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作者:黑留ハガネ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手持菜刀而非利剑,握住锅具而非盾牌。 这是一位以魔法般的烹饪创意(灵感)来战斗的厨师,与聚集在酒馆中的冒险者们的故事。 这座以迷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城镇,饮食状况颇为贫乏,对冒险者而言,用餐并非一种享受。 从现代日本漂流到这个世界、并成为酒馆店主的良石,决心至少要让来到酒馆的客人们吃上美味的饭菜。他利用迷宫出产的素材进行烹调,开发出了名为——『迷宫料理』的菜肴。 石胡桃、骨鱼、霞肉、红莲瓜……那些所有人都认为无法食用的东西, 良石运用现代知识所创造的制法,将它们化为了绝品佳肴。他的店铺日夜喧腾,热闹非凡! 今天也在应付着可爱的看板娘和饥肠辘辘的冒险者,酒馆的夜晚渐深。 ——好了。差不多又到了开发新菜品的时机。 “我说,我正想着开发新的迷宫料理。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烹调冒险者们带来的素材,呈现至高无上的料理吧。 第一卷 ──────────────────────── 第一道 石胡桃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某一天,我突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将流落至此的我捡回去的,是酒馆的老爷子。 老爷子有两下子:一是能让酒馆里那些粗野的冒险者们乖乖听话的腕力,二是能对我这样并不可爱的毛头小子,耐心教导这个世界语言的善良。 但他不会做饭。 而我呢,有在被醉酒闹事的粗野冒险者纠缠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腕力,以及在美食大国日本所习得的料理知识。所以,我宁愿相信我们俩是互相弥补了对方的缺点。 这个世界的饮食状况很贫乏——最初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或许也只是因为日本对吃太过讲究了。 对世界上大多数的劳动者而言,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非享受。 有面包和水,有肉,再加上一点蔬菜,这就够了。剩下的就是酒。 每天一成不变的伙食他们也毫不在意。就像他们不在乎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样。 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来到老爷子和我这家酒馆的人,就是只要能有酒喝、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的一群人。 但是,我对那些能使用魔法、能施展超人剑技的自由冒险者们,抱有少许的憧憬和敬意。于是,我便有些多管闲事地想,至少得让他们吃点更美味的饭菜才行。 虽然他们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可我在意啊。 我跟你们说,饭这东西,好吃的啊!是能让人生变得丰富多彩的绝妙香料。 然而麻烦的是,我再说一遍,这个世界的饮食状况很贫乏。 首先,市面上流通的食材种类就少得可怜。 到底是因为没有食材,所以只能每天满足于千篇一律的菜单;还是因为满足于同样的菜单,才导致食材种类越来越少呢? 这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总之,现状的餐桌实在是乏味得可以。 举个例子,就算我想告诉他们咖喱有多好吃,可需要的食材根本弄不到手。 就算设法能搞到点油或者蜂蜜,那价格也是贵得要命,绝不是我们这种大众酒馆能用得起的。 即便如此,我仍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面包的烤制火候、水量、汤的炖煮时间、咸淡等方面,绞尽脑汁,下足了功夫。 托此之福,我们这家酒馆在城里的冒险者之间,口碑渐渐好了起来。 甚至有些熟客会说“那家店的料理是最棒的”这种话。 被人夸奖当然高兴,但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对吧,料理的天地可远比这广阔得多啊? 要是拿这种程度的料理就当最高评价,等他们吃到真正顶级的料理时,舌头还不得惊掉下巴然后坏掉? 这种郁闷感挥之不去。 但我能做的料理改进,也就这种程度了。 面对一个外行人凭外行人的努力琢磨出来的水平,却被大家“哟嗬哟嗬”地捧上天的现状,我也开始露出一副“唉,大概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吧”的认命表情了。 老爷子捡到我的时候年纪就已经不小了,所以离别来得也早。 就在我差不多能独当一面、勉强撑起这家店的时候,老爷子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猝然长逝了。 只留下了一句简单明快的遗言:酒馆就交给良石了! 虽然悲伤,但似乎来到这边之后,我对人的死亡,已经变得比自己以为的要习惯多了。 毕竟,前一天还精神抖擞地来酒馆的冒险者,第二天就躺在棺材里被送回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关店歇业了一晚,哭了一场。第二天,又为那些带着些许关切神情的冒险者们做起了饭。 就这样,在我成为这一店之主后不久,某一天。 日头西斜,我正拿着打扫用的扫帚走到酒馆门口,准备开始营业前的收拾工作,却被两个小孩叫住了。 “那、那个……收购迷宫里捡到的东西的,是这里吗?” “是、是这里吗?” 循声看去,那里站着一个全身绷得笔直、显得很紧张的少年,以及一个比少年还要紧张僵硬得多的少女。 他们穿着粗制滥造、一看就是从乡下来时穿着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紧握着一个小麻袋,抬头看着我。 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哎呀呀,来了两位可爱的新人冒险者呢。 这座城市有迷宫。冒险者们潜入迷宫,捡回各种东西,然后卖掉。 接着,再把赚到的钱花在我们这家酒馆里——就是这么回事。 冒险者嘛,大体上不外乎是农村里为减少吃饭人口而被推出来的三男四男、逃跑的罪犯、无法适应普通工作的社会边缘人、以及喜欢暴力的粗野之徒。行情基本就这样了。 虽说也有没落贵族或破产商人这类人混在其中,但他们大多不是不懂礼貌,就是没点真本事。 还有些家伙连常识都没有。 既然说是想卖掉在迷宫捡到的东西,那肯定就是冒险者了。这身打扮是普通人,所以是新人。 但是,这对少年少女在初次见面时就能彬彬有礼地询问事情,让人感觉很有前途。 我的回答也不由得温和起来。 “啊,是收购的哦。捡到什么了?给我看看。” 其实我们并不做收购生意。 但是,把他们第一次冒险得来的“宝物”拒之门外,这种事我做不到。 临时收购活动,就此举办。 少年少女像是松了口气般对视一眼,赶忙把麻袋里的东西给我看。真是青涩啊。 不过,我的笑容只维持到那一刻为止。看到麻袋里的东西,我也犯了难。 里面装着十几颗石胡桃。仅此而已。 石胡桃,顾名思义,就是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核桃。 在迷宫上层随处可见,谁都能捡到。 听说因为它实在太硬又容易获得,冒险者们都是拿它当投石索的弹丸用。 而且,虽说是核桃,却不能吃。 首先,要敲开那该死的硬壳就够费劲的。 我以前为了试验看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做成食物,还特意拜托铁匠铺打造了专用的核桃夹子。 然后呢,好不容易敲开,里面的果仁却又苦得根本没法吃。这核桃,没救了。 概括来说,石胡桃的价值和路边的石子没两样。 我说你们啊,是捡了一堆石子回来吗?毕竟是新人冒险者嘛,什么都不知道,也难怪。 没办法。没办法。 但是要收购石子嘛……这有点……嗯…… “这、这些核桃,一共能卖多少钱?” “把这些卖掉的话,能买……两个面包……不,一个面包吗?” 看到我对着袋里的东西沉默不语,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少年不安地问道。少女那边则已经完全泄气了。 糟了。要是回一句“这种垃圾谁要啊”给打发了,搞不好会把他们弄哭的。 如果是态度恶劣的冒险者趾高气扬地来谈交易,我肯定会竖起中指把他赶出去,但对方是啥都不懂的新人冒险者。而且还是有礼貌的孩子。 再说,我可是大人。 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回答道: “我们这儿是酒馆,正好需要核桃来做下酒菜呢。你们拿来可帮大忙了。等一下啊,我去拿钱。” 我从店里拿出三枚铜币和两个面包,用它们换来了石胡桃,交给了少年少女。 两人紧紧攥着小钱和面包,高兴得又蹦又跳,那模样让看着的我都觉得开心。 “太好啦!卖出去了!卖出去了!” “所以我说了吧?核桃是食物,不可能卖不掉的!” “那个,非常感谢!我们今天才刚来到这座城镇,什么都还不懂。” “谢谢你,店长!” 我对反复道谢的少年少女,告诉他们用这三枚铜币也能租到有屋顶的旅馆位置在哪里。 两人脸上绽放出“我们好像也能在这座城镇生活下去!”“太好了!”的明朗笑容,朝我挥挥手,消失在了人流中。 真可爱啊。 我在他们那个年纪,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可比他们要混账嚣张得多呢。 还会缠着老妈要“帮忙叠衣服,工钱一千日元”,然后被老爸说教。 我怀着一丝温暖的心情目送新人冒险者离去,然后转换心情,开始着手开店的准备工作。 好了,新推出的盐味偏重的面包,评价会怎么样呢?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这座城镇是以迷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迷宫都市,也被称为冒险者之镇。 由于迷宫魔性的影响,土地贫瘠,农业尚不发达。但托了冒险者们潜入迷宫带回各种资源的福,经济倒是很繁荣。 城镇的正中心有一个通往地下的迷宫入口,一条大道横穿而过,从早到晚都有冒险者往来。 城镇的主要店铺全都沿这条大道分布。 冒险者公会、治理此地的贵族老爷的宅邸、魔法道具店、家具店、放贷的、租书店、魔法代办、旅馆、代笔店、医生、魔织坊、私塾、面包店、铁匠铺、剧院广场、石匠铺、炼金术店……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只要从大道这头溜达到那头,从接生到送葬,大部分事情都能办妥。 我这家酒馆也在大道边上,沾了这座城镇的主角——冒险者们——的光,分得一杯羹。 在这座城镇,没有哪家店是不做冒险者生意的。 正因如此,今天也一如往常,做的是冒险者的买卖。 和往常一样开门营业,招呼那些冒险归来、浑身粗野气息的汉子们进来。 酒馆里瞬间充满了汗水和泥泞的闷浊气味,但很快又被烤肉的焦香和酒精的香气所覆盖。 我考虑到他们刚在冒险中出了一身大汗,应该会想吃点咸的,于是推出的咸味面包销路尚可。很多原本在用餐间隙嚼着盐糖块的冒险者,都转而买了面包。 只要盐分和火候掌握得当,大部分料理都能变得好吃。 果然,细节的调整无论做多少都不过分——正当我一个人点着头时,酒馆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冒险者为了不撞到天花板,微微弓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双手各拎着一个眼熟的少年和少女,像拎着被掐住后脖颈的猫一样。 啊,那两人是来卖石胡桃的……! ……叫什么来着?说起来,当时没问名字。 “良石。这小鬼头在店门口鬼鬼祟祟的。怎么处置?” “呜、呜咿……” “救救救救救命……” 听着从头顶传来的粗哑而带着威慑感的低沉声音,两人冷汗直冒,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真可怜。 我叉着腰,抬头瞪着那巨汉训斥道: “喂,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真的要注意一下用词啊?应该说‘这个冒险者在店门口好像遇到了麻烦。我让他们进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你那种说法,听起来完全像是要宰了他们啊。还有,先把他们放下来。没看他们吓坏了吗?” “啰嗦,少说教。” 巨汉不耐烦地低哼一声,但还是轻轻把两人放倒在地板上,然后咚咚地踏着重步,去和坐在中间桌子、正高举着大啤酒杯招呼他的冒险者同伴汇合了。 态度真差!不过心眼倒不坏。 ……嘛,要是心眼也坏的冒险者,早就被我禁入了,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没事吧?抱歉啊,我这儿来的客人都是那种德行。” 两人被店里吵闹的冒险者们的气势所慑,蜷缩着身体。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少女则紧紧握住法杖,没有借助我伸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喔,这精气神不错嘛。对啊,是冒险者嘛,总不能一直像婴儿学步一样。 我正感到佩服,两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那个,我、我就是前几天把石胡桃卖给您的那、那个冒险者……” “有、有点事情想跟您说……” 两人虽然仍很紧张,表情僵硬,但和前几天已判若两人。 与数日前完全是乡下人进城模样的他们不同,少年现在穿着皮制胸甲,腰带上挂着一根粗制的木棍。少女则穿着和少年同款的胸甲,拿着一根明显是手工制作、甚至还没镶嵌魔石的魔法杖。 一副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模样。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吃饭的,但似乎不是。有事要谈?什么事? “啊,有话就说吧。后来怎么样了?还好吗?” “还、还好。嗯,还好。啊,上次没自我介绍,对不起!我叫尤格德拉,刚成为冒险者!这位是塞菲,也是刚成为冒险者。” “你们好。尤格德拉和塞菲啊。我叫良石,是这家酒馆的店主。” “原来是店主啊?抱歉,您看起来很年轻,我还以为是店员呢。良石先生,那、那个,非常感谢您。多亏了您上次收购我们的东西,还介绍我们住处,我们才能……啊,不对,不是这个。” “我们今天,是来道歉的。” “道歉?道什么歉?” 塞菲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尤格德拉,让他切入正题。说道歉,可我完全想不起有什么事。我对这两个孩子做了什么吗? 看着我歪头不解的样子,尤格德拉难以启齿地说道: “那个……我们把垃圾卖给了您……” “对不起。” 塞菲低头致歉,尤格德拉也跟着低下了头。 啊——是这样啊。是知道了石胡桃的行情——或者说,知道了石胡桃是垃圾这件事吧。 也是,当冒险者的话,总会发现的。 特地为此来道歉,真是了不起。很正直嘛。 冒险者里,可净是那种把垃圾高价卖出去后,就“赚了赚了”地大笑的家伙哦。 大叔我真是心灵都被洗涤了啊。真是好孩子,真的。 “没事没事。那玩意儿也不是完全没用啦。” “可、可是,旅馆的人说石胡桃和石子没两样……” “总之我真的不在意。” 我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觉得被欺骗了。 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但尤格德拉少年和塞菲少女心地之纯良,让人担心他们能否在冒险者这行混下去。 他们就像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拼命表达着诚意。 “虽然现在没什么能报答您的,等我们成为出色的冒险者后,一定会报恩的!” “我们会还您二十个面包,还有三十枚铜币!” 哦?塞菲还会做乘以十倍的算数,有前途啊。看起来很适合当魔法师。 “不用啦,就当是运气好就行。” “可、可是这样……” “嗯——那这样吧。如果你们真想报恩,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再走吧。然后将来再还就行。” “哎哎!?那、那怎么行,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塞菲用力摇着头,但旁边尤格德拉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两人的脸一起涨得通红。 我不由得笑了。看吧,果然该吃点东西! “不,这只是我这个市侩小人,想对未来的著名冒险者卖个人情罢了。还是说怎么着?来酒馆什么都不吃就回去?是来消遣我的吗?” 我开了个玩笑,两人一时语塞,学着周围客人的样子,怯生生地在柜台边坐了下来。 “好。那么,想吃什么?看得懂菜单吗?” “菜单……是什么?” “就是那边那张厚纸,上面写着料理的名字和价钱。那个就是。” “啊,就在眼前……我、我能看懂。不过……” “我只看得懂数字。文字还在学。” “上面写的料理,有想吃的就告诉我。我就给你们做。” “好、好的。塞菲,怎么办?” “等等,我正在想。” 两人把菜单放在中间,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不时偷看其他客人的样子。 该不会是第一次来酒馆……不,是第一次来料理店吧?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 从乡下来的冒险者,偶尔就会有这种样子的。 通常他们会被前辈冒险者或队友领着,教导一番。但这两人似乎没遇到这样的老师。 “如果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要不要试试我推荐的?” 看他们那样子,明显是紧张感压过了挑选料理的乐趣,于是我抛出救生索。两人立刻连连点头。 抱歉,让你们困扰了。一开始就该推荐才对。 不知道初次光临的两人口味如何,保险起见,我端上了肉、汤、面包和麦芽啤酒(这个国家没有饮酒年龄限制)。配菜的醋腌蔬菜是最没怪味的叶菜。 “别客气,吃吧。” “那、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我们肚子早就饿了。” 在我的催促下,塞菲有些拘谨,尤格德拉则像忍耐到了极限似的,伸手拿起面包。 “咦?这个面包怎么软绵绵的……?” “塞菲塞菲!你看这个,这面包用手就能撕开!” “哎——!?不需要切面包的刀吗!?” 还没开吃,两人就已经大惊小怪起来。 来了来了——!进城冒险者标准反应! 听说在乡下,主食是即使大量生产也不用交税的黑麦烤成的黑面包。 黑面包以硬如石头、食之无味而臭名昭著,所以初次见识到城里面包的乡下人,个个都会像尤格德拉和塞菲这样。 我家的面包倒也说不上多么松软有嚼劲,但至少没硬到能把牙崩掉。放开肚子吃吧! “啊呜……果然。这个不用泡软也能咬得动!” “真的?有那么软?唔咕……!?哇——这个,这么……城里好厉害啊!?” “光是面包就惊讶成这样,等吃到肉的时候你们还不得昏过去。” 看着他们夸张地惊叹着,开始忘我地吃起面包的样子,真是青涩得可爱。 虽说对他们的过度反应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是开心。 看他们吃得这么香,做起菜来也特别有干劲。 开始吃后,紧张感似乎就烟消云散了,两位新人冒险者充分享受了第一次下酒馆的乐趣。把撕开的面包泡在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吃,或是用叶菜把肉卷起来吃,两人凭着不知是知识还是直觉,吃得津津有味,看得人心情舒畅。 顺便一提,他们吃肉时也没“死”——虽然是因为塞太多差点噎着。 肚子吃得滚圆的两人,道了无数次谢,一本正经地甚至发了誓,保证一定会还清这笔账后才离去。 恭候您再次光临。真希望他们能成为常客啊。 哎呀,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支持他们的好孩子。他们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冒险者。 见过无数冒险者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他们有点太较真了。 如果石胡桃真是有价值的商品,那两人也能挺起胸膛吧,但那确实是垃圾啊。 煮也好烤也好都不能吃。我试过煮和烤,所以知道。 之前研究石胡桃能否食用时,我查明了原因:石胡桃那荒谬的苦涩味,来自于果仁上附着的一个小袋子。 敲开硬壳时,冲击力会让这个充满苦涩成分的薄袋破裂,从而污染了果仁(可食用部分)。 只要敲开壳,袋子就一定会破。 而且,石胡桃的果仁形状全都一样,但气人的是,只有这个苦味袋的位置,每个个体都不同,全都不一样。 因为一直没能开发出只精准去除苦味袋的方法,我才放弃了石胡桃的食用化计划。 不过我想,如果不苦的话,石胡桃应该会很好吃。 我这家酒馆的进货渠道有限,下酒菜只有又硬又咸的肉干和醋腌蔬菜二选一。 嘛,哪家酒馆都差不多,所以倒也不是我家菜单特别差。 但如果石胡桃能吃,美味的菜式就能多一样。那可是大好事。 要不要久违地再试试看,能不能让石胡桃变得能吃呢? 从他们那里买来的石胡桃,应该还没扔掉才对。 我装进袋子后,就随手扔在厨房的架子上,之后完全忘了。 正好,我也感觉单靠调整咸淡和火候来稳妥地提升料理品质,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时候挑战一下新东西,也不错。 好了。 两人离开后,冒险者们的夜宴又持续了一阵。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开始打扫呕吐物,把醉倒睡着的常客连拖带扛地送到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我会用热水浸湿拧干的毛巾擦擦身子,然后一头栽进被窝。但今天,关于石胡桃的加工,我有想尝试的事情。 是看到尤格德拉和塞菲把面包泡在汤里的样子时想到的。 石胡桃的苦味袋位置是随机的。 苦味袋位置不同,重心就会变化。 重心变化的话,浮在水里时的朝向应该也会变。 如果能以浮在水里时的朝向为线索,不敲开看里面,是不是也能知道苦味袋的位置呢? 我在杯子里倒满水,投入一颗石胡桃。 于是,石胡桃咕噜咕噜地旋转着浮了上来。 我用小刀在壳上做了记号,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再次投入。 第二次,石胡桃也以完全相同的朝向浮了上来。 唔唔,这个……说不定能行? 我把十几颗石胡桃反复沉入又浮起,进行比较,敲开确认内部,失败了。 但当天空泛白时,我终于成功了。 首先,将石胡桃放入水中。 沉下去的石胡桃会一边旋转一边浮起。 用手指捏住浮出水面、朝向固定的石胡桃,不让其移位,从正上方垂直将注射针(意外的是,这个世界注射器很普及。据说医生会用这个来皮下注射药水)刺入壳的接缝处。 这时,能感觉到锐利的针尖刺入苦味袋的轻微触感。然后迅速将苦汁吸出。 确认注射器里吸入了浑浊的汁液,就OK了! 之后只要敲开壳,把苦味袋的残余轻轻摘掉就行。 用核桃夹子夹开,取出的石胡桃果仁咬一口试试,湿润柔软,没有一丝苦味。 这个好吃!就算不炒,这味道也棒极了。 人就是这么现实,直到刚才还觉得不过是石头的这一筐核桃山,突然看起来像是奢侈的夜宵下酒菜了。 如果是鱼啊肉啊蔬菜这些,无法长期保存,卖不掉就只能废弃。 但核桃只要用火处理过,放上几个月都没问题。不会腐坏,更谈不上废弃。 而且,知道如何加工处理石胡桃使之能吃的,只有开发出这方法的我。 没有竞争对手。可以独家销售。很强。 还有,即使是生的,口感和味道都很好。是任何酒徒都会想要的绝佳下酒菜。 我试着敲开了十来个石胡桃,用平底锅稍微烤了一下。 在烧热的铁板上,石胡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快声响,不久便开始散发出诱人的坚果香气。 那绝非浓烈、而是含蓄的香气,只要深深吸上一口,就会错觉那味道仿佛直达胃部,温柔地渗透全身。 生的已经很好吃了,但烤过之后,香气和口感更上一层楼。是绝佳的下酒菜。 这要是还卖不出去,那家伙干脆关店算了。 哦哦哦哦,干劲上来了! 虽然我曾一度快要放弃在这个世界传播饮食的乐趣,但那是我眼界太窄了。 我曾以为迷宫里没有可食用的食材,但我错了。 只要加工得当,迷宫必定是绝妙美味的宝库。 石胡桃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我强忍着偷吃的冲动,敲开并烤好了一把石胡桃,在通宵后的兴奋劲头中,直接冲向了给我带来这一切契机的两人所住的旅馆。 在刚刚日出、清晨时分,我在旅馆门口碰上了正要前往迷宫的尤格德拉和塞菲。 我对突然造访感到惊讶的两人,兴奋地滔滔不绝起来。 “尤格德拉!塞菲!谢谢你们!重大发现!托你们俩的福,我发现了!石胡桃能吃了。这样酒馆就能推出核桃了。这可不是为了喝酒而存在的下酒菜,而是为了这下酒菜才该喝酒的美味啊!” “啊诶?呃——,恭喜您?” “良石先生,您是找到了能让石胡桃变得能吃的方法,是这个意思吗?” 与不知所措的尤格德拉相反,塞菲一脸佩服,冷静地帮我总结了重点。 我深深点头。 “就是这样!说实话我都放弃了。但又起了再试试的念头,思考了一下,动手一做,居然就成功了!吓我一跳!所以这个……” 我把装好新鲜烤石胡桃的小袋子塞给两人。 “冒险途中,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就吃吧。我知道的,冒险者在冒险时,只能喝水、啃硬得离谱的面包和咸得要命的肉干对吧?吃点好东西,养精蓄锐吧。” “哇……好香!谢谢您,这么棒的东西!真的,总是从良石先生这里拿东西……那个,尤、尤格,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礼……” “诶?呃——,这个棍棒的话……” “那是你的武器吧,自己留着!不用在意回礼……不。对了,那这样吧,你们以后再多带些石胡桃来给我。我会收购的。我呢,为冒险者做好吃的饭。冒险者呢,潜入迷宫,给我带回做饭的‘种子’。看,是平等的关系吧?” 听到我的提议,两人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很弱。很遗憾。 即使是迷宫上层的入口——不,仅仅是入口,对我而言也是死地。 酒馆的厨师无法去冒险。但能做饭。 冒险者不会做饭。但能去冒险。 我怀着发自内心的声援,目送两人踏上冒险的旅程。 “去吧,冒险者们!” 迷宫食材图鉴 No.1 石胡桃 在迷宫上层任何地方都能采集到的核桃。坚硬如石。散落在地面上随处可见,冒险者常将其用作投石索的弹丸。 直接食用味道苦涩,无法入口,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美味的坚果,也会进行收购。虽然单价低廉,但若在口袋有空隙时塞满石胡桃带回出售,也不失为前期一笔不错的收入。 经加工后的坚果香气馥郁,带着某种令人怀念的风味,是绝佳的下酒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核桃带了吗?” ──────────────────────── 第二道 骨鱼 日落后,晚餐时分。 今天,冒险者之镇的夜晚依旧喧闹。酒馆尤甚。 “良石!美味核桃追加!” “好嘞——” “老板!核桃三人份!全、全都是我一个人吃!” “行,那盘子就一个对吧。” “喂,为什么这碟美味核桃只有六颗?别的碟子明明有七颗啊!” “少啰嗦,抱怨之前先把账付了!” 新菜品“石胡桃”的销售势头极好,无论做多少,转眼就卖个精光。 酒馆的营业额也节节攀升,直线上升。 甚至让我一时冲动,向铁匠铺订购了一口商用压力锅。 不过,或许是因为“石胡桃又苦又难吃”的成见,冒险者们似乎总有些误会,认为我家店里提供的核桃和石胡桃是两码事。 不管我说多少次这就是石胡桃,他们还是“给我来点那个好吃的核桃”、“给我上不苦的核桃”、“好吃的拿来”、“我要吃核桃”、“上美味核桃”,结果品名就这么固定成了“美味核桃”。 或者干脆就叫“核桃”。听起来倒像是酒馆的菜单。嗯,就是酒馆的菜单。 美味核桃的好评转眼间就传遍了全镇。 当人们知道原本只有投石弹丸用处的石胡桃,真的能变成“饭的种子”后,其他酒馆和料理店纷纷开始模仿。 然而,试图模仿的其他店铺却招来一片恶评。 掀起了“这他妈不是苦得要命吗!退钱!”的风暴。 他们不知道去除苦味袋的方法。 其实只要工具齐全、知道方法,谁都能做。 正因如此,目前能收购石胡桃、妥善加工并销售的店铺,只有我这一家。 采集石胡桃的冒险者也明白这点,都送到我这里来脱手。 我右手敲着石胡桃,左手翻动着烤网上的肉串以免烤焦。这时,新来的冒险者坐到了柜台前。 我抬起头,一个散发着异味的破袋子被杵到面前。 “这儿做收购对吧?我拿来了。买了吧。” “是石胡桃吗?如果是石胡桃,我需要看看里面确认数量,然后——” “吵死了,啰里吧嗦的。说了要卖。买对吧?多少钱?快点。别磨蹭。” 冒险者将沾满泥污的破袋子粗暴地扔在柜台上,抱起胳膊,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板。 咿——!糟糕,来了个难缠的冒险者。初次光临,还是无法沟通的类型。 对付这种家伙,最好是赶紧给钱打发走。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知道了,我这就去拿,稍等。” “哦,我又拿石胡桃来了!给个好价钱啊!” 正当我用手指捏起那个臭烘烘的袋子,准备暂时退到后面时,另一个难缠的冒险者推开前面那位,插了进来。 然后旁若无人地将装满石胡桃的篮子砸在柜台上。 “喂,收购!” 哎呀——?这位看着眼熟。 是昨天来交货,什么也没点,就闯入赌牌游戏瞎搅和,把店里弄得一团糟之后溜之大吉的讨厌客人。 “喂,我说过你被禁入了。”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嘛!看,交货交货!我可是客人哦?” “是客人的话就点些什么。昨天你把桌子和气氛都搞砸了就跑了吧。还顺走了餐具对吧。出去,快出去!” “真小气啊,这样怎么做客人生意……啊嗯?你丫谁啊?” “喂,大叔。别插队啊。” 被推开的先来冒险者青筋暴起,一把抓住被禁入那家伙的肩膀,气势汹汹。 抓住的人很生气,被抓住的那位也一改嬉皮笑脸的态度,瞬间散发出怒意。 啊,气氛有点不对了。 “没看见别人在说话吗。滚一边去,不懂礼貌的小鬼。” “你说啥?宰了你哦,大叔。” “喂,等等,别打别打,要打架出去打!” 我对着互相抓住对方衣襟、一触即发的两人恳求道,但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各自抓起了手边的椅子和桌子,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开什么玩笑。混蛋,快住手,我是说真的! 你们知道打坏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我会亏多少钱吗? 其他客人也别吹口哨了!这不是在演马戏! 我急忙从柜台后面跳到店堂,试图挤进两人中间。 想把正互相瞪视的冒险者拉开,但他们纹丝不动。 简直像插进了两头熊之间。 太强了吧?为什么这种小混混冒险者下盘和核心稳得跟什么似的。 力气根本不管用! 我凄惨地抱住那圆木般的腿哀求: “等等,先等一下。把那个放下。呐,求你们了,石胡桃我两个人都收,看在我的面子上……” “烦死了!滚开!” 话没说完,我就被那个被禁入的家伙一记反手拳打飞了。狼狈地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才停下,痛得蜷缩起来。 嘎啊啊啊啊!好痛!痛死了!你在搞什么啊!不对,应该说…… “好痛啊啊啊!骨头断了啊啊啊!” “闭嘴别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断……真断了!?” “喂,大叔,看什么看……哇啊真的断了!就那样!?” 差点打起来的两人,看到我手臂形状变得怪异,顿时哑然,停下了争吵。 咕呜……!好久没骨折了。 我淌着冷汗,因剧痛而挣扎,一位常客魔法师一脸无奈地走过来,用法杖对着我施展了治疗魔法。 啊,好热。刺痛~…… 我老实地在地板上抱膝坐下,伸出手臂让魔法师治疗。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常客们开始七嘴八舌: “喂,老板太弱了,别卷进打架里啊!” “新来的,要把良石当成娇贵的大小姐一样小心对待。这家伙稍微碰一下就会受伤的。” “老板要是受伤做不了饭怎么办?你们会做饭吗?要打去那边打。” “谁去把良石拉开别让他卷进去啊。来,新人小子们,打啊打啊。” “好了,治好了。治疗费就用今天的饭钱抵了吧。还有,良石很弱的,别让他劝架了~?” “打架可以,但要是闹腾打翻了我的盘子,我就把你们打翻。只准弄坏椅子和桌子哦。” 椅子和桌子也请别弄坏好吗。又不是免费的。 还有,我不弱。是普通人。普通人被冒险者猩猩打一下,骨折不是很正常吗! “治疗多谢。总是帮大忙,欠款也给你消掉一半吧。” “哦~,赚了~。尽管受伤吧。” “那个就免了。那么,两位。这次石胡桃我一起收了。但没有下次。明白了吗?还有,你,禁入!……不,你也是,别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脸,这是第二次禁入了。” 我从柜台后面抓了一把铜币,塞给两人。他们用一副把我当成了易碎玻璃工艺品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过,在其他客人的起哄声中匆匆离开了。 原来弱也能成为对付麻烦客人的手段啊。但这种手段还是不要的好。 一边确认手臂的状况,一边回到柜台,把烤焦的肉串取下,换上新的。 刚喘了口气,酒馆的门又开了。 一瞬间我绷紧了身体,但进来的并非身心肮脏的无法之徒,而是清爽的少年少女。 “良石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今天我们也带了石胡桃来!希望能收购。正好数了一百个装好的。不过请您还是确认一下吧?如果您忙,货款明天再给也完全没关系。” 塞菲打开袋口让我看了眼里面的石胡桃,然后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小心地把袋子放在柜台一端,低头致意。 尤格德拉注意到先前的客人把桌椅挪到了奇怪的位置,麻利地把它们搬回原处,然后规矩地坐下,打开菜单。 我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感动。 哦,真是的。我最喜欢你们了——! “……那个,怎么了?您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一样?如果我可以的话,愿意听您倾诉。” “不,我只是觉得尤格德拉和塞菲真是好孩子。” “???” 两人面面相觑,歪着头。 和刚才的小混混一对比,简直像圣人一样。真希望所有冒险者都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 因为只有我这里收购石胡桃,所以确实有些平时不来我店里的冒险者,为了交货而来,惹出问题。 独占石胡桃加工法大赚一笔,也容易招人怨恨。不如在适当时机把加工法教给其他店,分散交货渠道。 用加工法换取信息费,应该也能赚不少。 石胡桃在迷宫上层无限量散落,不会供应不足。需求也近乎无限。 因为冒险者都喝酒,而酒徒都想要下酒菜。 就算其他店开始卖石胡桃,在我这里点石胡桃的客人也不会减少。 最重要的是,美味的食物在世间传播是件幸福的事。对我,对任何人都是。 而且,等其他店开始提供石胡桃时,我已经领先一步了。 既然石胡桃能吃,那其他被认为不能吃的迷宫食材,我觉得也总有办法处理。我要成为使用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的先驱者……! 我要成为使用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的先驱者……! 既然除了这里还有其他被迷宫侵蚀的城镇,那么在拥有迷宫的其他城镇,应该也有厨师在打迷宫素材的主意才对。 但我没听说过除了我以外,有厨师成功做出迷宫料理。 也就是说,我是迷宫料理的第一人。 我也想为后来者开辟道路。 那么,首先来听听现场的意见吧。 既然本店以冒险者为主要目标,那无论做什么,先听听冒险者的意见总是没错的。 这里就想采访一下新锐冒险者尤格德拉&塞菲。 我把新烤好的核桃面包试吃品递给两人,问道: “呐呐,迷宫里有没有那种——这玩意儿不能吃,但要是能吃就好了——的食材?” “食材吗?” 像松鼠一样鼓起腮帮子,嘴里塞满核桃面包的尤格德拉,把面包咽下去,稍微想了想,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土、土……之类的?要是土能吃,就一辈子不愁吃的了……” “那个,尤格,我觉得良石先生问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塞菲想到什么了吗?” 被吐槽的尤格德拉撅起嘴。塞菲手托着下巴,边想边说: “这个嘛……我们也还是只在上层活动的冒险者,对迷宫食材不太了解。不过,在泉水里游动的‘骨鱼’,我们倒是抓来试过烤着吃,发现吃不了,当时还觉得‘啊——唉’来着。” “啊,对对!有过!” “骨鱼?我好像听说过。是全身由骨头构成的鱼对吧?” 骨鱼似乎是箭镞的材料。 原来如此,是武器材料啊——所以没往吃那方面想。 不过也对,既然是骨“鱼”,那应该算是鱼吧。 是鱼的话肯定能吃。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烹调成食物。 “那个骨鱼,能带回来吗?” “应该能带回来。塞菲,之前捡到的钓竿还没扔吧?” “还在哦。应该还塞在旅馆的储物柜里……” “那能不能钓几条带过来?我会付委托费的。” “不,不用,钱什么的——” “塞菲等等。良石先生,我们不要钱。作为交换,等骨鱼料理做成了,能第一个让我们尝尝吗?就当是报酬了。” “哦~,挺有美食家的范儿嘛!不错不错,就这么定了。保证把最先做出来的、最好吃的给你们,等着吧。采购就拜托你们了,冒险者!” “收到委托!” “包在我们身上!” 两人一齐用力点头,接下了委托。这种奇妙的信赖感,是我的偏心吗? 总之,接下来就等交货了。 交货前应该还有时间,趁这期间先调查一下骨鱼吧…… “让您久等了!” “骨鱼,我们带来了!” “好快!?” 委托的第二天,刚开门,两人就精神十足地来交货了。 交来的七条白色鱼,鱼嘴穿着绳子串在一起,用大叶子包着。 干活真利索!下单次日送达,简直太棒了。 我还以为要花更长时间,所以还没对骨鱼做任何事前调查呢。 “我们很努力哦。塞菲放风的时候,我拿着两根钓竿——” “早点交货……应该不算坏事吧……?” 尤格德拉挺起胸膛,塞菲则有些不安地确认。 不,真的帮大忙了。 “你们两个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冒险者。我保证。不,或许已经是了?” 我带着一成奉承说道,两人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真是纯真~。 实际上,抛开偏心,尤格德拉和塞菲的成长确实惊人。 在最近的新人冒险者中是拔尖的,不,是领先两三个身位。 为酒钱发愁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去。 最近他们甚至每天都来吃晚饭,已经算是体面的常客成员了。 与实力成正比,他们的装备也像样了不少。 尤格德拉的主武器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哥布林那儿抢来的生锈短剑。 这是已经适应了上层冒险的冒险者常见的选择,我家酒馆的客人也常把它当作寒酸的副武器带着。 尤格德拉的生锈短剑上有试图自己重新打磨过的痕迹。 下次介绍铁匠铺给他吧。 防具从土气的乡下衣服加胸甲,进化成了明显是二手、尺寸有点不合身的皮甲。 虽然似乎改过长度,但缝纫痕迹看得出不是专业活计。 不知是他自己改的,还是塞菲帮忙的。 塞菲那边则很讲究。 主武器是魔法道具店清仓处理的劣质魔石法杖。 握柄上缠着颜色漂亮的布。 结实的嫩绿色长袍上,别着一枚雕刻着奇异纹样的金属胸针,很有魔法师的感觉。 但我不太懂魔法,分辨不出那是装饰胸针还是魔法护身符。 装备水平看起来差不多是刚摸到迷宫门道的感觉。 已经不只是潜入迷宫捡东西回来,连交货委托也能完成了,差不多该从新手毕业了吧。 真快啊。这就是青春吗。 好了。 开门营业,向冒险者推销酒菜,收拾打架弄坏的椅子,把醉倒睡着的常客连拖带扛送到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把要处理的食材当垃圾扔掉然后睡觉,但今天要试做交来的骨鱼。 砧板上的骨鱼,正如传闻,是条骨头般的鱼。 形状类似秋刀鱼。 只是和秋刀鱼不同,它浑身雪白,鳞片粗糙,眼神凶恶。 背鳍像刀刃一样锐利坚硬,果然如传闻所说,可以转用作武器。 凑近闻,只有些许藻类和泥土的气息,用酒应该能充分掩盖。 甚至不处理也没太大关系。 首先去掉骨头般的鳞片。 像普通鱼一样用菜刀背嘎吱嘎吱地刮,比预想的更容易去掉。 虽然看起来硬,但鳞片一片片很大,反而容易剥落。 洗掉鱼身上残留的鳞片,用布擦干水分。我本着忠于基本的原则下刀,准备做成三片鱼片,就在这时,我直面了骨鱼之所以为骨鱼的缘由。 “咕……刀切不进去……!” 没错。 这骨鱼,是真的硬。 我用上腰力将出刃厨刀压下去,刀刃才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艰难地切入鱼肉。 这不是普通处理鱼时“刀卡在骨头上了”那种程度。 是全身都是骨头。全都是骨头。硬。 感觉像是在切开骨头、分离骨头、把骨头切成三片。 完全搞不懂。连剖开肚子取出的内脏,也是白乎乎、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全身这么骨感,这鱼是怎么活的。肌肉去哪儿了。 最开始的一条鱼因为没掌握诀窍,弄得一团糟。 第二条也弄得破破烂烂,但我抓住了菜刀那奇怪触感的真相。 看起来全身是骨头的骨鱼,似乎有软硬不同的骨头之分。 我抱着“不会吧”的想法,咬了一口软骨头尝尝,是类似软骨的咯吱咯吱的口感。 原来如此。嘛,软骨头倒也不是不能吃。 但这伪软骨,没味儿啊。 既然全身都是骨头,不如干脆不当作鱼,而是当作骨头来利用如何? 说到骨头,就是高汤。猪骨也好,鸡架也罢。甚至还有用干制沙丁鱼做的拉面汤底。 试着煮了第三条鱼来取高汤,但白色的骨头只是变得更白更硬,适得其反,而且也没取出什么高汤。 不过,明明是用清水煮的,却浮起了一点点油脂,这算是个收获。 确实有油脂。并非单纯的骨头块。 第四条鱼,我试着剁得粉碎。 用菜刀背反复猛敲骨鱼,弄碎它以便食用。就是漫画里看过的敲打那种做法。 嘛,结果可以预料,只是弄出了一堆粗糙的骨粉。 我曾抱有一丝期待,看它能不能出粘性,做成类似鱼糕的糊状物,但看来不行。 这骨粉,没味道。 不,是因为把它当成骨头所以不行吗? 试着把它想成不是骨头,只是像骨头一样硬的鱼肉吧。 肉硬虽然麻烦,但有办法处理。 比如牛肉或猪肉,和洋葱一起烹调,洋葱的酶会让肉质变嫩。 虽然不知道鱼肉会不会变软,但用类似洋葱的蔬菜一起慢慢炖煮试试。 蔬菜煮到软烂,但骨鱼似乎反而变得更硬、更紧了。 第五条,失败。 第六条,试着用盐腌,试图让它变软,但白费力气。 毕竟不是蔬菜嘛。也是。只是试试罢了。 第七条,我决定放一放。 在料理漫画里看到过,鱼在刚钓上来时是软的,放置一段时间后会因死后僵硬变硬。 然后,再过更长时间,死后僵硬解除,又会重新变软。 总之在阴凉处放了两天,但硬骨头只是变成了腥臭的硬骨头。 还是会腐烂的啊。至少给我变软一点啊。 结果七条鱼的处理都失败了,但我不会放弃。 委托他们补充骨鱼,继续尝试。 姑且把骨鱼软骨用盐水腌过的“盐渍软骨”,和涂了盐水烤得脆脆的“骨仙贝”加入了菜单,但评价不太好。 只有部分好事者出于好奇会点。 把骨头当骨头端上桌,能算料理吗…… 在为烹调方法烦恼的日子里,某天,我向铁匠铺订购的压力锅送到了。 等你好久了。 用推车运来压力锅的铁匠铺学徒小哥,把锅搬进厨房,低头致意。 “那我这就告辞了。还有,师傅让我带个话,说有空了再去喝酒。” “哦——,等我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就去……对了等等,有东西给你。喏,传话和送货的跑腿费。拿去买点好吃的。当学徒被使唤得很辛苦吧,加油。” “是!谢谢!良石先生现在在研究鱼料理对吧?我很期待!” “哦、哦。” 学徒小哥把塞进口袋的跑腿费弄得叮当响,心情愉快地推着空车飞奔而回。 总觉得骨鱼的传闻传得比想象中广。是我订压力锅时说的吗? 虽然没要求保密,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但话题传开会有点压力啊……要是最后骨鱼料理还是搞不定,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加油吧。新的烹调器具也送到了。 压力锅是能施加压力进行烹调的锅。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第一口压力锅吧。 压力锅的好处在于能高温快速烹调。 锅内压力因水蒸气而升高,沸腾的水温突破100℃,上升到120℃左右。 热量能快速传递给食材,所需加热时间减少,从而缩短烹调时间。 我的酒馆是老板一人经营的独裁经营,烹调时间能缩短一点是一点。 不过最近因为处理核桃占用了时间,客人增多变忙,加上新食材的研究,一个人快撑到极限了。或许该雇个人了。 我立刻用新压力锅煮了骨鱼。 结果依然是硬邦邦的,但浮起了一点点油脂。 嗯?有点在意。 取高汤时也是这样,一煮就会出油。 但用火直接烤却不会出油。 我猜是不是对水有反应,于是泡在水里整整一天,但油脂并没有浮起来。 于是我仔细观察起来。 将骨鱼放入锅中,点火,目不转睛地监视。 于是发现,骨鱼在水温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出油。 低于或高于那个温度都不会出油。 那个温度大概在50~70℃左右吧。比洗澡水热,比开水凉。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煮骨鱼时,我是从冷水开始煮到沸腾的。 只有在从冷水到沸腾状态转移的短短时间里,骨鱼才处于出油的温度带。 既然明白了,就好办了。 我在锅里放足量的水,放入一条骨鱼。 用小火慢慢升温,在油脂浮起的瞬间,将炉火调到蜡烛火苗般大小,低温慢煮骨鱼。 油脂从鱼肉中噗噗地浮起,漂在水面,用眼睛就能清楚看到温度正合适。 煮了十分钟左右,用勺子舀起煮出的汤汁尝了尝,大吃一惊。 “哦哦,这是高汤!” 确实出味道了! 相当清淡爽口,但确实有鱼的风味。像柴鱼高汤。 余味有点苦,是因为连头带内脏一起煮的缘故吧。 接着用筷子捞出沉在锅底的骨鱼,这时我又吃了一惊。 它简直就像条鱼了。 当然它本来就是鱼,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可恨的骨头块了。 不是像普通鱼一样柔软地弯曲着吗! 满怀期待地咬下一口,高声欢呼! “软、软了!” 骨鱼变软了! 在惊讶的第一口之后,咬下第二口仔细品味。 嗯嗯嗯,这味道接近油脂丰富的比目鱼或鳕鱼。 越嚼,鲜味越在口中扩散漫溢。 低温烹调的鱼肉湿润柔软,也没有腥味。 这好吃!毫无疑问的好吃。 我用手抓着,忘我地狼吞虎咽,连骨头缝里的肉都仔细刮下来吃,最后放下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的骨鱼,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是条充实的鱼。太棒了。 烹调后的骨鱼反而骨头少肉多,分量十足又容易吃。 光是这一条就很有满足感。 甚至因为连骨头都变软了,似乎可以连骨头一起吃。 看着盘中剩下的骨鱼骨头,我感慨万千。 难怪至今没发现骨鱼的烹调方法。 很难想到低温烹调这招。 要给食材加热,毫无疑问会超过100℃。 谁会特意费心去维持50~70℃这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呢。 因为没有意义嘛。 我要是不知道低温烹调的概念,也不会去做。 低温烹调担心的是杀菌不足和寄生虫,但为防万一观察了几天,身体并无不适。 既然活着时全身是硬骨头,那细菌和寄生虫肯定也无法靠近吧。 你这家伙,其实是为了被吃而生的鱼吧? 骨鱼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然后,实现约定的日子到来了。 在比平时开门稍早的黄昏时分,我把尤格德拉和塞菲叫到了店里。 “可以吗?还没开门……” “就我们俩包场?哇啊,好奢侈!” “真正的奢侈还在后面呢。坐下,然后开吃吧!这就是骨鱼!” 单刀直入,我一脸得意地端出了骨鱼料理。约好了最先给他们吃的嘛。 大盘子里盛着的,是只用盐简单调味的煮鱼。 用酒腌过去除腥味后,在淡盐水中煮过的骨鱼,整体味道咸淡适中。 最后又用猛火快速炙烤了一下表皮,加上焦痕和酥脆的口感。 两人惊讶地迎接这道骨鱼,然后真的吃得非常香。 塞菲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手,尤格德拉中途甚至舍不得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啃。 “真的太好吃了!” “非常感谢。感觉明天也能努力了!” 看两人转眼间就吃光的样子,充分说明这绝非客套。 因为他们吃得太香了,我又上了第二盘。看着他们也一扫而空的笑脸,我确信这销量能超过石胡桃。 “用‘尤格德拉&塞菲的鱼套餐’这名字卖怎么样?” “那、那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会没法努力的……” “这样啊……” 嘛,算了。就普通地卖吧。 呵呵呵,我又让一道美食诞生于世了。 迷宫食材图鉴 No.2 骨鱼 在迷宫上层的水域捕获的鱼。全身如同骨头般粗硬的白色鱼身,是在补给饮水时偶尔会咬人的麻烦家伙。 冒险者会将其骨头用作箭头。 直接食用坚硬难咬,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鱼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建议在补给饮水时顺便钓上几条。 加工后的骨鱼肉质柔软、油脂丰腴,是令人大满足的丰盛套餐。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鱼带了吗?” ──────────────────────── 第三道 粪桃 因果似乎总是循环的。 某天突然来到这个世界,捡到我并给我饭吃的人,是酒馆的店主老爷子。 老爷子去世了,现在我是酒馆的店主。 而今天,我捡到了一个坐在店门口角落、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女孩子。 女孩子穿着脏兮兮、有股异味的鼠灰色破布,坐在对她来说过高的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把骨鱼和面包往嘴里塞。 我一边给她续水以免噎着,一边感慨地想着:“老爷子当年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我的吧。” 这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喂饱她啊。 女孩看上去大概八、九岁。她把烹制得柔软湿润的骨鱼连骨头一起满满塞进嘴里,看也不看我,像被催促着似的大口咀嚼。 屁股上长着的爬虫类可爱尾巴,鳞片剥落、开裂,破破烂烂,看着可怜。头上分叉生出两只短角,简直像鹿。头发是深蓝色。 有着纵长瞳孔特征的金色眼眸,大概是饿坏了吧,只映出眼前大大的食物。 显然不是普通人类。 是亚人啊。第一次见到。好厉害! 既然迷宫里有哥布林、猪头人,那有亚人也不奇怪,但生活在只有城镇这么大行动范围的狭隘世界里的我,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亚人。 是什么亚人呢?鹿和蜥蜴的混血之类的? 不过,问这个可能不礼貌,还是算了吧。 反正吃的饭和人类一样,本质上就是人类吧。 女孩最初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骨鱼,睁大眼睛小声说了句“好好吃……”,之后便一言不发,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 而我则不停地供应。 真能吃啊你。多吃点,多吃点。添饭也没问题哦。 虽然女孩展示了堪比大胃王的食量,但果然胃也不是无底洞。 吃了足足二十条骨鱼后,她满足地抚摸着变得圆滚滚的肚子,噗哈地吐了口气。 她开始困得半闭眼睛打哈欠,在睡着前我得问问。 “名字是?” “乌卡诺……” “爸爸或妈妈呢?” “…………” 乌卡诺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孤儿啊…… 虽然想再多问问她的身世,但我忍住了。 她肯定有她的理由。 不然怎么会饿得半死,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呢。 老爷子捡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追根问底。 他等我主动说出情况。那曾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所以我也不同深,只问了重要的事。 “呐,乌卡诺。要住在我这儿吗?” “不住。” “要在我这儿吃饭吗?” “吃。” “住下的话,能吃饱哦。” “住。” “好。我叫良石,是冒险者酒馆的厨师。请多指教。” 就这样,亚人女孩乌卡诺,住进了我的酒馆。 在大木盆里放上温水,洗净身上的污垢,梳好头发,穿上在跳蚤市场买来的、据说是某名裁缝铺制作的二手衣服后,乌卡诺变得判若两人,可爱极了。 之前伤痕累累的尾巴,或许是因为大吃一顿补充了营养,三天就换上了新鳞,开始泛出漂亮的光泽。 就算介绍说“这位是亚人名门的大小姐”,大概也没人会怀疑。 乌卡诺最初几天还带着戒备,话很少,藏在角落里,但很快就变得经常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始央求“那是什么?这个是什么?”让我说明。 尤其是我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在做饭),她会凑过来问这问那。 今天她似乎对石胡桃产生了兴趣,一边把半个身子藏在厨房堆着的小麦粉袋子后面,一边开始了问题轰炸。 声音虽小,但掩饰不住的好奇心满溢而出。 “你在做什么?” “嗯?是石胡桃的准备工作。知道‘准备’吗?” “……?” “准备嘛,就是做料理前的预备工作。做了这个,料理会更好吃。是很重要的工作。” “唔嗯。那是什么?” “这是核桃夹子。把这里的把手这样一按,看,就裂开了。像这样把壳夹开,取出里面的果仁。” “那个呢?” “是注射器。用这个刺进去,把里面不好吃的东西抽出来。” “为什么要放在水里?” “那个啊,说起来有点复杂——” 乌卡诺对我进行了一番问题轰炸后,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动作。 偶尔会看看我的脸,但一对上视线就立刻移开。 还在戒备我啊。保持着大概几年见一次的远房叔叔那种距离感。 我连续夹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石胡桃,感觉到视线,暂时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夹好的核桃多了几个。 哦?难道是……?没数错。 看来这家酒馆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有位可爱的妖精小姐在帮忙呢。 “是你帮我了吗?” “…………” “谢啦。帮大忙了。” 我道了谢,乌卡诺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尾巴摇晃着,靠近了一点。好可爱。 好奇心旺盛的乌卡诺,记忆力超群。 很快就学会了处理石胡桃,一有空就不停地夹核桃。给衣服开洞让尾巴和角穿过去的方法,也只看我做了一次就记住了。 甚至连出门用的帽子,不知道是不是看我用裙子领悟了诀窍,自己想办法做得挺时髦。 只是有点担心,因为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酒馆和料理相关,乌卡诺耳濡目染的,自然也限于此。 接触到的大人,都是言行粗野的冒险者。 这样真的好吗?有点不安。 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啊。真的没问题吗? 乌卡诺交谈的对象是酒馆的年轻冒险者,带她去的地方是食品市场,读写认字靠的是酒馆菜单和我写的料理法笔记。 小孩子不是应该和同龄人一起玩,带去游乐园,读绘本给她听,这样更好吗? 但是,好不容易她才开始习惯酒馆和我,显得安心了些,改变环境会不会给她带来负担? 还是说,应该避免她以糟糕的大人为榜样……? ……算了。如果她以后说想做什么,到时候再支持她就好。 总之。先跟她说好,不能学坏事。 乌卡诺开始在我身边转悠后,自然就和来酒馆的冒险者们认识了。 冒险者们看到长着角和尾巴的乌卡诺,大多会吓一跳,问“那角和尾巴是什么?” 我反过来问“那你们知道吗?那到底是什么?”,冒险者们则异口同声:“不知道!” 不知道就没办法了。 其中也有人怀疑“这该不会是人形魔物吧?”,态度冷淡,但就连这些多疑的家伙,也很快被收服了。 没有人能对一个躲在我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可怜小女孩耍横。 骂人的话和举起的拳头都收了回去,变成了递糖果和摸摸头。 好样的乌卡诺。用可爱征服一切吧。 好了。 开门营业,向冒险者布道美食,清扫打碎散落一地的盘子,把假装喝醉、厚脸皮装睡的混蛋(被乌卡诺从鼾声识破)挠痒弄醒让他自己走回家,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乌卡诺洗澡哄她睡觉了,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骨鱼料理销路顺利,已经成为本店的招牌菜、代名词。 在推出骨鱼料理的同时,我把美味核桃的制法公开给其他酒馆和料理店,收取了技术信息费,赚到甚至需要向铁匠铺订购新的正经保险箱的程度。 但不忘初心。 本店不是盈利第一的酒馆。是美食第一的酒馆。饭在先。利在后。 继美味核桃之后推出骨鱼料理,本店开始被传言为开拓了“迷宫料理”这一新品类最前沿的店铺。真是值得自豪。 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作为开拓美食前沿的料理开拓者。我可不会停下脚步。 于是,开始着手开发新的迷宫料理。 今天起要尝试烹调的是“粪桃”。粪桃是在迷宫上层采摘的桃子。 与其低俗的名字相反,它那高雅的甜味和香气,即使是野生的桃子,比起王室庆典上使用的最高级品也毫不逊色。 虽然桃子这么好吃,但被称为粪桃这个最糟糕的名字,是有理由的。 只要吃上一口,不久后就会引发持续整整一天的剧烈腹泻。 吃了会拉屎,所以叫粪桃。就是这么直白。 当然,人们也知道,如果吃了这个桃子后立刻接受强力的治愈魔法,就不会腹泻。 腹泻成分可以被治愈魔法抵消。 但事先对粪桃施展治愈魔法,味道和香气就会消失。而且,强力的治愈魔法使徒本就稀少。 我想找到一种更普遍、谁都能放心享用的方法。 看着桌上散发着甜香的粪桃,乌卡诺带着点小骄傲告诉我: “那个我知道。叫‘粪桃’。冒险者说吃了会拉屎,不能吃。” “让那个变得能吃,就是我的工作。” 乌卡诺,我也来教你吧。 将不能吃的食材,变得美味可食,才是真正的厨师。 看我的生存之道吧! “好——,开干。先试试低温烹调吧。普通加热我以前吃过苦头。来,尝一口……嗯,好吃!” “呕呃!!!!!!!!!!!!!!!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不要紧吗?” 我一直到天快亮,都重复着捂着屁股从厕所出来,又捂着嘴冲进去的过程。 这下可糟了。粪桃,不愧其名,真是拉了个彻底。求求你为此感到羞愧吧。 我被勤快地帮我从水缸打水送来的乌卡诺照顾着,瘫软地休息了一整天,总算在隔天恢复到能开店的程度了。 只是吃了个桃子,却有种从战场生还的感觉。 平时营业时总在我身边转悠的乌卡诺,或许是担心病后初愈的我,说要帮忙端盘子。 虽然想说“小孩子去玩吧”,但说实话帮大忙了,所以就拜托她了。 光是能不用端着盘子和酒杯在店堂里走来走去,就轻松了一大截。 从今天起,乌卡诺就是良石酒馆的看板娘了。 然而,初出茅庐的乌卡诺,立刻遭遇了试炼。 “小姑娘当上女招待啦?哈!这么个小不点,笑死人了。喂,带个更漂亮的姐姐来!” “唔,嗯?” “听着,想当女招待,没点讨喜劲儿可不行。笑啊小姑娘,给爷笑一个!” “呜……” 被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家伙纠缠,乌卡诺一脸为难,看看我又看看醉汉。 唉——呀——,被酒精支配的家伙啊。 或许不是想喝酒,而是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想借酒消愁吧,但别纠缠乌卡诺啊。 我为了解救僵住的乌卡诺,拿着水走到店堂,拍了拍不知为何傻笑着的醉汉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喏,水,先醒醒酒。” “哈——?我没醉!?老板你才醉了吧!喝水吧你!” 醉汉说着,想把啤酒杯按到我嘴上,结果用力过猛,杯子重重砸到了我的鼻子。 好痛! 我踉跄着跌坐在地,按住阵阵刺痛的鼻子,手上沾了血。 不行,这家伙说不通。先把乌卡诺抱起来撤退—— “咩!” “!?” 下一秒,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看到我流鼻血而变了脸色的乌卡诺,用尾巴抽了醉汉一下,一击就把他打飞到了店外。 不是人在空中飞舞那种。是水平地、笔直地飞了出去。 店墙上开了个人形大洞,尘埃和木屑飘落,刚才还那么喧闹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 “良石不要紧?流血了。好过分,肚子刚好就又受伤了。” 乌卡诺毫不理会凝固的空气,担心地把抹布用力按在我的鼻子附近。她娇小纤细,怎么看也不像能一脚踢飞虽说是醉汉但强壮的冒险者。 亚人好强——。亚人都这么有力气的吗? 本想救人,反被救了。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谢谢乌卡诺,我不要紧。鼻血没事。” “是吗?不痛?” “嗯。” 我捂着鼻子站起来,乌卡诺捡起滚落在地的啤酒杯回去工作时,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像波浪般扩散开来。 “糟、糟了……” “太猛了……” “啊,最好别惹那孩子……” “真的假的?虽然知道厉害,但这……” “那大叔可是在中层干了很久的前卫老手。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一招……” “超强的……” “小小只,可爱,又强。真棒啊……” “保镖……” “看板娘……” 竖起耳朵听,似乎很多冒险者都心存畏惧。 虽然比被小看要好得多,但酒馆的店员让客人感到威慑,这本身也不太好。 嗯。 我凑到乌卡诺耳边,传授了家传的万能咒语。 察觉到气氛微妙、不知所措的乌卡诺,在嘴里把咒语练习了几遍,然后对着感觉不自在的客人们,低头吟唱: “给各位添麻烦了。作为赔礼,免费送啤酒一杯!” 紧张的气氛被这句魔法咒语一扫而空,酒馆里的冒险者们哄堂大笑。 没有比免费酒更好喝的东西了!对吧你们这些家伙——! 乌卡诺忙着给争先恐后点啤酒的冒险者们上酒,转眼间就被接受,融入了看板娘的角色。 是老板小哥匆匆忙忙端盘子,还是可爱女孩在店里跑来跑去端盘子,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就这样,乌卡诺上任伊始,就漂亮地给粗野的冒险者们排了座次,奠定了良石酒馆看板娘不可动摇的地位。 我家酒馆的客人,已经没人敢违逆乌卡诺了。 看到店墙上的人形大洞,再听听传闻,任谁都会打消对抗的念头。 虽然说来惭愧,但多亏乌卡诺负责招待和武斗,我轻松了很多。 体力和精神上都宽裕了,即使打烊后也还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谢谢乌卡诺。托你的福,今天感觉有戏。 哦哦,粪桃烹调,卷土重来! “前天可遭了大罪。加热没用的话,试试冷冻怎么样?导致腹泻的成分如果耐热,那反过来冷却,效果会不会减弱?来,一口……嗯,好吃!”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真的不要紧吗?” “前天可遭了大罪。冷冻不行的话,嗯……以前经营困难买不起,但现在有超贵的砂糖了。做糖渍怎么样?来,一口……嗯,好吃!” “哕呃!!!!!!!!!!!!!!!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又来?” “前天可遭了大罪。试试和解毒类食材混合吧。对肠胃有益的香草,和有杀菌作用的根菜切碎,和果肉混合做成果昔。来,一口……嗯,好吃!”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你不是喜欢吐吧?” 粪桃的烹调接连失败,高涨的干劲也消退了,这次真的蔫了。 最难受的是腹泻真的痛苦。 以前听酒馆的冒险者说在迷宫饿极了吃粪桃,结果看到了地狱,我还觉得“真傻啊~”,现在可是打心底里同情。 肚子也痛,屁股眼也痛,糟透了。 甚至被皱着眉头的乌卡诺小声说了句“臭臭的”,连心都痛了。差点哭出来。 但反过来说,粪桃是那种“如果能吃的话谁都想吃”的食材,所以如果能烹调成功,可就了不起了。 经过多次实验和停业,我查明粪桃的腹泻成分存在于果肉中。 吃皮和种子都没事。但我想吃的就是果肉啊。 想尽办法尝试,心也渐渐荒芜了。 每试吃一次,就被腹泻摧毁一次尊严,真的很难受。 最初的干劲早已消失,试吃次数超过十次时,在尝试粪桃烹调前,必须抑制住手的颤抖,振作起畏惧的心。 连客人都担心了。 之前一直是每天营业,最近变成了隔天休业。 即使营业的日子脸色也很差。难怪会被担心。 被问“老板瘦了?”才发现体重确实减轻了。 虽然解释说是生病或麻烦,但某天,似乎担心终于到达极限的尤格德拉和塞菲阻止了我。 “良石先生。我明白您有厨师的骄傲,但有时放弃也需要勇气。” “和冒险者一样。在不该逞强时硬撑的冒险者,会早死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不也一直在前进吗?” 尤格德拉和塞菲的突飞猛进势不可挡,以破竹之势在迷宫中推进。 攻略上层也已过半,装备也俨然是成熟的冒险者模样了。 尤格德拉从生锈短剑升级为仔细上过油的短剑。 塞菲除了镶嵌着虽色泽暗淡但加工精良的魔石的法杖,口袋里还露出随时可取的卷轴。 此外,钉有铆钉的靴子、腰带上的小杂物袋等等,处处可见为冒险准备的细致用心。 很多冒险者在他们现在攻略的区域就卡住了。 一生都在上层前半到中段徘徊的冒险者是最多的。 但两人跨越了那里,散发着不久就能作为中坚冒险者崭露头角的气势。我也不能认输。 然而,尤格德拉摇了摇头。 “不。我们也败走过。就在不久前,迷宫难得地下雨了,那天魔物异常活跃。中层的魔物跑到了上层。我们当时有些膨胀了。因为向敌人挑战都赢了,就觉得即使是中层魔物也能赢……” “尤格背着魔力耗尽昏倒的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们输了。但并非一无所获。我明白了为防魔力耗尽准备卷轴的重要性,而且听说,多亏我们争取时间消耗了它,那只中层魔物后来被别的冒险者打倒了。” 尤格德拉对默默倾听的我缓缓说道: “良石先生对桃子尝试了各种方法,应该也有所收获吧。紧握现在得到的成果撤退,等将来变得更强大时,还可以再战。觉得‘还能继续’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危险了。良石先生,请务必保重身体。乌卡诺妹妹也在呢,不是吗?” 我望着在酒馆桌子间小步快跑、运送料理的乌卡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没办法。这次我认输了,粪桃。 但我不会白白认输。这不是彻底败北。是战略撤退。 粪桃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它有潜力。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虽然没能吃下粪桃的果肉,但皮和种子可以利用。 我决定用皮和种子制作混合利口酒。 利口酒是用高度蒸馏酒浸泡水果或香草制成的酒。 将粪桃煮熟,轻松剥下果皮,连同样子一起浸泡在酒里。 于是,桃子高雅的香气和甜味融入酒中,变成了果香馥郁的果酒。 我将熟成数日、制作完成的果酒命名为“冒险酒”出售。 其实本来想叫“桃酒”,但冒险者对“桃”这个词有糟糕的“屎”的印象。 在酒鬼巢穴中如流星般登场的新面孔,瞬间抓住了酒徒们的肝。 “良石!冒险酒,来大杯的!” “好嘞!” “冒险酒?那是啥?” “哈?你不知道冒险酒!?哼!你都没资格来这家酒馆。回去喝没泡的麦芽酒吧你!” “你说啥……!” “怎么了?要打架吗?” “啊对不起,没什么事。” “不是啦乌卡诺妹妹,我正说要请这家伙喝冒险酒呢。哈哈哈。” “是吗?喝酒的话,要配核桃哦,一起吃很好吃的。” “良石!冒险酒和核桃!两人份!” 冒险酒的评价相当不错。 这次虽不能算大成功,但作为酒馆增加了酒类阵容,也不算坏。 冒险者和厨师,有时都需要承认失败,这很重要。 迷宫食材图鉴 No.3 粪桃 在迷宫上层的树林中采摘的桃子。散发着高雅的香气,是种小巧甘甜的桃子,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虽然可以直接食用,但吃下后不久便会引发持续一整天的剧烈腹泻。 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冒险酒”,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如果队伍中有对醉酒抗性较强的成员,攻略上层时冒险酒是唯一选择。 冒险酒在保留桃子高雅甘甜香气的同时,能带来一种令人飘飘然的兴奋醉意。冒险者们说,这种微醺感类似于在迷宫中发现财宝时的心情。无论喝多少冒险酒都不会宿醉难受。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酒带了吗?” ──────────────────────── 第四道 霞肉 所有的魔物,死后都会急速腐败。 通过这一点,可以区分魔物和普通动物。 魔物的腐败速度极快,从死亡瞬间开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转眼间就化为尘土。 所以魔物不会留下尸体。 从这个角度看,骨鱼可以说是魔物,而仅仅是栖息在迷宫里的普通动物。 不过稍微有些例外,那些生命力特别强大、坚韧的魔物,即使死后身体的一部分也不会腐烂,会残留下来。 据说这类遗留品能成为强力的魔法道具或武具的素材,因此能以高价交易。 生命力强大的魔物,除了偶尔混在普通魔物中出现外,各阶层中那些无论被击败多少次都必定会定期复活的首领——俗称“守门人”——就属于这类生命力强大的魔物。 守门人是守护着分隔上层、中层、下层、最下层的各阶层大门的中等头目般的存在。 冒险者只有打倒上层守门人,才能成为真正踏入中层的中坚冒险者。 打倒中层守门人进入下层,就是一流了。 似乎过去曾有冒险者打倒守护着下层与最下层之间大门的守门人,确认了端坐于最下层的迷宫之主的存在,但那些人都壮志未酬身先死,结果至今迷宫仍未被人完全征服。 所以说,守门人既是冒险者必须跨越的关卡,同时也是定期复活的高价遗留品稀有掉落物的供给源。 然而遗憾的是,守门人的遗留品是剑、斧、法杖、盾牌这类东西,不能吃。 如果迷宫里有那种首领稀有掉落食材,我真想无论如何都搞到手尝尝看。 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没有那种稀有食材,酒馆也完全能经营下去。 最近,我家酒馆接连推出的新迷宫料理吸引了客人,变得拥挤起来,所以进行了扩建。 买下了隔壁的杂货店仓库,请木匠用走廊连接起来,客席数增加了一倍。 工程费用用存款和公开骨鱼烹调法时的信息费就足够支付了。 还请铁匠铺打造了新的烹调器具和省时工具,加上女招待乌卡诺展现八面玲珑的活跃表现,客人增加一倍大概也能应付得来。 店铺面积两倍!客人两倍!盈利两倍!赢定了啊哈哈! 这番如意算盘惊人地变成了现实,店铺扩建后的开局顺利无比。 用桃子制作的冒险酒尤其受年轻人和女性冒险者欢迎,甚至有人为了喝冒险酒,开始光临满是粗野冒险者聚集的我家,成了美食家。 主菜是骨鱼。一边吃着美味核桃当下酒菜,一边将冒险酒灌下喉咙。 传闻这是本镇冒险者最奢侈、最地道的晚餐。 照例,在推出冒险酒的同时,我把骨鱼的烹调法卖给了其他酒馆和料理店,但能喝到冒险酒的只有我家。客流没有中断。 但并非所有事都能一直顺利。店铺扩建后不久,乌卡诺身体不适了。 一开始以为是劳累过度。 无论乌卡诺多么有力气、耐力多好,毕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每天为冒险者们端盘子跑前跑后,疲劳当然会累积。客人增加一倍,疲劳更是倍增。 乌卡诺说“我能帮忙,不要紧”,但明显状态不好,就让她休息了。 为什么一副做了错事的表情啊。硬让你干活是我的不对。 引以为傲的尾巴鳞片失去了光泽,分叉的两只角也总觉得有些干瘪。 青蓝色的头发褪色,脸色也不好。我命令她在床上静养,做了病号饭。 饮料是口感温和的桃汁。用大量的皮和种子榨出少量汁液制成。 主食是骨鱼。 骨鱼的拆解肉柔软到不用咀嚼就能直接咽下,即使身体虚弱也容易进食,而且营养丰富。 乌卡诺津津有味地吃了病号饭,桃汁还续了杯,看来有食欲。 但一点也没好转。不仅如此,看起来还稍微恶化了。 该不会是得了恶疾或者中了诅咒吧? 担心的我请来了医生诊断,但原因不明。 虽然得到了“至少不是诅咒”的保证,但无法断定是否是疾病。 医生勉强说症状看起来接近营养不良,然后就回去了。 可是乌卡诺明明好好吃饭了啊。 虽然吃得慢,但鱼也好蔬菜也好肉也好面包也好,都吃得很多。 不像是营养不足啊…… 我坐在乌卡诺的床边,歪着头,握着她的小手。乌卡诺察看着我的脸色,怯生生地说: “良石……那个,我,想吃肉。” “肉?啊,知道了。今天的饭就吃肉吧。猪肉好吗?鸡肉?牛肉?” 我询问公主殿下的要求,乌卡诺摇了摇头,紧张地继续说: “不是的。不是魔物的肉不行。我觉得吃了魔物的肉就能恢复精神。” “嚯嚯。” 想吃魔物的肉啊。 这可真是个难题。毕竟魔物一死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烂。 至今还没人吃过没腐烂的魔物肉。 “别问我为什么非要魔物的肉不行。” “嗯?啊,好的,明白了。” 被乌卡诺一说,我才开始想为什么,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世上有因过敏不能吃特定食物的人,那反过来,也有只能吃特定食物的“逆过敏”模式吧。大概。我不知道。 “乌卡诺你喜欢魔物的肉吗?” “与其说喜欢……在被良石捡到之前,我经常吃。” “哦——。怎么吃的?魔物不是一死就立刻腐烂吗?” “嗯。所以,我就扑到活着的魔物身上,啊呜一口咬下来。” “好厉害。” 超狂野~。但现在看来做不到。 不能让身体不适的乌卡诺去迷宫“啊呜”一口咬回来。 这里就该我露一手了。 生病了想吃的东西,吃了对身体最好嘛。 老爹我一定会让你吃到美味的魔物肉,恢复精神的! 好了。 开门营业,应付那些胡乱点单的冒险者,把冒险者们送给看板娘的慰问品送到在二楼静养的乌卡诺那里,把胡说要我雇他当招待的常客醉汉赶出店,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学习对疾病或诅咒有效的药草然后睡觉,但从今天起,要寻找霞肉的烹调法。 魔物的肉,在料理界被称为“霞肉”。 意思是像朝霞一样会消失的幻之肉。 如果能吃上无论打倒多少都会无限涌出的魔物的肉,市场的肉类供应情况将发生剧变。 自古以来,就有商人、有生意头脑的冒险者、想压低进货价的厨师等人挑战霞肉烹调却屡战屡败的历史。 我像往常一样委托尤格德拉和塞菲,让他们活捉一种在迷宫上层前半段出没的、叫“跳兔”的魔物。 跳兔正如其名,是一种跳跃力高的兔子魔物,潜伏在草丛中,发现冒险者就会扑上来咬人或冲撞。 但如果这个扑击被躲开,它有时会撞到墙或树上。然后就会晕过去。 处于昏迷状态的跳兔会变成能轻松给予最后一击的奖励魔物,但这次是让他们绑住脚带了回来。 据说要不杀死而是弄晕再绑起来相当困难,他们为此道歉说只抓到了三只,但足够了。换我来的话一只也抓不到。 我当初刚进迷宫就被这家伙划破脸,挨了一记腹部落,肋骨断得噼啪响,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光了,真是痛苦的回忆。要不是老爷子硬是把以前的熟人叫来,我没能接受充分的治愈魔法的话,当时就死定了。 其他冒险者都是嘿地一下躲开,或者被咬了也就觉得“好痛!”,只有我……太弱了。 立刻开始尝试烹调,但桌上的跳兔早已从昏迷中醒来,用充血的红眼瞪着我,仿佛在说“绝对要宰了你!”,被捆住的脚嘎吱作响,扑腾扑腾地挣扎。 呜、呜……!好可怕。别乱动啊。真的。 魔物特有的,令人不安的红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按住跳兔,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 其实,对于霞肉的烹调法,我已经有了“这个大概能行”的眉目。 粗略地说,就是“活缔”。 如果死了会腐败、肉就不能吃,那活着的时候吃不就行了。 或者说,做类似的事。 我知道日本向世界夸耀的变态烹调技术所实现的“活缔真鲷刺身”。 是在鲷鱼活着的时候处理,做成刺身享用的惊人料理。 附带惊喜:吃的时候会和本尊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对上视线。 既然鱼可以,兔子应该也可以吧。 我在美食漫画里读到过,在猎物活着的时候处理,要用针……刺中类似神经中枢的地方,让它麻痹,就能顺利处理。 我用骨鱼和非魔物的普通兔子试验了这个模糊记得的知识,已经学会了“神经缔”。 用神经缔麻痹后,趁着它还活着迅速剥皮,小心不伤及内脏将肉切分,然后烹调。 这样就能在活着的时候烹调,理论上不会腐烂。 但这是与时间的竞赛。神经缔并非万能。 无论麻痹得多彻底,一旦被剥皮、切肉,不久后还是会死。 所以掌握跳兔的身体结构,快速准确地解体就很重要。 至今的迷宫料理都是靠创意和巧思解决的。 但到了这里,纯粹的烹调技术成了关键。 我练习过。但对跳兔是否管用…… 深呼吸后,开始对第一只跳兔进行神经缔。 瞄准位置,从耳后刺入针。 如果跳兔的身体结构和普通兔子相同,这样应该就能完成神经缔。 针刺入的瞬间,跳兔猛地痉挛了一下,不动了。 我一边祈祷一边观察……但身体开始破碎、腐烂了。 失败了。是神经缔失败了吗? 还是神经缔成功了,但肉还是腐败了? 为了不让这次失败仅仅是失败,在它腐烂成一团模糊、无法辨认之前,我急忙开始解剖,试图确定跳兔的神经位置。 结果,在完全确定之前就彻底腐烂了,但至少知道了神经中枢不在躯干。 大概,这家伙的脑子在头上! 不,这可是不容小觑的发现。魔物的生态复杂怪异。 听说迷宫下层的魔物,地狱三头犬,脑子真的在肚子里哦。 据说三个头里各有一个心脏。 第二只和第三只跳兔,都花在了确定神经位置上。 毕竟死了就会立刻腐烂成一团糟,不迅速解剖线索就会消失。 感觉更像医生而不是厨师了。拜托,来个解剖医生吧。 但我没有认识的解剖医生,只能靠自己踏实地做。 “该怎么说呢……好厉害。” 打烊后,以追加交付跳兔为由,说想留下来参观烹调过程的塞菲,一进厨房就哑然失声,漏出了小学生级别的感想(尤格德拉因为冒险酒喝太多先回去了)。 塞菲的目光被钉在贴在厨房墙上的跳兔解剖图上。 她拿起记录了测得的腐烂时间与体重的相关图表、以及与普通兔子差异的素描本,一边翻阅一边喃喃自语,热心地仔细阅读。读着读着,塞菲忽然微笑了。 什么?怎么了? “诶,我写了那么有趣的事吗?” “啊不,不是的。只是,看到空白处写着‘担心乌卡诺妹妹’、‘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之类的话。就觉得,真是被爱着呢。” “啊。乌卡诺是我捧在手心怕化了,引以为傲的……店员哦。” “我觉得,如果叫她‘女儿’的话,乌卡诺妹妹会高兴的哦。” “……嗯——,嘛,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我含糊地搪塞了善解人意的塞菲。 不管我多么把她当女儿,对乌卡诺来说,我只是收留她的住处的大叔。 借宿处的大叔突然开口叫女儿,会很恐怖吧。是太过恶心、让人敬而远之的案件。 还是只在心里想想为妙。 塞菲大致参观了一圈厨房,显得很有兴趣,之后去二楼探望了静养中的乌卡诺,然后就回去了。 两人在酒馆见面的机会很多,加上年龄差像姐妹,关系相当好。 为了让两人能再一起玩耍,我也必须努力。 努力的前方是否有成功在等待,没有任何保证。但不懈的验证和手法的磨练终于结出果实,在总计解剖了十一只之后,我终于掌握了神经缔。 我完成了很久以前就有许多人挑战,却屡遭挫折的伟业。 虽然自豪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安心。 这样,终于能实现几乎从不撒娇的乌卡诺那个小小的心愿了。 经过神经缔的跳兔,正如我推测,没有腐烂。 虽然过了一小时后终究还是死掉了,之后腐败立刻开始,但只要一小时不腐烂,就足够吃了。 本以为即使成功也只是稍微延缓腐败,这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或许是因为魔物比普通动物更顽强吧。 将第十二只跳兔活着解体,取出数块肉放在砧板上。 是肩肉、肋条肉(里脊部位)、腿肉、菲力,四种。 兔子本来就小,能取的肉不多,加上因为是活着处理,有些肉无法切取,像菲力肉就只有大概两口的分量。一点都不能浪费,要怀着感激享用。 杂技般奇特的烹调已经完成,接下来是用最能发挥肉质的王道方式来烹调。 筋肉多、瘦肉多的肩肉用来炖煮。 只把大筋用菜刀切断,和乱切的香辛蔬菜一起放入压力锅。 结实偏硬的肉没有煮散,打开锅盖,已经煮得惊人的柔软。 脂肪多、柔软的肋条肉做成肋排。 脂肪和瘦肉本身就带有足够的鲜味,只需两面撒盐,烤到五分熟,就变成了飘散着直击食欲的肉香的顶级肉排。 分量最多的腿肉是肌理细致的瘦肉,味道相对清淡。 因为水分少容易干柴,所以反过来用烟熏除去水分,加工成浓缩了风味的肉干。 分量最少的最顶级部位,菲力肉,我果断毫不吝啬地使用高价油,做成了菲力炸排。 看起来湿润柔软到似乎能做刺身,但生吃终究危险。 裹着酥脆面衣的厚切菲力炸排,有着以肉和脂肪的暴力压倒一切的风格。 用四种方法烹调四个部位,花了相当长时间,在吃之前兔子本体就死了,让我很着急。但没想到,即使兔子死了,正在烹调中的肉却没有腐烂。 看来一旦活着解体并开始烹调,即使本体死亡,切下来的肉也不会腐烂。 这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因为如果吃下去后在胃里一下子腐烂变成土,可是会吃坏肚子的。 那么,问题是味道。被称为幻之肉的霞肉,味道如何? 可能很臭根本没法吃,或者可能没味道,这些担忧都很充分…… 烹调好的跳兔霞肉,外观和普通兔肉没有区别。 但,味道远超其貌!肋排、炖肉、肉干、菲力炸排,全都无可挑剔的美味。 是那种充满野性、令人吃得愉快的、堪称“野味”的风味。 有趣的是,肉中隐约带有水果的风味和坚果系的焦香。 好家伙,这兔子,是吃了石胡桃和粪桃吧? 似乎还混有其他几种味道,但终究分辨不出。 腥臊味属于用香辛料就能充分去除的范围。 也有人会觉得无所谓,甚至说这样才好。 霞肉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我考虑后,决定给乌卡诺上最柔软、最容易咀嚼的炖肉。 不过,因为肉本身带有水果和坚果的风味,加入气味强烈的香辛蔬菜会掩盖这难得的风味。 用葡萄酒代替香辛蔬菜来炖煮,酸味能提味,让香气和味道平衡,更容易入口。 我立刻用跳兔的霞肉,以葡萄酒炖得软烂,做好了红酒炖肉,端到病床上的乌卡诺那里。 打开房间门,乌卡诺已经完全醒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坐立不安。 “那个,我想吃!” 在我开口之前,乌卡诺就眼睛发亮,探出身子说道。 我微笑着,配上勺子,将那份不断刺激食欲,飘散着温热蒸汽的红酒炖肉递给乌卡诺。 “小心烫。还有添的哦。” 乌卡诺劲头十足地想要大口吃,却“啊”地停住,先把盘子放下。 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说: “我开动了。” 这句话肯定是在模仿我,但其中确实饱含着无上的感谢。 那拥有非人类的深蓝发色与奇妙双角的少女的身姿,宛如在向神明祈祷。 但令人屏息的神秘气氛转瞬即逝,饥饿儿童的本性显露。 乌卡诺吃了一口,低语“好好吃……”,便忘我地大口吃肉。 一盘、两盘、三盘,空盘子堆积起来。我勤快地做着料理。 考虑到硬一点的肉似乎也能吃,我费尽心思,做了兔排、蔬菜炒肉、肉馅派、烤兔肉,让乌卡诺吃不腻、吃得香。 乌卡诺每道料理都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像要把盘子也吃下去似的狼吞虎咽。 乌卡诺展现出了仿佛几年没吃过东西般的惊人吃相,但足足吃掉了七人份后,似乎终于饱了。 肚子变得圆滚滚的,幸福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 “吃饱了吗?” “嗯。肚子好饱。好好吃!” “那太好了。今天好好睡吧。” 看到自身体不适以来就一直蔫蔫地垂着的尾巴又精神地摇晃起来,我放心了。看来已经不要紧了。 我正要拿着盘子离开房间,却被乌卡诺抓住了衣角,停下了脚步。 一看,乌卡诺扭扭捏捏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是什么呢? 如果还想吃的话,跳兔的库存已经没了,得等明天的进货才行…… “那个,那个……” 我蹲在吞吞吐吐的乌卡诺面前,把耳朵凑过去。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害羞地小声说道: “谢谢你,爸爸。” 迷宫食材图鉴 No.4 霞肉 迷宫中所产魔物肉类的统称。上层的霞肉以跳兔肉为代表。 虽然只要咬住活着的魔物,谁都能轻松吃到,但那是一边承受魔物反击、一边啃食血肉的蛮行。 将活捉的魔物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肉,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需要注意的是,根据魔物种类,可能会被拒绝加工或收购。 跳兔肉在霞肉中属于味道偏淡雅的一类,但拥有复杂深邃的独特野性风味。 最让冒险者欣喜的是,即使为了便于携带而制成熏肉,其柔软度和风味也几乎不会改变。因此,它与其他熏肉截然不同。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肉带了吗?” ──────────────────────── 第五道 水葡萄 作为重头戏加入酒馆新菜单的霞肉,转眼间就从骨鱼手中夺走了酒馆人气第一的宝座。 果然还是肉啊,肉! 无论是做成肉排、烧烤、煎炒还是烘烤,怎么烹调都好吃。 肉这种东西,光是“肉”这个字就足够尊贵伟大了。 顺便一提,乌卡诺最喜欢的是红酒炖肉。 熏制霞肉也大受好评。霞肉熏制三明治的外带订单多到离谱,甚至不得不引入预约制度。 向铁匠铺订购的大型熏制机一直处于全速运转状态。 在霞肉登场之前,冒险途中吃的肉只有咸得像皮革一样硬的肉干。 但熏制霞肉却柔软可口,咸淡适中。 高兴的悲鸣此起彼伏:一旦吃过就回不去了! 然而霞肉的登场也有不好的一面。 为了满足霞肉的需求,我一直以相当不错的价格持续收购活捉的魔物,结果导致新人冒险者强行活捉跳兔、造成不必要受伤的案例频发。 冒险者公会严肃对待此事,似乎近期有意将故意活捉行为改为许可制。 我也收到了要求我注意的请求。 唉,冒险者里的馋鬼们真是让人头疼啊。 另外,既然跳兔肉好吃,就偶尔会有冒险者想“那中到大型魔物的肉呢?”,费尽力气活捉后带回来。 当五个人一起扛进一头被魔法和绳索捆得结实实的牛魔物时,我差点吓瘫。 牛的霞肉大受好评,尽管定价相当高,还是一下子就卖光了。 但是,把那么个巨大的麻烦扛进迷宫、一边被魔物袭击一边费劲拖回来的那队冒险者,可是受伤无数、耗时耗力、消耗品锐减、装备还得送去修理。 听说那可是相当够呛。我解体时也累得够呛。 中到大型魔物的活捉,不太现实。 除非相当有余力,否则风险太高了。 为了强行活捉本来能正常打赢的魔物而丢了性命,那后悔都来不及。 照例,在推出霞肉新菜的同时,冒险酒的制法也公开了。 赚取的信息费和技术传授费,我捐给了冒险者公会,用于开展魔物活捉讲习。 冒险者们正致力于活捉魔物。 解体活捉来的魔物是厨师的工作,所以我自然也得更卖力。 每天被送来的活捉魔物让我手忙脚乱,虽然把石胡桃的准备工作全权交给了乌卡诺,但还是忙不过来。 于是,为了提高解体效率,我决定再次拜访铁匠铺。 有困难就找铁匠铺。铁匠铺的多古多古师傅手巧,什么都能做。 我踢踏着脚,把被人车往来踩实的土道边顽强生长的杂草踩倒,晃晃悠悠地走着,去拜访大道边的铁匠铺。今天也听见了工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熟门熟路地走进铁匠铺,和看店的掌柜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只见在工房熊熊燃烧的炉灶前,多古多古正在修补一口有洞的锅。 我为了不打扰他,在角落放有火魔石的木箱上坐下,看着他工作直到完成。 