伙逞强。我居然信了。下次要戏弄他一下。 会长用手摆弄着甲壳酒的壳,给出了总评。 “蟹的品质是王都那边更好吧。在港口城镇捕捞,边吐泥边活体运来的极品蟹。那玩意儿贵得离谱,但比泥蟹好吃。别不高兴哦?在极寒海底长大的蟹,大海的鲜味紧紧锁在里面,泥蟹虽然好吃,但到底比不过。” 什么——!? “但你料理特别拿手。” 嘿嘿嘿……! “您过奖了。” “不是奉承。是事实。单论将不能吃的食材烹调成能美味食用的技术,说你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我保证。” 会长打了包票,说还会来吃蟹,然后离开了。 既然以后还会来,或许该准备个密谈用的单间。 虽然是冒险者酒馆,但有一间这样的房间也好吧。 会长有蟹吃,高兴。 我增加了新菜单,高兴。 冒险者能吃到好吃的饭,高兴。 大家都高兴。生意就该总是这样。 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迷宫食材图鉴 No.9 泥蟹 潜伏于迷宫中层沼泽的螃蟹。特征是全身布满尖锐的棘刺以及分成三叉的钩状螯。 虽可直接食用,但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得更美味,也会进行收购。价格相当不错。活捉泥蟹带回需要容器。 泥蟹拥有浓缩了蟹类所有优点的鲜味,其蟹脚和蟹螯中都塞满了紧实多汁的肉。单吃已有完整而满足的风味,若制成黄油烤蟹或汤品,则可依个人喜好调整。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蟹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