多古多古是通过现已去世的老爷子介绍认识的,自那以后就常受他照顾。 他是个留着浓密白胡子的矮小老爷子,长年打铁工作的烟和火花熏坏的眼睛,正是工匠的证明。 敦实的体格让人想起奇幻故事里的矮人族。不过,多古多古是普通人类。 据说他以前当过冒险者,被弥诺陶洛斯从头顶拍扁,所以个子缩水了。 虽然像搞笑漫画里的轶事,但既然是多古多古说的,那大概是真的吧。 换我早就当场毙命了。老爷子也胡说过“钻进沸腾的大锅里泡温泉”之类的话,当过冒险者的老头子们,个个都脱离人类常识了啊。 满身大汗挥舞着锤子的多古多古,最后用钳子把锅浸入水中淬火,立刻捞起来仔细检查成品,满意地微微歪了歪嘴角。 然后他豪爽地灌了一壶水,喘了口气,终于注意到我。 “哦,良石。今天怎么了?要磨刀?” “辛苦了。菜刀还没问题。锋利度绝佳。” “对吧对吧。不过啊,我以为那混蛋会说要把那把刀带进棺材里呢,结果连店带刀都传给后辈了。可要好好用啊……那,不是菜刀的话是什么?又想要我打什么怪东西?” “就是这样。有样东西想请你做。” 我用手制止了正要慢吞吞站起来的多古多古,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在金砧上铺开图纸给他看。多古多古一边捋着白胡子,一边饶有兴趣地凑近图纸。 “这个。这样的东西。叫‘吊钩’,钓鱼用的鱼钩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的放大版。” “嚯哦。这玩意儿用来干嘛?做菜?” “对。最近传说的‘霞肉’你知道吗?” “啊……我家年轻人说在你酒馆吃过。听说相当好吃嘛。” “就是这样。处理那个霞肉需要这家伙。把魔物挂在这个吊钩上吊起来,一边放血一边用菜刀处理。” 听了我的说明,多古多古用看珍奇生物的眼神看向我。 干嘛呀。没什么奇怪的吧。 不知道茨城名产鮟鱇鱼的“吊切”吗? ……看来是不知道。 “不能在砧板上正常切吗?” “魔物的身体结构乱七八糟。吊起来,这样,立体地下刀……怎么说呢。总之吊着切最快。” “这样啊。嘛,行吧。给你打。那,出多少钱?用好铁的话可不便宜哦。” 我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布袋递给多古多古。现金一次性付清。 多古多古会一丝不苟地做出与价钱相符的活计,值得信赖。 “预算就这些。” 多古多古接过布袋,轻轻抛了抛确认重量和声响,咧嘴笑了。 “你小子赚了不少嘛?” “托您的福。新型的核桃夹子真的帮大忙了。” 改良后的新型核桃夹子能一次夹开八个,是个好东西。 知道这么轻松后,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一个一个慢慢夹的日子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家营业额的好几成,都多亏了铁匠铺。 无论开发多少新菜,把菜做得多好吃,没有烹调器具就跟不上点单速度。 真是感激不尽。老头子,要长命百岁啊! “好。也不是什么难活。先把急着要的两三件活儿处理完……后天就能给你搞定。然后,良石你小子今天要喝一杯吧?搞到了好酒哦。” 多古多古想搂我肩膀但够不着,转而牢牢抓住了我的侧腹。 “哦哦,好啊。不过不能喝到太晚。要开店,还有女儿在。” “好嘞!孩儿他妈——!!今天打烊了!!做良石和我的两人份饭!!” 多古多古朝主屋用震耳欲聋的超级大嗓门吼道,然后急急忙忙把我拉到了地下的酒窖。真是个精神的老头子。 过了一会儿,我就坐在了铁匠铺的起居室里,围着桌子。 话虽如此,老板娘端上饭菜后,对我说了句“我家这位真是抱歉啊”就歉意地低头退下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多古多古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伸出小小的腿,往古色古香的兽角制成的角杯里满满斟上葡萄酒,递给我。 “那么,干杯!为了美食和好铁!” “为了美食和好铁。” 角杯撞得酒液差点洒出来,我们气势十足地干杯,然后咕嘟咕嘟地把酒精灌下喉咙。 在口中扩散开的葡萄涩味与甘甜,穿过喉咙、在胃里缓缓蔓延开的热度。嗯,好喝! 酒这东西,古今中外,在地球还是异世界,都总是好喝。 毕竟连埃及的古迹金字塔上,都有石匠“工作结束后的啤酒最棒了”的涂鸦嘛。不可能难喝啊。 “唔哦……太棒了吧?嘿嘿,多亏良石你小子让我赚了不少啊。在早市上发现这葡萄酒时,我毫不犹豫掏空了钱包。这是值得被老婆骂的好酒啊这家伙。” 多古多古高兴地伸手去拿下酒菜石胡桃。 这次下酒菜除了标配的醋腌蔬菜和肉干,还有石胡桃。 这座城镇受迷宫魔性的影响,土地贫瘠,作物生长不好。 食物必然多从其他城镇进口。 而且至今马车仍是运输主力(虽然有飞龙快递但贵得要死),蔬菜在马车一路颠簸运送途中就会损坏。 所以为了提高保存性、掩盖蔬菜劣化,才会加工成醋腌品。 不用说,肉类也是加工成便于保存的肉干或腌肉才运进城镇。 有新鲜度的蔬菜大概也就土豆之类的吧。 这些食材绝不算好吃,但也就是每天吃也能忍受的程度。 比起好吃的食物,更优先能保存、饱腹感强的食物,所以流通的食材种类必然有限。 结果,饭菜每顿都差不多。从小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吃着种类贫乏的饭菜长大的人,自然也就不会追求美食了。 不过,只要做出好吃的饭菜,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这方面,多古多古收入还算不错,也有钱,还曾旅行去过其他地区、品尝过当地料理,所以有着品鉴好酒、品尝珍稀美食的高尚趣味。 大概也有我的影响吧。 多古多古和我享受着高价购入的珍贵葡萄酒和下酒菜,聊得热火朝天。 魔织坊家的浪荡子又被奇怪的女人缠上啦,冥界迷宫发现的无限涌出酒液的酒袋拍出天价啦,海岭迷宫采集的、经深海压力精炼的魔法金属加工法啦,特意从邻镇来吃迷宫料理、结果钱包被偷的美食家的辛酸事啦。诸如此类。 经营冒险者酒馆的好处之一,就是话题素材无穷无尽。 当然,也会听到不该宣扬的事,所以说话时也得注意管好嘴巴。 充分享受了美食、美酒和天南海北的闲聊,教会的钟声宣告了黄昏,差不多该散场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问道: “呐,我又想开发新的迷宫料理了。下次做什么好呢?” “嗯啊?” 多古多古把葡萄酒空瓶夹在腋下,满脸通红地喝醉了,发出含糊的声音。 核桃、鱼、酒、肉,一路下来,我的酒馆已经相当有酒馆的样子了。 只要有主菜、下酒菜和酒就能闹腾起来,这就是不要命的冒险者这种人种。 但现在的菜单只是最低限度。 只有酒馆理所当然该有的食物而已。 我想增加更多种类,提供能配合当天心情和钱包状况的美味佳肴。 多古多古晃着脑袋,立刻回答: “那当然是你小子,酒啊。既然是酒馆。” “啊嗯,嘛,话是这么说。但酒已经有冒险酒了啊。有没有别的什么,” “混账东西——!!!良石你小子根本——啥也不懂!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随口回应的正论,被他用醉眼瞪了回来。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接着,多古多古滔滔不绝地发表起他的高论: “听着?是酒。有酒就行。既然是酒馆对吧?因为啊,客人们全都是来喝酒的。对吧?是为了最好地享受酒,才顺便点下酒菜的。酒是第一!可你小子,你小子店里只有麦芽啤酒、烈酒和冒险酒吧?不够。完全不够。麦芽啤酒也不差,但那口感黏糊糊的不行。烈酒对我来说太烈。冒险酒太甜了不喜欢。这个,葡萄酒才是一等一的。对了,你小子酿葡萄酒吧。你是厨师吧?让我每天喝上美……美味的葡萄酒……葡萄酒……” 发表完一通醉汉胡言乱语的多古多古,咚的一声把脸砸在桌上,就这么打起了狮子般豪迈的呼噜。 睡着了啊。 我小心不吵醒他,轻轻给他盖上毯子,把散乱的餐具收到水槽,然后就告辞了。 沿着大道回酒馆的路上,借着酒劲,我思考着。 多古多古说的不无道理。 确实,只有三种酒的酒馆,算怎么回事呢? 我家店里提供的酒,第一种是麦芽啤酒。 最普遍的大众酒,度数适中。 用谷物酿造的麦芽啤酒有醇厚感,带着隐约的果香。 不过正如酒鬼们指出的,喝了口感黏腻,顺滑感也有些厚重。是靠分量取胜的廉价酒。 第二种是烈酒。是蒸馏啤酒制成的高度酒。 蒸馏过程中香气和醇厚感几乎都流失了。但反过来,没什么怪味。 喜欢这种干燥、烧喉的烈性酒精的酒鬼很多。比啤酒稍微贵点。 第三种是我开发的冒险酒。是用烈酒浸泡粪桃的皮和种子制成的利口酒。 香甜浓郁的冒险酒易于入口,感觉不到高度数,在年轻人和女性中很受欢迎。 那种飘飘然的独特陶醉感也很棒。 另一方面,在多古多古这个年纪的人中评价倾向不佳。 然后就是葡萄酒。葡萄酒啊。嗯嗯嗯。不坏。 葡萄酒是从远方偶尔运来的高级货,绝不是大众酒馆能提供的东西。 你想想一瓶要多少钱?能花掉我家酒馆半个月的收入哦。真的贵。 但如果能设法便宜提供,对酒馆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确实,迷宫上层好像能采到类似葡萄的东西。我隐约记得听过这种传闻。 既然在市场上没见过那种葡萄,那肯定有什么不能食用的理由吧。 不过,那里正是我大显身手的地方。 我决定下一道迷宫料理就是用葡萄酿造葡萄酒,拨开在紧闭的酒馆门口聚众抱怨的冒险者们,开了店。 今日良石的冒险者酒馆,也照常营业。 门一开,冒险者们就呼啦一下涌进来,争先恐后地抢占自己喜欢的座位。 在柜台无聊地摆弄着装饰用的大鹿角、让它们互相顶撞的乌卡诺,迅速系上围裙去记点单了。 多亏聪明可爱的看板娘能巧妙管理那些被胡乱喊出的点单,我才能集中精力做菜。绝佳配合! 刚处理完第一波点单,门开了,两位已经彻底混熟的常客冒险者搭档走了进来。是尤格德拉和塞菲。等你们好久了。 我给他们端上事先倒好的冒险酒,在柜台尽头的固定座位坐下,先打听情况。 “哟。冒险还顺利吗?” “啊,看得出来吗?最近我们在商量不换装备,而是磨练剑技和魔法。” “不错嘛。怎么说呢,走路姿势什么的,越来越有冒险者的范儿了。” 具体是哪里、怎么不同,我这个完全不懂战斗的人也说不清,但冒险者的举止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光是走路,就有种“啊,打不过”的强者感。 这两人身上,已经能看到那种气质的苗头了。 在因被夸奖而不好意思的尤格德拉旁边,塞菲一边小口喝着冒险酒,一边盯着菜单看。 “今天吃什么呢。尤格你吃什么?” “中午吃了肉和鱼……良石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吗?” “今早进了不错的霞肉和香辛蔬菜,做了红烧肉。怎么样?” “那就那个。再要骨仙贝。” “我也要一样的。还有核桃。” 我端上骨鱼软骨烤制的骨仙贝和核桃,一边给红烧肉做最后收汁,一边切入正题。 “呐,我听说迷宫里能采到葡萄,是真的吗?” “葡萄……是说‘水葡萄’吗?” “大概就是那个。” “水葡萄的话,正好就长在我们现在攻略的区域附近哦。” “哦!” 真是雪中送炭~!这两人时机总是这么好。 “那个水葡萄是什么样的?能吃吗?” 我深入追问,塞菲放下啤酒杯,擦了擦嘴,详细告诉我: “水葡萄呢,就像尤格说的,是生长在迷宫中段区域的葡萄。是紫皮的葡萄,大小大概这样。” 说着,塞菲轻轻张开双手。 等等,那不是超大吗?那真的是葡萄?是怪物葡萄吧。 “这是一串。一粒大概有拳头大。至于能不能吃,与其说‘吃’,不如说是‘喝’。水葡萄呢,该说是水分多,还是说几乎就是水呢。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葡萄味啦?我们冒险者是在攻略途中用来补充水壶的水,或者洗掉污垢。” “嚯——。光听这么说,感觉熬煮一下就能做成葡萄汁或者葡萄酒呢。” 虽说这种程度的事,除了我以外的厨师肯定老早就试过了,但我还是说说看。看来有什么阻碍烹调的理由。 “但是呢。水葡萄一加热就会变成毒。所以熬煮是不行的。” “原来如此……来,红烧肉。小心烫。按喜好加点醋会更美味哦。那,那种毒不能解毒吗?” “那也不行。因为是诅咒毒。如果有高阶魔法师的话,或许……但至少我解不了。” 麻烦死了——!真是让人提不起劲的特性。虽然迷宫食材都这样。 又大又没味的葡萄,只要熬煮就能成为葡萄酒的原液。 但一熬煮就变毒,还解不了。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嗯嗯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真是个难题。 不过话说回来, “你好像很了解嘛?” “塞菲她啊,把采回来的水葡萄晒干想吃,结果发霉了,咕咕咕咕咕——” 塞菲把角煮塞进插嘴的尤格德拉嘴里让他闭嘴。 “尤格安静。不,不是的,那是想着等会儿喝,就忘在窗边了。没想到那么容易发霉。” 日晒缩水也不行啊。这该怎么攻略呢。 我一边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寻找可能用上的烹调法,一边委托两人采购水葡萄。两人爽快地答应了。 塞菲和尤格德拉从接委托到交货都很快,很好拜托。 这两人,很能干啊。 年轻有为的少年少女适度地享受了酒菜,回旅馆去了。 剩下的净是些酒品差的粗野冒险者。 虽然他们吃得香我很高兴,但尽量别用食物残渣把地板弄脏啊。 还有掰手腕别弄坏桌子。 把盘子当乐器敲着玩,最后还想揣怀里带走,也给我停下! 也别在我家酒馆搞三角恋修罗场啊!其他人也别吹口哨了。 这帮家伙绝对是用礼仪献祭换来了力量吧。 多亏乌卡诺的威慑力他们才老实点,老爷子去世后,乌卡诺来之前那段日子,我居然能撑下来。真想夸夸自己。 好了。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今天也照常开店,用饭菜驯服品行不端的冒险者,打赏路过的吟游诗人让他表演几曲,打发掉擅自钻进柜台后面开始纠缠讨酒喝的醉醺醺常客,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往乌卡诺的帮忙存钱罐里放一枚硬币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在厨房一角摇着尾巴,看着我做。 大篮子里沉甸甸装着的,是尤格德拉和塞菲迅速采来的水葡萄。 正如塞菲所说,实际一看真的超大。 拳头大的颗粒摸起来皮意外地薄,像胀鼓鼓的水气球,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的景色。数了数,一串有八十八粒。 我先学冒险者那样摘下一粒,用小刀开个口,用力挤到杯子里。 挤出的果汁是透明的,凑近闻,若有若无地飘着点葡萄香。 我喝了一杯葡萄水后,也给一直吮着手指、目不转睛看着的乌卡诺榨了一杯。 她一口气喝下,嘴巴微微动了动,感想很简洁: “水。” “是吧。” 几乎就是普通的水。 确实隐约有点果味。但就是水。 把这说成是葡萄汁端出去实在勉强。葡萄酒就更不可能了。 葡萄酒是用葡萄酿造的酒。 葡萄的糖分在酵母作用下发酵,变成酒精。 高级的还要在发酵后装入木桶熟成。 据说用了什么木材的桶,香气会转移到葡萄酒里,变得更好。 在日本我只喝过两升装的特价葡萄酒,对高级葡萄酒不太了解。 无论便宜还是贵,关键都是让糖分发酵的工序。 糖分淡到几乎尝不出甜味,是不可能发酵的。 就算发酵了,水一样的葡萄水也只会变成水一样的葡萄酒。 必须想办法把这跟水没两样的葡萄弄浓才行。 我先试着咬了皮。 葡萄不只有果肉。皮虽然有涩味,但也应该有甜味。 但水葡萄的皮和果肉一样,跟水似的。你啊,可以再有点特色哦?太含蓄了。 皮不行,那种子呢?粪桃的种子也利用上了啊。 水葡萄的种子很小,拳头大的一粒中心,只有小指尖指甲盖大小的种子一颗。 这么芝麻粒大的种子能长出这么大的葡萄,真厉害啊。 生命的神秘。那么,来尝尝这生命的神秘吧。 “…………” “好吃吗?” “像啃了木屑。” “这样啊……” 听到我直率的感想,乌卡诺的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 还不能气馁啊乌卡诺。烹调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试试加热。我把葡萄水倒入小锅,用文火慢慢加热。 虽然听说加热会变毒,但那是多少度? 如果毒化温度是90℃左右,那只要注意温度管理,就能轻松熬煮了。 然而,现实比葡萄还甜。 当葡萄水加热到大概洗澡水的温度时,透明的葡萄水唰地变成了毒物般的紫色。 好明显——!变毒了。 那大概是体温左右、勉强不会毒化的程度? 那不就是最容易滋生霉菌和杂菌的温度吗? 本来就容易发霉的水葡萄,放到那种温度下,转眼就会坏掉吧。 ……等等? 对了。干脆让它发霉怎么样? 蓝纹奶酪、鲣节也是靠发霉变好吃的。发霉≠一定变难吃。 我把几个软趴趴的水葡萄果实捏碎放进托盘,放在窗边不管。 就这样观察几天看看。 ……几天后,我去看情况,发现水汪汪的一团糊糊里,茂密地长着棕色的霉。比我想的霉了三倍。看着就很难吃。 我为了试吃,用小勺舀起霉菌,旁边正打算打扫的乌卡诺惊得掉了刷子和抹布。 “咦?你要吃那个?” “吃。乌卡诺也……不吃吗?” 乌卡诺在我说完前就用力摇头,咻地逃走了。 你不懂!纳豆也是那么糟糕的外表,却那么好吃。 食物不能以貌取人—— “好难吃!!” ——食物果然基本上还是看外表的。 吃下去的瞬间,扩散开一股让人想起废弃房屋的霉味,我被一击KO了。 我到底在想什么?傻了吗?这玩意儿当然难吃啊。 我扔掉那曾是食物的垃圾,想喝口冰镇烈酒漱口,打开了冷冻柜。 靠水魔石运转的小型冷冻柜只有一个制冰机的空间,专门用于我个人享受加冰烈酒。偶尔也用于烹调实验。 想往杯子里放冰,但制冰机里的冰只有一点点。 明明加了很多水冻起来的,大概是太久没用,蒸发减少了。 蒸发…… …………。 等等……? 对了。有这个啊! “冷冻干燥!” 我为从天而降的妙计高兴得跳起来。 想到了完美的解答。我,果然是个天才吧? 冷冻干燥,就是真空冻干技术。 水在任何温度下都会蒸发。高温就蒸发得快,低温也会慢慢蒸发。 连冰块也会慢慢地蒸发。 所以制冰机的冰长期放着会蒸发减少,冷冻柜里冷冻食材的水分蒸发后会附着在壁面形成霜层。 而且气压降低的话,蒸发速度会加快。 登山者熟悉这种现象:在低气压的山上烧水,还没到100℃就会沸腾。 气压越低,水即使在低温下也会更快蒸发。 冷冻干燥结合了这两种原理。 将食品冷冻,在真空状态下让水分升华,就能在不导致品质劣化的前提下干燥。 简直像是为了一加热就变毒的水葡萄量身定做的烹调法。 冷冻很简单。有冷冻柜。出钱就能订购更大的冷冻柜。 委托魔法代办用冰魔法也行。 真空……真空做不到,但记得中学时在《有趣的科学实验》里读过,有密封容器和手动泵就能制造相当低的低压。 好好好!看来有戏! 我赶在点子从脑子里溜走之前,赶紧把冷冻干燥装置的图画成图纸,跑向铁匠铺的工房。 “多古多古!!!” “哇啊!?干嘛啊!?” 我以踢破门的势头冲进去,正在睡眼惺忪地磨针的多古多古吓得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良石你小子看看现在几点了?有事明天——” “听着!做了这个,每天就能喝到又好喝又便宜的葡萄酒,喝到饱哦!” “现在就让我看那玩意儿!磨蹭什么,快点!” 多古多古听完我展开图纸的说明,以前所未有的理解速度掌握了原理和结构,从工匠角度加了几处修改,然后卷起了袖子。 小个子老头子的肌肉鼓起来了……! “好嘞,这就给你打。在那儿等着。” “你刚才在磨的针呢?不是有先来后到吗?” “小活计往后推。老夫有更重要的活要干。” 多古多古粗声粗气地断言。 老头子这地方,虽然觉得有点那啥,但我喜欢。 冷冻干燥装置——附带泵的商用冷冻柜似的东西,以惊人的利落手法,转眼间就组装好了。 好快,这就是热情的力量吗?太想喝葡萄酒了吧。不过我也想喝就是了? “水魔石给你装好了。用上一个月没问题吧。” “费用是……” “葡萄酒做好了第一个拿来给我。难喝的话我就找你收钱。” 多古多古言下之意是“好喝就免费”,豪爽地宣布后,把在别屋睡觉的年轻学徒敲醒,命令他立刻用手推车把冷冻干燥装置运到我的酒馆。 学徒小哥真的对不起。 但要是让我来搬,半路肯定累趴下。回头请你吃霞肉的上等部位,包在我身上。 让学徒小哥把冷冻柜搬进店内厨房安装好后,我送他走,顺手塞给他一袋霞肉干作谢礼,然后立刻把水葡萄塞了进去。 关上门,启动水魔石,冷冻柜泛起淡蓝色的磷光,开始发出“嘎咻……嘎咻……”的低沉驱动声。 多古多古给我加装了自动降低气压的机构。 这个附加功能怎么样呢。 虽然自动操作是轻松,但魔石消耗绝对会加快吧。 不,不过,节省时间更重要。 一人操持的料理店老板,能省的手续都得省,不然可干不下去。 我把被深夜的声响惊醒、拿着扫帚蹑手蹑脚下楼的乌卡诺捡起来,送回卧室。 她好像以为进贼了。好险,差点被揍飞。 总之,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水葡萄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想相信,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那之后过了二十天,我拿着完成的新品葡萄酒,再次拜访了铁匠铺。 冷冻干燥柜充分发挥了干燥功能,将拳头大的水葡萄在三天内干燥收缩成了弹珠大小。 我把它拿到啤酒厂委托酿造。然后,今天就是去取完成的葡萄酒的日子。 从看店的掌柜那里听了一通“最近老爷子心不在焉真头疼”的牢骚,带着歉意走进工房,多古多古立刻察觉,转过身来。 他放下钳子,不直起腰就咚咚走过来,死死盯着我拿的葡萄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来了啊,良石。那就是传说中的玩意儿吧?” “哦——。辛苦了,这是第一瓶。工作结束后陪我试喝吧。” “结束了。喝吧。” “怎么看都还没做完……嘛,算了。” 赞助人都这么说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给多古多古拿来的角杯斟上葡萄酒,干杯。 “干杯!为了神赐之水。” “太夸张了。为了老头子的活头。” 我倾斜角杯,将如红宝石般澄澈的葡萄酒含入口中品尝。 首先感受到的是清爽的甘甜。葡萄本来的甘甜与馥郁的香气一同在口中扩散。 接着到来的是隐约的涩味。 恰到好处的涩味与甘甜交替刺激着舌头,仅仅一口就让人回味无穷。在舌头上滚动很有趣。 充分品味后咽下,这次是穿过喉咙的热度。 被在腹中蔓延的舒适暖意托起,再来一杯! 这次想就着下酒菜喝了。给我奶酪! 嗯,这是好葡萄酒。发自内心地说,这好喝! 甚至可能是我至今喝过的葡萄酒里最好的。 没想到试作第一次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看来酿酒师相当努力了。 ……大概,世上还有更好的葡萄酒吧。 用最高级精选的葡萄,一流酿酒师用上等木桶熟成多年,这样酿造出的珠玉之作,肯定比这葡萄酒好喝得多。 但是,现在。 我和多古多古深信,这葡萄酒就是至高无上。 因为,它就是这么好喝啊? 这才是酒。是我们酿造的,连平民也能品尝到的冒险者酒馆的葡萄酒。 无需言语也能明白。我们共享着这绝妙的味道与感动。 虽然刚才就装作没看见,但多古多古好像有点哭了。 我们无言地碰了碰拳头,用力地握了握手。 彼此都完成了最棒的工作。之后得给酿酒师也再送份厚礼才行。 好期待在酒馆推出啊! 迷宫食材图鉴 No.5 水葡萄 在迷宫上层采摘的葡萄。这种巨大的葡萄储存了充足的水分,冒险者可将其用作补给水源。 直接食用仅相当于普通水袋,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葡萄酒或葡萄干,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因其体积较大,建议在行李有富余时采集。 加工而成的葡萄酒,其醇厚感与清爽甘甜香气的平衡绝妙,属于酒体适中的类型。 葡萄干若作为点缀揉入面包中,会非常美味。 生的水葡萄加热后会带有诅咒之毒,但一旦经过极低温干燥加工,便不再产生毒素。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葡萄酒带了吗?” ──────────────────────── 第六道 月果 酒馆开始提供的葡萄酒,最初被当成了冒牌货。 因为葡萄酒是稀有的高级品,市场上常有假货流通。 用红色水稀释真品的廉价货,或者连葡萄酒都没掺,只是有颜色的水。 甚至还有从没喝过真货,以为“有颜色的水=葡萄酒”的可怜家伙。 如此珍贵的、酒鬼们憧憬的“葡萄酒”,怎么可能在酒馆这么便宜、这么随意地喝到。 虽然觉得以店长的为人应该不会端出只是有颜色的水,但肯定是加水稀释了大量增容,或者杯底只有一口的量、上面全是水,这种不上台面的玩意儿——酒馆客人们的看法大抵如此。 然而,我家的“迷宫葡萄酒”是真货。 迷宫葡萄酒让冒险者们知道了真正的味道,其便宜、美味、正统的评价如野火燎原般口口相传。 或许有点传过头了。 需求爆炸性增长,瞬间超过了供给,变得供不应求。 多古多古的建议“既然是酒馆就得上酒”是对的。 再加上“珍贵高级品”的品牌形象推波助澜,冒险者们争相想喝葡萄酒。 但是供不应求,无法满足所有的点单…… 今天我也一边努力承受着涌到酒馆柜台前、快要爆发的冒险者的压力,一边道歉。 “真的对不起,今天的葡萄酒刚才已经卖完了。作为补偿,冒险酒算你便宜点。” “开什么玩笑!我是来喝葡萄酒的!就是因为听说这儿能便宜喝到葡萄酒才特意来的!上葡萄酒!” “所以说葡萄酒没有了。实在非要葡萄酒的话,明天再来我可以给你预留。这样能行吗?” “你他妈的!既然是酒馆,是打算不给客人上酒吗!?啊!?知道我是谁吗?嗯?敢小看我的话可没完!我可是下层冒险者的——” “威胁可不行。” “下层冒险者的”什么,我没听到。 因为悄无声息、唰地插进来的乌卡诺,用尾巴把他抽飞了。 被女儿保护的我真没出息~。不过很可靠。 常客们对这点小冲突已经习以为常,一拥而上围住被一击打晕、倒在地上的下层冒险者,从他腰间的布袋里掏出硬币,摸索怀里顺走几件物品,然后把他扔到了店外。 没动武器和防具,算是冒险者间的温情吧。 虽然没让喝到酒是我的不对,但闹事我也很困扰。节哀顺变吧。 葡萄酒需要经过多日的干燥和酿造,从收获到完成总共要二十天,无法紧急增加进货量。 增加冷冻干燥柜的产量、扩建酿酒师的酒窖,都完全跟不上需求。 供不应求的状况看来还要持续很久。 在如常的粗野喧闹中,尤格德拉和塞菲两人在柜台尽头的固定座位安静地喝着。 尤格德拉先是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两片厚切霞肉牛排,之后便小口交替吃着下酒菜和葡萄酒。 下酒菜是与葡萄酒同时加入新菜单的葡萄干。 葡萄的甜味被紧紧浓缩的皱巴巴小粒葡萄干,味道很浓。 吃一粒,喝一口葡萄酒,再用带点咸味的薄脆饼干重置味蕾。 虽然起初是这种讲究的吃法,但中途大概是嫌麻烦,他把薄脆饼干倒在小碟里粗粗弄碎,用勺子舀起葡萄干&薄脆饼干混合,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有点像把咖喱块和米饭搅和在一起吃的感觉。 嘛,怎么方便怎么来呗。 而塞菲……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并非文静,而是一种略带忧郁的氛围,从刚才就一直单手拿着几乎没减少的葡萄酒,茫然望着正在赌牌游戏中热火朝天的其他冒险者们。 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一边给尤格德拉添葡萄干,一边小声悄悄问道: “呐,塞菲怎么了?状态不好吗?” “啊——……她最近好像有点思乡病。” 尤格德拉也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塞菲,压低声音回答。 思乡病啊。 也是,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离开父母,从故乡远道来到城镇。 会想家也是当然的。倒不如说之前一直挺有精神的。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就在旁边开始的、关于自己的谈话都没注意到,这情况可不轻啊。 不要紧吗? “我说过要不要回村露个脸,但塞菲说不用……” “尤格德拉你没事吗?” “我家关系不太好……而且有塞菲在。但是,塞菲和她哥哥姐姐感情非常好。前天她姐姐拜托村长代笔,寄了封信过来。大概是因此想起了村里的生活,开始怀念了吧。” 据尤格德拉说,塞菲似乎难以回老家。 她哥哥结婚继承了家业,有了孩子,小女儿塞菲已无立足之地。 当然,善良的家人如果她回去肯定会热情欢迎,但客观事实是确实会添麻烦。 对新婚的嫂子来说,丈夫的妹妹住在自己家,无论人多好都会有点疙瘩吧。嫁出去的姐姐那边情况也大致相同。 也就是说,在村里没了容身之处,才流落到城镇。虽是冒险者的常见情况,但世道艰辛啊。 “尤格德拉你陪她散散心吧。是青梅竹马吧。” “我悄悄安排过去村里的马车了……但立刻就被发现,还被训了‘不用多事,我不是小孩子’。所以现在正在观察情况,但她那副样子……” 我和尤格德拉偷看“那副样子”。 塞菲坐在桌边,手托着脸颊,无精打采地听着弹奏乐器的吟游诗人的叙事歌谣。平时的话她会鼓掌或者往帽子里投硬币的。 嗯——。想安慰她,但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用对待乌卡诺的方式接触,会被骂“别把我当小孩”吧?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正当两人犯愁时,来收空餐具的乌卡诺探过头看着塞菲的脸,担心地问道: “塞菲怎么了?肚子痛?看起来很难受。” “嗯。不,我没事。谢谢你担心我。” “但是塞菲的脸,在说‘不是没事’。有烦恼的话,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乌卡诺挺起小小的胸膛,用真挚的眼神直直看去,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很强。 一脸疲惫的塞菲被这真诚打动,微笑着,小心不碰到乌卡诺的枝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乌卡诺妹妹真是好孩子。谢谢你。我……只是有点怀念。” “怀念会难受吗?” “嗯——。是啊,乌卡诺妹妹不会突然想吃什么东西吗?会不会想吃爸爸以前给你做的料理?” “会!跟爸爸说那个的话,他会马上给我做哦。” “真是个好爸爸呢。但是,如果吃不到那个料理了呢?如果回忆中的料理只存在心里,吃不到了的话……” “好难过……” “嗯。怀念会难受,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不过没关系哦,我最喜欢乌卡诺妹妹给我斟的酒了。喝了那个,悲伤什么的就全飞走啦。” “是吗?嘿嘿,那我给你斟酒。等着,我去拿新酒来。” 被巧妙带动的乌卡诺,赶忙去柜台后面拿酒了。 我家看板娘是不是超厉害?不仅可爱,还轻松从客人那里套出了烦恼。 当然,塞菲对乌卡诺说得相当委婉,被告知的也未必是全部真心。 但心情的一角已然窥见。 怀念故乡的料理,被思乡之情驱使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 刚被老爷子捡回来时,我也很想念日本料理。 吃不惯又硬又干巴巴的面包,想吃白米饭想得不得了。 我再也吃不到故乡的料理了。那是我花了时间才接受的,所以没关系。 只要能让人吃上好吃的饭,能推广好吃的饭,我就满足了。 但我不想让塞菲尝到和我一样的辛酸。 幸运的是,塞菲的故乡和这座城镇有道路相连。 把她回忆中的味道设法重现,应该不难。 这里就让我露一手吧。我好歹也有好几条食材进货渠道呢。 我从尤格德拉那里打听出两人故乡的饮食,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 据说两人故乡主要吃面包、土豆和醋腌蔬菜。 这种基本饮食到哪里都一样,在这座城镇也能吃到。 据尤格德拉说,塞菲回忆中的味道,或许是村里的特产水果。 塞菲的老家是以果树为主、也兼营畜牧的富农,似乎比其他村民有更多机会吃到水果。 这个世界有以缴纳特产形式存在的税制。 日本在奈良时代也有类似的税(租庸调)。 海边的村子交鱼,山里交野菜,平原交蔬菜或水果。 在种类匮乏、千篇一律、缺乏变化的饮食生活中,少数有特色的特产食材还会作为税被官府收走。 在这个国家,能享受这些各地上缴食材的,只有那占人口1%的王公贵族。99%的平民每天都过着贫乏的饮食生活。 不过,嗜好食品本身的产量就少,就算大人物把特产下发给平民,也完全不够分。 我光是向这座城镇推广美食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国家层面的改善,只能祈祷国家自己想办法了。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生产出来的名产水果还会被作为税收走,但在罕见的大丰收,或者成功糊弄过征税官时,也能进入村民口中。 听说那也非常美味。说是水灵灵的甘甜和爽脆的口感棒极了。 单论甜度,葡萄干要远远胜出——尤格德拉是这么说的,但啃食新鲜水果的乐趣是无可替代的。 塞菲会想再吃也是当然的。连我都想吃了。 我用尤格德拉告诉我的水果名字,查阅以前从王都订购的《王国名产图鉴》,发现那似乎是类似梨的水果。 虽然名字不叫“梨”,但记载的外观和味道特征很像梨。 而且上面写着,其收获期是从今天算起正好半年后。 糟糕!是最难弄到手的时期。等上半年塞菲就撑不住了。 不过,我还是姑且试着联系了进货渠道。 抓住熟识的行商打听有没有误入的货,他给了我一个有用的信息。 “那种水果进不到。不过,老爷您知道‘月果’吗?” “月果?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听您描述,和您要找的东西很接近。怎么样?要吗?” “要要要!哪里能弄到?” “…………” 行商笑而不语,不回答。 没办法。我赶紧认输,买了个最贵的木雕大盘子。 “多谢惠顾!哎呀,老爷您出手大方真是帮大忙了。月果啊,是在这座城镇的迷宫中层后半段采摘的水果。我也只吃过一次,那可真是好吃。保证能让那位冒险者满意。” “嚯——。但肯定有什么麻烦的缺点,不能轻易吃吧?” “您真明白。其实月果在刚采摘时又硬又没味。要放在阴凉处一段时间等它完全成熟才能吃,但那个时机很麻烦啊。” “时机?” “对。月果一到满月那天,果实就会一下子腐烂,从种子里发芽长成树。那样就不能吃了。所以必须看准时机收获,在满月的第二天收获,放到满月前一天,等一个月熟不熟全看运气。月果不熟就没法吃,所以嘛,能吃上月果的,都是时机和运气都好的家伙。”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 不熟不能吃,但熟透要花超多时间。 而且,熟不熟全看运气。就是这么回事。 “那可麻烦了。” “是吗?” 我对运气没自信。 偶尔和多古多古玩牌总是输得很惨。 彩票也从来没中过。 “不过,直接买熟透的月果不就行了?” “熟透的月果不上市场哦。大家都是在满月第二天买硬的月果,等着它熟。是成是败。嘛,跟彩票差不多。” “那根本中不了嘛。” 为什么迷宫食材净是这种烦人的家伙。求求你们让我轻松点吧。 我谢过行商告别,碰巧遇到了店里的常客冒险者卡尔纳,委托他采集月果,然后回了店里。 今天不是满月第二天,所以市场上没有未熟月果。 这点,委托冒险者的话,随时都能潜入迷宫采来,很方便。 和以往的食材开发不同,这次必须抓紧。 磨磨蹭蹭的话,塞菲的思乡病可能会恶化成忧郁症。 偏偏是这么耗时的食材,真烦人。 要是尤格德拉能好好带她转换心情就好了,但那家伙好像有点被拿捏住了。 好了。 开门营业,用锥子勾出冒险者掉在地板缝里的吊坠,疏通被呕吐物堵住的厕所,应付交了月果、喝得比平时多一倍、醉得东倒西歪、还纠缠不休的卡尔纳,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折纸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一手拿着折纸,赖在厨房不走。 那位常客醉汉冒险者因为给了特快运费,在委托的第二天(今天)就用木箱装得满满地交来了月果。这样试做料理就不愁了。 月果是梨子形状、手掌大小的水果。 果皮颜色从金绿到深蓝渐变,莫名让人想起夜空。 一切两半会出现新月形的种子,也是一大特征。 这些大概都构成了“月果”这个名字的由来。 总之先尝尝看。 手拿菜刀想削皮,但光是拿着就知道很硬。 不像石胡桃那样硬邦邦的。是类似青柿子的、陶器般的质感。 怎么看都没熟。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硬邦邦的果肉切成一口大小放进嘴里。 嗯——,这个。 “好吃吗?我也要吃。” “啊——,这个嘛。” “还是算了。” 摇着尾巴探出身的乌卡诺,看了我的反应,失望地缩了回去。 不难吃。倒是不难吃。 硬度也没担心的那么夸张。 下巴用力的话能嚼动。大概像炒过的大豆吧。 但有一股青涩味,浓到足以掩盖那微弱的甜味。像在嚼叶子。 虽然知道没熟,但果然还是没熟啊。 那么,先把它冰镇一下试试。 水果含有的果糖冷却后甜度会增加。 冰镇过的小溪里的夏日西瓜感觉更甜,正是这个道理。 我把月果短时间放入冷冻柜冰得透凉,然后嘎吱咬了一口尝尝。 …………。嘛,是好了一点。青涩味依旧,甜味增加了一些。 但吃这个塞菲不会高兴吧。 最多能让她露出礼貌性的苦笑。 那反过来加热呢? 栗子烤了会更甜。与加热相性好的水果也不少。 用抹了油的纸稍微擦拭平底锅加热,放入切片的月果。两面煎出焦痕。 最后关火,盖上锅盖,用余热把中心焖熟。 打开锅盖瞬间没香气飘出时,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但还是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不怎么样。 青涩味被抑制了,但甜度依旧。 这个不行。尝过之后确信了,果然根本上是没熟透啊。 等它成熟是正道,但那太困难了。 嗯。换个思路? 听说未熟的水果有时会被用作沙拉。 我把月果切成长条,和醋腌蔬菜拌在一起。 装盘一看,卖相不错。雪白的果肉在蔬菜中成了很好的点缀。 吃一口,味道也不差。单吃的话味道太淡。 但和醋腌蔬菜一起吃,它很好地发挥了蔬菜的作用和口感。 怎么说呢,像纤维较少的牛蒡。 但不对……!不对。不是这个。 我想让塞菲吃上故乡的味道。 本来因为弄不到塞菲吃过的同种水果,才用月果妥协,再妥协一次就完全是别的东西了。怎么能给想吃水果的孩子吃蔬菜呢。 果然不花时间等它成熟是不行的吧。 这终究不是靠技巧能解决的问题。只有时间能解决。 但要完全成熟要很久,而且熟不熟看运气。运气不好会在熟透前腐烂、长成树。 即便如此也只能靠运气吗?真的没办法了吗? 正因为前人们判断没办法,才会形成这种“熟不熟看运气”的吃法吧。 难道没有漏洞可钻吗? 嗯嗯地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那天就老实睡了。 没头没脑地乱搞食材也没意义。 从第二天起,我一件件拿起料理书、烹调器具、调味料,思考有没有办法利用月果。没有灵光一闪的话,就只能地毯式搜索了。 听说世上有操控时间的、很厉害的魔法。 如果能加速月果的时间,成熟应该会变快。 但我没有会使用那种厉害的超高等魔法的熟人。 “我看到尤格德拉带塞菲去玩了。那是在约会吗?” 我绞尽脑汁时,乌卡诺打探到了侦察情报。 她扭动着尾巴,显得很兴奋。女孩子都喜欢恋爱话题啊。 约会我可不懂。倒是对约会时吃的料理感兴趣。 “他们在编织品店买了可爱的人偶。大概这么大的兔子先生,和这么大的熊先生。” 乌卡诺一边手舞足蹈地说明,一边很可爱。 什么可爱的人偶啊。可爱的是乌卡诺你啦。 不过,人偶啊。 带乌卡诺去的话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带塞菲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去,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感觉有点太小看人了。 服装店或者首饰店会不会更好?虽然我不懂。 约会(?)成败当天来店时就知道了。 塞菲的阴郁虽然淡了些,但依然心不在焉,我和尤格德拉一起抱头苦恼。 彼此都不中用啊。连一个消沉的女孩子都安慰不了。真难啊。 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契机突然精神起来,也可能一直耿耿于怀。 “奇怪啊。塞菲老家有很多人偶,她应该喜欢才对。” “那是不是只是留着小时候的旧东西?比如姐姐小时候的玩偶之类的。” “可能吧……” 我重新向尤格德拉打听故乡的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出生在贫穷佃农家的尤格德拉,对农活很了解。 比如不伤腰搬运水缸的方法、辨别土质好坏的方法、把这个和那个一起种,作物就不容易生病、收成也好等等。 “混种啊。那个我也知道。番茄和毛豆一起种会长得很精神。” 小学暑假在学校菜园种过番茄和毛豆,所以记得。 浇水值日可麻烦了。 植物会释放什么激素还是费洛蒙,受其影响如何如何……嗯? 我把手指抵在额头上,深入挖掘这个“卡住”的感觉。 尤格德拉的农业话题动摇了我记忆深处。 应该有和这个相关的、关于熟不熟的话题。嗯——,记得是, “老板!酒!葡萄酒!肉和葡萄酒!便宜的就行!” “良石——!牛排两片,还有冒险酒,啊,还是牛排三片吧!” “喂,等等等等,忘了忘了。点单找乌卡诺。” 我用手掌对着从店那头用超大嗓门嚷嚷的冒险者们,示意他们等等,同时拼命从大脑的杂物堆里拖出知识。 对了。想起来了。是香蕉的故事。 从南方国家进口的香蕉,是在未熟、青色时收获,装船运到日本的。 那时,香蕉会和苹果一起放入同一个货舱。 于是苹果散发的……激素还是费洛蒙……某种东西作用于香蕉,促熟会急剧进行,到达日本时就已经变成熟悉的黄色熟透香蕉了。 这个能用。总之这个世界有苹果。完全可以期待后熟加速效果。 准确地说不是苹果,而是“阳果”。 本来,苹果以前完全不甜。 是又小又酸,用于制作酸味酱汁的水果。 经过品种改良,才变成了现代日本人所知的又大又甜的苹果。但这个世界的类似水果“阳果”,走了不同的进化路线。 像太阳一样赤红的阳果极酸,利用其酸味,被作为醋的原料栽培。 与盐并列、占据平民调味料两大巨头宝座的醋,就是用阳果发酵制成的。 市场上流通的是加工过的醋。 但正因为需求巨大,阳果在各地错开季节,全年都有收获。 要弄到加工前的阳果,应该很简单。 把阳果和月果放在一起,肯定不用等上一个月,马上就能熟透。 至今处理过多种迷宫食材的直觉告诉我。 这感觉,难题“咔嚓”一声对上了。绝对没错。这就是正确答案。 七天后,我成功获得了完全成熟的月果。 订购阳果到货用了四天,阳果和月果放在一起到完全成熟用了三天。 总共七天。将原本需要一个月、靠运气的熟成缩短到三天! 而且准备的二十个全部同步成熟、无一失败。 这不是运气。是知识与踏实的努力所获得的确实成果。 虽然做的事只是放着不管。但这可是伟业啊。 完全成熟的月果外观和未熟的月果没什么变化,但手感光滑,用手指按压有适度的弹性。熟透的甜美香气也非常棒。 我用菜刀快速削掉明显变软、易剥的皮,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叉起吃。 “哦,好甜!” 完全成熟的月果,甜味与水葡萄浓缩的甘甜不同,是一种通透爽快的甘甜。 咬下口感爽脆的果肉,清爽多汁的甘甜在口中迸发。 含蓄的酸味赋予味道层次感,从第一口到余味都流畅而清爽。 而且容易吃!明明很有嚼头,却像在喝果汁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手停不下来。 好吃~!真好吃。吃多少都行。不,喝多少都行。 ……啊!? “…………” “啊,乌卡诺也吃吗?” “吃。” 乌卡诺被香味吸引,悄无声息地过来,在厨房门口吞着口水,直直盯着。 不用在意是不是妨碍工作啦?一起吃吧。 两人叽叽喳喳地享用着完全成熟的月果,二十个月果转眼就只剩下三个了。 伸手去拿剩下的乌卡诺,紧紧闭上眼睛,扭过头,把手缩了回来。 超想吃吧。但能忍住,了不起。 “好啦好啦。剩下的好好冰镇一下,让它更美味,然后给塞菲吃吧。” “嗯——?不,我觉得不给塞菲冰镇比较好。” “是、是吗?” “因为以前的塞菲不会用冰魔法,也没有冰箱嘛。她吃过的,大概是没冰过的普通的那种。” 的、确实……!乌卡诺,聪明! 好险——,差点忘了目的不是让她吃美味的月果,而是让她吃回忆中的味道。 对啊。最好的味道因人而异。 回忆和氛围会让饭菜的味道剧变。 月果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完成了对塞菲而言,顶级的烹调。 我没有拙劣地烹调,只是在晚餐时间,将仅仅盛在木盘里的、原封不动的完全成熟月果,端到了来到酒馆,在柜台尽头固定座位坐下的塞菲面前。 精神不振的塞菲,看到月果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吃了一惊。 “咦?这个是” “不,抱歉,这不是塞菲老家的那种。是熟透的月果。可能和塞菲回忆中的味道有点不同……尝尝看吧。” “但、但是,这个是良石先生的,对吧?我都没委托,哪有资格吃……” 塞菲困惑地看向旁边的青梅竹马,但尤格德拉用力点了点头。 别客气。吃吧。快点。 塞菲像怕一碰就会消失似的,轻轻拿起月果,怯生生地咬了一口。 “……啊啊。” 一瞬间的僵硬后,滴落的小小话语带着颤抖。 她别过脸低下头,紧握着月果,用袖口按住眼角。 尤格德拉不动声色地挪开椅子,挡住其他客人看向塞菲脸的视线。 塞菲吸着鼻子,像对待宝物一样,珍惜地吃完了那一个月果。一口一口地咀嚼品味。 吃完月果后,塞菲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但猛然抬起的脸上,虽然眼睛有点充血,却绽放出明朗的笑容。 看来已经不要紧了。我放心地问道: “好吃吗?” “……那个,非常感谢您。为了我,这样。尤格也对不起,你特意费心……” “好吃吗?” “诶,啊,好、好吃!当然!非常!又甜又清爽,” “那就好!来,喝酒。吃肉吧。今天我请客。” 能重新享受饭菜就好。 人生的一半是由美食构成的——这话我说的嘛。 为找回了一半人生的塞菲,干杯! 圆满解决! 迷宫食材图鉴 No.6 月果 生长于迷宫中层树木上的梨。每逢满月之日便会腐烂落地,并迅速发芽成长。 生吃的话,还没熟不能吃,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为完熟品,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 也可自行等待成熟,但能否完熟全凭运气。可利用这一点来测量隐藏参数“运气值”。 完熟的月果,其爽脆口感和滋润咽喉的鲜嫩甘甜令人难以抗拒。冰镇后会更添甘美。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月果带了吗?” ──────────────────────── 第七道 白浊树液 前些日子,尤格德拉和塞菲击败了上层的守门人,踏入了中层。 两人组成小队,作为中坚冒险者,在城镇中开始小有名气。 看到从最初就一直关注的冒险者突飞猛进,真是令人欣喜。 两人也很亲近我,几乎每天都来我家吃饭。 与上层守门人的战斗似乎相当激烈,突破之后的好几天,他们都在休养,没在酒馆露面。 虽然成功击败了守门人,但也有冒险者因受伤或牺牲的后续影响而直接引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能精神抖擞地再次光临酒馆,真是太好了。 我为了庆祝他们突破上层,鼓足干劲做了料理。 用珍贵的砂糖精心烤制的霞肉甜咸炙烧。 用精挑细选的水葡萄酿造的优质迷宫葡萄酒。招牌的美味核桃。 将这三样大满足套餐盛在盘子里,咚地一声端上。两人则给我看了新换的装备。 “我这个是用弥诺陶洛斯之斧的刀刃打造的剑。” 尤格德拉一边舔着手指上炙烧的油脂,一边讲解道。 放在柜台上的基础款长剑剑身浮现出独特的木纹,反射着灯光,泛着硬质的光泽。 我家也时常有中坚冒险者光顾,所以用上层守门人弥诺陶洛斯的遗留品作素材的武器,并非第一次见。 但听人讲解倒是头一回。 “这是钢制的,但品质非常好,铁匠铺的人说用了特殊的锻造方法。如果熔掉重铸会变弱,所以必须用锻造一点点改变形状。不过辛苦是值得的,手感很好。连金属都能斩断哦。” “好厉害。” 我漏出了率直的感想。 真好啊,我也想拿着这么帅的武器去冒险~。 嘛,不过呢?说起来,我的菜刀也是老爷子传下来的弥诺陶洛斯菜刀哦。可不会输。 “我的是用弥诺陶洛斯项链制作的魔杖。” 接着是早已喝光葡萄酒、正双手捧着大杯冒险酒喝的塞菲的讲解。 嵌入长杖的暗钴蓝色魔石,带着一种与普通宝石不同、莫名吸引眼球的魔性。 “这是有强化魔法增幅效果的三级石,还有固有魔法哦。一天一次,只对魔物,能放出短暂的魔力波动使其踉跄。无论是进攻还是逃跑时都很有用。” “还掉了毛皮,不过那边为了支付剑和杖的加工费,卖掉啦。” 说要是留一根毛作纪念就好了——两人遗憾地垂下了肩膀。 原来如此啊。连斧头、魔石、毛皮都掉了吗。 掉落运相当不错嘛。 “食材呢?” “诶?” “守门人没掉落食材吗?” “啊……” “对、对不起。食材有点……” “啊不,抱歉,不是催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看。说不定有呢。刚才是我不好。别在意。” 尴尬了。 这搞得我好像满脑子只想着吃的料理傻瓜一样。 “呃——,要添酒吗?” “我要。核桃也要。” 塞菲将大杯里剩下的冒险酒一口气灌下喉咙,点起了第三杯和添酒。 “好嘞。塞菲你真的很喜欢核桃啊。” “好吃当然是主要原因,不过总觉得,不吃石胡桃就没有‘冒险归来’的感觉。和冒险酒也很配。” 塞菲说着,开朗地笑了。 塞菲并不是特别能喝。即便如此还越喝越多,正如她自己所说,是因为核桃作为下酒菜过于优秀、冒险酒虽高度数却易于入口、以及无论喝多少都不会宿醉难受,这三者相辅相成的效果吧。 实际上,自从冒险酒流行起来,打扫地板呕吐物的频率就急剧减少了。 “我要添肉。这个真好吃!鱼也不错,不过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肉啊。” “好好好。下次做烧烤吧。乌卡诺!” 我用手势向店堂里的乌卡诺示意加酒,开始着手烹调肉类。 “说起来。” 入夜渐深,肚子也饱了,尤格德拉一边掏出钱包准备结账,一边聊起了闲话。 “弥诺陶洛斯守着的门上雕刻着龙。迷宫入口也雕刻着同样的龙,这座城镇的迷宫是不是和龙有关联呢?” 哐当——!一声巨响,回头一看,乌卡诺摔倒在地,打碎了盘子。 运动神经超群的乌卡诺滑倒,还真是少见。 我安抚着慌乱道歉的乌卡诺说没关系,让她去拿扫帚和簸箕。 乌卡诺像是要藏起枝角和尾巴似的,匆匆躲进了店里。 我当然也对迷宫的谜团有着普通人程度的好奇。但是,因为我是厨师。 冒险和解谜就交给冒险者。厨师只管做菜。 至今烹调过的迷宫食材,都是上层的。 前些日子烹调的中层迷宫食材“月果”,味道非常不错。 对其他中层迷宫食材也感兴趣了呢。 我本想问问刚开始探索中层不久的、备受关注的常客冒险者尤格德拉&塞菲,有没有什么好食材的线索,但今天没看到他们。看来是远征的日子。 到了迷宫中段、深入中层,探索时间就会延长,在迷宫内扎营过夜、进行两天一夜的探索行也不稀奇。 昨天他们买了比平时多的葡萄干和肉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辙,食材探索委托明天再发吧。 正这么想着、一个人点头时,一个喝得烂醉、软趴趴的醉汉捅了捅我的袖子,纠缠不休地凑了过来。 “呐~良石,为什么不在面包上画画呀~?下次呐,不要星星,画把剑嘛。” “那不是画画,是用烙铁烫出焦痕。没有剑形状的烙铁,办不到啦。” “不要嘛!呐,画剑嘛!为什么不给画嘛?剑很帅的啊。我的魔剑可是超厉害的哦?” 把半边脸颊贴在柜台上、像要化开的醉汉,扭动着想解下腰间的剑给我看,但指尖哆哆嗦嗦地抖,解不开扣带,只好放弃。醉了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真难搞。 这家伙付钱爽快,也不给周围客人添麻烦,是个好常客,但每次必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缠上我。在乌卡诺过来识破他装睡之前,我还经常把他背回旅馆(虽然他是装的)。 真是个麻烦的客人啊。 不过,他可是相当厉害的冒险者。 在普遍三到五人组队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中,这家伙一直独来独往。 是被称作“什么什么剑的卡尔纳”这种绰号级别、有名的高手。 从腰间佩戴的剑鞘中漏出紫光,看得出是附有强大魔力的名剑。 是魔剑还是圣剑不清楚,但以这种剑为主武器,至少也是中坚中的强者了。 实际上,他也有短期完成中层生长的月果交货委托的实绩。 彼此是从一文不名时就认识的熟人,值得信赖。虽然酒品很差。 嗯。不用等尤格德拉和塞菲,再委托这家伙也行吧。 我一边端上免费赠送的、冰镇的果味水给他醒酒,一边搭话。 “呐,委托前想先确认一下,你算是中层冒险者吧?” “嗯——?是啊。现在正在通往下层的门前练习攻略守门人~” “诶?啊,我以为你是单独潜入的,原来组队了啊。也是哦。” “是单独哦?” “诶?” “我是一个人潜入迷宫的。呐~良石,画画嘛~!讨厌剑的话,熊啊兔子啊也行嘛~” 醉汉不用手,直接用嘴凑近杯子,没规矩地喝起了果味水,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一个人到中层后半段?真的假的?你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家伙吗? 印象中只有个狂喝滥饮、醉得东倒西歪、缠人烦的废柴男啊。 虽然风传的冒险谭听起来很厉害。 他拿着厉害的剑,看起来也不像是“其实是上层冒险者却在逞强”那种结局。 “虽然知道你不是简单的文弱书生,但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猛士啊。” “诶——,说什么呢。夸奖我是很好啦,但被当男人对待我会不爽哦。” “哈哈哈,抱歉抱……嗯?” 咦咦? 被当男人对待会不爽? 我重新打量醉汉那张因玩耍而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的中性面孔。 诶? 说起来,好像没问过是男是女。连确认的念头都没动过。 这个问出来果然很糟糕吧。 不过,俗话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啊——,咳。现在才问超级尴尬的……” “什么——?” “你……是男的,对吧?” “诶——?……诶!?” 软绵绵瘫在柜台上的醉汉,突然觉醒般跳了起来。 瞪大眼睛,一副“不会吧”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我。 “诶?怎么会,一看就知道,不对,看名字?良、良石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是‘卡尔纳’吗?” “你以为那是全名吗!?是‘阿卡纳尼亚’啦!过分!我也是女孩子啊!” 卡尔纳——阿卡纳尼亚泪眼汪汪地喊了出来,吸引了酒馆全部的注意力。 感觉到好奇的视线刺来,我慌慌张张地辩解。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嘛! “抱歉,是我不好。搞错了对不起。但服装啊头发啊什么的……” “轻剑士不都这样嘛!” “便服见面时你也穿着男装吧?” “那是……话是没错。但我成为冒险者之前,是被当作男孩子养大的嘛!不擅长打扮啦!你倒是理解一下啊!” 据半哭半诉、小声快语的阿卡纳尼亚说,她似乎是贵族出身。 这个国家的贵族,基本上只有男子能继承家业。如果生不出男孩,就没有继承人,也就是说会被剥夺贵族地位,家族没落。出生在这样贵族家庭的阿卡纳尼亚,是在没有男孩出生的情况下唯一的嫡子。阿卡纳尼亚为了避家族没落,隐瞒了真实性别,被当作男孩养大。本来成年后该继承家业,但弟弟一出生,她立刻就被当作累赘抛弃了。 然后,失去了所有人脉,无家可归,为糊口成了冒险者。 光是听着就让人厌烦的故事。身世有够坎坷的啊。 “看啊,良石把女孩子弄哭了。” “被逼得好紧啊。脚踏几条船了?” “好像说了‘无法把你当女人看待’之类的。” “差劲!良石原来是这种人啊。” 似乎听到了些窃窃私语——不,根本没压低声音的起哄。 别闹了别闹了。这帮醉鬼,事实被飞速扭曲了……! “把卡尔纳当成男的?没胸就不是女人吗!?真是岂有此理的渣滓!” “良石你这家伙负起责任来!连被打穿肚子都能面不改色的女人都哭了哦!” “爸爸之前还把面包店的姐姐弄哭了。” “果然啊。那家伙摆出一副一心钻研料理的脸,背地里却让女人流泪。” 好奇的视线减少,谴责的目光增多。 为什么在自己的酒馆里,气氛却像在客场啊。 乌卡诺你别加速误会啊!喂! 面包店那位是试吃超辣面包才哭的吧! 话说回来,被这么集中火力谴责炮轰,我真有那么坏吗?不,确实坏吗? 可能有点坏。开始觉得坏了。 我对不高兴地扭过头的阿卡纳尼亚,俯首帖耳,竭尽诚意。 “对不起。抱歉。今天这顿我请,原谅我吧。” “不是那种问题啦!” “不,但道歉我只想到这个。什么我都照你说的做啦。”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那,做什么都行,要‘变得好吃吧~’这样做。那样我就原谅你。” “哦、哦。” 这要求羞耻爆表啊。是报复吧?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女仆咖啡厅“注入爱意”蛋包饭的事啊。 事情谈妥,观赏我和阿卡纳尼亚动向的客人们看到和平解决,似乎觉得无趣,失去了兴趣,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靠,拿别人的修罗场下酒。 我给霞肉牛排烙上星形焦痕,忍辱负重地“变得好吃吧~”之后端出,阿卡纳尼亚高兴地接过去,开始吃了。 虽然累得够呛,但能哄好她就好了。 “说起来,良石刚才是不是说了委托什么的?” 心情大好的阿卡纳尼亚,一边用透着教养的优雅举止切分牛排吃着,一边把话题猛地拉了回去。 对了。冲击太大都忘了,本来的事是这个。 我是想向阿卡纳尼亚咨询和委托中层迷宫食材的事来着。 “说了说了。呐,阿卡纳尼亚对好点的中层食材有头绪吗?就是那种‘这个是不是还能再想想办法’、‘这个要是能吃的话应该很好吃’之类的。” “食材啊——。难道说,我回答的这个会成为酒馆的新菜单?” “嘛,算是吧。” 阿卡纳尼亚手托下巴想了想,灵光一闪,精神十足地说: “对了,牛奶好!中层有种叫‘白浊树液’的东西,我觉得良石的话,能把它做成奶哦。” “嚯——。阿卡纳尼亚喜欢牛奶?” “与其说喜欢……” 阿卡纳尼亚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含糊了话语。 “嘛,什么都行啦。牛奶,不错吧?有牛奶就能做黄油啊奶酪什么的。” “啊——懂了。” 我点点头。确实眼光独到。 下酒菜、鱼、酒、肉、葡萄酒、水果,接下来是牛奶、奶酪、黄油。越来越有酒馆的样子了嘛。 “那个白浊树液是什么样的东西?” “白浊树液就是树液啦。顾名思义。迷宫中层生长着黑白斑纹的树木,弄伤树干就会流出白色粘稠的树液。拿到药铺去,他们会加工成解毒药,不过——” “嗯?等等,是那个白色药丸?大概这么大的。” “对,就那个。” 嚯诶——。 原来那个对粪桃和水葡萄都没用的废柴解毒药,是用中层素材做的啊。 不知道。 嘛,虽说宣传是对虫毒、矿物毒、魔物毒有效,对食物中毒无效也是当然的。我家药箱里也常备着。 “药铺制作那种解毒药后,会卖掉剩下的……残液?宣传说是对……那个……美容有益。我也有每天喝,但这个难喝得要命。” 阿卡纳尼亚吐出舌头,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味道像兑了水的牛奶啦。我一直在想这味道能不能想办法改善呢。把像牛奶的东西变成奶,听起来挺简单的吧?” “确实。” 如果真的很简单,早就有人做了。 但我有种没来由的自信——我能行。 将前人挑战、放弃的食材变得能吃,这一定就是“迷宫料理”的真谛。 “那我向你委托。去采集白浊树液。按市价收购,量多报酬增加。” “这委托我接啦。嘛——交给我吧,让你看看我可靠的一面。” 阿卡纳尼亚轻松地说着,笑了。 然后深喝到半夜,走不动路,被乌卡诺扛着送回了旅馆。 看到了不可靠的一面啊。真的没问题吗。不安…… 好了。 向阿卡纳尼亚发出白浊树液采购委托的次日。 开门营业,给冒险者上菜,被醉汉央求、摇着尾巴又唱又跳的酒馆偶像被大加赞赏,尽管昨日泥醉,却还是带着大量白浊树液,一脸清爽地出现的阿卡纳尼亚让我刮目相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乌卡诺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在厨房一角一边夹着石胡桃,一边看着我做。 事先去药铺打听过,我掌握了白浊树液已知的利用方法。 白浊树液有中和毒素的药效。 直接喝也行,但浓缩成分能更有效地发挥解毒效果。 将白浊树液与灰混合,会开始凝固,苦涩的固体药效成分沉淀下来。 将其捞出,团成球干燥,就是市售的解毒药。 白浊树液的原液极其苦涩。 但制作解毒药后残留的残液并不涩,药铺将其作为美容饮料出售。 虽然不涩,但难喝啊。虽说良药苦口。 嘛,总觉得听说过牛奶对美容有益,所以美容饮料也并非完全是诈骗。 宣传对骨头啦身高啦胸部啦什么都有效,这点在异世界也没变呢。 以上信息,是我以教给药铺活体魔物解体法为交换得来的。 药铺似乎想设法在不腐烂的情况下获取魔物的胆结石或肾结石。 之前一直用生命力强大的魔物遗留品来配药,但遗留品供应有限。 材料少,能做的药自然就少。 如果能通过活缔解体法从所有魔物身上获取药材,对药铺来说可帮大忙了。 又增加魔物活捉需求了啊。冒险者公会可头疼了。 总之,先试着舔舔白浊树液原液。 正如传闻,超涩。像在急须壶里放过头了的番茶。 但在涩味背后,确实能感受到足够浓郁的奶味。 如果能巧妙去除涩味,应该能变成好喝的奶。 但液体分离啊……难题。 葡萄酒里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水了。 味道这东西很纤细,混合在一起的液体难以分离。 姑且先照药铺说的,将灰与白浊树液混合。 放入杯中用搅拌棒混合后静置,白浊树液里渐渐出现白色块状物,沉到杯底。 充分等待后用布过滤,就分成了白色块状物和微微浑浊的白色残液。 白色块状物只吃一口就让人眉头紧锁,又苦又涩。就是这个了。 是白浊树液的涩味和灰的苦味结合了。难喝得要命。 因为隐约能尝到牛奶风味,勉强能吃。 也尝了尝残液,正如阿卡纳尼亚所说,确实难喝。我也懂了,这是兑了水的牛奶。 唤起了小学营养午餐时,出于好玩把牛奶兑水喝的混蛋小鬼时期的回忆。 嗯——,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从白浊树液中提取药效时,美味的成分也被一起带走了吗? 但残液里也残留了一点点鲜味。只是太淡了,反而难喝。 单纯地想把残液熬煮浓缩试试。 味道淡的话,熬浓不就行了。 但是,将满满一大碗的残液熬煮,最后也只得到一勺左右,味道有些不足的奶液。 既不涩也不苦,但,嗯——。 费这功夫和时间,还不如直接买市售牛奶。 换个思路吧。 能不能只分离药效,将美味成分保留在液体里呢? 用灰能分离药效。灰是碱性的。 试试其他碱性物质会不会有反应,或许值得。 “呃——,碱性的话……回忆中学课本……灰、海水、混凝土、海藻……氨水也是碱性来着……还有什么来着。” 把能想起来的碱性物质都写下来,烹调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我照着清单,在早市上四处收集所需物品。 顺便买了号称“龙踩不坏”的沙漏、能做美梦的魔法枕头,以及给乌卡诺的、对皮肤温和的香皂。 最近,这座城镇的市场变得活跃,商品种类也增多了。 这座城镇整体特色是,以往进口食品、出口迷宫产的魔法道具和灵药,但迷宫食材的出口开始了,为美食而来的游客也增加了。 马车数量也增多,满载着几乎要撑破的商品、卸货后又满满装车返程的货运马车来来往往。 我在其中一辆、堆满木箱和袋子的马车旁,向正在歇息的年轻商人搭话。 “呐,小哥,能说两句吗?” “哦,欢迎,可以啊。是找什么东西吗?” “有卖海水吗?或者知道哪家店有卖?” “海水?那玩意儿用来干嘛?” “做菜用。看样子没有?” “哎呀,海水可难搞了。大老远去海边打水,光路费就得花天价哦。盐水的话倒是能准备,怎么样?” 商人老哥说着,想从摇摇晃晃的货物缝隙里拽出袋子。 看到这里,我心想“啊,好像有点不妙”,但危机感显然严重不足。 等到终于醒悟“必须得逃”时,堆积如山的沉重货物已如雪崩般朝我倒下。 糟糕——!要被压住了——! 脑子焦急,身体却迟钝得令人心焦。 正想着至少护住头时,逼至眼前的木箱突然被无数线条纵横交错地划过,碎成了细块。 “诶?” 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睁开眯起的眼睛一看,朝我落下的货物全都化为了齑粉,变成了灰,乘着一阵风消散了。 身后传来硬质的收刀声,只见散发着凛冽锐利威压感的阿卡纳尼亚收剑入鞘,摆出残心架势。 她用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向商人投去仿佛要射杀对方的视线。 慢了一拍,理解了状况。 似乎是阿卡纳尼亚斩落了所有掉下的货物,救了我。 得救了——!好厉害!斩过的东西全变成灰了! 魔法!是魔剑!好强——! 我顺势就要道谢,但阿卡纳尼亚已完全进入临战态势,以流畅的步法滑向商人,用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宣告: “你刚才,差点把人压扁。” “是、是的……” “这次放过你,再有第二次,必让你受报应。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退下吧。” “这就退下!非常抱歉!” 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可怜商人老哥,匆忙向我道了句歉,就跳上空荡荡的马车,狼狈逃走了。 老哥的货全没了。 那绝对不止是大出血的程度。真可怜。 不过我也差点被压扁吓破了胆,就算扯平了吧。 没把货物固定好是他的不对。 “哼。”阿卡纳尼亚用鼻子哼了一声,目送马车离去,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 散发着压倒性强者的气场,光是看着就仿佛要被斩到,难以接近。 但视线转向我的瞬间,那股气场便烟消云散,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靠不住的感觉。 “没事吧?没受伤吧?真是的,人多的地方来就该带着乌卡诺妹妹嘛,多危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呀?今天碰巧我在附近还好说。良石是来买东西?” 阿卡纳尼亚一边窥探我的购物袋,一边喋喋不休。 一瞬间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家伙是战斗和私下判若两人的类型啊。 因为只在私下见过,所以不知道。 “这种事不常有,没事啦。虽然刚差点被压扁的人说这话没说服力……啊对了,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没事,这不算什么。一直受你照顾嘛。” “是吗?” 与其说是帮助,更像是“被照顾”的感觉吧? 我歪着头,阿卡纳尼亚一边拍掉我衣服上的灰,一边怀念地说: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受良石帮助哦。记得吗?我还是个新手,良石是酒馆学徒的时候。” “啊——……啊,是那事?打碎盘子的时候?” “对!我在酒馆摔碎盘子时,正在端盘子的良石唰地一下靠近过来。我心想‘要被骂了!’好害怕,但良石捡起碎片拿到老爷子那儿,说‘是我打碎的’,帮我顶了罪呢。” “那没什么深意啦?你当时一副新手冒险者的打扮,我想着要是说‘是这家伙打碎的’,赔不起钱就麻烦了而已。” 啊咧,自己一说才发现,好像有点深意? 阿卡纳尼亚继续浮现出阳光般温柔的笑容。 “理由什么都行啦。我是离开家后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很开心。非常开心……就觉得,喜欢上你了。” “所以就成了常客啊。” 我接过话茬总结,阿卡纳尼亚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对人还是要亲切点好。 稍微体贴一下就能让人喜欢上店里,这买卖划算。 “不过你一战斗起来真厉害啊。切换状态不累吗?” “嗯——。与其说切换,不如说是自动转换啦。我只有在良石这里,才能变得软弱。” “嚯——……?” 嘛,冒险者总是冒着生命危险冒险。需要有能安心放松的地方。 如果说我家酒馆是那样的地方,我很荣幸。 正遥想着冒险者严酷的探索之旅,阿卡纳尼亚目光游移不定地说道: “那、那个,机会难得,正好,要不要一起逛逛店?” “怎么?是约会邀请吗?” “诶,诶嘿。也、也也也也许是吧?要是这么说呢?” “!?” 随口回了一句后,立刻想到“糟了这算性骚扰吧”,但看到脸颊泛红、似乎很认真的阿卡纳尼亚那害羞的样子,另一种焦躁感又涌了上来。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诶?难道……不,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阿卡纳尼亚真的喜欢我什么的,不可能有。 如果阿卡纳尼亚对我有恋爱感情,就不会每次来酒馆都喝得烂醉呕吐、抱着葡萄酒瓶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打滚唱歌、或是沾满地狱般恶臭的血渍就冲进酒馆。连我这恋爱白痴都懂。 通常,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想表现得好一点,但阿卡纳尼亚却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也就是说,阿卡纳尼亚并不喜欢我。 因此,这不是约会邀请,只是朋友间的玩笑。Q.E.D. 证明完毕。 我恢复了冷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阿卡纳尼亚的玩笑。 “我要买的东西已经买完了,购物约会就算啦。” “啊呜……” “在找海水但没找到。真难办啊。不过盐水可以自己配,用代用品凑合也行吧。奶再等等,现在正好是关键时候。” “这、这样啊。加油。” “哦——好。啊,这个给你,当作帮忙的谢礼。那再见啦。” 我把给乌卡诺买的高级香皂递了一块过去,向夸张地表现出高兴的阿卡纳尼亚挥手告别,回了酒馆。 好——,虽然有点小意外,但材料凑齐了。开干开干开干! 好了,重新开始。 钻进厨房,立刻用各种碱性物质尝试分离药效。 乌卡诺也兴致勃勃,系上飞龙图案的围裙,当起了实验助手。 感觉像理科学生实验。奇怪,我明明是厨师啊。 不过,都说化学始于厨房,也算沾点边吧。 先试试肥皂。 将粉末状的肥皂混入白浊树液,固化药效成分后,残液有了洗衣物的味道。 肥皂残留了。这个不行。 接着是海水……没弄到,所以试试盐水。 这个药效成分没有凝固。 盐水不是碱性的吗?海水是碱性的来着? 不太明白,但没出结果,跳过。 混凝土没弄到,也跳过。 氨水是找炼金术师交涉弄到的。 溶于水的氨有毒不能吃,但盘算着这点毒或许能被白浊树液的解毒成分抵消,就试了试。 但是,乌卡诺缩起尾巴、捏住鼻子的恶臭,让我放弃了试吃。 最后试了海藻(干燥碾碎的迷宫中层海藻粉末),出现了不同的反应。 明显比灰、肥皂、氨水的凝集反应更快。 生成的固体成分较少,残液是浓白色。证明有更多成分留在了液体里。 我满怀期待地尝了尝残液。 那是符合期待的味道。 顺滑的口感,采自树木却令人联想到草原清风般清爽的风味。 “这是树奶!” 浓郁好喝,像是牛奶。 而且不是廉价调整乳,是超市里卖得最贵的那种级别的牛奶。 “我也想喝。” 我递给央求的乌卡诺喝,她一口气喝光,嘴上留下白胡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好喝。我喜欢这个。不过加热了会更好喝。” “没错。” 热奶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当然冰镇也好喝,洗完澡来一杯冰树奶更是无上享受。 奶酪、黄油、炖菜,用途无限。 餐桌会一下子丰富起来!阿卡纳尼亚也一定会满意的。 白浊树液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烹调后的白浊树液,说白了就是树奶。 我决定用我知道的最高级的奶料理,来款待这次的发起人阿卡纳尼亚。 最高级的树奶料理……也就是白酱炖菜。 从零开始制作白酱炖菜,费事得要死。 但费事有费事的价值,而且我想用最好的方式来答谢各方面都照顾我的阿卡纳尼亚。 我换上新围裙,把锅擦得锃亮,鼓足干劲开始烹调。 时间是午后。虽说是费时的料理,但赶在晚上开店绰绰有余。 首先,在撒了一小撮盐的瓶子里,倒入大量树奶。 放入冷冻柜,冷却到即将冻结的温度。 冷却后,取出摇晃。不停地摇啊摇,摇啊摇。 摇着摇着变温了,就再次冷却,取出再摇。心无杂念地摇、摇、摇。 “哈啊——,哈啊——……!” 糟了。还只是第一步就已经累了。 呜,手臂好痛。肺、呼吸……! 埋头狂摇树奶近一小时,白色的树奶中出现了略带黄色的白色块状物。这就是树奶的变形形态——黄油。你这磨人的小麻烦精! 像你这样的问题儿童,要用干净的布过滤水分,凝固起来,变得更好吃! 在黄油自然干燥期间,接下来制作鲜奶油。 先将树奶倒入锅中,煮沸杀菌。 冷却后,用打蛋器疯狂搅拌。 有节奏地快速搅打,让树奶充分融入空气。 搅打、搅打、搅打。 “啧哈——,啧哈——……!” 呜,手臂要废了。肺要炸了……!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向多古多古订购自动打蛋器,同时总算纯手动做出了蓬松雪白的鲜奶油。 制作完鲜奶油时,黄油的水分也恰到好处地滤干了,进入下一步。 将细腻的小麦粉与黄油按1:1混合,加热制成粘稠的面糊。 然后,将温树奶一点点加入其中。 浓稠的面糊与树奶一点点混合,变成了奶油状酱汁。 将这种酱汁用粗眼干净的布过滤,去除口感不佳的颗粒和块状物,白酱就完成了。 然后,把这个白酱和鲜奶油混合!嘿!混匀!均匀混匀! 我在辛苦之后,终于面对着完成的一锅洁白美丽的白酱,擦了擦汗,一口气喝下冰水。 才刚做完酱汁就累得不行了。 难怪宫廷厨师要设专门负责酱汁的部门。真是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卡纳尼亚。 那家伙给了我点子,采来了食材,还救了我。一定要用最棒的料理答谢。 为了让她说好吃,为了看到吃美味饭菜的阿卡纳尼亚的笑容,不能休息。 我揉搓着抖个不停的手臂,短暂休息后继续。 锅中薄薄涂上黄油,用小火将切碎的根菜慢慢翻炒,引出甜味。 根菜变成琥珀色后,加入去皮、用盐揉搓去掉粘液的土豆。 接着依次加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霞肉、易熟的蔬菜,煎出轻微焦痕后,投入温热的白酱炖菜的海洋。 之后只需用小火慢慢咕嘟咕嘟炖煮就行了。 炖煮期间也不得闲。准备配菜的沙拉、热奶和面包。 面包是涂满黄油烤得焦黄的黄油吐司。太棒了! “爸爸。天快黑了,可以把招牌换成‘营业中’吗?” 乌卡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用尾巴挂着营业招牌示意,一边问道。 看向窗外,晚霞的茜色正逐渐被夜色取代。 都这个时间了?好险!幸亏从中午就开始做了。勉强赶得上开店。 “现在在做最后收尾,你能只打扫店门口、换一下招牌吗?” “知道了。阿卡纳尼亚我让她等着。” “诶,那家伙在等开门?那就先让她进来坐吧。” 我急忙用黄油翻炒方块吐司,做成酥脆的面包丁,撒在盛入深盘的白酱炖菜上,完成了料理。 端着盛有料理的托盘走到店堂,只见阿卡纳尼亚好奇地环顾着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店内。 “啊,良石。乌卡诺妹妹说可以先进来。” “阿卡纳尼亚,你比任何人都有优先品尝这个的权利。不,请你务必尝尝。” 拭目以待吧。这就是特制迷宫炖菜! 我将炖菜放在桌上,阿卡纳尼亚好奇地来回看着我和料理,吸入与热气一同飘来的诱人香气,忽然睁大了眼睛。 “诶,这是白浊树液做的料理!?看起来超好吃!?” “是吧?吃吧。” “这是为我做的?” “当然。这是为阿卡纳尼亚做的料理。不必客气,吃吧。” 一瞬间我以为阿卡纳尼亚要扑过来抱我。 阿卡纳尼亚表情充满了感情,发出了不成声的呜咽,但在我示意“趁热吃”指向炖菜后,她犹豫再三,拿起了勺子。 舀起满满一勺奶油状的白酱炖菜,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阿卡纳尼亚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上。 “好吃吗?” “!!!” 词汇量超越贫瘠、直接归零的阿卡纳尼亚用力点头,开始埋头吃起炖菜,看也不看旁边。 问“好吃吗”真是多余。看这吃相就明白了。 能让她这么着迷,辛苦就值了。这是厨师最大的欣慰。 ……不过,每道菜都这么辛苦,我的身体可吃不消。 下次要想想办法,用更简单的方法做出同样的味道。这也是厨师的工作。 迷宫食材图鉴 No.7 白浊树液 从迷宫中层斑纹树木上采集的白色浑浊树液。迷宫中层毒沼遍布,生长于其中的树木自带解毒功效。冒险者将其用于制作解毒药。 虽可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奶制品,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建议在冒险途中,将消耗完的灵药空瓶灌满带回,较为高效。 树奶口感浓郁,余味绵长。奶酪和黄油略带独特风味,与肉料理是绝配。 目前,尚未确认其具有催乳的作用。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奶酪带了吗?” ──────────────────────── 第八道 红莲瓜 味觉并非才能,而是可以培养的。 我虽然也不甚了解,但据说小时候尝过各种美味,味觉就会变得敏锐。 也就是说,乌卡诺正在接受味觉的英才教育。 毕竟她从感受性丰富的孩童时期起,就一直在吃我做的各种料理。 将来会成为超一流厨师,还是世界第一的侍酒师呢? 无论乌卡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只要幸福我就高兴。但如果她能走上与料理相关的道路,作为抚养人我会很自豪。 暂且不论乌卡诺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现在她作为看板娘,正灵巧地穿梭在客席间端盘送菜,一边给吃着奶酪披萨、兴奋不已的尤格德拉添核桃,一边听着他赞不绝口。 “哇哦厉害,拉丝拉丝,这奶酪还能拉!奶酪桥出来了!而且,唔唔唔……嗯!好吃!这就是奶酪披萨!舌头都好像变成奶酪了!” “尤格,喜欢奶酪的话,爸爸推荐卡尔帕乔哦。新鲜切薄的肉片上,撒上奶酪、裹上黄油吃。” “哦哦……听起来好吃!良石先生,请来一份卡尔帕乔!” “葡萄酒呢?今天的葡萄酒有点涩,和奶酪很配哦。” “葡萄酒也要!” 在眼睛发亮的尤格德拉旁边,塞菲悠闲地喝着热树奶,交替捏着核桃和葡萄干吃。 塞菲把葡萄干喂给端酒过来的乌卡诺,小心不碰到她的角,温柔地抚摸着琉璃色的头发。 乌卡诺嘴巴一鼓一鼓的,舒服地眯起眼睛。 “乌卡诺妹妹每天帮忙真了不起呢。熬夜到那么晚不困吗?” “没关系。我睡午觉的。睡前喝热树奶的话,睡得特别熟。爸爸也一下子就睡着啦。” “这样啊?良石先生,这个还有助眠作用吗?” “是吗?推荐白浊树液奶的阿卡纳尼亚,只说过对美容有益。” 阿卡纳尼亚自从树奶做出来后,每隔一天就会在清晨冒险前过来,爆买新鲜树奶。 有没有美容效果看不出来,但骨头肯定变得超级结实了。 “阿卡纳尼亚……是‘冥界剑’卡尔纳小姐吗?这里的常客?” “大概吧。绰号帅得离谱啊。” 很强啊。在酒馆明明那么软趴趴的,在迷宫里似乎很威风嘛。 要是我被魔剑或圣剑选中,也会高高兴兴去冒险的。 不过好像被菜刀选中了的感觉也是有的。 正漫无边际地妄想时,塞菲抓住我的话头,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就是啊!卡尔纳小姐非常帅气,发现遇到麻烦的冒险者就会飒爽地出手相助,连谢礼都不收就如风般离去!强大、华丽又温柔。男装也很合适,很棒对吧。” “我们也受过她帮助哦。用非常漂亮、行云流水的魔剑技……在迷宫被救时她完全面无表情,很可怕,但在酒馆见到时笑眯眯的,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喝了酒就爱笑的人啊。” “不、尤格。那可能不是喝了酒就爱笑,而是……” 塞菲看着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什么? “什么啊。很在意哦。” “不,没什么。” “没什么就算啦。” 我点点头,把话题带了过去。 说话中途意识到“啊,说这个也没意思”就停下来,这种事也是有的。 就这样,今天也一如往常,看板娘和不停做菜的我,父女俩应付着饥饿的冒险者们,酒馆的夜晚渐渐深沉。 用白浊树液制成的奶制品,一口气增加了酒馆料理的种类。 能拉丝、软糯的奶酪披萨,浓醇的卡尔帕乔,咸味恰到好处的天然奶酪,蔬菜满满的奶油炖菜,浓郁卡邦尼拉意面等等。 菜单上虽然都写着,但客人们被一下子增多的新料理名弄得晕头转向,经常提出“奶酪和肉”、“用黄油做鱼”、“想吃扎实的,有什么推荐”之类模糊的点单。 严重的时候,还有家伙点“饭和酒”这种毫无修饰的菜。 即便如此,也没人对端出的饭菜味道有意见(偶尔会对饭菜分量有意见),所以迷宫料理大受欢迎。 但是我知道。 如果满足于新菜单的人气而松懈,潮流过去时就会衰落。 要防止这点,要么把流行变成固定菜式,要么不断推出新品。 我两者都想做。 在给冒险者们植入美味饭菜味道的同时,差不多也该开发新料理了。 下一个食材是蔬菜,最好是番茄。 首先,我家店里的餐前小菜不够。 像冷豆腐、毛豆那样,能给来到酒馆的饥饿冒险者们快速端上的轻食菜单太少了。 只有醋腌蔬菜条和美味核桃而已。 醋腌蔬菜大家都吃腻了,实质上只剩核桃可选。想在这里加入新鲜蔬菜的沙拉。 冰镇后撒盐的番茄切片,单凭这个就能作为沙拉,很优秀。 甚至可以和奶酪结合做成卡普雷塞沙拉。 本来也有想在酒馆加入蔬菜的愿望。 迷宫料理稳步增加种类,肉也有,酒也有,水果也有!但没有蔬菜。 只用不新鲜的醋腌蔬菜应付,总归是有限的。 享用刚采摘的生鲜蔬菜!果然这个最好。 特别是番茄用途广泛。沙拉自不必说,还能做番茄酱和番茄沙司。 用奶酪的美味强行推出的披萨,也能浇上番茄酱、放上烤番茄,做成披萨之王玛格丽特。 色彩也好。番茄鲜艳的红色能为料理增色。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有番茄本身。 但是有很像梨的月果,也有类似苹果的阳果。 植物是很顽强的。 适应各种环境,进化出各种果实,而这是追求生存繁殖效率的结果,最终会呈现出一定的特征。 番茄那样的蔬菜,肯定有。 这次我决定不通过酒馆的冒险者口头委托,而是通过冒险者公会发布委托。 画出番茄的图,悬赏:在迷宫找到类似蔬菜并采回来就给钱! 既然连生长在迷宫的哪里都不知道,甚至不生长的可能性更高,人海战术才是最有效的,我是这么判断的。 与其让一、两队冒险者认真去找,不如让许多冒险者顺便留意,肯定更有效率。 好比是雇佣侦探找人,和贴出“支付目击信息费”告示的区别。 既然要向不特定的多数冒险者发布委托,插图是必须的。不识字的冒险者很多。 用文字罗列一大堆特征也传达不了,必须画番茄的图,把报酬金额写得大大的。 利用白天空闲时间,借来乌卡诺的颜料,在柜台桌上画插图。 番茄……大概是这样吧? 把画好的图拿远拿近看看,也分不清是苹果还是番茄。 嘛,算了——我这么想,但从柜台对面探出身窥看图画的乌卡诺意见不同。她皱起眉头,拿起了画笔。 “这个,是想画红色的蔬菜吧?我也可以画吗?” “哦哦,画吧。” “交给我。那个呢,像这样平涂颜色的话会显得很假,要这样……” 乌卡诺熟练地调合颜料,流畅地运笔,很快画好了番茄。 乌卡诺应该没见过番茄实物,却以我的涂鸦为基础,画出了相当逼真的番茄。 嚯哦。是天才吗!? “画得真好!超——厉害!画画是哪儿学的?” “隔壁杂货店的阿姨。前些日子帮忙卸货,就变熟了。” “啊——” 是那位阿姨啊。 我知道乌卡诺时不时去隔壁玩,但没想到在学画画。 难怪画得好。 隔壁阿姨在我继承老爷子的店时,帮忙重新给招牌上了色。 据说她以前似乎想当画家。 下次得带几道菜去道谢,谢谢她和乌卡诺处得好。 隔壁邻居免费教给我家女儿技能,真是感激不尽。 在乌卡诺的可爱面前,节约鬼也毫无招架之力。 在乌卡诺的画上添上简单的委托概述和报酬金额,拿到冒险者公会支付委托金,请他们张贴出去。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俗话说“福报躺着等”,但也不能悠闲地干等。 我在委托的同时,也尝试订购番茄的替代品。 查阅《王国名产图鉴》后,发现有一种叫“红莲瓜”的,类似番茄的蔬菜。 红莲瓜是生长在北方高山的特产,以龙粪为养分生长,结出如火般赤红的红莲之实。很有奇幻感。 据说在王都,会将这种红莲瓜捣碎炖煮、装入罐中,用于汤或酱汁。 很像番茄。作为厨师,这位红莲瓜君,我很想尝一次。 为了采购新鲜的红莲瓜,我去找了快速飞龙快递的大叔。 在城镇边缘的降龙场,大叔正在给一只体态修长的小型飞龙喂骨鱼,看到我便爽快地抬手打招呼。 “哟,酒馆的小哥!前天多谢你送的三明治。留了一点给儿子当礼物,他可高兴了。方便的话再做点来啊。钱我付。” “你好。能合您口味就太高兴了。这可是厨师最大的欣慰啊。这个,我又做了三明治,请用!不过抱歉,没算上您儿子的份……” “没事没事,帮大忙了!我看看馅儿是肉和水果。这个是奶酪?哎呀呀,这么贵的东西。既然给了我就收下,不过光是打听到其他城镇酒馆的传闻,可抵不上这奶酪啊。没什么好东西能回礼。” 奶酪很贵?大叔,你消息有点滞后了哦。 “其实是这样的,最近能用迷宫食材做奶酪和黄油了。所以价格完全不是问题。” “哈啊——,奶酪!?小哥你厉害啊!?今天也把你弄成能吃的霞肉送到山对面那座城去了。怎么回事,你打算最后把整个迷宫都变成能吃的吗?” “呀——,那倒不至于。只是脚踏实地一点点在做。话说回来,有件事想商量……” “哦哟,用三明治当鱼饵是吧?嘛,说来听听。” 大叔一边豪爽地给打了鱼腥味嗝的飞龙避开角抚摸头部,一边催促。 当我问起能不能搞到红莲瓜时,大叔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不行吗? “不要瓶装酱,想要生的对吧?小哥你一心扑在料理上,我懂。想帮你,但难办啊。从产地直送红莲瓜到这个城镇的话……避开大型龙的领空飞……抓住季风的话……翻越灵峰要两天……在王都换乘……嗯。一切顺利也要七天。运送途中会坏掉吧。” 掰着手指数出来的估算很严峻。 七天啊。新鲜度能不能保持,很悬。 “运送途中一直用魔法冷却也不行吗?” “什么,要做到那份上?那得花天价哦。” “钱不是问题。实在不行,出市价两倍也行。能不能想想办法?” “嗯——,嘛,既然是小哥的请求。行啊,给你运。钱按通常运费就行,在我准备期间,也悄悄做点三明治来啊。” “哦哦!太感谢了!帮大忙了!我马上去做!” “啊,葡萄酒也来一瓶。” “拿好的!” 我给答应了我这勉强要求的大叔鼓足干劲做了三明治,附上葡萄酒交给他,目送他出发。 单程七天,往返就是十四天。而且是最短时间。 能当天就接下这种个人单次长期委托,对大叔唯有感激。太感谢了——! 十五天后,大叔采购了一篮子红莲瓜回来。 我厚礼道谢,付了钱袋,回到酒馆拨开包装的枯草查看里面,但可惜已经完全干瘪了。 红色的表皮失去光泽,用手指按压蒂部周围,软塌塌的,看得出损伤严重。倒没腐烂。 红莲瓜瘪了,我也瘪了。 这可是用魔法冷却着、最快速度运来的啊! 比这更新鲜地进货,不可能了吧? 就连这蔫掉的番茄进货,也花了让人吓一跳的荒唐价钱。 即便有办法进到更新鲜的,也会破产。 我常常想,市场食材这么贫乏,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运输太花钱花时间了。 要是在城镇里能种菜就理想了,但这城镇因迷宫而土地贫瘠,作物长不好。 难怪耐放的土豆和醋腌蔬菜能这么嚣张。 在荒废空地上顽强茂盛的杂草真可恨。 不过,毕竟是好不容易进货的生鲜蔬菜。尝尝看是什么味道吧。 确认没有腐烂或发酸的气味后,咬了一口。 “嗯——” 在口中溃散的红果失去了弹性,烂糟糟的,口感实在说不上好。 但味道倒是不错。温和的酸味和适度的甘甜。 即使损伤到这个程度,那股很多人讨厌的特有青涩味,仍让人产生新鲜度的错觉。 余味也清爽地一扫而空,很干脆。 要是能在新鲜时做成沙拉,肯定很棒。 而且这是……什么呢?是我的错觉吗,身体有点暖洋洋的。 绝不辣,也不烫。 嗯嗯。不,不是错觉。 确实感到暖意。仿佛肚子里慢慢燃起了炭火。 奇妙的感觉。但不讨厌。 奇妙的暖意过了一会儿慢慢消退,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原来如此。以龙粪为养分生长的说法,并非虚言。 龙肯定也是这样,肚子里存着用于吐息的火焰吧。虽然不知道。 我抱臂看着篮中剩下的红果实,给出总评。 红莲瓜是好食材。如果是刚采摘的新鲜货,毫无疑问会好吃好几倍。 但这个已经不够新鲜了,剩下的就加热做成番茄酱和沙司吧。 反正要加热加工,也许不该花大钱买生的……不过不实际订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这也是经验吧。 正准备锅和过滤用的筛子时,感觉到视线。 抬起头,只见嗅到食物气息的乌卡诺,把手和头搭在楼梯扶手上,欲言又止地看着这边。 “被发现了。那个我也能吃吗?” “行啊。不过坏了,别吃太多。会吃坏肚子的。” “知道了。我现在在画要加在菜单上的图。画好了给你看。” “哦——。我很期待。” 乌卡诺嘴里叼了一个红莲瓜,手里又拿了一个,上楼去了。 小吃货。多吃点,健康长大! 好了。 开门营业,用拿出看家本领的佳肴款待刚远征归来、疲惫不堪的冒险者团队,无能为力地目送被闯进店里的鬼婆般表情的妻子拖走的、脸色发青的冒险者,对纠缠不休打听我生日的阿卡纳尼亚回答不知道(地球历和这个世界的历法不同,真的不知道),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听乌卡诺朗读她在房间窗边开始栽培的盆栽成长日记,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委托张贴出去几天后,从看起来有点像番茄的,到毫不相像的,各种东西都收集来了。 今天要把冒险者们收集来的、那些“似乎有点像”的东西,一个个试过去。 “这个也是红莲瓜?” “不,是石胡桃。” 乌卡诺从杂乱的交货物中,狐疑地拈起一个只是被血染成红黑色的石胡桃。 交货的冒险者是看哪儿了?说了找的是蔬菜啊! 为了交货报酬硬交上来的、用血、颜料或什么汁液涂过的石头或棕色果实,首先排除。 骗人的意图太明显,超越愤怒,只剩傻眼。 深刻体会到迅速准确交货的尤格德拉、塞菲、阿卡纳尼亚是例外。 不知搞错什么混在交货物里的火魔石也排除。 确实又红又圆,但这怎么看都是石头吧。醒醒。 魔石的话,比起交给我这委托,正常卖给公会价格更高哦。 不过这魔石既然好不容易交来了,我就收下。稍微赚了点。 然后,这个是粪桃吧?特别是颜色较深的,嘛,也不是不能看成红色。 仿佛能看到在上层徘徊的冒险者“是这个吧!?”高兴地收获、跑来交货的光景。 但不是。遗憾奖。 接着,这个不是蔬菜是花吧? 花瓣鲜红的颜色完全是番茄。但这是花。 交货的家伙绝对只看颜色了吧。 花和蔬菜的区别有点难吗? 希望你们也注意一下形状啊——。遗憾奖。 为防万一尝了花瓣,没什么味道。 然后最后剩下的交货物是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带枝条的红色果实。 虽然不是蔬菜,但是红色,又是树木果实,最符合委托内容。 但是啊。怎么说呢,这外观完全是圣诞装饰那个啊。 名字叫什么来着?冬青? 在尖尖的深绿色厚叶子根部,聚集生长着约二十颗鱼子大小的果实。 像是在圣诞节装饰在门上的那种。 这个能吃吗?不,但不知道啊。就算这模样,味道也可能像番茄。 怀着些许期待,扔了一颗到嘴里。 “嗯——……嘛……” 像是把浆果类的甜味全部抽掉,再加进生木头的感觉。 能吃是能吃,但不是食用的味道。当然也不是番茄。不行。 看我吃了,乌卡诺一口气往嘴里放了五、六粒,但表情微妙地咀嚼后,囫囵吞下了。 “这不是红莲瓜。” “那是当然。嘛,也有这种时候。” 交货的番茄候补全部不合格,今天的烹调实验轻松结束。 乌卡诺!刷牙睡觉啦!会蛀牙的,很可怕的! 委托张贴后过了一阵子,番茄搜索进展困难。 至今为止交货中最接近的,是阿卡纳尼亚在下层前半段采集的“熔岩珠”。 是误食会导致全身血液沸腾的超危险灵药素材。 光是碰到就会烫伤溃烂的赤热珠子,怎么看都不像食材,烹调只能作罢。 那玩意儿怎么想都是炼金术师的领域。没厨师出场的份。 冒险者捡到什么就胡乱交货,而且我拜托了冒险者公会,只要不是太离谱就收下,所以也有不肖之徒,一副“是植物就行了吧”的样子,交来连果实都不是的杂草。 由此无意中得知,蔓延在这座城镇的杂草,似乎原本是生长在迷宫里的。 很久以前冒险者从迷宫带出的生命力旺盛的花草,在城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蔓延、支撑着。 因迷宫而土地贫瘠,又因迷宫而不至于完全枯竭。 像打了你再温柔对你的家暴男友。有点讨厌。 这种土地枯竭,其实引发了不少问题。 作物长不好,水井干涸。 只要打倒位于迷宫最深处的主人、让迷宫崩溃,土地枯竭就能恢复,但说来容易做来难。 在冒险者们有朝一日解决之前,我们这样的普通市民只能凑合着过。 比如乌卡诺最近把红莲瓜种子种在花盆里培育。 但是,生长情况不理想。这也是迷宫的错。 在用养分流失、干巴巴的土里培育,茎干瘦弱,叶子发黄变色、细小。 乌卡诺每天早晨勤快地浇水、变换日照、唱歌给它听,但这样下去,恐怕在开花结果前就会因营养不良而枯萎。 红莲瓜本是生长在高山的作物,所以培育环境本来就不佳。 虽然知道在土地贫瘠的这座城镇栽培红莲瓜,从一开始就希望渺茫,但看到无精打采的幼苗、以及为此垂头丧气的乌卡诺,连我也难过起来。 但是乌卡诺,不必悲伤。爸爸来想办法。 如果在缺乏养分的土里培育导致枯萎,补充养分就行。 简单来说,买来肥料施肥,幼苗很快就会恢复精神吧。 肥料作为对因迷宫而贫瘠土地的临时兴奋剂,有一定效果和需求。 幼苗恢复精神,乌卡诺也一定会打起精神。 这座城镇的园艺店收集人、马、狗的粪尿制作肥料。 这样得到的肥料几乎全部用于贵族大人的领地农田,但也会少量批发给市民。 园艺店在城镇边缘,这里得跑一趟…… ……等等。这不是让乌卡诺独自跑腿的好机会吗? 为女儿将来着想,不能一直把她圈在酒馆附近生活。 无论去哪儿爸爸都陪着,一个人只能走到隔壁第三家。 这样一辈子都无法独立。 乌卡诺应该去更远的地方,扩大活动范围、交友圈和可能性。 大概。至少这种挑战经历可以有。 我和负责酒馆厕所掏粪的园艺店的人是熟人。 还曾教过摧毁嗅觉、对恶臭迟钝的料理食谱,卖过人情。 即使让乌卡诺独自去,只要知道是我女儿,应该不会被粗暴对待。 把钱袋和介绍信塞给她,告诉她城镇边缘园艺店的位置,乌卡诺不安地转动着眼珠和尾巴。 “我没去过那边。” “没关系。直走就行,不会迷路。” “……害怕。爸爸,陪我去。” 被她紧紧抓住袖口央求,差点点头,但我硬起心肠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很忙。希望你能一个人去跑腿。能努力试试吗?” “呜……努力。” 乌卡诺垂着尾巴,频频回头看我,磨磨蹭蹭地出发了。 心痛。乌卡诺对不起——! 但这是总有一天必须做的事。加油啊,第一次跑腿。 我也在为经营酒馆,利用着铁匠铺、冒险者公会职员、市场行商等人脉。 在城镇广泛结交人面,困难时一定会得到帮助。 比如稀有食材到货时会告诉我。 红莲瓜的进货,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人脉才能做到。 在早市遇到饥饿的飞龙快递大叔时,递上三明治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乌卡诺出门、酒馆门关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有哪个父母不担心女儿的第一次跑腿?不可能有嘛。 迷路哭了怎么办。 乌卡诺离开酒馆后一段时间,一直躲在路边角落,战战兢兢、在意周围地走着。 隐约透露出遇到我之前的状态,令人悲伤。 但是,好几次与认识乌卡诺的冒险者擦肩而过,他们全都笑着向乌卡诺打招呼。 “今天也去吃饭!”、“是看板娘啊。跟良石问好!”、“跑腿?了不起!”。然后,注意到保持距离鬼鬼祟祟尾随的我,吓得一抖,随后苦笑着离开。 在被冒险者们开朗地问候中,乌卡诺的不安也逐渐消散,到达园艺店时,已经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地走了。 了不起。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啊。 下次要请那些温柔向乌卡诺搭话的冒险者们喝一杯。 进不了园艺店里,我在店外坐立不安地等着,乌卡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手拿着小袋肥料,平安无事地出来了。还额外得了一朵红花。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花,但肯定不是食用的。 看来和园艺店处得不错,这就好。 买到了肥料,接下来只要回去就行。没我出场的份了。 不,是我让她一个人跑腿的,所以我不该出现。 暗中观察就到此为止吧。 得在嗅着花香、笑眯眯的乌卡诺回到酒馆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等着。 刚转身要回去,拐角处突然出现一群熊孩子,哇哇乱叫着挥舞枯枝、互扔泥团,朝乌卡诺冲了过去。 “危……!” 反射性地想冲出去,但勉强忍住,设法藏好。 果然,乌卡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以快得留下残影的超高速敏捷地避开了所有泥团和孩子们,顺便还用肥料袋打落了差点砸到园艺店招牌的泥团,保护了招牌。 好厉害。像视频编辑快进了一样。这就是体能精英吗? 东张西望、拖着鼻涕的小鬼们,似乎没意识到差点引发碰撞事故,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虽然有点来气,但我什么都没做,目送他们离开。 因为我知道他们前进方向停着一辆晃晃悠悠、危险地堆着粪尿罐子的园艺店手推车。 比这更成问题的是乌卡诺。 乌卡诺倒没事,但因为突然高速移动,收到的花悲惨地折断垂下了。 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乌、乌卡诺!别哭乌卡诺!没事的!你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但消沉的乌卡诺恢复得很快。 她想了想,用指甲撕开肥料袋一角做了绳子。 然后,用孩子们掉落的小树枝当夹板,把折断的花茎一圈圈缠好,做了应急处理。 虽然不好看,但复活了。 我家孩子是天才?我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全搞定了嘛。 折断的花茎能不能像骨折那样治好不知道,不过听说橘子什么的可以通过嫁接把枝条接在一起,结出甜果实…… …………。 嫁接? 等等。这莫非,莫非是? 快步回酒馆的路上,我一边揪着路边的杂草玩接龙,一边整理思绪。 如果这想法没错,应该能从至今完全没想到的角度解决问题。 我卷起袖子,重新鼓足干劲。 好了,重新开始。 回到酒馆,从稍晚归来的乌卡诺那里接过肥料,大大夸奖一番后,请她给我看了在二楼窗边培育的红莲瓜盆栽。 “果然!” 对比来看,红莲瓜和杂草的叶子非常相似。 茎的颜色也像,用手揉碎杂草叶子,会飘出类似红莲瓜的青涩味。 这是近亲。 能看出像小松菜和青梗菜是亲戚那样的亲近感。这样应该能嫁接。 嫁接是植物版的移植手术。 就像人从别人那里得到肾脏移植一样,植物也能从其他植物那里得到枝条移植。 在使用嫁接技术的作物中,橘子很有名。 有结甜果实但树体易遭虫害的橘子,也有果实不好吃但树体抗虫抗病的橘子。 于是,将结甜果实的枝条嫁接移植到抗虫抗病的树上。 这样,抗虫抗病的树就会把养分输送给结甜果实的枝条培育它,从而能结出不受虫害干扰的甜橘子。 同样的事,红莲瓜和杂草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将柔弱的红莲瓜,嫁接到在贫瘠土地也能顽强生长、异常坚韧的迷宫原生杂草上。 这样,杂草的枝条就能从红莲瓜得到养分,应该能结出红莲瓜的果实。 我又不是要干把龙臂移植到老鼠身上那种胡来事。 品种也似乎相近,我觉得能行。 “乌卡诺,能给我一根这红莲瓜的枝条吗?” “诶?给、给我的意思,是、是剪掉?” “不,对不起忘了吧我脑子不正常了抱歉真的抱歉不说了” “不、不!可以剪!不会枯吧……对吧?” “不会枯。只剪末梢。不过先施点肥,等有精神了再说吧。” 确实从快枯萎的幼苗上剪枝可能不太好。 对女儿精心培育的幼苗下手,也觉得有点过分,但这里就让我撒个娇吧。绝对不会让它枯死的,交给我。 我给盆栽施肥,等了几天,等它恢复精神后,将红莲瓜嫁接到了杂草上。 嫁接什么的,我只是模糊记得理论,从没实际操作过。 做好了失败几次的心理准备,但惊人的是,一次就成功了。 无关我的手艺或技巧,单纯是杂草的生命力太强了。 从迷宫进军地表、在贫瘠土地顽强蔓延的坚韧,名不虚传。 刚嫁接后,红莲瓜的枝条还蔫蔫的,但从杂草那里得到强劲的水分和养分输送,转眼间就恢复了精神,甚至势不可挡地开始爆速成长。 嫁接后到开花结果,竟然只用了二十天。 太快了吧。是二十天萝卜吗?(注:二十日大根是日本一种常见的小型萝卜品种,因其生长周期极短(从播种到收获大约20天左右)而得名) 嫁接在杂草上的红莲瓜,比原种小了很多。 如果红莲瓜是番茄,这个就像是小番茄。 短期内结大果的蔬菜容易味道寡淡,所以反而变成了小番茄,或者说小玉红莲瓜?长成小玉红莲瓜太好了。 “这是红莲瓜对吧?小小的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 看着刚收获、盛在厨房篮子的小玉红莲瓜,乌卡诺摇着尾巴,眼睛发亮。 好好好。那尝尝看吧。 小玉红莲瓜鲜红,表皮有弹性,水洗掉污垢后,很能挂水珠。 去掉蒂,切成两半,饱满的果肉断面露了出来。 果肉多,水分足却不水汪汪,很好。看着就好吃。 撒上一点盐,和乌卡诺两人扔进嘴里。 嗯,独特的青涩味、酸味、甘甜,加上一点点咸味,正是番茄。 啊——啊——,薄皮卡在牙缝里的这烦人劲!怀念。就是这个。这才是蔬菜。 新鲜的蔬菜,光是直接吃就美味。 感觉一直缺乏的、新鲜清爽的营养在体内流转。活过来了——! 小玉红莲瓜的味道只是小号的红莲瓜,但与产地直送时吃的红莲瓜不同,没感觉到特有的腹中温热。 那肯定是只有以龙粪为养分的原种才有的特征吧。 嘛,腹中温热和美味无关,无所谓啦。 料理只要好吃就行。光这就够了。 这么好的蔬菜,什么都能用。 心心念念的刚摘新鲜蔬菜,将为料理带来革命。 和牛奶一样,如此用途广泛的食材可不多见。 和奶酪搭配做成卡普雷塞沙拉必不可少吧? 捣碎炖煮,就是绝佳的汤底,在奶酪披萨上浇上酱汁、放上烤红莲瓜番茄,就会变成风味更丰富的玛格丽特披萨。 和面包也很配。 新鲜蔬菜三明治,绝对是野餐想带的菜品。 生产力也棒极了。 作为嫁接本源的杂草,在这座城镇随处可见。 仅二十天就结果,收获速度也一流。 只有推广嫁接的概念和方法似乎很费事,但只要越过这关,就没有比这更美味的蔬菜了。 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席卷食品市场、造成破坏。 红莲瓜是最顶级的食材。 而我完成了最顶级的巧思。 红莲瓜在酒馆亮相之日,酒馆里充满了与赞赏等量的困惑。 “呜哇,这是什么。喂良石,这意大利面血淋淋的。” “那是红莲瓜的红色。没有血腥味吧?” “嚯——嗯。红莲瓜啊?没听说过。” 用叉子戳着意大利面的独眼冒险者捏着鼻子,只吸起一根尝了尝。 “……怎么样?” “没看起来那么糟。” 虽然给了个不怎样的评价,但独眼冒险者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甚至添了份。别扭鬼。 “喂——良石!这汤和刚才的味道不一样!怎么回事!” 又有客人投诉。 我正要去,在店堂服务的乌卡诺迅速出面应对。帮大忙了~! “刚才大哥哥点的是意式蔬菜汤。是热汤。那个是西班牙冻汤。是冷汤,所以味道不一样。” “哈?不都是红莲瓜汤吗。为什么味道会变?” “红莲瓜加热后味道会变。” “搞不懂!不过我更喜欢这个!” “喜欢冷的的话,有红莲瓜三明治哦。和冻汤也很配。” “那来那个。两人份!” 起初因不熟悉的红莲瓜鲜红色而困惑的冒险者们,尝过一道菜后,便被其魅力吸引。 即使有讨厌独特青涩味的冒险者,也欢天喜地地在香肠上堆满“番茄酱”大吃。 加热也好,冰镇也好,加工也好。红莲瓜就是这般千变万化的万能食材。 冒险者们,尽情享用真正的美食吧! 迷宫食材图鉴 No.8 小玉红莲瓜 通过嫁接在迷宫植物上培育而成的红莲瓜。虽比原种小,但其红色果实中锁住的爽口酸味与清爽甘甜的本质并未改变。通常略称为红莲瓜。 “良石的特殊委托”张贴一段时间后,便会在店铺和市场出现。由于良石的特殊委托几乎接受任何形式的交货,是赚点外快的好机会。但若投机取巧过多,会导致来自公会的信赖度下降,请适可而止。 小玉红莲瓜是珍贵的新鲜蔬菜,最能发挥其鲜度的沙拉和果汁极为美味。撒上盐后整颗啃食,也能享受到水灵的酸味与甘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红莲瓜带了吗?” ──────────────────────── 第九道 泥蟹 红莲瓜的事,我拜托了町内会,发放了写有嫁接方法的传单和红莲瓜种子,正在逐步推广栽培和生产。 如果拜托农家生产,就需要让他们为了红莲瓜,腾出至今用来种植其他作物的田地。 所以,最理想的是让一般家庭来培育。 即使每户的生产量很少,只要数量加起来,供给就足够了。 作为嫁接基底的杂草,即使放着不管也很有活力,几乎不需要照料。 主妇们在家务间隙稍微浇点水就能收获蔬菜。 可以自己做饭时用,也可以卖掉贴补家用。 酒馆的邻居们都知道我总在为确保食材奔走,所以会优先把种出的小玉红莲瓜让给我。真是感激不尽。 城镇的饮食情况在改变,酒馆的法则也在改变。 以前,多数冒险者都是先点酒和下酒菜,主菜吃肉或鱼,最后用饭后的月果收尾。 当然也有“先来肉!酒!加肉!酒酒酒!走了!”这样豪爽吃喝的冒险者,所以并非人人相同。 但自从将红莲瓜加入菜单,就不同了。 讲究类型的冒险者,自然而然地开始像点套餐一样点单了。 今天光临的冒险者公会会长,似乎就是这种讲究类型。 他在我对面的柜台座位坐下,打开菜单,仔细阅读。 冒险者公会会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叔。 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整齐,用来辅助失明眼睛的魔导具眼镜看起来就像墨镜。 外表完全是知识分子黑道的感觉。光是坐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 平时吵吵闹闹的冒险者们,一被会长看过去,立刻安静下来,从桌上下来重新坐好椅子,规规矩矩地喝起酒。可见他腕力也相当了得。 像狼群中混进了一条龙,酒馆氛围变得古怪,这有点麻烦,但店里没有包间,也没法说“请到别室”。 对常客们不好意思,但他(应该)不常来,今天就请忍耐一下吧。抱歉。 不过,虽然时不时听到关于他的传闻,但见到本人,那种“真的在当粗野冒险者的头儿啊”的认同感很强。 有种绝非等闲之辈的气场。要是熟络了,真想听听他现役时代的英勇故事。 肯定会有各种不得了的逸事吧。 会长仔细读完整本菜单,用与外表相称的粗犷声音漏出感叹。 “真让人吃惊啊。单论种类数量,不输给我以前去过的王都一流餐厅。” “您过奖了。味道方面也绝对不会输哦。” “我很期待。但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料理。这个‘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是什么?” “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醋腌菜,是酸爽开胃的料理。作为吃肉前暖胃的前菜很推荐。旁边画了图对吧?是我女儿画的,画得很好。就是那种感觉。” “嚯。你女儿还是孩子吧?笔法不差。是想当画家吗?” “这个嘛。她还是个对各种事都边玩边挑战的年纪呢。” “是吗。让她尽情发展才能就好……嗯。那就来这个醋腌菜和传闻中的葡萄酒吧。” “遵命。” 作为前菜,除了醋腌菜,整个冰镇红莲瓜和卡普雷塞沙拉也很受欢迎。 空腹的冒险者点了能马上端上来,很高兴;而且两者都是冰镇好直接端出就行,对我也很方便。 “请慢用。醋腌菜和葡萄酒。” “已经好了?真快啊。” “前菜就是要上得快。当然也很好吃。” 会长点点头,用勺子吃了一口醋腌菜。默默咀嚼,用葡萄酒送下后说道: “不错。我以为是类似醋腌蔬菜的东西,但很清爽。肉的口感没有,但有风味?” “用了烤霞肉时渗出的油脂作隐藏调味。其实用植物油更好,但价格贵。” “不,这样不也很好吗?这东西适合在闷热天吃。感觉口感和心情都会变清爽。” 您能满意比什么都好。 在谈话中断的时机,乌卡诺用手巾遮住下半张脸,远远地窥探情况,我用手做了个OK的手势回应。 没关系,没问题。 会长的接待由我来,乌卡诺就照常服务其他客人。 “如果您喜欢肉,主菜来霞肉的炖菜料理如何?” “没有蟹吗?” “啊——,抱歉。本店没有供应……” “无妨。那就来那个炖菜吧。” “遵命。” 在做肉类料理的期间,端上奶酪和葡萄干的拼盘。 趁会长小口吃着下酒菜时,我给汉堡肉馅撒上盐,用网烤。 会长这个年纪,脂质可能不太合适,用网烤去掉油脂比较好。 去掉油脂后,和捣碎的红莲瓜一起炖煮,酸味结合,吃起来会清爽。 “久等了。” “来了啊。这炖菜香气不错。等的时候肚子饿得不行,差点招架不住。” 会长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拿起刀叉,将炖汉堡肉豪爽地切成两半,大口咬下。 将汉堡肉放入口中的会长停顿了一瞬,低声沉吟着仔细品味,咽下,喝了一口葡萄酒。 然后从第二口开始,就像舍不得似的,一点一点吃起来。 “嗯嗯,好吃啊。是酱汁的功劳吗?肚子不会觉得沉。这是用碎肉揉成的……不,那样应该更硬。” “用大火远火烤,就会变成这样。再用余热让它变软。” “嗯。虽然有所耳闻,但你真是手艺好的厨师啊。一般的厨师可做不出同样的料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会的食堂工作?” “承蒙您厚爱……” “是吗。嘛,那就先记着吧。” 会长续了五杯葡萄酒,喝了三杯冒险酒,最后用月果收尾,结了账。 而且还是用金币支付,说不用找零。真大方~! 美食评论也很有“懂行”的感觉,我心中的冒险者公会会长好感度直线飙升。 他一个人去各种饭馆吃饭,边吃边嘀咕的样子,简直能想象出来。 我在会长临走时,诚心诚意地鞠了一躬。 “欢迎再次光临。” “不,我来常客们会不高兴吧。我只是想尝尝老爷子后继者的手艺罢了。” 墨镜深处无法窥知,但能感觉到被直视着,我挺直了背。 “合您心意吗?” “不差。但是……你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诶?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问题问住,我老实回答了。 是不是该说“是为了让会长满意”来讨好一下? 不,那太露骨了。 会长对动摇的我继续追问。 “那是手段吧?为什么要给客人吃饭?为了赚钱?为了出名?老爷子是为了帮助冒险者才经营酒馆的。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本该当上在最下层牺牲的冒险者小队的幸存者,成为公会会长,但他选择了喂养那些连挣日薪都困难的家伙,而不是培育有前途的冒险者。在公会支援还很不完善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挨饿的冒险者因此得救。作为二代的你,又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不,那个,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准确地说是为了让客人吃到好吃的饭。” 希望您别对区区一个酒馆店主说这么深奥的话。 让客人吃好吃的饭,客人说好吃,我觉得太好了。这样不行吗? 我虽然诚实地吐露了全部心声,但会长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不,这话没有“然后”啊。会长,恕我失礼,您真是相当麻烦。 什么?什么啊?明明一副清醒的样子,其实是喝醉了吗? 当上冒险者公会会长,就会在意别人的经营理念吗? 我挖掘着自己浅薄的经营理念,绞尽脑汁说出了似乎能让他接受的话。 “呃——,这个嘛。我因为某些原因,是吃美味的东西长大的。所以被老爷子捡到后,知道这里的人过着像完成任务一样、把难吃的东西塞进嘴里的饮食生活,我就想设法做点什么。我知道王都的有钱人或贵族大人在吃好东西哦?但大多数人,不还是每天每天吃醋腌菜、腌肉和干巴巴的面包吗?” 在开发迷宫料理之前,真的糟透了。连续十天每顿吃一样的料理是家常便饭。 而且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光是吃到和平常不同的料理,就觉得是奢侈,这种认识让我惊愕。 嘛,作为比较对象,现代日本的饮食种类太过丰富了,但即便如此也…… “所以,我想让大家知道,饭是好吃的,吃好吃的东西是快乐的。我想,至少要让来我家酒馆的客人吃到好吃的饭。我就是抱着这个想法经营酒馆的。要是可能,也希望好吃的饭能推广到全世界,不过嘛,那是……” “你是为了饮食文化的发展在无私奉献吗?一切都是无私的?” “不,那倒不至于。出现赤字店会倒闭,还得养可爱的女儿。也需要打出名号增加进货渠道。只是,我没考虑赚超出必要的钱或者出名。炼金术师有时会提议共同开发提升魔力或身体能力的料理,但我觉得给料理附加额外效果不纯粹。虽然确实吃了好吃的饭,士气会提高,精力会充沛。但为了美味以外的什么去吃饭或让人吃饭,那才真是把吃饭变成任务。好吃的饭,光是好吃就好。光是那样,光是那样就好。” 光是那样就好。 我观察着脸色,看这样的解释能否被接受,会长似乎终于认可了。 “你的想法我理解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抱歉。是吗,店主变了,店也会变。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妨碍新一代走新的路。我不会再来了……但进了蟹的时候,记得叫我。” 说着“拜托了”,会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酒馆的喧闹声变大,恢复了往常的氛围。我也放松了肩膀。 嘛,有大人物在场,就得注意礼仪,喝不痛快嘛。世道艰辛。 但能理解这一点并主动离开,会长是个明白人。冒险者的未来是光明的。 只是,禅问答那种就饶了我吧。 不过,那个啊。会长是超级喜欢蟹吧。 听说他以前在王都待过,大概是在那里吃到的。 蟹。蟹啊。蟹很好吃啊。 鳕场蟹的涮蟹肉超——级好吃。 黄油烧出焦痕的部分,好吃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加了什么危险成分。 还有把蟹黄放进锅里做成海鲜风味。剩下的汤汁做杂烩粥,简直绝了。 糟了,一想起来口水都流了。 决定了。 下一个迷宫食材就做蟹。迷宫里既然有鱼,那也有蟹吧。 冒险者公会会长光临的第二天,我逮住了坐在柜台尽头固定座位的尤格德拉&塞菲。 本想打听迷宫的蟹,但两人正为下酒菜闹着小别扭。 “对不起,是我不对。就吃了一个,别那么生气嘛。我的葡萄干给你。” “我没生气。但尤格你知道我总是在晚餐点石胡桃,最期待了吧?明明知道,却从我旁边拿走最后一个?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你在生气……!” 尤格德拉吓得瑟瑟发抖。 虽然塞菲不高兴地扭过头,但反正吃完的时候就会和好,然后手牵手一起回去。看过很多次了,错不了。 真好啊,酸酸甜甜~。我也想和可爱的青梅竹马一边打情骂俏一边冒险。 两人的冒险似乎已到中层中段,装备没太大变化,但背包和腰包大了一圈,也更结实了。 要探索漫长严酷的道路,需要更多物资。简易露营用具也成了必需品。 食物也不能只是零食,必须有扎实的东西。 我家酒馆的外带作为远征伴侣很受欢迎,开门后或回去时顺道来买的冒险者很多。 果然啊,吃了好吃的东西就有精神了。 我的料理哪怕能对冒险有一点帮助,我也很自豪。 这不就等于我也在冒险吗?不对吗? “明白了,你不是想吃石胡桃,而是不喜欢期待的东西被拿走,对吧。对不起,我会注意。不这么做了。所以,呃,那个,裙子的刺绣很适合塞菲哦。很可爱。” “这话题怎么接的……?尤格你最好再学学怎么岔开话题。不过谢谢。” 塞菲虽然一脸无语,但微笑着恢复了心情。 尤格德拉拿塞菲没办法,但塞菲也相当拿尤格德拉没办法啊。 就这样还说没在交往,恋爱真是复杂怪奇。 我这辈子怕是理解不了了。 看准两人小吵告一段落的时机,端上用红莲瓜汁兑烈酒调成的鸡尾酒,转换气氛。 等鸡尾酒喝到一半、他们喘口气时,问起迷宫的蟹,嘴角沾红了的尤格德拉抱着胳膊歪了歪头。 “蟹吗?……是蟹,对吧?” “是蟹。怎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尤格,岩钳肯定不对吧。” “那是什么” 听了塞菲的话,尤格德拉解释道: “中层的沼泽里,有像把蟹钳放大到熊那么大、再装上昆虫眼睛的魔物。” “哦哦!” “不,那是石头做的,不能吃哦。” “哦……是像石胡桃那样?” “不是像石头一样硬,是真的石头。是石像鬼的一种。” 那就没戏了。遗憾遗憾。 “不,那个,这次我想试着做蟹料理。我在想迷宫里要是有蟹就好了。” “在迷宫没见过活的蟹,但我想中层应该有。毕竟有贝类和鱼。” “在沼泽浅滩也常看到什么甲壳的碎片呢。” 对吧,两人互相点头。那看来有希望。 “那就委托你们俩。去迷宫采蟹来。报酬就这个数……不,等等,我懂你们想说什么。是想说报酬可以更便宜,或者用吃料理来抵吧。但是啊,你们已经是中层,而且到了中段左右的冒险者了吧?不能便宜接委托。这点钱要收下。” “我们也不是谁的委托都便宜接啦……” “是因为是良石先生的委托啦?” 尤格德拉和塞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驳,但我不管。收下。 我知道两人对我心怀感激。 但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老爷子生前我帮忙也会给我零花钱,我也给乌卡诺跑腿费。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最终以“要做出与报酬相称的工作!”的形式,接受了我的主张。 比平时稍早结束酒席,一边商量找蟹计划一边回去的两人干劲十足。期待地等着吧。 好了。 开门营业,应付汹涌的点单挥舞锅铲,告诉纠缠不休想打听我恋爱经历的阿卡纳尼亚我幼儿园时喜欢的保育员姐姐的故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和乌卡诺一起爬上屋顶找流星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带来的是被称为“泥蟹”的迷宫中层蟹。 是双手都捧不住的大号螃蟹,颜色是与泥融为一体的浑浊灰色。 四对八条腿上长着尖锐细小的棘刺,像三叉戟一样分成三叉、张开的奇怪蟹钳粗壮,闪着锐利的寒光。 看着危险,但也会觉得好吃。 人类真是业障深重,居然高高兴兴地吃这种全身像凶器一样的生物。 螃蟹都这样自卫了还要被吃,真是受不了。抱歉。 但你们这么好吃是你们的错。 砧板上一只泥蟹的甲壳正中有被锐利刀刃刺穿的痕迹,另一只甲壳上有像电流通过的闪电痕迹。谁解决哪一只很明显。 最后第三只在装了泥、盖着盖子的桶里,噗噗地安静吐着泡泡。 收到泥蟹时也听了两人调查来的信息,所以我也知道泥蟹的基本情况。据说泥蟹很难吃,根本不能入口,别名不死蟹。 虽然叫不死,但并非真的不死。只是死了也会挣扎。 这位螃蟹先生平时沉稳地潜伏在泥中,但一旦被从泥里拖出或杀死,就会挥舞锐利的蟹钳疯狂挣扎,非常凶暴。 “被杀了会挣扎”听起来奇怪,但这似乎是指被称为“死磕”、“硬扛”、“挺住”的那种,在死亡边缘短暂停留的神奇力量。 好厉害。区区螃蟹。 泥蟹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挣扎”。 鹿、野猪等野味尤其如此,因压力变难吃的食材并不少见。 因陷阱或死亡危险产生的压力、紧张疲劳在体内产生的分泌物、兴奋扩散到全身的血腥血液。 这些东西叠加起来,就会变难吃。 即死并利落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和落入陷阱放置一晚、疲惫不堪后,用拙劣技术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即使是同样的肉,味道也天差地别。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泥蟹身上。 抓住或杀死泥蟹,它会挣扎。挣扎就会变难吃。 泥蟹死时必定挣扎,所以必定变难吃。活缔也不行。 结论,泥蟹难吃不能食。就是这么回事。 但知道如果不挣扎就好吃。 据说很久以前,有把用对使用者的诅咒换来的、斩杀敌人不问缘由即死的超危险魔剑,记录显示那位魔剑使在极度饥饿时杀死泥蟹吃了,很好吃。 似乎是连泥蟹临死挣扎都不允许的强力即死。 也就是说,传奇到有记载流传的魔剑使,才能美味地吃泥蟹。 但我不是魔剑使,用不了同样的方法。 剑士有剑士的,厨师有厨师的做法。我走我自己的路。 好,先尝尝味道。把电死的泥蟹洗掉泥,放入煮沸的锅中,泥色的甲壳受热,漂亮地染上了红色。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感觉……! 但普通地有点泥腥味。没做吐泥处理嘛。没办法。 小心避开棘刺,用剪刀剪开煮好的泥蟹脚,里面是外表鲜红、内里泛黄的蟹肉,滑溜溜地出来了。 “嗯——,这个怎么说呢……” 吊在眼前看就明白了。这肉质不太好啊。 首先是泥腥味。 这个预料到了,先不管,但像把白色蟹肉常温放置几天后那种讨厌的泛黄,很在意。 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肉变色了。味道大概也变了。 而且只是吊着软趴趴的肉,汁水就滴答滴答往下掉。 肉不紧实啊。即使考虑到是煮过的,也过分水汪汪的。 大致能想象出吃起来的味道。讨厌啊。 也不能一直和蟹肉大眼瞪小眼,就下定决心尝尝。 味道……基本如我所料。 充斥鼻腔的泥腥味。鲜味流失、水汪汪的软烂肉。 化学物质般的不快涩味。 不是单纯的难吃,而是能清楚感觉到“变得难吃了”的那种恶劣的难吃。 即便如此也能吃。能吃,但不想主动吃。呕——。 “爸爸,我也要。” “等等。紧急处理一下。” 看着我试吃,坐立不安的乌卡诺举手表示想吃,但我让她等等。 呃——,泥腥味用烈酒浸泡糊弄过去。 软趴趴就用小火把水分烘干,应该能好点。 流失的鲜味和涩味无法挽回,先放一边。 “给。别期待味道。” “嗯。唔咕唔咕……嗯——。有迷宫的感觉。” “什么味道?虽然我也不是不明白。” 糊弄味道也不会变好吃。果然是因为挣扎导致肉质劣化。 必须设法解决这一点。 幸好第三只活捉了,用这家伙试试。 潜进舒适泥桶、安分待着的泥蟹,即使从上面窥探也没有特别反应,很安静。 我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吃整只泥蟹。 快速拧下一两条腿,就算本体因疼痛大闹,腿的部分说不定能好吃。 伸手想拧腿,但看到泥上露出的甲壳上尖锐的棘刺,吓得缩了回来。 被那玩意儿挠一下可要重伤。 嗯——。迅速按住瞬间拧断……但听说会大闹……戴手套……手套感觉会被轻易撕破啊…… 我伸手又缩手,乌卡诺察觉了,从旁边伸出小手。 “我来。是想要腿对吧?” 说着,乌卡诺一把抓住三条腿,随手拧了下来。 瞬间,泥蟹毫不迟疑地发狂挣扎!厨房泥点飞溅! 泥蟹用剩下的腿疯狂挣扎,从桶里爬出逃到碗柜底下,乌卡诺拧下的腿也明明脱离了身体,却剧烈动弹、挣扎起来。 “咿!?” “呜哇啊啊啊——!?” 吓到的乌卡诺失手掉下腿,像猫一样跳到水槽上避难,我尖叫着后退。 这家伙就几条腿还动得这么厉害!好恶心——! 这不是顽强能形容的了!这螃蟹怎么回事啊! 我们吓得发抖,过了一会儿,在厨房地上咔嗒咔嗒乱跳乱抓的腿不动了,碗柜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对视一眼,我用脚尖戳了戳确认不再动,然后回收了腿。 乌卡诺从碗柜下拖出了沾满灰尘、已经死掉的泥蟹本体。死、死了。 姑且洗掉污垢烤了尝,本体和腿都普通地难吃。 这食材到底要怎么搞。 虽说是老样子,但泥蟹的烹调进展困难。 重新发出只收活捉的委托,尤格德拉和塞菲每天勤快地交货三、四只,但烹调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 众多烹调实验中,最可惜的是安眠药。 将从炼金术师那里买的、连魔物都能放倒的安眠药混入泥中,让泥蟹睡着。 推测睡着的话就不会挣扎,实际上这没错。 一次都没挣扎就煮好的泥蟹肉很紧实,没有发黄变色的洁白蟹肉和表面鲜艳的红色,赏心悦目。 就是这个!我欣喜若狂地吃了,却尝到像新塑料模型那种绝对不能吃的味道,吐了。变得连食物都不是了。 味道明显异常,去咨询了安眠药进货源的炼金术师,据说可能是安眠药成分与泥蟹成分反应,变质成了不适合食用的新成分。 炼金术师似乎对此现象很感兴趣,说或许能做出新灵药,很高兴,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做的是蟹料理。灵药恕不奉陪。 不让泥蟹挣扎就处理掉,很难。 用霞肉培养的活缔技法也完全没用。 泥蟹到底是什么构造,即使刺中神经中枢,也会精神百倍地大闹一番后才死。 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只有吐泥处理稳定掌握了,这要算成果也算吧。 泥蟹潜伏在泥中会安心放松,但我发现换成沙子也会同样安分。 在沙中泡半天,就会吐掉泥,腥味消失。 但会有点沙沙的口感,不过这问题只出现在吃蟹黄时。 沙进不到腿里,所以吃腿没问题。 最近总觉得不是在想着吃泥蟹,而是在想着养泥蟹了。 一直在想怎么消除泥蟹的压力。 今天也在进货的泥蟹桶前发愁。 潜进沙里的泥蟹只把眼睛伸出沙外,窥探外面的情况。 你小子也就现在能这么悠闲了。迟早要把你美味地吃掉。 坐在厨房椅子上,左思右想地长考,乌卡诺用角捅了捅我的肩膀说: “呐,爸爸。我也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吗?做泥蟹料理的方法。” “哦?试试看试试看。顺便问下是什么方法?” “一瞬间……切成碎块……!” 乌卡诺拿起我的菜刀,用剑豪的眼神说道。 诶?不不不,等等等等。要做就用剑做。那是老爷子的菜刀。 不是剑士用来砍杀的刀,是切食材的工具。 不是为了激烈挥舞设计的。 “乌卡诺,等一下。” “嘿呀!” 制止慢了半拍,乌卡诺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挥刀,将装着沙的桶连同泥蟹一起分割成了数千块肉片。 紧接着,那数千块肉片和甲壳碎片,每一个都开始散乱地在厨房地上蹦跳。 “哇啊啊——!?” 面对恐怖片般的光景,乌卡诺跳起来,丢下菜刀逃到水槽上避难。 我也差点后退,但目光却被乌卡诺脱手的菜刀吸引。 因为乌卡诺掉落的菜刀, 老爷子的遗物菜刀, 等等。 伸手——但够不到。 从我手边滑过的菜刀, 以慢得仿佛慢镜头般的速度落到地上, 发出硬质的声音,刀尖崩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天保养研磨从不懈怠,绝对没做过勉强使用的事。 就因为乌卡诺一次不小心。 “…………” 我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激动。因为差点对女儿说了不该说的话。 应该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现在脸上,但看到我的乌卡诺脸色发青,双手护头,尾巴蜷缩起来。 现在的我那么可怕吗?自己不知道。 “…………”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捡起菜刀,对上畏缩的乌卡诺的视线,尽可能温和地开导: “菜刀危险,要小心。还有这把菜刀是老爷子的,也就是乌卡诺爷爷的遗物。能珍惜它,爸爸会很开心。” “对、对不起。” “能道歉很了不起。没事,已经不生气了。” 乌卡诺胆怯地观察我的脸色,但被我抱住抚摸后背,就放松下来,捡起崩飞的刀尖碎片,怯生生地递给我。好孩子~。 老爷子看到乌卡诺,也会露出笑容吧。 “那个,菜刀……” “拿到铁匠铺就能修好,别担心。对了,要记住菜刀的握法吗?刚才的拿法很危险。” “不、不用了。我肯定还不够格。” “诶?刚才的事别在意啦?真的。” 菜刀哪有什么够不够格。又不是圣剑。 一次失败就吓成这样。虽然吓到你的我也不对。 “但是” “我以前想做炖菜,还把老爷子的锅烧穿了呢。没——事的。谁都会有失败。” “是、是吗?那就稍微……” 乌卡诺战战兢兢地接过菜刀。 对我握法的指导多次点头,改正拿法后,戳了一下不再动弹的泥蟹碎片,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放在砧板上,逃到二楼去了。 真的不用在意的,不过果然会尴尬吧。 嘛,现在这样就好。慢慢习惯吧。 想起小学时家庭科烹调实习,用教科书边角在炉子上烧焦的事,真怀念~。 那时还以为要着火了,慌得不行。 乌卡诺长大后,也会怀念今天的失败吧。 我打扫了散在厨房的泥蟹肉片,做了乌卡诺喜欢的霞肉红酒炖肉,端上二楼。 吃了这个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不用着急。慢慢来吧。 老爷子的菜刀,多古多古很快就漂亮地重新研磨好了,泥蟹的烹调实验龟速缓慢推进。 没有灵光一闪,也没有惊喜,只是不起眼地、踏实地、匍匐般、慢吞吞地。 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说过:“没有那1%的灵感,99%的汗水都是徒劳。” 实际以灵感为基础处理过多种迷宫食材的我,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灵感真伟大。 但我觉得,如果能付出99%的努力,最后1%靠气势也能强行突破。 不如说,不这么想就干不下去。 灵感不会总是从天而降。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灵感都不来,就只能彻底努力了。 我把知道的料理名按五十音顺序全部列出,列出各料理使用的烹调技法。 然后从上到下,把列表的技法一个个试过去。 大概,这真的是效率低下、愚蠢的做法。 真的很累,没完没了,麻烦得要命。 但也是绝对不会遗漏、疏漏的做法。 这样做了还不行,就是能死心的、不死心的做法了。 结果,没有灵感。 但脚踏实地的努力强推,结出了果实。 知道方法后,会觉得“什么嘛就这么回事”的那种方法就行。 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温水煮青蛙”。 有个寓言说,活青蛙突然放进热水会跳出来逃走,但放在水里从常温慢慢加热,就察觉不到危险,直接被煮熟死掉。 这叫温水煮青蛙。 是说对突然降临的死亡敏感,对慢慢逼近的死亡却往往迟钝。 把这应用到泥蟹上。 先把泥蟹从泥移到沙里,做吐泥处理。 然后让它潜进沙里,慢慢、慢慢地加热。 于是泥蟹就在沙中暖洋洋地放松,等发现时已经死了。 没察觉到死亡危险,也没受到死亡冲击,就这样静静咽气,所以没有临死挣扎。 没有压力、安详离去的泥蟹,好吃得不得了。 和挣扎劣化的泥蟹完全是两码事的味道。 螃蟹厚重的鲜味直击脑髓,紧实的肉越嚼越好吃。 不用任何调味料,只是烤一下,只是煮一下,就达到了作为料理完成的满足感。 光吃螃蟹就能吃饱的话,那已经是最高级的全套大餐了。难怪会长那么执着。 泥蟹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确立泥蟹烹调方法的次日,给冒险者公会送了信,结果还没开门会长就来了。是有多想吃? 挺直背脊的会长用手背推了推墨镜,难掩兴奋地说: “听说进到蟹了?” “啊,是的。发现了迷宫中层泥蟹的吃法。” “什么!? 你拿到那把魔剑了!?” “不是不是!您真清楚啊。不是那样,是用别的方法,温水煮青蛙的方法,移到沙里潜下去慢慢……啊——,总之您先尝尝看吧。” 我请从后门进店的会长享用了全蟹宴。 黄油烤蟹。蟹肉焗烤。蘸醋吃的拆蟹肉。蟹肉红莲瓜番茄奶油意面。酒是甲壳酒。 “你能继承这家店真是太好了。果然,对一件事倾注热情的匠人气质值得信赖。” 全部吃光,满足地叹了口气的会长,感慨地对我说: “不愧是那家铁匠铺的朋友。那家伙也是从记事起就心无旁骛一心打铁。热情和钻研会如实地体现在手艺上。” “嗯?” 多古多古从小就一心打铁?奇怪啊。 有点在意,就问了一下。 “我听说他以前是冒险者,被弥诺陶洛斯压扁了身高缩水,才引退的。” “铁匠铺的多古多古没当过冒险者……他是介意自己个子矮。” 什么啊,是假的英勇故事啊! 那家伙逞强。我居然信了。下次要戏弄他一下。 会长用手摆弄着甲壳酒的壳,给出了总评。 “蟹的品质是王都那边更好吧。在港口城镇捕捞,边吐泥边活体运来的极品蟹。那玩意儿贵得离谱,但比泥蟹好吃。别不高兴哦?在极寒海底长大的蟹,大海的鲜味紧紧锁在里面,泥蟹虽然好吃,但到底比不过。” 什么——!? “但你料理特别拿手。” 嘿嘿嘿……! “您过奖了。” “不是奉承。是事实。单论将不能吃的食材烹调成能美味食用的技术,说你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我保证。” 会长打了包票,说还会来吃蟹,然后离开了。 既然以后还会来,或许该准备个密谈用的单间。 虽然是冒险者酒馆,但有一间这样的房间也好吧。 会长有蟹吃,高兴。 我增加了新菜单,高兴。 冒险者能吃到好吃的饭,高兴。 大家都高兴。生意就该总是这样。 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迷宫食材图鉴 No.9 泥蟹 潜伏于迷宫中层沼泽的螃蟹。特征是全身布满尖锐的棘刺以及分成三叉的钩状螯。 虽可直接食用,但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得更美味,也会进行收购。价格相当不错。活捉泥蟹带回需要容器。 泥蟹拥有浓缩了蟹类所有优点的鲜味,其蟹脚和蟹螯中都塞满了紧实多汁的肉。单吃已有完整而满足的风味,若制成黄油烤蟹或汤品,则可依个人喜好调整。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蟹带了吗?” ──────────────────────── 第十道 迷宫啤酒 蟹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明明进化得美味到仿佛在说“快来吃我”,却又用尖锐的棘刺和坚硬的甲壳妨碍,仿佛在说“别吃我”。 为了烹调这位傲娇君,我向铁匠铺订购了专用的去鳞器。 用这个刮掉甲壳和腿,棘刺就会噗噗掉落,变得容易处理和食用。 还为想自己从壳里掏肉的客人准备了蟹针。享用螃蟹的准备万无一失。 “店长的料理,有时会非常时髦呢。真意外~” 用长袍和法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冒险者,用勺子戳着蟹肉鸡尾酒沙拉,一边舔着冒险酒,一边软绵绵地说。 “不抓住女客人的心和胃可不行。” “已经被抓住了~” 女冒险者一边嬉笑,一边幸福地吃着鸡尾酒沙拉。 外表这么轻飘飘,却听说她曾强行追求肌肉壮男冒险者并成功拿下,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如她所说,我家不只有“饭!酒!”这种适合粗野冒险者、需要扯着嗓门点的菜单。 蟹肉鸡尾酒沙拉是其中倾注心血的一道菜。 因为制作相当费工夫,所以口碑也很好。 做法是这样的。 首先以煮熟过滤、改善口感的红莲瓜番茄泥为基础,加入磨碎的石胡桃增添坚果风味和醇厚度。 主料是蟹肉和骨鱼,做出海鲜风味。作为点缀,霞肉培根的咸味必不可少。 用切丁的面包以迷宫黄油炒出酥脆的面包丁,增添口感变化,然后盛入从远方订购的玻璃香槟杯中,撒上粉末奶酪如雪花般覆盖,就完成了。 希望大家用配料蘸满番茄泥,享受色彩丰富的外观和味道。 因为以前在料理节目之类的地方看过模糊的成品图留在脑海中,所以能做出来,但完全从零开始自己做这个是不可能的。 这更像是都市氛围的高级餐厅会出的料理,而不是大众酒馆,但果然有这种东西,女客人的反应就不同。阿卡纳尼亚和塞菲也常点。 无论老幼男女,既然敲响了我家店的门铃,就要让他们满意而归。 今日酒馆也生意兴隆。 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记账,在乌卡诺泡在木盆浴里用肥皂水吹泡泡玩耍时,检查仓库库存。 嗯。盐和醋很充足。面包加上明天到货的应该够了。石胡桃木箱里堆得满满的。 或许可以暂时停止石胡桃的交货接收了。 骨鱼OK,粪桃OK,水葡萄正在冷冻干燥中。 从月果飘来成熟的甜香,差不多到最佳食用期了。 在架子上熟成的迷宫奶酪……嗯,熟成了也没怎么变? 和其他奶酪一起端出去算了。 大架子上堆放的桶里,沙中的泥蟹一只不剩。再把收购价提高点,增加进货吧。 新菜单销路很好。 然后……我在酒窖的啤酒桶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很早以前就有这种倾向,但啤酒桶的消耗变慢了。 说到底是点单减少了。 因为开始提供冒险酒和葡萄酒,酒类点单被分流的影响当然有。 但即便如此,销路还是不好。 原因我知道。是因为酒馆的料理水平提高了。 和用迷宫食材新开发的冒险酒&葡萄酒不同,麦芽啤酒是用传统的酿造法酿造的。 粗略地说,不太好喝。 啤酒在任何酒馆都是便宜喝到的平民之友。有醇厚度也有香气,爱喝的酒鬼很多。 只是,喝了口感黏腻,顺滑感也有些厚重。怎么说呢,不够爽利。 以前没在意。喝着啤酒吃着肉,那样就够了。 但现在不同了。 肉也好鱼也好坚果也好,连水果和蔬菜的味道水平都飞跃提升。 于是啤酒的力不从心就凸显出来了。 在料理这个战场上,它跟不上了。 看到好几位客人怀着“良石的酒馆料理好吃!那啤酒肯定也好喝!”的期待喝下,然后“啊,就这……”地失望。 多古多古也老早就对啤酒百般挑剔。 在推出迷宫料理之前,啤酒是我家的主力商品很久了。 有畅销的潜力。在酒窖里沉睡、没有出场机会的啤酒桶,看着让人悲伤。 有种可靠的恩人大哥落魄了的揪心悲伤。 不!但是大哥。我们家是酒馆哦。说到酒馆就是啤酒啊。 啤酒难喝的酒馆,不就像没有本垒打的棒球吗? 大哥。再努力一次吧。我也会帮忙的。 和心中的啤酒对话后,我决定了接下来要开发的料理。 好——嘞。大叔,要酿出好喝的啤酒啦~!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 开始开发啤酒,我决定先听听专家怎么说。 是水葡萄酒酿造时关照过的酿酒师阿尔科尔。 “这不是良石先生吗!今天有何贵干?” 拜访店铺,只见因水葡萄酒将酒窖扩建三倍、一跃跻身城镇大店、势如飞龙在天的酿酒师阿尔科尔,搓着手出来接待了。 从父母那里继承事业、经营平稳的阿尔科尔,被葡萄酒的销售额冲昏头脑,出口到王都却失败了。 好像葡萄酒摇晃着长距离运输会变难喝。谁知道呢。 以迷宫产优质葡萄酒为名出口到王都的葡萄酒,评价很差,甚至闹到要赔偿,一度得意的阿尔科尔彻底性格和肚子都圆润了。 你小子每晚喝太多啦。运动运动。 “我想开发新的啤酒。想请你帮点忙。” “哦哦,那是当然。既然是良石先生的请求,只要我能办到。说帮忙,是用酒窖吗?” “是啊,最后可能得请你那边酿造。” “酿造量大概……” “啊不,还没想到那一步。今天是刚决定要开发啤酒,来打听情况的。” 听我说完来意,他说站着说话也不是事,就请我进了会客室。 然后端上酒代替茶。白天喝的酒真好喝。 听我说完,阿尔科尔抚摸着肉嘟嘟的下巴,给出了意见。 “良石先生擅长巧妙使用迷宫食材,但遗憾的是,迷宫里没有麦子啊。” “这样吗?” “其实我家也有一阵子模仿您,尝试在迷宫采购啤酒原料呢?结果完全不行。用迷宫的麦子酿啤酒恐怕很难。首先没长的话就没办法了。” “那只能用市面上的麦子了。” “是这样。要下功夫的话,不是麦子,是那个……给啤酒加苦味的……” “啤酒花。” “对对。是啤酒花那边吧。但我不太明白,把啤酒变苦怎么会变好吃呢?” 阿尔科尔挠了挠头。确实。变苦了反而好吃,这搞不懂啊。 我要是没有“啤酒是苦的好喝”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不会想着把它变苦吧。 啤酒的基本原料据说是水、麦芽、啤酒花,但这个世界的啤酒不用啤酒花。 只是发酵麦芽的简单啤酒。 因为没有啤酒花,所以麦芽的甜味香气突出,没有苦味,也没有爽快感。 这就是厚重感的缘由。可能也有人喜欢没有啤酒花的吧。 在地球,啤酒加啤酒花是常识,完全占据了市场。 我觉得能受欢迎。至少我想喝。 我和阿尔科尔商量,请教了各种事情,暂时只约好借用酒窖一角,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抓住了来酒馆的尤格德拉。 难得塞菲没一起。 听说她姐姐夫妇来城镇观光,所以今天在带他们逛城镇。 “尤格德拉,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们俩。” “可以啊。” 尤格德拉一边用红莲瓜鸡尾酒送下厚切肉排,一边爽快答应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要是我说“希望你们明天之前毁灭世界”怎么办? 说了“可以啊”对吧?啊嗯? 但一一吐槽就没完没了了,还是继续说吧。抓人话柄不好。 “我又想开发新料理了。为此,希望你们在迷宫找食材。” 已经在《王国名产图鉴》上查过,没有类似啤酒花的食材。 地上没有,就只能在迷宫找了。迷宫是地上没有的食材宝库。 也想过像番茄搜索委托一样,再向冒险者公会贴出委托。 但记忆犹新,那次闹得鸡飞狗跳。 因为交来的东西几乎全都付了钱,开销很痛,而且最后红莲瓜商品化成功,和公会委托没太大关系。 就算发出啤酒花搜索委托,肯定也只会交来一堆似是而非的冒牌货,钱包只会变轻。 果然还是拜托值得信赖的冒险者,花时间慢慢找比较好。 “要找什么呢?肉?鱼?” “植物。像啤酒花一样的……等等,我画一下。呃——,这样,这种形状,唰地散开,大小大概这样。味道是苦的。” 用羽毛笔画了图递过去,尤格德拉瞥了一眼,点点头。 “明白了。会去找的。也会告诉塞菲。” “好,就这么定了。报酬半价预付,今天回去时给你。当冒险经费吧。” “感激不尽。” “总让你们跑腿,不好意思。你们想集中精力攻略迷宫吧?” “啊不,别在意。我喜欢这种事哦?小时候就光寻宝了。” “是吗?真好啊。听起来很开心。” 我小学低年级时,游泳课上玩过那个,老师沉在泳池里的各种东西,潜下去捡起来的游戏。那个我喜欢。 我接住乌卡诺折成纸飞机飞来的长点菜单,打开阅读,一边给鱼和肉淋上水果酱汁放到网上,一边把玛格丽特披萨放进烤炉,同时详细打听。 最近即使相当忙,也能凭手感一边做菜一边闲聊了。 有种作为酒馆主人又上了一层楼的感觉。 “小时候的寻宝,是漂亮的石头之类的?” “是啊。就是那种。还有木雕人偶、坏掉的锄头刃碎片、魔力耗尽的魔石、塞满橡子的小壶、油纸包着的压花。也有缠在棍子上的缝纫线呢。” 尤格德拉怀念地掰着手指数。有儿童宝藏的感觉。 长大后就觉得是破烂,但那种东西偏偏小时候会觉得是特别珍贵的宝物。 “真开心啊。那时候的藏宝图我现在还留着哦。” “诶,有藏宝图?你是乡下……地方村子出身的吧?” 城镇的杂货店或古董商那里,诈骗般可疑的藏宝图要多少有多少。 但乡下村子有的藏宝图,那反而不就是真的吗? 尤格德拉用冒险酒润湿嘴唇,心情很好地继续说道: “那个啊,我们村里有的。藏宝图。塞菲知道我在寻宝,就找了地图给我。还帮我查了村里古老的宝物传说传闻,告诉我梦的启示。我们一起寻宝,把宝物内容埋进藏在屋檐下的宝箱里。” 尤格德拉说,有点像小小的冒险。 真好啊,听起来很开心。天生的冒险者呢。 两人能势如破竹地推进迷宫攻略,成长如此迅速,背后想必也离不开年少时的经历。 “嘛,不过这个故事有后续哦。” “后续?把宝箱弄丢了之类的?” “不是。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我看到塞菲在村长家的树根下挖洞埋玻璃珠。就是这么回事。塞菲慌慌张张地道歉了,但我觉得我找到了真正的宝物。” 理解尤格德拉话中的意思,需要一点时间。 这小子刚才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超羞耻的台词? 果然是超喜欢塞菲吧! 虽然觉得有点羞耻。呜咕咕,摄入了致死量的青春。 有点不敢对视了,我假装集中做菜,中断了对话。 下次做个以青春回忆为印象的鸡尾酒好了。 独自饱餐一顿的尤格德拉,买了颗完全成熟的月果当给塞菲的礼物,回去了。 虽然微醺,但脚步稳健,即使品行不端的冒险者开玩笑伸脚绊他,也被他轻松避开。像是无意识的。 那个蹒跚学步的菜鸟冒险者,变得这么出色了啊。大叔我感慨万千。 饭菜我做多少都有,希望你们就这样勇往直前。还有,要幸福啊。 好了。 开门营业,烤肉,抓住想用透明化魔法吃白食的不肖之徒,向跑来商量“拿到两张戏剧票正发愁呢”的阿卡纳尼亚介绍了收购礼券的杂货店,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算数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从委托尤格德拉&塞菲起第三天。 两人以现在的实力,仔细搜索了能应对的迷宫中层,甚至向其他冒险者做了打听调查,交来了两种觉得“就是它”的东西。 一种是焦茶色的树木果实。 整个果实仿佛覆盖着鳞片,有乒乓球大小。 用手指弹了弹盛在小篮里的果实,发出干涩的声音。 附在果实上的纸条写着“形状一模一样”。 确实~!但这是松果。不是啤酒花。嘛,这怪我。 用羽毛笔的黑白图画,分不清啤酒花和松果(啤酒花应该是绿色的)。 两者都是看起来像覆盖着鳞片的果实嘛。 姑且咬了咬松果。 有木头般的口感,没味道。嗯,就这样吧。 因为试吃过不少非食用的杂草或树木果实,所以知道,世上的植物其实挺无味无臭的。 虽然有苦的或难吃的,但没味道没气味的草或果实意外地多。 像在吃“无”。难怪不能食用。 松果不能当啤酒花的替代品,所以试第二个。 第二个是用绳子捆成一束的斑纹树皮。 这个我知道。是能采到白浊树液的那种树的树皮。 这哪里像啤酒花?读了附上的纸条,写着“味道是苦的”。 原来如此。 确实说了类似“找苦的东西”的话。记得真清楚。 但是,居然努力到要啃这种树皮来完成委托啊。 得在报酬上加点颜色了。 咬下斑纹树皮的边缘尝了尝。 “好苦!” 皱起脸。树皮有木头本身的坚硬口感,生木头的味道冲鼻。 正如纸条所说,有渗入舌头的苦味。 吃了两口就放弃,咬了口月果漱口,但总觉得苦味顽固地留在嘴里。 哎呀——真苦。把这苦味加到啤酒里会好吃……吗? 歪着头。不过还是试试看吧。 我把树皮放进锅里熬煮,提取出淡茶色的汁液。 尝了一口确认苦味成分溶出后,混入倒入大啤酒杯的啤酒里。 于是,一直沉默安分到现在的乌卡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咦?刚才加了苦的汁?” “啊,加了。” “弄苦了?为什么?” “可能会变好吃。” “苦的不好吃哦?” “大人觉得这样好。” “……?????” 乌卡诺混乱了。 小孩子不懂吧。连大人也有不懂的。没办法。 长大后会觉得苦味好吃,是味觉的bug吧。 喝了加树皮汁的啤酒,但普通地难喝。 有种事后才加苦的异物感。还有像混入了木片的味道。 虽然事实如此没办法,但想象不出混入这种汁液酿造的啤酒会变好喝。 啤酒和啤酒花是奇迹的搭配啊。不是单纯弄苦就行。 听说两人也问了下层冒险者,确认了下层没有类似啤酒花的植物。迷宫里没有啤酒花。 那就没辙了。既然没有啤酒花,就没办法了。 在这个世界,用麦芽和啤酒花酿不出好喝的啤酒。 ……真的没辙吗? 抱着胳膊绞尽脑汁。难道没有漏洞吗? 啤酒是什么。要做出好喝的啤酒。嗯——。 把记忆从角落到角落翻个底朝天,寻找点子。 听阿尔科尔说过,啤酒原本是为了有效利用多余的麦芽而普及的。 麦芽的保存期根据湿度和保存方法,大约五个月。 而加工麦芽制成的啤酒能保存七个月。 丰收年收获多到吃不完的麦芽,为了不腐烂而消耗掉,就加工成啤酒。 也就是说啤酒原本是保存食品。 阿尔科尔的话和我模糊的记忆知识一致。 啤酒花有杀菌作用,据说混入啤酒花的啤酒,保存期会大幅延长。 啤酒花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改善味道,而是为了延长保存期才加入的。 换个视角,尝试从提高啤酒保存性的方向进攻。 盐腌、醋腌是保存食物的基本调味料。 说不定意外地好吃!试着在啤酒里混入盐或醋喝喝看,但难喝。 盐啤酒只是咸味啤酒,至于醋啤酒,那难喝程度简直像是故意想搞砸都做不到这样。 混点盐或醋就好吃的话,大家早就想到了。失败也是当然的。 但有些事不自己试试是不会知道的。 在我反复试验旁边,乌卡诺往啤酒里挤入月果汁喝,皱着脸吐出舌头。 “嘶啦嘶啦的讨厌。” 乌卡诺把大杯里剩下的推给我,上楼去了。不喜欢碳酸吗。 对乌卡诺来说还太早了吧。长大了再一起喝。 总之暂时陷入僵局,那天就睡觉让头脑休息,第二天。 我为了试验灵光一闪,在剥石胡桃。 尤格德拉和塞菲虽然交来了苦涩的斑纹木树皮,但同样苦涩的石胡桃却没交。 大概是石胡桃我家大量有,所以没必要特意交,但这让我有点在意,才有了现在的想法。 石胡桃是漂在水上用注射针刺破,从苦味袋吸出苦味汁后再剥开食用的坚果。 是我家酒馆具有纪念意义的迷宫料理第一道,也是与尤格德拉和塞菲相遇的契机。 我在想,生物真是顽强。形态和特征必定有理由。 比如獠牙是为了咬住猎物杀死、撕裂皮肉进食而存在。 皮毛是为了调节体温或伪装。 叶子是为了光合作用,花蜜和芳香是为了吸引昆虫帮助授粉。 那么,石胡桃的苦味袋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有这种东西。 不,既然是奇幻食材,可能没什么意义,但肯定有意义。 最初以为是防止被动物吃掉。 核桃的种子是可食用的。 石胡桃因为好吃,如果就这样放着,会被动物贪婪地吃掉,种子被咬碎消化,无法发芽。 所以装上苦味袋让它难吃,让人失去吃的欲望——我曾这么想。 但石胡桃有石头般坚硬的壳。坚硬的壳连人类都真的啃不动。 光靠壳就足以防止被捕食了。没必要特意做苦味袋让果实变难吃。 于是我想,是不是为了防腐、杀菌。 树木果实其实挺容易腐烂的。 大学时曾想制作橡子面包,捡了公园的橡子,为去除涩味在水里泡了一周。 结果原本光滑乳白色的橡子果肉,全部漂亮地变成了乌黑色。 霉菌或细菌什么的繁殖了。那样就不能吃了,也发不了芽。 生长石胡桃的迷宫上层,水边丰富,温暖潮湿。 果实应该容易发霉腐烂。 腐烂了可不行,所以有防腐的机制。这很合理吧。 啤酒的啤酒花,原本是为了防腐而加入的苦味果实。 考虑到其原本的意义,在啤酒中加入被认为有防腐效果的石胡桃苦味汁,是合乎情理的。 不过,石胡桃苦味汁的苦味相当厉害。 原液加进啤酒里,恐怕味觉会坏掉。 因此,我把从石胡桃吸出的苦味汁用水稀释约三倍,在大啤酒杯里只滴了一滴。 然后用搅拌棒将啤酒均匀混合,喝一口。 “哦……!? 哦哦,这是,不,嗯嗯?” 啤酒变苦了。但还太苦了点。 但重要的不是那里,总觉得连香气和顺滑感都有了变化。 这莫非,莫非是。 这次在另一个大啤酒杯里,滴入稀释五倍的苦味汁一滴,充分混合后喝。 喝了一口惊愕,喝了第二口,我叫了出来。 “是啤酒的味道!” 加入苦味汁的啤酒,变成了我熟知的那种啤酒的味道。 不是以往只有甜味和醇厚度、口感厚重黏腻的啤酒。 这是增添了穿透鼻腔的香气和爽快顺滑感的、熟悉的啤酒。 苦味也多亏了稀释,只是轻轻掠过舌头,不留余味地消失。 真的假的?有这么顺利的事?我本来只想着适量加点苦味,顺便有防腐效果就好了,结果连顺滑感和香气都附赠了。 当然不是完美的成品。毕竟嘛。 啤酒的味道和苦味汁的味道分离,感觉是分开的。 要是品酒师,可能会评价味道不协调吧。 但这样就行。 从酿造阶段就好好平衡、充分融合的话,苦味、甜味、爽快感、利落感和醇厚度,所有这些都会调和,成为一流的啤酒。 我带着苦味汁稀释液,前往酿酒师的酒窖。 在酒窖里搬入麦芽袋的阿尔科尔,一看到我的脸就频频点头哈腰。 “哎呀!抱歉良石先生,酿造的准备工作还没好。后天,不,明天就能准备好,所以在此之前……” 我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从手边的桶里往大啤酒杯倒入啤酒,加入苦味汁混合。 “阿尔科尔,尝尝这个。” “是?” “别管了,喝。之后再说。” “是、是……” 阿尔科尔困惑地、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我递过去的大啤酒杯。 喝了一口的阿尔科尔眨了眨眼。 仔细打量大啤酒杯,看看我,然后仔细品味着喝了第二口。 接着摸了摸嘴角,沉吟道。 “这口感……?香气也不同,味道清爽。而且原本的甜味和醇厚度也有。良石先生,到底混了什么进去?” “石胡桃的苦味汁。” “石胡桃的!? 不,但那东西苦得不能……不、不,所以才有的苦味?” 啜饮第三口的阿尔科尔,抚摸着肥嘟嘟的下巴感叹。 “原来如此确实。苦味提升了整体的味道。良石先生说的苦味的意义,我也明白了。这东西太棒了!革新性的,能卖!只有一个,味道尖锐、不协调,有点在意……” “那是因为是现成的啤酒混了苦味汁吧。从酿造阶段就以完成品为目标调整的话,就会变成像样的东西。对吧?是吧?” 被不安驱使着确认。酿造是外行。阿尔科尔说不行就不行。 只能将就于这种不完美的改良啤酒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询问,阿尔科尔拍着挺出的大肚子,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做给您看。一定会做出最棒的啤酒。” “哦,拜托了。我觉得一杯啤酒加一滴五倍稀释的汁刚好,你那边也各种试试看。苦味汁怎么办?让我家的运过来?” “拜托了。哎呀呀,这下又要忙起来了。让人想起做葡萄酒的时候呢!” 阿尔科尔卷起袖子,立刻开始工作。 我为了不打扰,赶紧溜了。 那家伙的手艺,水葡萄酒时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只需等待。 单凭一种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想相信,我将这两者结合,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二十天后,阿尔科尔送来了试制品中最好的一桶啤酒。 察觉食物送到的乌卡诺摇着尾巴,把桶运到仓库,但闻到味道发现是啤酒,就垂下了尾巴。 “讨厌啤酒……” “是吧,这个苦。啤酒炖菜怎么样?” “啤酒炖菜是什么?” “用啤酒做的红酒炖肉那种。” “吃。” 听到红酒炖肉,乌卡诺以贪吃的势头上钩了。 好好好。难得的迷宫料理新作。一起享受吧。 啤酒最重要的是冰镇。 在桶的上下贴上水魔石激发,等待冷却期间,开始做啤酒炖菜。 将啤酒倒入小锅拿到厨房,先放在一边,将瘦霞肉放入平底锅。轻轻煎出焦痕。 炖煮前煎出焦痕,会产生焦香,里面的肉汁也不易溢出。 虽是小小的技巧,但很重要。 肉煎出漂亮的焦痕后,移到啤酒锅里炖煮。 啤酒炖菜能让酒精和碳酸使肉变软,所以即使硬一点的肉也能好吃。 啤酒炖菜的理论我知道,但做是第一次。 不过除了蒸发的酒精让眼睛有点刺痛,和普通的炖菜没什么不同。 啤酒炖到浓缩后,最后加入几块粗切的红莲瓜,加热后完成。 将热腾腾的啤酒炖菜盛入深盘,和冰镇的啤酒一起端上家庭餐桌,晃着脚等待的乌卡诺眼睛发亮。 “好香。” “对吧?好,开吃吧!” 两人合掌,说了“我开动了”,拿起筷子。 啤酒炖菜虽然酒精和碳酸都挥发了,但隐约残留的啤酒香气和苦味,渗入鲜味十足的柔软红肉,衬托出厚重感的肉味。这是名配角。 看乌卡诺,正着迷地交替扒拉着肉和配菜红莲瓜。 塞得满嘴像松鼠。喜欢就好。 我也尽情吃肉,喝下透心凉的啤酒。 咕,好吃……!一天的疲劳仿佛和泡沫、碳酸一起溶解了。 肉和啤酒真是绝配啊。每天光吃这个都行。 老爷子生前,每晚小酌时都享用肉和啤酒。 当时那大概是最奢侈、最好吃的料理了。 但我认定,他单纯是喜欢肉和啤酒。 老爷子只有每晚吃晚饭时默默大吃。 每晚相同的料理,每晚不变的吃相。看到啤酒就会想起。 老爷子,我干得不错吧。 喝了这啤酒,会说什么呢。大概会说“好吃”吧。 带着一丝感伤收拾完光盘,开门营业。 最近,开门前总有一两个人在店前等着。 这正说明我家酒馆的料理受欢迎了。很自豪。 开门后,冒险者络绎不绝,座位立刻坐满。 笑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在桌上赌牌、卷走今日收入的赌徒也好,掰手腕放倒巨汉、让人请客喝酒的小个子女冒险者也好,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在客人吃饱前,大声喊道: “今天有新酒!” 冒险者们喧闹的音量减半,确认目光聚集后,继续说: “务必尝尝看!第一杯半价!为冒险者干杯!” 话音刚落,欢呼和口哨爆发,点单蜂拥而至。 今日良石的冒险者酒馆,也生意兴隆。 迷宫食材图鉴 No.10 迷宫啤酒 加入了迷宫食材酿造的精酿啤酒。其特点是适度的苦味与清爽的顺滑感。 当良石酒馆的迷宫料理达到九道时,此品将自动作为第十道加入菜单。 价格虽比普通啤酒稍高,但保存期限延长了三倍。不过开封后请尽早享用。 迷宫啤酒在传统的麦芽啤酒基础上增添了苦味,抑制了过度的甜腻。令人精神一振的锐利爽利感也衬托出其醇厚度。其爽快的顺滑感令人想开怀畅饮,与肉类料理尤其相配。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啤酒带了吗?” ──────────────────────── 后记 我立志走上写作之路的契机,是一本名著。 那是一部在英国无人不晓的杰作,其销量号称人类史上第二,游戏、电影、舞台剧等全球规模的跨媒体开发全面展开,其人气甚至癫狂到最新卷发售日曾有学校临时停课。 没错。各位想必已经明白。 就是“哈利·赫塔”系列。坊间常略称为“哈拉赫塔”。 当时还是学生的我,在路边被一位可疑的大叔塞了系列第一卷《哈利·赫塔与贤者之膳》。我本毫无兴趣,但在对方过于执拗的推荐下勉强开始阅读,结果彻底沉迷其中。 书本厚如腌菜石,但有趣到让人忘记时间,回过神来已经读完了。 故事梗概如下。失去双亲、心地善良的少年哈利·赫塔,在亲戚家受虐待长大,却发现自己隐藏的料理才能,于是进入波克纳兹料理学校就读。 哈利结识了南、赫布尼奥伊等难得的学友,通过对学校保管的“贤者之膳”的调查,最终将与杀害自己双亲的宿敌波特莫尔特对峙…… 说白了就是个料理学园故事,但品质高得离谱。超高水准的王道直球,击倒了全世界。狂热粉丝众多,给世上的写作者带来了巨大影响。 我也是从哈利·赫塔系列中学到许多写作技巧的其中一人。 从骚灵花生那里学到了“搅局角色”的重要性。 从麦克多纳教授那里学到了“委员长型角色”的成熟风范。 此外还有细节的描写与运用方法、伏线的铺设方式、美味饭菜的描写方法等等。当然,这部小说也运用了从哈利·赫塔那里学到的技巧。 但是,我在为写此后记而从书架上抽出《哈利·赫塔与贤者之膳》时,猛然察觉了。 这,全是幻觉。 怎么可能会存在“哈利·赫塔”这种让人肚子饿的书名的小说啊! 好了,清醒之后,请允许我说点正经话。 其实,本作的灵感来源是2022年上映的一部电影。为向灵感源头致敬,想向各位读者介绍一下。片名叫做《美味烤肉与华夫饼之门的蜂蜜》,是作为哈利·赫塔系列的衍生作品……等等?这个听起来也像是幻觉了。 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冒险者酒馆的厨师》很有趣”。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完全没有问题。 令和六年 一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 插图 ──────────────────────── 第二卷 ──────────────────────── 第十一道 透明玉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某天突然被扔到异世界的我,被一位好心的酒馆老爷子捡到,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 用手指蘸水在石板上写字,或是请他一遍遍念童书绘本给我听,用了各种方法,但印象最深的教材是吟游诗人的歌。 歌很好。 怎么说呢,容易记住! 因为相同的段落反复出现,所以很容易入耳,即使不明白歌词意思,也能立刻跟着旋律哼唱。 比记住数字和星期几更快,我先记住了喜欢的歌的全部意思。 背下歌后,我就用知道的料理名或食材名创作改编歌,就这样学会了语言。 流浪吟游诗人来酒馆唱歌的日子,营业额会有明显变化,老爷子的葬礼也请了送葬歌,我家酒馆无论什么事,总少不了吟游诗人的歌。 尤其最近吟游诗人经常来推销,和他们的来往也增多了。 说到吟游诗人的歌题材,冒险谭和恋爱故事是两大巨头。 在这一点上,主要客群是冒险者的我家酒馆,作为素材来源和现场舞台都很不错。 我家不断推出好吃的新料理,口碑好,客流量和生意也不错。 上次来的竖琴手曾热情地说,在能期待一晚帽子装满小费的知名酒馆表演,对吟游诗人来说可是大舞台。 对他们来说,这里虽比不上武道馆,但大概算是知名 Live House 级别的吧。 大概。 果然店里放着音乐氛围就好,吃得也香,所以希望今后也能和吟游诗人们好好相处。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做着每日开店前的店前清扫,看到街对面背着夕阳走来的吟游诗人。 头戴羽饰帽、衣着时髦、拿着鲁特琴的男人,只能是吟游诗人了。 他边走边频频环顾四周,肯定是在找今晚要大展歌喉的酒馆。 好嘞,今天酒馆的节目就拜托他了。 我停下扫帚,向走在街上的吟游诗人搭话。 “哟,你好!在找酒馆吗?吟游诗人先生。” 正在打量沿街店铺的吟游诗人听到我的话,转过视线,瞥了一眼酒馆招牌和我的脸,露出笑容。 “啊,酒馆的你!是的,我正在找今晚的栖木,难道说你的店要邀请我吗?” “邀请邀请。来首适合酒席、热闹的曲子吧。” “哦哦,那就交给我吧。用你的酒肉满足腹肠,用我的歌满足耳朵。客人们会高喊‘让今夜永远继续’吧!” “真会说话~。好,马上要开店了,进去准备吧。” 吟游诗人那种诗意的表达都一个样。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这位说大话的请进了店里。 从村里的八卦到著名的传说,他们都能用丰富的感情唱出来,是远方发生的悲欢离合的讲述者。 他们在我家酒馆唱歌的同时,也会收集这座城镇发生的时事素材,将来或许会在某个远方城镇弹唱吧。 有句话叫“吟游诗人将传闻编成故事。故事被传颂成为传说。传说风化成为神话”。 收集素材、孕育神话种子的职业,真有浪漫情怀啊。 不过嘛,我是从种子开始做饭的。 在我给披萨炉生火时,乌卡诺从仓库背着小舞台,啪嗒啪嗒地运了过来。 半坐在椅子上调试鲁特琴弦的吟游诗人笑眯眯地接过乌卡诺搬来的小舞台,目送着去后面拿围裙的乌卡诺的背影,然后悄悄凑近我耳边低语。 “呃——,那个,失礼了,那位姑娘是魔物吗?” “真失礼啊。那孩子是乌卡诺,不是魔物。眼睛不是红色的吧?是我女儿,我家酒馆的看板娘。” “您家女儿,屁股上不是长了条龙一样的尾巴吗?” “是啊。很可爱吧?” “头上的枝角不是装饰?” “很帅吧。” “眼睛,瞳孔也是竖着裂开的……” “像宝石一样漂亮吧。” “蓝色的头发我还是第一次见……” “很适合她吧。” “诶诶……?奇怪,是我有问题吗?” “没错,是你有问题。” 吟游诗人一脸困惑,但乌卡诺拿着围裙和旧口琴过来,央求“教我吹”,他就立刻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教了起来。 嗯,把这么可爱的乌卡诺当成魔物,是不是有毛病啊。对吧? 不久,日落西山,完成迷宫探索归来的冒险者们涌入了酒馆。 沾着干泥的靴子踩着地板,陆续进来,争抢喜欢的座位,各自随心所欲地嚷嚷。 “酒——!”“饭!肉!”“迷宫啤酒来一桶!”“乌卡诺——!来安慰姐姐~!”“糟了忘带钱!今天记账!”“呜呀呜呀嘎呀——!”“啤酒!啤酒!”“冒险酒冰的吗?”“你他妈刚才踩我脚了吧!”“老板烤披萨!奶酪多放点!” 开门不久就门庭若市,吟游诗人看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放下帽子,登上小舞台,拨动鲁特琴弦,放声高歌。 啊~,你嗓子不错嘛。 即使在喧闹嘈杂的酒馆,也是能清晰听到的、有光泽的嗓音。 将刚处理好的霞肉放在炭火已旺的铁网上,烤肉那勾起食欲的香气便升腾起来。 披萨炉飘来奶酪的浓郁香气,豪饮的冒险者们充满活力和热气。 乌卡诺在餐桌间飞来飞去记点单、送酒、收餐具、端上滴着肉汁的厚切牛排。 我忙得团团转地做菜。 而仿佛指挥着这一切,吟游诗人一边承受着起哄,一边朗声高歌着令人屏息、落泪、心潮澎湃的远方冒险谭。 不久,随着颤音唱完,一手拿着大杯啤酒听得入迷的冒险者们吹起口哨,发出赞叹,纷纷将硬币投入帽子。 唔唔唔,第一首歌就抓住了我家这帮粗野冒险者的心。 今天的吟游诗人相当有本事。 说话算话。 方便的话,能在我家多唱一阵子就好了。 之后,应冒险者要求唱了几首歌的吟游诗人,将早已沉甸甸的帽子里的东西转移到布袋里,来到柜台座位喘口气。 “哎呀——,这里真是家好酒馆!店主先生,是你的人品好吗?客人们个个都粗野却充满力量,闪耀着光芒。生命的喜悦仿佛触手可及。我的帽子也多亏了他们的光芒分享,装得满满的!” “好曲子。来,口渴了吧?喝吧喝吧。这边是饭菜。肚子里塞点好吃的,再拜托你啦。” “哦哦,这太感谢了!在我干渴的眼中,这一杯啤酒胜过长生不老的灵药,是至高的名酒啊,咕咚咕咚……!? 哎呀,真的名不虚传!?” 吟游诗人用袖子擦掉冰凉啤酒杯上的水滴,像要确认其真身似的,仔细端详。 “利落爽口的顺滑感,强劲却不过分的苦味!从没喝过这样的啤酒!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我是在唱歌时死了,在天国喝啤酒吗?” 夸得真狠。 不愧是靠嘴吃饭的,真能说。 “死了的话,吃了那边的肉串就能复活。蘸那个白色酱汁吃。” “啊,啊啊。不,我吓到了,穷人的朋友麦芽啤酒竟有如此醇厚的风韵。即使在王都一流店里端出来,也令人信服是美酒。蜥蜴若能飞天吐火便是龙,说的正是这个,啊,蘸这个酱汁就行吗?蘸多少?随便?那就蘸个够……啊!? 好——吃!!!” 一口下去词汇就枯竭的吟游诗人夸张地叫着,从椅子上滚落。 是吧好吃吧。 我的饭好吃吧! 嘿嘿,多吃点。 “唉——,好、好吃!? 我、我刚才吃了什么!?” “是迷宫中层魔物布鲁陶洛斯的霞肉,用酒腌了一晚烤的肉串。烤的时候酒精挥发,能带出好~风味。酱汁是用小麦粉和白浊树液的树奶、焦黄油调和,混入粗磨石胡桃的白酱。顺滑的酱汁加上酥脆坚果的点缀和醇厚度……喂,怎么了腿软了?没事吧?” “没事,不,也不能说没事。怎么回事?这家酒馆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冒金星的吟游诗人爬回椅子,咬下剩下的肉串,又晃了一下,像演戏般手抵额头仰天长叹。 “啊啊好吃!哎呀,身体和人生都颠覆了。毕竟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啊。这么轻易端出如此美食,真是难以置信的暴行!即使神不允许,我也允许。但可悲的是,就算我倒空我的帽子,也不知是否抵得上你的这番心意。” “是饭钱的事吗?那个全免。你唱歌炒热气氛了嘛。” 实际上,被吟游诗人演奏点燃情绪的冒险者们,比平时吵闹了好几成,大口喝酒,哈哈大笑。 就算请他吃饭,也足够赚回来。 我也不知不觉听着歌用脚打起了拍子,很开心,乌卡诺也合着曲子,像跳舞一样兴高采烈地端菜。 你尽管为自己的歌喉和乐器自豪,不用客气,让我请客。 今晚就痛快地唱,痛快地吃,痛快地回去吧。 我接过空杯子,倒满第二杯递过去,吟游诗人笑眯眯地举起大杯啤酒。 “哦哦,让今夜永远继续!为慷慨的店主干杯!嗯——,被酒浸染的冒险者们这股热气,一流的美食,慷慨的店主!简直像传闻中的良石的酒馆一样呢。” ……嗯?这家伙在说什么。 还以为是诗人特有的俏皮表达,但想了也不明白。 这莫非是误会了? “与其说像,我家就是良石的酒馆。” “诶?” 我确认后,正高兴地干掉迷宫啤酒的吟游诗人,嘴上挂着白色泡沫胡子,眨了眨眼。 “我的名字是良石。然后这里是我的酒馆。” “诶诶!? 不,但和传闻差太多了。说到良石的酒馆,那可是吟游诗人华丽的大舞台!绝不可能是这种粗野冒险者聚集的、土气的大众酒馆。” “别用丰富的词汇贬低人。但饭好吃吧?” “嗯。这么一说确实。不过,说你这不可靠的年轻男人是那个能把魔物活体处理的料理修罗良石,实在难以立刻相信。嗯——,如果是真正的良石,应该能用料理魔法让任何东西变得能吃。若你是真正的良石,就请试着把这道盘子变得能吃吧。” 吟游诗人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把空肉串的盘子滑了过来。 怎么可能办到啊! 你小子,从同行那里听到了夸大其词的传闻吧? 绝对是这样。 ……但是,我至今已经将许多“不可能吃”的迷宫食材,烹调成能吃了。 说不定也不是那么夸张。 嘛,但盘子不行。 我摇摇头,把盘子推了回去。 “想吃盘子就去投胎当恶食史莱姆。我只能烹调迷宫采来的食材。” “嚯,那只要是迷宫的东西就能变得能吃咯?那,呃——,收哪儿去了呢。” 不知怎么理解了我全面拒绝的态度,吟游诗人从小舞台后面拿来背包,开始翻找。 拿出斗篷和火绒盒,下面滚出尖锐的獠牙啦、窃窃私语的石头啦、瓶装的雷光啦等等。 喂喂,带了挺有意思的东西嘛。 看到这些我就想冒险了,别这样啊。 “那个瓶子是什么?” “嗯?是喉药。啊,找到了找到了。是打着这座城镇迷宫产的幌子卖的,觉得稀奇就买了。只要是迷宫的东西就能烹调吧?” 说着,伸出什么也没拿的手。 那手是什么? 你的手是迷宫产的义肢之类的? “烹调人的手有点……” “不对不对!是这个啦,你看不见吧,现在我手里拿的这个。透明玉菜。是在迷宫中层采摘的、透明的、谦逊的植物。” “嚯。第一次见。” 虽然看不见。 居然有那种东西。 伸出手,确实感觉到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好厉害! 接过看不见的某物,反复抚摸。 像是人头大小、沉甸甸的蔬菜。 大叶子层层叠叠,团成球状。 像卷心菜的感觉? 闻了闻,没气味,撕下叶子?的边缘尝尝,口感也隐约有点像卷心菜。 但完全没味道。 像在吃塑料。 看到我咯吱咯吱地吃着透明叶子,吟游诗人有点退缩了。 “你、你真厉害?第一次见的东西毫不犹豫就生吃。恶食史莱姆也会佩服你的贪婪。” “不尝尝味道没法谈吧。嗯。透明玉菜啊。” 看不见和没味道是难点,但做得好似乎能当卷心菜的替代品。 最近没出新菜单,时间也有余裕。 正想着差不多该挑战点新食材的烹调了。 这也是某种缘分,下次就把这奇怪的食材变成美味饭菜吧。 新料理开发开始! 好了。 在休息后继续的吟游诗人独唱会,在盛况中结束,三次安可后,人们依依不舍地目送他回旅馆。 送走沉浸在余韵中用跑调的破锣嗓子唱歌的醉鬼们回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洗完澡的乌卡诺梳头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和迷宫玉菜搏斗,所以乌卡诺用毛巾啪啪地拍着湿润的蓝发,赖在厨房不走。 和吟游诗人约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每晚都请他表演。 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求烹调透明玉菜。 虽然他从酒馆常客冒险者那里听了不少传闻,离开时已经相信我就是良石本人,但那是另一回事,他似乎很期待新的迷宫料理。 特别是用自己提议的食材做的料理。 那份期待,我一定会回应,等着瞧吧。交给我了! 关于迷宫玉菜的粗略信息,是请冒险者喝酒打听出来的。 据他们说,迷宫玉菜作为观叶植物很受欢迎。 迷宫玉菜是生长在迷宫中层黑暗区域的植物。 冒险者们异口同声地唾弃道:在漆黑一片的区域,透明的碍事东西在脚边嗖嗖地长出来,真是烦死人。确实。 在迷宫探索的紧张时刻,正对陷阱和魔物保持警惕时,突然被绊倒,心脏都要停跳了。 虽然是这样碍事的透明玉菜,但透明的特性却让它作为观叶植物有一定需求。 其实这种透明玉菜,用醋浸泡会染上鲜艳的颜色,变得可见。 而用碱液浸泡则会褪色,恢复透明。 园艺店通过调整这个分寸,将透明玉菜加工成美丽的颜色,作为盆栽出售。 以前没注意过,但放在我家店前的盆栽植物,大概就是透明玉菜。 几周就枯萎,价格还挺贵,但白、绿、紫的鲜艳渐变很漂亮,忍不住就买了。 推测,透明玉菜是对酸性和碱性有反应而变色。 和紫甘蓝或绣球花性质类似。 用醋浸泡使其偏酸性就会显色,用碱液浸泡使其偏碱性就会变透明。 大概是这样吧。 看不见的食物吃起来太不方便,所以先借鉴前人的智慧,将透明玉菜泡在倒满醋的碗里。 就这样观察一会儿…… “……哦哦——!” 于是,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里,颜色渐渐蔓延上来,浮现出鲜艳绿色的卷心菜姿态。 好厉害,像魔法一样。 与其说像,就是魔法吧。 明明是食材,真嚣张。 现出原形的透明玉菜几乎就是卷心菜,但只有芯有点不同。 变硬了,像白色硬质的大理石花纹。 是个芯很硬的孩子。 煮了会变软吗? 总之先把芯挖掉,叶和芯分开煮。 叶子很快就煮好变软了。 吃一片尝尝……像泡了醋的厚纸板。 吸收的醋浸透了叶子。嗯——,难吃! 芯这边即使用大火长时间炖煮也完全没变软,用锤子敲扁、弄薄,让火候更好透,也还是固执地硬邦邦。 别说好吃难吃了,这根本没法吃。 嘛,卷心菜的芯一般不吃,芯就放弃吧。 刚这么想,旁边探出头的吃货乌卡诺,一下子把芯扔进了嘴里。 没来得及阻止,就嘎嘣嘎嘣地咀嚼咽下,然后呸地吐出舌头。 “像石头。” “啊——啊——,吐出来。呸!牙齿没崩坏吧?让我看看。” “没事。看,啊——” 乌卡诺挺起胸膛张大嘴,但发现我正盯着她像肉食猛兽般尖锐的犬齿,就咻地闭上嘴,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不用那么害羞也行啊。 看那样子,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用不着假牙吧。 听说装了假牙吃饭就不香了,希望乌卡诺永远健康。 在观众消失的厨房里,我孤单一人将剩下的透明玉菜切丝,用水浸泡。 然后沥干水分,淋上调味汁尝了尝,像是在吃调味过的、用碎纸机处理过的纸。 难吃得要命。 就算是极限贫穷饭也不会这样。 嘛,迷宫食材本来就以煮也好烤也好都不能吃而闻名,所以只是煮煮切切就吃不了,也是预料之中。 抱臂思考。 该怎么烹调这连称作食材都惭愧的观叶植物……嗯。 不知道。 交给明天的我吧。 今天睡觉! 新料理的开发,一如往常,进展困难。 透明玉菜真是麻烦透顶的食材。 虽然对吟游诗人夸下海口说“交给我,保证让你吃上”,但可能说得太早了。 幸运的是,最初的难关解除透明化,靠着前人的智慧一下子就解决了,但即使变得可见,难吃的东西还是难吃。 并非鲜味被难吃所掩盖。 而是没有味道。 完全的无味,凸显了乏味的口感,升华为绝望的难吃。 我也想过,这玩意儿怎么搞都吃不了吧,但听冒险者说,迷宫里似乎有吃透明玉菜的透明魔物。 那就能吃……吗? 魔物能吃,人也能吃? 但蚯蚓型魔物吃土,不代表人能吃土。 嗯——,不明白。 既然透明魔物吃透明玉菜,那是不是变得透明就好吃了!这么想着,也去炼金术店买了透明化的灵药试试。 喝下那瓶足以买下一套精良金属铠甲的小瓶灵药,变成透明后吃透明玉菜,果然如推测,味道确实明显变了。 怎么说呢……口感弹滑黏腻,像在生吃叶子形状的鳗鱼…… 保守地说,简直是地狱。 光是回想,胃液就涌到喉咙。 对魔物来说可能是喜欢的味道,但这可不是人吃的东西。 再也不干了。 利用透明玉菜透明这一特点的所有尝试,全都失败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抱着头的日子里,吟游诗人每晚都来酒馆炒热气氛。 他说从记事起就被师父带着,拿着鲁特琴四处流浪,这漫长的艺龄并非虚名,每天唱很多首歌,却完全没有重复。 真厉害。 今夜吟游诗人也再次站在小舞台上,放声高歌。 “今宵奏响的,是这座城镇诉说的冒险者的生命气息。以破竹之势突进迷宫的两位年轻俊杰,是百折不挠的剑圣,与才华横溢的大魔导士!承袭古老大树之名的两位豪杰,不久必将作为踏破迷宫的大英雄,威名远扬。聆听吧,新英雄谭的序章。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拨动鲁特琴,最初庄严,随后转为快板的诗歌,显然是在歌颂尤格德拉和塞菲。 喂喂,下手真快? 已经把这城镇听来的传闻编成歌了? 瞥一眼柜台尽头的座位,正好在店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满脸通红,缩着身子。 可、可怜。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啊。 两人和我视线对上,用微弱的声音辩解。 “那、那是假的,胡说八道,乱来!我才没捡到金币大钱袋。就捡了一枚生锈的铜币而已……!” “和中层守门人战了三天三夜,胡说八道!我们只打了半天……!” “打了半天啊。” 那已经是怪物了好吗。 有和强敌死斗半天的力量、耐力和集中力,谁都会觉得这是不得了的家伙。 我也这么觉得。 第一次照顾他们时就预感将来会成大器,这下搞不好真能攻略迷宫了。 “嘛,吟游诗人就是那种不夸大其词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听一半就忘了吧。百折不挠的剑圣,要添啤酒吗?” “别、别这样!……啤酒要添。” “才华横溢的大魔导士点的炖菜还要等会儿,稍等。” “呜……要喷出火魔法了。” 两人本想缩着蒙混过去,但世事难如愿。 歌一唱完,立刻被眼尖的客人发现,拉到吟游诗人旁边,被喝彩声淹没。 最近明明变得可靠多了,但被推上小舞台的两人,却像游艺发表会上紧张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靠不住。 两人始终羞答答扭扭捏捏,但乌卡诺特意用笨拙的字把歌词抄成卡片朗读,连同鲜花一起赠送,这成了最后一击,他们发出像被踩的青蛙般的声音,放下饭钱,冲出酒馆,飞速逃走了。 呜哇,好狠。 纯粹的善意处刑真残酷啊。 该给他们准备个洞钻进去的。 “乌卡诺,别太欺负他们了。” “? 没欺负啊。只是把好听的歌做成卡片送给他们。他们不喜欢吗?” “是害羞啦。” “这样啊……?” 纯洁的看板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吟游诗人今夜也让酒馆话题沸腾。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无论多么厉害的吟游诗人,每晚唱的话,曲库也会见底。 今天,像往常一样开店前来的吟游诗人告知,他打算三天后启程前往新的城镇。 “我是候鸟嘛,虽然后会无期,但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不过,来这城镇前还为钱包太轻发愁,现在却为重得过头而烦恼。宝石不仅是美丽,更是轻便小巧、易于携带的富人之友啊。” 说这话的吟游诗人,装扮上多了些刚来时没有的、闪闪发光的胸针和宝石装饰的腰带链。 这不是攒了一笔嘛! 嘛,听说白天也在剧场广场表演,加上那边的收入,大概能有这个数吧。 真景气啊。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小心别被偷了。” “多谢关心。说好了,直到在这城镇的最后一晚,都要叨扰贵店。你曾称赞我歌路宽广,哎呀呀,但你料理的胸怀可是汪洋大海。逗留这么久,每晚都能享用不同的美食,真是想都没想过!……要是能用透明玉菜为这城镇的最后一餐收尾,我的美食之旅就完美了,对吧?” 咯噔——! 抱歉。 那个美食之旅的结局,可能有点悬了。 “啊哈哈,你的表情比语言更雄辩呢。连传闻中的料理铁人良石,拿透明玉菜也没办法吗?” “相当棘手。这种时候,要是有个契机就能一口气推进了。” 至今为止,不少食材都是靠灵光一闪成功烹调的。 但也有毫无头绪、放弃调理的例子。 我也是专业人士。 开始的工作想完成。 但是,专业人士也有做不到的事。 说到底,面对连能否烹调都不知道的食材反复尝试,精神上超级累。 真的。 我会尽力,但不行的话就抱歉了。 说话间,开店时间到了,开门营业。 瞬间,冒险者们踏着重重的脚步涌进来,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些与粗暴事件无缘,年轻打扮入时的女客人。 她们齐刷刷地向吟游诗人投去热切的目光,赶紧抢占了小舞台前的最前排。 真受欢迎啊~ 出发前,和她们的关系请清算好哦。 吟游诗人对跟风的年轻女客人们轻率地抛了个飞吻,引起一片尖叫声,然后拿着鲁特琴登上舞台,立刻响起美妙的歌声。 “今宵送入诸位耳中的,是这座城镇引以为傲的天下无双之刃。流丽华美地舞动,驱逐魔性,拯救危局,却既不报姓名,也不要谢礼。哦,独征深渊的、狷介孤高的魔剑士啊!令淑女疯狂的丽质容颜,那冰之假面下隐藏的心,究竟向着谁人。聆听吧,迷宫中绽放的玲珑之华的轨迹。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拨动鲁特琴,最初华丽,时而悲伤的诗歌,显然是在歌颂阿卡纳尼亚。 喂喂,没节操啊? 谁都拿来唱啊。 视线稍稍下垂,只见柜台座位上,阿卡纳尼亚脸颊贴在桌上,软趴趴地垂着,没规矩地滋滋啜饮着葡萄酒杯。 用空盘子挠着背,通红松弛的脸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大哈欠。 这样的家伙真是狷介孤高的魔剑士大人?真的? 难得给你堆砌了那么多美辞丽句,吟游诗人要哭了哦。 “嗯,什么?我脸上沾了什么?” “不。自己的歌被唱了,还这么平常心。” “我的歌~?……啊,这个?嘴巴真利索。不挺好?好歌。名曲。超——厉害。” 阿卡纳尼亚随意地、像觉得无所谓似的夸奖道。 和羞得僵硬的尤格德拉&塞菲正好相反。 完全不在乎自己风评这点,确实有孤高剑士的感觉。 阿卡纳尼亚用勺子戳了一会儿热腾腾的焗菜,懒洋洋地待着,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直起身。 “对了,良石你来唱吧!不,一起唱!一起上小舞台——,勾肩搭背——,嗯,搂着腰什么的——” “算了吧。唱歌不拿手。一大声嗓子就疼。” “不行啊——。切——” 我拒绝后,她遗憾地又趴回柜台。 我抓住快从柜台滚落的空葡萄酒杯,换上醒酒水,这时,像杂技一样高高叠起空盘子和啤酒杯、端过来的乌卡诺加入了对话。 “爸爸,嗓子疼的话,我知道好药哦。” “嗯?不是药店卖的那种?” “不一样的。那个呢,迷宫下层长着紫色的枯木,用吐暴风雪的狼的吐息吹上去,就会凝固,树液的毒会变成药。虽然苦,但嗓子会‘嘶——’地舒服哦。” “嘿?是那个吗,树精的上位种?在下层走经常从后面悄悄靠近。原来如此,那家伙怕冷气啊。嘿——……话说,乌卡诺怎么知道下层那种情报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嘿!? 我、我是万事通啦。对吧,爸爸……爸爸?” “等等万事通乌卡诺。好像要灵光一闪了。就差一点了。” 乌卡诺的话,搅动了记忆深处。 对了。有这么回事。 应该有那样的东西。能用在透明玉菜烹调上的什么东西。 树液、冷气、变质成药。 药?树液本来就是,冬天制造,初春时,冰室、冷藏、残雪?雪———— “————啊啊,想起来了!是雪下甘蓝!!!” 突然的大声让吟游诗人惊讶地停下演奏看过来,但连道歉的工夫都嫌浪费。 趁着还没忘,赶紧记下来。 对了。为什么没试这个呢。 有雪下甘蓝啊。 对动物自不必说,对植物而言,冬天也是严酷的季节。 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水分冻结膨胀,破坏植物的细胞组织。 冷冻后解冻的蔬菜变得软趴趴,就是因为冻结的水分破坏了植物的细胞壁,切断了细胞连接。 冬季水管破裂也多是这个原理。 但植物很顽强,掌握了防冻对策。 它们能在体内制造防冻液。 一些植物和树木,在天气变冷时,会将树液或组织液替换成甘甜的防冻液。 这种甘甜液体比普通水更耐寒,不易结冰。即使到冰点以下也不会冻。 从而预防冻结导致的膨胀、破坏。 这种甘甜液体中特别甜的部分,人类会拿来食用。 比如从枫树采集的枫糖浆啦。 而且,其实甘蓝天冷时也会制造防冻液。 好像是东北地区还是北海道,反正那种下雪的地方,会把甘蓝埋在雪里保存。 这样,甘蓝为了不被冻坏,会制造糖分溶入水分,变成防冻液。 于是就得到了比普通甘蓝更甜的雪下甘蓝。 ——这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记得模糊)。 只是冷藏没用。 一下子冷冻就会冻住。 慢慢地、慢慢地降温,吓唬它“要冻上了哦?这样下去会冻住哦?不采取对策吗?”。 这样才成为雪下甘蓝。 我记完笔记,确认原理和步骤,赶紧钻回厨房。 将一直放在砧板上的透明玉菜一把抓起,扔进水魔石冷冻柜,调整旋钮,让温度慢慢下降。 这样就好了。暂时。 在嗡嗡作响运行的冷冻柜前,我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 这样大概就能吃了。 理论上可行。应该。 甘蓝能做到的话,像甘蓝一样的透明玉菜也肯定能做到。 问题是时间。 吟游诗人三天后就要启程了。 制作雪下甘蓝需要时间。 为了慢慢降温、让它制造甘甜防冻液的工序,无法缩短时间。 只能等。 三天能足够变甜吗? 能否赶上吟游诗人出发,很悬。 啊啊,要是早几天想起来就好了。 让帮了这么大忙、炒热气氛的吟游诗人不报恩就离开,有损酒馆声誉。 希望他心满意足地离开,想着“那家酒馆最棒了!”。 拜托了~,一定要赶上啊……! 祈祷中,时间转眼飞逝。 吟游诗人在酒馆唱歌的最后一天,向天祈祷后,打开了冷冻柜的门。 随着白色冷气现身的绿色透明玉菜,乍看没什么变化。 但拂去霜拿起来,就发现变化了。 “没冻住!” 温度确实到了冰点以下。 透明玉菜有着柔软的弹性,没冻住! 也就是说,防冻液制造成功了,变甜变好吃了! 成、成功了! 赶上了! 哦哦哦,超燃——! 但喜悦的舞步中途停下。 等等,真的没问题吗? 迷宫食材复杂怪奇。 是否真的成功,不吃不知道。 外观看不出、预料不到的异常可能发生了。 我急忙但仔细地将透明玉菜切成两半,再切丝。 利落的切感很舒服,能感觉到口感已和处理前那种像纸板的感觉不同了。 将甘蓝丝用水浸泡去除涩味,倒入筛子,用干净的毛巾压紧,充分沥干水分,吃的准备就万无一失了。 盛在盘里的甘蓝丝青翠水灵,仿佛在发光。 外观完美。 味道呢? 用筷子夹起,下定决心吃了一口。 “嗯……嗯嗯!这个要盐!油!” 我往盘里剩下的撒上盐,淋上植物油,着迷地大口吃起来。 好吃——! 爽脆口感和淡淡甜味的甘蓝丝,让人食欲大开。 不是那种填饱肚子的扎实东西。 也没有鲜味或辛辣的冲击。 但正因如此容易入口! 是那种即使疲惫难受时也能轻松享用、方便又没怪味的味道。 加上调味料,味道就能千变万化。 和肉一起吃能吸收油脂,配上面包则赏心悦目、舌感愉悦。 这正是支撑、衬托料理主角,帮助消化的最佳配角。 透明玉菜,烹调完成。 我吃掉半颗恢复理智,将剩下的粗切,用油和盐揉搓入味。 酒馆的招牌菜,盐腌甘蓝——不,盐腌玉菜。 在酒馆吃,果然这个才是王道。 “好,乌卡诺,送到吟游诗人那儿。我赶紧烤肉……喂喂,别偷吃!” “这是试吃。没事,很好吃!” 运送途中趁机吃掉近一半的乌卡诺,打了包票,送到店堂去了。 我快速做好薄切肉的盐汁炙烤,追上去一看,吟游诗人嘴巴一动一动地举着盘子,笑眯眯的。 看到这,我由衷地松了口气。 啊啊,太好了。 赶上了。 我做到了。 能让说“想吃这个”的客人,吃到想吃的东西。 能用要求的、甚至超出要求的料理来回应。 没有比这更自豪的事了。 当厨师真好~! 怎么样! 我家酒馆的饭好吃吧? “来,肉。单吃也好吃,但和肉交替吃更是绝品。” “哦哦,太感谢了!新鲜的蔬菜配上刚烤好的肉,是自古流传的饮食魔法……咕噜咕噜……嗯,蔬菜衬托肉。肉衬托蔬菜。互相提升的味道,是命运恋人的和声!不,太棒了。本来想着不行就算了,没想到真能把迷宫莫名其妙的东西变成如此美味的料理。良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吟游诗人爽朗地笑着,亲热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痛死了!喘不过气! 但就当是这疼痛的力度在肯定我吧。 因为我是了不起的家伙,所以心胸宽广。 吟游诗人状态绝佳,几次拨动鲁特琴弦,用脚打着拍子,流畅地说道。 “啊啊,舌头欢喜,肚子叫喊。这份感动,那位厨师的神技,令我心潮澎湃。一、二、三,石头能变面包,三、四、五,泥水能成美酒吧!你,对,良石君。我无论如何都想唱唱《冒险者酒馆的厨师》了。不介意吧?” “我的歌~?那好啊。别唱奇怪的就行。那样的话,嗯——。等曲子做好了,再回来唱给我听吧。” “哎呀,这个请求可办不到。因为歌已经降临了!” “哈啊!?” 我发出蠢笨的声音,瞪大了眼睛。 现在就把歌写好了!? 就现在!? 你认真的?天才啊!这可不是即兴曲的程度了!? 被惊呆的我,被吟游诗人完美地使了个眼色,他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在小舞台上摆好架势,吸引了酒馆所有客人的注意。 然后,仿佛在讲述珍藏的英勇故事般,朗声高歌。 “今宵向诸位诉说的,是这座城镇诞生的、无武之威的英雄。其手中所持非剑,是菜刀。所架非盾,人称之为锅。哦,驾驭水、与火战斗的料理铁人啊!将粗酒糙餐,变为美酒佳肴吧。聆听吧,连神也惊叹的美食极致。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手指舞动弹奏的鲁特琴旋律,最初舒缓地开始,转调后有力地唱出。 “且听英雄事 其伟业无人能及 且品迷宫物 其手腕无物不烹 冒险行当的盟友啊 请看酒馆的良石 传闻所诱诗人探访的那酒馆 饥渴的豪杰蜂拥而至 他们齐声高喊 把石头变成吃的 想吃霞肉 把水变成美酒 连恶魔也笑的刁难 但良石系紧了围裙 菜刀一挥 锅也一挥 没有魔法 却如魔法 诅咒之物化作佳肴 一吃舌头便吟唱高歌 啊啊,良石的酒馆 冒险者的安息 腹若满足心亦满 啊啊,良石的酒馆 冒险者的归处 抹去粗人们的棱角 啊啊,良石的酒馆 美食的殿堂” 那充满了异国风情……对我来说,却奇妙地想起了如今遥远的故乡。 啊啊原来如此,能直击心灵。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歌。 如果说吟游诗人是看了我的种种才作出这首歌(而且还是即兴!),那他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感受并捕捉本质的能力非同一般。 你干脆把自己也唱进去吧。 这么热爱歌、又被歌所爱的你,在歌者圈里也是英雄吧。 吟游诗人将最后一晚炒到最热,畅饮,大吃。 每次想走都被醉客缠住挽留,多次回应安可,但过了半夜仍在继续的酒宴,也终有结束之时。 在微明的黎明晨雾中,吟游诗人小心不踩到滚在地上熟睡的客人,悄悄走出店外,对送行的我和乌卡诺故作姿态地鞠了一躬,迈着不像熬了通宵的稳健步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程。 口中轻轻哼着《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啊咧?喂,等等。 难道要在旅途中到处唱那首羞死人的歌吗? 咿呀——,这是什么感觉。 脸发热……! 但有点自豪。 老实说。就一点点。 哦吟游诗人啊,请向世界宣告:良石的酒馆,在此! 咳,打住打住。 迷宫食材图鉴 No.11 透明玉菜 生长于迷宫中层黑暗区域的透明结球植物。将其菜心浸泡于醋中会染成绿色,浸泡于碱液中则会恢复透明。 利用其随酸碱度变色的特性,常被作为观叶植物交易。 虽不适宜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美味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相当不错。 其味道含蓄,带有隐约的甘甜与爽脆的口感,是衬托主菜的名配角。作为大快朵颐前的开胃小菜或餐前小食也极为优秀。无论是煮是烤都美味,是绝不会出错的万能蔬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玉菜带了吗?” ──────────────────────── 第十二道 爆炸卵 将切碎的蔬菜混入肉糜揉成团,用热水焯过的一片透明玉菜叶子包成两端收口、鼓鼓的筒状。 将其放入红莲瓜番茄汤中炖煮,就完成了寒冷日子里温暖身心的家庭料理——卷心菜卷。 白色的热气伴随着诱人的温暖香气升腾,附近座位的客人也不禁回头,发出吞咽声。 端上这道朴素却费工夫的菜,那位表情凶恶、看起来像杀过百来号人的冒险者舔了舔嘴唇,拿起了寒光闪闪的餐刀。 “多久没吃热乎饭了?妈妈,我开动了。” “多吃点。很烫,要吹着吃哦。” “妈妈——!” 不是妈妈啦。 表情凶恶的冒险者一边抽泣,一边将卷心菜卷塞了满嘴,呛到后灌了水。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妈妈,这里面肉汁好烫好烫!舌头烫伤了,我要宰了你。” “不是妈妈。先来点水果冰沙?马上能上,又甜又冰。” “喂喂,这家酒馆什么都有啊。我喜欢!我就住这儿了。” “他说要住下来哦,乌卡诺?” “臭死了,不行。” 两手和尾巴端的托盘上稳稳堆满啤酒杯、灵巧运送的看板娘干脆地拒绝了。 表情凶恶的大叔捂着脸夸张地哀叹。 哭了! 不过,看他腰间挂着的薄刃大餐刀、针、钳子,实际上应该是侧重魔物解体工作的游侠吧。 血腥味是职业原因,没办法。 不限于他,享受新菜单的客人很多。 透明玉菜的加入,又给菜单增添了一页。 能让凶恶大叔也不经意回归童心的家庭味道卷心菜卷,酸度适中的凉拌卷心菜沙拉,琥珀色清汤中蔬菜和香肠鲜味充分融出的法式蔬菜汤,当然还有盐腌玉菜。 盐腌玉菜就是日本酒馆的招牌菜,所谓的“盐腌卷心菜”。 品种不同所以名字也不同,但味道大致一样。 在料理店的角色也一样。 也就是说,这属于 “开胃小菜” 或 “快速菜单” 的范畴。 对那种“随便什么都行快点上!我饿着呢!”的急性子客人来说,能快速提供的料理非常重要。 让饿得烦躁的冒险者嘴巴闲着,立刻就会开始争吵,争吵会变成扭打,扭打会变成互殴。 实际上,以盐腌玉菜登场为契机开始力推快速菜单后,顾客满意度直线上升。 跑来喝一杯就动手打架的家伙,还有抱怨上菜慢的家伙,都急剧减少了。 没有哪个一边往嘴里塞好吃的东西,一边吵架或抱怨的家伙。 快速菜单万岁。 “良石,盐腌玉菜续盘,大份!” “想用盐腌玉菜填饱肚子?也行啦……给。” “哦嚯嚯!来了来了!” 点第十盘的小个子冒险者双手紧握叉子,向大盘里堆成山的盐腌玉菜发起进攻。 对,也有这样的客人。 像碗子荞麦面一样不断续盘快速菜单的客人,感觉是搞错了什么,但那种吃法也行吧。 盐腌玉菜好吃又爽口,不占肚子。 因此催生了像吃零食一样狂吃的狂热爱好者。已经上瘾了。 因为希望快速菜单能让人毫不犹豫、轻松地点单,所以定了个差不多是赤字价位的实惠价格。 它也承担着“肚子已经饱了但酒还有剩,想就着点小菜喝完再走~”这种时候能马上点单的“缝隙产业”角色。 对钱包也友好。 便宜、快速、好吃,三者兼备,那当然会有粉丝了。 希望那些“蔬菜是马饲料”派的肉食信奉者也能借此机会了解蔬菜的好处。 好了。 从开店到打烊,忙着应付冒险者接连不断的点单,被赌牌时找茬、拔了武器的冒险者,其剑被乌卡诺折断后赶出门,对醉醺醺地说出“真想每天早上都让良石给我做锅炖菜”的阿卡纳尼亚,拒绝说早上不营业,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织一会儿乌卡诺的冬袜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所以乌卡诺一边织着我的冬袜,一边赖在厨房不走。 眼前有一小筐新鲜的鸡蛋。虽然将透明玉菜加入酒馆菜单还没几天,但在短期内就着手开发新商品,是有原因的。 不久前,隔了两座山的城镇的养鸡场遭到了地狱犬群的袭击。 持续三夜的袭击,在宪兵和冒险者的联合作战下宣告结束,地狱犬被清剿了。 据说率领犬群的是头目级的双头犬奥尔托洛斯,相当强悍。 但,事情还没完。 鸡舍被毁,鸡被吃光、逃散,还散播了疾病,幸存的也不得不扑杀处理。 偏偏那是负责这一带鸡蛋生产的主要养鸡场,这下可麻烦了。 鸡蛋价格涨到天价,而且还一直断货。 本就昂贵的鸡蛋,现在实质上无法入手了。 鸡肉因为有魔物提供的霞肉能满足需求,只是贵了点,还算好,但鸡蛋就束手无策了。 虽说有消息称贵族大人已出面援助,但要恢复原状得花一两年…… 日本也有过这种事。 奶制品涨价啦,禁止进口牛肉啦,禽流感导致鸡蛋价格暴涨啦。 这种事在奇幻的异世界也一样。 这样一来,餐饮业就难过了。 其他餐厅无奈停供鸡蛋料理时,我决定利用自己的特长来应对。 没错。迷宫里有魔物下的、不能吃的蛋! 交给我吧,把不能吃的东西变得能吃,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鸡蛋价格暴涨算个啥! 因此,这次要料理的是爆炸卵。 是在迷宫中层采集的魔物蛋。 照例拜托尤格德拉&塞菲采来了。 先来一筐。 是什么样的蛋,光看“爆炸卵”这个名字就全明白了。 这蛋,会爆炸。 听说爆炸卵在破裂的瞬间会爆炸,冒险者把它当手榴弹用。真危险。 不过,蛋就是蛋。 我一直惦记着,觉得说不定有办法能吃。 满满一筐爆炸卵,乍看和鸡蛋分不出来。 椭圆形,淡红褐色。 但只要凑近闻,就有刺鼻的火药味,立刻能分辨。 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散发着“不能吃”的气味。 即使不知道辨别方法的人,大概也会本能地不敢吃吧。 乌卡诺吮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检查蛋,我一看向她,她就猛地回过神,放下手指擦了擦口水。 小吃货。 “爸爸,我想吃煎蛋卷。” “公主,请稍等。嗯——,首先看看爆炸威力吧。” 试着把一颗蛋放入压力锅里,盖上盖子,用力摇晃。 于是蛋在里面“砰”地爆炸了! “呜哇!?” 冲击和声音比想象中大,吓了我一跳,锅都掉了。 代替吓软的我,乌卡诺迅速走过来捡起了冒白烟的锅。 “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回答担心我的乌卡诺说没事,然后开始思考。 是啊,这玩意儿是用来砸魔物攻击的嘛。 肯定有一定威力。 我大概想象成气球破裂那种程度,但完全不是。 还好先在锅里爆炸了~。 啊,对了!压力锅没事吧!? 会不会被炸出洞……没有。 不愧是这条道上几十年经验的老牌铁匠多古多古做的压力锅。 蛋在里面爆炸,一点都没变形。 “看看,里面是……呜哇。”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一团糟。 蛋黄、蛋清和蛋壳碎片黏在锅内侧,一塌糊涂。 拜托跑得比爆风还快的乌卡诺用筷子戳了戳剩下的蛋黄、蛋清和蛋壳,但都没有反应。 似乎爆炸一次后就不会再爆了。 尽量去除蛋壳碎片,把剩下的蛋黄蛋清用平底锅煎了煎。 但,这可不怎么能吃。 首先有焦臭味。 火药味冲鼻,感觉不像在吃食物。 口感也极差。 没弄干净的细小蛋壳碎片硌牙。 味道也被烧焦的苦味侵蚀,加上臭味,糟透了。 像在吃炭。 但确实也有鸡蛋的味道。 感觉下点功夫就能吃。 第二次在锅里让爆炸卵爆炸后,用细筛和布过滤了。 然后用平底锅煎。 这次虽然没了蛋壳的硌牙感,但味道和气味还是很糟。这个也不行。 第三次虽然觉得可能危险,但还是试试放进水里加热。 然后,果然危险了。 水温超过60℃左右时砰!地爆炸,变成了带蛋壳碎屑的蛋花汤。 嗯——,这爆炸玩意儿。怎么办才好呢。 手托着下巴思考,乌卡诺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个呢,我想了个办法。轻轻地用力,慢慢地敲开,会不会没事呢?” “有道理?你试试看。” “嗯…………哇!? 好像不行。” “不行啊——。敲开不行的话试试磨吧。乌卡诺,看这个锉刀。这样,呲啦呲啦地磨,能把蛋壳磨掉吗?” “嗯…………喵啊!? 好像不行。” “诶,刚才该不会是握在手里捏爆了吧?” “不是,是用两手包着在手心里让它爆的。” “厉害。那样不会烫伤吗?不痛吗?” “没事!” 虽然让乌卡诺帮忙试了各种方法,但不管做什么都砰砰爆炸。 中途因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邻居被吵醒跑来看怎么回事,所以第一天没什么成果,就结束了。 抱歉,打扰邻居了。 开始爆炸卵烹调研究几天了。 冷冻、蒸、炸、埋,各种尝试反复进行,但都没什么效果。 正当我振作精神,觉得“这家伙棘手啊”时,预料之外的角度降临了重大问题。 乌卡诺!! 不让我!!! 进她房间了!!! 打击太大。要哭了。 我做什么了吗? 虽然想不到有什么。 之前我一直自由出入乌卡诺的房间,回收吃剩的水果核,晒晒毯子什么的。 乌卡诺也随便进我房间,拿走食谱书。 现在突然说“爸爸,不要进我房间”。 那句话深深刺入、击溃了我的心,让我真切感受到仿佛和乌卡诺之间突然出现了断崖绝壁般的距离感。 不,我懂,道理上。 听说过,那种青春期事件。 是会说“别和爸爸的衣物一起洗”之类的对吧? 乌卡诺也是可爱的年纪,女孩子嘛。 就算是父亲,像我这样的大叔在她这个年纪也会觉得恶心吧。 虽然想过总有一天会有这么一天,那也是成长,是自立。 毕竟死缠着女儿不放的老爸,客观看来也恶心。 我暗自下定决心不要成为那种麻烦老爸。 但真被这么说,还是掩饰不住打击。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不懂乌卡诺的心情。 虽然想过是不是讨厌我了,但她还是照常帮酒馆的忙,高兴地去跑腿,我躺倒时还会给我踩背按摩,给我捶肩。 我给吓坏了、为了讨好她买的流行衣服,她也穿了。 但就是坚决不让我进房间。 怎么回事? 什么心境啊? 我不懂青春期女孩的心情。 如果是血脉相连的真正父亲,就能懂乌卡诺的心情了吧。呜呜…… 问乌卡诺“讨厌爸爸了吗?”,又显得像烦人又恶心的忧郁老爸。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什么都不懂。 为难的我,去拜访了铁匠铺的多古多古。 白胡子小老头有女儿。 虽然早已独立,嫁给了铁匠铺,但那女儿也有过乌卡诺这个年纪的时候。 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考的话。 要是就这么渐行渐远,哪天被乌卡诺喊“喂”或者“你”的话,我就拿着平底锅和锅大闹一场。 看我一脸严肃地来访,多古多古立刻把剩下的工作塞给徒弟,拿着葡萄酒瓶带我进了主屋。 隔着桌子对坐,多古多古把倒满的角杯葡萄酒推给我,自己也灌了一口。 “咕。偶尔白天喝酒也不错嘛。你也先喝……所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吧?说说看。” “就是啊。听我说。” 我把烦恼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多古多古。 说完时,发现已经不是在说明,几乎是在发牢骚了,但多古多古似乎并不介意,扔了块奶酪进嘴里,抚摸着编起来的白胡子,爽快地说: “那没办法啊。别管她。” “别管她!!??” 我拍着矮桌叫道。怎么可能! 放着孩子的信号不管,变成不良少年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管啊笨蛋! “嘛,冷静点。坐下。听好?你是个好父亲。看得仔细,懂得夸奖,不啰嗦指挥。小姑娘可——是跟你很亲。但到了年纪的女儿啊,就算没什么事也会离父亲远去的。刨根问底的话会被讨厌哦。暴露妖精的住所会被诅咒的吧?再说了,小姑娘是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话?稳稳地端着架子就行。你只要好好做,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也自然会好好的。” 所以别管她,多古多古重复道。 这样吗? 是这样吗? “但是啊……” “但是啥啊但是!没事的,别担心!就算真有事,你也能处理好。来喝喝,喝了忘掉!我听说了,你这次要出鸡蛋料理是吧?能当下酒好菜不?啊?” 多古多古把我的角杯倒到表面张力极限那么满,自己则对着瓶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 “咕哈——!我夜宵都吃煮鸡蛋的,最近吃不到了。老婆说缺货买不到。你,良石,快点弄出鸡蛋来。拜托啦~,酒鬼的希望之钢!” “等、别晃肩膀要洒出来了。让我好好喝。” 被豪爽大笑、豪饮的多古多古带动,不知不觉我也喝开了,心情轻松了。 果然该有的朋友是喝酒老大爷啊。 就这样背负着多古多古的期待,但爆炸卵的烹调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过了十几天也没什么进展。 比较了几十个爆炸后的痕迹,又辛苦地耐心拼合蛋壳碎片做拼图,结果发现,爆炸的只是蛋壳,蛋黄和蛋清不爆炸。 只要能搞定蛋壳,就能顺畅地搞定蛋黄蛋清,但想不出搞定蛋壳的方法。 敲开就爆,磨也爆。 想用爆炸抵消爆炸,结果来了个威力翻倍的爆炸。 我那些肤浅的点子全都失败了。怎么办才好。 正烦恼时,有一天乌卡诺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烦恼。 在我做开店准备时,她双手捧着一只小鸟走了过来。 乌卡诺抬眼央求道: “爸爸,能养这孩子吗?” “嗯?哦哦,这鸟怎么了……鸟?” 我重新看了看乌卡诺手心里捧着的小鸟。 一瞬间看着像普通的黄色小鸡,但有点怪吧? 怎么说……尾巴是爬行类吧? 在扭来扭去吧? 这尾巴,是蛇吧? 尾巴是蛇的鸟,是鸡蛇吧? 不是迷宫中层的鸟型魔物吗! 啊!该不会是你,把爆炸卵偷偷拿去孵化了!? 啊——啊——啊——,知道不让我进房间的理由了。 完全理解了。什么青春期啊。 不就是藏了危险的宠物在养嘛! 难怪呢。 我就觉得没人的乌卡诺房间里有声音。 “乌卡诺,虽然可怜,但不能养魔物。很危险。” 我蹲下身,和乌卡诺视线平齐,温柔地开导。 魔物的行为准则是优先“干掉人类”。 乌卡诺超强,被袭击可能也没事,但危险。 万一呢。 我就更不用说了,肯定完蛋。 就算对方是刚出生的魔物,我也自信会被轻易撕碎。 对我的禁令,乌卡诺固执地抗议。 “不是魔物。是鸡。” “尾巴是蛇的鸡不存在。放回迷宫去吧。” “但它会咯咯叫哦。咯咯叫的是鸡,对吧?” 乌卡诺摇晃手里的小鸡施加压力。“来,说‘咯咯’。” “咯、咯咯” “它说‘咯咯’了诶这家伙。” 那就是鸡咯。 嘛,就算是鸡蛇,既然叫鸡“蛇”,本质上也是鸡吧。好。 “是鸡呢。” “对吧。那能养了吧?” “嗯——” 如果是鸡……不,饮食店养动物卫生上没问题吗? 脏脚在厨房走来走去,到处拉屎掉毛,撒跳蚤、螨虫、寄生虫,最后引发食物中毒。 有这种印象。 一直是努力帮忙的、可爱的乌卡诺的请求,我也想答应。 我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只要不进厨房和酒馆区域应该没问题。 “可以养,但有条件。能遵守吗?” “能。” “好。不准进厨房和酒馆。只能在二楼带着走动。散步带出去时要从后门。” “知道了。” “要养就要负责到底。好好喂食照顾,就算腻了也不准放生。” “知道了。” “那可以养了。” “太好了!最喜欢爸爸了!” 乌卡诺高兴地扑了过来。 哦哦,好孩子好孩子。乌卡诺可爱是可爱但好痛好痛!角顶到肚子了。 爸爸也喜欢乌卡诺,但能不能稍微控制点力道? “那只鸡已经起好名字了吗?” “凤凰!” 是凤凰啊。 区区一只鸡,竟敢用神话中不死鸟的名字,真嚣张。 名字和实物严重不符。 我正要伸手摸它的头,凤凰就咔嗒咔嗒地敲着黄色的小嘴,神气地威吓我。 什么?想干架? 就算是我,也不至于输给雏鸡吧。 “喂它吃什么?” “凤凰什么都吃。那个呢,我还在床底下给它做了窝。工作结束后来看吧。” 啊,不经意间得到了入室许可。 看来真的只是藏了只鸡在养。 不是叛逆期。太好了~。 “太好了呢~,凤凰!不用变成炸鸡了。” “咯咯。” 凤凰应该听不懂人话,但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家增加了新成员。 好了,重新开始。 开始养凤凰后,爆炸卵的烹调研究也在稳步推进,又过了几天,从中层强酸史莱姆的事得到启发,顺利地成功了。 蛋壳是由碳酸钙构成的。 既然会爆炸,应该还含有其他成分,但主要成分应该是碳酸钙。大概。 而碳酸钙溶于酸。 学校里学过。 我把爆炸卵在醋里泡了三天溶解蛋壳,成功得到了没有蛋壳、软乎乎的蛋。 爆炸卵,烹调完成。 蛋清因为渗透压的关系吸水膨胀,变得水汪汪,但蛋黄浓郁顺滑。 稍微想了想,我决定将蛋汤作为爆炸卵料理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道菜。 将蛋清用打蛋器打发成蓬松状,落入骨鱼的清汤中,做成口感轻盈的鱼糕仿制品。 蛋黄则在沸腾的汤中慢慢转圈倒入,像薄布般轻盈地凝固成型。 最后撒上一小撮盐,就完成了白黄对比鲜明的蛋汤。 “好香的味道。” “哦,来啦?正好做好了。一起吃吧。” 也给闻着香味过来的乌卡诺盛了一碗,两人开始深夜的庆功宴。 先用勺子尝一口蛋清。 吸饱了高汤的轻盈鱼糕,在口中噗地化开,仿佛在吃云朵。 接着连汤啜饮蛋黄,身体从内到外温暖起来。 一种食材,两种口感,两种味道。 被誉为完全食品的鸡蛋,其温暖的美味令人无法抗拒。 温和、令人安心的味道,正适合疲惫夜晚的夜宵。 面对美味总是狼吞虎咽的乌卡诺,对蛋汤似乎也感触颇深,一口一口地细细品味、啜饮。 我懂,怎么说呢,是种令人满足的味道。 喝一碗蛋汤的功夫,又做了玉子烧和水波蛋吃了,精力和肚子都得到了满足。 于是,夜晚静静地过去了。 鸡蛋是用途广泛的食材。 炒蛋、炒菜时增量、肉的粘合剂等等。 爆炸卵的出现,给苦于供应不足的鸡蛋市场带来了福音,甚至有不少餐厅特意登门道谢。 但这样的爆炸卵也有问题。 是副产品。 溶解了蛋壳的醋,是溶出了爆炸成分的危险溶液。 直接丢弃很危险。 于是,为处理发愁,拿到冒险者公会去,结果谈妥了作为新型炸药收购。 “确实确认了爆炸效果。威力很高,但稍有冲击就会爆炸,所以处理很难。考虑到这一点,收购价格大概是这个程度。” “啊——,只要能收去处理掉,多少钱都行。” 听公会职员说话时想到。溶解在液体里、一碰就炸的炸药,那不就是硝化甘油吗?渗到沙子之类的东西里做成炸药的东西。还是说一声吧。 “那个渗到棉花或者沙子里用比较好。稳定性会增加,应该更容易使用。” “诶!? 啊,是,呃——……确实,理论上……您说得对……不试试看不知道。但是,诶?良石先生有食物以外的知识?” 公会职员太过震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偏见真厉害啊。 虽然我总把大脑大部分都用在料理上,但也不是只能在料理以外用。 有点火大,所以以提供技术信息为回报,签了合约,要求将炸药销售收入的一部分作为给优秀厨师的奖金。 这样一来诺贝尔奖就是我的啦。 呵呵呵,又把世界变得和平了。 迷宫食材图鉴 No.12 爆炸卵 在迷宫中层采集到的鸟型魔物的卵。 其外壳破裂时会爆炸,因此冒险者会将其作为手榴弹使用。 虽然无法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蛋类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不错。 可以事先收集用作炸弹,将未使用完的剩余部分卖掉比较省事。 其蛋黄全无腥味,集奶油的浓郁、甘甜、焦香与醇厚度于一身,水准极高的绝品。蛋清则略显稀薄。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蛋带了吗?” ──────────────────────── 第十三道 王侯蜂蜜 “乌、乌卡诺妹妹。要吃肉卷半熟蛋吗?” “要。” “坐这儿。要喝叔叔的热牛奶吗?” “要。” “嘿、嘿嘿。乌卡诺妹妹真可爱……!” “不准摸。” 用食物勾引乌卡诺、想摸她胸部的、不规矩的醉鬼冒险者,被尾巴拍飞,插在了天花板上。 这是酒馆的日常一幕。 自从那位厉害的吟游诗人来过,酒馆的客层就有些变化了。 虽然之前就有这个倾向,但新手冒险者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追求美食的中坚到上层冒险者增多了。 在聚集了有钱、有实力、有压迫感的强悍冒险者的酒馆,新人似乎很难鼓起勇气踏进来。 在我看来,大家不都是爱喝酒的粗人嘛。 连无敌的下层冒险者大人,都会变成性骚扰大叔被乌卡诺打飞。 一流冒险者在良石的酒馆吃饭。 能在良石的酒馆吃饭,才算独当一面。 甚至听说形成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冒险者规矩。什么玩意。 本来谁都可以轻松来吃就好,但有点理解那些畏缩不前的新手冒险者的心情。 是那种吧,“像我这样的人,能随便进那种艺人、名人常来的店吗?”的感觉。 懂~。抱歉制造了让人难以进入的氛围。 多亏我推广了迷宫食材的烹调方法,整个城镇的料理水平都提高了。 即使不来我的店,新手冒险者也能吃到核桃和骨鱼了。 老资格派头的冒险者,甚至会教训新人说“你小子真是生在好时代当了冒险者啊。不是说教,但你得好好感谢自己的幸运”。打住——。 但时代确实变好了。 我家酒馆的绝品料理的美味传闻,惊人地传到了远方(大概多亏了吟游诗人),传到了王都的上流阶层,甚至前几天接到了王族的邀请。 说是对我家的特制炖菜感兴趣,宫廷厨师会来打听食谱。 信上写着“会在打烊后来访,希望您不必紧张,轻松传授食谱”,用了复杂的措辞,所以我等客人都走光、过了半夜后,就轻松地等着了。 在桌上摊开纸牌,教乌卡诺玩赌牌游戏,她规则理解得很快。 “呃——。那接下来抽一张爸爸的手牌就行了吧?” “对。恶魔牌是输,抽到神牌就是乌卡诺赢。哪张是中奖牌呢~?” “嗯——” 乌卡诺皱着眉头,手徘徊着不知道该抽哪张。 我在三张手牌中,悄悄将恶魔牌向上推,让她容易抽到。 乌卡诺高兴地毫不犹豫抽走了恶魔牌,一看牌面图案,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惊愕地后仰。 “被骗了……!” “对、对不起。没想到你真抽了。” 糟了,该把神牌弄得容易抽才对。 我以为乌卡诺聪明,也擅长这种博弈。 不,是因为对手是我吗? 这份信任好沉重。 正玩着抽牌游戏,门铃响了,等的人来了。 “晚上好,深夜打扰。今日奉王命前来请教料理,我是宫廷料理炖煮部门负责的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您就是良石大人吧?” “啊,是,我是良石。”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敬了个礼。 那人一现身,大众酒馆的空气仿佛瞬间收紧,带上了高级感。 优雅地行礼的,是位年轻女性。 脱下一看就做工精良的深蓝色斗篷和兜帽(难道是魔物皮?),下面露出纯白的厨师服。 明明应该是长途跋涉,但挺括的厨师正装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纽扣和鞋子也擦得光亮,像镜子一样反光。 带有家徽的旧式公文包看得出常用,但保养得很精心。 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编紧,盘成发髻,以防做菜时掉发。 原来如此。 看来是那种事事都要一丝不苟的优等生类型。 还有,嗯嗯嗯。 这不是香水吧? 是没闻过的食材的淡淡香气。 啊——!肯定在王都天天用着味道、香气、新鲜度都顶级的昂贵食材,做着让人一口就幸福到掉下巴的料理吧! 能不能用教炖菜食谱来交换,请教我王都的料理呢? “姐姐好漂亮。” “这孩子是?是学徒吗?” 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率直地发出赞叹的乌卡诺,被那对冷冰冰的吊梢眼瞥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 喂!别欺负我家孩子! “这孩子是乌卡诺,我家的服务员。请不要介意。” “这样啊。”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目光在乌卡诺的角和尾巴上停留了一下,但没特别说什么,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冷淡地点了点头。 乌卡诺被美女的冷漠态度完全吓到,尾巴蜷缩起来夹在两腿之间了。 看来不太合得来。 赶紧带进厨房吧。 本想按礼仪先上茶点,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自己问起了厨房位置,我就顺势带她进去了。 进入厨房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角落到角落巡视一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不解地歪着头。 “有不少特别的烹调器具呢。但一个魔法阵都没有。” “我不会用魔法。用自己设计的烹调器具想办法。” “不会用魔法?那就是说不靠魔法烹调?全部?” 我点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露出了看到珍兽般的表情。 有那么怪吗?看起来不太相信。 事实胜于雄辩,让她看看吧。 我和她都是厨师。 与其啰嗦说明,不如让她看看刀工,更快建立信任。 “那么,嗯——。先处理一下炖菜要用的霞肉,请您看看这个可以吗?” “是那个魔物处理法吧。实际看到是第一次。” 我把绑成龟甲缚的魔物——跳兔挂上吊钩,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声音微微上扬。 但看到挣扎着想挣脱束缚的跳兔,她扬起一边眉毛。 “请稍等。那只魔物看起来还活着?” “活着。活体处理。” “活体处理!?” “为了不切到大动脉和魔力腺,这种跳兔的话,先从右腋下到左大腿根部浅浅下刀。只切皮,千万别伤到内脏。一边用布按住渗出的血,一边转到另一边,像这样,这样。” “诶?骗人。真的活体处理……” “切出五花肉后,看到这个像骨头一样的东西了吗?就是这个。这东西特别容易腐坏,要用勺子挖出来。然后把针打在这里和这里。这样就不会再乱动了。” 我处理期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始终哑然,但看得出看入神了。 处理完说“好了”,她才猛地挺直背脊。 回过神来的她,原本冰冷看不出感情的眼睛有了光彩,接下来的话也带上了柔和。 威吓成功……!在你这种国家顶尖高手眼里,我大概连木屑都算不上吧。 乡巴佬厨师的底力,别小看啊! “出色的刀工,良石大人。对料理的理解和热情,在每一刀中都能体现。唯有钦佩。” “过奖了。” “我也想亲手处理一次看看。” “啊,明白了。用跳兔可以吧。我准备。” 我又拿来一只跳兔挂上吊钩,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公文包里取出用布包着的菜刀。 不,这是菜刀吗?刀柄上嵌着魔石。 刀刃既非金属也非石头或木头,有种独特的质感。 虽然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 有种名匠手工打造的高级菜刀的感觉。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想如果有失误或犹豫,就在不惹她不快的范围内给点建议。只见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闭上眼睛,一边轻轻晃动菜刀,一边嘀咕着复习步骤。 然后模拟结束,睁开眼睛。 瞬间,她手边的空中浮现出三重魔法阵。 挣扎的跳兔仿佛时间停止般完全定住,接着无数无形的刀刃闪过,短短几秒就完成了半数的解体工序。 “诶?骗人,太快了……!” 连我也大吃一惊。 宫廷厨师是怪物吗? 就算用了魔法,用魔法也需要技术。 放出魔法刀刃乱切一气,肉瞬间就毁了。 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魔法处理堪称完美以上。 我把用布擦掉的血移到了小瓶里,她连我平时总会切得零零碎碎的皮,都漂亮地整张剥下,灵巧地小小地烙上了今天的日期。 不仅魔法,菜刀处理也超快!快得能看到残影。 看来是优先速度,皮上还残留了一点点肉,但这速度足以弥补技巧的不完美了。 说到宫廷厨师,是为住在王城的王族、上朝的贵族、高级官僚、外国来宾提供餐饮的超级精英。 每天必须制作的盘子数量,不是酒馆可比的。 美味是大前提,必然也会要求烹调速度吧。 我算相当快了,但她的速度还在我之上好几个档次。 宫廷厨师真牛。 “完成了。能请您确认吗?” “啊,好。呃——,我想没问题。完美。细节部分再处理两、三只就能充分熟练了。仿佛能看到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平日的活跃身影。” “您过奖了。” 恭敬行礼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沉着冷静,没有炫耀那超凡速度的意思。 只看一次如此复杂的准备工作就能模仿,这技术,不愧是达人。 至今处理过几千块肉了吧? 敬意油然而生。 我们不约而同地紧紧握手,放松下来,开始了原本的目的——传授炖菜食谱。 食材选择、烹调步骤、加热时间和标准、小窍门等等。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只听我讲解示范一次就全理解了,从公文包里拿出锅和刻了魔法阵的锅垫,立刻开始自己试做。 手和魔法流畅运作,甚至有余力闲聊。 “这道炖菜也是,良石大人的料理都很独特呢。是我们宫廷厨师所没有的知识、工具、想法的宝库。” “是吗?王都没有这类东西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着眼点不同吧。” 听她说,宫廷厨师似乎注重“精美完成”来磨练技艺。 王城每天都会运来直接吃就足够美味的高级食材。 没必要特意把难吃的食材加工成美味。 同样是厨师,在饮食沙漠苦战的我,和为了让高贵人士满意而绞尽脑汁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战场不同。 宫廷料理用的果实和蔬菜,要大小均匀、色泽好、无损伤。 卖相不好的,在运进厨房前就会被剔除。 烹调也注重外观。 即使有些许食物浪费,总之要做出赏心悦目、美丽的、艺术性的料理。 摆盘要平衡且有创意。 海鲜类会用摆盘表现大海,庆祝宴席会加入主宾的家徽或旗帜元素。 餐具如盘子、叉子也极为讲究。 带保温魔法的盘子是必需品。 连桌子、桌布、椅子都彻底视为料理的一部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炖煮炖菜时,对着月果唰唰几刀,巧妙利用果皮深蓝部分和白色果肉的颜色,做出了乌卡诺人偶。 那是什么水果切雕技术!? 厉害到超越变态领域了。 不久炖菜完成,试吃满意后,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开始匆忙准备回去。 听说要换乘各地领主雇用的魔法师的召唤魔法回王都,不能迟到。 厉害。真是规模宏大的事。 她这次出差的费用大概要多少?问都不敢问。 迅速整装,披上斗篷戴上兜帽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出门前回头说道: “良石大人。您有意成为宫廷厨师吗?以您的才能,很快就能当上部门厨师长吧。长久下去,甚至有望成为总厨师长。由我介绍的话,会从学徒开始,意下如何?” “很荣幸的邀请。啊——……等诸神回归大地时我就接受。” 我有从老爷子那里继承的这家店。 不是对出人头地没兴趣,但为此离开这家店,那可不行。 用从阿卡纳尼亚那里学来的,贵族式的不得罪人的拒绝方式回应,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略显遗憾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有缘再见。” 说完,宫廷厨师快步离开了。 半夜来,日出前就走了。 日归出差啊。 还以为能多待一会儿。 宫廷当差真辛苦。 和优秀厨师的交流非常有意义。 我受到了启发,她也肯定一样。 嗯——,会不会因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契机,在王都掀起美食热潮呢。 现状,我发明的迷宫料理只是在这一带流行的地方菜。 如果国王陛下对饮食产生兴趣并牵头,比我一个人努力要快得多、广得多、深得多地普及美味料理。 粮食生产政策啦、流通渠道完善啦,我再怎么挣扎也插不上手。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享受每日饮食,那就太好了。 但总之,先要让我家酒馆的客人开心。 无论什么事,疏忽脚下都不会有好结果。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回去后过了几天。 不管怎么说,地方城市的一个普通厨师,和在国家中枢竞争的超级精英。 本以为炖菜那件事后缘分就尽了,但今天,我收到了可喜的回报。 国王陛下似乎非常喜欢我亲传的特制迷宫炖菜,作为奖赏,我得到了王侯蜂蜜的采购销售许可。 实物也慷慨地赏赐了三大瓶。 来递交销售许可证和蜂蜜大瓶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缓和了严肃的表情,说“最近要升任部门厨师长了。多亏了您”,又匆匆忙忙地赶回王都去了。 升职后希望能多点时间余裕。 可别过劳死啊。 另一方面,我和女儿两人是家庭经营。 为了早点尝尝王侯蜂蜜,甚至能提前打烊。 哎呀——,没想到能吃到那传闻中的王侯蜂蜜!期待得不得了。 王侯蜂蜜,正如其名,是王侯贵族喜爱的高级蜂蜜。 虽然是迷宫产食材,但不加工就已有绝佳风味,据说过去曾作为贵族和商人的贿赂品。 如今,王侯蜂蜜和盐一样,被视为战略资源。 实行专卖制,未经许可采购或买卖会处以重罚。 因此,能提供王侯蜂蜜的店,无疑是顶级名店。 我家也成了得到国王陛下青睐的一流酒馆啦。厉害。 虽是一流名店,客人还是粗野冒险者就是了。 老爷子在世的话,会高兴吧。 好了。 调整冒险者们对烫酒、冷酒、温酒等酒温提出的细致要求,端上去,将收到的,不知有何用处的魔道具收进仓库,对醉得脚步踉跄、说回不去要住下的阿卡纳尼亚,乌卡诺扛起她咻地跑去送回了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翻花绳哄她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进到了珍贵食材,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眼前的王侯蜂蜜,三大瓶气势十足。 瓶盖上贴着王族认可的标签。 打开一瓶盖,瞬间香气四溢。 仿佛跳进了鲜花盛开的花田。 充分吸入香气,将盖子打开的瞬间就竖起尾巴、清醒过来、开始坐立不安的乌卡诺,用勺子舀了一勺递给她。 然后我也尝一口。 “好甜……” 理所当然的感想脱口而出。 和砂糖不同的醇厚甘甜。 水饴般的黏稠感缠绕舌尖,千变万化的芳香和令人想起春日花田的风味,瞬间穿透舌与鼻腔。 虽然没在意过蜂蜜的好坏,但这味道一尝就知道是上等货。 正如传闻,不,超越传闻。 但只一口,捕捉不到王侯蜂蜜的深奥吧? 我用勺子舀第二口时,乌卡诺无言地拿来汤勺,舀了一大勺。 喂喂喂,吃太多吃太多。 这可是高级品啊。 试吃停不下来,我们涂面包、混牛奶、淋水果,把一瓶吃光了。 没打算吃这么多的。 都怪它太好吃了。我没做错。 一脸幸福地揉着肚子的乌卡诺,眼馋地看着剩下的王侯蜂蜜说道: “能拿到房间去吗?一点点。” “不行。吃太多了。” “不是我吃啦。是凤凰的饲料。” 给鸡的饲料啊~? 给鸟吃蜂蜜没关系吗? 好像有些动物会蜂蜜过敏。 啊——,不过应该没事。 凤凰什么都吃。 前阵子还把柄断掉、扔在仓库的铁锹啄得满是窟窿吃掉。 现在的鸡真厉害。 “给鸟大爷当饲料太高级了。不过嘛,也行吧。” “好吃的东西要分享。又会变成受欢迎的料理吧。” “啊,不……这个王侯蜂蜜啊。能吃又不能吃。” “能吃又不能吃?什么意思?” 对一脸疑惑歪着头的乌卡诺,我解释道。 王侯蜂蜜是迷宫中层魔物——巨大火蜂酿的蜜。 吃了这王侯蜂蜜,巨大火蜂似乎能知道。 虽然有种说法是能感知人类察觉不到的体臭变化,总之巨大火蜂会执着地袭击吃了蜜的家伙。 生产者大人发怒了。 虽然不会追到迷宫外,但对冒险者来说可受不了。 光是舔一口王侯蜂蜜,在气味消失前的几个月到一年里,都会在迷宫里不断遭到蜂群袭击。 那还冒什么险啊。 所以冒险者不吃王侯蜂蜜。 吃了就去不了迷宫了。 我家客人几乎都是冒险者,所以王侯蜂蜜不能在店里提供。 “绝对不吃”危险的迷宫的、王侯贵族专用的蜂蜜,有这层原因在。 听完说明,饶有兴趣的乌卡诺爽快地说道: “那,接下来爸爸要让冒险者也能吃王侯蜂蜜了,对吧?” “哦?啊,嗯!对啊!” 我装出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样子,用力点头。 作为给冒险者吃的食物,价格太高了,本来只打算个人享用。 但被乌卡诺这么一说,没法拒绝。 本来打算下次的迷宫料理做蘑菇,但计划变更。 我决定挑战王侯蜂蜜的烹调。 王侯蜂蜜烹调的难点,是粪桃类型的。 不加任何处理就已经美味,但必须设法解决副作用。 我曾在同类型食材粪桃上失败过一次。没问题吧…… 第二天,我在酒馆里向正享用霞肉奶酪卷、吃得津津有味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做了调查。 两人的装备,从武器、防具到饰品,都带着魔法光辉,俨然一副像样的中坚冒险者打扮。 应该也知道中层能采到的王侯蜂蜜吧。 “我说,知道王侯蜂蜜吗?” “王侯蜂蜜吗?是巨大火蜂的那个吧。知道哦。” “不如说今天刚交给公会。怎么了?” “啊,我家也拿到销售许可了,下次能卖给我就帮大忙了。然后那个……” “诶!?” “王侯蜂蜜不是只能卖给贵族的店或公会吗?” 向惊讶的两人说明情况后,我重新问道: “那,实际上怎么样?那个,被巨大火蜂袭击。会不停地来吗?用烟熏能赶走吗?” 虽然听说过会被巨大火蜂袭击,但具体怎么个袭击法,我不知道。 被问到的两人先说明“我们也没实际被袭击过”,然后回答: “其实中层有一队有名的怪人冒险者小队。他们每天都吃王侯蜂蜜,故意引诱巨大火蜂来狩猎。” “好狠。” 原来如此。 诱饵。 还有这种思路。 “那些火蜂猎人穿着巨大火蜂专用的装备,制定专用战术,才勉强做到袭击和击退平衡。狩猎一段时间后,就捡起遗落的蜂针、火魔石之类的回来。” “多亏了火蜂猎人,这城镇的注射器、暖气好像都便宜了。” “真的?” 难道火魔石比其他魔石便宜,是因为这个? 平时炉子的燃料费便宜,帮大忙了。太感谢了~。 “那准备好装备,被袭击也没事?” “不,一般来说不行。那些人只是有点怪……特别而已。” 尤格德拉中途礼貌地改口了。 那还是不行啊。 “你们俩,如果不会被巨大火蜂袭击,想吃王侯蜂蜜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虽然我觉得当冒险者真好,但看到贵族千金在沙龙喝着蜂蜜柠檬水、吃着蜂蜜蛋糕,果然还是觉得好啊。” “火蜂猎人大叔们,冒险时也带着王侯蜂蜜瓶子,在别的冒险者面前炫耀着、吃得可香了……” 总的结论似乎是“如果能吃当然想吃,但一般不行”。 我从两人那里打听到火蜂猎人住的旅馆,第二天去拜访了火蜂猎人。 听专家说最管用。 大概因为天天吃王侯蜂蜜,火蜂猎人大叔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对作为手信的霞肉黄油三明治很满意,一边蘸着蜂蜜吃,一边痛快地告诉了我。 他们似乎是爱蜂蜜爱到成了火蜂猎人。 关于消除王侯蜂蜜副作用的尝试,他们也曾走过这条路,尝试了好几年但以失败告终,于是转变思路开始了火蜂狩猎。 那思路转换真牛。 一般人就算想到也不会做。 他们知道我家店迷宫料理的风评,得知我就是那位将多种迷宫食材变得能吃的厨师本人后,给我看了厚厚的王侯蜂蜜研究资料。 太、太感谢了~! 果然有研究迷宫食材的前辈在啊! 资料显示,王侯蜂蜜的副作用即使做成蜂蜜酒也会生效,白浊树液的解毒药也无法去除。 用香水覆盖气味也不行。 穿上巨大火蜂玩偶服伪装也会被识破。 即使吃普通蜂蜜潜入迷宫,巨大火蜂也无反应,所以巨大火蜂只对王侯蜂蜜有反应是确定的。 加热、冷冻、放置数年再吃都无效。 甚至记录着“在巨大火蜂面前捣毁蜂巢、拿出王侯蜂蜜,一边炫耀一边舔,会比平时更加狂怒”这种让人倒吸凉气的实验数据。 哇哦。 完全是面对偷菜贼暴怒的农民伯伯嘛。 当然会生气。 资料上记载了我能想到的大部分烹调方法,全都以失败告终。 但我仔细读完全部数据,推导出一个新假设。 说不定这个能行。 我请火蜂猎人介绍了相熟的养蜂人,厚礼道谢后离开了旅馆。 在城镇郊外拥有养蜂场的养蜂人,拿出蜂蜜酒款待了由大客户火蜂猎人介绍来的我。 店里陈列的种种蜂蜜制品,比起王侯蜂蜜当然实惠得多。 但即使如此,对平民来说价格也不菲,而且养蜂人说产量绝对不高。 受魔之大迷宫的恶劣影响,这一带植物生长不好,花也开得不多。 迷宫内生态丰富,迷宫外就贫瘠了。 不过最近因为城镇里开始栽培红莲瓜,花多了蜜也多了,经营轻松了不少。 我聊了一阵子后,切入正题。 “现在在考虑怎么消除王侯蜂蜜的副作用。想到一个主意。想听听您的意见。前提是蜂蜜是蜜蜂采集花蜜,通过口对口浓缩而成的,对吧?” “是这样……您很清楚呢。” 养蜂人对我的知识表示惊讶。 网上冲浪万岁。 “蜜蜂会采集其他蜜蜂的蜂蜜吗?” “您是指?” “比如,把王侯蜂蜜涂在附近的墙上。普通蜜蜂会去采集那些王侯蜂蜜带回巢吗?” “啊——……这个嘛。虽然不清楚。类似的情况,倒是有水蜂袭击风蜂巢,抢走蜂蜜的事。” “嚯。” 蜜蜂也会采集花蜜以外的蜂蜜啊。 知道这个就够了。 “那,这样如何?先做大量能吸引普通蜜蜂的假花。然后,在假花上涂王侯蜂蜜。蜜蜂会把王侯蜂蜜带回巢,做成自己的蜂蜜。那时候,王侯蜂蜜会在口对口过程中被浓缩或成分改变吧。大概。然后采集这样产生的王侯蜂蜜,巨大火蜂不就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蜂蜜了吗?” 也就是说,设下产地伪装的局。 如果生产者大人会狂怒,那就说“这不是您家的蜂蜜哦?” “这是普通蜜蜂酿的普通蜂蜜,有什么问题吗?”——做出一副这样的表情就行。 是别的东西啦!请不要无理取闹! 我说服了担心失败损失、不太积极的养蜂人,说费用全由我承担,决定在养蜂场角落实验性地进行。 结果实验开始的第二天,养蜂人就飞奔到酒馆,兴奋地说想认真做这个事业了。 据说在假花上涂了王侯蜂蜜观察,蜜蜂无视普通花蜜,成群聚集到王侯蜂蜜上,有多少采多少带回巢。 而且养蜂人还过于心急,冒险亲身验证了我的假设。 他吃了产地伪装的王侯蜂蜜,独自潜入了迷宫。 但是,巨大火蜂完全没靠近。 好危险——! 超危险。怎么能这么做。 你就不怕巨大火蜂看穿产地伪装,那你可就死定了。 总之假设得到了证实。 王侯蜂蜜,能吃啦! 我立刻和养蜂人约定了业务合作,达成了在酒馆门口设立养蜂场蜂蜜直销点的协议。 由我家从冒险者那里采购王侯蜂蜜→养蜂人进行产地伪装→持有销售许可的我家销售,这样的形式。 太棒了。 这样普通冒险者也能吃王侯蜂蜜了。太好了。 冒着危险从迷宫采来蜂蜜的冒险者本人却吃不了蜂蜜,这太奇怪了。 这次的王侯蜂蜜,是靠着许多人的帮助才烹调成功的。 王侯蜂蜜,烹调完成。 虽然和达成业务合作的养蜂人在市场流通量、品牌塑造等方面有意见冲突,但在某一点上得到了完全赞同。 那就是关于火蜂猎人的各位。 他们长年渴求、切望蜂蜜,为其普及尽心尽力,无疑是倾注了最多热情的人。 养蜂人至今没关店,多亏了火蜂猎人。 我能烹调成功,也多亏了火蜂猎人庞大的研究数据积累。 他们最有权利最先享受王侯蜂蜜烹调成功的巨大成果。 不在此好好报答冒险者,就没脸再自称冒险者酒馆了。 我改造了养蜂人珍藏的食谱,做出了符合这世间所有蜂蜜爱好者代表,英雄般的冒险者——火蜂猎人全体口味的特别料理。 一道是照烧。 而且不是普通的照烧,是应用北京烤鸭手法的精致做法。 先用盐水煮霞肉,适度擦去多余水分。 然后涂上王侯蜂蜜,悬挂晾干一昼夜,让水分蒸发。 用烤炉均匀加热整体后,最后再涂两次蜂蜜,用直火强火烤得酥脆。 蜂蜜照烧完成。 双层的蜂蜜不仅能锁住肉汁,甜味更将肉的鲜味提升数倍,交替而来的肉脂与蜂蜜的甘甜,让舌头永不厌倦。 到底是肉让蜂蜜更美味,还是蜂蜜让肉更美味。 试吃的养蜂人也打了包票。 另一道是活用甜味的塔。 将白浊树液黄油和王侯蜂蜜揉入派皮,烘烤上色,用白浊树液奶酪做馅料基底。 在那里用切成薄片的月果花瓣描绘花朵,花心放上葡萄干。 然后在花朵周围的缝隙撒上捣碎、用油炸得酥脆的粪桃种子,最后淋上追加的蜂蜜,迷宫蜂蜜水果塔就完成了。 参考了宫廷厨师装饰技巧的这道甜点决定版——蜂蜜水果塔,精致高雅到让人舍不得吃,而吃一口后,又会因为太好吃而舍不得吃完。 味道和卖相都绝佳的蜂蜜水果塔,是拿到哪里都不丢人的得意之作。 完成这两道精品,邀请火蜂猎人来酒馆,他们在我说明桌上的蜂蜜料理前,就眼神一变扑向了佳肴。 一位大叔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蜂蜜瓶想淋追加蜂蜜,但先吃了的另一位大叔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用。这家伙已经把蜂蜜‘完成’了……!” “什么……!?” 惊讶的大叔半信半疑地咬下蜂蜜照烧,咀嚼,眼珠瞪得像漫画里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的天!大家,感觉到了吗?从头顶贯穿到脚趾尖的蜂蜜……!?” “啊。这是超越蜂蜜的蜂蜜……!” “确实‘蜂蜜的极致’其存在曾被预言过。但是……!” “本以为是纸上谈兵、已经放弃了,没想到竟然能实现……!” 火蜂猎人们把我晾在一边,围着蜂蜜料理,用胡话炒热了气氛。 九成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剩下的一成清楚传达出他们超级满意。 不管怎样,好吃我就高兴了。 火蜂猎人积累,养蜂人支撑,受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启发由我完成的这道料理,有着无可替代的深度。 通力合作做成的料理,真不错啊。 迷宫食材图鉴 No.13 王侯蜂蜜 从迷宫中层的蜂巢采集到的黄金蜜。 是王侯贵族御用的高级品。虽可直接食用,但一旦吃下,在迷宫期间便会遭到蜂蜜的生产者——巨大火蜂的执拗袭击,直至离开。 这种追踪会持续数月甚至一年之久。 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无害的蜂蜜,也会进行收购。 价格相当不错。 作为礼物也用途广泛,因此能在采集时多采一些绝无损失。 其蜂蜜蕴藏着千变万化的芳香与令人想起春日花田的风味,能在瞬间席卷舌尖与鼻腔。 那不过分甜腻的甘美,能将各式料理提升至更高一层的风味。 冒险途中,或许也会被其他冒险者请求分一些吧。若能回应“请给我蜂蜜”的请求,想必也能得到不错的回礼。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蜂蜜带了吗?” ──────────────────────── 闲话 一起去品尝本地料理吧! 王侯蜂蜜的新菜单,虽然定价较高,但回头客很多。 男性冒险者喜欢照烧,女性冒险者喜欢塔。 两者都费时费工,成本摆在那儿,所以即使能赚些钱,点单也需要勇气,但天天来、每天必吃的冒险者络绎不绝。 但能理解。 因为好吃嘛。 就连在美食大国日本养刁了舌头的我,也觉得王侯蜂蜜料理是人生屈指可数的美味。 对在迷宫料理普及前一直过着乏味饮食生活的冒险者来说,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美食吧。 只是问题在于,太好吃,而且太贵了。 王侯蜂蜜的交易价格是国家定的,不能降价。 使用王侯蜂蜜的料理也会相应变贵。 当然美味程度对得起价格,但出现了收入对不上、却还想吃的人。 具体来说,就是出现了为了品尝王侯蜂蜜而借钱的蠢货。 虽然知道美食能让人疯狂,但亲眼见到为口腹之欲毁掉自己的人,还是第一次。 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明白吃饭是人生的乐趣。 你能这么想,我甚至有点高兴。 吃饭不该是任务,而该是享受。 美味的料理能丰富心灵。 但是啊,不惜借钱也要吃,这就,不对了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定将王侯蜂蜜料理的供应对象,限定为有足够收入的人。 具体来说,是至少凭自己能力交过一次王侯蜂蜜的中坚以上冒险者。以及,贵族。 治理这座城镇的贵族大人,特意穿着冒险者的装扮微服来访时,我差点叫出声。 说起来,我家是被国王陛下认可的一流店来着。 应付那些醉得一塌糊涂、脱光衣服跳舞的冒险者时,就忘了这茬。 这些家伙真的是顶级冒险者吗? 不过,也并非所有一流冒险者都这么荒唐,这点可不能忘。 就快突破中层、有望成为一流的尤格德拉&塞菲,就是善良、有礼、出色的家伙,下层冒险者阿卡纳尼亚虽然也会纠缠着喝酒,但绝不过那条不该越的线。 但看着这样喝了三杯葡萄酒、两杯烈酒、一杯冒险酒,变得软趴趴、还来纠缠的阿卡纳尼亚,果然还是觉得,一流冒险者有威严的反而是少数。 与其说觉得,不如说就是事实。 “呐呐,良石啊,讨厌在外面吃饭吗?” “不,倒没有?不如说喜欢吧。” “真的~?但我想象不出良石在其他店点菜的样子哦。肯定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厨师都是垃圾吧。肯定觉得他们都是不靠自己教就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吧。” 哦哟!开始在“不该越的线”上踮脚了。 别制造风评被害啊。 “偏见过头了。虽然没见过比我更厉害的厨师——但有倒是有的,” 一边想起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急忙转换说辞,一边纠正醉鬼的武断。 “我也没有瞧不起其他厨师,外面吃饭也会去的。” 在乌卡诺来之前,我还经常和多古多古一起逛大街呢。 最近因为带孩子、开发新料理忙得没空出去吃,但以后还想去的。 和不用客气的朋友一起去,小酒馆也是派对会场。 “嗯——。那,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那个呢,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啊,当然良石的酒馆最好吃!是仅次于良石酒馆的好吃店的意思啦。然后,那个,那家店呢,那个,那个……那个,一、一起不去吗?” 阿卡纳尼亚顶着醉得通红的脸邀请道。 舌头都打结了,没事吧? 该不会是喝醉了随便说的吧。 但对那家“好吃的店”挺感兴趣的。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倒是有点兴趣。去吧。” “诶!? 去、去吗?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就我和你两个人?” 我刚点头,阿卡纳尼亚就双手拍着吧台桌子,震得盘子都跳了起来,站起身来。 突然怎么了,吓死人!冷静点。 “兴奋什么。是去吃饭吧?行啦无所谓,两个人就两个人。” “我也想去。” “变三个人了。” “等等等等,等等乌卡诺妹妹。来、过来这边。” 从旁边探出头的乌卡诺,被一副慌张样子的阿卡纳尼亚抓住,带到了酒馆角落。 什么什么。这次又怎么了。 两人在角落开始窃窃私语。 谈话内容被酒馆的喧闹盖过听不清,但乌卡诺的“不要”、“不行”、“讨厌”听得清清楚楚。 但阿卡纳尼亚一边频频看向我,一边耐心地继续说。 最后听到了“好吧”,两人回到了吧台。 诶——?说什么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悄悄话,很在意啊。 “乌卡诺,说什么了?” “爸爸出门的时候,我在酒馆做菜。店里的事全交给我。” 乌卡诺尾巴翘得笔直,干劲十足地说道。 哈啊?喂喂,阿卡纳尼亚你真让人失望! “你什么意思?知点羞耻!” “呜诶!?” “把乌卡诺也一起带去吃饭不就行了!把工作推给她还排挤她……!” “不对,不对!误会!乌卡诺妹妹,那个,总是黏着良石,我在想她能不能一个人看家啦。说如果看家就给奖励。但她又说不要剑、铠甲、王都流行的糖,问她要什么,她说想帮爸爸的忙。所以我才建议,让她代替良石做菜,让你休息一下。真的!” “乌卡诺,是这样吗?” “是。我来当一天店长。爸爸就好好放松尾巴来吧。” “嗯——” 比较着真心想当一天店长的乌卡诺,和有点不好意思的阿卡纳尼亚。 总觉得乌卡诺被巧妙地哄骗了。 但她本人有干劲…… 嗯。把座位数减到平时的四分之一,提前做好足够的备菜。 菜单只留简单的。 也不是做不到,对吧? 以防万一,拜托认识的厨师顺便去看看情况…… ……不,果然还是担心。 乌卡诺再能干,突然一个人打理店铺负担也太重了。 她一直看着我做菜,也帮忙剥核桃、削皮、洗碗,但没一个人站过厨房。 嘴上说“交给你了”,实际上偷偷帮忙吧。 “好,乌卡诺,交给你了。我会好好休息一天,一天店长就拜托了。” “嗯,我会加油!不用像红莲瓜那次那样偷偷跟着、在暗处看着,我也能行的。” “哦哟。” 暴露了。 阿卡纳尼亚“你还干过那种事?”的无奈眼神真扎人。 好啦好啦,我认输。 虽然担心,但过度保护也不好。 乌卡诺很聪明,也比一般的学徒厨师有基础。相信她,交给她吧。 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行。只要乌卡诺没事、店还在,捅什么篓子都行。 反过来,只有这两点务必拜托了。 乌卡诺一日店长决定后的后天傍晚,我和阿卡纳尼亚约好了碰面。 正在主干道中心的喷泉广场和卖烤红薯的大叔争论盐汁配方时,阿卡纳尼亚穿过人群,小跑着过来了。 “抱歉!等了吗?” “不,钟还没——啊,现在响了。时间刚好。” “但还是等了吧?对不起,挑衣服花了点时间。” 低头道歉的阿卡纳尼亚,衣服确实和平时不同。 乍看以为是连衣裙,但作为连衣裙又有点危险。 从胸部到腰部、肩膀,都覆盖着消光处理、抑制反光的实战型黑色金属,保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铠甲?也不像。 手臂没有臂甲,袖子是蕾丝装饰。 飘动的荷叶边裙摆,外行人都觉得会妨碍战斗。 这叫什么来着。 铠甲连衣裙?连衣裙铠甲?战斗连衣裙?名字不知道,总之。 “阿卡纳尼亚穿这种衣服,超级合适啊。” “呜诶!? 嘿、嘿嘿,是吗?真的?可爱吗?” 阿卡纳尼亚转着战斗连衣裙的裙摆,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展示360度。 我点点头,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看起来很强。” 核心超级稳,转多少圈轴心都不晃。 仿佛身体的轴深深扎入地下1000米。 步伐也锐利敏捷,感觉下一秒腰间的剑就会出鞘、我的脑袋就要落地。剑豪! “啊,嗯。谢谢。除了‘看起来很强’,没别的感想?” “有着装要求吗?我穿这身不行吗?” 我只听说是去好吃的店,不知道是这么正式的店。 是那种“穿着寒酸破烂衣服的家伙会破坏店内氛围,禁止入内”吗! 啧!有道理!我也会赶走想全裸进店的变态。 但糟糕了。 我就穿了普通长裤和衬衫。 本想回去换正装再来,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着装要求?没有啊。” “诶,那这身衣服的意思是?” “这身衣服……” 阿卡纳尼亚玩弄着战斗连衣裙的胸口,话说一半停下。 盯着我看,但不知她想说什么。 搞什么。 “……良石,喜欢这身衣服吗?” “觉得挺帅的。” “嗯~,算了,这样也行。我很满足。走吧?” 用力歪了歪头,然后露出笑容的阿卡纳尼亚带路,我们向目的地店铺走去。 然而,跟着她走,却到了剧场广场。 广场上有让小龙型火焰飞来飞去的魔法艺人、占卜的占星术师、吟游诗人、土特产贩子等等,聚集了人群。 也有小吃摊。 而中心的大帐篷里,传来格外响亮的欢呼和悲鸣。 怎么来这儿了? “好吃的店”在哪儿? 该不会是小吃摊吧? 难不成说是带路,结果迷路了? “离晚上还有点时间,在这儿打发时间吧。今天有从王都来的剧团演恋爱故事……” 我正疑惑,阿卡纳尼亚指着大帐篷,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说。 嚯——,阿卡纳尼亚对恋爱剧感兴趣啊? 重新看看大帐篷,确实有成双成对的男女,以异常亲昵的姿态聚集过来。 是热门剧团吧。虽然不知道。 虽然不太懂,大概是热门戏剧吧。 我爽快地点点头。 “明白了。那你去吧。我和小摊大叔聊会儿,结束了叫我。” “为、为什么!? 讨厌恋爱剧?和我一起看嘛!” “恋爱剧的乐趣我搞不懂。以前带乌卡诺去看恋爱剧,她倒是兴奋得叽叽喳喳,想找人陪看的话,下次带那孩子去吧。” “不和良石一起就没意义了。” “为啥。” 难道是两人入场有折扣? “为啥,那是因为……” 阿卡纳尼亚看看我,看看脚边,举止可疑地游移着视线,脸渐渐红了。 路过的情侣看着我们,窃笑着咬耳朵,然后对阿卡纳尼亚“加油~”地调侃了一句,哧哧笑着走开了。 哈啊?突然之间,那些家伙脑子有病吗。搞不懂。 我等着样子比平时更奇怪的阿卡纳尼亚开口,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脸涨得通红,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为、为什么,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悲鸣让我回头,只见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出事了。 掉进装满热油锅里的鸡,正疯狂挣扎、乱叫,吓坏的摊主和附近客人四散奔逃。 喂喂,异物混入! 不对等等,那真是鸡吗? 尾巴上长着蛇!……啊,是凤凰吧。 哪是悠闲看热闹的时候! 糟了!再这样下去女儿的宠物就要变成美味炸鸡了! 已经飘出了和啤酒绝配的焦香!肚子饿了——! 我赶紧跑过去救援。 用漏勺把凤凰从滚烫的油海里救出,把湿抹布盖在喷火的锅上灭火。 多亏了迅速的初期应对,火没蔓延,逃走的摊主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在围观群众的掌声喝彩中,我戳了戳浑身发抖、甩掉油的凤凰那刚长出来的小肉冠。 “你小子一个人散步到这儿的?差点变成炸鸡,太好了。” “咯咯。” 幸好凤凰只是沾了油,还活蹦乱跳的。 活的小鸡还挺耐热的嘛。 没活炸过,不知道。 凤凰用力啄了下我的手,不耐烦地咯咯叫了一声,从拿着网、蹑手蹑脚靠近的摊主胯下迅速钻过逃走,转眼就不见了。 自由的家伙。 但有点自由过头了。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管教宠物。 我对着频频鞠躬道谢的摊主说“别在意”,帮忙收拾了散乱的摊子器具、倒下的木箱,只收了两串炸串作谢礼告别,阿卡纳尼亚正一脸难以言喻的憋闷等着。 “辛苦了。那家伙大概是跟踪我们吧?肯定是乌卡诺妹妹命令的。时机太糟了。” “啥?跟踪?别傻了,鸡怎么可能跟踪。鸡脑袋啊。” 众所周知,走三步就全忘光的鸡,是最不适合跟踪的生物吧。冤枉。 我递过一串炸串,阿卡纳尼亚一脸释然,暧昧地点点头。 “这个好吃。是霞肉,鸟类的?终于连小摊也有霞肉了吗。” 虽然裹了面衣增加不少体积,但外酥里嫩。不错。 如果能更快处理、减少血腥味,不用混合兽油、改用纯植物油,裹面衣前用酒去腥,能好吃好几倍。 美味的食材正在渗透到城镇。 但厨师的技艺似乎还不够。 “呃——,那个,良石,戏剧……” “不知不觉天也黑了,时间刚好吧。差不多该去吃饭了。我饿了。” 光靠炸串完全不够吃。 我一催促,阿卡纳尼亚就放弃似的点了点头。 阿卡纳尼亚带我去的店,位于远离主干道、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虽然挂着招牌,但文字和图案都已饱经风雨,剥落得看不清了。 是家小居酒屋风格的店,说好听点是历经岁月的风情,说难听点是老旧破败。 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多了。 门缝漏出灯光,在夜巷刻下光线。 能听到餐具碰撞声和谈笑声,肯定在营业。 我满怀期待,跟着阿卡纳尼亚进店。 一进去,坐在有年头的桌席上的大叔们瞥了一眼。 年龄层来看,我们相当格格不入,但大叔们对上视线,就爽快地轻轻举手打招呼,像是店主的奶奶也和蔼可亲地笑着,指着空位迎接我们。 气氛很好的店。 已经喜欢上了。 “哎呀呀,又来了呀,谢谢你。那位是同伴?请慢慢坐~” 阿卡纳尼亚板着脸,微微收了收下巴回应奶奶,快步就座。 很快,一个长相有点像奶奶的服务生少年,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女魔剑士的脸色,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冰水。 是孙子吧?是家庭经营的店啊。 “挺不错的店。有推荐菜吗?” “嗯,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好吃。” 我拿着看起来几十年没更新过的老旧菜单问,阿卡纳尼亚给我推荐了肉类料理和酒。 立刻向奶奶点了单,喝着冰水环顾店内。 因烟熏和日照完全褪色的某人签名装饰在墙上,出入口上方挂着一个大概是魔物遗留物的像牛一样的怪异头骨。 从客席透过吧台能看到厨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的醋腌菜瓶、存酒瓶、堆积的小麦袋很显眼。 没来由地感到怀念。 我刚来这个世界时,老爷子那代人的店也是这种氛围。 老派的店。 先来的大叔们吃的,也是以前吃到腻的料理。 面包。 醋腌蔬菜条。 啤酒和烈酒。 只是烤过的厚切腌肉。 仿佛被发端于我的迷宫料理热潮抛下,时间停止般陈列着古典的传统料理。 “这家店呢,是迷宫里认识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想答谢我,介绍给我的。” 阿卡纳尼亚用手指抹着水杯上的水滴,在桌上涂鸦边说。 “看那些人吃的料理,会想‘这不很普通吗’吧?但不是哦。味道。不一样,怎么说……就是不一样。想着良石可能会喜欢这种店。” “哦——,谢了。你品味不错嘛。” 美食评论已经结束了。 至少复古温暖的氛围超棒。 和阿卡纳尼亚聊着无聊话题,服务生少年端来了酒和下酒菜。 是烈酒和醋腌蔬菜条。 来了来了,等好久了。 立刻和阿卡纳尼亚干杯,喝了一口烈酒。 “嚯,这个。” 平平无奇的烈酒。 但香气有意思。 是用炒过的小麦增加麦茶风味吗? 度数偏高、口感总会变得刺激的烈酒,变得容易入口了。不错。 接着也尝尝蔬菜条。 红、黄、绿等色彩鲜艳的醋腌蔬菜中,有没见过的白色。 嗯?先尝尝这个。 “哦。是薯类。” 微弱的土腥气和温和的香气。 薯类也醋腌了吗。 少见。 但薯类即使醋腌,也不会是这种嘎吱嘎吱的口感。 ……不,懂了。 是冷冻过一次吧? 薯类加热会变得松软,但容易散。 冷冻一次再解冻,就能让它变得软趴趴,同时不易散。聪明。 “良石,面包也不错哦。虽然咸。来,分你。” “哦——。谢了。” 收下一半面包,把醋腌蔬菜的盘子推向阿卡纳尼亚那边。 撕下硬面包吃,奇妙的咸味多层次攻击了舌头。 嗯嗯嗯,这是。分层撒了盐吧? 大概是把无盐面包面团和偏咸味的面团交替叠放,做出味道层次。 有趣!虽然是小小的巧思,但比单纯的咸味吃着有趣多了。 喝酒、吃蔬菜和面包时,主菜肉类料理端来了。 “很烫,请小心。” 少年这样说着端上来的,是两人份的烤砂龟。 是过去在小小庆祝时常吃的乡土料理。 砂龟是潜伏在土或沙中的龟,杂食,什么都吃。 抗病力强,生命力顽强,长得快。 而且容易处理,不易腐坏。 繁殖频率虽低,但很容易饲养、取肉,是平民的肉。 但是,臭!总之肉臭。 基本上草食动物气味好、美味,肉食动物气味重、难吃。 听说王都有用玫瑰喂养的牛,肉带玫瑰香,大概是日常饮食的气味也会转移到肉上。 而这点上,连散发恶臭的垃圾都照吃不误的砂龟,可谓最糟。 在食物短缺的时代是宝贵的蛋白质来源,但若有其他肉可吃,就无人问津,是可悲的龟。 盘子上被翻过来的砂龟,腹甲被切开,里面塞了香料蔬菜代替内脏。 从下方炙烤背甲加热,甲壳本身就成了盘子,接住肉汁。 旅人在荒野食物匮乏时,据说会寻找岩荫拖出砂龟,翻过来烤着吃。 自己能同时当肉和盘子,真是温柔的食材。 臭味暂且不论。 用叉子和勺子从甲壳上利落地剥下肉,和香料蔬菜一起送入口中。 皱紧鼻子准备迎接恶臭,却意外地不臭,也感觉不到土腥涩味。 嘿诶诶,这个真让人吃惊!明明是砂龟,却好吃! “吓到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吃。” 对着惊讶的我,阿卡纳尼亚笑着,大口吃着砂龟。 而我则边仔细品味边探寻味道的秘密,几口就找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是这样。 这味道有点像诈骗。 之前吃的冲鼻的浓烈醋腌蔬菜和面包的咸味,让鼻子和舌头都麻木了。 感受酒渍也去不掉的恶臭、炖煮也除不去的涩味的味蕾麻痹了,只能感受到鲜味。 是强行突破了砂龟的臭味吧? 狡猾! 但可惜好吃。 作为厨师,靠破坏舌头和鼻子来强加美味,实在……但确实好吃啊。 甲壳作为隔热材料,让火候缓慢而透彻吧,肉连筋都软了。 好吃就无罪吧。 将分量不小的烤砂龟连汤汁都不剩地吃完,我抚摸着鼓起的肚子。 哎呀——,吃得好饱。 虽然还能吃点,但八分饱正好。 “怎么办?收尾再去一家?前阵子多古多古告诉我一家不错的酒馆。” “那也不错,不过。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这、之后,去、去我住的旅馆喝不?” 阿卡纳尼亚凑过身来,脸因酒劲涨得通红。 诶诶?这家伙说什么。 糟了。肯定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把我的冰水剩的递给她,一边劝诫。 “你喝太多了。年轻女人邀请醉汉去旅馆,会出事的。误会会发生或不会发生,都说不准。不行哦,那种事。” “嗯,没事的。” “为啥。” 喝成这样、说“没事”的人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示意她喝水的同时问,阿卡纳尼亚结结巴巴,眼珠乱转地说: “因为,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鸣叫声让我回头,只见一只鸡拍打着翅膀、散落羽毛,从厨房冲了出来。为什么!? “哇啊!? 食材逃跑了——!”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真是的!” 熟悉的蛇尾巴,凤凰领头,十几只鸡列队,在店内乱窜。 店内瞬间陷入大混乱,剩下的客人惊慌失措地拿起啤酒杯和盘子,逃到桌上避难。 我加入帮忙,对着因失误快哭出来的服务生少年,和关掉炉火、开始追鸡的奶奶。 阿卡纳尼亚也叹了口气,想拔剑帮忙,但被慌张的奶奶制止了。 “谢谢你,但别在店里挥剑。” “………” 被奶奶的至理名言说得,阿卡纳尼亚蔫了,退下。别在意啦。 狭窄的店内,鸡群纵横无尽地逃窜。 起初凤凰还使劲叫,煽动其他鸡,但中途消失了踪影。 那家伙搞完事就跑了。 真是个不像话的鸡大爷。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看着宠物,别让它乱跑。 帮忙追捕拼命逃跑、跳上房梁、躲藏的鸡群,等全部抓回,已过半夜了。 好、好累。 追鸡追累了,时间也很晚了。 也没有续摊的感觉,回去吧。 支付了骚动的赔罪、打了五折的饭钱,走出店门,阿卡纳尼亚尴尬地说: “呃——,那个,良石,之后,去我的旅馆,那个……” “啊——,不,夜深了,就在这儿解散吧。” “是吗……呜。” 阿卡纳尼亚垂头丧气地蔫了。 有点可怜。 我家宠物对不住你。 难得的觅食乐趣被打断两次,心情肯定不好。 “好啦好啦,还有机会单独喝酒的。下次再喝。不是客套,今天很开心。” 我安慰道,阿卡纳尼亚抬起了脸。 瞳孔深处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决心,让我有点发怵。怎、怎么了? “不行。果然不能放过这机会。现在分开的话,肯定再也说不出口了。” “什、什么?” “虽然想多营造点氛围的。良石!我……呜诶!” 话到一半,阿卡纳尼亚用剑鞘捅了捅店旁堆积的木箱阴影。 从暗处传来“咕咯咯……!”一声,像是被刀背砍中的鸡的临终惨叫,我正惊讶,阿卡纳尼亚步步紧逼,大声说道: “良石!我、我喜欢良石!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你!所以,请和我结婚!!!” “诶诶!? 结、结婚!?” 临终惨叫之谜,被冲击性发言吹飞了。 结、结婚? 是结婚吗? 阿卡纳尼亚喜欢我? 等等,脑子跟不上。 话题太跳跃了! “结、结婚?” “嗯。我喜欢良石。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当然,爱、爱爱爱爱爱爱你……!” 阿卡纳尼亚脸红得仿佛要冒蒸汽,艰难地挤出告白。 这告白反复回荡,渗入我的脑海,瞬间,阿卡纳尼亚的种种窘态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 单纯的窘态固然数不胜数,但回想起来,似乎有很多“那莫非是告白?”的瞬间。 那件、这件、还有那件事,只要站在“阿卡纳尼亚喜欢我”这个前提下来看,就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告白。 难道说我是那种人吗? 是个迟钝的混蛋吗!? 我的脸虽不及阿卡纳尼亚,但也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呜哇——! 非要被这么直球地告白才能察觉。 我这个人啊……! “对、对不起。我直到刚刚都没察觉到阿卡纳尼亚的心意。” “没事的。塞……朋友也说了,不改变一下的话,心意是无法被察觉的。” 阿卡纳尼亚温柔地对消沉的我说道。 呜、呜啊。她竟然在为我迟钝开脱! 不但让她告白,还要她来打圆场。 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比臭鸡蛋还不如。 竟然让一个女孩子做到这个地步。 事已至此,那就下定决心,负起责任结婚——等等? “结婚”这个词承载的沉重分量,将冷静拉回。 结婚? 明明还没交往,突然就要结婚? 这进展是不是太跳跃了? 我向阿卡纳尼亚确认。 “呃…那个?不是从‘交往’开始,而是直接‘结婚’?” “嗯。良石,和我结婚!我爱你!” “诶诶——?” 被言语的火球直球痛击,我困惑不已。 我也恋爱新手,无法明确断言,但这感觉很奇怪。 朋友能突然进化成夫妻吗? 不对吧? 这里必须谨慎措辞。 我对着坐立不安、等着回应的阿卡纳尼亚,以恋爱新手的身份,认真思考后说道: “结婚不是该在交往、相互确认心意之后才做的事吗?和料理一样。不先处理,直接烤肉,太乱来了。” “没必要确认心意。我喜欢良石。这份感情绝不会有错。良石……就算,就算良石现在不喜欢我,” 阿卡纳尼亚有点要哭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所以,所以啊。别说讨厌我……” “等等等等,冷静!别哭!又不是要拒绝告白,啊啊啊啊别这么高兴,冷静点!先冷静点!彼此。对吧?听好了,冷静点听我说。我明白阿卡纳尼亚的心意了。我很高兴。我也喜欢你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冷静点!我也喜欢阿卡纳尼亚,但不知道是作为朋友的喜欢,还是作为异性的喜欢。果然在结婚前,应该先有正常的交往。” 我自认为提了个极正当的建议,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有点不安。 我,没说错什么吧? “交往?” “对。成为恋人。” “恋人?” “对。交往过程中,会看到彼此不好的地方,可能会觉得还是别结婚了。” “但,良石已经知道我所有不好的地方了。” “这倒是!” 我不禁深深点头。 被完全驳倒了。 我清理过阿卡纳尼亚的呕吐物好多次,也知道她熟睡时磨牙很厉害。 还有其他双手手指都数不完的缺点。 但被问到即便如此也喜欢吗,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咦?那结婚也没问题? 不冷静点,有问题吧! 呜,一直被阿卡纳尼亚牵着走。 脑子乱了。 今天只是和朋友来吃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啊!? 不,这难道说是约会? 看恋爱剧,享用让人放松的料理,邀请去旅馆。 怎么想都是想约会吧!? 现在才发现。 这从一开始就是晚餐约会。 会变成这样也理所当然。 那么,凤凰插嘴,果然是阿卡纳尼亚说的那样,是企图破坏约会的乌卡诺指使…… …………。 ……嗯。 “阿卡纳尼亚。果然我们之间有问题。在那解决之前,继续推进话题不好。” “我喜欢良石,良石也喜欢我。不是没问题吗?” “有吧。乌卡诺怎么办?” “呜啊。” 名字一出,阿卡纳尼亚就退缩了。 虽然于心不忍,但这也是乌卡诺自己的问题。 乌卡诺异常恐惧“母亲”这个存在。 带她一起购物,看到母子二人时。 酒馆有冒险者的母亲找上门大吼时。 我提起自己母亲的话题时。 乌卡诺明显变得不对劲,非常不安地紧紧贴着我。 做她爱吃的东西给她吃,她就立刻精神起来,所以没往严重里想,但现在被阿卡纳尼亚告白,就变得很重要了。 跟养父很亲、很黏人,有母亲相关心理创伤的养女。 如果这时有个女人接近养父,肯定会讨厌的。 我喜欢阿卡纳尼亚。 觉得交往应该会开心。 但是,我不想为了交往,去揭开女儿的创伤、让她痛苦。 我把乌卡诺的问题告诉了阿卡纳尼亚。 “所以,乌卡诺不是讨厌阿卡纳尼亚,是讨厌母亲,讨厌可能成为母亲的人。必须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让她别害怕,不会伤害乌卡诺,让她安心。我也会帮忙的。” “是啊。我也喜欢乌卡诺妹妹,想和她搞好关系。不过,良石对我的感情那么迟钝,对乌卡诺妹妹倒是敏锐呢……” “倒不是敏锐,但你的话倒是尖锐……” “啊,对不起,对不起啦!总之,就是那个,‘欲射其首,先断其足’对吧?交给我吧!” “意思是那个意思,但说法……” 异世界版“射人先射马”真危险。 从阿卡纳尼亚大胆告白开始的夜晚居酒屋前交谈,归结为“总之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 那对乌卡诺、对阿卡纳尼亚,肯定都是好事。 当然对我也是。 之后,阿卡纳尼亚提出送我回酒馆。 心怀感激地拜托她,抱着某种痒痒的、害羞的心情回到酒馆,乌卡诺正好在把店前招牌换成“闭店”,锁门。 看到我,可爱的一天店长立刻表情一亮,跑了过来。 “爸爸!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事!那个呢,酒一次都没洒哦。点单也没搞错!但做菜慢了点,让客人等了。还有呢,肉粘在平底锅上什么的……” 手舞足蹈、努力解释的乌卡诺,可爱得令人发狂。 对凤凰的说教明天再说。 现在想好好表扬努力的乌卡诺。 正在挠乌卡诺角根附近、大肆夸奖时,看到阿卡纳尼亚扭扭捏捏,就使了个眼色。 阿卡纳尼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乌卡诺的头发,却被瞪了,缩回手。 壁垒很厚。 但阿卡纳尼亚是不气馁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不去刺激乌卡诺说道: “呃——,乌卡诺妹妹很喜欢爸爸呢。” “最喜欢。” “如果再多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会高兴吗?” “……?” 哦哟~?没问题吗? 要发起那种直球对决,好感度还不够吧? “打个比方,如果我当妈妈的话,乌卡诺妹妹觉得怎么样?” “绝对不要。” 乌卡诺立刻有力断言。 好的。失败。 “只要有爸爸就够了。” 乌卡诺接着这么说,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肚子附近。 虽然对告白失败、受打击的阿卡纳尼亚不好意思,但我笑了。超可爱! “谢谢,乌卡诺。但爸爸觉得阿卡纳尼亚是重要的朋友。别对她太冷淡了。” “……嗯。” 乌卡诺用角在我肚子上钻着,回了个暧昧不清的声音。 嘛,现在没说出“最讨厌阿卡纳尼亚了”就不错吧。 察觉到形势不利的阿卡纳尼亚,草草道别,战略性撤退,我则把完成了一天店长大任的爱女扛在肩上,开开心心进店。 然后,看到墙上新开的人形通风口,和天花板上黑乎乎的焦痕、煤灰,我表情严肃了。 ……店还在,真是太好了。 但暂时还是别让乌卡诺看店了。 王国名产图鉴 No.123 砂龟 王国全境皆有分布的龟类。在沙漠地带数量最多,其甲壳具有保护色。成体约有成年人头部大小。 杂食,从残羹剩饭到腐肉无所不食。以其甲壳为盘制作的“烤全龟”,自古以来便是广为人知的庶民美味。 肉质不佳,气味也差。烹调时务必尽可能去除腥味。 甲壳在部分地区被用于制作民间工艺品。 ──────────────────────── 第十四道 升天蘑菇 “咯咯咯——!” 在某个充满义务感、近乎自暴自弃的报晓声中,今天也醒来了。 茁壮成长、长出威风肉冠的公鸡凤凰,每天日出时都会用高亢的啼鸣迎接太阳。 之前因为那次“逃窜城镇游荡事件”我提醒了乌卡诺,结果凤凰被乌卡诺管教,不再独自散步了。 乌卡诺睡觉时就被关在房间里,成了笼中鸟。 大概除了高声鸣叫,也没别的事可做。 不过,发现它是公鸡,有点遗憾。 如果是母鸡,就能吃到刚下的蛋了。 总不可能把女儿的宠物杀了当鸡肉。 起床洗脸,随便吃点昨晚的剩菜,换衣服去早市。 乌卡诺要是醒了,会睡眼惺忪地来送行,但今天她似乎还在梦乡。 在城镇中央广场举行的早市,商贩们熙熙攘攘。 清晨第一班马车运来的新鲜食材自不必说,还有特价魔道具、美术品,稍不留神就卖光了。 卖家和买家都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招揽顾客。 我也投身于这片杂沓与喧闹之中。 小麦和盐每周定量配送,但时令食材和珍贵食材,必须这样亲自跑市场才能买到。 逛了一圈早市,结果今天买到了便宜的香料蔬菜。 还买了些卖相不好但味道应该不错的薯类,以及一本据说在王都流行的食谱集。 王都的料理是那种以昂贵稀罕、不公开流通的食材为前提的贵族料理,没什么参考价值,但就是忍不住在意。 封面图明明是我发明的迷宫炖菜嘛。 这不买不行。 买完才发现“作者:宫廷料理总厨师长助理 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 那个人又升职啦? 仕途真是突飞猛进啊! 下次送点能存放的迷宫食材当贺礼吧。 等太阳完全升起,空气变得温暖时,早市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摊了。 我也抱着购物袋准备回去,看到了两位冒险者。 对方也注意到了我,向我招手。 是尤格德拉和塞菲。 我想着聊几句再走,就朝他们走去。 “早上好……” “早上好!” “哦,早。你们俩也来买东西?不像来卖东西的。” 尤格德拉似乎早上没精神,有点困,塞菲倒挺有活力。 前不久打倒中层守门人、抵达迷宫下层的两人,装备也换成了符合其实力的高级冒险者用品。 尤格德拉身穿金属铠甲。 银色的金属看起来十分坚固,似乎用的金属比我的压力锅还好。 不过,卸掉部分铠甲的装甲,换用锁子甲进行调整改造的地方,让人感觉是冒险者而非骑士。 腰间的佩剑剑鞘,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静静溢出的白色光芒,不难想象这是把带有强大魔力的名剑。 不知是魔剑还是圣剑。 我没有魔法鉴定眼…… 塞菲在漆黑的法袍外,披着一件醒目的深红外套。 手套上刻着复杂的纹样和文字,胸前的吊坠缓慢地变换着七彩色泽。 看着易碎,但大概能用魔法防御弹开巨剑的一击吧。 听说过有那种魔法装备。 手杖的柄既非金属也非木头,是种质感奇特的白色(象牙之类的?),顶端嵌着一颗像闭合眼睛形状的复合魔石。 这个我清楚,用魔法时那只眼睛会睁开。 因为很帅,所以记得。 “今天在找有没有应付时间对策的魔道具。” “时间对策。” 我跟着塞菲重复道。 啥?下层冒险者还得搞这种对策?可怕。 “你大概在想象能停止时间那种离谱的东西吧,不是那种。是有瞬间加速、必定先手的魔物,还有能让我们变慢、想用陷阱压扁我们的魔物。” “公会的对策道具一到货就卖光。就想早市会不会有……哈啊——” “良石先生买了什么?” “啊,蔬菜、薯类和食谱……” 真够居家生活的,抱歉。 我要是能说“采购了灵峰一年只开一夜的梦幻香草(飒!)”就好了。 但那种东西的买卖全在王都进行。 闲聊一阵,拜托他们如果在下层找到“就是这个”的食材,再给我送来,就和两人告别了。 回酒馆放好食材,睡个回笼觉。 然后过了中午起床,准备做菜。 和凤凰玩耍、出门去玩的乌卡诺也差不多回来了,中途加入帮忙准备。 剥石胡桃,处理霞肉,切透明玉菜用水浸泡,把卤蛋浸入调味液。 将红莲瓜厚切,和奶酪一起塞进冷藏柜,烤塔皮,揉披萨面团静置,忙这忙那。 可用的食材不断增加,菜单也持续增加。 虽然拼命活用各种省时烹饪工具,但我们两个人搞定这么多菜品,真了不起。 尤其爆炸卵能用后,料理菜单更是暴增。 炒蛋、煮蛋、卤蛋、煎蛋、煎蛋卷、半熟蛋天妇罗、乳蛋饼、蛋汤、玉子烧等等。 特别是卤蛋作为配菜很畅销,备货量增加又增加还是卖光。 凤凰也爱吃。 傍晚做开店准备,日落开店。 好,愿今日也生意兴隆。 好了。 开门营业,喂饱对味道和分量都挑剔的冒险者,对没完没了抱怨冒险者公会坏话的醉鬼左耳进右耳出,把拼命想请乌卡诺、被怀疑、逃走、自暴自弃喝醉倒下的阿卡纳尼亚送回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和乌卡诺一起拼会儿拼图然后睡觉,但今天应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请求,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忍着拼图,赖在厨房不走。 “你可以去拼拼图的。” “不要。等会儿和爸爸一起拼。” 乌卡诺摇摇头,我有点抱歉,但还是转向了砧板上的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食材是升天蘑菇。 是一种伞盖茶褐色、圆滚滚、肉厚的蘑菇,像香菇。 用炭火烤黄油酱油吃,应该会很香。 但吃了这家伙会升天。 无论是味觉上,还是性命上。 在迷宫下层采集的升天蘑菇,据说只咬一口,就能带来其他食材无法比拟的、鲜到升天的感动。 是难以想象属于此世的美味。 但剧毒,食用后不久会出现强烈幻觉、神志不清、剧烈头痛、恶心、内出血等症状,迅速死亡。 这哪是食材,是毒品啊。 糟了糟了。 这不是医生的领域吗?但尤格德拉和塞菲似乎想拜托我。 听塞菲谨慎措辞解释,好像是有哪位高贵的大人想吃升天蘑菇,通过他们俩做中间人,来委托我。 似乎有不便公开直接委托的内情。 大人物真辛苦。 给人一种仿佛只要委托通过,就确信肯定能吃上升天蘑菇的印象。但我又不是什么魔法厨师,能保证把什么都变得能吃? 粪桃不就搞不定嘛。 但无论立场如何,对方那么想吃,就想让他吃上。 正好我也想挑战蘑菇料理,算是顺水推舟。 等着吧,素未谋面的哪位贵人。 我会烹调得美味,送上您的餐桌。 但升天蘑菇是过于危险的食材。 没法像往常那样“试着烹调尝尝味道”,所以决定从仓库拿来还没处理、活捉的跳兔,给它吃吃看。 已知生吃会死,烤了吃也会死,所以只切下伞盖,试试喂石突部分。 跳兔差点连我手指一起啃掉,贪婪地吞下升天蘑菇的石突,瞬间,充血的、杀意四溢的红眼变得朦胧、幸福地融化了。 全身放松,露出像被母亲抱着的安详表情,发出“啾——”的撒娇叫声。 然后嘴巴吧唧吧唧,吐出了幸福的叹息。 看起来是好吃,但这之后的反应让人害怕。 担心的事态立刻变成了现实。 首先眼睛骨碌翻白。 口水开始从嘴角流下,全身开始痉挛。 接着皮下渗出红色斑点,眼看着变大,然后吐血,不动了。 “咿——” 这什么。好可怕…… 急性药物中毒嘛。 这哪是人吃的东西。 冲击力太强,差点留下心理阴影,暂时中断烹调研究,喝了酒,让乌卡诺握着我的手,开着灯睡了。 刺激太强了。 第二天,尤格德拉&塞菲远征,没来酒馆。 本来想让他们给委托人传话“升天蘑菇的烹调没戏了”,但他们不在,诉苦也没用。 正好同为下层冒险者的阿卡纳尼亚来了,就请教一下她的意见。 “——就是这样,被拜托说能不能把升天蘑菇变得能吃。那玩意儿说到底根本不算食物吧?” “不?是食物吧?我绝对不吃,但想吃的人可多了。” “诶诶……是想死吗?” “嗯——。这话不太好大声说。” 已经微醺的阿卡纳尼亚,一边喝着迷宫啤酒的大杯,一边大声说道: “是那些时日无多的贵族啦,会偷偷买来吃。” “啊——” 是那种“反正要死,想吃点好吃的再死”的吧?有点懂。 虽然觉得长寿点多吃点好吃的,但实际寿命将尽、身体各处出问题时,可能就不是那种感觉了。 “吃了之后死状凄惨,所以在社交界,被鄙视为‘是那些没品味、丢脸、意志薄弱、经不住诱惑的家伙才会碰的东西’。还有宫廷厨师他们也偶尔会买。” “啊——” 是好奇心对味道太强的那种类型吧? 好奇心杀死猫,也杀死厨师。 第一个想尝尝河豚的人,真是搞不懂。 能把烹调失败就会死的食材大口大口吃下去的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我当然也有问题。 身为只身探索人外魔境迷宫中层的超人、上层冒险者,阿卡纳尼亚顺便告诉我不少迷宫下层能采集的素材。 下层素材因能采集的冒险者少,必然稀有价高,似乎能卖给出手大方的贵人们。 神秘的宝石、特异的木材、软乎乎的石块、稀有的药草等等。就连普通打上来的水,也能以“深层水”的名义有一定需求。 富含矿物质嘛。 “下层中段能采的大概就这些。” “后段能采的呢?” “后段还没去过呢~。说起来,我大概到中段就是极限了。” “果然?独行狼能到下层,挺厉害了。和尤格德拉、塞菲组队怎么样。也不是不认识吧。” 两人似乎都在迷宫里被阿卡纳尼亚救过。 我觉得他们合得来。 三人总比两人强吧。 单纯计算战斗力1.5倍。 但阿卡纳尼亚一边用汉堡剩的番茄酱在盘子上画着拙劣的某人肖像,一边摇头。 “我啊,要组队就只和良石,心里这么决定了。但良石太弱,当不了冒险者嘛。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好孩子,但组队还是算了。” “哦、哦……” 被阿卡纳尼亚的好意集中攻击,有点不好意思。 但,正在服务的乌卡诺像威吓的响尾蛇般抖动尾巴,察觉什么,直勾勾看过来,我们俩都移开了视线。 没事的乌卡诺。 爸爸是乌卡诺的爸爸啦~。 “咳哼。嘛,尤格德拉和塞菲就算没我帮忙也能继续前进。打倒迷宫之主、踏破迷宫的,肯定是那两人。” 哦,你也这么想?我也是我也是! 那两人是“能干”的。有这种感觉。 但有点意外。 被后起的两人赶上攻略进度,还以为会有点嫉妒或竞争心。 “阿卡纳尼亚没想过‘我要自己踏破!’吗?” “我……嗯——,有不足。缺了点什么。” 身经百战的魔剑士闭眼歪头说道。 你一个人干着五人小队的话,还能缺什么啊。 啊不,是不是“一个人”这点有问题? “缺什么,比如……配合能力之类的?” “对对,配合能力啦啤酒续杯啦。但说正经的,不是那种。到了中层左右的冒险者,谁都会经历一次,怎么说呢,会有种‘自己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保护着’的瞬间。是神的加护啦,被世界保护啦,运气站在自己这边啦,有各种说法。但从中层开始不一样。反过来了。必须自己成为‘巨大的东西’。保护神,保护世界,创造运气。只有理所当然能做到这些的冒险者,才能继续前进到最下层。” 阿卡纳尼亚的话有点飘渺,但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隐约理解了。 这是多次跨越修罗场的、毋庸置疑的一流冒险者的话,我深有感触。 “好深奥啊。” “感想好浅~” 我递上迷宫啤酒的续杯,阿卡纳尼亚笑了。 “不过呢,我觉得良石也是‘巨大的东西’那边哦。” “哪里?我光是打理这家小酒馆就够呛了。” 什么神啊世界啊,与我无缘。 对区区酒馆厨师来说,这话题规模太大了。 “嘴上这么说,却不断做出连宫廷厨师都做不出的迷宫料理,太狡猾了。对升天蘑菇也很期待哦~” 被酒劲上来的阿卡纳尼亚软绵绵地声援,我苦笑。 嘛,也是。 虽然被升天蘑菇的危险吓得退缩,但还几乎什么都没试。 重新想,就算结果可能是无法烹调,也该做到能做的程度。 第二天,被阿卡纳尼亚推了一把的我,为升天蘑菇的实验,去找了城镇的炼金术师。 为了借他做魔法实验用的老鼠。 升天蘑菇自己不能吃,给跳兔等食用活捉魔物吃又浪费,还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实验用老鼠最好。 虽然作为交换,教了公会严禁外传的爆炸卵爆液制法,但算了,无所谓。 我只是教了鸡蛋的做法而已。 可没教副产品制法哦。 准备好老鼠,心理建设也好了。 看过一次冲击影像,也算有点耐性了。 重新开始升天蘑菇的研究。 首先将蘑菇按部位切开,分别喂食。 伞盖、柄、石突、表皮、芯。这些全都有毒。 也就是说升天蘑菇全身都是无死角的毒块。 接着切碎用水浸泡。 听说蘑菇的鲜味和营养是水溶性的,用水洗会流失。 说香菇之类的用湿布擦掉污垢就行嘛。 那反过来,用水攻试试,但也不行。 解毒药全无效。 哪怕指甲尖那么点分量,吃了就必死无疑。 回归基本,用酒腌。干燥。用油萃取毒性成分。 以毒攻毒……试了又试,都失败。 可怕的毒。 绞尽脑汁想有什么能用的,翻遍架子和仓库,散步清醒头脑,写信向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请教。 后来,数了数贴满厨房墙壁的便条数量的乌卡诺,天真地说“新纪录”,觉得有趣,但这正说明进展艰难。 果然自己不能试吃,大大增加了烹调难度。 在料理笔记上“×”记号不断增加中,我决定尝试用河豚毒的思路来解决。 高级食材·河豚以猛毒闻名。 甚至有“河豚~条份”这种毒量换算单位。 但河豚并非生来就有猛毒。 是通过食用有毒的饵料,在体内积累毒素而带毒。 所以不吃毒饵养大的养殖河豚是无毒的。 我拜托冒险者,将升天蘑菇连同周围的土(培养基)一起采来。 然后在酒窖的暗处培养。或许升天蘑菇是因为生长在迷宫的糟糕空气中才带毒。 听说迷宫潜得深了会有瘴气什么的。 在地上培养的话,或许…… 几次培育不良枯死后,来看情况的乌卡诺看到枯萎的升天蘑菇,给出了建议。 “这个,大概是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施肥了啊?” “光吃很多面包,不吃肉的话,身体会垮。感觉是缺乏需要的营养。” 这样吗?乌卡诺老师! 乌卡诺是在自己房间放了很多盆栽、种这养那的园艺少女。 她的知识值得倾听。 营养不良啊。 氮磷钾三大肥料都施足了。 这样还枯,那就是缺乏别的特殊营养素了。 特殊营养素是什么。 原生地和地上有什么不同?营养有什么差别? 我以阿卡纳尼亚、尤格德拉、塞菲为首,拜托下层冒险者们收集了关于升天蘑菇原生地的信息。 在什么样的地方,有多少数量,如何生长。 信息再多也不嫌多。 有原生地素描的话,高价收购哦。 就这样持续收集信息并分析,结果发现升天蘑菇是以魔物尸体为养分生长的。 魔物死后会迅速腐烂成土。 升天蘑菇在那土中伸展菌丝生长。 知道这个就好办了。 给快枯死的升天蘑菇施了用取过霞肉的魔物尸体腐烂形成的土,第二天它就挺直腰杆,重新开始健康生长了。 成功了! 原来如此,是长在尸体上的蘑菇啊。 有种只长在动物粪便上的蘑菇嘛。 是那种啊。 成功养殖的升天蘑菇和天然的不同,只有小指大小的迷你尺寸。 但繁殖力惊人。 刚拔掉,新蘑菇就又长出来。 同一培养基,只要土壤养分够,一天能采五、六根。 不愧是迷宫产蘑菇,出bug了。 而且没毒!假说正确。 升天蘑菇的毒和河豚一样,是在成长过程中积累迷宫下层的……某种……糟糕成分?……而带毒的。 说“无毒化成功”感觉有点不对。 但这应该是足以自信的好成果。 那么,关键的滋味。 用老鼠谨慎进行临床试验后,和乌卡诺一起试着吃了炭火网烤的养殖升天蘑菇。 满怀期待、尾巴甩得呼呼响、整根扔进嘴里的乌卡诺,却每嚼一口,笑容就消失一分。 “这就是升天蘑菇?完全上不了天国。非常俗世。” “确实。” 试吃大臣的话一针见血。 这玩意儿可升不了天。 养殖升天蘑菇,老实说味道平平。 丝毫感受不到传闻中“鲜到升天”的未知美味。 似乎和毒性一起,美味也消失了。不,也许毒和美味是同一成分。 说好听点是朴素、吃不腻,说难听点是没亮点、没惊喜、寻常味道的养殖升天蘑菇很脆,咬一口就从咬痕处簌簌碎裂。 吃的口感也有点粉粉的。 可恶,费了这么大劲无毒化,就这! 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金钱和时间吗? 不,这种期望落空的结果,也是有的吧? 投资和研究全都开花结果,那才奇怪。 但还是失望。 不甘心,就最大程度利用成果,烤了蘑菇面包。 既然“粉粉的”,就意味着容易磨成粉。 既然“朴素吃不腻”,就能天天吃。 既然“快速生长、噗噗地采”,量也能保证。 用晒干磨碎的蘑菇粉和水混合揉成的面团烤出的蘑菇面包,成了上等的普通面包。 是普通好吃、普通的面包。 是附近超市普通在卖的那种普通水准。 蘑菇的香气也因加热而变化,变成如同低调点缀般的沉稳气味。 比小麦面包烤得便宜,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成果吧? 真没劲~。 但这就是极限了。 升天蘑菇,烹调完成。 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研究成果——满满一篮蘑菇面包,交给了来酒馆的尤格德拉和塞菲。 虽然和委托人贵族大人期待的似乎不同,但这个东西怎么样呢? 再想别的办法很难了。 “咦,这个是面包对吧?” “蘑菇……?” 塞菲歪着头,尤格德拉窥探面包下面,找蘑菇。 抱、抱歉。 把蘑菇料理加工成面包端出来,是有点搞不懂。 “把蘑菇加工成面包了。嘛,先带给委托人试试。可能不是他期待的,但也不坏。啊,尤格德拉和塞菲也尝尝看。我这边也试吃过,但想要客观意见。” 我催促,两人老实地点头,拿起面包。 然后开始大呼小叫。 “塞菲看这个!撕开面包看看!里面雪白!哇哇哇,用手就能轻松撕开!好软糯!” “真的,连面包边都松松软软!好香~……!” “诶,嚼着嚼着就没了!? 不,不对,是在嘴里化掉了!” “哈啊啊,好幸福。从没吃过这样的面包。‘好吃’这种词完全不够形容。” “啊,已经没了。忘了喝饮料。” “懂,我也一样。这面包一点不干噎呢。” 听着两人盛赞,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是吗。很厉害吗?那么好吃? 我正扭捏,运来追加刚出炉蘑菇面包的乌卡诺,豪爽地整条抓着吃,说道: “看,塞菲和尤格德拉都说好吃。吧唧吧唧……爸爸,舌头被养得太刁,尝不出这面包的好吃了。” “是吗?也许吧。” 以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饱食之国、日本的标准来看,这是“普通的面包”嘛。 “普通”很了不起。 还便宜。 能便宜吃到普通好吃的面包,是不得了的革命啊。 嗯,多点自信吧。 委托人贵族大人肯定也会满意的。 尤格德拉和塞菲送去蘑菇面包的十天后,酒馆收到了一个严实包装的礼物。 精美的魔石细工盒子上施加了保温、保鲜魔法,光这个盒子就值一笔小财了。 怀着比上次王族赏赐王侯蜂蜜时更紧张的心情打开,里面装着一瓶世间罕见的冬兽夏草酒。 是将寄生在灵峰冬眠野兽身上生长的超稀有蘑菇,放入水晶桶酿造、蒸馏的烈酒中浸泡而成的梦幻名酒。 其独一无二的风味,传说连远古众神也曾为之惊叹。 但制造难度过高,我也只通过多古多古有的珍本书籍才知道其存在。 送这种该收入王都宝库的极品的是谁?检查盒子,发现里面偷偷塞了一张用近期闻惯的蘑菇香气熏染的信笺。 上面记载的,是赞颂蘑菇之妙的雅致诗句。 虽然没有署名,但送礼人是谁,再清楚不过了。 用王族也垂涎的梦幻名酒回赠面包。 呜诶诶,回礼太贵重了! 高兴得绕了一圈,反而害怕了。 这怎么办。 这可不是普通小酌能喝的东西。 品质太高,实在不能在酒馆提供,总之先小心收在仓库,等将来有值得喝的日子。 收到了不得了的酒……但反过来想,这说明对方喜欢那蘑菇包,喜欢到要用这酒回赠。 这让我由衷高兴。 无论老少,无论贵贱。 谁吃,蘑菇面包肯定都好吃。 请多多关照这普通又好吃的蘑菇面包! 迷宫食材图鉴 No.14 升天蘑菇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蘑菇。 蕴含令人难以置信、仿若不属此世的未知旨味。食用后,在沉醉于那升天般极致美味的瞬间,便会遭受强烈幻觉、剧烈头痛、内出血等症状的袭击,最终如字面意义般升天。切勿接触天然品。 在良石的酒馆,可以品尝到通过人工养殖实现无毒化,并使用其磨制的蘑菇粉制作的面包。这种蘑菇面包比小麦面包更廉价,可长期保存,即使冷食也神奇地带有一种温润感。但已不具备天然品那升天级的极致旨味。 面包味道朴素,带有微弱的甘甜,如香薰般轻抚舌尖。 虽非特别美味,却是那种轻柔相伴,令人忆起家人与故乡的沉稳安详之味。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面包带了吗?” ──────────────────────── 第十五道 花厄与粪桃 将酒馆供应的面包从小麦面包换成蘑菇面包,反响只能说平平。 有人为面包降价高兴,也有味痴根本没发现面包变了。 面包爱好者盛赞蘑菇面包,但没发生那种平时不点面包的人为之着迷的变化。 变化反而发生在生产者这边。 两人经营的我家酒馆,要将养殖升天蘑菇磨粉烘烤,实在太费劲了。 用石臼手工磨粉简直是疯了。 你以为平时备料要花多少时间? 再增加备料时间,连回笼觉都睡不踏实了。 于是将磨粉外包给郊外的水车小屋,为省事,连面团制作和烘烤也委托给了面包店。 起初是面包店把烤好的面包送到酒馆,但面包店是早上集中烤面包。 而酒馆供应面包是在晚上。 这样冒险者就吃不到刚出炉、松软的面包了……!事态严重。 所以协商的结果,连销售也委托给面包店了。 请务必在早上卖刚出炉的。 对面包店来说,能自行销售在价格竞争中绝对赢不了的蘑菇面包,也是好事。 冒险者们早晨出发冒险时,会顺道去面包店买蘑菇面包。 结果,连升天蘑菇的养殖也交给了邻家游手好闲的杂货店三儿子(栽培场所也由对方新找),养殖升天蘑菇的生产销售早早脱离了我的手。 我家酒馆只在仓库一角养些养殖升天蘑菇自用。 给客人供应的部分由面包店送来。 真是轻松。 乌卡诺最近被尤格德拉&塞菲带着,带着半熟蛋黄油三明治当便当,潜入迷宫上层了。 塞菲偷偷向我报告,说她和大得惊人的凤凰配合,无伤地漂亮战斗着。 乌卡诺与其说想冒险,不如说似乎喜欢在迷宫采集食材,看冒险者们就地吃我家的便携食品。 据说每次发现休息时吃我家料理的冒险者,她都会眼睛发亮指着说“那是爸爸的料理!”。 那可爱的孩子是我家看板娘哦。 哈哈哈,羡慕吧。 不过,她似乎不太想深入迷宫,听说上层守门人弥诺陶洛斯不知为何对乌卡诺毫无战意、让开了路,但她也没去中层。 乌卡诺再强,迷宫里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别潜太深,爸爸也安心。 而且从乌卡诺的野餐报告中,我意识到一点。 以上层为主战场的新手冒险者们,便当的种类很少。 这可不好。 零食核桃,或者便宜的蘑菇面包,再就是骨鱼干为主,偶尔有霞肉肉干。 除此之外的便当从没见吃过。 就像每天饭盒里塞白饭和梅干上班的极限劳工,便当内容千篇一律。 毕竟他们每天为生存竭尽全力,没有钱。 就算说多花点钱就能吃到更好的,那“一点”对他们来说也是巨款。 这不行,我振作起来。 最近是不是有点走高奢路线了? 高级蜂蜜啦、时髦料理啦,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迷宫中层采集的食材价格不菲,下层食材光成本就高得吓人。 用那些做的料理对低收入阶层不友好。 虽说比起便当只有能打死人的硬面包和咸肉干二选一的时代,现在连新手也能吃上不错的东西了。 但还差一点,还想再推一把。 想要准备一道用比平时稍微努力多赚的一枚硬币就能买到、便宜又大满足的菜品。 虽然是无意中的成果,但超低价蘑菇面包是久违的、对钱包友好的新菜单。 我家是冒险者酒馆。 数量最多的冒险者是上层冒险者,所以开发贴近他们需求的菜单很重要。 那么,用什么食材做什么料理呢? 要便宜料理,成本也必须低。 那能用的就只有上层食材了。 想要满足感。 再好吃,芝麻粒大小可不够。 必须是一两口吃不完的量。 上层冒险者在迷宫探索疲惫、稍作休息时,会想吃什么? 身心俱疲时,能快速渗透治愈的是糖分。 甜的东西好。 从以上条件推导出的结论。 是粪桃。 在上层容易采集,大小适合作小饿时的点心,又甜又好吃。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食材了。 ——除了不能烹调这点!!! 粪桃以前试过多次,知道真的不能吃。 勉强能用用皮和籽。 但是啊,从那以后我也成长了吧? 烹调技术提高了,人脉增加了,知识也增多了。 现在觉得能复仇了! 大概! 一定。 恐怕…… 越想越觉得没戏。 趁着决心还没输给怯懦,我立刻去拜访了有识之士。 “哎呀呀,这不是良石阁下吗。为迷宫带来美食的伟大厨师!能得见尊颜,荣幸之至。请放心,无论何种病痛,我都能立刻为您治愈。” “啊,抱歉,今天不是看病,是来咨询的。” 乌卡诺也已入睡的丑时三刻。 敲开深夜营业的诊所大门,认识我的医生——阿里姆拉克医生热情地迎接了我。 原本是贵族别墅的宅邸,被古老生锈的铁栅栏环绕,油漆剥落的墙壁爬满藤蔓。 窗户挂着厚窗帘,荒废庭院枯树上挂着的、有裂纹的提灯,飞蛾群集。 风吹过,屋顶吱嘎作响,奏起煽动不安的阴森音色。 这仿佛马上要闹鬼的恐怖宅邸,却是承担这座城镇夜间诊疗的重要诊所。 据说阿里姆拉克医生因低价为贫困患者看病,才无力改装宅邸。 “咨询,是指?” “想要吃了粪桃食物中毒的患者的资料。我正在找吃了不腹泻的方法。” “粪桃的?确实有诊疗记录。嗯。是否对良石阁下有用……啊失礼,夜风刺骨吧。站着说话也不成样子,请进……” 说着,阿里姆拉克医生退后一步,让我进了诊所。 吱嘎作响的走廊,靠墙上安装的蜡烛微弱灯光照亮,只有我的影子长长延伸。 领路的阿里姆拉克医生大概是对自家了如指掌,悄无声息、滑行般走向深处。 空气本该温暖,但宅内却奇妙地给人冰凉印象。 我被领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屋子,只见书架林立。我在主人让坐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小口抿着和茶点一同端上的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一边望着阿里姆拉克医生从书架上寻找并抽出一份份病历。 不能打扰为我亲切找资料的他。 但在烛光微明中,看着仿佛要融入黑暗、难以形容的阿里姆拉克医生,心里莫名骚动不安。 被不安驱使,不禁开口。 “那个——,能问几个问题吗?” “请便。” 正忙着找资料的阿里姆拉克医生,没有因我打扰而不快,点了点头。 “医生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红?” “夜里总看小字,充血了。” 这样啊。 “医生的耳朵为什么那么长、那么尖?” “这耳朵听患者说话很方便。” 这样啊。 “这诊所为什么没镜子?” “偶尔有害怕镜子的患者。” 这样啊。 “为什么天花板挂着蝙蝠?” “它们比看起来干净、聪明。是让它们帮忙工作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 什么嘛。 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以为是吸血鬼什么的呢。 怎么可能! 安心地大口喝起红葡萄酒。 葡萄酒有淡淡的玫瑰香,好喝。 这种喝小资葡萄酒的美食家,怎么可能是坏人。 天花板上的蝙蝠也在吃看起来很好吃的紫色浆果,宠物像主人,也是美食家。 我喜欢这房子了。 “因粪桃食物中毒的诊疗记录,就这些了。” 说着,阿里姆拉克医生将一叠纸放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 我挪动椅子,移到书桌前阿里姆拉克医生对面。 以前我以厨师视角挑战粪桃,败北了。 这次想换个视角,以医生视角重新审视粪桃。或许能有发现。 “非常感谢。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良石阁下对粪桃了解多少?” “啊——,我觉得算了解吧。粪桃,迷宫上层采集的桃子。其高雅的甜味和香气,据说可媲美进贡王族的极品。但粪桃食用后不久会引起剧烈腹泻。这腹泻持续整整一天。对策是强效治愈魔法。食用后到发病前接受治愈魔法,就不会腹泻。预先对粪桃施加治愈魔法可解毒,但味道和香气会消失。皮和籽不含致泻成分。煮了容易剥皮。大概这些吧?” 掰着手指数出信息,阿里姆拉克医生佩服地点头。 “非常了解。剥皮容易这点我不知道呢。真是厨师特有的见解。僭越了,能允许我以医生身份补充几点吗?” “当然。” 正是我想要的。 我探身点头,阿里姆拉克医生一边翻诊疗记录一边说: “关于粪桃腹泻的对策,首先肯定有效的是‘女神之泪’吧。神话时代,女神因悲伤与慈爱滴落的泪水。治愈一切病痛,恢复气力、体力、魔力、疲劳等的万能灵药。在诸神离开大地已久的现代,极难入手,但风闻王宫宝库秘藏数滴。 说点更现实的手段,正如良石阁下所说,强效治愈魔法有效。但惭愧,以我的本事治不了粪桃。这城镇恐怕无人能治愈粪桃的症状。王都才有寥寥数位能使用者,需要如此高位的魔法。” 真的?那么厉害? 得是世界顶级才治得了? 区区迷宫中层食材的破腹泻,至于吗。 真麻烦——! “本诊所采取对症疗法。给患者处方口服补液盐,即溶入适量盐和蜂蜜的水。脱水症状最危险。对体力低下的孩童或老人,有时也投用恢复类药水。 还有就是……对了。需要注意的是强化魔法导致的剧症化。” “剧症化?那腹泻会更严重吗?” “是的。有提升对疾病、毒素抵抗力的魔法,但对粪桃患者施加此类魔法,症状会恶化。除腹泻、呕吐外,还有喉咙肿、皮疹、便血、头痛、流泪、流涕、痉挛等。” “好狠。” 全齐了。 地狱! 那样会死人的。 “也有人不施加强化魔法就有此类症状。原本身体强健者,或下层冒险者等有这种倾向。似乎对疾病的抵抗力越强,症状越明显。” 阿里姆拉克医生浏览诊疗记录最后一张,在桌上整理纸叠边角,总结道: “能告知的就这些了。有参考价值吗?” “非常。谢谢您详细说明。” 老实说,似乎没有直接联系到料理的信息,但出于礼貌道了谢。 信息确实增加了。 活用还是白费,全看我了。 不知道会因什么契机灵光一闪想出烹调法。 我低头起身,阿里姆拉克医生一边在书桌便签上用钢笔写着什么,一边说: “多嘴几句。良石阁下看起来气色欠佳。我写了补血有效的食材和使血液通畅的料理食谱,请参考。方便的话请再来。免费做‘健康检查’。请多保重。” 我收下便签,在玄关被送行后离开了诊所。 哎呀呀,果然是传闻中的品德高尚的人。 真是好人。 但有点担心。 皮肤白得像生病,也听说因夜间诊疗繁忙,白天绝不出门,都在睡觉。 觉得多晒晒太阳比较好。 医者不自医,希望别光担心别人,也照顾下自己。 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七天后,我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沉思默想。 粪桃烹调很难。 想到什么就试错尝试的阶段已经过了,没用。 得沉下心,反复思考透彻再着手。 汇总信息,组合,有丝毫不懂就多方调查,向粪桃完全烹调匍匐前进。 用治愈魔法的思路总在脑中闪现,但我努力将其排除。 据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说,一流厨师似乎都用魔法。 但二流以下的大多数厨师不会用魔法。 即使开发出用魔法的粪桃烹调法,若成了只有一流厨师能做的高难度料理,就没意义了。 我这是为低收入阶层研究粪桃啊。 不便宜简单能烹调就没意义啊。 一边叹息为何要这样给自己加限制,一边绞尽脑汁七天,总算推导出了看似可行的解答。 为确认这答案是否可行,在打烊时间、抓住准备离店的尤格德拉&塞菲询问。 “稍等,有话要问。” “是食材采购委托吗?好的!接受!” 正从钱包数硬币的尤格德拉抢先说道。 塞菲也点头。 真痛快! 但太心急了。 “只是想问问题。根据答案可能会委托采购。听说下层冒险者会用降低魔物免疫力的道具,真的吗?” “免疫……?” “是指状态异常抵抗力吧?会用哦。叫‘厄雾’的粉尘状药物。” 尤格德拉没反应过来,但塞菲立刻给出了回应。 很好很好。 如果真有那种药。 “那厄雾的原料是?用什么做的?人能吃吗?” “吃,诶?要吃那原料吗!? 那是……呃——,尤格,厄雾的原料是花厄吧?在下层开的花。” “嗯。花厄能吃吗……?” 两人面面相觑,歪着头。 “抱歉,不太清楚。花厄是颜色诡异的花,看着不像想吃的样子。” “我觉得只是颜色诡异,没毒,但确切情况……” “不用低头道歉。知道有这种东西就帮大忙了。然后,想商量那花厄的……” “是交货吧。” “交给我们吧!” 年轻的两位冒险者总是干劲十足。 我放心地将有望成为粪桃攻略关键的花厄采购委托给了他们。 好了。 到了第二天,今天也开门营业,向冒险者宣传百元菜单,潜伏店内地下的盗贼被侦察冒险者发现引发小骚动,被阿卡纳尼亚送了菜刀,高兴的乌卡诺被我摸了摸头,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帮乌卡诺做串珠项链然后睡觉,但今天尤格德拉&塞菲很快交来了花厄,所以乌卡诺一边给钻孔的贝壳涂色,一边赖在厨房不走。 我基于阿里姆拉克医生的信息,苦思七天得出的结论,是过敏。 过敏是因免疫功能的bug引发的症状。 例如鸡蛋、花生、小麦是无害食物,但有人体质会误以为那本该无害的食物有害。 免疫对无害食物过度反应、失控伤害身体,结果出现如同中毒的症状。 过敏的代表症状是腹泻、呕吐、喉咙肿、皮疹、便血、头痛、流泪、流涕、痉挛等。 与吃粪桃时的症状完全一致。 强化魔法导致的剧症化,如果理解为强化后的免疫更加剧烈失控,也说得通。 症状的个人差异也一样。 过敏个人差异很大嘛。 于是我想。 既然增强免疫会加重症状,那就减弱免疫来减轻症状。 能抑制到肚子有点松软的程度就很好。 能做到无症状就最棒了。 为降低免疫功能,需要免疫抑制剂。 寻找是否有类似的东西,找到,这次从迷宫下层采购的就是—— “花厄啊。像彼岸花呢。” 篮子里蓬松堆成小山的的花厄,是有着鲜艳、深红独特花瓣的花。 很像彼岸花。 只有茎是灰色、像石头一样硬这点不同。 凑近闻了闻,没气味。 据说花厄是对魔物弱化药的原料。 对人是否有效不明。 可能无效,也可能效力过强。 冒险者公会也没有数据,这只能试了才知道。 “好。先提取花厄成分,从浓到淡做几种试剂。乌卡诺,能把这些花厄捣碎吗?” “明白。” 乌卡诺用研钵和杵捣碎花厄期间,我准备蒸馏水,调节到最容易渗出成分的温度。 适度温热后,倒入乌卡诺捣好的研钵…… “呜哇……” “这颜色好可怕。” 乌卡诺看着瞬间制成的不祥红色药液,不安地摇着尾巴。 名副其实的厄运色啊。诡异。 原液做好了,制作稀释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溶液,给从炼金术师那里得到的实验用老鼠喝。 老鼠们嗅了嗅药液,毫无怀疑地喝光了。 然后,想让这些老鼠吃粪桃观察情况。 “乌卡诺,上二楼去。” “为什么?想看。” “想看老鼠拉屎?” “上二楼了。” 乌卡诺卷着尾巴逃走了。 嘛,看着也不好玩,而且动物实验。 对年幼的乌卡诺教育不太好。 让养着动物鸡、疼爱它的乌卡诺看用动物实验,心理会出问题的。 让乌卡诺上二楼后,重新给老鼠们吃粪桃。 对老鼠来说一口的分量,小指尖上的一小块。 饥饿的老鼠们贪婪地吃下,过了一会儿开始拉…… ……没拉稀? 确认沙漏观察,早该腹泻了却没事,精神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 不,喝了万倍稀释药液的老鼠似乎有点不舒服。 万倍是稀释过头了点。 但果然,我的预测正确。 这好像能行! 但还想要更多数据。 在纸上记录数据,继续实验。 合适的稀释倍率是? 喝多少有效? 起效时间? 持续时间? 有副作用吗? 个体差异效果不同吗? 给虚弱个体投用也没事吗? 和酒一起喝会怎样? 大致取得必要数据后计算。 老鼠体重约这个,人体重约这个。 从这体重比率计算对人合适的量,然后。 反复确认数据和计算结果,我给剥了皮的粪桃均匀淋上、浸染花厄药液。 好!这样这粪桃就能吃了! 大概! 一定。 恐怕。 理论上。 “呜……” 想着想着就气馁,想赶紧吃,但手在抖。 糟了,被粪桃整得狂吐的创伤复苏了。 不想吃——! 但必须吃。 厨师能把没吃过的料理端给客人吗? 挤出仅存的勇气,但不敢直视,闭着眼咬下粪桃。 嗯,好吃! 多汁高雅的甜味。 浓郁却不腻的高贵香气。 粪桃果然最棒了! 只要不腹泻的话。 拜托拜托真拜托别再吐了不想吐讨厌呕吐讨厌腹泻什么都别发生啊拜托。 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祈祷,等待时间过去。 坐立不安。 该不会对老鼠有效对人不行吧?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神啊佛啊乌卡诺大人啊,发发慈悲——! 粪桃复仇再败北真饶了我。 在我焦躁不安面前,沙漏的沙子慢得令人心焦地落下…… ……到了本该早该腹泻的时间,却没事。 为保险多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事。 哦。哦哦哦! “成、成功了。哈哈,我做到了……!” 比起成就感,先涌起心底的安心。 我靠在椅子上放松紧张,仰头看天花板。 累了。压力超大。 好久没做这么可怕的烹调了。 不,也许是第一次。 重新对过去的厨师们涌起敬意。 世界上第一个处理河豚吃下去的人,也是这种心情吧。 开拓饮食常伴危险。 甚至常要接受危险。 生吃鱼做刺身、寿司这种疯狂之举,是靠茶、生姜(寿司姜)、醋腌强行实现消毒杀菌的。 到了近代卫生管理发达,原意淡薄了,但原本是这个意思。 银杏是吃多了会死的毒物,但吃一点没关系吧!以这种精神在吃。 酒精也是。 急性酒精中毒接连死人,但适量就没事!大家让肝脏负担着大口喝酒。 人类在吃着吃多了会死的东西。 吃再多也不死的花厄免疫抑制只是误差啦误差! 又不会让免疫低下到那种程度,效果也就半天到一天,正好在粪桃腹泻效果消失时同时消失。 想好好表扬自己。 我干得漂亮。 粪桃难关,烹调完成。 我把完成的粪桃拿到二楼给乌卡诺,说我要出去、让她先睡,然后出了门。 目的地是那家诊所。 这次成功多亏阿里姆拉克医生相助。 想再次道谢。 我提着一篮烹调好的粪桃拜访诊所,阿里姆拉克医生迎到了玄关。 “哎呀呀,良石阁下。好久不见。又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晚上好,久疏问候。其实,托您的福,粪桃烹调成功了。发现花厄对粪桃有效!今天特来道谢。” 阿里姆拉克医生瞥了一眼篮中窥见的粪桃,然后凝视我的脸,点了点头。 “变得美味了呢。” “看得出来?是啊,这也多亏了您。务必想请您品尝。” “嚯。想请我品尝,是吗?” “是的。请别客气。医生您面色苍白,看着让人担心。吃了能打起精神就好了。偶尔也该晒晒太阳、散散步什么的。” “我‘早上’比较弱。日光浴之类的,实在不行。但相反晚上状态不错。食欲也旺盛……” 阿里姆拉克医生龇出尖牙笑了。 原来如此,天生的夜猫子啊。 那日光浴、散步是多管闲事了。 我正想为对佛祖说法道歉,阿里姆拉克医生以与细瘦手臂不符的强力抓住了我的肩。 啥? “实在……变得非常美味。闻得出来。一定是合我口味的味道。” “喜欢桃子吗?烹调了也好吃,但生吃直接咬也绝品哦。” 看着阿里姆拉克医生的红瞳,总觉得晕乎乎的。 仿佛要被血一般的红色吸入。 “是吧。是吧……啊,已经忍不住了!如此美食当前,岂能忍耐?呵呵,吸干啃尽……!良石阁下,若要怨恨,就恨自己的疏忽——” “咯咯咯——!!!!!!” “咪!” 突然宣告“早晨”的报晓声响彻,阿里姆拉克医生翻着白眼吐着泡倒下了。 鸟畜生的大音量贯穿耳朵,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醒。 “医、医生——!?” 呜哇啊啊啊! 有人突然倒了! 救护车!不,叫医生!这人就是医生? “咯咯。” 正混乱,从荒废庭院的草丛中,突然现身的超大鸡——凤凰,啪嗒啪嗒走来,啄了啄晕倒的阿里姆拉克医生。 凤凰!为什么在这儿? 晚上不是该关在乌卡诺房间吗? 该不会你逃出来的吧!坏孩子。 “凤凰,现在不是管你的时候。别啄医生,一边去!嘘嘘!” “咯咯!” “呜哇!? 你、不是叫你啄我!好痛!住手,住手!痛!” 被凤凰用力啄了屁股,可不想再添洞,逃跑。 狂暴的凤凰追赶我,把我赶出了诊所地界。 笨蛋,有人倒了啊。 要是分秒必争的急病怎么办,笨蛋! 拜托你乖一点去那边! 啊,不过医生起来了? 太好了,看来没生命危险。 “医生!医生——!醒了吗!? 没事吗?要叫医生吗!?” “咯咯” “呜哇!? 我、我没事!谢谢桃子请多保重!” 醒来的阿里姆拉克医生被凤凰威吓得跳起,以超速度缩回诊所内,啪地关上了玄关门。 医生一缩回去,凤凰立刻停止啄我,安静下来。 片刻前的大骚动不知去了哪里,夜晚的寂静笼罩四周。 什、什么情况? 伸长脖子窥探宅邸情况,透过窗帘能看到阿里姆拉克医生在动。 没事,吗? 是宿疾发作之类的吧。 虽然担心,但医生本人说没事,看起来也超有精神,大概没事……? “医生——!真的没事吗?” 用手做喇叭朝诊所喊,阿里姆拉克医生隔着窗帘打手势表示没事,缩回了里面。 看起来真的没事。 虽然搞不懂,但总之还好。 “喂凤凰,你……啊,不在了。” 想教训逃家鸡,但凤凰已不见踪影。 混账,闹完事就跑。 真是不得了的鸡公子。 不过今天也是因粪桃烹调成功得意忘形,从后门没关就跑出来的我不好。 凭鸡的小脑袋,也可能迷路跑到外面,啪嗒啪嗒跟着认识的人吧。 虽有意外,但桃子送到了,总之先回去睡吧。 在酒馆供应桃子,真令人期待。 迷宫食材图鉴 No.15 花厄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深红色花朵。 含有降低状态异常抵抗力的成分,被用于制作对魔物弱体化灵药。 若将其交到良石的酒馆,所有因条件未满足而锁定的“粪桃”相关菜单将全部解锁。 收购价格虽高,但不接受大量交货。 经由花厄处理而变得能够食用的粪桃,是拥有高雅甜味与高贵香气的一级品。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桃子带了吗?” ──────────────────────── 闲话 厨师冒险者 冒险者塞加尔确信,踏破在自己生日那天,出现在自己出生城镇的迷宫,是自己的宿命。 塞加尔出身于芋农家庭。 幼时也曾模糊地想过,自己将来也要继承家业,当个芋农。 在这城镇说到芋,指的是冰芋。 冰芋自古以来就是当地著名的特产。 在土地固有的丰沛魔力和土壤中生长的冰芋怕热,具有一经水煮或火烤便会自行冻结以保护果实的特性。 如此冻结一次、又经日光自然解冻的冰芋,易于烹调,口感好,美味,香气高雅,滋养也高。 是备受王侯贵族青睐的一等品。 即使作为赋税大量上缴,仍能收获堆积如山的冰芋,是真正融入城镇血脉的家乡味,塞加尔自记事起便熟悉冰芋料理,舌头早已深深记住了冰芋的美味。 然而,迷宫从城镇夺走了冰芋。 迷宫会耗尽土地。 自迷宫出现以来,冰芋产量逐年下滑。 芋农接连歇业,到塞加尔成年时,终于彻底绝收了。 塞加尔家也放弃了芋农行当,父母在失意中染病离世。 在这样的境况下,塞加尔立志成为冒险者,是因为邻家铁匠铺的继承人、小矮子多古多古撒泼打滚说“想吃冰芋,想吃冰芋”。 为了满足这个自大却可爱的弟弟的任性,塞加尔潜入了迷宫。 踏破迷宫,土地的力量就会恢复。 冰芋也一定能回来。 不止是多古多古。 城镇的居民们,都在怀念着仅仅十几年前还那么常见、那么寻常的冰芋的味道。 当然塞加尔也是。 塞加尔与在酒馆结识的同为新手冒险者的伙伴们组队,以破竹之势推进着迷宫攻略。 大家都是出色的伙伴,其中领队的作用尤其大。 领队的“高祖的高祖的高祖曾是女神”,他能巧妙运用血脉传承的些微神性,让魔物安静、屈服、乃至消散。 靠着这稀世罕见的能力,从魔物处获取了诸多情报,塞加尔他们虽刚进入下层不久,却已几乎解开了迷宫的所有谜团。 今天塞加尔他们也仍在迷宫最前线推进攻略。 在下层遭遇的极其强悍的吸血鬼魔物,被领队调伏、赐予了名字和理智,如今因疲劳困顿,在同伴保护下于帐篷中休息。 塞加尔独自离开帐篷,带着面包、肉和酒去探望吸血鬼。 向曾以人为食的怪物魔物,传授人类所做料理的味道,向来是塞加尔的任务。 塞加尔也并非擅长烹饪,但自从对同伴说了“不就是烤烤肉切切菜嘛,简单吧?”被大家齐声怒吼“会做饭的家伙别说得那么轻松!”之后,就接受了这个角色定位。 “哟,阿里姆拉克。感觉怎么样?” 一打招呼,背靠异形之木、茫然望着虚空的吸血鬼,缓缓将红瞳转向塞加尔。 停在肩头的蝙蝠也警戒地一同看过来。 塞加尔扔过酒瓶,用火魔法开始烤手边的面包和肉干。 “那是酒。喝吧。喝过酒吗?很好喝。” “比血还好吗?” “那倒不知道……不过,嗯——。阿里姆拉克你和别的魔物有点不一样啊?怎么说呢,看着就很有年头。打起来也强得很。” “是啊。我曾是西方迷宫的1层守门人。” “西方迷宫?那地方不是老早就吸干土地破裂完蛋了吗?” “没错。因此我被抛到外面的世界,无法适应化作沙漠的土地,漫长流浪的尽头,才抵达此处。虽与故乡景象不同,但迷宫终究是住着舒适……” 阿里姆拉克贵族般冷酷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原来魔物也有各自的境遇啊,塞加尔暗自感慨。 吸尽土地营养与魔力后破裂的迷宫,会将其中的魔物一举喷出,这已是常识。 被释放的魔物群四处暴动引发的灾害,足以毁灭一国。 但对人类来说不过是单纯的敌人的魔物,似乎也有“水土不服”或“住着舒适”这类接近人类的喜恶。 “好啦,差不多烤好了。把这刚烤好的肉干夹在热面包里,喏。这就是人类做的‘料理’。” “啊,我知道。‘料理’的话,我也在做。就是这个。” “啥——?哈!那不就是野生的浆果嘛。料理啊,是要这样,切切、拌拌、烤烤的。” “特意在食物上点火,弄得一团糟吗?” “才不是!总之你先尝尝。酒也喝,没下毒啦。” 被塞加尔催促,阿里姆拉克面无血色、面无表情地用尖牙撕咬下肉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咀嚼,毫无反应地咽下。 然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好吃。” “真的假的。” “能窥见人类在摄取营养方面的巧思。” 这过于平淡的感想让塞加尔垂下了肩。 “啊——,那大概和‘好吃’有点不一样。不合口味的话也没办法。下次我再带别的吃的来。” 塞加尔说完,阿里姆拉克眨了眨眼。 “你还会来?” “那当然。我们可是冒险者?不踏破这迷宫,来多少次都行。” “……你们还打算继续前进?” 吸血鬼望向迷宫深处、深不可测的黑暗,阴郁地说道。 尚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塞加尔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们是冒险者。 而且是以前所未有的迅猛势头推进迷宫攻略的,超一流的冒险者。 这迷宫是在塞加尔生日那天,出现在塞加尔出生的城镇的。 那么,踏破这迷宫,定然是塞加尔的宿命。 也有可靠的伙伴在。 有这支队伍在,就没有什么无法跨越的。 他们定要夺回故乡的料理。 夺回被迷宫抢走的那个味道。 前几日,对旅馆老板的鼻涕虫儿子说起自己的冒险目标时,塞加尔愕然了。 因为鼻涕虫儿子不知道冰芋。 时光残酷流逝,连冰芋的名字和味道都不知道的一代已经成长起来。 若袖手旁观,知晓冰芋的一代将老去、消逝于过去,那绝妙的故乡之味也将永远失去。 即便能做出相似的料理,那个味道也再不会回来。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要亲手给迷宫之主送上路,毁掉这迷宫。 “那不是当然的吗?踏破这迷宫的是我们。” 对着背负城镇决意的塞加尔的话,阿里姆拉克缓缓摇了摇头。 塞加尔有点恼火,但若没弄错,那眼神中并非否定,更像是关怀。 “迷宫的黑暗深邃。像你们这样坚信不疑要踏破迷宫的冒险者,大多都已陨落。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想看到你们陨落。” “会被那种话阻止的,可算不上冒险者。” “嗯……是这样吗。但是……不。若是你们,或许真的……” 阿里姆拉克凝视着塞加尔。 然后看了看领队休息的帐篷,深思后,点头说道: “若执意前进,有一事相求。” “相求?” “若你们要打倒迷宫之主,达成踏破迷宫的伟业,想必会遇到主之女。能否救救那孩子?” 这出乎意料的请求让塞加尔皱起眉头。 “啊?女儿?主的?那个迷宫之主有孩子?” “虽令人遗憾,但确实有。那位少女实在可怜。即便如此仍想爱慕发狂的母亲,想安慰、侍奉,却遭玩弄、被施以诅咒。终日心痛以泪洗面。屡次想离开母亲身边,却无处可去,最终自己又回到囚笼之中。” 塞加尔想象着一只相貌丑恶、却眼神纯真的小雌龙。 虽然想象小龙垂头丧气回到恶母龙身边的样子,也激不起多少保护欲,但塞加尔还是点了点头。 打倒龙,又拯救龙。 这不正是最富冒险者色彩的伟业吗? “找到的话会留意的。但救她,具体要怎么做?迷宫之主的女儿,凭领队的神性能有办法吗?” “这个嘛。我毫无头绪,” 阿里姆拉克将剩下的肉三明治扔进口中,整个吞下,说道。 “我心想,若能吃到这样的食物,人世间或许真是个好地方。给她也尝尝美味的料理,不就好了吗?” 王国名产图鉴 No.003 冰芋 曾经是代表王国的作物之一,但因迷宫的影响而失传了。是一种表面凹凸不平的浅褐色大芋头,其特性是遇热会自行冻结以保护果实。经日光自然解冻后,会成为出色的食材。 冰芋在易烹调性、适口性、美味程度、香气、养分、高收获量乃至保存性等所有方面都兼备了。 如今,知晓其滋味的人也属罕见,它是因迷宫而失传的众多食材之一。 ──────────────────────── 第十六道 拟态莓 粪桃在酒馆菜单上,只简单地写作“桃”。 向正食欲大动、想着今天吃什么的客人展示“粪”、“屎”之类粗俗字眼,无疑是最下策。 多余的事不说为好。 粪桃在上层容易采集,腌渍粪桃的药液原料——花厄是从下层采来、稀释九千倍使用,所以成本能压得很低。 便宜又好吃的桃,极大地丰富了酒馆的甜点阵容。 烤桃、桃味冻酸奶、桃慕斯、桃塔、桃舒芙蕾、桃味酸奶昔等等。 桃味水果三明治和冷制桃意面也不错。 但在这城镇,桃的负面印象根深蒂固。 据说(真假难辨)冒险者中150%都吃过粪桃拉过肚子(所有人都至少拉过一次,一半人拉过两次)。 桃菜单因为是新品,确实成了话题,但相对于其便宜和美味,评价只停留在不温不火的水平。 反倒是邻近城镇爆发了热潮。 对桃没有偏见的市民们,为这突然从天而降、便宜又美味的高级桃欣喜若狂。 粪桃易于采集,所以供应量也大,烹调也只需浸入稀释药液。 学会方法连孩子都能做。 迅速实现了足以满足爆炸性需求的供应,负责采购、运输、销售的商人们生意兴隆。 每天,满载木箱的马车排着队出发,前往桃不腐坏可送达的邻近城镇,在交货地采购商品后又络绎返回。 有人靠桃热潮大赚一笔,从行商一跃成为有店的商人。 也有些在上层徘徊、无法前进、作为冒险者难有出息的家伙,嗅到商机转行当了商人。 反过来,也有因受伤或结婚而引退的冒险者,为采集粪桃而回归。 对冒险者来说,桃虽是令人敬而远之的食材,但如今也是最热门的商品。 就连一心冒险的尤格德拉&塞菲,也乘着大流行的浪潮,冒险归来时顺手采几个,为了烹调而带到我家来。 为两位熟客端上试做的桃味冰淇淋,塞菲一边按住快掉下来的脸颊,一边美味地吃着。 塞菲似乎没有吃粪桃拉肚子的经验,作为冒险者来说很罕见,纯粹喜欢桃料理。 而尤格德拉吃了一口,表情就像口中的美味与过去的创伤发生了碰撞事故,放下了勺子。 然后他注意到双手和尾巴满载空盘和啤酒杯、直勾勾盯着他手边的乌卡诺,苦笑着招手。 “乌卡诺妹妹,我的给你吃吧。” “要吃。” 贪吃的看板娘迫不及待地将餐具塞进水槽,摇着尾巴,急匆匆接过冰淇淋。 贪吃又懂吃的乌卡诺说“加这个更好吃”,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藏着的王侯蜂蜜小瓶,打开后在自己和塞菲的冰淇淋上各淋了一勺。 然后两人互相喂着吃,开心地嬉闹。 我没能加入圈子,给垂头丧气的尤格德拉免费上了用边角肉做的肉丸,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谁都有几道吃不惯的料理。 我以前想尝尝恶名昭著的腌鲱鱼,光是闻到味道就放弃了。 “乌卡诺妹妹很懂美味的吃法呢。将来想当厨师吗?” “诶嘿。长大了想成为爸爸那样。但也想成为塞菲那样的冒险者。” 我和塞菲同时捂住了脸。 可、可恶!喂乌卡诺! 别这么轻易让我们高兴啊! 会高兴死的! 塞菲抑制不住笑意,开始腻歪地缠着乌卡诺。 我深呼吸几次,稳住心神,重新开始做菜。 若不是在营业中,真想抱起她转圈圈,来个举高高的全套。 一边看着乌卡诺的可爱来中和酒馆里粗野冒险者们带来的视觉冲击,一边制作现榨混合水果鸡尾酒。这时,吃完肉丸、恢复状态的尤格德拉喘了口气,搭话道: “良石先生真的会做各种料理呢。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嗯——,不算是想到。单纯是重现以前吃过的料理,还有就是买食谱书看。” “食谱书……那个,良石先生对古老的食谱有兴趣吗?” “古老的食谱?” 是砂龟炖菜那种乡土料理的话题吗? 据我所知,过去的料理大多寒酸,但之前和阿卡纳尼亚去的那家店,确实有很多可学之处。 有兴趣。 我点头,尤格德拉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绝对放不进兜的,破破烂烂的旧纸,递了过来。 哦哦,魔法口袋啊。不愧是下层冒险者,厉害。 “好像写着用拟态莓做面包的食谱~” 完全不是乡土料理的话题。 是迷宫料理的话题。 一边继续做菜,一边检查接过的破烂纸片。 嗯——,相当古老啊。 墨水褪色了,纸张的质地也显旧。 古董商大概能看出是多久以前的东西,但在我看来只是旧纸。 倾斜、拉远,努力辨认晕染模糊的字迹。 确实,纸的下半部分似乎记录着拟态莓之类的食谱。 上半部分似乎是冒险记录。 嗯。 “乌卡诺,打扰你们高兴了,但鸡尾酒、蜂蜜派和烤牛肉好了。回去服务吧……所以,这个拟态莓是什么?从写法看像是迷宫食材。” “拟态莓是迷宫中层偏下段采集的莓子。紫色的,从悬崖上生出的短藤前端垂挂着结果。吃了会在胃里发芽,刺破肚子。” “咿——” 好、好可怕…… 这根本不是食物。 是刑讯杀戮兵器嘛。 看到我倒吸冷气,尤格德拉慌忙补充: “但混着能正常吃的果子!拟态莓有‘不中’的果子和‘中奖’的果子,吃了中奖的果子也没事。据说超级好吃。” “但吃了不中的果子会死吧。” “只是芽从胃里刺破肚子出来而已。” 尤格德拉一本正经地纠正。 不,普通人肚子被刺破,多半会死啦。 对生命力满溢的下层冒险者来说,可能只是轻伤吧。 “怎么分辨中奖和不中?” “分不出来。外观、味道、气味全都一样。” “那不就危险到不能吃吗?” “是啊。本该是这样的。但这食谱里写得好像能分辨一样。” “哦?” 一边给炖菜、法式蔬菜汤、红酒烩肉的锅点火,一边重新阅读纸片,确实是这样写的。 有意思。 看来在我之前,也有人成功烹调了迷宫食材。 但至今从未在市场上见过或听说过拟态莓,看来那人无论本意如何,都将拟态莓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这份手记片段能来到我手上,是意料之外的幸运。 失传食谱的复原……这不是很燃吗。 不错,很有浪漫色彩。 “尤格德拉,这张纸能借我一阵子吗?我想试试能不能复原食谱。” “送给您吧。捡到的时候就和塞菲商量好要交给良石先生了。” “哦哦,帮大忙了。这是下层珍贵的信息费,嗯……今天的饭钱免了。” “诶,可以吗?我们吃了不少挺贵的东西。” 对诚惶诚恐的尤格德拉说“没关系”,我将古老的手记食谱珍重地收入怀中。 等打烊后再仔细研读。 这家伙对做菜间隙来说,是有点太难的问题了。 好了。 今天酒馆也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向冒险者们推荐桃料理被拒,将公会会长和一位衣着得体、气质高贵的客人引到用屏风隔开的特别座,把说了“别吃”却坚称“没事”,吃桃过多的阿卡纳尼亚送进厕所,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磨菜刀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复原食谱,所以乌卡诺坐在旁边,从边上偷看,努力地尝试解读。 从尤格德拉那里得到的古老手记片段,并非使用了密码,只是用明文书写,但文体古老加上年久劣化,总之很难读。 看似与料理无关的前半部分原本只是浏览,但仔细一读,发现故事和后半部分连起来了。 这份手记的主人,似乎在下层冒险中遇到了某个存在。 虽然和那家伙打了起来,但后来成了朋友,通过交易得到了鉴定过、只选中奖的拟态莓。 然后,似乎让负责料理的同伴做了菜。 前后半笔迹不同,大概是因为前半的冒险记述是手记主人所写,后半的食谱是那位料理负责人所写。 ……话说这食谱部分的字迹,有点像老爷子? 小字的书写习惯,真的超像。 把纸翻过来,不出所料,因过强的笔压而清晰残留的痕迹浮现出来。 诶?难道这真的是老爷子的? 不不,怎么可能。 得是什么样的偶然,才能让老爷子冒险者时代的记录滚到我手上来。 我半是混乱地,为了求证而重读片段,注意到旁边的乌卡诺以三倍于我的混乱状态,死死盯着看。 气氛非比寻常。 怎、怎么了? 应该没写那么冲击性的事才对…… “乌卡诺?怎么了?没事吧?” “我——我,在这里待过。” 乌卡诺仿佛没听见我的话,眼睛瞪得滚圆,愕然地用手指描摹着文字。 “这个,写的是那时候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的事。因为是看起来很厉害的冒险者,我怕被发现会被干掉,就躲起来了。记得。这里写的小脚印,是我的。绝对没错。这个食谱插画里的面包,和那些人拿的一样……” “啊——,乌卡诺?知道些什么吗?” 戳了戳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询问,乌卡诺吓得跳起来,似乎才想起我在旁边。 战战兢兢地来回看着手记片段和我,犹豫再三后,下定决心般说道: “那个……我知道这里写的事。写这个的冒险者们,我见过。看起来超强,在下层徘徊。但过了一阵子就不见了。” “这样吗?但这手记,恐怕是五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哦?” “嗯、嗯。我觉得大概是那么久以前。” “嚯——。那,乌卡诺很长寿呢。太好了~” 我隐约觉得她外表和实际年龄不符,果然如此。 嘛,毕竟是亚人。 和人类寿命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孩子,看来今后还能活很久。 我安心地摸了摸她的头,乌卡诺不知为何像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然后前所未有地高兴地紧紧贴了过来。 “爸爸也要长寿哦。” “哦——,当然。” 虽然也吃了对身体不好的油腻咸口饭菜,但也吃了健康的饭菜,收支相抵大概归零吧。 目标是活到一百岁。 “乌卡诺见过这里写的冒险者的话,我想问问,呃——?啊这里。这里写的料理负责人。记得这个人的脸吗?” “嗯……脸不太记得。但,是这——么大的人哦。” 乌卡诺将小小的手臂尽力张开,告诉我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特征越来越吻合了。 这真的是老爷子吗? 是老爷子吗? 老爷子不讲冒险者时代的事,所以我对此不太了解。 只是想象他既然有只有抵达迷宫中层者才能获得的弥诺陶诺斯钢菜刀,至少该有中层以上的实力。 如果潜得比中层更深,那么像这里写的那样,实际抵达过下层也不奇怪。 “还想得起别的什么吗?很重要。” “呃,嗯——……啊!是个吃面包方式很怪的人。先把面包边全部啃掉,再吃剩下的。” “是老爷子!” 会那种吃法的家伙,只有老爷子! “老爷子?是大哥哥呀?” “不,不是那个意思,乌卡诺。乌卡诺看到的大哥哥就是老爷子。捡到我、抚养我长大的这家酒馆的前代店主。我的养父,乌卡诺的爷爷!” “诶诶!?” 乌卡诺大吃一惊,尾巴唰地竖了起来。 “真、真的?那个大哥哥是爷爷?” “是啊。这超越偶然,堪称奇迹,不,该说是命运吧。” 跨越时光,老爷子的食谱来到了我手中。 对我、对乌卡诺而言,都是意想不到的重逢。 “那、那,我觉得爷爷是可怕的人?那时候要是搭话了的话……” “不,实际是可怕的人哦?长相粗犷吓人,说话粗鲁,还经常喝醉把人大揍一顿扔出去。” “好、好可怕……” “啊!? 不!但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他捡了我,给我饭吃,耐心地教我说话。我受重伤的时候,他也脸色大变地叫来医术高明的医生。乌卡诺的爷爷是温柔的人。” 名誉挽回似乎赶上了,乌卡诺松了口气,不再蜷缩,一边轻轻摇晃尾巴,一边又开始用目光追着纸面。 “这样啊。那爷爷也为了朋友的冒险者,努力做了好吃的料理呢。” “好像是的。从这内容看。” “和爸爸好像。” “啊。是受爷爷的熏陶。” 被老爷子捡到,是我人生中数一数二的幸运。 和捡到乌卡诺哪个最棒,难以抉择。 两人静静地阅读手记片段。 生动写就的冒险谭,以及虽不擅料理却为同伴努力的老爷子的食谱。 能充分感受到那是个优秀的冒险者小队。 本该是料理研究,却不知怎地气氛变了。 乌卡诺大概也有各种思绪要考虑,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正想着,乌卡诺从纸片上抬起脸说道: “爸爸,有事相求。” “嗯?” “想吃爷爷的面包。” 我用力点头,表示全力同意。 那当然!我也想吃。 这里写的食谱,和老爷子做给我吃过的任何料理都不同,是初次见到的料理。 本来就要复原这古老食谱,知道是老爷子的食谱后,干劲加倍。 乌卡诺的请求,让干劲变成四倍。 干劲满满,肚子也饿了。 “虽然见不到爷爷了。但能吃上爷爷的料理……对吧?” “!!! 啊,当然。等着,绝对会让你吃上。” 我抱紧说着惹人怜爱话语的乌卡诺,承诺道。 将过去的回忆化为现在的味道。 那一定也是厨师的工作。 好了,重新开始,第二天。 决心已定,精读手记片段,抓住老爷子拟态莓料理重现线索的我,解下围裙,披上外套。 正在用阿卡纳尼亚送的菜刀练习磨刀的乌卡诺,急忙开始收刀。 “不是去吃饭哦?困了吧?” “只有爸爸一个人我不放心。凤凰!下来!” 换上外出鞋的乌卡诺朝二楼喊,传来振翅声和玄关有重物着陆的声音。 为什么父亲要被女儿担心夜间外出啊。 反了吧? 不过确实让人安心。 今天谈不拢的话,说不定会动粗。 “明白了。那就一起出门吧。” “去哪儿?” “夜间诊所。” 从玄关出来,轻盈跃上已长到小马驹大小的凤凰背上的乌卡诺,露出为难的表情。 讨厌医生吗。 因为有打针嘛。 两人走在被冰凉夜气笼罩的深夜街道。 凤凰体形虽大,脚步声却很轻,为了不颠簸背上的乌卡诺,恭敬地充当着马匹。 鸡能长这么大啊。 是什么品种呢。 有时觉得该不会是鸡蛇吧,但如果是魔物,应该会袭击人。 大概只是吃了酒馆营养丰富的剩饭长大的鸡吧。 第三次造访的夜间诊所,依旧散发着阴郁氛围。 环绕诊所的生锈铁栅,爬满枯萎藤蔓的墙壁。 窗户挂着厚窗帘,庭院枯树上悬挂的提灯微弱光芒,反而比漆黑更添阴森。 我敲了敲玄关的门环,阿里姆拉克医生立刻出来了。 “哎呀呀,良石阁下。以及……乌卡诺大人?能见到您,深感荣幸。” 阿里姆拉克医生被超大型鸡吓得一哆嗦后退,但对骑在上面的乌卡诺却周到地行了一礼。 “抱歉,这鸟畜生不会让它进诊所的。今天又有些事想请教您。” “没关系。请进,良石阁下。乌卡诺大人也请。” “打扰了。凤凰,等着。安静等着。” 留下顺从如雕像般静止的凤凰,进入室内。 被带到诊所会客室的我们,受到葡萄酒、果汁和点心的款待。 乌卡诺立刻伸手拿点心,一边新奇地环顾贵族气派的室内陈设。 阿里姆拉克医生对明明是双人沙发、乌卡诺却坐在我腿上这件事不予置评,隔着桌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好久不见。那之后您身体还好吗” “嗯,健康得很。良石阁下也身体硬朗,比什么都好。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是关于这个。” 我从怀中取出手记片段,展平折痕,以阿里姆拉克医生易于阅读的方向放在桌上。 阿里姆拉克医生饶有兴趣地探身查看。 “是相熟的冒险者在下层发现的。相当古老的记录,关于冒险者在下层遇到的某个存在,以及从那存在处得到的拟态莓。还记录了拟态莓料理,也就是使用拟态莓的面包。” “…………” 观察他的神色,阿里姆拉克医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我用指尖描摹着文字,继续说道: “想请教您的是关于这部分。能看出这里记载的冒险者遇到的某个存在的特征吗?长而尖的耳朵。红色的眼睛。使魔蝙蝠。” 一边说,一边看向阿里姆拉克医生长而尖的耳朵,红色的眼睛,以及吊在天花板枝形吊灯上、啃着月果的蝙蝠。 阿里姆拉克医生明显地点头。 “真巧。和我很像呢。” “是的。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非常特征鲜明的……喂,乌卡诺,角。角碰到下巴了。别乱动……失礼。不仅如此。之前拜访时,您在喂蝙蝠紫色的浆果吧?那个,难道是拟态莓?” “看起来像吗?” “我不会看错食物。我想了。这古老记录中记载的,我养父遇到的、下层的某个存在。拥有拟态莓鉴定能力的某个存在。这莫非是您?” 医生凝视着我。 我确信地回视,他垂下视线,紧紧盯着正在剥开曲奇包装的乌卡诺。 乌卡诺注意到视线,犹豫了一下,将曲奇掰成两半递过去。 “分你一半。给。” 阿里姆拉克医生苦笑着接过,一边给乌卡诺空了的杯子倒果汁,一边像放弃般坦白了。 “如您所察。我过去是住在迷宫下层的吸血鬼。” “果然也是下层冒险——诶?” “诶?……啊。” 阿里姆拉克医生对我感到惊讶这件事感到惊讶,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诶诶!? 您是吸血鬼!?? 虽然觉得是“像吸血鬼的人”啦! 我还以为是和老爷子一样的、前·下层冒险者呢。 说到下层冒险者在下层遇到的某个存在,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能是其他下层冒险者。 吸血鬼。是亚人。 厉害!超奇幻! “果然吸血鬼能变成雾吗?真的讨厌太阳吗?啊,不,问这些失礼吗?” “不,没关系。只是,希望不要大肆宣扬。” “呜。抱歉……” 被真正的吸血鬼搞得兴奋、声音变大的地方,被温和地提醒,有点不好意思。 话说吸血鬼的隐私也是个人信息吧。 不该太刨根问底。 就当是有特殊风俗的外国人好了。 虽然不小心兴奋了,但今天的事不是要揭露阿里姆拉克医生的真身。 他是人是吸血鬼是神是恶魔都无所谓。 那种话题以后慢慢再听就好。 重要的是他知道拟态莓鉴定法这一点。 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拟态莓有有害的“不中”和只是好吃的“中奖”,据说两者无法分辨,所以不能吃。 如果能从阿里姆拉克医生那里问出拟态莓鉴定法,就能一举解决。 老爷子的食谱也能复原。 我清咳一声,端正坐姿。 “医生,说回正题。如果手记中的人物是您,您知道拟态莓的鉴定法吧?能请教我吗?我想重现这里记录的食谱。” 我说完,先生眨了眨眼,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拟态莓的鉴定法吗?” “是的。” “我拒绝。不能说。” 啊,不行吗? 那没办法,不,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将乌卡诺放在一旁,深深低头恳求。 “请通融一下!不会让您白说。报酬好商量。有条件请提。什么都愿意做。” 全力放低姿态恳求,但阿里姆拉克医生只叫我抬起头,并无动于衷。 甚至反而像是更坚定了严守秘密的决心。 “我和那些冒险者们约定过。‘等下次冒险平安归来,就教拟态莓的辨别方法’。除此之外,不打算以任何条件教授鉴定法。” “…………” 哑口无言。 是这么回事? 糟了,是想象中一百倍沉重的内情。 被这么说,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阿里姆拉克医生所说的“冒险者们”——老爷子昔日的队伍,早已全灭。 唯一的幸存者老爷子也已作古。 这形势不利。 没法胜过与已不在人世之人的约定。 阿里姆拉克医生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看来该撤退了。 判断再纠缠下去只会恶化印象,正准备告辞,吃完曲奇的乌卡诺噘起了嘴。 “小气。爸爸这么诚恳地拜托了。” “喂乌卡诺!” “万分抱歉,乌卡诺大人。唯有此事,请见谅。祝愿二位永远健康,我将为此略尽绵力。” 阿里姆拉克医生向乌卡诺深深低头,目送我们离开。 归途,骑着凤凰、抚摸着肉冠的乌卡诺,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 “想吃爷爷的拟态莓面包。虽然吃了也见不到爷爷……” “不,乌卡诺。放弃还太早。” 垂头丧气的乌卡诺对我的话感到茫然。 “诶?能吃到爷爷的料理?明明没告诉我们秘密?” “我可是爸爸哦。女儿想吃的东西,什么都做给你。” 用手梳理着她有光泽的蓝发断言,乌卡诺痒痒地笑了。 对。我摔倒了也不会白爬起来。 和阿里姆拉克医生说话时没注意到,但一边走回家一边整理信息,我灵光一现了。 只是我擅自推理秘密,不算先生违背和老爷子他们的约定。 但愿阿里姆拉克医生别生气,我祈祷着,顺路去了深夜的冒险者公会,发布了委托。 好了,重新开始。 在公会发布的委托是采集、搜索和捕获,委托发布三天后,我要的东西送到了。 堆积如山的拟态莓,以及另一个。 或者说另一只。 我在那诊所看到了嘛~。 第一次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时,蝙蝠在吃拟态莓。 和乌卡诺一起去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时,蝙蝠在吃月果。 我灵机一动。 那家伙绝对是果蝠吧! 果蝠,顾名思义是吃水果的蝙蝠。 比起吸血鬼知道水果的辨别方法,果蝠知道要合理得多。 不可能对自己的主食一无所知。 于是发布了在阿里姆拉克医生曾居住的下层寻找“吃水果的蝙蝠”的委托,果然找到了。 “叽叽!吱吱吱吱……!” “好啦好啦,不怕哦~。只是想拜托你一点工作~。” 在笼中高亢鸣叫、来回扑腾的大蝙蝠,和阿里姆拉克医生养的蝙蝠是同类。 眼睛不红,所以不是魔物。 但因此也不会亲近人。 据说阿里姆拉克医生驯养了这种蝙蝠,让它们帮忙工作。 应该相当聪明,所以我觉得好好干的话,我也能让它工作。 就像让鸬鹚捕鱼。 让猪找松露。 让蝙蝠辨别拟态莓。 “好孩子。听好?我把拟态莓放这里哦。可以吃。” 从住惯的故乡被带出、放在酒窖暗处的果蝠,不安地扑腾着。 我将放有20颗拟态莓的盘子塞进笼子,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 接下来就交给果蝠了。 我觉得这方法应该没错。 要是结果是阿里姆拉克医生本人用的完全不同的方法,我会哭的。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天,蹑手蹑脚去查看果蝠的笼子,发现拟态莓全被踩烂或踢到了笼外。 嘛、嘛,饲养第一天嘛。 又不是在陌生高压环境下还能食欲旺盛的粗神经生物。 警戒是当然的。 我将拟态莓的盘子换成新的,一边用哄猫的声音安抚竖着大耳朵、拍动翅膀、直勾勾盯着我的果蝠,一边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 又等了一整天,再去查看。 这次没被踩烂,也没被踢出笼外,但完全没碰。 果蝠直勾勾盯着我换新盘子,在我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的途中,发出了“叽叽”的高亢鸣叫。 那叫声是警戒吗? 还是威吓? 不知道。 要是亲爱或友好就好了。 总之,整整两天没吃东西的果蝠,差不多该饿了。 为我也为蝙蝠君着想,差不多该吃了。 又等了一整天,第三天。 我去换盘子,拟态莓又被踢到了笼外。 嗯——,蝙蝠大人脾气不小。 但捡起散落在地窖地上的拟态莓,我忽然注意到了。 1、2、3、4……只有16个。 难道,我看向盘子,只有4个没被踢出,留在里面。 “你……!难道这个是?” 这4个是这意思? 这是能吃的、中奖的拟态莓? 一边留意沉默的果蝠,一边伸手去拿拟态莓。 然后在指尖伸进笼子缝隙前,果蝠动了。 它灵巧地用张着飞膜的前翼尖端的小钩爪,将两颗拟态莓朝我这边推来。 然后“啊呜”一口吃掉剩下的两颗,看看我,看看拟态莓,又看看我,鸣叫着示意什么。 “叽叽叽” “哦哦……!” 我惊愕了。 这手势很明白。 是“吃吧”。 不,这蝙蝠真的超聪明!? 认出带食物来的人,在道谢。 或者是对群体同伴、或群体首领分享食物的感觉吧。 不是生物学家,详情不懂,总之超聪明。 大概和狗、猫一样聪明吧? 难怪阿里姆拉克医生让它们帮忙。 果蝠没有咬我也没有抓我,静静地看着我将两颗拟态莓拿出笼子。 果蝠筛选出的拟态莓,看起来和踢出去的毫无区别。 紫色浆果的形状像黑莓,色调接近葡萄。 是酸甜、美味的气味。 但中奖和不中气味都一样啊。 这真的是中奖吗? 不会是吃了就“中招”的那个吧。 观察果蝠的脸色,但从圆溜溜的小眼睛里读不出什么。 哎,管他呢。 我相信你,蝙蝠君。 求你别在肚子里发芽。 将两颗拟态莓扔进嘴里,咀嚼。 “啊,这个真好吃。哦哦……这是……嗯……” 我瞬间忘记了肚子被刺破的芽的恐惧。 入口瞬间是草莓的甜味。 咀嚼时,酸甜的香气扩散,刚出现柠檬般令人眯眼的酸味,令人想起悠然庄园灌木丛的、温柔又带点野性的甘甜,便抚慰、取悦着舌头和喉咙。 哈——,原来如此。 这是纤细的食材。 并非那么甜腻。 但比舔蜂蜜或砂糖更让人感受到“甘甜”。 多种味道与香气绝妙结合,将少量的甘甜呈现到极致以上。 这是艺术啊。 自然创造的天然味觉艺术。 老爷子的拟态莓食谱,是把整颗拟态莓戳进面包里烤的,相当偷懒的面包料理。 我笑着觉得这很符合不擅料理的老爷子,是我太草率了。 拟态莓不需要小花招。 这靠纤细平衡成就的奇迹果实,最好别乱动,直接吃。 “叽叽” 正感慨,传来果蝠君的叫声。 回头一看,它正用钩爪敲着空盘子。 “啊,要添吗?抱歉,马上拿来!” 我赶紧给果蝠大人运来了所有现有的拟态莓。 完全搞不懂它是怎么分辨的,但果蝠对拿来的拟态莓毫不犹豫地或踢出、或用翅膀扒拉过来,迅速进行判别。 然后一半归自己,剩下一半给我们。 所以你才聪明啊! 明白了,完全理解了。 是这种劳动契约对吧? 我提供拟态莓。你来判别。 然后,对半分。简单明了。 等堆积如山的拟态莓判别完毕时,如果吃了不中的,早该在肚子里发芽的时间早已过去。 太好了。相信你了,果蝠。你真棒! 拟态莓,烹调完成。 “有好吃的料理的气息。” 兴高采烈地将判别完毕的拟态莓拿到厨房,立刻揉进面包放进烤箱,察觉到气息的乌卡诺出现了。 来得正好。 “等着。现在爷爷的拟态莓面包就要做好了。” “真的?好期待。” 乌卡诺开心地摇着尾巴,贴在我背上,窥探烤箱,迫不及待地等着面包烤好。 然后,烤好的拟态莓面包! 乌卡诺看到从烤箱中现身的整颗莓子揉进去的面包,表情抽搐了。 “好、好像很好吃” 嘴上逞强,尾巴却很诚实。 软趴趴地垂下来了。 嘛,看着是不太好吃。 像小孩恶作剧把面包弄成那样的外观。 讲究料理摆盘的宫廷厨师看了,大概会晕倒。 但这家伙靠味道决胜负。 “好,乌卡诺,对半分。给。” “嗯、嗯。啊呜呜……!?” 刚才还一脸“想吃但看起来不好吃”的乌卡诺,吃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爷爷,好吃!” 冲击太大,话语崩溃,把爷爷吃了的乌卡诺,以惊人的速度将面包塞进嘴里,然后悲伤地看着空空的手。 接着,视线飘向我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那一半。 苦笑着递过去,她高兴地大口吃起来。 老爷子,你构思的迷宫料理确实好吃。 为你骄傲。 儿子和孙女都超级满足。 食谱复原成功了。 仿佛消失的人回来了一般,胸口发热。 虽然不可能。 眼角也开始发热,我按住了眼角。 对了。把这面包也带给阿里姆拉克医生吧。 希望他能不生气地收下。 嘛,就算生气,吃一口也一定会笑吧。 没问题的。 毕竟,这是老爷子的食谱嘛。 迷宫食材图鉴 No.16 拟态莓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紫色浆果。 有“中奖”与“不中”两种果实,若食用了不中的果实,它会在胃中发芽并刺破腹部。人类无法辨别中奖与否。实际上,不中的果实是拟态成中奖果实的寄生植物。即使捣碎、烧灼或冷冻,它仍会发芽。 若将其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会为你辨别出中奖的果实,也会进行收购。价格不错。 若不惧怕抽中“不中”的风险,相信自己的运气尝一尝也未尝不可。中奖与不中的果实味道并无不同。拟态莓的甘甜、酸楚与复杂风味以艺术般的比例融合,只需品尝一口,便能让人感受到远超其本身的、令人愉悦的细微甘美。据说,即使是厌恶甜食的人,唯独拟态莓也能接受。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莓子带了吗?” ──────────────────────── 第十七道 夜黑茶 “我并没有生气。” 阿里姆拉克医生看到登门拜访,献上拟态莓面包的我,露出了苦笑。 “我的约定是我自己的。是我决定要遵守的,并非良石阁下必须遵守的义务。自从听闻良石阁下成功烹调了石胡桃,我便知道总有一天,拟态莓的秘密也会被揭开。请不必在意。”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阿里姆拉克医生咬了一口刚出炉的拟态莓面包,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没生气。 听说他外表与实际年龄不符,是位相当年长的人物,大概人生充满了值得怀念的事吧。 等我老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吗? 阿里姆拉克医生作为手信的谢礼,向我讲述了老爷子曾经所属的冒险者队伍的故事。 听下来,好像是些很厉害的人。 而且似乎也是很好的人。 不愧是老爷子的朋友。 但一切都已成为过往的荣光。 昨日事般鲜活讲述的冒险谭,如今也只是古老的传说。 讲完一段昔日威名远扬的冒险者们的豪杰故事,阿里姆拉克医生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到了当下。 “话说良石阁下。听到今早公告员的布告了吗?” “没有。” 我摇摇头。 公告员是为不识字者大声宣布重要信息、四处巡行的职务。 虽说也算是国家公务员,但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也会接受店铺宣传、走失者通报等委托。 据说过去因只通知征兵或处刑而遭人厌弃,但如今已是受欢迎的行走新闻播报员了。 “忙着烹调,完全没注意。有什么大事吗?” “听说国王决定将王位让与王子。似乎要举国举办新王即位庆祝祭。即位典礼当天,这座城镇也会有盛大庆典。” “嚯。” 现国王年事已高,据说身体也不好。 是吗,选择了生前退位的形式。 虽然没直接见过国王本人,但听说他很喜欢我发明的迷宫炖菜。 因此获得的王侯蜂蜜销售许可证,就装在相框里,挂在酒馆的醒目位置。 是我家酒馆的骄傲之一。 那位国王退位了。 虽素未谋面,却有种如同听闻酒馆熟客从现役冒险者引退般的寂寞。 不知将继位为新王的王子是怎样的人,但只要有现国王一半的器量,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庆典的料理全免费。还会打开国库,发放粮食。” “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燃起来了——! 新王陛下!我最喜欢您了——! “性急的店家已经开始特卖了。庆典用的服装啦,装饰的小物件啦。” “你说什么!?” 特卖! 是啊,肯定会这样。 精明的商人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不能再这样待着了——! 得在卖光前,给乌卡诺买最好的衣服! “医生抱歉,突然有事,今天就先到这儿。” “嗯。请代我向乌卡诺大人问好。请多保重。” 阿里姆拉克医生苦笑着送我离开。 从诊所跑回酒馆的路上,注意到很多和我一样行色匆匆的人。 大街比平时喧闹一倍,匆忙,且充满了兴奋与活力。 新王即位庆祝祭的传闻似乎已完全传遍城镇。 “让开让开!马车要过,让出路来!小心被撞到!” “听说了吗?庆典当天,王都著名的乐团会来哦!” “哎呀!那必须拖着我家那位一起去才行呢!” “号外!号外——!总之是号外!” “新王陛下万岁!” “新王陛下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新王陛下万岁!免费大餐万岁!” 庆典虽还未开始,人们却已因兴奋而躁动不安。 世间充满了节日气氛。 我攥着“淑女定制裁缝大减价!新王万岁!”的号外传单,气喘吁吁地冲进酒馆,正在桌上摊开彩纸、制作花环装饰的乌卡诺立刻抬起头,尾巴呼呼地甩了起来。 “爸爸欢迎回来,听说了吗?要办庆典了!祝贺新国王的庆典!一起去的对吧?” “当然。啊,所以你做了这些装饰?真棒,真棒。” 这么棒的乌卡诺,必须奖励一下! 把手伸到她腋下抱起转圈,乌卡诺痒痒地笑了。 乌卡诺好轻啊!像羽毛一样! 不过,这羽毛有一个小女孩的重量。 不能转太久,所以早早把咯咯笑的乌卡诺放下,坐到椅子上喘口气。 “乌卡诺,这个装饰做完,我们去买东西吧。买庆典穿的漂亮衣服。” “漂亮衣服!庆典穿的是什么样的?” “那当然是超级漂亮可爱的啦。乌卡诺喜欢什么样的?” “爸爸选的最好。” 毫不犹豫地说出对父亲特效的必杀句,爱女的笑容让我目眩。 呜啊!好可爱!乌卡诺真可爱啊! “好好。要买连公主殿下都比不上的漂亮衣服。” “公主殿下?那个呢,隔壁的夫人有王族人士的肖像画,给我看过……但……” 两人一边做花环装饰,一边兴奋地聊着庆典和王族的话题。 庆典那天,就和乌卡诺两人逛遍城镇吧。 能说服乌卡诺的话,就带上阿卡纳尼亚,三个人。 据说王都的食材会流通过来,能吃到各种新奇美味的料理。 而且还免费! 不知道会有什么摊位呢? 去剧场广场看表演也不错。 当天酒馆肯定要临时歇业了。 冒险者们大概也会去庆典,而不是迷宫。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参加庆典,看城镇这热闹气氛,肯定会很棒。 好期待啊! 已经开始兴奋了! 新王即位庆祝祭举办的第一波消息发布几天后,更详细的信息汇总了过来。 将于某日举行的庆典,在王都持续三天,在地方城镇则举办一天。 也就是说,在我们城镇只有一天。 村落不举办庆典(但似乎有食物和物资配发),想参加庆典的人必须前往城镇。 也有人从地方城镇远征到举办主庆典的王都。 隔壁的夫人也把店交给儿媳妇,早早拖着丈夫踏上了前往王都的漫长旅途。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我也曾计划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凑钱去王都观光,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掰着手指头等待庆典日的某天,从早市采购回来的我,收到了一头小型飞龙送来的快信。 在店门前翻身露出肚皮、被乌卡诺撸得乱七八糟的小型飞龙,就已经让我有不祥的预感了。 无论大小,飞龙信使只用于十万火急之事或正式场合。 这次是后者。 触感异常高级的信封上封着蜡印,而在我碰到信封的瞬间,蜡印就自行在空中融化消失了,至此寄信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魔法蜡印这玩意儿,只有贵族或王族才用啊。 “啊——……《关于协助新王即位庆祝祭的请求》吗。又来麻烦了。” 快速读完信,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信上写着新王陛下的“请求”。 似乎是希望我在庆典的料理方面提供协助。 虽然用的是“请求”这种形式,但末尾盖着王印,本质上就是“命令”。 信中提到,似乎是通过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前国王、在宫廷流行的吟游诗人的歌谣等,知道了“良石的冒险者酒馆”,并写了相当热情的邀请语和褒奖之词。 特别提到霞肉的处理法在全国的迷宫中得到实践,大大改善了民众的饮食状况,表达了深切谢意。 另外,关于这次的协助请求,似乎也得到了前不久隐居的边境伯爵的大力支持,还附上了推荐信。 ……这位边境伯爵的家纹,是蘑菇图案。 升天蘑菇的委托人身份暴露了。 但比边境伯爵的推荐信更吓人的是,里面还附了新王陛下亲笔的身份保证书。 上面用金字写着“此人乃对我国有重大贡献之荣誉厨师,云云”之类,相当正式。 这下糟了。 拿这个出去,能在王都最好的地段买宅子了。 用一百年贷款。虽然不会买。 本来就没法拒绝的委托,收到这种东西再拒绝,后果太可怕了。 可恶。我成主办方了吗。 本想轻松享受庆典的……! 虽然被国王点名也不赖。 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乌卡诺喂了小型飞龙一块肉屑,送它飞走,然后兴致勃勃地盯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问道: “信上什么事呀?” “什么事嘛,呃——,抱歉乌卡诺。是关于之前说好一起参加庆典的约定。” “诶……” 乌卡诺似乎中途就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她大受打击,垂下尾巴,表情悲壮,仿佛这世上再无欢乐可言。 我于心不忍,立刻改口。 “……但爸爸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真的?绝对?” “绝对。” 我用力拍胸脯保证,乌卡诺笑眯眯地用角戳了戳我的肩膀附近。 好想守护这个笑容。 工作要做。和女儿的约定也要遵守。 哼,没什么,我两样都能搞定。总会有办法的。 信上写着如果接受,就在指定日期时间到指定地点集合。几天后,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打理好,前往了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是城镇中心的剧场广场。 石板铺就的圆形广场,平时是剧团帐篷和小摊杂乱林立、城镇最热闹的地方。 我在不早不晚的时间到达,广场的样子与平时不同。 两顶超大帐篷占据了广场。 能容纳五六间房子的超级尺寸帐篷顶部,王家纹章旗威风凛凛地飘扬,每个帐篷前都排起了长队。 我在队伍中找到了双下巴颤巍巍的胖大叔,打了招呼。 “阿尔科尔!我刚到,这队伍是?” “哎呀,良石先生,我就知道您会来。这队伍是分派用的。” “分派。” 我对阿尔科尔重复的话表示疑问,他指了指巨型帐篷的入口附近。 一边的帐篷挂着“小丑、魔衣舞者、炼金艺人、杂技师、抛掷师、吟游诗人、其他艺人请至此”的牌子。 另一边的帐篷挂着“厨师、食材商、餐具商请至此”的牌子。 阿尔科尔排在厨师帐篷延伸出来的队伍中部。 原来如此。 是在为参与庆典运营的人员进行部门分配。 聚集这么多人,确实有必要。 “阿尔科尔也收到国王的委任状了?我们都出息了啊。” 我从上到下打量着阿尔科尔崭新的、品质上乘的西服。 这身最好的行头肚子那里绷得紧紧的,纽扣都快崩飞了。该减肥了。 “呃?不,我是奉领主大人之命前来的……难道良石先生您是?” “啊,不,没什么。忘了吧。那,我去队尾排着。” 糟,说漏嘴了。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国王召集的。 正要结束话题去队尾,旁边有人搭话了。 “恭候多时了,良石大人。久疏问候。” “诶?啊,你好,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声音的主人是宫廷厨师副总厨师长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阿尔科尔对突然出现在正侧的贵妇人目瞪口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穿着即使在典礼场合也毫不逊色、做工精良的纯白厨师服,完美地驾驭着,散发出如同沙丁鱼群中混入蓝鳍金枪鱼般的压倒性存在感。 胸前的家徽胸针打磨得令人不敢触碰,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编紧,用丝带束好,以防做菜时落发。 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装束。 只有丝带算是个小点缀。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是被分配到负责这座城镇的料理吗?” “是的。虽有许多话想说,但请先移步帐篷内。” 虽然她催促,但被缓缓移动的长蛇队伍中、正闲着的人们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有些畏缩。 虽说“请进”…… 插队不太好吧。 “抱歉,我正要去排队。” “没问题。以我、本城镇庆祝祭料理部门负责人的权限,请您先入内。请。” 踌躇的我被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牵着手,像被抓到的迷路小孩一样,被带进了帐篷。 回头看到阿尔科尔愕然的脸。 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进入大帐篷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深处。 帐篷内用屏风隔成若干区域,人声鼎沸。 有正在用魔法不断传送来的物资卸货的人,有让十几支羽毛笔和纸张浮在空中、以惊人速度处理文书工作的官员,有和木匠一起仔细查看设计图、热烈讨论的厨师,各色人等。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多古多古,向他挥手,但他正热心地向官员推销压力锅,没注意到。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我领到帐篷最深处,示意我坐在大理石桌旁,为我泡了香气怡人的红茶。 摇响玻璃手铃,周围的声音消失,气氛变得如同安静的茶会。 自因迷宫炖菜和王侯蜂蜜一事相识以来,我和她一直有书信往来。 倒也不算久别重逢。 在对面坐下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等我喝了一口红茶歇息后,开口道: “首先道谢。此次承蒙协助,非常感谢。” “哪里,您客气了。而且还有薪水拿。” 食材和设备都由他们准备,我们厨师只需在庆祝祭当天做菜。 光是这样就能拿到相当可观的报酬,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要不是和乌卡诺约好了一起逛庆典,我真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只能支付这点微薄酬劳,十分抱歉。但预算也并非无限。与新王商议后,认为与其为良石大人准备高额报酬,不如在庆典上提供优质食材更能让您高兴。” “哦?优质食材是指?” 我不禁探身向前,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桌边的文书架上取出资料递给我。 “除了资料上所列,还有中央山脉直送的亚龙肉、千年菇、泡油、海兽蟹等。” 嚯嚯嚯! 超厉害的阵容。 王国名产图鉴的插图上只能看着想象是什么味道的那些食材,全都列在这里了。 壮观~! 不愧是打开了国库。 新王陛下比阿尔科尔大方多了。 “全是市面上没有的高级食材。这个海兽蟹,是不是就是港口城镇产的那种、浓缩了所有海洋鲜味的螃蟹?” “您很了解呢。” 知道。 就是这个,公会会长提过的、比泥蟹还好吃的螃蟹。 庆典那天能吃到那个海兽蟹了。 就是公会会长每次喝醉吃泥蟹时拿来比较的那个! 突然变得期待起来了。 看他们频繁使用传送魔法,新鲜度肯定也没问题。 不愧是新王即位庆祝祭。 花钱的档次完全不同。 未知的食材,未知的料理,未知的味道! 哪怕只是为期一天的饮食盛宴,王国的民众也能饱餐一顿终生难忘的美味料理。 真不错!干劲上来了!手都痒了! “交给我吧。虽然都是第一次见的食材,但我会加倍努力,做出最棒的料理。” “啊,非常抱歉。希望良石大人处理的并非这些,而是另一种特殊食材。” “诶?” 我来回看着厚厚的资料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本正经的脸。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像诱饵一样晃一下又拿走?过分。 ……不,只是因为我问了“什么食材?”,她才告诉我吧。 是我太心急误会了,冷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看出了我的动摇,礼貌地补充道: “资料上的食材,即便是二流厨师也能毫无问题地烹调。即使处理稍有不当,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能补救,所以交给市井厨师。我们两人则要挑战难度更高的烹调。” “难度更高的烹调吗?” “是的。仅我一人力有未逮,故恳请良石大人相助。” 哦哟?气氛变得微妙了。 自夸地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和我的厨艺水平相差不大。 连她都力有未逮,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庆典料理帮忙了。 似乎正题来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边用魔法招来麻袋、奇怪的烹调器具、茶壶等,一边说明情况。 “良石大人想必也察觉了,此次庆典是为了让民众对新王产生良好印象和亲近感。是安抚民众、为今后顺利统治铺路的先行投资。” 是、是这样吗? 完全没察觉。 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新王就职庆祝。 “因此,庆典期间会上演融入新王逸闻的戏剧,也会销售肖像画和名言集。我们宫廷厨师也被派往各地,奉敕令宣扬新王。具体来说——”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热水倒入奇怪的烹调器具,闷蒸,然后向杯中注入一种看起来不像是人喝的漆黑色液体,递给我。 “新王爱饮的‘夜黑茶’。奉命在庆典中提供并宣传此物。” “这是咖啡。”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泡的饮料,闻着就已经是咖啡了。 与白色热气一同升起的深邃香气。 喝一口,苦味与醇厚的浓香一同扩散,渗透五脏六腑。 嗯——,浓厚的咖啡因直冲大脑。 酸味淡,苦味重,深烘吧。成年人的味道。 那强力残留、余韵悠长的苦味,个人喜好恐怕会非常分明。 我不讨厌。 “咖啡,是吗?良石大人喝过这个?”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哗啦啦地加糖和牛奶,一边歪着头。 懂了,您不喜欢黑咖啡。 咖啡我喝过。 不过是在来这个世界之前。 夜黑茶没喝过。 但味道和外观都差不多,我对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问题给出了一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暧昧的摇头。 “这夜黑茶是王族秘藏的饮品之类吗?王国名产图鉴上没记载。” “没记载?良石大人持有的图鉴是第几版?” “第几版……记得是第6版?” “第7版有记载。从邻国进口树苗的栽培法确立,作为饮品被享用,是最近的事。而且,是的,问题就在这里。夜黑茶刚开始栽培,产量极少。国库也无库存。却命令我们在庆典期间广泛向民间推广,所以必须设法,哪怕是暂时性地,增加产量。” “从邻国进口之类的?” 我一边啜饮咖啡,一边提出自认为合理的方案。 原产国是邻国的话,从邻国进口是常规做法。 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摇了摇头。 “交易被拒绝了。近年因边境海岭迷宫问题,两国关系紧张。特别是对优秀冒险者的争夺和自由保障、两国冒险者所生子女的国籍问题……不,失礼了,这些与我们厨师无关。” 察觉到我的注意力瞬间消失,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 抱歉,政治话题我只懂到可以边喝酒边起哄的程度。 “说简单点吧。前述的海岭迷宫中,能大量采集到类似夜黑茶原料的东西。但是,不能食用。需要专家帮助。” “总之,就是把不能吃的迷宫食材变得能吃,对吧?” “明察。” “原来如此,很明确。” 没什么难的。 我像往常一样,和迷宫食材搏斗就行。 真是的,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 哈——哎呀呀,白紧张了。 看我松了口气,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三天内完成烹调,以便赶上庆祝祭。” “三天!!??” 声音都变调了。 混账,这也太短了! 为什么交货期这么紧,早点说啊! 三天不可能。 知道我们每次烹调迷宫食材要反复试错多少次吗? 别抱着“专家的话这种程度很简单吧”的想法啊! “非常抱歉。与各方协调的关系,无法确保更多时间。” “可即便如此,三天也实在是……” “是的。所以我已如此禀报新王。得到了保证,即使赶不上庆祝祭当日,也不会怪罪。” “太、太好了。果然是这样。” 我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周全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还以为是无理取闹、失败就翻脸的昏君呢。 看来不是。太好了。 “但若能赶上庆祝祭,新王会很高兴。他似乎认为这是增加同好的绝佳机会。” “啊,是那种感觉吗?” 突然有点亲切感了。 是那种“我超喜欢这个!大家都来喝!喜欢上吧!”的感觉吧? 懂~! 我也是,做了好吃的料理,就想让大家都尝尝。 某种程度上,我开酒馆也是为了这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王陛下也是这种感觉啊。不错! “有干劲了。那么时间有限,我们立刻……不,开始烹调前,有一件事。庆祝祭当天,能把我从工作中排除吗?我和女儿约好了一起逛庆典。” 虽然和阿卡纳尼亚还在协调中,但乌卡诺这边是确定事项。 唯有这点不能让。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突然呛到咳嗽,把咖啡洒在了文件上。 没事吧。 “咳、女儿?您有千金?良石大人您结婚了吗?” “不。是养女。见过我家的看板娘乌卡诺吧?就是那孩子。” 虽然我也想有好姻缘就结婚。 但现在正面临着带孩子的单身汉会遇到的问题。 “啊,啊啊,是那孩子。这样啊。您未婚。那就好……不,原来如此。呃——,庆祝祭当天是吧?明白了。我会调整,让良石大人当天能自由行动。” “非常感谢。” 虽然会提无理要求,但也能通融,帮大忙了。 虽然也想说“那最初就安排得宽裕点啊”,但那是另一回事,这样我就不用在工作与女儿之间取舍了。 暂且安心了。 这样后顾之忧就没了。 好嘞! 可用的烹调期只有三天,时间紧迫。 为了将新王力荐的咖啡推广于世,立刻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吧。 好了。 时间有限,烹调伊始,截止日期已迫在眉睫。 这次实在没办法,我决定临时歇业三天。 先回店里,拜托乌卡诺张贴临时歇业的告示和通知。 也拜托了隔壁的夫人,希望她每天至少去看一次乌卡诺的情况。 抱歉,爸爸现在要去出差地闭关了。 但作为补偿,庆典当天能一起玩。 我联系完毕,抱着烹调器具回来,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首先说明了这次要处理的食材。 在桌上的碟子里,放了两块透明如水晶的东西。 两块都是拇指指甲大小,呈双层结构,透明的晶体内部分别包裹着红色的晶体和淡红色的晶体。 “夜黑茶的原料是这边的‘香水晶’。邻国产的植物果实,长期以来作为享受香气的嗜好品。” 说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指向内置红晶的那块,用魔法使其浮起,移入刻有魔法阵的煎锅。 煎锅立刻冒出热气,香水晶“咔啦咔啦”地开始煎焙。 原本毫无气味的香水晶,开始散发出如其名般的、焦香的咖啡香气。 原来如此。 是像香木那样使用的吧。 “在我将香水晶捣碎、焙煎、制成饮料后——” “!?”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是夜黑茶咖啡的开发者!?厉害! “——新王非常喜欢。香气佳,味道好,色泽也美,认为是最适合夜间执政的伴侣。”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用擀面杖将随着加热逐渐变黑、最终变得漆黑的香水晶敲碎,再次煎焙。 中途在空中展开魔法阵,施加魔法。 注意到我的视线,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补充道: “刚才的是水系烹调魔法。将疏水性成分转变为亲水性。通过此处理,便可用热水提取成分……嗯,火候差不多了。然后将焙煎的香水晶用粉碎机这样研磨……注入热水,过滤……夜黑茶就完成了。请用。” “哈——” 原料虽然有点特别,但做的事和咖啡一样。 递过来的现冲夜黑茶,是令人清醒的浓~郁风味。沁人心脾~。 但咖啡因含量恐怕很可怕。 不能咕嘟咕嘟地喝。 “这边的‘伪香水晶’是海岭迷宫中采集的。” 说着,这次将内置淡红色核心的晶石同样开始煎焙。 伪香水晶也随着加热逐渐变黑,最终变得漆黑。 但这个总觉得…… “您注意到了吗?这个即使煎焙,也几乎没有香气。并非完全无味,但……萃取出的液体,难以置信地带有泥土味。有人说像排水沟的味道。” “咿——” 那可太糟了。 有泥土味,那已经不是食物了。 讨厌咖啡的人会揶揄咖啡是泥水,但要有真正的泥土味,那就是真的泥水了。 “那个,我能尝尝看吗?没毒吧?” “您要喝吗?确实没毒,但真的是泥土味哦?” “不知道味道的话,就不知道如何改进。就一口。” “既然良石大人这么说,我也不阻止……但若想吐,请用这边的洗手台。”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不太情愿地用伪香水晶泡了伪夜黑茶。 递过来的现冲夜黑茶,是令人胃部抽搐的泥土风味。 我强行压制住本能想要呕吐而痉挛的口腔、喉咙和食道,努力在口中滚动、咽下了仅仅一口的量。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用混杂着恐惧与敬畏、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递来了漱口的夜黑茶(真品)。 “连王城第一的大胃王也吐出来了。” “不,我也差点吐了。但稍微明白了一点。并非完全没有夜黑茶的味道。” 在泥味之中,确实混有极其微弱的、类似咖啡的风味,仅作调味。 伪香水晶与香水晶的关系,让我想起红莲瓜。 那个也是地上和迷宫内有近缘种。 是迷宫原产的品种进军地上,经过漫长岁月变异了吗? 还是迷宫扭曲、模仿了地上的植物? 虽不知其中原理,但总归是某种关联。 但泥土味啊。 麻烦透顶。 葡萄酒中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 但混入泥土中的一滴咖啡,又该如何评价呢? “是啊,确实有隐藏的风味。我很想只提取出这隐藏风味,但宫廷厨师们集思广益也无法解决。务必请您相助。” “我、我会努力的。” 这可是聚集了国家厨师最高层,从上面数一百来号人都搞不定的难题吧? 那不就是不可能吗? 不,不能放弃,要积极思考。 若能烹调这个困难的食材,实际上就是王国第一的厨师了。 我能行! ……这么想。 希望如此…… 为了回应新王的期待,为了满足新王“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推广给大家”这个朴素的愿望,我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两人一边说着“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一边埋头烹调。 煮、烤、熏、蒸。 冷冻、静置、腌制。 我在一旁挨个尝试所有想到的方法,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则在空中描绘魔法阵,不断复杂地重组,进行着精细操作。 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但可以说出“如果有这样的魔法会不会好一点”的意见。 比如能改变成分的话,能不能分离?能否将泥土味变成无味无臭?等等。 熬夜整整两天与伪香水晶搏斗,两人合力取得的成果,却令人沮丧。 居然,成功地将伪夜黑茶中类似咖啡的风味完全去除,做成了纯粹的泥水! 嗯——,最糟了。 不过,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即使熬了两夜,咖啡因效果下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但集中力已到极限。 正说着先休息一下,想出去散散步,帐篷外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喂——!良石!关着店,两个人偷偷摸摸在干什么呢!” 闯入者是怒不可遏的阿卡纳尼亚。 虽然没拔剑,但全副武装,拖着五六个试图阻止的官员,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来。 糟、糟了。 关于庆典的事,说了之后再商量,结果一直没管。 惹她生气了。 “抱歉是我不好。突然音信全无是我不对,但这真的是必须全力以赴的重要紧急工作。” “我听乌卡诺妹妹说了!关店两天了!?啊,早上也没回来!两天了!和女厨师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大声斥责的阿卡纳尼亚,看到我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僵住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露出畏惧的样子,按住自己的胸口,后退了。 “哇、啊……!这、这太不公平了!耍赖!卑鄙——!” 阿卡纳尼亚看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或者说看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胸部,哇地一声哭倒在地。 按着阿卡纳尼亚的官员们,对突然哭起来的猛兽敬而远之,战战兢兢地松手,远远围观。 你这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虽然全是我不好,但总之先冷静! “啊——啊——,来,擤鼻子。能做吗?” “呜、呜……我又不是乌卡诺妹妹……” 虽然抽泣着,阿卡纳尼亚还是接过手帕,擦了眼泪,用力擤了鼻涕。 我拍着呜咽的阿卡纳尼亚的背安抚,一直默默观望事态发展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冷静地(或者说佯装冷静)问道: “是熟人吗?” “啊,是我店里的常客。抱歉引起骚动。来,打招呼。” “……我是阿卡纳尼亚。从良石还是学徒的时候,就吃他亲手做的料理的交情。” 阿卡纳尼亚若无其事地、堂而皇之地站起身,用冷得惊人的目光直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带着一丝挑衅地自我介绍。 这说法容易引起误会啊。 虽然确实是亲手做的料理,但只是在店里吃我做的菜而已。 而且自我介绍信息也太少了。 “她是能独自探索这座城镇迷宫深层后半段的厉害冒险者。很可靠哦。”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来回看着我和阿卡纳尼亚,微微蹙眉,直视阿卡纳尼亚,优雅而郑重地行了一礼。 “……承蒙关照,多谢。我是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经前国王陛下介绍与良石大人相识,通过私人书信来往加深了交情。” 是被阿卡纳尼亚那有缺陷的自我介绍传染了吗,信息又不足了。 我只好补充说明。 “阿卡纳尼亚,这位是宫廷厨师副总厨师长。负责这座城镇庆典的料理相关事务,我是被叫来帮忙的。现在很忙,但当天能自由行动,已经说好了。” “哼~嗯?这样啊?” 话虽如此,阿卡纳尼亚的视线没有离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虽然看不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表情,但她也不偏不倚地、过于笔直地回视着。 诶?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感觉有点尴尬。 两人之间弥漫着旁人无法插嘴的针锋相对的气氛,开始言语交锋。 “宫廷厨师还是什么都好,我那天要和良石一起逛庆典。有事要谈,先借走一下。” “哎呀。良石大人说当天要和家人一起逛庆典呢。” “烦死了,那又怎样。跟你完全没关系吧。” “阿卡纳尼亚大人是身手不凡的冒险者吧?庆典当天,邻镇有王都名匠打造的魔道具拍卖会。建议您去参加。” “想把我从良石身边支开的企图太明显了。对邻镇在干什么没兴趣。” “听说有很多珍贵的时效对策魔道具展出。” “没兴趣。已经有了。” “拍卖的看点是‘世界树之戒’。” “没兴……那个有兴趣。是真品?” “附有鉴定书。” “嗯。如果是真品,无论如何都想要……但和良石逛庆典……” “拍卖是早上举办。当天有临时早班马车,清晨出发,午前应该能回来。” “是吗?那晚上的表演能赶上。多谢情报……不过,是想卖我人情吗?” “岂敢。我受命负责庆典运营。为享受庆典提供必要信息,也是职责之一。” 阿卡纳尼亚看着恭敬行礼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意外地眨了眨眼。 盯着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卸下了肩上的力道,让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阿卡纳尼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抱歉,我还以为你是个讨厌的女人。呃,那个……” “无需道歉。误会解开就好。只是,我等现奉王命行事,不便再继续交谈……” “啊呜……对、对不起。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良石,庆典当天中午汇合。把时间空出来哦?” 如风暴般闯入的阿卡纳尼亚,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闹腾一番,自行解决,然后就这么走了。 虽然我也想和阿卡纳尼亚一起逛庆典,但你和乌卡诺好好相处了吗? 上次给的让她和乌卡诺一起吃的特制蛋糕,她一个人全吃光了,相当可疑啊。 虽然她确实想搞好关系,但阿卡纳尼亚在美食面前也会智商下降。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闯入事件,但多亏于此,转换了心情,头脑也清晰了一些。 用清晰的头脑重新整理状况。 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烹调迷宫食材“伪香水晶”,制成夜黑茶。 但三天的期限,已过去两天。 成果寥寥,只剩一天。 嗯。 这已经是极限了。 继续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 反正不行,不如趁早放弃。 我对正在用热毛巾敷眼睛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进言: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是?” “抱歉。这个不行。只剩一天来不及了。放弃伪香水晶的烹调吧。” “!…………”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拿下毛巾,用仿佛受了伤、难掩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啊,啊咧? 我说了那么冒犯的话吗? “还有一天。这是王命,是应竭尽全力完成的工作。半途而废,即使新王容许,厨师的骄傲也不容许。良石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她一字一句,充满感情地说着,让我心头一震。 糟了,是我说法不对。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用力点头。 “我深有同感。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想实现新王陛下的期望。所以,想活用剩下的一天。我想转入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有这种东西?”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驱散了沉重的气氛,困惑地眨着眼。 对,是第二方案。 正如她所说,这个工作不能失败。 正因如此,我考虑了在主方案失败时的备用方案。 用伪香水晶制作夜黑茶咖啡,是行不通的。 或许坚持反复试错就能成功,但时间实在不够。 与其因追求最佳方案而彻底失败,不如以次佳方案争取不完美的成功,这样更明智。 第二方案与前途未卜的主方案不同,两人花一天时间,勉强有胜算。 我满怀信心地公开了酝酿已久的方案。 “制作仿制夜黑茶吧。” 好了,重新开始。 仿制夜黑茶,说白了就是山寨品策略。 当正品无法到手,或价格昂贵难以企及时,人们会以更便宜、更容易入手的廉价品来妥协。 药品中指原材料与正品不同、价格低廉却能发挥与正品相同效果的药,称为仿制药,料理中也是如此。 比如没有浓口酱油,普通酱油也行;不用昆布出汁,用味精也行。 极端的例子是“长岛冰茶”这种东西。 这是一种一滴红茶都不用、却完全再现了红茶风味的鸡尾酒艺术。 精确计量并混合龙舌兰、伏特加、金酒、君度、柠檬汁、糖浆、可乐,外观和味道都会与红茶极其相似。 这是一种酒精度相当高,却让人感觉不到酒精,能像喝茶一样享受的魔法鸡尾酒。 完全不用红茶,却制作出红茶。 红茶能做到的事,我想夜黑茶咖啡也能做到。 听了我的说明,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不依赖夜黑茶,再现夜黑茶。非常有趣的切入点。试试看吧。” “新王陛下不会对仿制品生气吧?” “如果味道一样的话。他是很宽容的。” 好,来吧。 那就只有全速前进了。 幸好这里是庆祝祭运营总部。 每天都有种类繁多的食材成堆运来,试作材料绰绰有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重新系好厨师服的腰带,舔了一口夜黑茶,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始挑选食材。 “交织的多种苦味,强弱各异。植物性油脂、芳香酸、呈色沉淀味觉、优质基础元素、离析成分。类似核果的弱糖类。不含形而上成分。这样的话,用焙烤过的坚果榨取,用硬水……不,先轻处理,之后再加味道。那反而是软水更好……” “我把石胡桃深焙了一下。用这个做基础怎么样?” “请给我尝一口。嗯,不错。再弱火长时间焙烤会更好。我想在此基础上增加味道的深度。有没有无杂味、香气纯净的清汤?” “用骨鱼的三遍或四遍出汁吧。马上开始做。” “请用软水。我来调和香气。嗯。把这个和这个用低温油萃取,先乳化,再打入空气……” “颜色怎么出?” “之后再说。最坏情况用无味无臭的着色剂。” 我们互相信任彼此的味觉和知识,配合默契,迅速推进烹调。 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厨艺。 放心地依靠和被依靠。 如此被时间追赶、忙碌,却又轻松的厨房,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食材的加减法试了一次又一次,品尝了又品尝。 试作茶喝得太多,舌头麻木了,就用魔法重置味觉,再品尝。 挑战仿制夜黑茶,如同解味道的拼图,有种找到正确答案、逐步拼凑的独特乐趣。 因为有可靠的同伴,这份乐趣更是倍增。 甚至忘记了分秒迫近截止日期的焦躁。 然后,整整一天后,我们得出了答案。 最终的食谱是:“粪桃籽的真皮+深焙石胡桃+骨鱼三遍出汁+用烈酒洗净、烘烤干燥的水葡萄皮+带壳大麦&小麦+熬煮浓缩的啤酒”。 注入杯中的液体漆黑,外观和香气都酷似夜黑茶! 品尝了试作第114号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虽然一脸疲惫,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成得很好。这样新王陛下也会褒奖吧。” “和正品相比,整体冲击力弱了些。” “这反而是优点。夜黑茶是大众不熟悉、喜好分化的独特味道。像良石大人这样能轻易接受浓夜黑茶的人是少数。新王希望推广夜黑茶,整体清淡、刺激性小的成品,对初次品尝的人来说更容易接受,也更符合目的。” “原来如此。” “我个人更喜欢这个。”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补充道。 如果正宗的夜黑茶是烘焙豆研磨的正宗咖啡,那么仿制夜黑茶则成了一种类似速溶咖啡的风味。 但确实,比起突然被灌入刺激的、高咖啡因的夜黑茶,这种温和的、能让舌头适应的味道,爱好者应该会增加。 夜黑茶,烹调完成。 “总算是赶上了。良石大人,这三天真是辛苦了。若无您高超的厨艺,恐难完成王命。我代表宫廷厨师表示感谢。之后的事就交给我,请好好休息。” “嗯,我会好好休息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呢?” “我将此量产并配送到各地,安排妥当后再小憩。”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必费心。若说完全不需要帮助,那是谎言,但良石大人与千金已有三日未见了吧?请务必珍惜与家人共处的时间。” 我被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轻轻推了推背,回到了酒馆。 走出帐篷时还算利落的脚步,随着前进,越来越不稳。 被肾上腺素和咖啡因掩盖的三天份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半路上连自己走在哪里都模糊了。 啊啊,真的累坏了。 困得不行。 想在路边坐下就睡。 现在只想睡觉。仅此而已。 意识朦胧地打开酒馆的门,抱住高兴地跑过来的乌卡诺的瞬间,我就到了极限,如同崩溃般被拖入了睡眠。 别叫醒我。 累死了。 花了几天时间,才从三天连轴转的紧凑日程的损伤中恢复过来,那时已是新王即位庆祝祭当日了。 我握着代替忙得不可开交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由信使送来的两张表演免费观览券,带着盛装的乌卡诺,走向夜晚的街道。 凤凰留在家里看家。 让它看着店前用花环装饰、堆积如山的预先做好的轻食。 不留下看家的,绝对会有家伙一个人就把所有东西装袋带走。 名副其实的庆典喧嚣,街道上人山人海。 简直让人怀疑世界上哪来这么多人,拥挤得像下饺子一样,我紧紧握住乌卡诺的手,以免走散。 天空中魔法光芒璀璨,几乎要盖过星光,远处传来穿透人们喧闹的、嘹亮的歌声和雄壮的戏剧台词。 冰冷的夜气被兴奋人潮的热浪推回,诱人饭菜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引得肚子咕咕叫。 熟悉的城镇,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这让人心潮澎湃,无法自已。 本应中午汇合的阿卡纳尼亚没有露面。 虽然有点担心,但也没有联系方式,等到傍晚也没来,所以今天决定和乌卡诺两人享受庆典。 “好了。乌卡诺,从哪儿开始逛?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喝爸爸的夜黑茶!” 乌卡诺举手,精神满满地说。 不,夜黑茶对乌卡诺来说可能……不不,既然是公主殿下的愿望。 就请品尝一下。 不愧是新王力荐的饮品,刚刚超特急开发出来的夜黑茶,在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设置了试饮点。 像马拉松赛的饮水站一样,排着一列列盛有黑色液体的杯子,看起来像是日结工的侍者看着提示卡,向附近的人解释和引导。 乌卡诺像被花香吸引的蝴蝶一样,被香气吸引,拿了一杯回来,喝了一口就露出可怕的表情,吐出舌头,把剩下的推给我。 “好苦。不要。” “是吧。等长大了就会懂得美味了……也可能会懂。现在先喝这个。” “嗯。” 皱着脸、显得很苦的乌卡诺,用我拿来的100%桃汁漱口,心情也好了起来。 “接下来吃那个。” 被庆典的热闹气氛感染、兴奋不已的乌卡诺,在我喝完夜黑茶之前,就拉着我穿过人群,走向摊位。 这个摊位是什么?蜜云屋? 白色蓬松、甜甜的、好吃的……这是棉花糖! 这不就是白糖块嘛! 这种奢侈品免费是真的吗? 我要了一个蜜云,乌卡诺拿到了两个顶部撒着黄色结晶碎片的豪华蜜雷云。 乌卡诺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下,但立刻眼冒金星,捂住了嘴。 “嗯、嗯、啊呜……这个嘴里噼啪噼啪的。为什么?噼啪噼啪的,不要。” “原来是碳酸糖啊。你不喜欢碳酸饮料嘛。来,跟我换这个。” “唔嗯啊……这个喜欢。雪白的,甜甜的好吃。” 乌卡诺吃得脸颊黏糊糊的,心情很好地拉着我的手,以从城镇这头吃到那头的架势,到处转悠。 有入口即化的冰点、缠绕着不燃魔法火焰的奇妙烤肉、人物肖像水果切雕摊、根据年龄改变味道的长寿糕等等。 大量使用了前所未见的食材、前所未见的料理琳琅满目。 在我被第五个摊位就填饱肚子的时候,小小身体装载着巨大食欲的乌卡诺的美食之旅,却依然没有停止。 “爸爸,这个据说越摇越好吃哦。摇一年的话,肯定会变得超好吃。” “那真是期待。摇的时候,我们去看戏吧?” “看戏?要看。” 正好在剧场广场前,我指着正在揽客的炼金艺人表演邀请,乌卡诺对烤肉串和演出都产生了兴趣。 呼——,这样能休息一下了。 座位早已满座,所以和剧场广场隔壁的布料店商量,让我们上了屋顶,在特等席观看。 炼金艺人指的是操控金属如同活物般的技艺,或指这类艺人。 原本好像是炼金术师的一派。 偶尔来酒馆的流动炼金艺人,也不过是风格奇特的提线木偶戏,但今天在这个日子里于剧场广场举行的,却完全不同。 首先是,总之,巨大! 尽管如此,动作却栩栩如生,连细微的动作都充满灵魂,引人注目。 特别是用铁丝制成的、比房子还大的巨型人偶,与板甲重装剑士正面对决的激燃战斗场面,引来了悲鸣、欢呼、雷鸣般的掌声,以及骤雨般的打赏,精彩绝伦。 逼真的打斗让兴奋的乌卡诺差点就要冲上去助阵了。 不愧是大量使用硬核金属的正宗王都炼金艺人,完成度就是不一样! 即使对艺术一窍不通,也超级开心。 不过,胜利的重装剑士被新王授予勋章的结尾场面,略显生硬地插入,可见庆典主办方的意志和威势之强。 尽情欣赏完戏剧的我们,向房主道谢,从屋顶下来时,偶遇了尤格德拉&塞菲两人。 尤格德拉穿着印有新王名字和Q版肖像的休闲衬衫,塞菲脖子上挂的不是平时的护身符,而是抽奖卡。 玩得很开心嘛! 我可没漏看你们脚上成对的情侣脚链哦。 是在约会?是在约会吧? 简单寒暄后,尤格德拉一边注意着附近炸面包摊前开始的冒险者斗殴,一边说: “良石先生,公会会长在那边找您呢。” “公会会长?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他好像喝得相当醉了。” “啊,那算了。” 不想在庆典当天被缠着喝酒。 还是放着不管比较稳妥。 那个人说教味有点重,不太擅长应付。 “尤格德拉,那衬衫是买的?” “买了各种东西。新任骑士团长的人偶啦,万花筒啦。” “万花筒!不错啊。很有庆典气氛。” “看到在卖刀身磨钝了的哥布林短剑剑柄上刻着新王陛下名字的吗?” “看到了看到了。价格黑得离谱啊。” “就是啊。即使这样还能卖出去,庆典真是厉害。” 尤格德拉说着,以神速两次击打空气,用风压吹飞了脑袋充血、拔剑斗殴的冒险者,使其昏厥。 厉害的是你啊。 下层冒险者能做到这种事吗? 顺利地从人类毕业了啊。 在我向似乎试饮了夜黑茶的尤格德拉讲解美味喝法时,塞菲被乌卡诺缠住了。 “所、所以说,拒绝乌卡诺妹妹的邀请,不是因为不想和乌卡诺妹妹一起逛庆典啦?” “尤格德拉和塞菲,脚上戴着情侣脚链。是约会?是约会对吧?” “诶,呃——那个……” “塞菲脸好红。我懂的。发型比平时更用心了。有香水味。是尤格德拉喜欢的味道。然后呢,还有……” “饶了我吧乌卡诺妹妹……” 在塞菲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响起时,恋爱名侦探乌卡诺解放了可怜的小魔法师。 搭档正在被盘问却完全没有察觉的迟钝系剑士尤格德拉,向坐立不安的塞菲打了声招呼,对我们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乌卡诺双手和尾巴呼呼地甩着,目送他们离开,仿佛在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兴奋地说: “塞菲和尤格德拉,很般配。是不是已经亲过嘴了?早点结婚就好了。” “诶,互相喜欢的话,果然会那么快就结婚吗?” “什么叫‘果然’?爸爸,被谁说了?被求婚了?” 不小心说漏嘴,被耳尖的乌卡诺捕捉到了。 刚才还那么开心的女儿,瞬间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糟、糟了。 老实说“被阿卡纳尼亚说了”,感觉会变得复杂。 这里还是巧妙糊弄过去吧。 “不,没被谁说。话说回来,乌卡诺最近和阿卡纳尼亚怎么样?好好相处了吗?” “…………” 不经意地试探,乌卡诺似乎想说什么,抬头看着我,嘴巴开开合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爸爸,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行。” “哎。哪里不行?” “不知道哪里不行,就是不行。” 这、这样啊。 我,不行吗? 是不称职的爸爸吗? 明明自认为很努力,但对女儿来说,是个丢脸的爸爸吗? 乌卡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像在说哎呀呀似的摇摇头,用枝角戳了戳受到打击的我的侧腹,指着路上行人零星拿着的夜黑茶杯子。 “但是爸爸,总是很厉害。你看,那个人,那个人,还有那个人。大家都在喝爸爸的饮料。爸爸很努力,很厉害,优点很多。所以没关系。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 被踮起脚尖的女儿拍着安慰,既难为情又高兴。 我把乌卡诺扛在肩上,重新开始逛摊位。 夜空中,魔法师操控的幻影不死鸟翩翩起舞,人们一边吃着美味的食物,一边欢呼着仰望。 庆典还远未结束。 逛摊间隙喝下的夜黑茶,带着微苦,是与任何料理都不同的,徐徐渗透的深邃滋味。 庆典万岁。新王陛下万岁! 迷宫食材图鉴 No.17 香水晶 在海岭迷宫采集到的水晶果实。加热后会散发宜人香气。 在庆典活动结束后,良石的酒馆将能提供以此香水晶焙煎冲泡的夜黑茶。这是王族御用的珍贵一品,若您与良石的好感度不足,他会告知并无此菜单。 夜黑茶是一种拥有丰富醇厚感、深邃滋味及醒神独特芳香的黑色茶饮。喜好因人而异,但也不乏热烈的爱好者。 其仿制品仿制夜黑茶可在冒险者公会等地以适当价格购得。其风味与香气也“适可而止”。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夜黑茶带了吗?” ──────────────────────── 第十八道 香辛芋 新王即位庆祝祭在盛况中结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故。 王都的本祭似乎有些风波,但都与这遥远的城镇无关。 顺便一提,阿卡纳尼亚似乎因为等待早班马车的顺序和拥挤混乱,没能从邻镇赶回来,在庆典结束后的早晨才精疲力尽地回来,暴怒道:“那个女狐狸——!这绝对是看准了给我设的圈套!” 这是无端指责。 那条曾经人挤人、水泄不通的大街,一天后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不过,还有零星几个打日结工、拉着推车捡垃圾的孩子,让人感受到庆典的余韵。 歇业的酒馆也重新开张,为那些大概是还沉浸在节日气氛中潜入迷宫、比平时受伤更多的冒险者们提供饭食。 塞菲似乎也松懈了,来店里时有点拖着脚、揉着腰。 尤格德拉倒没什么事,关心着状态不佳的塞菲。 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两人在吧台一端常坐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最爱的石胡桃和葡萄干,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聊了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昨天的庆典。 尤格德拉带着一种“绝对就是这样”的,充满确信的表情问道: “良石先生果然是去觅食了吗?” “算是吧,与其说我觅食,不如说被乌卡诺拉着到处跑。你们俩呢?” “我们稍微吃了点东西,买了特产,之后一直在看戏。冒险者题材的戏很多,很有意思。” “嚯。” 我只陪乌卡诺逛了摊位,只看了一场戏。 如果是冒险谭的话,多看点就好了。 “但全是踏破迷宫的英雄谭。我看得很开心,但塞菲好像不太满意。” “也、也不是戏不好啦?只是看完戏,认识的每个人都说‘你们一定要踏破这座城镇的迷宫啊’,烦都烦死了。” 塞菲一脸“烦死了”的表情,简直可以把“烦死了”装裱起来当装饰了。 那确实烦人。 “被施压的感觉不好受吧?” “被期待是高兴的。但踏破迷宫、成为英雄,没那么简单。光是抵达最深处的迷宫之主就很难了,而且听说哪里的迷宫之主都强得离谱。” “啊,果然?” 毕竟是地下城的最终Boss嘛。 强是理所当然的。 但能以两人之力推进冒险,直到能触及那个最终Boss,我觉得塞菲和尤格德拉果然有英雄的器量。 不过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烦,还是不说了。 “这座城镇迷宫之主的真身还没搞清楚吧。你觉得会是什么?” “嗯——,从迷宫内的壁画、魔物倾向来看,感觉像是龙。听说强大的龙光是情绪爆发就能改变天气,我们正商量是不是该做下大雨、暴风雨的对策呢。” “哦——。迷宫里也会下雨吗?” “会下。不过,最近完全不下了。我们刚开始潜入迷宫那会儿,偶尔会下的。” 尤格德拉说完,正把空盘子摞得像塔一样运走的乌卡诺突然插话。 “我已经不哭了哦。因为我很坚强。” “哦?啊,是啊。真了不起~” “诶嘿。” 被夸奖就开心的可爱女儿,被来回抚摸后笑眯眯地回去服务了。 我家的女儿可爱得无边无际。 乌卡诺一辈子不哭也没关系。 必要的话,我可以替她哭。 “刚才说到哪儿了?啊,迷宫之主的话题。听起来很厉害,但总归是能打倒的吧?” “不打倒就不算踏破迷宫。说说过去的迷宫吧,‘亡者迷宫’的迷宫之主据说能操控迷宫中所有死去冒险者的尸体作为手下。为打倒它而开发的净化魔法,现在很常见,但在当时是划时代的。我也在用。‘久远迷宫’的迷宫之主是怎么打倒的,原因不明。详情没有流传下来。只留下‘冒险者超越了无限’这句话。” “哦哦,感觉好帅……!” “其他有名的迷宫故事,大概是‘虚伪迷宫’吧。虚伪迷宫成长完毕破裂了,释放到地上的迷宫之主,能力和所在皆不明。据说至今仍在世界某处散布灾祸。” “这个我知道。是很久以前的迷宫了。” 是阿里姆拉克医生老家的那个。 因为那个迷宫,形成了西方连一只飞虫都没有的不毛大沙漠,真是个可怕的故事。 遍布世界的迷宫,个个都孕育着制造第二、第三片大沙漠的危险。 不趁其成长完毕前摧毁它,可就麻烦了。 但我们城镇的迷宫,似乎已经长得相当大了。 多古多古和老爷子年轻时城镇各处还有的井,如今都已干涸,麦子不再生长,地基松动、倾斜的建筑物也不少。 几年后大概还行。 但十年后就难说了,撑不过几十年。 冒险者们踏破迷宫的时刻备受期待。 我觉得塞菲和尤格德拉能行。 但我只能做饭,等着冒险者归来,所以只是想想而已。 加油上吧,冒险者。 好了。 开门营业,勤快地给冒险者做饭,被突然开始的腕力大赛卷入,荣获惨败的最后一名,说服带着自制饼干来的阿卡纳尼亚“下次教你做法,暂时别做点心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让乌卡诺帮我按摩放松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我留在了厨房。 难得乌卡诺不在。 今天开始要烹调这个食材。 是香辛芋。 香辛芋是在迷宫下层采集的,约有两个拳头大小的芋头,带有暗黄色和深红色的条纹。 配色看着像有毒,但没毒。 特点是即便生着,也能闻到勾起食欲的香辛料般的香味。下层冒险者用“条纹芋的气味”或“香辛芋的香味”来形容,但依我说,是咖喱的香味。 非常香咖喱味。 但味道可没咖喱那么好。 香辛芋是水叽叽的土味。 一煮就会出大量的涩味,还会煮烂,味道和外观都像褐色的泥,根本没法吃。 烤的话,会变成像是在吃干巴巴的土的最糟味道。 因此,香辛芋自古以来并非食用,而是作为装饰餐桌、享受香气的物品使用。 但是啊,有咖喱的香味,就说明好好处理的话,能做出咖喱吧? 庆典上吃的辣味面包,揉入了大量香辛料,简直就是咖喱面包。 我已经是咖喱的形状了。 不用花大价钱、像个傻子似的狂撒昂贵香辛料,只用一个芋头就能做出咖喱的话,那就太棒了。 为了这个,就是香辛芋。 首先洗净香辛芋的泥土,用菜刀去皮,观察内部。 去皮后,香辛料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 糟了,半夜闻这香味简直是犯罪。 忍不住伸手到架子上,吃了蘑菇面包和奶酪当夜宵。 是勾起食欲的香味。要是不仅闻着香,吃起来也美味,那就完美了。 香辛芋内部也是黄红条纹,去皮后放一会儿,表面就发黑,散发出土腥味。 似乎不能接触空气。 稍微想了想,试着用水浸泡去涩。 将香辛芋沉入桶里的水中,勤换水,放置数日。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用流水浸泡橡子、七叶树果去除涩味。 借来前人的智慧。 这样应该能在不煮烂的情况下去除涩味。 为了对比,准备了各种状态的香辛芋:带着泥土的、洗净泥土的、去皮的、按颜色分开切的、捣碎的等等,各自放入桶中。 换水浸泡七天去涩的香辛芋,乍看没什么变化,但煮的时候不出涩味,也不煮烂了。 涩味最少的是去皮、沿着条纹分界切开的那种,表面只浮起一点灰色的泡沫。 相反,带皮的涩味相当多。 然后尝尝煮好的芋头…… “土!” 立刻吐出来,漱口,舔了口蜂蜜压压味。 尤格德拉以前说过要是能吃土就无敌了之类的话,但土就是土。 吃不了啊。 另一方面,用来煮去涩香辛芋的水,染成了漂亮的黄土色。 蒸汽和着咖喱的诱人香气,在厨房里扩散。 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点了点头。 这是咖喱汤。 虽然味道淡,但可以说是咖喱了。不过直接喝还是有点不够劲。 加入几种切大块的香料蔬菜和肉边角料继续炖煮,再加点高汤的味道。 于是做出了相当美味的咖喱风味蔬菜汤。 “不错嘛。不错。” 一边将小锅里的汤倒入深盘放进冷藏库,准备明天早饭,一边思考。 确实是咖喱,但还只是咖喱风味。 我想要味道更浓郁、更厚重、这才是咖喱!的那种糊糊的咖喱。 不能从香辛芋里萃取出更多味道吗? 压榨?但感觉会把土味也一起榨出来。 这次有时间慢慢来,总之先向铁匠铺订购了压榨机,在等待完成的期间,仔细整理思路。 不像夜黑茶那次有截止日期。 也不是为了谁在做。 没有截止日期,即使失败了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这让人非常轻松。 希望迷宫料理开发每次都能这样。 最近似乎有人目击到打烊后酒馆的灯还一直亮着,客人们都在传言是不是快出新菜单了。 嗯,等着吧。 而且别太催了。 虽然感谢期待,但被几十个客人轮流催促,说实话还是会有点烦。 我能理解塞菲的心情了。 用从铁匠铺订购的压榨机榨取香辛芋,将华丽失败得到的泥汁倒进水槽时,研究香辛芋期间难得没在厨房的乌卡诺,突然冒了出来。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扭扭捏捏的。 怎么了?又是宠物吗? 我以为有凤凰和果蝠两只就满足了,还想养吗? “怎么了乌卡诺?” 我把锅放到水槽,用毛巾擦手,蹲下与小小的女儿视线平齐。 坐立不安的乌卡诺,观察着我的脸色说: “爸爸,庆典上万花筒卖光了,你好像特别失望。” “嗯?啊,是啊。” 被意外的话题问得一怔,但点了点头。 看到尤格德拉拿着,我也想要,但去买的时候已经卖光了。 我只是觉得“啊——糟了”就忘了,但在乌卡诺看来,我那么失望吗? “所以,所以……给。这个送给爸爸。” 乌卡诺说着,把尾巴挺得笔直,递过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筒状东西。 好像是木头削磨做成的,表面有点凹凸不平,用颜料画着鸡、蝙蝠、常客冒险者们、乌卡诺,还有我的画。 等等。这该不会是手工做的吧? 难道说这是…… “我做了万花筒,但做出来怪怪的。这个不行吗?” “乌卡诺——!怎么可能不行!谢谢你,爸爸好高兴!我会当宝贝的!” 感动地抱住她,乌卡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呜呜呜呜,女儿的礼物! 女儿的!亲手做的!礼物! 糟了,要哭了。 光是健康成长我就够高兴了,居然还为了我、给我礼物。 多好的孩子啊。天使~! 难道是那个?研究香辛芋时,乌卡诺没来厨房,是因为她每晚在做这个? 太懂事了~! 我孩子的温柔是世界第一。不接受异议。 “材料是拜托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宫帮我采的。用用看。用法是,从这边细的这头看。” “我看看。” 在她催促下,立刻窥视手制的万花筒。 正如“做出来怪怪的”这句话,确实没有起到万花筒的功能。 鲜艳的几何图案完全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透过筒看到的厨房墙壁扭曲变形了。 嗯? 难道说,我将万花筒凑近厨房桌面的木纹一看,连木纹缝隙里的线头尖端断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懂了,这不是万花筒。 “乌卡诺,这是显微镜。” “不是万花筒?不行?不喜欢?” “不不不,完全不是不行。乌卡诺是做了很厉害的东西哦。天才!将来要当工匠吗?这个啊,像这样靠近或拉远调节焦距,呃,就是调到合适的距离看,小东西就会放大。” 我和乌卡诺一起用显微镜观察各种东西玩。 观察叶菜类的叶脉,看盐结晶成长的过程,看腌菜石的表面。 很有理科实验的感觉。 虽是手工制作,放大率和精度却意外地高,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把下层魔物的遗留物——巨大昆虫的复眼当透镜用了。 有点像小魔导具。 占星术师使用超高性能便携式魔导望远镜很有名,大概在市场上找找,会有更高品质的望远镜或显微镜。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显微镜。 世界上仅此一件的定制品。 膜拜吧。 玩得兴高采烈、用显微镜从厨房这头看到那头的乌卡诺,突然惊叫起来。 “爸爸,有虫!” “什么!” 我对厨房卫生是极其注意的,但不知从哪里钻进来。 不可饶恕,这就收拾你。 一手拿着苍蝇拍进入临战状态,但乌卡诺厌恶地指着砧板上的香辛芋。 不不,那上面不可能有虫。 进货时检查过,也好好洗了。 是看错了吧。 “乌卡诺,那上面没虫。是看错条纹了吧?” “但是有虫。很小很小的。你看。” “嗯——?” 被塞了显微镜,调整焦距窥视香辛芋。 于是,香辛芋表面密密麻麻附着的,像黑色蚜虫一样的恶心小虫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呜哇好恶心!这什么!?” 吓了一跳往后仰。 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会晕倒吧。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从显微镜上移开视线,再看香辛芋,发现条纹分界附近有些极小极小的黑点。 但用显微镜看那些黑点,就能看到是黑色蚜虫的集合体。 呜哇—— 这、这是超小的虫子聚在一起,看起来像黑点吗? 最糟了! 太小了,没显微镜根本发现不了。 “有虫?” “有有。原来如此,土腥味的元凶是这家伙啊?” 香辛芋去皮放置后,表面会发黑,产生土腥味。 我一直以为是变色了,但其实是潜藏在芋头里的虫子……微生物,爬到了表面。 发黑就会产生土腥味,说明土腥味的元凶就是这个微生物。 不知道是共生还是寄生,但理论上只要搞定这个微生物,土腥味就会消失。 从未想过的角度出现了曙光。 明白了原理,事情就好办了。 去涩后立刻加热,芋头里的微生物死了,芋头就变成土味。 那就在加热前,先把微生物从芋头里赶出去,然后再加热就行了。 我有在信息风暴的现代社会里囫囵吞枣得来的大量浅薄知识。 我在脑内搜索知识,将相关信息列在笔记上,串连起来,推导出最可行的方法。 香辛芋的微生物既然能自己动,就让它们自己动,从芋头里出去好了。 把长了跳蚤的猫用湿毯子裹起来,放在温暖的房间里。 这样跳蚤就会活跃起来,移动到更舒适的毯子上。 不需要特意用梳子或镊子捉跳蚤。 同样道理,只要把香辛芋的环境弄得不舒服,再用舒服的东西包住,微生物应该就会移动。 是微生物的“搬家作战”。 我将附着微生物的香辛芋碎片放入小碟,用显微镜边观察边做实验。 它们喜欢的温度是? 湿度是? 吃什么? 改变气压会怎样? 泡水里会窒息吗? 移动速度? 范围? 花了十天左右调查生态,我确定了合适的烹调方法。 首先,剥去香辛芋的皮,沿条纹切开,每天换一次水,总共浸泡七天去涩。 去涩后,放入40℃的温水中浸泡,使内外温度均匀,再移入25℃(迷宫下层的土中温度)的水中。 浮在水面凝结的黑色小颗粒,要勤用纸吸附去除。 重复两次,微生物就会从香辛芋中消失。 完美处理过的香辛芋,捣碎后暗黄色和深红色的芋肉混合,变成了带着怀念的黄土色、粘稠的咖喱。 香辛芋,烹调完成。 勺子舀一口,鼻中和口中扩散开丰富的香辛料风味! 刺激舌头,落入胃中,让身体发热的辣味! 是咖喱! 毫无疑问是咖喱。 好吃!美味!!太绝了!!! 我把着小锅的现做咖喱,蘸着面包狂吃,注意到乌卡诺一直盯着看,慌忙把锅递给她。 这次的烹调成功,多亏了乌卡诺。 立大功了。 要不用“乌卡诺咖喱”的名字推出? 但乌卡诺来回看着咖喱和我,皱着眉头说: “……像便便,不要。” “啊。” 这、这样啊。 吃不惯的话,确实会有这种感想吧。 想起有说法是外国人第一次遇到咖喱时,有时会有这种反应。 但这个好吃啊! 真的好吃啊! 对咖喱抱有偏见不吃,人生大概会损失5%左右的乐趣。 但是,嗯——。 绝对是谁吃都会觉得好吃,但要把它推广出去,可能很难。 迷宫食材图鉴 No.18 香辛芋 在迷宫下层采集的芋头。 表皮与内里均呈暗黄色与深红色条纹,散发诱人的香辛料香气。虽无法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可为你加工成咖喱,亦会进行收购。价格不菲。 可作为筹备探索迷宫最下层的资金活用。 咖喱的味道,就是咖喱。 可享用咖喱面包、咖喱粉、咖喱汤等丰富的料理变化。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咖喱带了吗?” ──────────────────────── 第十九道 迷宫饭 回想起来,我的迷宫料理始于两位冒险者——尤格德拉和塞菲。 随着他们冒险的推进,迷宫料理的种类也在增加、进化。 核桃、鱼、桃、肉、葡萄酒、梨、牛奶、番茄、蟹、啤酒。 卷心菜、蛋、蜂蜜、面包、莓果、咖啡、咖喱。 贫乏的庶民饮食状况迅速改善,连石胡桃都到了普通家庭自家生产的程度(多古多古的家庭用核桃破壳机大卖特卖,赚翻了)。 以史无前例、破竹之势推进迷宫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如今已是身处迷宫最前线的超一流冒险者。 长久以来未攻略的迷宫终于有望被踏破,吸引了城镇内外的关注,据说他们还获得了觐见国王、得到激励话语和魔道具的机会。 哎呀,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能干”的冒险者。 四天前,两人打倒了迷宫下层的守门人,获得了通往最下层的通行权,正为最终局面养精蓄锐。 然后就在今天早晨,他们出发前往迷宫最下层,开始攻略了。 小小的英雄候选人们在迷宫入口被大群乌鸦嘎嘎乱叫,又被成群结队、在脚边逡巡的黑猫挡道,耽搁了一会儿,但和一起来送行的我以及阿卡纳尼亚一起,赶跑了不祥的动物,平安送走了他们。 迷宫最下层是魔物横行的迷宫中、瘴气尤为浓厚的不祥魔域。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前,也曾有被视为将踏破迷宫,英雄的冒险者。 但他们全都如朝露般消失在迷宫之中,迷宫至今健在。 但前人的挑战并非徒劳,已知下层之后便是最下层,迷宫之主就在其中。 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似乎一无所知。 我能做的,只是为便当装上霞肉和爆炸蛋的混合三明治,送他们出发,然后等待两人归来。 虽说那魔性最下层已屠戮了众多精锐冒险者,但那可是尤格德拉和塞菲啊? 当我正在为归来的两人,比平时更投入地准备料理时,挂着“准备中”牌子的酒馆门,发出了吱呀的开启声。 以为又是看不懂字的菜鸟冒险者误闯进来,探头一看,却瞬间听到了自己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的声音。 那里,是背着失去生气、面色土灰的塞菲、浑身是血的尤格德拉。 “良石先生……” “等等等等等等,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喂身体好冰!?医生——!医生,阿里姆拉克医生——!医院!药水!” 我下意识扶住眼看就要倒下的尤格德拉,慌乱地大喊,事态却毫不停歇,迎来了更急剧的转变。阿卡纳尼亚踢碎了半开的酒馆门,带着一阵疾风冲了进来。 “塞菲——!还活着吧!?我把所有药水都拿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卡纳尼亚对因疾风而跌倒的我看也不看,脸色大变,将双手满满的药水逐一开盖,往塞菲身上浇去。 尤格德拉像是半瘫倒般坐下,将青梅竹马轻轻平放在地板上。 仅仅这样,就仿佛用尽了力气,一动不动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无需说明,状况已说明一切。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该做什么。 我帮阿卡纳尼亚打开药水,往塞菲身上浇。 尤格德拉也很惨,但塞菲更糟。 即使强行把药水灌进嘴里,也会和某种漆黑粘液一起,从嘴角流出来。 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用掉了十几瓶连外行也能看出品质超高、带着柔和金色磷光的药水,塞菲依然没有醒来。 不仅如此,脖子和手腕上可见的不祥紫色瘀痕,还在慢慢扩大。 焦虑和恐惧让我背脊发凉,胃部绞痛。 打开药水瓶的手在抖,差点掉下去。 可恶,冷静。 不能让这么好的孩子死掉。 “良石先生,卡尔纳小姐。可以了。” 尤格德拉用尽心力,无力地说道。 听到这从未有过的虚弱丧气话,阿卡纳尼亚粗暴地将一瓶药水泼向尤格德拉,吼道: “可以了!?就因为阿里姆拉克说没救了?尤格德拉放弃算什么!就算你放弃,我也不会放弃!塞菲,塞菲!醒过来!不准死!” “请听我说。如果你们真的为塞菲着想,能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吗?” 尤格德拉对激昂的阿卡纳尼亚毫不动摇,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语气说道。 那异常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有着足以让我们冷静下来、沉默下来的压迫感。 有不祥的预感。 不想听尤格德拉接下来的话。 但尤格德拉毫不留情地说出了事实。 “塞菲替我承受了最下层的瘴气。迷宫的最下层是……从未见过的,异界。我只能背着倒下的塞菲逃回来。要不是卡尔纳小姐担心,到迷宫上层来接我们,我连回来都做不到。” “阿里姆拉克医生说,已经没救了。说她还活着反而不可思议。塞菲的治疗魔法是王国第一,如果连塞菲自己都治不好自己,那就没希望了。” “失去意识前,塞菲说了:‘想再吃一次那个核桃。’所以我把塞菲带到了这里。” “良石先生。能让我的青梅竹马,再吃一次核桃吗?我们第一次冒险的味道。每次冒险归来吃的味道。这样,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她也能知道自己回来了。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 尤格德拉声音颤抖,背过身去,按住了眼角。 我愕然了。 但同时,也带着无奈与一种空虚的理解。 啊啊,连这两人也不行吗。 迷宫是地狱。 连如此强大、如此善良孩子的性命,也能轻易吞噬。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去拿核桃,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回头一看,乌卡诺脸色惨白,抱起了塞菲。 她凑近脸看,额头相贴,倒吸了一口凉气。 “塞菲……?怎么会。尤格,没办法了吗?” “…………” 看着沉默摇头的尤格德拉,乌卡诺身体颤抖了。 阿卡纳尼亚不甘心地紧紧抿着嘴唇,靠近乌卡诺身边,轻抚她的背。 在所有冒险者中,塞菲和乌卡诺关系最好。 以前也有过熟客冒险者某天突然不再来店里。 但这次…… 乌卡诺抱着塞菲,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尤格德拉痛苦地低下头。 那身影悲壮至极,光是看着就让人难受。 悲伤或是传达到了天上,渐渐沥沥的雨开始落下,雨点敲打屋顶的阴郁声音,让空气沉重地凝结。 啊啊,世界是残酷的。 无情地将残酷现实推向年幼的孩子。 “乌卡诺。那个,塞菲最后说了……” 但即便如此,也必须说。 我被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折磨,挤出声音,却注意到了异常。 塞菲的脸色像快进般,急剧地恢复了红润。 全身扩散的诡异紫色瘀痕眼看着消退,停止的呼吸重新开始,胸口缓缓起伏。 在我们哑然失声的注视下,塞菲发出了安详、舒适的熟睡呼吸声。 塞菲被治愈了。 看到落在塞菲胸前,带着神圣磷光渗入身体消失的乌卡诺的眼泪,尤格德拉茫然低语: “这治愈的力量是……女神之泪?乌卡诺妹妹,你难道是……” “我是乌卡诺。酒馆的看板娘,爸爸的孩子。” “……是吗。是啊。谢谢你,幸好有你在。” 目睹了一连串景象的我,由衷地惊叹道: “乌卡诺,你会用治愈魔法?厉害啊!” 乌卡诺能帮忙店里,又会画画做手工,还会用魔法。真了不起。 尤格德拉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和睡眼惺忪、惊讶地坐起身的塞菲相视而笑,然后嚎啕大哭,紧紧相拥。 两人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但看到旁边看着的我们,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 不知不觉间,阵雨已停,云层缝隙中已透出明亮的阳光。 两人说会告诉我们,在迷宫最下层看到了什么。乌卡诺在两人开始讲述前,说累了要睡觉,上了二楼。 陪着摇摇晃晃的乌卡诺,阿卡纳尼亚也一起上了楼。 让刚从生死边缘徘徊回来的塞菲休息,尤格德拉开始讲述。 “最下层的天空,像是黄昏。淡红色的天空,总让人觉得有些忧伤。在暮色天空下,延展开的,像是长着奇异植物的田地……又像是人工修整过的沼泽地。我割下了一束植物。我们从最下层带回来的,只有这个。” 看到尤格德拉放在桌上的植物,我受到了无以言表的冲击。 那里,是美丽的金黄色稻穗。 啊啊。 那么,既然如此,既然有这东西,那最下层的景色就是…… “田埂之间,一直有路延伸着。” 秋日黄昏,在丰收的稻田之间,田埂一路延伸。 “田地上方,有半透明的四片翅膀的虫子在飞舞。” 红蜻蜓想必与秋田相映成趣。 “田地间,零星散落着枯草屋顶的房子。” 茅草屋顶的古民家,一定是田地主人的屋子。 “记得院子里长着树,结了红色的果实,黑色的鸟在啄食。” 乌鸦喜欢柿子啊。 “虽然是个异常的世界,但踏进去的瞬间就明白了。田地之间,那条一直延伸的路的尽头。远处可见的红色奇形怪状的门。那前面,就是迷宫之主所在。” 终点处的鸟居。 其所意味的,我明白了。 只有我明白了。 鸟居是分隔“内”与“外”、人世与神世的隔绝之门。 “那里”的前方,是神的领域。 “我们虽然警惕地想要前进,但不知不觉间,瘴气就像诅咒一样缠了上来……所以,我们败退了。” 带着不甘,尤格德拉如此总结。 他的眼中,有着决心。 看向塞菲。 她险死还生,眼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他们的心没有屈服。 原来如此,明白了。 如果冒险者要去冒险,那厨师只需做菜。 我拿起桌上的稻穗,对两人说出了力所能及的话。 “我用这个来做料理。最下层有这东西,一定有它的意义。如果还要再去挑战,就吃我的料理再去吧。” “但是,要小心。迷宫之主的强大,绝对超乎想象。” “我知道的。那扇门的前方——一定有神明在。” 冒险者们终于穿过了鸟居,踏入了这片曾为清净神域,如今已被瘴气彻底玷污的院落。 传来庞大躯体爬行的声响。 大地轰鸣,地面摇动。 响起了呢喃般的、吐出诅咒的话语声。 两人屏息静气,从建筑物阴影处偷听那声音。 “可恨啊……何等可恨啊……” 那可怕的声音反复呢喃,诅咒着。 是一个被仇恨与悲叹所困的女性的声音。 “啊啊,你将妾身遗弃而去。为何?你明明说过,即便身为凡人,也要与妾身永远同在。为何是你离去,而那个‘东西’却留下?若那‘东西’死去,你独活下来该多好。明明也有那样的道路。妾身不是说了吗?不是说了可以那样做吗?不是说了还能再造无数个吗?可你为何,你究竟为何……竟说什么女儿更重要之类的胡话。你不是说爱着妾身吗?不是说要为妾身而活吗?可你却为了那个‘东西’,为了那种玩意儿……呜呼,啊啊……!不许唤妾身为母。你这肮脏无用的、该死的孽子。若你能代替就好了。可恨啊,何等可恨……” 那声音重复着,吐出无法挽回的诅咒。 冒险者们知晓了酒馆那女孩绝口不提的真相。 想到那娇小的身躯一直一直独自承受着如此艰辛的岁月,胸口便感到一阵揪紧。 声音戛然而止。 在他那长舌震颤所发出的诡异声响之后,传来了憎恶的话语 “何人胆敢擅闯妾身的神社?现身,无礼之徒。妾身乃是龙神,宇迦之御魂神。” 两人下定决心,在那体形怪异、异常修长的巨龙面前现出了身形。 那条龙与他们所知的任何龙都不同。 蛇一般细长的身躯覆盖着青鳞,身体末端直接化为尾巴。 头上生着鹿角般分叉的犄角。 瞳孔纵裂的金色眼瞳,美得令人心悸。 仅仅是稍稍移动,就足以让房屋崩塌的庞然巨躯当前,冒险者们凛然开口。 “不,你错了。此刻的你并非神明。是堕入魔性的,野兽。” “神乃人之引导者,魔物之敌。虽已离开人世许久,但古老传说中,神是吞噬、消灭魔性、值得崇敬的守护神。” “而你却孕育魔物,与人类为敌。你是我们的敌人。” “一派胡言!” 迷宫之主昂起镰刀般的脖颈,因愤怒而舌与尾俱颤。 仅仅如此,空气便为之震颤麻痹,弥漫的瘴气也变得更加浓重。 毋庸置疑的邪恶意念锁定了冒险者们。 但两人还有未尽之言。 在说完之前,绝不举起武器。 “但是,我相信。曾经的你,一定确确实实是神明。是长久以来慈爱守护人们的,拥有神性的存在。” “我愿对过去的你致以敬意。” “而我为未来的你感到悲哀。” “所以,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该说的话已说完。 冒险者们蓄势待发,举剑横杖。 迷宫之主仿佛在说“荒谬至极”,发出了嘲笑。 “就凭你们,也敢妄言弑神!?区区人类之子,以为能与妾身为敌?真是狂妄至极!” “你的女儿,已经开始走她自己的新路了。” “虽然我们能为你准备的,只有通往黄泉的旅程——” “但至少,愿你能了无遗憾地——” 将剑锋指向神明,让魔力在杖端沸腾,冒险者们高声称颂着“人”的意志: “我们将堂堂正正地将你——作为神明讨伐供奉!” “于此,为这漫长的神话划上休止符!” 那么,我们上了!! 在为再次潜入迷宫最下层,带着饭团便当的两人送行不久后,地震和地鸣开始了。 震幅不大。 震度大约1级或2级,就那个程度。 但持续不断地发生。 乌卡诺说。 是那两人正在与迷宫之主战斗。 盘踞在城镇地下的迷宫,在那幽深的最深处,两人正进行着我无法想象的激战。 是魔法还是剑技?总之,是以人类之身引发了地鸣。 乌卡诺的话虽难以置信,但我坦率地接受了。 如果是那两人,确实做得出来。 然而,虽然我相信“这次一定”而送走了他们,但相信同样的话送走,却濒死逃回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我忧心忡忡,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事已一件不剩。 只能祈祷着两人的胜利,静静等待。 城镇的人们也同样,祈祷着两人的胜利与平安。 地鸣持续了三天三夜,然后停止了。 战斗的结果,瞬息之间便显现出来。 很久以前就已干涸的古井,开始涌出汩汩清泉。 曾经只有稀稀拉拉瘦弱杂草的废弃耕地上,青翠的嫩草竞相发芽。 蜜蜂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擞地飞舞,一向安静的小鸟们也高声鸣唱,欢快地在空中起舞。 被迷宫侵蚀的土地,开始明显得任谁都一目了然地恢复力量。 迷宫踏破的吉报,比风更快地传开。从开始急速崩塌的迷宫中归来的新英雄,最新的迷宫踏破冒险者,我们盛大地出门迎接。 两人遍体鳞伤,但充满自豪。 而这样的两人,也让我们感到与有荣焉。 阿卡纳尼亚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塞菲,眼泪鼻涕把塞菲的法袍弄得一塌糊涂。 尤格德拉一直被担心得没睡好觉的乌卡诺用角戳个不停,一边为难一边笑着。 拨开包围涌来的兴奋人群,面相凶恶、戴着黑墨镜的冒险者公会会长走了过来。 公会会长饱含万千感慨,对最强的两人说道: “尤格德拉,塞菲。你们做得很好。谢谢。最重要的是,祝贺你们成功攻略迷宫。与你们的伟业相比,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公会有医生和餐点。务请——” 话未说完,尤格德拉怯生生地举手,公会会长闭上了嘴。 他会说什么呢?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尤格德拉直视着混在人群中,在后方一副理解者模样的我,说道: “良石先生。能拜托您吗?” 塞菲也笑着接道: “我们,想在良石先生的酒馆庆祝!” 我感动得浑身颤抖。 啊啊,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请求吗? 两人的冒险,始于我的酒馆。 而如今,在冒险的终点,他们说要用我的酒馆来庆祝! 我将自己交给从脚尖直冲头顶的冲动,举起拳头喊道: “听好了!你们这群家伙!不要钱,不问身份,想为尤格德拉和塞菲庆祝的家伙,全都来我家酒馆!” 听到我话的乌卡诺停下戳尤格德拉,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拳头高举,大声喊道: “要开迷宫踏破庆祝宴咯!” 以两人的祝酒词开始的宴会,像滚雪球般增加了参加者。 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全镇居民都露脸了。 店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直延伸到店外路上。 空啤酒桶被搬到外面,当成了临时的椅子或桌子。 而要招待这么多客人,我的忙碌简直如同战场。 “核桃甜咸拌野菜、迷宫海鲜沙拉三人份、肉卷烤芋头加奶酪堆成山好了!马上送到外面去!” “爸爸,又有好多订单!厚切蘑菇面包三明治、大盘法式蔬菜汤、蓬松爆炸蛋汤、冷制意面两人份要加肉、葡萄干披萨多加奶酪!拿酒来!” “啊啊啊!完全做不过来!” 这已经不是“门庭若市”的程度了! 不,忙是好事。 尤格德拉和塞菲踏破了迷宫,完成了配得上全城镇庆祝宴的伟业。 能让我来庆祝,是荣幸。 但免费大餐吸引了预计三倍的客人。 订单处理赶不上,让客人久等了。 “我也来帮忙做料理!” “那帮大忙了!啊不,乌卡诺去做料理的话,服务生就——” “凤凰!你来当服务生!” “咯咯!?” 忙得脚不沾地、乱成一团的时候,客人的点单也停不下来。 “蜂蜜酒没了。喂——看板娘!这个来一壶!”“老板~,香辛芋面包还有吗?”“盘子不够了啊!”“菜单上从这里到这里的全要了!点什么什么好吃,太棒了!”“喂!这个水果鸡尾酒没加月果汁吧?”“哇啦哇啦闹哄哄!”“这是魔物的肉!?好吃~!以前不吃亏大了。能续吗?”“那个,叫什么来着,浑浊树液那种甜丝丝黏糊糊、里面加了颗粒水果的那个。给我来那个!” “呜哇——!多死了多死了!” “嗯——,手和尾巴都不够用了……!” 做完一道菜的功夫,就来了两道新订单。 这根本忙不过来! 难得的喜庆宴会,上菜却慢了,看到客人开始不耐烦的样子,胃都揪紧了。 让客人等这么久,关系到作为厨师的声誉啊。 “爸爸,迷宫啤酒的库存没了!怎么办!?” “哈!?没了?应该还有三天份的啊!” 就在库存告罄让我几近崩溃时,我发现了在窗外挥手的阿尔科尔。 他扛着画有葡萄酒图案的木箱,笑眯眯地指着。 后面能看到酿酒厂的员工们正接二连三地运来酒桶。 呜哦哦哦哦哦哦! 是援军!太感谢了!燃起来了! 哪怕只说一句谢谢,我匆忙跑出去,看到了拨开人群、拉着摊位陆续赶来的小吃摊联合队伍。 “良石——!我们来支援了!” “你一直在做菜吧?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剩下的交给阿姨们。”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们也会做迷宫料理哦?” “多亏良石教我们啊!” 最后一击,看到早市上关系要好的商人们用马车满载着迷宫食材到来,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一直是迷宫料理最前沿的开拓者。 为了让冒险者和人们能吃到哪怕一点点好吃的饭菜,我一直奋斗着。 我有着作为迷宫料理先驱者的自负。 但大家确实都沿着我开辟的道路走来,并这样支持着我。 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将战场交给城镇引以为傲的厨师们,我和乌卡诺心怀感激地加入了宴会参加者的行列。 “爸爸,从阿尔科尔先生那儿拿到啤酒了。说是祭祀用的最好的一种。” “哦!不错啊!” 将冰得透凉的啤酒灌入喉咙,全身的疲劳仿佛随着弹跳的气泡一同消散。 啊啊,一番工作后的迷宫啤酒,最好喝了。好喝得不得了! 寻找宴会的中心,尤格德拉和塞菲在那里,被众多人群包围。 喝得满脸通红的两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罕见地不顾周围,精神饱满地大声喊道: “良石先——生!谢谢你!一切的一切都谢谢你!” “多亏了良石先生,我们才能攻略迷宫!” “哦——!恭喜!你们干得太漂亮了!” 我向使劲挥手、软乎乎地笑着的两人挥手回应,心里暖洋洋的。 从新手时期就吃我的料理、潜入迷宫的他们,说是我养大的也不为过。嘿嘿。 我从摊位大叔那儿拿了三根撒了香辛芋粉的咸烤串,奢侈地一并咬下,正咂着嘴品味,脸颊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吃惊地转过头,拿着冰啤酒的阿卡纳尼亚正恶作剧般地笑着。 “辛苦了,良石。要续杯吗?” “要要要。” 用一根烤串换了啤酒,两人在酒桶上坐下。 乌卡诺表情复杂地看了看阿卡纳尼亚,但什么也没说,在我两腿之间占据了位置,开始吃起塞满迷宫水果的酸奶水果捞。 聊了一会儿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话题,不久就谈到了今后的事。 迷宫崩塌,冒险者失去了冒险的场所。 虽然还有其他迷宫,冒险者不至于失业。 但恐怕会有人趁此机会引退。 问起阿卡纳尼亚,她扭扭捏捏地指尖对戳,观察着我的脸色。 “良石呢,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城镇开酒馆吗?虽然迷宫崩塌,采不到迷宫食材了。” “嗯——?嗯嗯嗯,这个嘛,是吧?还没怎么决定。也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 “但客人会减少吧?” “大概吧。” 那是当然。 大概很难有以前那样的盛况了吧。 “良石酒馆里不用的房间,会多出来吧?” “啊。” 那也是。 放迷宫食材的仓库房间会空出来,为应对增加客人而增设的客座也需要收拾。 虽然是攻略迷宫带来的可喜结果,但还是有点寂寞。 看我有些伤感地点头,阿卡纳尼亚嘴巴嚅动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那个,我、我能住的房间,会不会空出来呀~,之类的……” “诶?” “不、不是啦!你看,你不是说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吗,现在我住的冒险者旅店要关门了!我还在想该住哪里的时候,你看。对吧?你懂的吧?” “…………” 我僵住了,看着靠过来的阿卡纳尼亚。 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这算什么!这心情是怎么回事!超难为情! 得说点什么才行,却找不到任何词。 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再三的我,向膝上停下舀酸奶的勺子、耳朵一抖一抖的乌卡诺求救。真没出息! “乌卡诺觉得呢?” 被问到的乌卡诺,用“自己都不会回答的爸爸太丢人了(但还是喜欢)”的眼神湿黏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阿卡纳尼亚: “有重要的事想问。阿卡纳尼亚喜欢我吗?” “喜欢啊!当然。” “……那是因为,是爸爸的女儿吗?” “诶诶!?不是啦,没那回事。乌卡诺妹妹很可爱,很强,很可爱,很聪明,超级可爱,是个好孩子。” 虽然阿卡纳尼亚的回答语无伦次,但乌卡诺似乎满意了。 她轻轻碰了碰阿卡纳尼亚的膝盖,点了点头。 “那,可以哦。可以住下。” “!” “但是衣服不和你一起洗。” “!?” 遭受了被女儿告知、绝对不想从女儿那里听到的台词排行榜连续一百年第一的直击,阿卡纳尼亚因打击而石化了。 好、好可怜。太惨了…… 虽然女魔剑士陷入了功能停止状态,但看板娘的一声叹息和递来的剩下酸奶又让她复活了。 虽然还有点隔阂,但看样子能好好相处,我稍稍安心了。 我带着两人,拿着美酒美食,投身于冒险者们宴会的漩涡之中。 敬冒险者! 持续到天明的宴会,最终也在酒足饭饱、闹腾得筋疲力尽的人们纷纷沉沉睡去后,归于宁静。 我被门前地面上躺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中,睡得正酣还磨着牙的阿卡纳尼亚吵醒,睁开眼时,晨霭中,整理好行装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准备离去。 “怎么,这就要走了?” “啊,吵醒您了吗?” “不是回家,是要出发了。” “?” 诶? 什么?出发?去哪里? 刚睡醒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人却一脸无比兴奋地说道: “昨天,来庆祝的其他城镇的冒险者前辈,跟我们说了其他迷宫的事。” “我们听了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新的冒险在等着我们呢!” 我一时愕然,随即笑了。 啊啊,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彻头彻尾的冒险者啊。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冒险,脑袋里却已经塞满了下一次冒险! 那么,身为厨师,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我让两人稍等片刻,急忙从米缸里刮出最后剩下的米,捏了几个饭团。 两人发自内心高兴地接过便当,珍重地收进背包。 无论何时,他们总是把我的料理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从今往后,两人要去往远方,但如果偶尔能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那时,一定用最好的料理迎接他们。 我怀着衷心的祝福,将两人送向下一场冒险。 “去吧,冒险者!” 迷宫食材图鉴 No.19 米 在迷宫最下层采集的、平平无奇到令人泄气的稻穗。 那是普通到令人失望的米,也是普通到令人落泪的米。 酒馆主人深谙其烹调之道。 “初时小火慢悠悠,中间旺火噗噗响,幼儿哭闹也别揭锅盖” ——吟诵此咒文炊煮而成的白饭,能让食用者抵抗迷宫最下层侵蚀灵魂光辉的效果。 白饭本身并无任何魔法效果。 想必,仅仅是那无与伦比、直击灵魂的美味,在守护着灵魂吧。 “我将备好我所知的最佳料理,等待你的归来。去吧,冒险者!” ──────────────────────── 后记 我极其热爱具有现实感的奇幻作品。 奇幻作品应充满梦想与希望,以及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奇妙事物。比如魔法,比如魔物。 正因为超越现实,才是奇幻。仅仅阅读就令人心跳加速,让人向往那样的世界,渴望生活在其中。 然而,超越现实有时也会削弱身临其境之感。大脑会低声嘀咕:“反正又不是真的”“骗人的吧”“现实中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如何欺骗大脑中这个现实主义的角落,正是作家展现功力的地方。 描绘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又该如何呈现现实感呢? 答案在于“生活气息”。 奇幻世界的居民也要吃饭。他们会去购物,也有不走运的日子,换了枕头会睡不着,擦肩而过的人的香水味也会让他们皱眉。 如果有用火焰攻击的魔法,那自然也有人用魔法来做饭。 纵火犯会把魔法当打火机用,也会有孩子因刚学会的火魔法而受伤的事故。 说不定,用火魔法代替转笔、弹豌豆、猜拳之类的某种手上游戏,也已经流行起来了。 要将奇幻元素,编织进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描绘。 在一个将魔石作为魔力之源使用的世界里,如果只是描写冒险者在出发前囤积魔石,那就太无趣了。 要让隔壁太太抱怨最近魔石涨价,让空地上聚集的小鬼头用魔力耗尽的魔石当弹珠玩得不亦乐乎,让人们为买婚礼用的大块魔石而努力存钱——只有这样,“这个世界存在魔石”的设定,才会真正渗透进读者的脑海,开始鲜活地呼吸。 不过,描绘生活气息也要有度。 比如,鸟是种会极其频繁、噗噗噗排泄的动物。但如果奇幻作品里的凤凰或鸟人也到处乱拉,那可就让人倒胃口了。 长达数小时的激烈战斗场面中,如果凤凰在放大招前先拉一泡,鸟人一边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大招一边撒尿……那确实很现实、很有生活气息,但也太煞风景了。 描绘什么,不描绘什么,至关重要。 在本作中,我也为生活气息的平衡而苦恼。 本作是奇幻料理小说。故事的核心必须是料理。 然而,主人公们并非一整天都在做菜。他们也会谈论复杂的政治话题,鞋子破了洞要去买,用卡牌玩游戏,除了料理之外也做各种各样的事。 展现生活气息的场景,与主线料理场景。将这两者平衡地描绘,正是创造出我所热爱的、具有现实感的奇幻作品的关键。 在这一点上,我所敬仰的奇幻小说金字塔《哈拉·海特》系列做得极为出色。 虽然这是个奇幻故事,讲述了在“波克纳茨”料理学校就读的主角哈拉·海特,与挚友“南”和“赫布尼奥伊”一同对抗宿敌“暗黑厨师”,但却充满了仿佛真实存在的、浓郁的生活气息。 其中系列第二卷《哈拉·海特与秘密厨房》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故事围绕波克纳茨料理学校某处存在的秘密厨房之谜展开,而解谜的关键被巧妙地隐藏在海量的生活气息描写之中。即使解谜的线索就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前,也会被社团比赛是赢是输、吉德罗伊·石蛋糕的签名会如何、飞天苏打桑格利亚汽水怎样了等等——这些与主线看似无关、却充满生活气息的信息洪流淹没,让人找不着北。 正所谓“藏叶于林”。生动的生活气息描写,同时也充当了让伏线不那么显眼的伪装,可谓一举两得。 而对幕后黑手、那个恶棍令人憎恶的刻画也堪称绝妙,真不知道在阅读时,有多少次想让他立刻尝尝那即死料理“阿布拉·塞阿布拉”。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道理,但《哈拉·海特》最棒的一点,无他,就是“超级有趣”! 阅读时,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沉迷其中,等读罢沉浸于余韵时,才第一次惊觉故事那精妙的写法,并为之叹服。 如果不考虑这一切都是我臆想的、世上根本不存在《哈拉·海特》这种扯淡书名的小说的话,那么恐怕在未来一千年里,都不会有比《哈拉·海特》更有趣的小说了。 虽不敢企及《哈拉·海特》,但如果这部小说能为读者献上哪怕片刻觉得“有趣”的时光,那便是我无上的幸福了。 令和六年 十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 插图 ──────────────────────── 第三卷 ──────────────────────── 第二十道 亚龙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人们常说,人生是连续不断的变化。 然而,恐怕没几个人经历过像我这样波澜起伏的人生吧。 某天突然穿越到异世界的我,被一位在迷宫都市经营冒险者酒馆的老爷爷捡了回去。 那时我还是个对一切一窍不通、穷酸的学生,被灌输了异世界的语言和经营酒馆的基础知识,总算是勉强能独当一面了。 呼,刚觉得似乎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了,好景不长。 捡到我时就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突然撒手人寰,我只好一个人撑起这家酒馆。 在给粗野的冒险者们做饭的日子里,可爱的看板娘乌卡诺又滚进了我的生活。 我关照的两位年轻冒险者飞速成长,竟踏破了固若金汤的迷宫。 如今,又和前冒险者阿卡纳尼亚成了情侣,让她寄宿在酒馆的空房间里。 这感觉,简直像是累积了足足三辈子分量的突发事件雪崩般接踵而至。 我明明只是在酒馆里一个劲儿地做饭,结果事件就自己哗啦啦地涌过来,做着做着饭,感觉所有事件就都结束了。 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大事,但我真的只做了料理。 虽说作为厨师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身为厨师,我也是每天都为料理忙得不可开交,对我而言也是相当辛苦的日常。 不过。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荡日子,已经过去了。 迷宫都市的迷宫被踏破、崩塌,这座城镇不再是迷宫都市,变回了普通的城镇。和平到来了。 多亏了吸食大地之力、侵蚀土地的迷宫消失,贫瘠的废弃耕地恢复了活力。干涸的井里又涌出了水。 据说,这座城镇曾经是出产美味芋头的一大农业都市。 今后,它想必会从冒险者云集的迷宫都市,变回宁静而富有田园风情的农业都市吧。 经营着冒险者酒馆的我,也必须考虑一下今后的出路了。 冒险者以冒险为生。 没有了迷宫的这座城镇,也就没有了冒险者的工作。 自迷宫被踏破的第二天起,冒险者们就开始逐渐动身前往下一次冒险,曾经充斥街头巷尾的冒险者身影,已大幅减少。 肩扛刀剑的冒险者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肩扛锄头的农夫在增加。 以冒险者为客源的买卖,已经做不下去了。 迷宫踏破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但作为冒险者酒馆的店主,这真是件头疼的事。 在全盛时期缩减到十分之一桌椅的安静酒馆柜台里,我抱着胳膊,瞪着账本。 存款相当可观。 光是和乌卡诺母女俩节俭度日的话,暂时是不用愁的。 要是点头同意那个老是嚷嚷着要和我共用银行账户的阿卡纳尼亚的话,说不定连养老都安稳了。 可以悠闲度日了。 但是,冒险者公会会长也邀请我一起搬到南方的迷宫都市去。 铁匠铺的多古多古也热情地邀请我,要不要给他的芋田投资入股。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来信邀请我去王都举办迷宫料理演讲会。 每件事都很有吸引力。 答应邀请也可以,拒绝所有邀请,将酒馆从面向冒险者的店转型为小巧的大众居酒屋也行。 如果要将我开拓的迷宫料理钻研到底,接受公会会长的邀请是最好的。 对多古多古的芋田计划也很感兴趣。 将金钱和劳力投入到老爷子只提过名字的特产芋头的复兴上,也不错。 为乌卡诺的未来着想,也许该去王都,让她上个好学校? 阿卡纳尼亚倒是笑着说“只要是和良石两个人,去哪里都行”这种有点难为情的话,所以无论我选哪条路,她大概都会跟着我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无视阿卡纳尼亚的意见和心情……如果她想继续当冒险者的话,也得考虑进去……真让人烦恼。 经济上,走哪条路都行。 哎呀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爸爸,红莲瓜的准备做完了哦。” 听到声音,我从账本上抬起脸。 从厨房探出头的乌卡诺,正灵巧地用尾巴拎着一个空篮子。 迷宫消失后,就无法再用迷宫中采集的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了。 我家菜单上,唯一保留下来的招牌菜就是红莲瓜番茄料理了。 即使迷宫消失,在地上也很容易栽培的红莲瓜,烤着吃或是捣碎炖煮成酱汁,都非常方便。 “辛苦啦。没受伤吧?” “没事。爸爸在做什么?” “嗯——,在记账呢。” “……那个,我能帮忙吗?” “对乌卡诺来说还有点难吧。” 我抚摸着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账本的、懂事的乌卡诺的头。 仔细想想,为了乌卡诺,或许跟着公会会长走,搬到别的迷宫都市去开店才是最好的。 乌卡诺有着不吃魔物肉(霞肉)就会身体不适的麻烦体质。 现在虽然还能靠储备的肉干和腌肉对付,但库存很快也要见底了。 与其从遥远的迷宫花大价钱特意订购霞肉,不如索性我们搬去迷宫都市住更好。 但是啊。要把从老爷子那里继承下来的这家酒馆放手,搬到别的城镇去,心里也有点抵触。 只带走招牌吗? 转移魔法能把整间酒馆长距离转移吗? 就算能,花费也肯定高得离谱吧。 正这样那样烦恼着,一直不太明白、用手指描摹着账本上数字的乌卡诺,突然瞪大了眼睛。 尾巴唰地竖起来,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身体僵住了。 怎、怎么了? “怎么了?” “不知道。但是,但是……总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么说着的乌卡诺,非常不安地颤抖着。 我和不住环顾四周的乌卡诺一起看向周围,但什么也没发现。 是平常的酒馆。 从窗外看到的天空模样,往来的景象,都没什么变化。 一片和平。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硬要说的话,就是被用惊人的力气紧抱着,我的手臂都快淤血了。 搞不懂。 孩子有时会把大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得很可怕。 是那种情况吗? “没事的,爸爸在呢。不管是讨厌的东西还是可怕的东西,我都会把它们全部收拾掉——呜哦!?” “!!不好的感觉变大了!” 我身为日本人的直觉也还没有消失。 感觉到地面震动的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抱起乌卡诺,躲到了柜台下面。 地板开始摇晃了。 震动很快变大,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 是地震。 而且相当大。 酒馆剧烈摇晃,柱子弯曲发出嘎吱声。 壶从架子上滚落,椅子翻倒,天花板上的照明掉下来摔碎了。 “爸爸……!” “没事的乌卡诺,很快就会停的。别动。” 我抱着紧闭双眼、很害怕的乌卡诺,缩在柜台下,护住她免受掉落物的伤害。 外面传来“嘎啦嘎啦”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以及“轰隆隆”的可怕巨响。 相当大的地震。 情况不妙。 酒馆不会倒塌吧……? 为了不让乌卡诺更害怕,我努力保持平静,这时,阿卡纳尼亚抓着剑从酒馆二楼跳了下来。 她以无视剧烈摇晃的楼梯和地板的卓越身体掌控力,华丽地落在一楼。阿卡纳尼亚的表情严峻而凛然。 如果不是穿着睡衣的话,那身姿简直令人着迷。 “良石,乌卡诺妹妹!没事吧!?” “没、没事……!” “阿卡纳尼亚你没事吧?过来这边躲着,站着很危险!” “你们待在那里别动。我从二楼窗户看到了一点情况,不,总之我先去看看情况!” 阿卡纳尼亚语速飞快地说完,瞬间就冲出了酒馆。 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在地震剧烈摇晃的时候冲到外面去,绝对危险。 说什么“看看情况”,地震这玩意儿,只要待着不动,很快就会停的。 阿卡纳尼亚难道不知道地震吗? 不过她好歹是一流冒险者,就算在地震中走动,大概也不会受伤吧。 体感震度绝对超过5级的剧烈摇晃,在几十秒后,如同被关掉了开关般,骤然停止了。 总觉得是场奇怪的地震。 但震动确实停了。 “好。乌卡诺,已经没事了。” “真的……?” “啊。不过,可能会有海啸或者火灾之类的次生灾害。还有余震。还不能放松警惕。” 海啸因为是内陆所以不用担心吧,但地震停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酒馆在大地震中也没有倒塌。 但墙壁出现了裂痕,柱子也倾斜了。 继续待在里面似乎很危险。 我抱着腿软站不起来的乌卡诺,小心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陶器碎片和玻璃,走到外面。 酒馆外,阿卡纳尼亚正表情严峻地凝视着远方。 看到我们出来,她发起了牢骚。 “啊。不是让你们俩待在里面吗。” “不,要是屋顶塌了会被活埋的。你那边没事吧?” “…………恐怕不太好。你看。” 阿卡纳尼亚用极其严肃的声音,指向远方。 看向那个方向的我,愕然了。 一开始,因为那过于巨大的存在,大脑拒绝理解。 那是巨大的、足以承载好几栋房屋的粗长枝条。 那是庞大的、足以包裹好几个人的厚厚叶片。 耸立的墙壁并非墙壁,是粗大得离谱的树干。 阿卡纳尼亚说道: “云很近。空气稀薄。看那边,北面山脉的山脊在我们视线下方。我们似乎被抬升到了相当高的海拔。” “被抬升了,诶?哈?什么被抬升?” “现在,这座城镇就在一棵巨大树木的枝条上。算是被枝条吞没了一半的样子。” 经她一说,确实能看到田地和建筑物的一部分遭到破坏,取而代之的是过于粗大的枝干树皮露了出来。 刚才的地震并不是地震。 根本不是地震那种程度。 是发生了某种不得了的事情。 “不向公会会长确认的话我不敢断言。但我认为,绝不会错。” “到、到底是什么?” 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我还无法完全理解,混乱不已。阿卡纳尼亚深吸一口气,说道: “这座城镇,被新出现的巨树型迷宫吞没了。” 阿卡纳尼亚的话,其正确性很快得到了证实。 因迷宫踏破而进行撤收准备的冒险者公会本部,在大地震后立刻发表了为攻略新迷宫而重启活动的声明。 和我们的酒馆一样,建筑物和人员的损失少得惊人,早已对迷宫存在习以为常的城镇居民,在最初的极度混乱过后,也开始冷静地应对事态。 这座城镇不久前还被成长得相当大的迷宫侵蚀,地基松软。 为了能在软弱地基上稳固,建筑基础都打得很牢固,因此经受住了新迷宫诞生的大震动。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作为留在镇上的少数实力派冒险者,阿卡纳尼亚被召集到冒险者公会,一回到酒馆,就筋疲力尽地扑在了桌子上。 “累、累了……公会会长他啊,把会议延长了三次呢。肚子饿扁了啦。” “啥?没吃午饭吗?那可不行,吃点面包吧。” 阿卡纳尼亚接过我从散乱的食品储藏室回收的、没弄脏的面包,不顾吃相地趴在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在阿卡纳尼亚出席专家会议的期间,在担心赶来的多古多古指挥下,酒馆的应急处理已经完成了。 倾斜的柱子被扶正,墙上的裂缝用布堵上了。 据多古多古说,虽然会有缝隙风吹进来,但不用担心会倒塌。 多古多古一结束酒馆的应急处理,就立刻去处理别的倾斜建筑了,所以我和乌卡诺一起整理乱七八糟的家当。 目前,只听说有轻重伤员,没听说有死者。 这个世界的人真结实啊。 我以为被倒下的柱子压住,通常会被压死的,结果这帮家伙都只是骨折就了事了。 要是经过锻炼的冒险者,甚至能毫发无伤。 大家都说我身体弱,但我觉得只是大家都太强了而已。 我不弱的。 “这种时候良石的手工面包也很好吃呢。乌卡诺妹妹呢?” “在和凤凰一起收拾食品储藏室。面粉袋损坏了不少,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粉。你那边怎么样了?” “总之,先确定了在能力范围内推进迷宫攻略,以及和外面联络求救的方案吧。” “果然会这样呢。要说稳妥也确实是稳妥。不过迷宫被踏破还不到一个月,就有新的迷宫长出来什么的……这座城镇,是不是被诅咒了啊?” “不,虽然是非常罕见的事,但类似的……或者说,是有先例的。” “有先例!?” 面对大吃一惊的我,阿卡纳尼亚给我讲了关于迷宫的历史。 迷宫吸收土地的力量成长。 因此,在力量强大、富饶的土地上,即使攻略了一个迷宫,有时也会再次长出迷宫。 特别是王都所在的土地非常丰饶,远古时代据说曾有两个迷宫同时出现。 那位同时攻略了双子迷宫的伟大武者,就是当今王家的祖先。 在别的国家,也有迷宫被攻略的第二天就长出新迷宫的古老传说。 听着这些离谱的迷宫传说,确实让人觉得,这次新迷宫诞生虽然是大事,但也不算什么异常事态了。 ……不,绝对是异常事态吧! 是迷宫啊,迷宫! 一座城镇整个被巨大的离谱的树木吞没了啊。 城镇在树枝上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奇怪了! 奇幻也得有个限度吧! “这种时候,要是有尤格和塞菲在就让人安心多了。” “啊——,他们去进行别的冒险了啊。但阿卡纳尼亚你也是一流冒险者吧?” “…………” 说到“冥界剑”阿卡纳尼亚,那可是业界知名的实力派冒险者。 能独自探索迷宫深处的实力,是有保证的。 在攻略迷宫方面,很难找到像她这么可靠的冒险者了。 我满怀期待和信赖地说,但阿卡纳尼亚移开了视线。 等等。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有什么不妙的事吗?” “……那个,希望你别生气,听我说。” “……什么事啊。” 在不安的驱使下,我催促道。阿卡纳尼亚用食指对戳着,观察着我的脸色,明显很尴尬地、含糊地说道: “装备,卖掉了。戒指、防具、魔道具,全卖了。除了魔剑以外全部。我以为不会再用了。我、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骗人的吧!?” “对、对不起!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我!” 阿卡纳尼亚开始半哭着道歉了。 装备只剩下武器,这已经不是战力减半的问题了吧! 怎么办啊! 不,就是没办法所以才尴尬的吧! 不过我也完全以为迷宫问题解决了,在考虑未来的规划,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 “别、别在意。你的心情我懂。” “呜……对不起啊良石。我想着结婚的话会需要很多钱……” “那还不好说。我们才刚开始同居没多久吧。结论下得太急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结婚呢。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再慎重一点,多珍惜一下自己吧。 阿卡纳尼亚沮丧了一会儿,但被连哄带骗地喂饱了面包、喝足了水之后,她冷静了下来。或许也因为夜深了,她虽然还叹着气、觉得自己不中用,但还是回卧室去了。 消极想法的原因,有时是空腹或睡眠不足。 吃饱了睡足了,意外地就会变得积极起来。 即便是这种刚以为迷宫被踏破、结果又长出来了的离谱事件,等明天早上醒来,也一定能积极面对的。 看来,我的冒险者酒馆似乎注定要焕然一新,重新出发了。 即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我能做的事、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做出美味的饭菜,填饱那些为攻略迷宫而奋勇前进的冒险者们的肚子,支持他们。 从明天开始,肯定又会忙起来。 为了迎接再次到来的忙碌日子,我也从食品储藏室抱起抱着凤凰睡着了的乌卡诺,把她放到床上睡好,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床铺,沉睡如泥。 好了。 留在镇上的冒险者们,从大事变的第二天起,就迅速开始了对新迷宫的探索。 迷宫的地图绘制每天都在稳步推进,魔物的信息也在不断更新。 其中也有冒险者,将迷宫信息高价卖给冒险者公会。 该说是精明呢,还是狡猾呢。 为了这些胆大心细的冒险者们,我今天也照常开店。 给饥肠辘辘的冒险者们吃刚出炉的面包,面对对与全盛期相比大幅缩减的菜单种类发牢骚的挑剔客人,乌卡诺用“啧”来应对,用珍藏的高级酒慰劳在迷宫最前线奋战的阿卡纳尼亚,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最近本来是在教乌卡诺为管理账本而学算术之后才睡觉的,但今天是久违的熬夜了。 在因豪饮而熟睡的阿卡纳尼亚枕边放上水壶后,我和乌卡诺一起,开始处理眼前堆成小山的、高级食材的烹调。 “不困吗?你最近都早起练习磨菜刀吧。” “嗯——嗯,没关系。” 乌卡诺用力摇头,表示自己精神很好,但紧接着就忍住了哈欠。 嘛,算了,既然本人想参观的话。 中途睡着了就抱到床上去吧。 这次要处理的食材,是亚龙的肉。 是公会会长亲自吩咐下来的,如今已变得珍贵的肉的烹调。 目前,城镇的食品状况已经变得非常糟糕。 毕竟,城镇被巨树迷宫的枝条托着,离云彩比离地面还近。 从其他城镇运粮食进来,根本不可能。 事态非常严峻。 领主大人打开了防灾仓库,放出了所有小麦储备,所以即使没有外来的粮食输入,也完全不用担心挨饿。 至少面包和水是足够的。 连讨厌贵族的阿卡纳尼亚也不得不承认,这准备做得充分。 红莲瓜的栽培也在城镇各处进行,所以红莲瓜番茄也有。 但是,反过来说,只有这些了。 酒和肉三天就库存见底了。 好不容易看似复兴的农业,也再次完蛋了。 只靠面包和红莲瓜这两样东西过日子,肚子虽然能填饱,但嘴巴实在太寂寞了。 很快就会腻。 或者说,以冒险者为中心,已经有很多不满的声音了。 每天都在为拯救与外界隔绝的城镇而拼命,结果累得要死回来,能吃的东西只有面包、水、蔬菜。 实在太不够了。 肉呢? 酒呢? 想吃更好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心情我懂,但这要求太无理了。 即便是被盛赞为迷宫料理大家的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无中生有做出料理来。 虽然也有人觉得我能行,但那只是把吟游诗人的诗当真的程度罢了。 即便如此,让冒险者们因只有量、没有质、贫乏的饮食而失去干劲,也是个问题。 感到事态严重的公会会长,打发阿卡纳尼亚紧急设法搞到了肉。 那就是亚龙的肉。 即便是与真正的龙有着鲸鱼和沙丁鱼般天壤之别的亚龙,也算是龙的末裔。地盘意识强,能自由在高空飞翔,强韧,且巨大。 作为天空支配者——龙的末席,亚龙会警惕突然出现的、顶天立地的巨树,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卡纳尼亚用魔剑击落了在托着城镇的巨树枝条上空盘旋的亚龙。 据说打到第七只时,其他亚龙就四散逃跑了。 阿卡纳尼亚说“只是以箭为立足点靠近斩击而已”,我有点不太明白。 要是信了听到的说法,那简直是以射出的箭为立足点施展“八艘跳跃”,几乎是在空中疾驰了。 是跑了吧。 在空中。 登峰造极的冒险者,总是做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 冒险者真厉害。 在冒险者展现了他们的厉害之后,就轮到我了。 塞满厨房的亚龙巨躯,散发着类似爬行动物的腥臊味。 暗灰色的鳞片,蝙蝠般的翅膀。 头部的角很短,与其说是角,不如说像瘤。 比飞龙信使用的飞龙要丰满、粗壮得多,长着一张凶恶的丑脸。 大小大概和大象差不多吧。 帮忙运进来的搬运工大哥们也嘿哟嘿哟地叫着,可见相当有分量。 料理台也在吱吱作响。 “角好小哦。一点都不硬。” 乌卡诺摸了摸亚龙的角,又摸摸自己的角比较,然后得意地挺起胸膛。 真可爱。 “要留个纪念吗?好歹是龙的角。” “好吃吗?” “不,亚龙的角不能吃。基本上,能吃的只有尾巴。” 我一边向兴致勃勃的乌卡诺解释,一边剥下亚龙尾巴的鳞片,用菜刀切开。 亚龙是《王国名产图鉴》上也记载的高级食材。 特别是中央山脉的亚龙肉被认为是极品,是宫廷料理也会使用的高档货。 现在我处理的这只,是在这附近飞的普通家伙,肉质等级大概算中等水平。 只不过,有亚龙特有的麻烦之处。 试着从鳞片较薄的腹部切出肉,用猛烈的明火炙烤,但不出所料,无论烤多久都还是生肉。 “咦?没烤熟。为什么?” “要摸摸看吗?” “……不烫。冰冰的。” 按理说加热到该烧焦的程度了,但亚龙的肉连半熟都达不到,还是生的。 这源于亚龙的耐火性。 亚龙是能喷火的生物。 所以对火有耐性。 能喷火的生物要是怕火,会被自己的火烧伤的。 听了这番话的乌卡诺,掰着手指数起了生肉料理。 “那,亚龙的肉是生吃的咯?像敲肉排啦、鞑靼肉啦、冻肉啦……” “不。不烤的话有寄生虫,很危险。生的不行。但尾巴是能烤的。” 把腹肉推到一边,这次用猛火炙烤切好的尾巴肉。 于是,渐渐飘起了烤肉的香气,油脂“滋滋”作响滴落。 “据说亚龙的力量集中在头部和腹部。所以离头部和腹部都远的尾巴,力量较弱。耐火性较低,猛火就能烤熟。” “烤肉。嗯~,好吃!” 乌卡诺对着撒了盐的亚龙尾肉大口咬下,眼睛闪闪发亮。 我也吃了一口,品味着有嚼劲的红肉。 越嚼越香。 有股接近野猪肉的野趣。 有这样的肉,那些馋肉的冒险者们也该大满足了吧。 但问题是量。 如果只是切开亚龙的尾巴烤熟,那谁都会做。 阿卡纳尼亚打下的七只亚龙中,已经有六只的尾巴在其他酒馆或餐馆做成料理了。 没什么难的。 公会会长对我期待的,是提高亚龙的利用率。 如果大象大小的亚龙只有尾巴能吃,那也太少了。 九成以上都是废弃肉,这太夸张了。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弄到了鸡,能吃的却只有鸡屁股! 剩下的肉全部扔掉!这种话,再怎么说丢弃的肉也太多了。 “说到底,问题还是肉的耐火性。宫廷厨师他们做菜会用魔法,所以能抵消肉的耐火性,把尾巴以外的肉也烤熟……” “是哦。爸爸不会用魔法呢……” “是啊……” 一流的厨师在烹饪中使用魔法是常识。 如果正规做法已经确立,那样做是最好的。 但是,魔法不是谁都能用的(包括我)。 我觉得,如果有不用魔法就能烹饪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把烤不熟的肉,变得能烤熟。 真是个难题。 但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不用魔法。 据《王国名产图鉴》记载,亚龙的肉熟成七天七夜后吃是最美味的。 因死后僵直而变硬的肉,会随着时间熟成,变得柔软,味道也更醇厚。 超过七天,味道会急剧劣化腐烂,变得黏糊糊的,所以辨别出最美味的时机也很重要。 但这次的工作并非追求极限状态下的美味。 七天的熟成期限,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时间限制在起作用。 如果七天内找不到把烤不熟的肉烤熟的方法,那用来提升冒险者干劲的大量美味肉就要泡汤了。 必须绷紧神经了。 首先,我从基础的地方开始尝试。 亚龙的肉有耐火性。 耐火性只是“耐性”。 不是无效化。 如果是超强的火焰,应该能穿透耐火性将其烤熟。大概吧。 但即使借用了多古多古那里的炉子,肉还是没烤熟。 连铁都能熔化的火魔石炉的高温,肉也还是生的。 那就不行了。 接下来想到的是杀菌。 说到底,亚龙肉不能生吃是因为有寄生虫。 只要能杀死寄生虫,生的也能吃。 虽然会变成相当野性的吃法,但能吃就是能吃。 试着薄切后风干、盐腌、浸浓醋、冷冻,但都不行。 借了炼金术师的实验用老鼠喂食,结果有一成的小鼠出现剧烈腹痛,胃从内部被咬破吐血。 因为寄生虫并非均匀遍布整块肉,所以有时吃了也没事。 但10%的食物中毒率太危险了。 不能给客人吃。 把肉切碎,虽然有点恶心,但连寄生虫一起捣烂做成肉丸,似乎是个好主意。 但,这也失败了。 味道变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是亚龙肉本身的性质就不适合做成肉馅,还是和捣烂的寄生虫混合导致味道变了,总之难吃得根本没法吃。 既然火不行,那就用微波炉加热!也想过,但这个世界不存在那种烹饪器具。 原理也不懂,没法让多古多古做一个。 整整四天,和亚龙肉这样那样搏斗,毫无成果。 腐烂较快的内脏和血液已经开始发臭,再这样拖下去,肉也要开始腐烂了。 焦虑。 看到曙光,是在进入反复尝试第五天的夜晚。 那是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寂静夜晚,因为地震损坏的屋顶漏雨,酒馆早早打了烊。 我和阿卡纳尼亚在屋顶铺上防水布,乌卡诺在漏雨的地方摆上盆和锅,总算完成了应急处理。 最近,什么都不顺利。 烹饪也毫无进展,酒馆也破破烂烂的。 真是一团糟。 在厨房的椅子上垂头丧气时,和我一样沮丧的阿卡纳尼亚在旁边坐了下来。 “好像都不太顺利啊。最近。” “迷宫探索那边不是挺顺利的吗?啊,不过听说也有冒险者受了重伤。” 我听说迷宫的地图绘制和调查是顺利的。 但阿卡纳尼亚摇了摇头。 “这次迷宫里出现的魔物,好像都是魔像。虽然可能只是碰巧那一层那样。打倒后会爆炸,所以拿不到遗留物,也就没法用魔物的素材来强化战力了。” “啊~……” 我想起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宫中获得素材来整备装备的事。 也曾在市场买装备。 从迷宫得不到素材,又被迷宫吞噬、与外界隔绝,市场也停摆了。 那确实很难受。 正因如此,至少希望能在饭食上提供美味的东西,来鼓舞冒险者们。 “良石呢?烹调有进展吗?” “哎呀,完全没有。昨天试了香辛芋烹调方法的变通,也失败了。” “是吗?” 看她好像不太明白,我给阿卡纳尼亚演示了一下“烤不熟的烤肉”。 用不同的视角来看,或许能给我些提示。 “看好了?这是亚龙的小腿肉。和尾巴肉不同,这个有耐火性,所以烤了也还是生的。你看,切得这么薄,放在烤网上明火烤也…………”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我哑口无言,阿卡纳尼亚一脸困惑。 “诶,这个烤熟了吧?” “烤熟了……吧?” 放在烤网上的亚龙肉薄片,理所当然般地烤熟了。 渗着油脂,烤得收缩,渐渐出现了焦黄的痕迹。 以为是弄错了,揉了揉眼睛,咬了一口尝尝,确实烤熟了。 不是生的。 烤熟了! 肉一烤就熟了。 厉害,但为什么? “不,应该烤不熟的啊。为什么烤熟了?你做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做哦……啊,我就是看着来着!” “要是看着就能成功,第一天就该成功了。” 虽然感觉有乌卡诺看着的话,不可能的事或许也能做到,但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成功了? 为什么突然烤熟了? 之前试了多少次都不行的亚龙肉,突然像普通肉一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烤熟了。 是有什么地方做对了吗? 我什么特别的预处理都没做,就是普通的薄切肉而已。 因为实在搞不懂,所以又试了一次烤小腿肉薄片。 放在烤网上,再次用明火炙烤,但, “这次烤不熟呢。” “烤不熟啊。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烤熟了?” “是肉的厚度不同吗?” “不,切的一样厚。不是厚度的问题。” 两人一起歪着头。 只有一瞬间,就那一次,成功了。 不用魔法,也把烤不熟的肉烤熟了。 是可能的! 能做到! 但没有可重复性。 想再做一次,却不行了。 不知道成功的原因。 改变烤网角度,靠近或远离火源,试了各种方法,肉都像刚才那漂亮的成功是假的一样,还是生的。 正为好不容易找到、却又从指缝中溜走的烹调法而苦于重新发现时,乌卡诺出现在厨房,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滴,一边说道: “爸爸,雨停了呢。屋顶的防水布要拿掉吗?还是就那么放着?” “啊,停了啊。可能还会下,先放着吧。” 说着,脑海中灵光一闪。 等等。 难道。 “是雨……吗?” 如果只在下雨期间能烤熟亚龙的肉的话。 雨停了就烤不熟,这倒说得通。 龙是操控自然的生物。 呼唤风暴,翱翔云海的天空霸主。 据说高位的龙,光是勃然大怒,就会引发风暴雷鸣、火山喷发。 作为与自然如此紧密相连的龙的末席,亚龙与自然紧密相连也不奇怪。 不是操控自然,而是被自然所左右。 能力随天气变化。 雨天时力量减弱,耐火性消失。 很有可能。 人类也会因为低气压而状态不佳。 也有受气候影响的食材。 说出假设,阿卡纳尼亚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可能。亚龙啊,下雨天会躲到云里去。虽然说是喜欢在雨云中跳舞,但说不定是因为耐火性消失变弱了,才躲起来的。” “肯定是那样!雨,雨,雨!不能再下一次吗!?” 从厨房后门冲到外面,仰望夜空。 脚下的地面已经积起了水洼,但从巨树枝桠间看到的天空,却已早早地开始浮现星光。 雨云已经过去了。 可恶,错过时机了……! 这个季节很少下雨。 如果只有雨天才能烹调的说法是正确的,那我就错过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也可以期待接下来的天气。但希望渺茫。 后天肉熟成过度,就要开始腐烂了。 “啊啊啊,好可惜啊。难道好不容易找到了烹调法的眉目,却没了烹调机会吗?” 就算抱头呻吟,雨也不会下。 懊悔。 亚龙的肉冷冻也撑不过七天,所以也不能冷冻保存到下次下雨。 真是麻烦的食材。 不过比起迷宫食材,至少尾巴肉能吃,已经好得多了。 “那个,阿卡纳尼亚,向公会会长报告‘找到烹调法了但没法烹调’,他会生气吗?” “会怎么样呢?生气大概不会。但可能会失望吧。” “呜。也是啊。那个人还挺讲究吃的呢。” 一半是找到烹调法的喜悦,一半是灰心丧气,正和阿卡纳尼亚说着话,乌卡诺开口了: “……呐,爸爸。只要下雨就行了吧?” 她眯起金色的眼眸,仰望着薄云笼罩的星空。 明明只是穿着平时的睡衣,但在夜风中飘动的衣摆,不知为何却显得很神秘。 “是啊。要是能下就好了,但现在不是雨季啊。” “没关系的。会下的。” 还没来得及问话里的意思,乌卡诺就以惊人的跳跃力跳上了酒馆的屋顶。 她轻轻张开双手,仰头望天。 睁大金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换脚,又慢慢地、如同舞蹈般向反方向转了一圈。 不必问那话里的意思了。 不可思议地,一看就明白了。 从角的尖端到尾巴的末端,从手的指尖到脚趾尖,一举一动都仿佛能看到丰沛水之恩惠的幻影。 乌卡诺在祈雨。 如呼吸般自然,从小小的身躯迸发出的力量能被肌肤感受到,那是炉火纯青的祈雨舞。 正被那神秘甚至神圣的祈雨舞姿吸引时,脸颊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啪嗒、啪嗒,雨滴从天空落下。 天空中薄薄的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厚厚的雨云。 我的天。 真的下雨了!? “好厉害。乌卡诺妹妹呼唤了雨……!” “不,真的厉害啊。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魔法。她是在哪儿学会祈雨的呢?” “诶?不,与其说是学会,乌卡诺妹妹是,不,算了。乌卡诺妹妹是良石酒馆的看板娘嘛。” “那当然。乌卡诺,了不起!太厉害了!” 我朝着屋顶,用不输雨声的声音喊道。乌卡诺高兴地比了个V字。 在厉害的乌卡诺的祈雨生效期间,我急忙冲进厨房,开始烤起堆积如山的肉。 必须在下雨期间全部烤完。 我的假设是正确的,亚龙的肉就像普通肉一样,轻快地烤熟了。 果然只有下雨期间能烤。 “阿卡纳尼亚,你跑一趟,去告诉公会会长这件事!让其他餐馆把剩下六只亚龙的肉也趁现在分头烤了,不,切块炖煮会不会更快?算了不管了总之快去告诉他!” “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去告诉他!” 阿卡纳尼亚如疾风般跑走了,我把所有炉灶的火烧得旺旺的,开始咚咚地烤肉。 肉已经切好了,真的只要烤就行了。 肉烤熟了。 真没想到,光是“肉烤熟了”这件事,竟能让人感到如此大的成就感。 真是的,可让我费劲了。 但我做到了。 你们从今以后,就要作为美味的烤肉,去填饱冒险者们的肚子了。 认命地在餐桌上列队吧……! 王国名产图鉴 No.29 亚龙 在王国的天空中划分领地、翱翔的喷火蜥蜴类生物的总称。 与真正的龙有着天壤之别,双方似乎也互不认同为同类。 其肉质通常不惧火焰。 唯有在雨天时,其耐火性才会丧失,从而能够被烤制。 虽然过去也有过“本应无法烤制的肉为何被烤熟”这类含糊不清的证言。 但揭示无法烤制的肉变得可烤的规律性法则,冒险者酒馆的厨师良石尚属首例。 ──────────────────────── 第二十一道 幻箱 虽说“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但反过来说,填饱了肚子就能打仗了。 如果填饱肚子的是美味的肉,那任谁都会如猛狮般奋战的。 每天每餐都只靠乏味的面包和红莲瓜过活,早已厌烦的冒险者们,饱餐了一顿熟成上等的美味肉,士气大振。 多亏于此,迷宫地图绘制有了巨大进展,信息开始汇集,对情况也有了一定了解。 那令人误以为是山的巨大树迷宫,顶端似乎就是终点。 从树根出发,大树的顶端是终点。 从魔物强度分布来看,这点应该没错。 公会会长向领主大人进言,应首先朝树根方向推进,以此展开迷宫攻略,该计划获得了采纳。 总之,必须与外界取得联系。 巨树迷宫即便从远处看也异常显眼,王国方面应该早就掌握了情况。 很可能,救援部队已经从巨树迷宫的根部开始攻略,试图与我们城镇取得联系。 如果救援部队从下往上,城镇的冒险者们从上往下,中途就能会合。 那样就稳了。 武具、食物等补给线就能建立,迷宫攻略会轻松许多,生活也会好过些。 在会合之前,必须竭尽全力坚持下去。 不过,包括我在内,城镇的人们倒没有太悲观。 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冒险者。 领主大人、公会会长、我,大家都在尽力。 虽是困难局面,但没有人陷入困顿。 “总会有办法的”这种氛围,在好的意义上让气氛变得明朗,来酒馆的冒险者们表情也很明亮。 不过据阿卡纳尼亚说,“只是重伤到喝不了酒的人不会来酒馆”,所以也绝非一帆风顺、毫发无伤、高歌猛进…… 我能做的,只是给平安从迷宫归来的冒险者,以及即将奔赴迷宫的冒险者,吃上美味的饭菜。 唯有这一点,请尽管交给我。 虽然我能做的只有料理,但即便在这种时候,经营酒馆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 就这样,在为经营酒馆而忙碌的某一天。 正从早上开始试验能否用干燥红莲瓜制作薯片时,听到了门口传来客人的铃声。 是出发去冒险的阿卡纳尼亚回来取忘带的东西了吗? 不,如果是忘带东西,应该会从后门进来。 从二楼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似乎是乌卡诺去接待客人了。 不管谁来,乌卡诺都能妥善应对吧——我正想集中精神做薯片,好景不长。 传来了争吵声。 乌卡诺似乎在和谁激烈地争论。 怎么回事? 谁来了? 我可不记得有会和乌卡诺吵架的客人。 总之,看板娘遇到麻烦,就是店长出马的时候了。 我中断了烹调,走出厨房。 在酒馆入口和乌卡诺争论的,是个面生的女人。 是位有着火焰般鲜艳红发的少女,大概刚成年不久。 一身过分轻飘飘、做工精良的连衣裙,与粗野汉子聚集的酒馆极不协调。 是适合在城堡或宅邸里穿的高贵服装。 但是,看她吊梢眼怒目圆睁,威逼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乌卡诺,大声争吵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冒险者的感觉。 “才不是穷乡僻壤!爸爸的料理很好吃!比你们贵族大人的料理还好吃!道歉!” “你连立食派对都没参加过吧。靠粗劣的盘子吃着粗劣的饭菜过活的庶民,懂什么美食。” “又瞧不起人——!笨蛋!你才不是客人!禁止入内,禁止入内!回去!” “哈啊。所以说小孩子的脾气就是……哎呀。终于来了个能说话的人呢。” 我把手放在气得直跺脚的乌卡诺肩上,插到两人中间。那位古怪的来客优雅地行了一礼。 “一大早打扰了。我是西莉卡吉里尔·冯……不,就只是西莉卡吉里尔。不是贵族,是普通的庶民。” “啊——,我是店主良石。” 怎么看都像是某处贵族的西莉卡吉里尔小姐,似乎在隐瞒身份。 明明连在酒馆里绝对闻不到的那种香水都喷了,这借口也太勉强了。 您可能不知道,庶民是不会自称“庶民”的哦。 日常生活中也不穿连衣裙。 看来是有什么隐情,就不深究了。 “来我们酒馆有何贵干?” 我一边用手轻轻按住正用鼻子哼气、威吓贵族千金的乌卡诺,一边问道。西莉卡吉里尔傲慢地说道: “我,对料理有兴趣。听说这家酒馆在供应亚龙肉。让这种破烂酒馆的三流厨师来料理亚龙肉,简直是糟蹋食材。我把剩下的肉买下来好了。” “哈?” 我不禁对着贵族大人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怎么回事。 竟敢小瞧人,你真是贵族吗? ……不。等等,这小丫头,是外国贵族吧? 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过惯奢侈饮食生活的气息,却完全不像这个国家的贵族。 第一次见到这么傲慢的贵族。 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也用这种态度奉陪。 “没东西卖给狂妄的小丫头。回去回去。” “回去回去!” 乌卡诺也配合着我,举起拳头喊道。 趁乌卡诺的尾巴还老实,赶紧回去吧。 我家的看板娘同时也是保镖。 被乌卡诺的尾巴扫到店外的麻烦客人不计其数。 对麻烦的挑剔客人绝不手软。 “我说啊。你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暴殄天物的事。亚龙肉可不是连肉该怎么烤都不知道的庶民吃的便宜货。和龟肉可不一样。” “是说砂龟吗?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那个靠吃垃圾和残羹剩饭长大、肉质味道都极差的砂龟作为庶民美食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如今各地迷宫都能生产霞肉,是谁都能吃到美味肉的时代了。 “总之。我是为你好,把亚龙肉卖给我吧。” “烦死了。回家自己吃去吧。” “真是不明白呢。艾德尔伯爵自打迷宫长出来后,就只提供穷人吃的那种饭菜。说什么要把好吃的留给冒险者,只有面包和水!说什么困难时期要与民同甘共苦?真是难以置信。” 西莉卡吉里尔提起领主大人的名字,发着牢骚。 领主大人,您竟如此节制吗……? 既然在尽着与高贵地位相称的职责,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好点嘛。 不过,大概的情况我算是明白了。 大概是外国贵族暂居领主大人处时,迷宫突然长出,被卷了进来,回不去了,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吧。 然后,对粗茶淡饭的不满爆发了,又听到了美味料理的传闻,就跑来了。 “也就是说,你是想吃好吃的才来这儿的?” “我说了是来买亚龙肉的。这种酒馆里,不知从哪儿来的,轻如妖精羽毛的厨师,不该碰这种食材。” 西莉卡吉里尔虽然纠正了,但话音未落,肚子就“咕——”地叫了起来。 傲慢千金的脸色渐渐泛红,低下了头。 “你这家伙,竟敢用这么拙劣的挑衅……!” “不、不是挑衅啦……” 我开酒馆也有段时间了,可很少遇到肚子这么诚实的客人。 虽然态度一点都不诚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吃吧。肉的库存不卖,但请你吃一顿还是可以的。” “我又没说要吃!?” 刚吼完,肚子又诚实地“咕——”了一声,西莉卡吉里尔用双手捂住通红的脸,安静了下来。 行了行了。 好了好了,来吃吧。 虽然态度恶劣,但我的心还没冷漠到会拒绝一个如此饥肠辘辘、切切诉说着想吃美味料理的家伙。 “乌卡诺。带她去座位,给她倒点水什么的。” “嗯。肚子饿了烦躁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怜。这边请。” 被踮起脚的乌卡诺摸了摸头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脸屈辱地接着被牵着手走了。 趁着看板娘接待客人的功夫,我回到厨房做了一人份的餐点。 为了堵住这挑剔客人的嘴,得做个稍微费点功夫的料理。 去掉红莲瓜的蒂,挖空内部,塞入用熏制调味的亚龙肉干碎与面粉糊混合的馅料。 同样的做十个,最后加热,撒上岩盐,就完成了能一口吃掉、肉汁满满的肉馅红莲瓜。 盛在盘子里端到客席,西莉卡吉里尔小姐一看到料理,就嗤之以鼻。 “店破破烂烂,连餐具也破破烂烂呢。连保温魔法都没施加!热菜要施保温魔法,这可是最基本的常识。” “啊,是嘛。乌卡诺,客人好像不想吃。要吗?” “我吃!” “等等对不起是我不好。光是闻到香味我就快不行了。” “那就别抱怨了趁热吃。吃完还有抱怨的话我再听。” 还没吃就挑毛病让人火大,但吃了之后提意见,那就是顾客宝贵的反馈了。 值得倾听。 我就是这样根据客人的需求来制作料理的。 西莉卡吉里尔优雅地拿起叉子,将肉馅红莲瓜送入口中。 然后,猛地瞪大眼睛,咀嚼,无言地吃下第二个。 她闭目仰天,频频点头,无言地吃下第三个。 在西莉卡吉里尔转眼间吃完的、盯着空盘子的乌卡诺面前,盘子里的肉馅红莲瓜已经消失了。 没事的乌卡诺。 午饭多做点,一起吃吧。 用魔法从空中取出餐巾的西莉卡吉里尔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呼地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店主。” “干嘛。” “主菜端上来吧。我很期待。” “这是一道菜。你刚吃的就是全部了。” “!? 那、那样的话……!早知道就好好品味了,为什么不先说!” “还想吃就晚上来。现在打烊了。还有,我这里是面向冒险者的,想当客人就先去当冒险者再来。” 看来这位外国贵族大人的舌头也很满意。 哼哼哼,我的料理可是连国王都赞不绝口的。 就算是打出生就吃尽美味的贵族,也抵挡不住。 “这下知道我确实能料理亚龙肉了吧?来,付了饭钱就回去吧。” 我挥手想打发她走,但西莉卡吉里尔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空盘子,不肯离开座位。 她指着从厨房拿来番茄和肉干、边填肚子边扫地的乌卡诺,不满地说: “那孩子不是随便在吃吗。看起来不像是冒险者。” “那是员工啊。” “……员工的话,随时都能吃到你的料理吗?” “嘛,算是吧。” “是吗。那我,要当这家店的员工。” “哈?”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出“我要当这家的孩子”这种话。 西莉卡吉里尔像宣布既定事项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雇佣自己的好处。 据她说,是空前绝后的天才厨师。 据她说,吃过她料理的人都说好吃。 据她说,老家的厨房里连主厨都认可她的才能。 本人说得挺得意,但相当可疑。 那该不会只是别人说的客套话,你却当真了吧? 总觉得像是小孩帮忙的水平。 只是想找借口蹭饭吧。 承蒙你如此喜欢我的料理,我深感荣幸。但这里是粗野冒险者聚集的冒险者酒馆。 不适合高贵的贵族大人。 “虽然你干劲十足很抱歉,但我们不招员工。” “那就招聘啊。” “别胡说八道。” 我是想让她赶紧回寄居处去,但意外的是,乌卡诺停下了扫地的手,伸出了援手。 “我觉得雇了也可以。” “诶。果然你一个人服务太辛苦了吗……?” “嗯——嗯,服务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但多一个人的话,爸爸能轻松点。” 乌卡诺指着我说道。 “爸爸是主厨。” 乌卡诺指着自己说道。 “我是服务员。” 最后指着西莉卡吉里尔说道。 “阿尔拜特。” “阿尔拜特?什么?你在说什么?” “打杂的人。爸爸做菜的时候,洗碗、备料之类的。爸爸能轻松点。” “啊——,嘛,倒也有点道理。” 即使和乌卡诺分工,白天的备料也很辛苦。 随着迷宫攻略推进,可用的迷宫食材增加,只会越来越辛苦。 晚上生意好时,备料用光了就得停掉几个菜单的接单,但如果有能根据销售情况追加备料的员工,这种缺口就能弥补。 研究新食材烹调的时间也能更多。 休假也能增加。 嗯。 确实不坏。 倒不如说,一直以来两个人经营酒馆才是不正常的。 相对于座位数,员工太少了。 只要有一个帮手,我提供料理的时间就能缩短,越想越觉得全是好处。 等熟悉了,还能让她负责前厅,支援乌卡诺。 对我好,对乌卡诺也好。 嗯——。 “西莉卡吉里尔。” “决定雇我了?” “监护人允许你工作吗?” “没问题。艾德尔伯爵管不了我。” 西莉卡吉里尔唰地撩起红发,挺起胸膛。 这家伙虽然说是外国贵族,但比地方领主地位还高啊。 有两下子。 不过反正她自己不报贵族名号,也无所谓了。 在这里的只是普通路过、庶民的西莉卡吉里尔。 “喜欢料理吗?” “当然。” “拿手菜是?” “煎荷包蛋。蛋黄不会破哦。知道吗,关键是要均匀地铺油,然后轻轻打入鸡蛋。” “溏心蛋呢?” “那是什么?” OK,大概明白了。 是料理新手,但似乎还没到一窍不通的糟糕程度。 稍微锻炼一下,大概能成为战斗力。 好吧。 不劳动者不得食。 想工作,就让你吃个够! “明白了。雇你了。请多指教,西莉卡吉里尔。伙食可要好好期待哦。” “嗯!我会期待的。” 我和西莉卡吉里尔用力地握了手。 酒馆员工增加了。 敬请期待良石酒馆今后更加活跃的发展吧。 好了。 今天也照常开店,设法满足那些只会嚷嚷“肉”和“酒”的冒险者们,听熟客抱怨“尤格和塞菲在就好了”,让在备料时切到手指的西莉卡吉里尔休息,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让西莉卡吉里尔吃完夜宵再回家,但今天要开始新食材的烹调,所以让她留下来见习。 乌卡诺指着放在料理台上的魔像,用前辈的口吻对一脸疑惑的西莉卡吉里尔说道: “爸爸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吃。过不了多久,那个魔像也会变得很好吃的。” 面对对我厨艺深信不疑、如此断言的乌卡诺,西莉卡吉里尔歪着头。 “诶?魔像,是石头吧?要用变性魔法吗?” “爸爸不会用魔法。但是呢,他能把吃了会死的蘑菇变得能吃,把炸弹变得能吃哦。” “你在说什么……?” 对酒馆工作经历尚短的员工来说,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 虽然都是真的,但从别人嘴里重新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假的。 当然有过反复试错,也有过失败,但只听结果的话,做的事比魔法还像魔法。 “乌卡诺。别随便灌输奇怪观念。我也有失败的时候。” “才不会失败呢。那个苦苦的饮料,夜黑茶?你也说失败了,但喜欢的人超喜欢的。” “等等,你刚刚,说了夜黑茶吗?难道在我国,没有种子却做出我家特产的仿制饮料的,是……” “那是爸爸。” 乌卡诺与有荣焉地点点头,西莉卡吉里尔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我。 怎、怎么了。 不行吗。 不行就不行吧。 抱歉啊做了仿制品。但那时候是奉国王之命。 “我还以为是宫廷厨师做的。你为什么在这种酒馆当厨师?应该有更适合你大展身手的舞台吧。” “给冒险者做菜更合我的性子。” “这样……真是可惜。不过,既然是不用种子就能再现夜黑茶的厨师,那让魔像变得能吃,似乎也有可能呢。” 西莉卡吉里尔就这样被说服了。 期望可真重啊。 但回应这份沉重的期望,正是厨师的本分。 客人都是期待美味饭菜才来店的。 那厨师只需端出美味饭菜。 在两位见习者的目光注视下,我重新面对这次的食材……食材? 被命名为“幻箱”的这尊魔像,是冒险者们首次找到,不引发爆炸就将其打倒的迷宫魔物。 如名所示,是箱型魔像,灰色,大小如手桶。 棱角磨损的方形石体,犹如骰子。 侧面也有类似骰子点数的凹陷,更相似了。 幻箱自行滚动移动,发现敌人就会从凹陷处喷出烟雾。 被烟雾笼罩,会产生幻觉和幻听,陷入混乱状态。 单独一只只是有点麻烦的魔物,但若在被烟雾笼罩、混乱时遭其他魔物袭击,就瞬间致命了。 光听描述就觉得棘手。 我要是冒险者,绝对不想对上。 试着用菜刀背蹭了蹭幻箱的表面。 嗯——,触感完全是石头。 也尝尝味道吧。 说不定是岩盐的一种。 “乌卡诺。店长为什么要舔石头?” “不知道。爸爸,有时怪怪的。”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让我冒出了冷汗。 吵死了,见习组。 想到什么都要试,不然没法处理迷宫食材。 一点古怪行为就请睁只眼闭只眼吧。 幻箱舔起来完全没味道。 真的只是石头。 用菜刀切石头会崩刃,所以换成了锤子和凿子。 沿着方形石箱中央浅浅的沟痕打入凿子,瞬间喷出了白烟。 “呜噗!? 什么,不,这就是那个烟?什么都看不见!” “爸爸,这边。快从烟里出来!” 虽然被浓烟笼罩看不清楚,但乌卡诺焦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感觉腿脚发软,有些不真实。 即便如此,我还是依靠声音和乌卡诺的轮廓,挣脱了烟雾,结果脚趾狠狠撞上了木箱的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疼死我了!?” “爸爸!? 没事吧?” 烟雾散去,我瘫在厨房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 乌卡诺慌慌张张跑过来,探头看我的脸。 “乌卡诺,别恶作剧。为什么把我引到木箱那儿?害我摔了吧。” “诶?什么事?” 困惑地眨着眼睛的乌卡诺,是真的不明白的样子。 她不可能装糊涂。 乌卡诺不是那种孩子。 ……等等? 说起来,在雾里看到的乌卡诺轮廓,和跑过来的乌卡诺方向不一样。 “是吗,是幻觉啊。呜哇,比想象的真实。这会上当的。” “???” 问了觉得不可思议的乌卡诺,她说我是一被烟雾笼罩,就表情恍惚,摇摇晃晃地走着撞上了木箱。 从内侧看像是五里雾中,但从外侧似乎能看到。 正是被幻象笼罩的状态。 检查幻箱,从打入凿子产生的裂缝能看到内部。 嗯嗯。 是表面破裂,里面的空洞积聚的烟雾喷出来了吗。 要是能把烟雾固化,会不会变成棉花糖那样? 只有幻听没有幻视是什么原理呢? 把观察和想到的事记下来。 在烟雾笼罩下发呆、记录想法、画素描的过程中,一直好奇旁观的两莉卡吉里尔托着腮说道: “魔像是炼金术师的领域吧。让炼金术师调查如何?” “我不拜托,他们也在调查。但炼金术师是用炼金术的视角调查啊。” 泥蟹和爆炸卵时也是这样。 他们是献身于炼金术发展和研究的学者。 或许能从魔物中成功提取新的魔法成分,但不会发现新的食材。 即使处理同一事物,视角不同,发现的东西也不同。 旁观了一会儿试错的西莉卡吉里尔,在黎明时分做完红莲瓜酱的准备后就回去了。 她是白天休息、只在晚上来酒馆帮忙的昼夜颠倒工作制。 西莉卡吉里尔记性相当好,教她备料很快就能记住,麻利地完成,帮了大忙。 虽然是连衣裙外罩围裙的奇怪打扮,但做事很踏实。 多亏于此,即使我花时间在幻箱烹调上,也能顺利维持正常营业。 西莉卡吉里尔在料理创意上似乎没什么天赋,经常想做创意菜却烤焦或搞错分量,但对于步骤简单、有明确食谱的菜肴,她现在已经能毫无差错地完美复刻了。 单是拥有这份严谨的执行力,就已经是一种才能。 目前所欠缺的那份感觉,只要加以磨练,是能够培养起来的。 在酒馆再修行几个月的话,她很有希望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师。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长期投身料理之路的打算。 毕竟她工作的理由就是想吃到美味的员工餐。 过了几天,幻箱的烹调研究继续推进。 说是烹调研究,更接近调查。 幻箱没有任何可食部分。 无论敲碎、捣烂、碾碎、熬煮,都只有石头、石头、石头、石头。 全身全部由石头构成,内部只塞满了致幻的烟雾。 是个烟雾为动力、烟雾为攻击手段、没地方可吃的魔像。 要让这变得能吃,果然不现实。 不是说能吃但有问题。 它根本就不是食物。 硬要说的话,记得中国料理里有道吃石头的菜,但那个应该不是吃石头,而是吮吸附着在石头上的香料来享用的菜肴。 人不能吃石头。 只是重新确认了过于理所当然的事实。 改变这每日与石头的硬度较量、损伤牙齿的日子,是始于西莉卡吉里尔开始用幻箱做了些奇怪的用途。 她开始用从冒险者那里收购来做料理实验的幻箱“享受幻象”。 悠闲坐在厨房椅子上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边抚摸着膝上的幻箱,一边向我讲解应用之术。 “我至今享受过无数次顶级的歌剧。宅邸里也曾邀请过全国首屈一指的歌手。所以我和店长的幻听是不同的。” “哦?” “我试了各种方法。好像能发出喜欢的东西、信赖的东西、心中深刻留存之物的幻象。幻听和幻视都有个体差异。” 我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是乌卡诺的幻听。 因为每次被醉醺醺的粗野冒险者纠缠时,乌卡诺总会插手相助,所以感到危险时下意识想到的就是乌卡诺。 身为父亲,真是惭愧。 “所以,一边回想喜欢的歌剧记忆,一边打破幻箱的话——”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触碰幻箱,用轻微的冲击魔法打入裂痕。 瞬间烟雾喷出,西莉卡吉里尔的身影被雾气笼罩。 西莉卡吉里尔手附耳侧,陶醉了片刻,随着雾气消失,向我微笑。 “——就能像这样享受回忆中的音乐。听多少遍都好啊。” “原来如此。是反过来利用了幻箱用合宜的幻象诱人入套的特性啊。” “店长也试试?再一流的厨师也做不了石头料理。一直追求做不到的事也没意义吧。不如就当作得到了优质的音乐盒,满足不就好了?” “…………” 西莉卡吉里尔像是找到了高贵文化人的嗜好,显得十分满足。 但我却灵光一闪,想到了别的点子。 对了。 也许想“吃”它,本身就是错的。 不能吃的东西就是不能吃。 没辙。 所以,要活用素材的特色。 将幻箱的幻象作为幻象来活用。 幻箱的幻象作用于五感。 能听到幻听,看到幻视。 据说也能闻到芳香。 那肯定也能尝到幻象的味道。 和炼金术师交换了信息,已经知道将幻象烟雾装瓶的方法。 那么。 只要把这魔法烟雾注入什么东西,做成能喝的饮料,不就可以说是一种嗜好饮品了吗? 当然,是烟雾所以没有营养。 是只享受味道的零卡路里饮料。 绕了一圈,反而觉得不错了。 无论喝多少肚子都不会撑的饮料,应该会有需求吧? “妙计!好主意西莉卡吉里尔!这个有戏!” “什、什么?怎么回事?” 看着情绪爆表的我,提案者有点退缩。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立刻开始制作试作品。 用多古多古特制的手动钻,在坚硬的幻箱石上开个小孔,然后轻轻倾入杯中。 浓重的烟雾像液体般充满容器。 注入木制或玻璃制杯子,烟雾会穿透消失,所以要用石制酒杯。 石头舔过,但没试过直接吸饮烟雾。 要不是西莉卡吉里尔给了提示,我根本想不到一边想象想要的味道一边喝这种事。 将注满白色烟雾的酒杯一饮而尽,明明没喝任何东西,口中却不可思议地充满了怀念的味道。 是已经快要忘却的、记忆中的味道,上次喝它不知是何时了。 “这太厉害了!是焙茶的味道。来,你也想象着想喝的味道试试看。” “诶?……哎呀。是、是啊。拉加德苹果酒是这个味道呢。真怀念。” 接过酒杯,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的西莉卡吉里尔,呼地叹了口气。 真有趣。 简直是魔法饮品。 这话题性十足。 肯定会成为热门菜单的! 我为意外发现的幻箱烹调法而兴奋不已,西莉卡吉里尔笑了。 “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店长真是非常奇怪的男人呢。比第一印象奇怪三倍。” “怎么突然这么说。西莉卡吉里尔倒是比第一印象无礼三倍。” “但,也是比第一印象优秀三倍的厨师呢。” “是、是吗?嘿嘿嘿,也许吧!” “而且还比第一印象坦率单纯三倍。” 和吃吃窃笑的西莉卡吉里尔,以及闻声从二楼下来的乌卡诺一起,立刻开始为今晚的营业准备新菜单的备料。 冒险者从迷宫带回来的东西,由我变得能吃,再还给冒险者。 久违的流程又开始了。 即使突然出现的巨树迷宫吞噬了城镇,也阻挡不了。 冒险者们,尽情开拓未知吧。 我保证,冒险者们开拓多少,我就做出与之相称的美味料理。 迷宫食材图鉴 No.20 幻箱 在巨大树迷宫中层采集到的方形石魔像。 收购价格尚可。 石箱内填满了带有致幻作用的魔法烟雾。 将此烟雾注入用幻箱加工制成的石杯中,即可瞬间化身为千变万化的万能饮料。 定能再次品味到那令人魂牵梦萦、渴望再度尝到的味道。 依据想象,其味道甚至可变为饮品之外的风味。 遗憾的是,拥有高魔法抗性的高位冒险者会使幻象无效化,无法享受回忆中的味道。 请趁还能享受时,尽情品味。 ──────────────────────── 第二十二道 魔像油 虽说新菜单“幻酒杯”做了招牌大肆宣传,但反响却出人意料地,只是平平。 首先,麻烦的是,以阿卡纳尼亚为首的一部分高位冒险者,对幻象烟雾是无效的。 也就是说,享受不了幻酒杯。 强力看板娘乌卡诺也对幻象免疫。 自家人这边评价不佳。 为幻酒杯兴奋不已的,只有店长和打工的。 虽然能享受味道,但有些人享受不了,而且根本填不饱肚子。 说是零卡路里饮料听着好听,但做的事总觉得像诈骗。 虽然在热衷减肥和保持身材的一部分女性冒险者中获得了热烈支持,作为迷宫料理或许也不算坏。 但反过来,被男人们说“好吃是好吃,但没有吃东西的感觉”。 实际上肚子里啥也没进。 “这什么。跟水差不多嘛。” 享受不了幻酒杯的头号倒霉冒险者阿卡纳尼亚,在酒馆的柜台座位晃着脚,大口灌着兑水烈酒,噘着嘴抱怨。 我无法反驳,只能搔着头。 自从与外界的联系断绝以来,每天只有面包和水。 要不是餐桌上还有红莲瓜点缀,恐怕早就引发暴动了。 亚龙肉已经吃光,用幻酒杯糊弄也快到头了。 酒也把高度烈酒兑淡了供应,即便如此库存也所剩无几,每天把兑淡的酒再进一步兑淡来增加分量。 有怨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深感遗憾。 我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果然需要的不是幻酒杯那样的幻象,而是实在的、能填饱肚子的、像样的食材。 从前厅也传来了举起幻酒杯的冒险者们的抱怨。 “喂良石!这玩意儿醉不了啊!” “端上来之前说过了吧。幻酒杯不会醉。” “什么鬼,就只是味道吗!像样的酒呢,酒啊!” “所以说菜单上有的就是全部了。” “店长,我喜欢幻酒杯哦。我一直喜欢酒的味道,但又容易醉。” “谢谢你这么说。要续杯吗?” 就这样听着客人的声音,还是不满的数量居多。 被说“酒馆居然没酒!”,真是无言以对。 “阿卡纳尼亚。迷宫里没找到什么好食材吗?” “没有呢~。出现的魔物真的几乎都是魔像。最近才刚发现用冰魔法打倒不会爆炸,可以拿到遗留物,但结果还是魔像啊。” “唔……” “倒是能当磨刀石用呢。” “啊,昨天多古多古嘿嘿笑就是因为这个吧。” 铁匠铺能嘿嘿笑,但餐馆可嘿嘿笑不出来。 冒险者不把食材带回来,我也无计可施。 迷宫是打倒守护阶层的门卫,前往别的阶层,环境就会改变。 生长的植物、能捡到的东西、魔物的种类,全都不同。 如果现在攻略的阶层满是魔像,那别的阶层应该有不魔像、可食用的魔物吧。 大概。 在攻略只有魔像的不毛阶层期间,也许该干脆地接受,无法提供像样的迷宫料理? 一边煮着意面一边沉思,抱着叠好的餐具拿到洗涤处的乌卡诺说道: “会爆炸的魔像的话,用醋泡一下不就能吃了吗?” “嗯嗯?为什么这么说?……啊,爆炸卵啊。” 想起以前烹调过的迷宫食材。 确实,爆炸卵是烹调会爆炸食材的先例。 但这次不是蛋,是魔像。 让会爆炸的蛋不爆炸,它还是蛋;但让会爆炸的魔像不爆炸,它还是魔像。 这不行吧。 “想喝酒,想喝酒……已经受够有味道的水了……” “良石你这混蛋,酒都拿不出来就把酒馆招牌摘了吧!” “就是就是!” “酒是好东西。能把讨厌的事全忘掉。” “没酒的话,讨厌的事就全都记得。店长,你行吗,我们要闹事了。” 冒险者们的嘘声愈演愈烈。 喝醉了就闹事,没喝醉也闹事,真是帮了不得的家伙。 没办法。 酒馆没酒,事关声誉。 就让我来试试,无论如何也要做出酒来。 好了。 今天也为那些抱怨不断、却仍天天光顾的冒险者们照常开店,目送着被公会会长叫去、唉声叹气参加专家会议的阿卡纳尼亚离开,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时西莉卡吉里尔应该在打烊后洗碗备料,但她跟着阿卡纳尼亚走了,店里只有乌卡诺和我两个人。 因为是贵族又是妙龄少女,初次见面时对西莉卡吉里尔敌意满满的阿卡纳尼亚,在知道她留在故乡有未婚夫后,就开始主动偷偷找她商量了。 据笑而不语的西莉卡吉里尔说,是“不值一提的恋爱咨询”。 绝对是在说我吧。 心里痒痒的。 关系好是好事啦。 “所以。又得烹调魔像了吗?” “这次的这个,和幻箱形状不一样呢。” 乌卡诺兴致勃勃地抓着魔像的头摇了摇。 冒险者们确实在一步步推进迷宫的探索。 目前在探索的区域,主要出现的魔像魔物就是这家伙。 和骰子般的立方体幻箱不同,这家伙是人形魔像。 外表像是用黏土捏合、石头连接做成的,比起人更像机器人。 像是在天空之城会有的那种。 被冰魔法打倒的魔像已完全停止机能。 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异味,摸上去岩石般的肌肤还冰冷冰冷的。 “嗯——。手感是砂岩质?挺容易碎成渣的。” “……不好吃。沙沙的。” “啊,喂,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不能吃啊。吐出来,呸!” 不知像谁,把魔像身体刮下的沙子含进嘴里,皱着脸说难吃的乌卡诺,我递了水给她。 真是个贪吃鬼。 我也把魔像刮下的沙子含进嘴里尝了尝,但真的只是沙子。 既没甜味也没咸味,完全没有。 真是干巴巴的。 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没有让人吃的打算。 就没有那种,身体是岩盐做的魔像吗? 抱怨也没用,做能做的事吧。 和乌卡诺分工,掰下人形魔像的手脚,卸下胸甲,拆得七零八落摆在料理台上,大约一小时就弄清了魔像的整体构造。 魔像的手脚是用易碎的砂岩做的。 零件多,关节多,能自由活动。 双拳是坚硬紧密的花岗岩。 看来这魔像是用岩石拳头攻击的。 被这东西打中会死的。 可怕。 头是白色的石灰岩。 试着敲碎了,但里面也全是石头,不知道怎么思考的。 最后卸下黑曜石的胸甲,从胸口深处取出的是魔像的心脏石。 手掌大小的心形红色石头,暗淡地闪烁着,像宝石。 看着它的乌卡诺,眼睛也闪闪发光。 “好漂亮。好像有魔力。” “是火魔石。火魔石不能吃。” 虽然能当炉灶燃料用在料理上,但吃不到肚子里。 够了,石头看腻了。 食材呢!食材在哪里! 把火魔石让乌卡诺握着,我仔细检查是否有一丁点可食部分,结果发现魔像全身有细管分布。 管中塞满了果冰状的冻结液体,魔像身上隐约飘散的异味似乎就来自管中的液体。 “嗯——。说异味,更像是汽油啊。” “汽油?是酒的味道哦。虽然臭。” “不管怎么说都是酒精系。混着威士忌似的香味,但这是不是乙醇有点难判断。嗯——” 火魔石的心脏,酒精的血管。 魔像被打倒会爆炸,原因就是这个吧。 是火魔石的热量引燃了全身循环的燃料,然后砰地爆炸。 用冰魔法打倒的话,燃料冻结失活,所以不爆炸。 合理。 这些家伙姑且是靠引擎和燃料驱动的。 零件是石头、魔石,虽然很奇幻,但感觉像机械。 自然解冻后,从管子滴落的魔像燃料——粘稠的油,收集起来舔了一小口。 但,不行。 马上从乌卡诺那儿拿了水漱口。 根本不能喝。 像是工业用油和汽油的混合液。 虽然都没喝过,但印象中是这样。 但是,在油和汽油中,确实混有类似酒的感觉。 有威士忌、伏特加那种高度酒的强烈风味。 看到一丝曙光了。 也许能从魔像燃料中提取出酒。 做不到的话,就弄不到酒。 没有酒的冒险者酒馆,只是冒险者场地而已。 那些赌上性命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们,连工作结束后的一杯都享受不了。 那是不对的。 无论如何都要用这魔像燃料,给酒馆菜单增加酒。 再也不想提供比兑水劣酒还不如的东西了。 下定决心,我把从魔像采集的燃料全部装瓶。 今天已经太晚了。 先睡一觉,明天一早去找专家谈谈吧…… 被凤凰那没干劲的叫声叫醒,我把装满魔像燃料的瓶子放进包里,去拜访炼金术师。 “哟,良石先生。又需要实验用老鼠吗?稍微有点贵哦。” “不,今天是别的事。你看看这个。” 在摆满烧瓶、研钵、实验台、烟雾缭绕、如同理科实验室的房间里,我把瓶子递给炼金术师,听取意见。 “怎么才能从这里面分离出酒的成分?” 我单刀直入地问,炼金术师一脸惊讶地仔细打量着我。 “诶。要处理这个魔像油吗?” “叫魔像油啊。处理它会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倒不是……玩弄如此完美的炼金溶液有意义吗?作为魔像的动力,没有比这调和得更完美的油了。直接使用不就好了?” “不,不是要用于炼金术。是想能不能提取出酒。” “从魔像油里提取酒……?” 炼金术师像听到异国语言般眨着眼。 炼金术师这家伙,真的只考虑炼金术啊。 多想想料理的事吧。 据他所说,魔像油挥发性低,燃点也低。 特别是从迷宫魔像中采集的这种魔像油品质极佳,遇热水就能起火燃烧。 只是碰到热水就能燃起,如果和火魔石发生异常反应,引发爆炸也不奇怪。 “这种溶液的成分分离法,蒸馏是常规手段。这方面良石先生应该也很了解吧。” “啊,大致知道。” 被他点了一下,我点头。 蒸馏是学生时代理科课上学过的,酿造烈酒时也实践过。 蒸馏,是指将液体加热汽化,再将气体冷却变回液体的手法。 蒸馏泥水能得到纯水,蒸馏日本酒能得到烧酒。 “那,普通地蒸馏就行了吗?” “通常是这样。但这个魔像油不行。” “为什么?” “加热会燃烧。” “啊——……” 试图加热魔像油进行蒸馏,会因其热量而燃烧。 无法蒸馏。 那就没辙了。 “啊,不,等等。冷冻干燥!酒馆仓库里有给水葡萄用过的减压机!边降温边减压,不就能不燃烧而蒸馏了吗?” “原来如此?想法很有趣,不过嗯——……取决于酒精沸点和魔像油燃点的关系吧。如果发生凝固点效应……用离心分离……不,比起那个,为了分馏……边测量温度梯度……嗯——……” 抱着胳膊嘀咕思考了一会儿的炼金术师,在纸上记下了几个可能可行的点子。 我正想感激地收下,他却迅速抽回,用手指做了个硬币的手势。 这、这笑容……! 不,咨询费我还是不吝啬的。 多给了点钱,炼金术师便把凝聚了专家知识的宝贵的魔像油提取方案交给了我。 心满意足。 “哎呀——,良石先生总是付钱爽快,帮大忙了。炼金术开销大啊。” “真不容易啊。酒要是顺利做成了,给你带几瓶过来?” “啊,不用了。我不喝酒。不过,要是又找到像之前的爆炸卵爆裂液那种东西,请务必。” “明白了。” 和只想着炼金术的炼金术师道别,回到酒馆,立刻拍掉沉睡在仓库深处的冷冻干燥装置上的灰尘。 装上水魔石,正常运转了。 不错不错,不愧是多古多古出品的机器。 并没放一阵子就不行了那么粗糙。 将注入魔像油的深盘放入其中,按照炼金术师给的笔记设定温度,启动装置。 等了一小时左右检查内部,深盘的容量完全没变。 什么都没蒸发。 但是有变化。 深盘里的魔像油半冻不冻的。 成了冰沙状。 看到这个,我想起来了。 说起来,最初检查魔像时也是这种感觉。 是被冰魔法干掉,油冻结了。 冻结了,但没冻透。 这是…… “难道不同成分的凝固点不同?” 我把手指抵在太阳穴,拉出过去的记忆。 学生时代,在盛夏酷暑天,曾把可尔必思冻起来带去社团活动。(注:朝日饮料株式会社旗下的知名乳酸菌饮料品牌,提供浓缩液、即饮瓶装及苏打汽水等多种产品) 可尔必思在水壶里慢慢融化,冰凉沁人,但第一口的可尔必思浓得惊人,最后一口却像水一样淡。 是因为成分不同,凝固点不同。 可尔必思原液易融化,冰难融化。 水和原液混合冷冻的可尔必思,原液先融化所以一开始很浓,之后水融化就变淡了。 魔像油也一样。 魔像油是几种成分混合而成的。 混有易融化的成分和难融化的成分。 混有易冻结的成分和难冻结的成分。 某种成分冻结了,别的成分还是液体,所以混合起来就成了冰沙状。 试着舔了一口冰沙。 难吃死了,但和常温下舔的味道完全不同。 不是单纯的难吃,是几种不同的难吃混在一起的感觉。 因冻结温度的差异,成分分离了。 这有戏。 魔像油啊,认命就缚吧。 我也把你变得好吃。 我将魔像油反复冻结、解冻,推进成分分离。 只除去冻结的成分,将未冻结的成分再次冻结。 于是第二次冻结的量比第一次少。 第三次更少,第四次就不怎么冻了。 证明冻结成分被完全去除,只剩下不冻结的成分了。 只是加热或冻结的区别,做的事和蒸馏一样。 听说蒸馏提高酒精浓度时,也是反复蒸馏逐步提高度数。 反复冻结解冻,汽油般的异味也发生了变化。 不快的气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典雅的威士忌般的香气愈发凸显。 被异味掩盖的香气显露了出来。 ……不,等等? 成分分离是做到了,香气也变好了,但未必就好喝。 也有过香气不错、味道却地狱般的迷宫食材…… 反复冻结解冻五次,面对量减半、呈琥珀色的液体,我咽了口唾沫。 品尝烹调过的迷宫食材,既是厨师的特权,也是考验。 总不能给客人端上难吃的东西。 失败品的难吃全由厨师承受,端上店的只有精心整备的美食。 这是厨师的矜持。 但有矜持,不代表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难吃的东西。 一瞬间,我差点动了让打工的尝尝的邪念,但重新振作,我将散发着芳醇香气的液体灌入喉咙。 “!? 咳哈,喉、喉咙烧起来了!” 瞬间喉咙像燃烧般发热,鼻子也刺刺的。 简直像将烈酒纯饮一饮而尽。 令人眩晕的强烈酒精从喉咙落入腹中,流遍全身。 不该一口气猛灌的。 这次只含了一小口,在舌头上滚动,细细品味。 冰镇的酒在舌尖被温热,如同优质橡木桶熟成般的香气愈发高扬,从鼻尖轻轻飘散。 光是闻着就让人愉悦。 味道也格外特别。 不只舌尖,用整个口腔品味,苦味与甘甜复杂交织的深邃滋味渗透开来。 明明是喝酒,却像是在品尝晚餐盘上精致盛放的主厨引以为豪的高级料理。 也就是说, “好喝!” 美味到赞美之词脱口而出。 太棒了! Excellent! 这么优质的好酒,这么轻易就能喝到,真的可以吗? 这次只是碰巧利用了其他迷宫料理烹调装置的便利,原本应该是更棘手的食材。 虽然想过需要酒,但完全没想到能做出这等极品。 就算放在王都会员制店家的酒窖里,也不奇怪吧? 嗯,嗯。 也没有宿醉难受的感觉。 这个,似乎可以端上店了。 用幻酒杯让冒险者们空欢喜一场,做了坏事。 但这魔像酒,一定能让他们满足。 足以确信,它有这个格调。 我边想象着再次盛况空前的酒馆,边傻笑着走出仓库,为了在今晚营业前尽量多备些酒,去找西莉卡吉里尔和乌卡诺了。 酒馆,有酒才叫酒馆。 从今晚起,再次尽情畅饮、一醉方休吧,冒险者! 迷宫食材图鉴 No.21 魔像油 在迷宫中层采集到的魔像油。 仅在用冰魔法击倒时才能采集到的特殊炼金溶液,通过反复冻结与解冻去除杂质,可转变为高酒精度酒液。 若处理粗劣,炼金溶液的毒性将会残留,因此必须在专家监督下进行烹调。 由魔像油精制而成的魔像酒,香气高雅,带有类似威士忌的烟熏风味,酒精度数高。 适合加冰纯饮,并佐以小吃。 ──────────────────────── 第二十三道 岩团子 从魔像油中提取的魔像酒,获得了爆炸性的人气。 我似乎小瞧了城镇居民对酒的渴望。 连酒馆都长期缺酒的时期,一般家庭该有多缺酒呢? 这方面的想象还远远不够。 酒馆里出了极其美味的酒的传闻,仅仅一天就传遍了城镇。 我这里明明是冒险者酒馆,闻讯而来的普通市民却日夜不停地涌来。 乌卡诺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恳求着“就一杯,分我一口吧”的酒鬼身影在店门前迟迟不散。 疲于应付的乌卡诺早早把凤凰放在店前,让它当起了看门鸡而非看门狗,驱散人群。 给前来出差、为改良冷冻干燥装置以用于魔像酒生产的多古多古带上当礼物的酒,结果他在回去路上差点被抢。 西莉卡吉里尔也说上下班路上被人跟踪了。 毕竟没有傻子会去招惹魔剑士,所以阿卡纳尼亚倒没事,但这股对酒的热情已经狂热到无法收拾了。 超越混乱、堪称混沌的异常狂热。 完全无法正常做生意,于是我赶紧将魔像酒的烹调法全盘公开了。 领主大人也派出卫兵,着手维持治安和酒类流通管理。 奉领主大人之命,酒商阿尔科尔大规模收购魔像,倾全店之力投入了魔像酒的量产。 可以稍微放心了。 有设备齐全的正规酒商来量产,而不是我这样的个人小店,魔像酒严重的供应不足应该很快就能缓解。 我也从领主大人那里得到了报酬和感谢信,事情总算顺利平息下来了吧。 “乌卡诺,仪态不好哦。拿刀要这样,手肘要这样放。” 乌卡诺和西莉卡吉里尔的关系还有点生硬,看来还需要时间磨合。 西莉卡吉里尔刚来上班,就对正在吃稍晚午餐的乌卡诺唠叨起来。 “嗯——,烦人。可以了吧。爸爸又不这样做。” “不,乌卡诺你听着。平时可以不讲究,但学学礼仪没坏处。” “…………” 前冒险者的老爷子在行家眼里也仪态不佳,跟他学习在这个世界生存之道的我,仪态也不太好。 让看着我长大的乌卡诺举止也变得粗鲁,这就不太好了。 不知道礼仪,和知道但无视,是天壤之别。 能向贵族大人直接学习、不丢脸地出席正式场合的礼仪,还是学学比较好。 这肯定也能增加乌卡诺未来的选择。 被西莉卡吉里尔纠正了姿势的乌卡诺,不情不愿地调整了拿刀和手肘的姿势。 嗯,听话,真棒! 回头得给她准备“努力学习奖”的奖励。 “啊对了西莉卡吉里尔,备料用的水魔石呢?” “已经订购了。说是明天中午前一起送来。” 打工的利落地回答,递来了订单。 杂事有人帮忙太好了。 订单也是用看得出良好教养的优美花体字写的,虽然有点装腔作势,但很好认。 真是个贴心周到的员工。 在我埋头于魔像酒期间,她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备料,感觉工作越来越上手了。 记性很好。 差不多可以让她不只是负责厨房和备料周边的杂事,或许也能试着让她到前厅服务了。 我把订单夹进账本,一边补充明天中午的安排,一边自言自语。 “不过,果然大家就算表面开朗,压力也积攒了不少啊。没想到对酒的需求这么大。” “也因为东西太好了。虽然是没名气的酒,但可不是庶民能轻易喝到的。这种东西用铜币就能喝到,也太离谱了。至少该收银币。不,就算要出金币,也肯定有人想喝。” 西莉卡吉里尔对我的自言自语做了补充。 这就不懂了。 价格便宜点好。 我又不是想赚钱。 是想让冒险者吃到美味的饭菜。 因为是生意,不能亏本,成本高的料理价格也会相应提高。 但如果成本低,我就低价提供。 我丝毫没有为了充实钱包而故意抬价的打算。 “啊,还有。木匠和石匠终于完成了迷宫入口的整修工程。似乎用魔物素材开发出了建材。” “哦哦,终于啊。大家都在做该做的事呢。” 从迷宫中受益的不只是料理。 在我制作迷宫料理期间,铁匠们也在用魔物素材锻造武具。 木匠和石匠也在探索活用木材、石材的方法。 如果建材开发出来了,就能修理酒馆的屋顶了。 一直铺着的防水布终于可以撤掉了。 墙上的裂缝大概也能修好。 迷宫是灾难。 但从迷宫中能得到的东西也很多。 比如饭菜啊、料理啊、吃的啊。 希望冒险者们能吃到美味饭菜,喝到美酒,充满气力去攻略迷宫。 化身为酒鬼圣堂的冒险者酒馆,今天也高朋满座。 特别是今天,据说发现了通往下一阶层的阶梯和门卫,冒险者们一片庆祝气氛。 钱包宽松了,酒喝得欢,订单涌来,乌卡诺和我也忙得不可开交。 不得已,我把在后面备料的西莉卡吉里尔叫来帮忙,结果一不留神,她就吼了起来。 她额冒青筋,对着用鼻子喝魔像酒玩的冒险者怒吼。 “你这愚民——!这种酒,像你这样的庶民本该一辈子都喝不到的!一滴也不许浪费,好好品味了再喝!做不到就别喝!” 气势惊人。 不过在我家酒馆,大吼大叫的家伙、傻笑的家伙都不稀奇。 西莉卡吉里尔的爆发被一笑置之。 怒得像要火山喷发的西莉卡吉里尔,把视线移到鼻饮冒险者邻桌,吊起眼睛瞪了过去。 “这不懂礼貌的家伙——!不是让你坐在桌子上!连桌子和椅子的区别都分不清吗?你若是比魔物聪明那么一点点的‘人’,就做出相配的举动来!” 相当毒舌的说教,看样子完全没听进去。 被说的冒险者“别生气嘛~”软绵绵地笑着,将魔像酒一饮而尽。 看来让她到前厅服务可能还太早了。 与其说是不熟悉工作,不如说是不适应这里的氛围。 大概是贵族式优雅用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似乎无法相信,在酒馆里粗野地狼吞虎咽、大口喝酒的冒险者们的模样。 嘛,也是。 实际上,仪态确实糟糕透顶。 想唠叨的心情我懂。 太过分了我也会制止。 但现在忙得恨不得多几只手。 希望她动嘴之前先动手。 “西莉卡。快去收拾那边座位的盘子。” “一个个地吼,身体可吃不消。好了,去煮意面。三人份。红莲瓜酱也热一下。” 我和乌卡诺一说,西莉卡吉里尔瞬间想反驳,张了张嘴,但不情愿地闭上,回去工作了。 然而,就在她俯身要收拾柜台座位的盘子时,被一个醉醺醺的大叔冒险者摸了屁股,惊跳起来。 “这下流的俗物——!不准碰我!你当这是什么店?是酒馆!不是风俗店!出去,滚出去!不想手被砍掉的话!” “啊——。是你干的吧?” 在柜台座位吃着红莲瓜意面的阿卡纳尼亚,嘴里叼着叉子,用魔剑剑鞘捅了那个性骚扰的冒险者一下。 断了气、从椅子上滚落的冒险者,立刻被赶来的乌卡诺扔到了店外。 看着看板娘单手轻松拖走巨汉、随手一丢,西莉卡吉里尔目瞪口呆。乌卡诺摆出姐姐的架子说道: “被摸可以立刻‘啧’他。大家都醉了,说了也不懂。” “是、是吗。你很强呢……?” “嗯。我也会保护西莉卡的。我是前辈嘛。” 乌卡诺笑眯眯的,回去做服务的工作了。 西莉卡吉里尔也想了想,回去工作了。 贵族式的优雅餐桌礼仪,似乎和酒馆的客层不太合拍。 也许不该让西莉卡吉里尔到前厅。 就在柜台做料理辅助吧。 西莉卡吉里尔第一次面对客人服务,很快就累得筋疲力尽,打烊的同时就扑倒在柜台上不动了。 阿卡纳尼亚拿来毯子,盖在开始打鼾的打工仔背上。 在洗碗槽洗盘子的乌卡诺说道: “西莉卡,嘴巴毒,但工作认真呢。一次也没偷懒。了不起。” “就是体力不行。那边的贵族不锻炼身体吗?” “诶,我们国家的贵族要锻炼吗?” “当然啦?打起仗来可是要第一个上前线的。” 听她说,阿卡纳尼亚能一被赶出家门就立刻以剑士身份立足,似乎也受此影响。 王国贵族平时过着与平民有天壤之别的、穿好衣、吃好饭、过好日子的生活,但相应地,有事时也要第一个拿起剑杖奔赴战场。 为此也要扎实训练。 真是将“高贵的义务”发挥到极致了。 当然不是只有贵族在战斗,但王国军常备不懈,应对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所以不会派军队来讨伐迷宫。 国与国的战争由国家承担。 迷宫攻略,也就是魔物战,则由平民冒险者负责。 似乎是这样的分工制。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军队不出动攻略迷宫。原来如此啊。” “对付人和对付魔物,战斗方式完全不同嘛。” 阿卡纳尼亚抚摸着魔剑剑柄,轻描淡写地说着危险的话。 好可怕。 幸好不是贵族。 虽然向往冒险者,但无论生活多好,也绝对不想当贵族。 我是厨师。 工作是以菜刀代替刀剑挥舞。 贵族啊政治啊我可不懂。 我就在我的领域里战斗吧。 好了。 魔像酒的热潮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平息,今天也照常开店。 为以酒配酒畅饮的冒险者们上菜,抓住想把餐具藏怀里顺走的无赖,把想跟西莉卡吉里尔较劲、要进厨房的阿卡纳尼亚轻轻按回座位,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和乌卡诺、阿卡纳尼亚一起玩牌再睡,但今天要开始新食材的烹调,所以留在厨房。 见习的只有乌卡诺。 西莉卡吉里尔说了句“烹调好了我会试吃的”就回去了。 那小姑娘也挺贪吃的嘛。 放在料理台上的,又是石头。 已经差不多看惯了的石食材,是拳头大小、凹凸不平的圆形。 被称为“岩团子”的这块石头,是魔像偶尔搬运的东西,因为形状好抓,冒险者们似乎用来当投石。 和封闭烟雾的幻箱、内置油和火魔石的魔像不同,岩团子完全是普通的石头。 100%由石头构成,要是这都能吃,那土大概也能吃了。 然而,这个岩团子却有食用的可能性。 魔像们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岩团子,被阶层的守门BOSS吃掉了。 虽说魔物在食用,未必就意味着人类也能食用。 但比起连魔物都不吃的东西,人类能食用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阶层BOSS只吃岩团子,其他石头不吃。 并非有吃石头的食性,莫非是岩团子本身具有可食用的特殊性质?——这是阿卡纳尼亚的推测。 “话是这么说啦。” 我用手拿起岩团子。 比普通石头轻点。 感觉和同样大小的冰差不多重。 再轻也是石头,质感也是石头。 如果这能吃,那难道是看起来像石头,其实是饼干之类的东西吗? 试着把用凿子削下的岩团子薄片扔进嘴里。 “……不,果然还是石头。” 完全无味无臭。 只是普通的石头。 “煮一下说不定会变软。” “是啊。试试看吧。” 乌卡诺一边架锅一边出主意,那就试试。 虽然想过石头变软了也只是软石头,但问题更早出现:煮了近一小时,岩团子也只是变成了温热的岩团子而已。 既没出汤汁,煮的水也没变色。 沿用骨鱼的手法,也试了低温烹调,还是没用。 既然硬得吃不了的骨鱼能行,想着同样坚硬的食材岩团子说不定也可以,但完全没“说不定”。 骨头和石头是两回事。 捣碎后用水浸泡,或用明火炙烤,都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这块没有任何发现、毫无进展、连一丝鲜味都看不到的石头,干劲逐渐消失。 哎呀,这不行吧。 毕竟只是普通的石头嘛。 虽说魔物在吃,但人不能吃石头。 都怪吟游诗人。 到处传唱“良石能把石头变得能吃”这种夸大其词的吹牛,害得大家都信以为真了。 放弃烹调也好,努力也罢,岩团子根本不是食材。 没辙啊。 收拾好散乱在料理台上的烹调器具,放回架子。 哎呀呀,白费功夫了。 嘛,这种事也是有的。 知道岩团子只是岩石团子,也算有收获吧。 正这么想着,帮忙收拾、用坚硬的牙齿咔嚓咔嚓咬着岩团子碎片的乌卡诺,表情变得奇怪。 “咦?” “怎么了?” “……爸爸,这个,像霞肉。” “什么!?” 说出惊人之语的乌卡诺本人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不是石头吗?” “味道啊,口感啊,全都是石头。但吃了就有精神涌出来。和霞肉一样。” 我也学着乌卡诺,试着吃岩团子碎片,但根本咬不碎。 试着把小块整粒吞下,也没感觉到有精神涌出。 搞、搞不懂。 但乌卡诺的感觉是没错的。 如果是不吃霞肉就会身体不适、有麻烦体质的乌卡诺说这是霞肉,那一定是霞肉。 岩团子是岩石,但也是肉。 怎么回事呢? 面对难以理解的事实,我歪着头思考。 不,完全不明白。 也不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啊。 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但突然出现了曙光。 或许,我真的能把石头烹调成食物。 吟游诗人的夸张不再只是夸张。 失去的干劲复苏了。 看来值得再努力加把劲。 把刚收好的烹调器具又拉出来。 夜还很长。 时间很充裕。 就来解开这既是岩石又是肉的岩团子之谜,并将其烹调出来吧! 虽然干劲十足,但无论怎么调查,岩团子都只是普通的石头。 是纯粹到削下来能当迷你石锅用的、彻头彻尾的普通岩石。 敲碎是砂砾,碾碎是沙子。 实在太像石头了。 要不是有乌卡诺的证词,第一天就放弃了。 给多古多古看,他也断言“这是石头”。 连石匠都说“是岩石”。 为什么阶层守门BOSS会吃这煮不熟、烤不了、只是普通的石头呢? 想到的一点是,消化器官的差异。 比如,白蚁能吃木材。 这种能蛀食木结构房屋的害虫,拥有能分解木材主要成分纤维素的特殊消化器官。 能将人类无法消化的木头消化成养分。 人类也有类似的能力,能面不改色地吃下普通生物吃了会死的剧毒……洋葱和大蒜。 更进一步说,人类中也有差异,日本人能吃海苔,但欧美人消化海苔的酶较弱,吃了海苔会闹肚子。 某种生物可食用的食物,对另一种生物来说未必可食,这种情况很常见。 可能并非岩团子特别所以可食用,而是迷宫之主拥有能消化岩团子的特殊消化器官。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人类都吃不了。 但是,这个道理又和乌卡诺的证词矛盾了。 岩团子是魔物的肉。 应该是霞肉。 霞肉当然人类也能吃。 虽然想过“开始觉得难吃,但每天吃或许会习惯、觉得好吃”,于是每天吃一点点试试,结果肚子不舒服,放弃了。 况且“开始难吃但每天吃就会变好吃”的料理,作为料理本身就不合格。 至少不是我心目中的美味料理。 随便进一家酒馆,端出美味的料理和好酒,吃饱喝足满意而归。 这种随意的店才好。 又不是三星料亭,是酒馆啊。 最近已经把能试的烹调法都试遍了,越来越多时间只是抱着胳膊盯着岩团子沉思。 找不到突破口。 甚至有点想直接去问阶层守门BOSS了。 到底为什么喜欢吃岩团子? 吃起来觉得美味吗? 还是迫不得已才勉强吃石头? 希望把一切都详细说明。 但阶层守门BOSS是魔物,不会说话。 就算质问,回应也只有攻击。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头绪。 想得头都大了,决定休息一下转换心情。 手里把玩着岩团子当解闷,走上二楼,看到乌卡诺正在走廊让凤凰钻圈。 助跑后咚咚在走廊跑的鸟大爷,穿过天花板上垂下的圈,漂亮落地,被乌卡诺抚摸,显得很高兴。 “好孩子好孩子。好厉害,凤凰。” “荣幸之至。” “下次把圈放更高点。能飞过去就十分。我——” 乌卡诺越过凤凰和我视线相对,突然闭上了嘴。 她像要保护凤凰般抱紧它,说道: “爸、爸爸,你不是在厨房待到早上吗?” “稍微转换下心情。比起这个,刚才凤凰是不是说话了?” “没说话啊?是鸡哦。来,说‘咯咯’。” 被乌卡诺摇晃的凤凰,不情不愿地面向我,勉强张开了嘴。 但是,看到我的凤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惊愕的鸣叫。 “咯!?” “凤凰,怎么了?” “……咯、咯咯,咯咯。” 看着目光闪烁、棒读般鸣叫的凤凰,乌卡诺把耳朵凑近它的嘴。 听着小到听不清的鸣叫声,乌卡诺频频点头,忽然表情一亮。 “爸爸。那块肉,原本是普通的生肉哦!” “你说什么?” “像是把魔物肉石化了的东西。解开石化就能吃了。” “什么?是吗?不过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女、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啊。” 比那个蹩脚的占卜还准的传闻。 一瞬间,我还以为凤凰说人话告诉乌卡诺了呢。 怎么可能嘛。 凤凰只是异常巨大、尾巴是蛇的普通鸡,怎么会说话。 ……真的吗? 该不会其实凤凰的真实身份是危险的魔物鸡蛇兽,是靠鸡蛇兽拥有的石化能力及其应用看破了石化吧? 投去怀疑的目光,凤凰流着冷汗叫了一声。 “咯、咯咯。” “嗯——。不过确实是‘咯咯’叫呢。” 那应该是鸡吧。 虽然有点在意,但这是小事。正想转换心情,就抓住了线索。 决定验证一下乌卡诺的直觉是否正确。 石化是魔物偶尔会使用的状态异常。 古时候被石化几乎等于死亡,但现在已找到了解决方法。 冒险者们似乎在冒险中相当频繁地被石化又恢复。 话虽如此,我没有那种经验。 还是得问专家。 让乌卡诺去叫醒在房间睡觉、为明天冒险做准备的阿卡纳尼亚,听她一说,睡眼惺忪的睡衣冒险者立刻领会,拿来了石化解除的道具。 “给,用这个。如果是魔法石化的就能恢复。” “这是?” “纯金的针。金是所有矿物中最高位的金属,能纠正扭曲的石化魔力……来着?详细原理去问魔法师吧。” 按照阿卡纳尼亚的指示,将纯金的针扎进岩团子。 于是,坚硬的石头表面放出闪闪金光,眼看着岩团子变成了生肉。 “呜哦,厉害!真的解除石化了!” “居然有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肉丸石化呢。” “像巨大的肉丸子。看起来好好吃!” 贪吃鬼乌卡诺嗅着肉丸的香味,开始兴奋地摇尾巴。我把肉丸投入煮沸的红莲瓜(番茄)酱汁锅里加热。 肉和酱汁调和的美味香气,让我们的肚子“咕——”地叫了起来。 看来要变成丰盛的夜宵了。 用叉子刺入肉丸确认火候。 肉汁还没变透明。 果然要让拳头大小的肉丸中心熟透需要时间。 在小火慢炖期间,听着阿卡纳尼亚的补充说明。 “有件事要注意,金针反复使用会磨损消失的。” “!? 肉丸的成本率要飙升了!必须把金当消耗品用吗?” “是啊。不过金针是想要即时效果才用的。做成针形扎进去用,是因为冒险时没空慢慢等石化解除。用金包裹,或者接触金块的方法,大概要花半天时间,但不会磨损哦。廉价医疗院里,是把金币放在额头上花三天解除石化的。” “嚯嚯。这画面有点意思。” 烹调法是找到了,但为了低成本烹调,似乎还需要下点功夫。 聊着天,肉丸煮熟了,分盛到三个盘子里。 命名为岩团子红莲瓜炖肉丸! 大块的肉丸光看着就很好吃。 说了“我开动了”的乌卡诺,高兴地把肉丸塞了满嘴,一脸陶醉。 “爸爸,这个超级好吃。这么柔软的肉丸还是第一次吃到。” “哦哦。真没想到那么硬的石头能变成这么柔软的肉丸啊。” “吃这么丰盛的夜宵真是罪过啊,罪过。良石,能续吗?” 肉丸脂肪少,味道像是几种肉馅混合的。 像是牛肉猪肉混合馅。 加点盐,用酒去除野腥味,应该会更美味。 听着两人嚷嚷要续碗,我记下笔记,调整味道,又炖了一个,不,是两个。 终于真的把石头变得能吃了。 明明觉得肯定不行、不可能,结果做做看还是能做到的。 既有酒,也有肉,酒馆的面子总算保住了。 酒馆的必要菜单终于凑齐了。 希望冒险者们务必用我家酒馆的肉和酒养精蓄锐,大力推进迷宫攻略。 迷宫食材图鉴 No.22 岩团子 在迷宫中层偶尔由魔像搬运的岩团子。 其真实身份是从其他阶层收集而来、经过石化保存的上等魔物肉。楼层门卫定期食用以提升战斗力。 可使用金针将岩团子加工成肉丸。 其肉丸个大,难以一口吞下;红肉饱满,非常抗饿。 也可与盐混合,成型干燥后制成萨拉米香肠,作为冒险时的随身干粮。 ──────────────────────── 第二十四道 干物鱼 与长年侵蚀城镇的先前地下型迷宫不同,这次吞噬城镇的巨树迷宫,是从下往上攀登、以大树顶端为终点的迷宫。 所以原本应从根部下层开始,以树冠上层为终点。 越往上魔物越强,攻略难度越高。 城镇的冒险者们,与其为了打倒迷宫之主、消灭迷宫而前往上层,不如选择向下层进发,以重新恢复与外界的联系。 以前的迷宫是完全攻略花了几十年。 在与外界隔绝、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再花几十年去攻略是不可能的。 既然预计从现在到打倒迷宫之主又要耗费几十年,那么与其急着前往上层,不如着眼未来,先攻略下层才是正确的。 基于谨慎收集的信息,阿卡纳尼亚单独击破了封锁着通往下层阶梯的门卫,开辟了通往下层的道路。 与满是岩石和魔像的干燥中层截然不同,下层似乎满是水域。 听说需要穿过湖泊间蜿蜒的狭窄小径,以及看似有路、实为无底沼泽的地带,比起魔物,似乎会更受环境所困。 冒险者并非只需打倒魔物。 还必须与迷宫的环境和陷阱周旋。 正因如此,才不被称为讨伐者,而被称为冒险者。 聚集在此的冒险者们,对我酒馆的新菜单“岩肉丸”评价极高,虽不及魔像酒那般狂热,但也是每晚售罄的热门程度。 甚至出现了为了想吃岩肉丸,不攻略中层、只在中层到处搜寻打倒魔像的冒险者团队,让人搞不清到底是为了攻略迷宫而吃饭,还是为了吃饭而攻略迷宫了。 心情我理解。 肉,确实好吃。 人就是无法抗拒美味饭菜的。 用花大价钱让多古多古打造的黄金大肚锅,小火慢炖半天变硬的岩团子,会解除石化变成柔软的大肉丸。 和红莲瓜一起炖成红莲瓜炖肉丸也行。 压成椭圆形,在网架上烤出焦痕做成汉堡肉排也行。 将肉丸拆散,加入少量红莲瓜做成肉酱,做成肉酱意面也很好吃。 西莉卡吉里尔最推荐的是炸肉饼。 她为了克服没有黏合用蛋、肉馅易散的弱点,每次做员工餐时都不厌其烦地反复尝试。 今天午后过来备料的西莉卡吉里尔,正一边小心搅拌、不时加水以防黄金大肚锅烧焦,一边卖力地和着面粉。 “嗯——?奇怪呢。明明是按食谱加了水,却水水的。” “我看看……啊,这是面粉干湿度的问题。面粉根据保存方法、产地、季节,含水量会有微妙不同。食谱的分量只是参考。必须边揉边微调。” 气温也会影响面团的发酵程度,面粉的处理相当有难度。 只是把面粉和水混合烤一下,谁都会。 但想烤得漂亮又好吃,就需要相当的练习了。 往水多的面团里随手撒了些面粉补上,很快就调整到了合适的平衡。 西莉卡吉里尔佩服地拉伸面团,确认手感。 “店长不愧是店长呢。不只是有奇思妙想。料理方面什么都行呢。” “什么都会可做不到。还差得远呢。” “过分谦虚就是无礼了哦?” 西莉卡吉里尔吊起眼睛,唠叨了一句。 不,不是谦虚。 是真的。 世界很广阔。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厨艺不输于我,而那位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并非宫廷厨师中的首席。 上面还有好几人。 反过来说,上面也就那么几个人,但这另当别论。 在迷宫料理方面,我有自信是王国第一。 但是,烹调领域一变,排名就轻易改变了。 要是让我处理给贵族用的高级食材,恐怕会一塌糊涂。 人各有所长。 “西莉卡吉里尔你是贵族,应该有被过度高看的经验吧?比如被认定‘因为是贵族,所以宝库里堆满金银财宝,每天都喝冬兽夏草酒吧’之类的。实际上没那回事吧?大概。是一样的。” 我无意间说出的话,让西莉卡吉里尔僵住了。 她弄掉了双手揉捏排气中的面包面团,愕然地半张着嘴看着我。 什么啊。 “店长,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贵族的……!?” “诶?不,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西莉卡吉里尔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对她夸张的反应感到惊讶。 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每天不都穿着只有贵族才穿的那种连衣裙来上班吗。 说话也明显带着贵族那种盛气凌人的腔调。 这要是还发现不了是贵族,才奇怪吧。 “当然会发现吧。反过来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没发现?” “和阿卡纳尼亚说的不一样……!你,不是因为迟钝到不直接说就什么都察觉不到,才连恋人的性别都分不清的吗?却能看出我是贵族?” “唔!心痛啊。” 饶了我吧。 那事就别提了。 阿卡纳尼亚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虽然这或许证明两人关系好到无话不谈,但那里还是希望保密啊。 我很抱歉。 但是,阿卡纳尼亚打扮很中性嘛。 名字也是用通称“卡尔纳”记的。 没办法啊。 “西莉卡吉里尔你也太迟钝了。想隐瞒贵族身份还那种打扮,才有问题吧。” “只是形式上的。既然你发现了,那就说吧。” 我岔开话题,针对西莉卡吉里尔本人吐槽了一句,她投来温和的目光,同时告诉了我。 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是邻国的贵族千金。 领地位于与我国接壤的港口城镇,双方正围绕国境线上的海岭迷宫争执不休。 海岭迷宫的所有权在西莉卡吉里尔的国家,但冒险者公会却在我国这边,形成了扭曲的状态,各种事端很复杂。 听到关于魔物素材收购竞争不均衡和相互关税的话题,我的注意力瞬间消失。注意到这点的西莉卡吉里尔,将话题简洁总结。 “就是互派使者,交换留学。因为两国间紧张局势升级,所以商量着互派人员,增进理解。双方的主流都希望避免冲突。然而,我本该只停留三天的这座城镇,却被迷宫卷了进来。” “呜哇。那可真不走运啊。” “你说得真轻松呢。不过确实如此。因为城镇与外界联系断绝,外界不清楚内情。万一祖国判断‘善意的使者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被故意扣押’,事情就严重了。领主艾德尔伯爵嘱咐我,在这种混乱状况下尽可能不要把事情闹大,行为要谨慎,所以我隐瞒了身份。” “你这不没瞒住吗……?” “没关系。为了顾全艾德尔伯爵的面子,我不主动报上名号,但乔装成平民则有损贵族尊严。” 实践着那所谓贵族尊严的贵族千金西莉卡吉里尔,豪迈地将连衣裙袖子卷到手肘,脸颊沾着面粉,双手被面团弄得黏糊糊的。 OK。 大致明白了。 看来完全没必要因为是贵族大人就紧张对待。 “你是交换留学生吧。在这里揉面团没关系吗?” “店长不是在教我贵国的料理吗?这不是最适合留学目的不过了吗?” “是、是这样吗?” “是的。” 西莉卡吉里尔用力点头,同时将备用的肉丸切成一口大小,轻巧地丢进嘴里,笑眯眯的。 假得很——。 绝对只是想坐在最佳位置吃美味饭菜吧。 不管理由是什么,她作为员工好好工作,没什么可抱怨的。 要是有什么问题,领主大人早就该联系我了。 既然没有,就表示默认了。 结论,照旧就行。 西莉卡吉里尔就是个外国来的,在酒馆干活的员工而已。 既然知道本人不介意谈论身世,我就问了件一直好奇的事。 我国是内陆国。 西莉卡吉里尔家乡是港口城镇,想必有我没见过的料理吧。 “出于好奇问问,你们那边有什么料理?比如乡土料理之类的。” “听了刚才的话,就问这个?你,真的是满脑子只有料理呢。” “没关系吧。所以呢?有鸡蛋料理之类的吗?” “那只是我的拿手菜而已。是啊,我来这边惊讶的一点,是海鲜类料理的稀少。离开国家之前,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吃鱼料理。” 西莉卡吉里尔开始得意地列举家乡的名菜名称和特点,但全都是我知道的。 虽然菜名不同,但内容我知道。 水煮鱼、黄油煎鱼、南蛮渍、肉丸……啊,名字不同,但和那个是一样的料理,这种感想。 即便如此我还是认真做了笔记,但西莉卡吉里尔渐渐降低了兴致。 她显得不满。 噘着嘴说: “反应好平淡呢。真是的。要是摆在眼前尝上一口,肯定不会露出这么无聊的表情吧?” “抱歉。不是觉得无聊,但不否认缺乏惊喜感。” 因为我半辈子都浸泡在日本连锁店的多国菜单里,大多数料理都能联想到类似的。 回想起来,那是异常丰富的饮食文化。 能经营酒馆,也有赖于不知不觉中享受过的庞大菜谱料理的功劳。 即使是莫名其妙的迷宫食材,只要烹调到能吃,立刻就能做出好几种完成度很高的料理。 只要食材到手,就能做成想象的样子,这一点很重要。 难得听你介绍乡土料理,我却没能好好回应,抱歉。 正觉得有点尴尬,西莉卡吉里尔似乎想到什么,窃笑着说: “看来你很以自己的知识渊博为傲呢。但总不会连‘利米库尔’也知道吧?” “看内容。是什么样的?” “利米库尔呢,是用新鲜的鱼生吃的料理。是生的哦,生的!你刚才想象生吞活剥了吧?当然不是,我们才不做那么野蛮的吃法。切成这么大、薄薄的鱼片,将几种漂亮地盛在盘子里。蘸着粗磨香草酱吃。” “啊,简单说就是刺身嘛。懂的。” “骗人!?利米库尔也!?” 西莉卡吉里尔抱住了头。 也许是因为面向能捕获新鲜鱼类的丰饶海洋,催生了相似的饮食文化。 有小麦就有啤酒,有奶就有奶酪。 不同地域有相同的料理并不奇怪。 刺身并非日本专利,利米库尔什么的也不是西莉卡吉里尔故乡独有的。 “不过蘸香草酱的吃法倒是不知道。” “!是吧,是吧。交替蘸香草酱和醋盐的吃法最近也很流行呢。虽然不是主流吃法,但在美食家之间开始流行,说这样吃不腻。我当然也喜欢。酱料碟也有专用的哦。你能想象吗,注入酱料后,碟底会浮现图案的优雅碟子——” 她似乎很高兴终于有我知道的料理了。 西莉卡吉里尔笑眯眯地、极其详尽地教我刺身(利米库尔)的美味吃法。 实际上,很有参考价值。 因为我不知道酱油的做法,所以即使做出刺身,没有酱油也是美中不足。 如果有适合刺身、能代替酱油的调味料,我很乐意借鉴。 我只知道酱油是用大豆发酵制成的信息,但也记得纳豆也是用大豆发酵制成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记混了。 用相同食材、相同烹调法加工出两种料理,这很奇怪。 而且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大豆。 “嗯——,突然好想吃刺身……” 作为迷宫食材,我处理过鱼——骨鱼。但骨鱼必须加热,所以很久没吃过生鱼了。 “我也开始想念利米库尔了。啊啊,现在正值时令的皇鳞鱼的生鱼片,大概正点缀着立食派对的餐桌吧……” 两人一起遥想故乡的料理。 金枪鱼、三文鱼、比目鱼。 在日本只要花钱就能轻易吃到,如今却已是遥远的诸多美食。 不求什么高级鱼,竹荚鱼、青花鱼也行。 什么都行,好想再吃一次刺身。 正好迷宫攻略进展到了水域区域。 就请冒险者们帮忙捕鱼吧。 下一个迷宫食材,是鱼的刺身。 好了。 今天也在日暮时分照常开店,对浑身湿透或鞋沾泥土就想进店的冒险者们怒目而视的西莉卡吉里尔,用魔法热风伺候他们;悄悄来店的公会会长小声拜托我,如果在迷宫发现螃蟹务必料理;我怀着温暖的心情,对乌卡诺偷偷多给阿卡纳尼亚盛肉丸视而不见;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和阿卡纳尼亚边看星星边小酌然后睡觉,但今天终于等到了鱼,要开始其烹调。 乌卡诺在屋顶跟阿卡纳尼亚学认星座,所以见习的只有西莉卡吉里尔。 虽然是拜托“顺便就行”,但阿卡纳尼亚却抛下攻略任务找来的鱼,是一种名叫“干物鱼”的大型鱼。 与袭击人的魔物不同,只是单纯栖息在迷宫里的生物,似乎很容易捕捉。 是条有老虎斑纹、需双臂环抱的体面大鱼,但钓起来就会死亡,立刻萎缩,变得像鱼干一样干巴巴的。 所以被命名为干物鱼。 横在砧板上、水分完全脱尽、像木乃伊一样的干物鱼,真的像鱼干一样。 嗯。 如果已经成了鱼干,那直接当鱼干吃不就行了? “总之先烤烤看吧。” “刺身(利米库尔)是生的哦?” “知道。是‘总之’,总之。不尝尝味道怎么知道。” 将像特大号沙丁鱼干的干物鱼放在烤架上炙烤。 一边飘起连野猫都会被吸引过来的香气,一边也冒起了浓烟和异味。 慌忙从火上移开。 换气把烟从厨房赶出去,一看,干物鱼的鱼鳞已经烤焦翘起了。 这样啊。 这家伙钓上来后连鱼鳞都没处理过。 也是。 虽名干物鱼,但并非鱼干。 我忘了。 想用菜刀背刮掉焦糊的鱼鳞,结果连皮也粘着一起剥落了。 皮连着骨头,骨头连着肉,全都乱七八糟地一起剥落。 本只想剥鳞,转眼间全身就变得破破烂烂了。 唔,难办。 像全身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没法好好处理。 “哎呀呀,简直像小孩的剩饭呢。没处理过鱼的经验吗?” “处理方法我还是知道的!你试试看啊,很难的。” “哼,小看我可不行。我生下来就在吃鱼哦?处理鱼什么的……啊,哎呀?……嗯嗯,这个……叽——!” 西莉卡吉里尔自信满满地想刮鳞,转眼间就把干物鱼弄得碎碎的。 比我还糟。 见习厨师气得鼓鼓的,瞪着可怜的干物鱼。 “怎么回事,这顽固的鱼。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处理好。” “有点道理。小刺多得离谱,而且变成鱼干本身就是问题。用水泡软试试看吧。” 如果是因为坚硬干燥才难处理,那就让它吸水变软好了。 这么想着,试着浸泡、水煮、蒸,但干物鱼都弹开水,完全没恢复。 烤了会焦,想处理得不焦,肉又会碎。 索性弄得粉碎,剁成肉泥做成肉丸,结果腥味重得没法吃。 皮的部分似乎是腥味元凶。 被腥味掩盖了,但光是肉的话似乎很好吃。 然而只取出肉是难上加难。 “嗯——……这个,单纯是料理技术的问题吧?” 用刀尖描着皮的纹理,陷入沉思。 如果刀工更好,就能从干物鱼上漂亮地取下鱼鳞,巧妙地剥皮,去掉小刺。 有宫廷厨师级别的超绝技巧,似乎就能顺利处理。 但是,我与其说是超绝技巧厨师,不如说是点子王。 虽然比起西莉卡吉里尔这种见习生有天壤之别,但刀工也并非出类拔萃。 要掌握足以处理这家伙的技术,恐怕需要以年为单位修行吧。 以年为单位的修行太长了。 能不能设法取巧,巧妙地处理好呢。 倒也不是急着要,也可以静下心来磨炼刀工……这也可以做,但……嗯? 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烹调法,都不行。 该怎么办呢。 “西莉卡吉里尔的魔法能不能搞定。你会用魔法吧?比如,展开魔法阵一口气唰唰地处理掉之类的。” “店长真的完全不懂魔法呢……烹调魔法很精细。不是我灵机一动就能用的东西。要配合食材性质,花几个月反复试验构建魔法阵才能使用。料理魔法阵是厨师智慧的结晶、菜谱本身、是财产啊。” 西莉卡吉里尔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般说道。 不过,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可是当场灵机一动,构建展开三重魔法阵,使用了烹调魔法哦。 难道她做到了通常需要几个月的事? 太怪物了。 我悠闲地觉得“好厉害好厉害”地看着的那一幕,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是超绝技巧。 不简单啊。 “店长就没有什么异想天开的秘策吗?你,总是不用魔法做料理的吧。来,想想,说说看。把干物鱼做成刺身(利米库尔)的方法。” “少瞧不起人。迷宫料理没那么简单。不,如果刀工好就能解决,所以干物鱼算简单的了……嗯。实际问题是,我都不行的话,这座城镇的厨师就都不行了……” 即使是作为迷宫食材、烹调相对简单的干物鱼,也有很高的门槛。 这门槛该如何跨越、绕开、破坏,还是撤退? 和西莉卡吉里尔一起出主意,但讨论陷入僵局,烹调第一天就以把鱼烤焦、弄得碎碎的而告终。 虽然每次都是老样子,但迷宫食材的烹调很花时间。 通常是因为需要反复试错,直到灵光一闪想出恰好合适的主意,有时也需要坚持到撤退或妥协。 总之需要耐心。 西莉卡吉里尔不太适应这种做法。 这位因为饭菜难吃就冲出领主宅邸、闯进粗野冒险者聚集的酒馆的积极贵族千金,对毫无进展、如同雾中行进的迷宫料理研究,三天就发火了。 自己想到的干物鱼酒蒸作战毫无效果,西莉卡吉里尔深受打击,开始发飙大叫。 “又!又失败了!为什么必须在这种便宜货上花这么多功夫?我已经受够了!” 她边生气边拈起干物鱼,烦躁地往窗外一扔。 干物鱼被从窗外窥视厨房的凤凰的蛇尾接住,一口吞了下去。 “说到底都是冒险者不好。就因为他们带来这种没用的鱼干!” “冷静点。性子真急啊。” “您在说什么,是店长对冒险者太宽容了!烹调不顺利,难道不是冒险者的责任吗?带来变成鱼干的食材,劣化的食材,却要厨师想办法。完全没考虑厨师的负担。再优秀的厨师,也无法把煎蛋变回生鸡蛋,把鱼干变回生鱼。应该让冒险者带生鱼来!” 急躁易怒的西莉卡吉里尔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慷慨陈词。 连续失败让她相当火大。 喂喂,乱发脾气也没好处哦。 “把无理要求变通解决,是厨师的工作吧。冒险者把食材带来了,必须分工合作。” “所以我才说创意也有极限啊。店长应该对冒险者更严厉点。该骂他们一次,‘给我带更好的食材来,蠢货们’!” 已经完全站在厨师立场说话的贵族千金,自顾自地往杯里倒魔像酒,一饮而尽,粗暴地把空杯放在料理台上。 说的话居高临下、单方面,但也有道理。 有泥蟹的前例。 泥蟹是只要冒险者用特殊即死攻击解决,厨师无需出手就能美味享用的迷宫食材。 野味也是。 鹿和野猪,一旦落入陷阱必须立刻解决。 虽说让它们挣扎痛苦太久在伦理上不好,但肉质也会单纯地随时间下降。 听说因压力、体力消耗、为逃脱陷阱的剧烈运动,味道会变差,有腥味。 提高食材质量的,并非厨师,而是食材获取方的努力。 如果冒险者找到更好的食材,或采用适当的采集法,厨师就能更轻松。 也许有轻松、巧妙、美味烹调干物鱼的方法。 但正如西莉卡吉里尔所说,偶尔让冒险者努力一下也不坏。 我想出的是“水中捕获,水中烹调”。 据说干物鱼在水里时是普通的鱼。 钓起来,水就会瞬间脱去,变成鱼干。 那就让它在水中时就被捕获带来好了。 让冒险者扛着改造的水中捕获陷阱桶,沉入下层的湖中,等干物鱼被饵料引诱进入后关上盖子捕捉。 装满了鱼和水的桶很重。 是妨碍冒险的多余累赘,但当下层被突破、外界与城镇连通后,大件货物将由冒险者护卫,通过迷宫内部进行流通。 权当是预演,冒险者们守护着适应迷宫内恶劣路况的坚固货车,往返运输。 算是某种护卫任务。 就这样,没有离开水、活着运到酒馆的干物鱼,在桶中进行水中烹调。 在这里,处理过数百只活魔物、制成霞肉的经验发挥了作用。 既然活生生处理过见到人就袭击的魔物,那么处理生态奇特但不袭击人的鱼,更是轻而易举。 于是,干物鱼没有变成鱼干,以漂亮的刺身船盛完成了。 “怎么样,西莉卡吉里尔!这下没话说了吧?” 模仿港口城镇使用的木造帆船制成的船形容器里,满载着新鲜肥美的刺身,正是味道的无敌舰队。西莉卡吉里尔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看来干物鱼会变成鱼干,原因在皮,只要在水中去皮,即使暴露在空气中,肉也不会干缩。 冒险者费时费力、用麻烦方法捕获运来的鱼,最终化作了雅致的新菜单。 “你的审美从何而来?把容器做成船什么的。这么优雅的摆盘,真是闻所未闻!” “啊,器皿是抄袭前人的,不用太在意。漂亮吧?但重要的是味道哦,味道。尝尝看吧。” 不知这能否合从小吃着现捕高级鱼长大的港口城镇贵族大人挑剔的嘴。 西莉卡吉里尔用叉子取了一片刺身(利米库尔),蘸了醋盐,吃了一片。 我正关注着她的反应,但无需关注,心情全写在脸上,立刻就知道她喜欢了。 每在口中咀嚼一下刺身,嘴角就上扬,伸手拿第二片的同时,轻轻将船盛拉向自己。 喂喂,别想独吞。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我也要试吃的,拿过来。” “太棒了。太棒了!摆盘固然出色,连下刀的角度都考虑周到。你是顺着干物鱼肉质的纤维走向薄切的对吧?口感顺滑,清爽的醋盐酸味恰到好处。为了不掩盖鱼肉本身的鲜味,调整酱汁的浓淡也做得很完美。这与那种调味料味道过重、盖过食材原味的二流蠢货截然相反,是工匠的技艺!你若是我家的专属厨师,我都想授予你特别报酬了。虽然想说让冒险者吃这等美食太过浪费,但这大概是贵国的作风吧——不是肩负责任者享用美食,而是享用美食后涌起担当大任的干劲。饮食塑造人”——这道料理正是这一简单真理的完美体现,是一道能触动心灵的佳肴。也就是说,非常美味!” 这食评可真够详细的。 虽然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往嘴里送船盛刺身的手没停。 怎么做到边说话边吃的? 刚雇来时连拿刀都生疏的西莉卡吉里尔,正在成长。 她开始理解庶民的生活,学会了烤面包、调鸡尾酒、处理三片鱼,无论是为人还是作为厨师,都在飞快进步。 不过贪吃这点完全没变。 一边和不愿交出刺身的西莉卡吉里尔争夺船盛,一边再次深切感受到,美味的饭菜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就是那一夜。 迷宫食材图鉴 No.14 干物鱼 栖息于迷宫下层湖泊的虎纹大型鱼类。 对人类毫无戒心,可轻易钓起。 一旦被钓出水面,便会瞬间干燥收缩,可作为引诱魔物的诱饵使用。 若要供人食用,则需设法不将其钓出水面而进行捕获。 通过避免离水的方式捕获以防干燥,并在水中进行处理,即可享用新鲜的鱼肉。 生鱼薄切后,佐以醋盐食用,堪称绝品。 ──────────────────────── 闲话 冒险露营饭 剑圣尤格德拉和大魔导士塞菲,正稳步推进着巨树迷宫的攻略。 尤格德拉轻巧地踏过广阔浑浊沼泽中如踏脚石般星散的浮叶前进,塞菲则抱着法杖,稍落后一些,用魔法浮空跟随。 两人脸上充满自信,好在肩上的力道已然放松,但丝毫不曾松懈。 尤格德拉敏锐地注意到前方泥沼有微不可察的动静,手搭圣剑剑柄,头也不回地说道: “塞菲,正前方有魔物。潜伏着。” “嗯。” 塞菲在空中停住,完美维持着浮空魔法,同时轻松地、无咏唱地放出了探测魔法。 这在稍有涉猎魔法的人看来,简直是能让人翻白眼的绝技。 塞菲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用了最基础的火魔法,简洁地向搭档传达了信息。 “一只。潜伏型强化种。克拉肯……嗯嗯,是罗珀。抗性有睡眠、打击、冰、火。” “明白。我引它出来,你攻击。” 尤格德拉点头,拔出圣剑,用剑腹猛击水面。 如陨石坠落般的剧烈震动,以指向性在沼泽中疾驰,激起水波。 无法忍耐而飞窜到空中的巨大触手团块,被塞菲放出的一道雷击魔法贯穿,烧得焦黑破烂。 尤格德拉以神速斩击将发出惨叫、痛苦挣扎的罗珀一刀两断,随即踩着摇晃的浮叶,几下跳跃落在沼泽对岸。 尤格德拉踩了踩脚下的地面确认坚实度,向塞菲招手。 “果然还是坚硬的地面最好。塞菲,暂时在这附近野营吧。” “也好呢。” 塞菲边说边降低高度,忽然心血来潮,想像青梅竹马那样以浮叶为立足点站在沼泽上。 但是,即使是她比尤格德拉轻上一圈的体重,浮叶也立刻开始下沉,她慌忙加强了浮空魔法。 轻剑士的技巧对魔法师来说很是不可思议。 无法想象不用魔法,如何能施展出那样灵巧而强力的诸多招式。 不过另一方面,轻剑士们也惊讶于魔法师的魔法,所以彼此彼此罢了。 塞菲放弃了模仿剑士,在沼泽对岸着陆,与尤格德拉会合。 “嗯——,警戒魔法、驱魔魔法,瘴气驱散也姑且要一个吧。” 选定野营地点后,开始施加魔法。 塞菲的法杖尖端多次释放出光的波动,逐步加固着约一间房屋大小区域的防护。 “然后是消音和隐身……啊,尤格,能去打点干净的水来吗?” “霞肉我也去取点。可以吧?” “可以啊。不过你会处理了吗?” “这次应该能行。虽然比不上良石先生,但如果不追求卖相的话,一定……” 尤格德拉充满自信地说完,消失在沼泽地生长的扭曲林木间。 塞菲苦笑了一下。 两人从新手时期就一直光顾良石的酒馆,离开他的酒馆、在其他城镇冒险后,才重新深切体会到其可贵与厉害之处。 冒险者酒馆的店主、迷宫厨师的良石理所当然做到的事,绝非理所当然。 最能体现这点的就是霞肉,在其他城镇吃到的霞肉,全都质量糟糕。 要么带着没打扫过的家畜棚般的难闻兽臊味,要么单纯的血腥味重,要么筋没剔干净很硬,要么是内脏破裂导致苦味渗透进去,简直一塌糊涂。 偶尔有完全处理好、味道不错的霞肉,价格却是良石酒馆肉的五倍。 如今霞肉已遍及王国全境。 到处都能吃到。 各地迷宫都市进口腌肉、肉干的时代已成过去,如今已是装载霞肉的马车从迷宫都市向外输送的程度。 然而,其价格和味道仍不及本家正宗,这是现实。 两人痛感自己当初是多么受眷顾。 在饮食上,在人际关系上,都太过受眷顾了。 人们虽将他们捧为“那位迷宫踏破者”、“下个世代的英雄”,但若没有良石亲切款待,他们无法继续冒险;若没有阿卡纳尼亚冒险启蒙,他们早已如朝露消散在迷宫中;若没有乌卡诺的治愈,他们早已死去。 正是得到许多美好人们的帮助,才有今天。 所以这次轮到他们来帮助城镇的大家了。 想这样做。 两人如此约定。 幸运的是,他们是冒险者,拥有踏破、讨伐袭击了这视为第二故乡的城镇的灾祸——即巨树迷宫的力量。 若只能攻略迷宫的自己,能通过攻略迷宫来回报大家,那将无比欣喜。 听到灾难传闻,扔下正在攻略的迷宫急忙赶来的第三天,差不多该看到通往中层的阶梯了。 虽然担心大家的安危,心情焦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慎重。 保持步调,一如往常,以一如往常的从容应对。 那份从容,最终会更快抵达目标。 塞菲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完成了野营地的防护魔法。 虽然不可见,但已被具备小型要塞般坚固度的无形障壁包围,睡上一晚应该没问题。 她挥动法杖,在空中描绘魔法阵,从虚空中拉出三脚架。 设置好三脚架,这次又拉出大锅,平衡地架在上面。 肚子饿了也睡不好。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是料理和用餐时间了。 塞菲一边取出调味料套装,一边在心里偷偷向良石抱怨。 都被那位好酒馆的店主彻底养刁了胃口,已经无法满足于只用冷水送下冰冷干硬、咸死人的肉干和石头般硬邦邦的面包了。 托此之福,明明在冒险中,却悠闲地做起料理来。 当然,是在用严密的防护魔法包围野营地、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并非松懈,也并非轻视冒险。 “不过也好。好吃当然更好。尤格也会高兴。但果然还是费事……” 塞菲一边嘀咕,一边最后从虚空中拉出巨大的豆子,收起了收纳用的魔法阵。 塞菲很现实,压根没指望剑士大人能顺利带回霞肉。 她开始着手只用现有食材做出足以填饱肚子的料理。 巨大的豆子——说到“满腹豆”,是连乡下贫瘠土地也能生长、可靠的庶民之友。 新月形的豆荚大到单手拿不下,里面塞着四个拳头大的豆子,小孩吃一个、大人吃两个就能饱。 满腹豆和芋头不同,是免税作物,而且生长期间能让贫瘠的土地稍微肥沃些,所以常种在休耕地上。 比芋头更耐储存、更结实,即使随意扔进收纳魔法里也不会坏,这点也很方便。 这种优秀的救荒作物在一般家庭不太受欢迎、甘于非常食的地位,全因其清淡、味道不突出的特点。 “豆子豆子怎么办,拉拉筋,剥剥皮,肚子鼓了就啪地敲一下。” 塞菲一边回忆着母亲在厨房哼唱的满腹豆料理口传,一边哼着进行预处理。 首先折断蒂,拉掉连接豆荚的筋。 这样豆荚就开了,取出里面的豆子。 包裹豆子的薄皮,在锅边蹭蹭就会碎碎地剥落。 这层薄皮涩味很重,带皮烹调不会好吃。 去皮后,用手指啪地敲一下确认声音。 如果被虫蛀空,或者内部腐烂,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立刻就能知道。 幸运的是,四个豆子全都完好。 能吃。 她用魔法从地面推起石台当作料理台,摆上豆子,这时尤格德拉回来了。 他将鼓鼓的皮质水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怯生生地递出一只干瘪的青蛙魔物尸体。 “那个,塞菲,这个……” 塞菲凑近闻了闻,嗅到一丝腐臭,皱起眉头。 “不行。没处理好。硬吃下去在肚子里腐烂就糟了?” “是吧。” 尤格德拉沮丧地垂下肩膀。 歼灭强敌的剑圣剑技,在处理魔物活杀方面不太管用。 即便如此,每次也都在一点点进步,看来不久就能在冒险中就地获取霞肉了。 期待值上升了。 “好想往汤里放肉啊——” “没关系的,只用豆子也能做得好吃。水谢谢了。” 塞菲报以微笑,尤格德拉似乎松了口气。 塞菲觉得尤格德拉的这种姿态很了不起。 尤格德拉总是在挑战些什么。 失败是挑战的证明。 带自己出来冒险的是尤格德拉。 没有尤格德拉,自己大概一直只是个村姑。 最先提议挑战迷宫门卫的也是尤格德拉。 如果尤格德拉不说,塞菲大概不会想攻略迷宫,肯定一辈子只是个在低层徘徊、寻求些许刺激和兴奋的冒险者。 尤格德拉总是拉着自己前进。 让自己看到未知的景色。 教给自己未曾体会的情感。 所以塞菲最喜欢和尤格德拉一起冒险了。 “要帮忙做饭吗?” “不用,尤格能搭一下帐篷吗?我来做汤。” 塞菲有她的策略。 为了不让接下来要做的亲手料理的秘密暴露,她不着痕迹地支开对方去做别的事。 尤格德拉毫不怀疑,老实点头,开始平整凹凸不平的地面搭建帐篷。 尤格德拉虽然能有力地拉着人前进,但有时太过拼命,不擅长留意左右和后方。 塞菲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关注这些细致之处。 比如,在味道平平的豆子汤上多花点心思,让它变好吃。 “好了。” 塞菲重新挽起袖子,继续处理满腹豆料理。 她将打来的水倒入锅中,生火。 在水烧开期间,需要完成预处理。 首先,将大大的满腹豆切成一口大小。 这里统一大小很重要。 食材大小不一,受热也会不均,导致半生不熟的食材和煮烂的食材混在一起。 切完所有满腹豆后,将一半留着备用,另一半用刀背敲碎、粗略捣烂。 捣碎后,用少量面粉和水揉成面糊,与碎豆混合,撒上盐,捏成一口大小的丸子。 这样就做好了方块豆丁和圆形豆丸。 相同的豆子,相同的味道,仅凭形状和口感改变,美味程度就截然不同。 只用豆子无法成团,所以用面粉作黏合剂是秘诀。 等勤快地做完丸子,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沸腾了,于是先只放入方块豆丁,好好炖煮。 不时用刀戳戳确认火候,感觉变软了,就投入豆丸。 豆丸的豆子是捣碎的,所以比方块豆丁熟得快。 想要保留半生、有口感的程度,所以后放。 炖煮期间,仔细撇去浮沫。溶出的面粉让透明的汤汁微微染上乳白色,看起来很好吃时,就完成了。 “塞菲,帐篷搭好了。” “谢谢。汤也好了,吃饭吧。” 两人围着锅,在地上铺布坐下。 分享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趁热立刻开吃。 “咦,这个像丸子的配菜是什么?芋头不是都吃完了,只剩满腹豆了吗?” “哼哼哼……!是有秘诀的哦。好吃吗?” “好吃好吃。是什么来着,口感清淡,像鸡胸肉?不,口感又……算了,好吃就行。不愧是塞菲!” “还能续哦。” 不愧是男孩子,尤格德拉比塞菲吃得多。 但是,对于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内心想法,塞菲了如指掌。 “好吃”这句话并非虚假。 但,并非因为好吃才续碗。 只是为填饱肚子而续碗。 若是美味到勺子停不下来的程度,他会吃得更加狼吞虎咽。 这肯定只是“有点好吃”,而非“非常好吃”。 塞菲带着一丝不甘,大口吃着豆丸。 当然,她知道自己远不及宫廷厨师或良石那样的顶尖厨师。 还没自恋到那种程度。 食材也只是三级品。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甘心,自己的手作料理没能让尤格德拉着迷。 “……酒馆里,巨树迷宫的新菜单出来了吗?” 尤格德拉嘴里含着勺子,提起话题。 塞菲从沉思中回神,点了点头。 即使没具体说是哪家酒馆,两人之间提到“酒馆”就只有一个。 “应该出来了吧?毕竟那里是,你看,是良石先生嘛。我更在意冒险者那边。良石先生也不能从空气中变出料理,不知道冒险者们有没有好好采集迷宫食材呢。” “啊——,确实。迷宫消失,冒险者们也应该从城镇消失了一大波。不,卡尔纳小姐肯定还留着吧?” “卡尔纳小姐不是说想引退吗?” “就算引退也一样啦。卡尔纳小姐的话,木剑也能斩开岩石吧?” “那个,不是魔剑的力量吗……?” 两人边聊边吃,手没停过,锅连汤都见底了。 从外部看,巨树迷宫似乎在中层吞噬了城镇。 如果能一口气突破下层,建立移动路线,就能从外部运送物资了。 城镇肯定在为物资不足所困。 而这会随时间推移愈发恶化。 正因如此,连接外界与城镇的迷宫攻略才如此紧迫。 用餐结束,塞菲熄灭火,盖上土。 早已习惯的冒险露营饭后收拾。 洗着锅、悠闲擦拭的尤格德拉,注意到什么,回过头。 他竖起耳朵,探查气息。 有什么强大的生物在接近野营地。 拥有堪比迷宫阶层之主的存在感。 若遭到袭击,野营地的防护恐怕会被打破。 警戒中伸向圣剑剑柄的手,却又立刻离开,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迟了几拍,塞菲也察觉到气息接近,放出探测魔法,随即和尤格德拉一样,喜形于色。 她在加固野营地的防护魔法上打开入口,迎接到来的冒险者。 “啊——!果然是尤格德拉和塞菲!” “卡尔纳小姐!” “好久不见。看到你们精神真好!” 佩着魔剑、靴子沾满泥的阿卡纳尼亚,高兴地与塞菲拥抱,又和尤格德拉用力握手。 她眼睛发亮,不输两位后辈冒险者,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靠近时感觉到这气息,就想着难道是。但真没想到是尤格德拉和塞菲。毕竟可能有幻觉系魔物。不,公会会长他们都说下面肯定也有冒险者上来,往下走总会碰上。怎么了?你们不是去攻略北边的迷宫了吗?” 被好奇地问起,两人老实地回答了。 “本来是那样,但听说城镇被迷宫吞噬了……” “我们,没办法放着不管……” “好、好孩子——!” 享有盛名、眉清目秀的魔剑士,“冥界剑”阿卡纳尼亚,感动得声音颤抖,将两人一把紧紧抱住。 两人不知怎的有些害羞,扭捏起来。 尤格德拉和塞菲在王国,是作为拥有迷宫踏破经验的超一流冒险者而闻名。 很少被人当作孩子看待。 即使被邀请至王宫,也受到国王陛下和留着漂亮胡子、身着笔挺礼服的名流贵族们的殷勤款待,庄严地接受了任命。 但是,对阿卡纳尼亚而言,他们只是“好孩子”。 对阿卡纳尼亚来说,英雄尤格德拉和塞菲,永远都是可爱的后辈冒险者。 既高兴,又难为情。 “对了,塞菲你听我说。酒馆里啊,来了个狂妄的打杂女人!本人说是来支持我和良石的,但这能信吗?不会被骗吧?找乌卡诺妹妹商量又不太合适,正愁该跟谁说呢……” “诶?这、这个嘛……不见见本人我也不清楚……” “卡尔纳小姐在和良石先生交往对吧?那,应该没问题吧?良石先生不像会花心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尤格你是不是太单纯了点?卡尔纳小姐,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给点建议。” 平时英姿飒爽的阿卡纳尼亚,一扯上良石,就立刻变得软绵绵的。 看着不安的阿卡纳尼亚,塞菲既感歉意,又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回到了城镇。 不知至今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咨询了。 原以为都进展到同居、快修成正果了,看来这类烦恼还会持续。 “抱歉啊塞菲,这种时候还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的。能被依靠,我很高兴!” “是吗?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啦。不过,嗯——,在这里一直说也不是事儿,总之先回城镇吧。良石和乌卡诺妹妹肯定也想见你们。” “大家都平安吗?” “尤格德拉和塞菲认识的人都平安哦。精神着呢,精神着。” 看着阿卡纳尼亚轻快挥手,两人稍微松了口气。 从事冒险,即使不从事冒险,失去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终有到来的那天,但那天来得越晚、越安稳越好。 虽然好不容易搭好的帐篷,但阿卡纳尼亚说要带路回城镇,便欣然接受,一起收拾了。 两人分头开始拆卸。 塞菲将两人递来的锅、碗及其他露营用具塞进魔法阵收纳。 在利落地拔起固定桩的途中,阿卡纳尼亚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 “啊对了,忘了说。” 然后,阿卡纳尼亚朝前来救援的冒险者们,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欢迎回来,冒险者!” 王国名产图鉴 No.110 满腹豆 王国自不必说,这是在全大陆广泛栽培的救荒作物。 种植后能略微肥沃土地,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易于生长。 无需精心照料即可结出硕大的果实,且收获后易于保存,是庶民的得力助手,但其味道淡泊,实难称得上美味。 虽不算难吃,最重要的是,一荚便可得饱腹感,因此常作为别无他物可食时的应急食品而被依赖。 ──────────────────────── 第二十五道 诅咒牡蛎 我们所在的城镇,正坐落在巨大树迷宫的粗枝上。 远离地面,能望见蓝天。 曾期待既然有野生亚龙飞来,或许能用飞龙信使与外界联络,但这期望已被彻底粉碎。 虽然常有佩戴王国纹章的飞龙骑手频频接近附近,但每次飞龙都表现出抗拒的姿态,掉头返回。 飞龙比亚龙聪明得多,警戒心也高。 公会长认为,它们大概是察觉到了陌生的巨树迷宫的威胁,因而避免靠近。 如果是埋入地下的埋没型迷宫,倒不会在意。 嘛,毕竟是飞行动物,对与生活圈处于同一高度的东西会特别警惕吧。 无法通过飞行与外界联络。 所以冒险者们才徒步下行巨树迷宫,数月来反复探索,试图步行离开迷宫,与外界接触。 那是某日发生的事。 那个消息比风更快地掠过迷宫,超越一切传入城镇,径直飞进了酒馆。 正在做营业准备的乌卡诺,听到门铃声,看到在店外挥手的两人,大喜过望,扑上去迎接了久违的面孔。 “尤格!塞菲!” “好久不见,良石先生!” “我们来帮忙了,乌卡诺妹妹!” 少年剑士尤格爽朗地打招呼,少女魔法使塞菲温柔地接住乌卡诺。 我的天。 虽然预想过,在我们下行迷宫期间,王国派遣的冒险者可能会从下方上来。 但没想到会是尤格和塞菲。 我不禁笑逐颜开。 我停下擦拭杯子的手,拉开椅子,招手示意。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两位!进来进来,坐这儿休息。说起来,你们不是去攻略远方那个危险的迷宫了吗?” “中途折返赶来了。听说这座城镇被迷宫吞没,实在坐不住了。” “对我们来说,这里是第二故乡。一直很担心到底怎么样了,看到大家都很精神,就放心了。” 尤格和塞菲说着令人高兴的话,毫无芥蒂地笑了。 你们这两个家伙——! 真是好孩子过头了。 竟然这么挂念着城镇。 当初那两位靠不住的年轻人,如今变得如此出色了。 那个曾经穷得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把石胡桃卖到我这儿来的新手冒险者,如今已成长到能为了救援城镇而穿越迷宫、火速赶来的程度。我也真是上了年纪啊。 “肚子饿了吗?有迷宫料理的新作哦。边吃边跟我说说情况吧。” “啊哈哈,良石先生一点没变呢。” 我一边端上魔像酒兑水,一边把肉丸加热,尤格德拉笑眯眯地说起了外界的事。 原来,正在挑战北方边境古城迷宫的两人,听说曾经被他们攻略的迷宫城镇又长出了迷宫,便急忙赶来了。 他们跨越数道国境,进入王国领土后,靠着人脉辗转使用转移魔法,一口气移动到了巨树迷宫的山脚。 据说进入迷宫仅仅三天,就突破了下层,抵达了城镇。 不,这也太快了吧? 不是我的错觉吧? 这已经不是快速攻略的级别了。 以阿卡纳尼亚为先锋的冒险者们,从中层反向往下层走,花了几个月才抵达下层的中间地段。 即便如此也已经够快了。 因为迷宫越是深入,敌人越强,攻略难度呈上升趋势,所以从入口侧反向行进的话,会越来越轻松,相对容易前进。 但是三天? 三天就突破了迷宫的前段吗? 原来成功讨伐迷宫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的超一流冒险者,是这么厉害的吗。 虽然知道,但这也太离谱了。 在尤格德拉兴致勃勃讲述三天冒险谈的旁边,塞菲正对乌卡诺刚学会的优雅模式感到佩服。 挺直背脊,收起下巴,用勺子和叉子漂亮地卷起意面吃的乌卡诺,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 “好厉害。乌卡诺妹妹,一阵子不见,变成淑女了呢。像贵族小姐一样。” “嘿嘿。我也可以教塞菲哦。” 乌卡诺被夸奖,显得很高兴。 唔唔唔。 怎么看起来比被我夸的时候还高兴? 可能是夸太多,产生夸奖抗性了。 不过不管多习惯,我还是要夸的。 因为乌卡诺是好孩子。 两人边吃着加热的肉丸意面,边聊了许多积攒的话题,中途塞菲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肘捅了捅尤格德拉。 “尤格,国王陛下的委托。” “啊,对了。良石先生,这座城镇有没有一位名叫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的人?我们有委托,想确认她的安危。” “啊——嗯。是邻国的贵族千金吧?在我这儿工作呢。” “诶?” 西莉卡吉里尔的安危确认,是我想过一旦与外界接触就必定会进行的事。 所以很平常地回答了,但尤格德拉像受到突袭般,张着嘴愣住了。 “西莉卡是打工的哦。爱好是缝纫和料理。” “等等。什么意思?公爵千金小姐在酒馆工作?那、那难道是情况糟糕到人手严重不足的地步了吗?” 面对困惑的塞菲,这次轮到我大致说明两人离开城镇后的经过。 听了积极千金小姐突袭酒馆求职的轶事,两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塞菲,怎么办?” “既然人还活着,报告领主大人,然后护送到迷宫外……?” “虽然是那样的委托,但这样好吗?和听到的情况不一样吧?她看起来完全不想回去的样子。” “嗯——……这倒也是……” “先问问本人意愿?” “……是啊。那样比较好。” 两人似乎肩负着重要委托,很不容易。 我懂。 来自国王陛下的委托,肯定有不容失败的压力吧。 本想让他们也尝尝刺身,但两人说下次再来,约定会再次光顾后,便离开了。 真是匆忙。 “走掉了。多待会儿就好了。” “他们不是说会参与巨树迷宫的攻略吗。今后有的是时间聊。” 我抚摸着显得有些寂寞、无精打采的乌卡诺的头,收拾空盘子。 可靠的冒险者回到了城镇。 下层也事实上被攻略,今后能将从外部输入之前不得不节省的物资和食材了。 冒险看来会越来越快。 搞不好,尤格德拉和塞菲能一鼓作气,实现连续两次迷宫踏破。 就让我在酒馆里,守望冒险者们的活跃吧。 好了。 今天也为日落时分聚集到酒馆的冒险者们,可劲儿地做着料理。 给看着新菜单兴奋不已的熟客二人上了迷宫套餐,对说能不用钱就解除岩团子石化的大魔导士塞菲大吃一惊。 笑嘻嘻地看着不认识尤格德拉的新人冒险者,在腕力比赛中被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少年打趴下;看着因与旧友重逢的喜悦,醉倒速度比平时快三倍的阿卡纳尼亚被乌卡诺搬上二楼;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给乌卡诺烤她喜欢的形状的模具饼干再睡,但今天乌卡诺说“我要自己来!”,正在厨房一角卖力揉面团。我一边用余光看着她,一边开始处理新的迷宫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是“诅咒牡蛎”。 是在迷宫下层捕获的,被诅咒的牡蛎。 问尤格德拉和塞菲有没有看到什么不错的食材,他们就带来了这个。 两人现在正在水域较多的下层区域冒险。 本以为这对年轻冒险者会一口气从中层冲向上层,直至可能在最顶层等候的迷宫之主,没想到他们意外地选择了亲自用双脚走遍下层和中层每个角落,夯实基础。 据说,是因为与迷宫之主的战斗中,细微的情报能决定生死。 迷宫似乎是拥有罕见力量的强大存在,为扭曲世界之理而创造的仪式装置。 其结构会反映出迷宫之主的能力、特征、性格。 调查迷宫,就能了解迷宫之主。 只重速度、不好好探索就冲进最深处的冒险者,无论多有实力,也会因情报不足而丧命。 听塞菲的说明,感觉像是游戏里的机制型BOSS。 因为无法正面硬打,所以要使用专用机关削弱后再打,就类似那种。 如果启动那弱体化机关的线索散落在整个迷宫,那确实应该从迷宫前段就仔细探索每个角落。 如果顺便把找到的可能食用的食材供应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尤格德拉和塞菲果然眼光独到,不会提出带块石头来、让我把它变得能吃这种无理要求。 他们带来的诅咒牡蛎,除了壳上浮现出骷髅图案外,和普通牡蛎没什么不同。 巴掌大的厚重壳里,塞满了饱满肥厚的肉,香气和味道都极佳。 有实际吃过的冒险者证言,错不了。 但是,诅咒牡蛎如其名,吃了会被诅咒。 会中“不幸的诅咒”。 比如踩空楼梯、搞错盐和糖、靠着的石墙突然崩塌、食物中毒、偏偏在快憋不住时厕所被人占用、切肉时切到结石崩了菜刀、射向魔物的箭因突然的强风射偏等等。 基本是让人捏把汗程度的不幸,但如果本来就运气不好的人再叠加不幸诅咒,有时也会致命。 实际上,吃过诅咒牡蛎的某位冒险者,在迷宫中留下大量血迹后失踪,尸体也未能找到。 太可怕了。 虽然能吃且美味,但有风险这点,与粪桃、王侯蜂蜜有相似之处。 “……牡蛎啊。要是能老实让人吃就好了。” 水槽里,一脸无辜、张着嘴呼吸的牡蛎身影,看起来可憎。 为什么要诅咒啊。 老老实实让人吃不行吗。 你明明很好吃的。 别搞这些歪门邪道,乖乖进人肚子里吧。 希望你更有作为食材的自信。 你绝对能做得更好。 啊啊,刚炸好、热腾腾的炸牡蛎。 用高汤化开味噌的牡蛎锅。 用炭火烤,以壳为器挤上柠檬吮吸,简直绝品。 每一个都绝对好吃。 但吃了就会以美味为代价被诅咒啊。 世道艰难。 听说高位魔法师能用魔法解咒。 已经成为王国首席大魔导士的塞菲,应该能解咒才对,但似乎因为专业领域不同,不知道方法。 大概和我作为迷宫料理厨师、却不擅长处理贵族用高级食材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厨师有擅长与不擅长,魔法师也有擅长与不擅长。 遗憾。 光瞪着看也解决不了问题。 正想实际尝试烹调,忽然意识到。 这个,很难判断是否烹调成功了吧? 是否从诅咒牡蛎中移除了不幸诅咒,这根本看不出来。 运气既看不见,也尝不出味道。 不是吃了就能明白的东西。 运气高低难道靠抽签能知道吗? 有点可疑啊。 这个还是先听听专家的意见比较好。 但我不认识诅咒方面的专家。 “乌卡诺,知道对诅咒在行的魔法师吗?” “诶,诅咒?” 正兴奋地看着放进烤箱的手工饼干面团的乌卡诺,对我的话歪了歪头。 “最近,从下层上来的冒险者开始来我们店了吧。接待的时候,有没有冒险者聊起诅咒的话题?我想听听关于诅咒牡蛎的意见。” 酒馆是冒险者聚集、人流和传闻汇集的地方。 作为看板娘,置身于杂沓喧嚷中的乌卡诺,或许听到了我漏听的传闻。 乌卡诺想了想,答道: “嗯——。诅咒的话,公会长好像很了解。” “公会长?” “公会长以前也是冒险者,但眼睛被诅咒了,所以引退了。听说他戴着墨镜才能看见。” “嚯。” 那副严肃的墨镜原来是魔道具一类的东西啊。 他晚上也一直戴着。 看来不是因为阳光刺眼或者耍帅,只是单纯的视觉辅助道具。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我让乌卡诺先睡,立刻动身前往公会长所在的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二十四小时开放。 公会长是夜猫子,现在去大概也还醒着。 为深夜不请自来的突击道歉,带上魔像酒当伴手礼,去请教关于诅咒的事吧。 我在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处说明来意,公会长立刻出来,将我引进了会客室。 公会长将魔像酒倒入大号银酒杯,也劝我喝。 深深坐进沙发的公会长,晃晃脖子,叹了口气。 “喝吧。夜还长。边喝边慢慢聊。” “公会长,您累了吗?” “算是吧。尤格德拉和塞菲回来了吧?从巨树迷宫入口到这座城镇,两人开辟的相对安全的路线确定了。不少冒险者从外面经由那条路过来。” “啊,我店里生面孔的客人也增加了。体感大概有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左右?” “差不多。这几天光是给这些新人登记和实力评定,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我就借你的话头休息一下。慢慢坐。” “您还是睡一觉比较……” “先听你说吧。有事想问,对吧?” 我一边对疲惫的公会长感到抱歉,一边说明了来意。 听完我的话,公会长用手指推了推墨镜,说道: “哼。确实,现在这座城镇最了解诅咒的,大概就是我了。” “诅咒牡蛎的诅咒是什么样的?能解咒吗?水葡萄的咒毒我记得好像是高位魔法师就能处理的感觉。” “如果期待解咒,那要让你失望了。我连自己眼睛的诅咒都解不了。” 公会长不悦地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开始给我讲解诅咒。 诅咒,就是咒诅。 怨恨与辛酸会带上魔力,化为诅咒。 有以诅咒战斗的咒术师冒险者,也有使用诅咒的魔物,还有被诅咒的土地、诅咒植物等等。 如果不问诅咒威力大小,这个世界其实充斥着不少诅咒。 诅咒竟然这么随处可见吗? 完全没注意到。 好可怕。 “那我该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诅咒了吧?” “不。诅咒必定有明显的印记。水葡萄的咒毒会变色,诅咒牡蛎也有骷髅咒印浮现吧?看你样子,身上没有咒印。” “太、太好了……” “你本身是诅咒抗性很强的体质。像诅咒牡蛎这种程度的诅咒,应该能大幅减免吧?” “诶?我有这种特异体质!?” 听到这轻描淡写透露的重要信息,我探出身子。 好不容易来到奇幻的异世界,却用不了魔法、使不了剑技、不能战斗。 还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原来也有特异体质! 然而,公会长看着兴奋起来的我,失笑了。 “只是性格问题罢了。性格开朗的家伙,诅咒不容易生效。” “诶诶?还有那种对阳光角色说坏话也不管用之类的事吗?” 我也没那么阳光吧。 很普通吧? “我说了吧?诅咒是根植于怨恨与辛酸的魔法。你应该也有过经验,被某个混蛋陷害,心里想着‘这混蛋,我诅咒你’的时候。” “……有过吗?” “……嘛,你这种地方,就是我推测你诅咒抗性强的理由。换个例子吧。有没有因为料理被小看而生气过?” “有有有有有!有过有过!好不容易做好的料理,被醉鬼客人觉得好玩故意打翻在地的时候,真是血管都要气爆了。因为难吃、因为讨厌,这种理由剩下完全没关系,但被糟蹋可不行。对吧!?” 我对这浅显易懂的比喻连连点头,公会长略显退避地继续道: “是啊。那种‘对做了讨厌事的对象产生厌恶的感情’作为核心,诅咒就会形成,这样理解大致没错。总是纠缠于负面情绪、积攒怨恨的家伙,容易中诅咒,也擅长使用诅咒。” “原来如此~” 很有说服力的解释。 日本也有在稻草人上钉钉子、念叨着“怨恨就消解吧~”之类的诅咒习俗嘛。 是负面情绪力量。 水葡萄加热会产生咒毒,或许也是因为原本储着水悠闲度日,突然被加热,水葡萄发火了吧。 有意识的植物也不稀奇。 ……等等? 那诅咒牡蛎,也是因为对什么感到愤怒,才诅咒吃了自己的家伙吗? 嘛,本来悠闲生活着,被抓来烤了吃掉,会怨恨也是当然的。 “公会长对诅咒牡蛎诅咒人的原因,有头绪吗?” “怎么会。如果是人还好说,贝类诅咒的理由,我想象不出。想象食材的心情,是良石的专长吧。” 公会长的每句话都一针见血。 被完全驳倒,我只好认输。在公会长偷懒小睡的期间,我获准留在会客室。 虽然没能弄清楚避开诅咒牡蛎诅咒的方法,但明白了诅咒的识别方法和基本原理。 只要找出诅咒牡蛎散布负面情绪的原因,并避开它,就能不被诅咒地吃掉。 说什么诅咒不诅咒的,说到底要做的还是迷宫食材的烹调。 和往常一样。 这次也干劲十足地干吧。 公会长的建议是正确的,我确实对诅咒有很强的抗性。 即使炖煮诅咒牡蛎来吃,也不会被诅咒。 烤了吃也不会被诅咒。 正觉得诅咒不过如此时,却发现并非如此。来上班的西莉卡吉里尔,在我稍不留神时吃了烤牡蛎,手背上立刻浮现出骇人的瘀痕。 “你干什么。笨蛋,被诅咒了吧!” “哼哼。我没关系的。有驱魔戒指的话,这种程度过几天自己就会解开的。” 西莉卡吉里尔这么说着,得意地展示着戴在手指上的银色戒指。 是魔道具。 看起来很贵。 想买的话,大概要花掉我一辈子的年薪吧。 不愧是贵族,财力就是不一样。 “啊对了,有两个冒险者去找你了吧?” “是店长您安排的吗?是来了,但我告诉他们我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从店长这里还有很多要学。置身于民众之中,与民众一同工作,亲身感受民众的生活,才能真正理解国家。我正是为此而来留学的。” 西莉卡吉里尔说得一本正经、冠冕堂皇,但手却灵巧地伸向烤牡蛎,高兴地从壳里取肉。 真可疑——。 绝对只是想吃到美味饭菜吧。 这个不知恐惧的贵族打工仔。 “就西莉卡狡猾。我也要吃。” “诶。那我也尝尝看好了。” 西莉卡吉里尔太过理所当然地减少着烤网上的烤牡蛎数量,在一旁帮忙备料的乌卡诺和阿卡纳尼亚也被吸引,拿走了刚烤好的牡蛎。 转眼间我的份就没了。 “别吃别吃,会被诅咒的。” “都怪西莉卡吃得那么香。怎么可能忍得住。” “没事。我很强的……嗯嗯,还挺好吃的!不过有点海腥味。” 阿卡纳尼亚吹凉滚烫的烤牡蛎吃下后,手背上浮现出不祥的瘀痕。 顺着我的视线,阿卡纳尼亚看向自己的手背,眨了眨眼。 这不是完全不行嘛。 “啊——!什么嘛真是的,抵抗失败了啦。” “怎么办啊。被诅咒了哦!” “所以说没事啦。是弱诅咒,花几天时间就能顶过去。但冒险得暂停一阵子了……我也变迟钝了啊……” 阿卡纳尼亚一边抱怨,一边坐到厨房的椅子上晃着脚,结果立刻踢到桌角的小脚趾,痛得弯下腰。 被诅咒了,被诅咒了。 不幸的诅咒,真是烦人啊。 阿卡纳尼亚作为冒险者很强,对诅咒抗性也高。 即便如此,身体远比结实的冒险者却比我更容易中诅咒,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嗯——,我好像没事。” 另一边,乌卡诺一边吧唧嘴,一边摸摸自己的身体,精神十足。 乌卡诺真强,诅咒什么的完全不怕。 要健健康康的哦。 “乌卡诺妹妹也能完全抵抗诅咒吗?一样呢。果然是父女啊。” “我是坚强的孩子。不会输给诅咒。” 乌卡诺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从水桶里拿出新的诅咒牡蛎放在烤网上。 西莉卡吉里尔也想烤自己的份,却被诅咒牡蛎的贝壳边缘划伤了指尖,懊恼地缩回手。 果然不是能甘愿承受诅咒去吃的食材。 虽然可以自己负责地吃,但不能端上店。 但有点在意。 乌卡诺是坚强的孩子,但这结果还是让我有些费解。 我和乌卡诺是完全抵抗。 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是抵抗失败。 这差别是什么? 和公会长的说法有出入。 即使因性格修正或身体自带的抵抗力而使诅咒效果减弱、不易生效,但应该无法完全无效化。 装备了解咒戒指的西莉卡吉里尔,以及拥有高位冒险者强大抵抗力的阿卡纳尼亚,虽然过段时间能解开,但确实被诅咒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解释为碰巧特别抗诅咒。 但连乌卡诺也能完全无效化诅咒。 一个人可能是偶然,两个人就不是了。 难道,我和乌卡诺在无意中满足了解咒条件……? 是什么? 如果条件是在酒馆工作,那西莉卡吉里尔也该解咒。 如果是长期居住在这座城镇,那阿卡纳尼亚也该解咒。 不,应该不是那种吧,再怎么说。 是更根本的什么吗? 不是年龄也不是性别,吃的个数和大小也无关。 我和乌卡诺满足,而西莉卡吉里尔和阿卡纳尼亚不满足的条件。 到底是什么呢? “啊,贵族!难道是诅咒牡蛎憎恨贵族之类的……不,不对吧。阿卡纳尼亚原来是贵族啊。” “什么,在说诅咒的条件吗?如果只对店长和乌卡诺无效,那或许不仅仅是血统问题?” “乌卡诺是养女哦。血统不一样。” “哎呀。是这样啊。”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用魔法慢慢治疗指尖的割伤,一边意外地扬起眉毛。 有那么意外吗? 乌卡诺有角有尾巴,发色也不同,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明显是亚人种嘛。 看来我的疑问写在脸上了,西莉卡吉里尔补充道: “我国虽然见不到,但在我国家,偶尔会出现。神的血脉强烈显现,生下来就和父母完全不同样貌的人。乌卡诺的远古祖先中,大概也有神只吧。我的未婚夫背上也有美丽的翅膀。追溯家谱的话,几十代前似乎有神存在。” “嚯嚯。” 诸神离开大地已久。 留在地上的神之血已十分稀薄,但偶尔出现返祖现象,倒是有可能。 我默默抚摸着紧紧抓住我衣服的乌卡诺的头。 “好厉害啊,乌卡诺。原来是神的末裔呢。” “……一点也不厉害。要是爸爸真正的孩子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乌卡诺就是我真正的女儿哦。” “真的?太好了。” 乌卡诺高兴地笑了,紧紧抱住我,用头蹭我的肚子。 我的女儿可爱到没边了。 感觉像从婴儿时期就一起生活了。 每天吃着我做的饭菜茁壮成长,这已经是实质上的亲女儿了。 “果然还是觉得靠血统无效化了诅咒。良石家是对诅咒免疫的啊。” “……那我也应该能无效化才对。” “为什么?” “不,抱歉,我冲动了,忘了吧。”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她让我忘了,那就忘了吧。 西莉卡吉里尔看着我们,抱着头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这位过于冷静的打工仔,有条有理地否定了血统诅咒无效说,让我恢复理智,重新探寻诅咒的原因。 有四个人在,比一个人尝试效率高得多。 谁中咒谁不中咒,样本多就更容易找出规律。 边变换各种条件、边做笔记、边试吃比较,感觉有点临床实验的味道了……不不,这是试吃会。 是商品开发团队在工作,所以没问题。 结果正如公会长所说,我通过体会诅咒牡蛎的心情,确定了诅咒的原因。 诅咒牡蛎是希望被感谢。 怀着感谢之心去吃,就不会被诅咒。 竟然是心态问题。 如果毫无感谢、漫不经心、觉得理所当然地吃,牡蛎就会生气,施加诅咒。 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是普通地吃牡蛎。 料理只是料理。 虽然好吃更好,但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另一方面,我和我进行食育的乌卡诺,根植着“我开动了”的精神。 总是怀着对生命的感谢、对食物的感谢、对制作之人的感谢。 这区别导致了面对诅咒时的明暗差异。 看来诅咒抗性没太大关系。 我从小是被父母吓唬“剩饭粒眼睛会瞎掉!”长大的,所以不像没有在这种文化圈生活过的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那样,对诅咒的原因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 说不定“我开动了”这种习惯,也是作为智慧而诞生,以防因糟蹋食物而被诅咒。 人有人的价值观,牡蛎有牡蛎的价值观。 若是不合,可能演变成诅咒;若能相互理解,则能成为力量。 总之,这样诅咒牡蛎也算烹调完成(?)了。 诅咒牡蛎虽然美味,但吃它需要心理准备。 必须作为有条件限制的限定菜单,提供给冒险者们。 迷宫食材图鉴 No.24 诅咒牡蛎 在迷宫下层岩礁捕获的牡蛎。 它们心高气傲,对提升自身肉质、追求美味不遗余力。 多亏了牡蛎们不懈的努力,其味道浓厚、毫无腥味,美味程度远超其生存环境所能想象。 作为这份美味的代价,诅咒牡蛎索求敬意。 对于毫无感恩之心、理所当然般吃掉它的食客,诅咒牡蛎将会降下诅咒。 请心怀感激地享用吧。 ──────────────────────── 第二十六道 画中之虾 每次推出新菜单时,我总会想:料理这东西,有些方面不实际端出去是看不出来的。 比如,确信“这个好吃,肯定好卖!”的得意料理,结果完全卖不动。 或者,只是姑且推出的料理,却大受欢迎。 我家酒馆有作为迷宫料理老字号的名气和信誉,所以倒不至于完全卖不动。出了新菜单,大家总会先点来尝尝。 即便如此,喜好还是各有不同,销量难以预测。 因此,这次推出的新菜单“诅咒牡蛎”,果然也出现了相当明显的喜好分歧。 点了牡蛎的冒险者,一边用叉子戳着,一边嚷嚷起来。 “呜哇!?这贝壳,里面塞了屎吧。喂人吃这种东西,混蛋!” “不对啦,那茶色的是内脏!和肝啊下水一样,那里才好吃呢,你尝一口。” “不要。呃——,恶心。” “你不要的话我全包了!嗯嗯嗯,好吃!太好吃啦!我肯定是为了吃这个才出生的!再来一份!” “好嘞,不过吃太多会闹肚子的,适可而止啊。叫什么来着,铁质摄取过量?” “良石——,这个能帮我炸一下吗?要那种酥酥脆脆的。我吃不了烤的。” “我懂。是海腥味?还是说,风味不怎么样吧。我的那份也帮我重炸一下。” “炸牡蛎是吧。没吃的那些都放盘子里拿过来,要花点时间哦。” “店主啊。这个所谓的油浸牡蛎,是加热过的吗?如果加热了,我想点一盘。不瞒你说,我对鱼生贝生有点抵触……” “没问题,加热过的。” 生牡蛎以容易闹肚子而闻名。 本来就是有诅咒风险的食材了,没必要再背上食物中毒的风险。 我家的牡蛎都是加热过的。 把对着陌生新菜单说三道四的冒险者们的声音大致归纳一下,综合评价算是中等吧。 有讨厌海腥味或卖相的,也有完全被俘获、为之着迷的。 也有吃不惯之前推荐的干物鱼刺身,却对烤牡蛎神魂颠倒的家伙。 真是各种各样。 关于吃牡蛎的注意事项,他们倒是意外地听进去了,至今为止,我店里还没发生因吃诅咒牡蛎而被诅咒的事故。 据说,在比我酒馆更早上架诅咒牡蛎(以被诅咒为前提)的其他酒馆,诅咒应对法也开始在冒险者中口耳相传了。 诅咒牡蛎与其说是烹调方法的问题,不如说是食用者的心态问题,所以用不了多久,安全的吃法自然会普及开来吧。 城镇的餐桌上又增添了一抹色彩。 迷宫,只要掌握了烹调法,就是食材的宝库。 但如果没有迷宫,本来也能从田里收获普通的美味作物,家畜也能健康成长的。 如果迷宫被完全攻略、崩塌,作为冒险者酒馆,我们将不得不关门歇业。 但如果因此能让所有人都轻松吃到美味的饭菜,那绝对还是后者更好。 期待冒险者们的努力了。 尤格德拉和塞菲接替了引领迷宫前半段攻略的阿卡纳尼亚,独力承担起后半段冒险的先头部队,以破竹之势推进。 他们甚至有余裕去辅助同行的冒险者小队,最近似乎开始调查守护通往上层的阶梯的阶层门卫了。 守护从中层通往下层阶梯的门卫,和通往上层阶梯的门卫,都是魔像。 巨树迷宫的领主可能是魔像或魔像使的说法,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不管迷宫领主是什么样的家伙,我个人倒是想对他说句话。 我说啊! 别在迷宫里放不能吃的魔物啊! 什么魔像不魔像的。 料理起来很费劲好不好。 真是的,也替厨师想想啊。 下层的海产至少还有烹调出美味的愿景,还算轻松,但中层的魔像区域真是够呛。 一边回想着这漫长又短暂的时日,今天我去了多古多古的铁匠铺。 得让他帮我做几套牡蛎锅用的小锅。 在保温性好的小锅里盛入用干物鱼边角料炖煮的高汤,放满去壳的诅咒牡蛎,就做成了充满鱼贝鲜味的牡蛎锅。 有客人反映分量足、吃着吃着就凉了,所以想让多古多古帮我做几个好点的保温锅。 到店里一看,多古多古正在做一把大锯子。 他用锤子敲打着金属锯条调整形状,再用磨刀石修整细节。 明明是个比尤格德拉还矮的矮胖老头,但每次挥动锤子时隆起的粗壮臂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矮小和上了年纪。 真是个有精神的家伙。 看样子再干个一百年也没问题。 挥汗如雨地敲打完锤子,多古多古最后进行了淬火和回火,完成了锯子。 他把做好的锯条交给徒弟,指示他装上把手。等告一段落,我向他搭话。 “哟,多古多古。现在能接新订单吗?” “哦良石,好久不见。订单能接,正好手头有空。” 多古多古边说边伸出手,我把小锅的设计图递给他。 “按实际尺寸画的。用来做牡蛎锅,希望保温性好点。” “保温……锅的厚度要多少?” “没指定。都可以。” “那样的话,绯热矿不错。比铁重,强度也差点,但热量不容易散。把锅底做厚点应该正好。不过,得用从中层深处开采的矿石精炼,所以会贵哦。” “大概多少?” “这个嘛。一起做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多古多古粗略计算后报出的估价,确实相当可观。 只为了牡蛎锅就付这么多太贵了,所以我比原计划少订了一些,下了个小单。 “这个数量的话,绯热矿的库存有点不够……四天后来取吧。对了良石。今天喝点吧?给我讲讲你徒弟的事。” “徒弟?啊,西莉卡吉里尔啊。喝是喝,但今天的备料还没……不,那事让西莉卡吉里尔帮我弄也行吧。” 我被嘿嘿笑的多古多古推着背,带到了工房旁主屋的起居室。 多古多古打开从地板下储藏室拉出的葡萄酒瓶,倒进角杯递给我。 “哦?冰得很厉害嘛。是冰窖?” “呼呼呼,发现啦?我在地下做了个水魔石的酒窖。维护费是贵,但我说服老婆说是为了保存蔬菜和肉。” “喂喂,可以啊!” 我和一脸坏笑的多古多古干杯,以蒸红薯配奶酪为下酒菜,用葡萄酒润喉。 穿过鼻腔的木桶香气,恰到好处的果甜和隐约的涩味。 好家伙,还是喝这么好的酒。 多古多古刨根问底地问了我徒弟(西莉卡吉里尔)的事,频频点头,又讲起自己的经验谈。 “第一个徒弟很辛苦吧。明明自己动手三下两下就能完事的工作,得交给慢吞吞的不成熟徒弟,让他做、让他成长。而且徒弟搞砸了,向客人低头的还是自己。有时真想让他到一边待着磨工具去。” “是有那种时候。西莉卡吉里尔性子也强。不过嘛,还算坦率,怎么说呢,喜欢吃饭,不会欺骗自己的舌头。什么料理都尝尝,好吃就认可。照这势头,见习厨师毕业也不远了。是个好员工。” “嘿~。良石你挺会看人嘛。不,或许是那位贵族小姐有资质。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终于收徒弟了啊。当年跟在我后面跑供货商打招呼的小鬼,也出息啦。” 多古多古感慨地说着,干了杯里的酒,又自斟了一杯。 然后伸手去拿下酒菜,发现盘子空了。 “已经吃光啦。吃太多了良石。” “我哪有吃那么多。八成是多古多古你吃的吧?” “是吗?啊可恶,很贵的啊。领主大人把麦子啊盐啊醋腌菜什么的低价投放市场,但嗜好品还是贵得要命。良石你,想想办法不行吗?喏,老规矩,迷宫料理。弄点便宜又好吃的下酒菜出来。” 喝得醉醺醺的多古多古说得轻巧。 笨蛋,我什么时候“随便弄”出来过。 别胡说八道了。 “有干物鱼刺身啊、诅咒牡蛎啊之类的。你吃那个呗。” “干物鱼我不喜欢。对老人家我来说太没味道了。牡蛎比鱼好,但和葡萄酒不搭。我可是在喝好葡萄酒,想要好的下酒菜啊。不对吗,嗯?” “有点道理,不过多古多古你挺挑的啊。淡啤酒烈酒都不行对吧?一直只喝葡萄酒?” “那当然。直到前不久,我还往你的幻酒杯里倒魔像酒喝,但不用做那种寒酸事了,从外面有真葡萄酒运进来了。尤格德拉和塞菲,那两个小鬼头冒险者也挺能干。是啊,小个子们在努力。你也给我努力。做饭。给我做配葡萄酒的下酒菜……葡萄酒……我的滋润……” 嘟嘟囔囔的多古多古身体像划船一样摇晃着,然后咚一声仰面倒下睡着了。 我给打着如猛兽般巨大鼾声、满脸通红的的多古多古盖上毯子,收拾了葡萄酒和餐具,告辞了。 走在黄昏的大街上,注意到有家空店铺正在改装成牡蛎屋。 生意似乎不错,下班的石匠、木匠、魔织工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入店里。 原本抱着被诅咒觉悟才吃的诅咒牡蛎,随着解咒方法普及,正越来越深入城镇的生活。 差不多也该挑战新的迷宫食材了。 总是受多古多古照顾。 找找看有没有适合配葡萄酒的食材吧。 好了。 去铁匠铺的四天后,今天酒馆依然门庭若市。 起初对牡蛎有抵触的冒险者,看到其他客人吃得香,也被吸引着开始吃,销售额在稳步增长。 升级版的牡蛎锅评价也不错。或许可以提高收购价,增加进货。 给要去做夜间探索的阿卡纳尼亚带上便当送走,让一位因重伤治疗费而手头拮据的熟客赊账吃饭,被眼睛闪闪发亮的新人冒险者缠着要签名,为狼狈的塞菲和尤格德拉解围,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把牡蛎壳装袋送去炼金术师店里再睡,但今天要开始新商品的开发。 目送着被乌卡诺命令、背着袋子消失在夜色中的凤凰,我卷起袖子,面对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是“画中之虾”。 是栖息在下层的虾,大小和外形接近对虾。 但本该呈扇形展开的尾部,却像画笔一样。 这样的画中之虾,正在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画在动!用的什么颜料能这样?”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虾进到羊皮纸里了。” “诶。能做到那种事……?” 跟着隔壁阿姨学画的乌卡诺,比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的我,对眼前这奇异的景象更为惊讶。 她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纸面上滑稽地跳来跳去、游来游去的虾。 “哇——!呐,爸爸。我想要这个!” “诶,啊,这个嘛,有点难商量啊。这些家伙是活在画里的,放着不管会饿死的。你能照顾它们吗?” “诶。呃,嗯——……照顾起来好像很难……” 养着凤凰的乌卡诺,知道饲养生物的辛苦和责任。 知道连画中之虾靠吃什么活着都不清楚后,她似乎就没了饲养的念头。 取而代之,贪吃劲上来了,她摇着尾巴,开始用指尖戳羊皮纸里的虾。 巨树迷宫下层湖泊沼泽很多,满是水生系魔物。 但那些魔物一个个都长得像恶心的水栖昆虫,冒险者们似乎完全没想过要吃。 嘛,怪奇食物嘛,会有抵触的。 再好吃,心理上也不想吃,这种心情我懂。 我也吃不了蝗虫佃煮。 但这样一来,就没法活捉魔物、剥取霞肉了。 于是,画中之虾就成了目标。 毕竟它只是尾巴长得奇怪,虾肉饱满,看着就好吃。 当下酒菜也正合适。 只要能吃得到。 画中之虾平时是普通的虾,在岩石阴影下结成小群游荡。 有人或大型生物靠近时,就会躲进岩石里。 “躲进岩石里”,并非比喻。 它们会从三维变成二维,变成画,真正与岩石融为一体。 想抓住在光滑岩石表面变成画,移动的画中之虾,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是画啊。 就这样,画中之虾完美地避开了袭来的敌人。 不过,冒险者也非等闲之辈。 或许是受我发布的高额采集委托吸引,他们绞尽脑汁,设下陷阱,成功捕获了画中之虾。 方法是将表面光滑的羊皮纸紧紧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将画中之虾赶进去,困在纸中。 真聪明。 就这样,画中之虾被送到了酒馆。 似乎羊皮纸捕获法很简单,近百只画中之虾在好几卷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接下来只要我设法把这些沦为可怜俘虏的活虾画,变得能吃,就万事大吉了。 那么? “设法”是什么啊。 怎么才能吃掉画里的虾啊。 谁来告诉我。 “好像爸爸以前讲的故事里有这样的事。做一样的事不就好了?” “啊,是一休和尚啊。怎么样呢?” 状况太过诡异,不知从何下手,正陷入沉思的我,乌卡诺举手给了我提示。 看来她记得我哄她睡觉时讲的故事。 一休和尚的急智故事“屏风上的老虎”,确实和困在羊皮纸里的画中之虾情况相近。 从前,有个名叫一休的寺庙小和尚。 听闻一休以急智闻名,某位大名便命令他捉住每晚从屏风里出来作恶的老虎。 当然,屏风上画的老虎不可能出来。 让人捉住画中的老虎,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一休毕竟是急智闻名的智者。 脑筋转得就是不一样。 他自信满满地对大名说“能做到!”,拿着抓老虎的绳子站到屏风前。 然后对大名言道:“准备好了。请把老虎从屏风里放出来吧。” 大名说不可能从画里放出老虎,一休便泰然自若地回答:那我也抓不到。 就这样被将了一军的大名,觉得一休的机灵有趣,给了奖赏,一休的急智就更加出名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能言善辩的男人哪个时代都有。 聪明。 但在一休的故事里,只是大名被将了一军,老虎最终并没从屏风里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用你拿手的急智让它出来啊,一休。 这不是毫无参考价值嘛。 我现在可是真的在烦恼怎么把虾从画里弄出来啊! 急智靠不住,总之先从想到的试起。 把羊皮纸正反面颠倒猛烈摇晃,或者呼呼地甩动,能不能用离心力把虾从纸里赶出来? 失败。 看来现实的重力或离心力在画里完全不管用,无论怎么甩动纸,虾们都没事。 用火烤也不行。 我以为如果虾是逃进纸里,用火赶它们或许会出来,于是用火烤,但没反应。 索性烧掉算了,点着羊皮纸后,虾们慌忙从燃烧的纸面逃开,聚集到还没烧着的部分。 但它们至死拒绝从画里出来,在羊皮纸最后一片化为灰烬的同时,挤在狭窄纸面上的虾画也化为灰烬消失了。 死掉了……总觉得胸口因罪恶感而作痛。 乌卡诺那边则试着用锅煮羊皮纸、用擀面杖敲、发出“嘎哦——”的叫声吓唬,试了各种方法,但果然全都行不通。 画中的虾们无论如何都要赖在画里,死也不出来。 什么家伙啊。 “这个,能不能直接吃掉?” “啊,像山羊那样。好吃吗?” “……纸的味道。” 我想,既然虾被困在纸里,那连纸一起吃下去说不定可以,但试了还是不行。 纸也没有沾染上虾的风味。 有点理解一休和尚的心情了。 肯定是因为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屏风里的老虎出来,才不得已靠口才蒙混过关的吧。 无论试什么都没有进展,第一天只好把羊皮纸沉进水桶,睡觉去了。 画中之虾原本是在水里正常生活的。既然察觉到危险才会变成画,那泡在水里静置,或许能放松警惕出来。 明天早上确认一下吧。 这可能是个长期战。静下心来慢慢来吧。 画中之虾的警惕心真不一般,泡一晚水没用,想着是不是一晚不够,泡了三天三夜也没用,想着厨房也许太吵,放在安静的仓库背阴处七天七夜,还是完全没有从羊皮纸里出来的迹象。 不仅如此,第七天时,画里有几只已经开始消瘦、饿死了。 太顽固了。 看着翻着肚皮死掉的虾画,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画中之虾似乎坚信,只要变成画就安全了。 而且,这想法没错。 我正费尽心思想把它们从画里赶出来,煮了烤了吃掉,所以它们死活不从羊皮纸里出来,才是最优解。 甲壳类……! 为什么这么聪明? 自我保护机制太强了。 这下无从下手了。 把羊皮纸揉成一团弄皱、折成纸飞机飞到高空,能想到的都试了,但没一个成功。 我自己也知道陷入了僵局、在胡乱尝试。 回归原点,也拜托冒险者们把羊皮纸带回原来的栖息地看看。 据说把羊皮纸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后,虾们瞬间就从纸移到了岩石上。 然后就再也没回到羊皮纸里了。 也就是说,逃掉了。 中了纸陷阱的画中之虾们,只是拼命忍耐,硬是熬赢了。 在智谋上输给虾,有点受打击。 不,不是所有虾都逃掉了。 只是从进货的几十卷虾羊皮纸中,逃掉了一卷而已。 但是啊。 我觉得,与其我找到把虾从羊皮纸里赶出来抓住的方法,不如虾们找到从羊皮纸里偷偷逃走的方法,似乎来得更快。 这帮家伙明明是节肢动物,却太能忍了。 坚忍不拔,同时又善于抓住时机。是强敌。 可能只是瞅准能逃的时候逃走吧。 不过,在确信能逃走之前,它们无论如何都要躲在画里,所以烧掉羊皮纸,它们就缩在里面烧死了。 放着不管也会饿死。 与其说聪明,或许只是固执。 想太多,开始混乱了。 每当像这样在障碍前止步不前,偶尔会突然冒出放弃烹调的念头。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烹调这些麻烦到极致的迷宫食材呢? 酒馆已经赚够了,用能简单烹调的普通食材做料理,以现有的口碑和客源,也足以维持盈利了。 迷宫料理新开发不是义务。 曾经被断言“无论如何都不能吃”的迷宫食材利用法,已经跨越国界传播开来。 即使我不做了,也肯定会有后继的厨师。 可能是乌卡诺,也可能是西莉卡吉里尔。 总有一天,她们俩或许也能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创造出绝佳的料理。 即使我在这里放弃,说这种食材无法烹调,也不会有人困扰。 只是,如果不放弃、能够完成的话,会有为此高兴的家伙们,所以我才又涌起了再动动脑筋、多试试的劲头。 美味的饭菜,世界上再多也不嫌多啊。 愿男女老幼、贵族平民,都能迎来每天都能吃到美味饭菜的那一天。 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 但至少,希望吃到我料理的家伙,能感到“啊啊,真好吃!”,心满意足。 ……话虽如此,首先还是得把画中之虾烹调出来才行。 干劲也好,思想也罢,高尚的口号都填不饱肚子。 像这样想着与料理有关又无关的事、停滞不前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被逼到绝境了。 哎呀,画中之虾的烹调真难。 退休似乎真的在逼近现实了。 不过,常在快放弃时灵光一闪,所以我还想再坚持一下。 把半夜酩酊大醉、扒着桌子的冒险者赶走、关店后,我已经瞪着虾在跳动的羊皮纸一个多小时了。 新的点子,一个也没有。 就这样瞪着,虾会不会被我的眼力逼出来啊……不会吧…… “爸爸,我收拾好笔记就去睡啦。” “哦——” 最初还陪我熬夜的乌卡诺,这几天也困到极限,早早睡了。 正在整理散乱在料理台上的失败笔记的乌卡诺,拿起一张笔记,皱起了眉头。 “爸爸,这个难道是想画脚?” “什么?说哪个?……啊那个啊,那不是脚,是手。有五根手指对吧?” “但手也是五根啊。” “确实。” 一脸无语的乌卡诺拿着的,是画了手的羊皮纸。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画还画。 既然屏风里的老虎不出来,那就在屏风上添画个笼子抓住它好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在羊皮纸上添画了抓虾的手,但虾毫无反应。 是几十个失败点子中的一个。 “这完全不像手嘛。我给你画个像样的。是画抓住虾的手就行了吧?” 未来的大画家乌卡诺这么说着,拿来画笔,在我画的软趴趴的手旁边,开始画一只栩栩如生、逼真的手。 “哦哦,画得好画得好!” “嘿嘿。西莉卡和阿卡纳尼亚也夸我了。” 流畅移动的画笔没有丝毫犹豫。 转眼间手就画好了。 这不是有绘画才能吗? 抛开父母的偏心。 是不是该请个绘画老师当家教呢。 能发展的才能,想让她发展。 不过,难得她画得这么开心,作为课程来死板地教她画画,好像也……嗯…… 我一边看着乌卡诺高水平地作画,一边为教育问题烦恼。 但这份烦恼,被突然从羊皮纸里飞出来的虾群一扫而空。 “哇!?虾出来了!” “哈!?为什么!?不管了快抓住快抓住!马上焯水弄死!”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手忙脚乱。 分头抓住在厨房里蹦蹦跳跳的虾,快速冲洗,赶紧扔进烧开的水里。 于是,灰白色的体表立刻因加热变红,断气,变成了美味的颜色。 糟了。 情急之下煮死了,让它们再也变不回画了,但去虾线是焯水后也可以吧? 不,比起那个。 到底为什么,乌卡诺画了手,虾就飞出来了? 我画就没用。 “乌卡诺,用了什么特别的颜料吗?” “没有,普通的。那个……大概,是因为爸爸的画太差了吧……” “画得太差吗…” “哇,我喜欢爸爸的画!但是,大家可能不会说画得好。虾们大概也没看出爸爸画的是要抓它们的手吧?” 充满关怀的补救和冷静分析的双重打击,让我被KO了。 呜呃——! 好、好过分。我的画有那么差吗? 不,确实差。 虽然希望不至于差到画力崩坏的程度,但和乌卡诺比,肯定是天壤之别。 不好意思啊我画得差。 我是厨师,不是画家。 虽然很受打击,但多亏了乌卡诺得救了。 真没想到以为已经试过的烹调点子,其实连试都没能成功。 差点就错过烹调法了。 振作精神,开始烹调在咕嘟咕嘟沸腾的水中煮着的虾。 先捞出来,一只只仔细去掉虾线,剥壳。 倒掉沾染了腥味的水,重新换水,加少许酒去腥。 注意火候,以免煮过头肉变硬。 煮好后串起来烤出焦痕,虾串就完成了。 虾壳则在平底锅里薄薄铺油,炒出香味,用研钵捣碎。 在少量水化开的面粉里加酒,取高汤过滤,注意不要烧焦,搅拌均匀,就做出了浓稠的虾汤。 我带上功臣乌卡诺,将虾料理放进提盒,前往深夜的铁匠铺。 尽管夜已深,爽快让我们进去的多古多古的妻子,毫不留情地把睡着的多古多古敲醒了。 “那个,既然已经睡了,我明天再来……” “没事没事。孩子他爸!良石先生和乌卡诺妹妹来了哦!快起来!” “啊……?什么啊你,这大半夜的……好香啊……?” 抽动着鼻子、慢吞吞爬起来的的多古多古,被提盒吸引过来,同时粗鲁地摇晃着乌卡诺的头抚摸。 “多古多古快坐下。多古多古不坐下就不能试吃。” “啊?……哦!良石你小子,做了啊!做了吗,配葡萄酒的下酒菜!” “可让我费了不少劲。” 明白过来的多古多古一下子清醒了。 他赶紧拿来葡萄酒和果汁,给我和自己的酒杯倒上葡萄酒,给乌卡诺的杯子倒上果汁。 从提盒里拿出虾串和汤摆上桌,多古多古闻了闻香味,像孩子一样雀跃。 “这个看着就好吃。好嘞,来尝尝吧。干杯,为酒馆的父女俩!” “干杯。” “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轻响,立刻喝了一口汤。 如浓汤般醇厚的汤,高汤很足,虽是汤,却像把整只虾塞了满嘴。 适度的咸味恰到好处,本打算只喝一口,结果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失策了。 该拿点面包来蘸着吃的。 绝对很配。 用葡萄酒冲掉口中的虾味,享受这奢侈的一刻,多古多古正大嚼着虾串。 “这个好吃!这么饱满紧实的虾,从没吃过。配葡萄酒绝了。不,就算没葡萄酒也想吃。不加盐啊醋啊调味料蒙混,味道也很扎实,这点也好。新鲜的虾竟然这么好吃……!” “好吃!” 与边喝葡萄酒边热情洋溢、滔滔不绝的多古多古相反,乌卡诺塞了满嘴虾料理,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承蒙好评,深感荣幸。 本想当作下酒菜带来的,但比预想的好吃三倍。 多带点来就好了。 “良石啊。你小子真是个不得了的厨师。对吧,小妹妹?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好的老爸,就算找遍王国也不多见啊。” “我知道。我爸爸是世界第一的。” 乌卡诺一边咬住我递到嘴边的虾串,一边笑眯眯地说。 被两人这么一夸,我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过奖了。 不过确实有两下子。 把石头变成肉,从画里取出虾。 虽然全是有诀窍、有机关的,但只看结果的话,简直像魔法一样。 倒不如说,是连魔法也做不到的料理。 吟游诗人夸张的诗歌,似乎也无法全盘否定了。 “喂,下次把徒弟也带来。老夫连第三代一起罩着你们。” “说什么呢,西莉卡吉里尔迟早要回老家的,不会当第三代的。” “别在意细节。好酒配好菜,好厨师配好铁匠!” 被豪爽大笑的多古多古拍着背,呛到了。 虽是醉汉的戏言,但没错。 总是蒙多古多古照顾。 希望今后也能长久保持这份良好的交情。 为我这忘年之交、铁匠铺的多古多古,干杯。 迷宫食材图鉴 No.25 平面虾 在迷宫下层捕获的虾。 感受到危险时,会飞入光滑的岩石表面,化为画作保护自身。 若准备好纸或镜子等物驱赶,亦可使其飞入其中。 其天敌无法识别化为平面后的虾。 在画中之虾躲藏之处描绘其天敌,可将其惊吓、驱离画作。 其肉质越嚼鲜味越浓,晒干后鲜味更为浓缩,作为随身干粮饱腹感很强。 ──────────────────────── 第二十七道 黏滑豆 多古多古的需求即是城镇的需求,画中之虾瞬间席卷的不仅是酒馆,还有千家万户的餐桌。 画中之虾是下层容易获取的食材。 产量大,又能收进纸里携带,运输也轻松。 而且还很好吃。 巨大的需求与庞大的供给一拍即合,冒险者们纷纷前去捕虾售卖,赚了一笔。 吃了虾,又去捕虾。 唯一的顾虑是,捕捉虾的纸上必须画上精巧的手的图案,但这被乌卡诺和多古多古解决了。 他们以乌卡诺画伯亲绘的手部图案为底稿,量产印章,只需沾上印泥往纸上一盖即可。 虾分辨不出手绘和印章的区别。 似乎都将它们视为侵入本该绝对安全的、自己画中世界的可怕威胁。 准备到这份上,连小孩都能把虾从画里赶出来料理了。 为确立方法而进行的大量试错,在成功面前显得如此轻易。 做捕虾用的印章,似乎让多古多古赚了不少。 听说他和妻子商量,手头宽裕到甚至考虑给徒弟一笔钱,让他出去修行了。 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偶尔给西莉卡吉里尔发点奖金,但我家员工可是有即使以市价十倍买下酒馆也面不改色的财力。 事到如今给她零碎小钱也没意义,所以作为奖金替代,我从仓库里拿出一瓶珍藏的王侯蜂蜜送给了她。 西莉卡吉里尔深知王侯蜂蜜(曾经是用于外交的战略资源)的价值与美味,惊讶于为何这种酒馆会有,但还是高兴地收下了。 不过,在她说“我要带回故乡和未婚夫一起吃!”的第二天,空瓶子就滚在了水槽边。 没忍住啊,让人发笑。 不过,对味道如此贪婪,作为厨师进步才会更快吧。 酒馆的菜单也增加了,西莉卡吉里尔一边自己随意地做员工餐,一边孜孜不倦地钻研厨艺。 零卡饮料幻酒杯、灌醉酒豪的魔像酒、柔软大个的岩肉丸、刺身最佳的干物鱼、海中牛奶诅咒牡蛎、绝佳下酒菜画中之虾。 每一样都美味,组合也很丰富。 可以用幻酒杯的味道调和魔像酒的高度数烈性,或用海鲜类拼成鱼贝锅,或将干物鱼鱼丸、岩肉丸和虾组合做成串烧套餐。 食材种类如此丰富,只要肯下功夫,料理的变体要多少有多少。 菜单增加、生意兴隆,备料时间也随之变长。 雇了员工真是太好了。 多亏于此,比起之前地下迷宫的繁忙期,现在时间反而更充裕了。 果然员工数量就是正义啊。 早上起床吃早餐,正想悠闲到中午,读着以西莉卡吉里尔名义订购的外国料理书时,一楼传来了店门铃声。 这么一大早谁来了?我在书里夹好书签站起身,正在给凤凰梳理羽毛的乌卡诺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等等。我去。” “我来吧,你不是在梳毛吗?” “感觉不好。” 乌卡诺脸上浮现出沉重的紧张和决心,感觉事态有些严重。 唔唔唔。 乌卡诺的这种直觉通常很准。 巨树迷宫的出现她也是最早察觉的,岩团子的烹调法也是她看破的,我差点闯进阿卡纳尼亚房间换衣服时也是她拦住的。 听她的应该没错。 但是,我是乌卡诺的监护人。 让直觉感到不妙的乌卡诺去应对可疑的客人,这怎么行。 既然来了感觉不好的客人,那我就更得出面了。 不过,如果那个感觉不好的客人是个擅长武艺的冒险者,我可能会被一拳打晕,所以还是得让保镖乌卡诺跟着。 “那就我们俩一起去吧。我来应付,乌卡诺你跟在后面,有危险了就帮我。” “嗯。凤凰,你看好后门。” “咯咯。” 凤凰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听从乌卡诺的命令,从窗户飞出去,前往后门警戒。 有时我真觉得凤凰是不是完全能听懂人话。 明明是只鸡。 大概就像狗能记住“等”“好”这类简短指令一样吧。 我和紧张兮兮的乌卡诺一起下到一楼,来到店前。 在门口探头窥视店内情况的,是一个男人。 瘦削高挑的身材,与冒险者相去甚远。 简单的素色牛仔裤配T恤,暗淡的金发乱蓬蓬的。 那双浑浊的碧眼捕捉到我们,低声嘟囔着什么。 这人怎么回事? 在这个世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牛仔裤的人。 一瞬间觉得像穿着邋遢的美国人,不过以这个世界标准,说不定是最新潮的时尚呢。 是设计师或者服装行业的人吧? “不好意思啊,酒馆晚上才营业。” “……听说这里是冒险者聚集的店。” 我出声招呼,那个阴郁的家伙不看着这边,低声说道。 “我想知道打倒上层门卫的冒险者在哪里。” “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乌卡诺推开想回答的我,竖起尾巴,龇着牙站到前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之间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空气在流动。 酒馆的窗户自动裂开细纹,外面原本能听到的小鸟啼叫戛然而止。 我身上也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气氛好像不妙啊? 和以前唯一一次进入迷宫时感觉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不稳气氛一模一样。 “想给上层冒险者下委托的话,通过冒险者公会就好。关系好的话,他们也可能私下接委托。” 就在昨天,我才听说尤格德拉和塞菲打倒了阶层门卫,踏入了上层。 目前打倒上层门卫的冒险者只有那两人。 他们昨晚回去时带了牡蛎熏制和岩肉丸炸肉排三明治外带,现在肯定正带着便当开始上层探索了吧。 然而,听了我的建议,来访者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上层冒险者在哪里?” “爸爸,别回答。” 面对再次的提问,乌卡诺又一次代为回应。 她表情决绝,仿佛在应对可怕的怪物,一步不退地站在原地。 “回你的迷宫去。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如果你来是想对大家做坏事,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 沉默的金发男和乌卡诺之间的空气扭曲了。 来访者浑浊的眼睛,与乌卡诺燃烧般的目光相交,迸出火花。 不是比喻。 是真的噼啪作响,迸出紫色电光。 空、空气好重! 不仅是氛围上,或许物理上也是。 看来两人之间有着只有他们才明白的什么。 就像尤格德拉和塞菲从迷宫殊死战中归来的那天,像阿卡纳尼亚认真起来时那样,那种触之即断、危险而锐利的气氛。 饶了我吧。 这里是酒馆啊。 不是该剑拔弩张的地方。 切个炸肉排就够了。 “好了好了乌卡诺,冷静点。这位大哥也冷静一下。是不是肚子饿了才这么焦躁?吃过早餐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做点什么。” 人啊,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大部分压力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知道这位大哥焦躁的原因。 但美味的饭菜能让人心情平复。 我这么一说,那家伙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像看珍兽般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我,随后肩膀微微一松。 看到来访者放松了,乌卡诺也卸了力。 尾巴还竖着,但她退后一步,紧紧抓住了我的衣服。 “你要亲手做饭给我吃?” “我们这儿不提供预制菜,也不外购。” “……。说起来,是好久没正经吃饭了。你,叫什么名字?” “良石。” “我是约翰。那就麻烦你了。” “好嘞。下次请晚上来。乌卡诺,带他去座位。” 乌卡诺的不安仍未完全消失,但她毕竟是酒馆的看板娘。 她露出略显生硬的营业微笑,将可疑的来访者——约翰带到了座位上。 趁着乌卡诺去倒水的工夫,我开始做饭。 老爷子当初也对语言不通、可疑到极点的我,二话不说就让我吃了饭。 第一次见到乌卡诺时,我也是没问情况就先让她吃了。 身份的疑点,不足以成为不给人吃饭的理由。 谁都有难言之隐。 让他等太久也不好,所以我快速做了几样能马上做好的东西。 把昨天剩的面包切片,夹上碾碎的肉丸煎成的肉饼和红莲瓜,做成汉堡。 奶酪太贵,省了。 把没卖完的刺身烤散,拌上调味料,夹在切片面包里,做成金枪鱼三明治风格。 大概就这样吧。 早上就不喝酒了。 虽然不知他什么职业,但大概接下来还有事。 把做好的早餐套餐放在托盘上端过去,看到约翰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乌卡诺在他周围不安地踱步。 “呜……爸爸,还是把这家伙赶出去吧。” “不,他没做什么要被禁止入内的事吧。” 约翰做的坏事,大概也就是在非营业时间来了。 而且他的目的似乎是找人,真要追究,感觉是乌卡诺先挑的事。 不,乌卡诺肯定有她的道理。 总之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给来酒馆的客人饭吃。 仅此而已。 约翰默默地吃掉了端上来的料理。 他用毫无感情的死鱼眼咀嚼着汉堡肉和三明治,不知道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只是,他一次也没停,干净利落地吃了个精光。 那应该是觉得好吃吧。 难吃的话应该会剩下。 吃完的约翰,没规矩地舔掉手指上的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摄取到了不错的营养。难道你的料理用了迷宫素材?” “诶,您不知道吗?我们这儿可是以元祖迷宫料理的冒险者酒馆自居的。” 约翰似乎不知道我家店是什么样的,显得很惊讶。 我还以为在城里已经无人不知了呢。 这是自满啊。 即便是得到国王认可的店,行业不同,知名度也会骤降。 想想看,就算听到有名的服装店或大教堂的名字,我也肯定不知道。 良石酒馆的知名度仅限于料理圈和冒险者圈。 反省。 “迷宫料理……” “迷宫料理就是把迷宫里采集的食材,处理后能端上桌的料理。肉啊鱼啊酒啊,各种各样。基本上新迷宫料理都是我们这儿先出的,如果您喜欢刚才吃的料理,欢迎下次再来。” “…….” 约翰沉默地、定定地看着我。 他本来好像是来找人的,我以为他吃了白食就会走,结果还黏在椅子上不动。 怎么了? 不会还要续吧? 还想吃的话请付钱。 我虽然不是吝啬鬼,但也不是在做慈善。 “有趣。食材的转用,是预料之外的应用。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得用各种方法。不同食材方法不同,没有固定的‘这种’方法。” “有意思。做给我看看。” 说着,约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粒豆子,放在空盘子上。 他一次次从口袋掏出豆子,盘子里很快堆起了远超口袋容量的豆子。 什么啊? 是魔法口袋吗? 厉害! “这是‘炼金豆’。生长在上层。这个也能烹调吗?” “嚯嚯。” 约翰虽然是个瘦弱、看似手无寸铁的男子,但随身带着上层才有的豆子,莫非是高位冒险者? 或许是我不知道,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后,已经有其他强者踏入上层了。 约翰拿出的豆子像白色的大豆,表面光滑,颗粒较小。 不错。 如果真能像看起来那样和大豆一样使用,料理的发挥空间就更大了。 “爸爸,不能收。可能有毒。” “别那么戒备。没毒,我也没有和良石敌对的理由。” 面对喉咙里发出低吼威吓的乌卡诺,约翰耸了耸肩。 乌卡诺,你关心我的安全是好事,但也不必这么剑拔弩张。 迷宫里毒物什么的很常见。 迷宫食材尽是那种东西。 “我试试看吧。不过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请在今晚之前完成。” “今晚之前!?!?” 被提出这离谱的期限,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你、你在说什么啊? 让我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把初次见到的迷宫食材烹调出来? 开什么玩笑。 “不,今晚之前实在有点……迷宫食材的烹调可不是能这么快搞定的活。您告诉我下榻的地方,烹调完了我通知您。” “我不住在这座城镇。今晚之前。” “诶……?” 是游客吗? 能在上层采集的游客是什么人啊? 以前也有过限期烹调迷宫食材的时候。 但从没被人要求过“今天拜托,今天就拿出来”这么乱来的事。 能做的话我当然想做。 但是,今天之内实在太…… “做不到就算了。打扰了。” “喂等等,我可没说做不到。” 我叫住正要起身、一脸无趣叹息着准备离开的约翰。 竟敢用这么拙劣的挑衅。 在这里退缩,有辱迷宫料理先驱之名。 好啊,我做给你看。 试试看就试试看! 现在开始半天内,就把迷宫食材烹调出来给你看看! 试试看,不行的话就道歉! 好了。 虽然感觉像是中了低级的挑衅、轻易揽下了活儿,但就算失败了,也只是我的自尊心受点小伤,不会有什么大损失。 不过,要是能挫挫那个可疑的冒险者约翰的锐气,那当然再好不过。 时间有限,我赶紧把豆子拿到厨房,开始烹调。 约翰交给我的迷宫食材豆子,是一种粘性超强的豆子。 普通触碰没什么,但一旦捣碎或切开,就会拉出粘丝。 用研钵捣碎,杵和钵就粘在一起;用菜刀切,切开的豆子全都粘在刀上,最后还牢牢粘在砧板上。 粘性真强! 简直是天然的粘合剂。 “呜诶——,吃了这种东西嘴巴会粘住的吧……” 我用尽全力试图掰开不小心沾上黏液、粘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一边嘀咕道。 这粘性可不是纳豆能比的。 老实说,当粘合剂用可能更合适。 不解决这异常的粘性,黏滑豆就无法食用。 通常,摆弄新迷宫食材时,乌卡诺或西莉卡吉里尔总会来旁观,但乌卡诺正忙着监视约翰,西莉卡吉里尔还没来上班。 阿卡纳尼亚也在迷宫里。 看来这次得一个人干了。 那么,该从哪里下手呢? 首先想到的是用热水烫洗的方法。 把纳豆丢进味噌汤里吃的纳豆汤,粘性会大减,更容易入口。 手指沾上胶水,在温水里搓洗掉也是常规操作。 就连胶带在盛夏酷暑时也会自行融化脱落,总的来说,粘性物质大多不耐热。 但是,手指上沾到的黏液,即使在温水里泡着也依然粘糊糊的。 把粘糊糊的菜刀和研钵泡进开水里,也完全没有粘性要消失的迹象。 麻烦的是,这种粘性似乎很耐热。 姑且试试治标的方法,在粘液上撒点面粉。 用粉末裹住黏液,形成涂层,也许就不会粘了。 这个方法看似一度成功了,但很快粘液就渗透了面粉,变成了更黏糊的浆糊。 不行,更糟了。 好恶心。 我又从乌卡诺的观叶植物肥料那儿借了点牡蛎壳粉来试,结果也和面粉一样,变得黏糊糊的。 似乎无论什么粉末,只要裹上去,反而会增加粘性。 这东西,真的更适合当粘合剂吧……? 光是捣碎就有很强的粘合力,再撒上粉末还能变得更强,用来修理小物件、做对付魔物的陷阱之类的,肯定大有用场。 绝对不是用来吃的。 正因如此,约翰才煽动我,想试探我在迷宫料理上的本事吧。 不过,办法还多的是。 烹调实验现在才开始。 热不行,就用酒精。 撕下胶带后残留的黏胶,用酒精擦拭就能弄干净。 这是小学劳技课时老师教的冷知识。 手头没有纯酒精,就用高度数的魔像酒代替。 虽然是酒,但一半以上是酒精,实际上也能当酒精用。 但酒精也不行。 和水、温水冲洗的结果完全一样,对粘液毫无效果。 唔唔唔。 就算不能完全消除粘性,只要能减弱,说不定就能当纳豆吃了。 不,纳豆即使在原产地日本,喜好也严重两极分化,在酒馆里恐怕不受欢迎。 热和酒精都不行。 那就第三招,洗涤剂。 顽固污渍和黏腻,用肥皂水哗啦哗啦洗,大部分都能洗掉。 在盆里接上温水,溶入肥皂,打出丰富的肥皂泡,我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变成了料理白痴。 以前听说过,有料理新手用洗涤剂洗沾了泥土的蔬菜。 洗菜还算好的,听说这世上还有用洗涤剂洗米,然后直接放进电饭锅的、简直像要杀人的恐怖料理苦手。 太可怕了。 用肥皂洗食材,听起来像是料理苦手才会做的事,但毕竟对手是迷宫食材。 是不遵循寻常料理常识的强敌。 仅限于这次,肥皂清洗说不定才是正解。 将捣碎后变得粘糊糊的豆子,投入制好的肥皂水中。 豆子立刻下沉,用手轻轻揉搓搅动,就轻易地散开了。 “……咦?” 滑溜溜的粘性消失了,我定睛再看。 从肥皂水里捞出豆子,粘性已经完全消失,变成了毫无粘性的、像碎纳豆一样的东西。 用指尖滚动也不会黏腻、不粘手。啊,这。 这,莫非烹调成功了? 我战战兢兢地尝了极小的一点点。 用肥皂水处理过的豆子碎片,带着肥皂的味道,但完全不粘。能吃。 “哈——?” 这就……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看看窗外,太阳也才开始西斜,离日落还有时间。 什么嘛。 这简直是我遇到过的最简单的迷宫食材了? 或者说,这真的是迷宫食材吗? 简单得让人怀疑。 该不会是在哪随便拔的草上结的豆子吧? 不至于吧。 本以为给了个不可能的时间限制,结果打开一看,还绰绰有余。 意外地能行嘛。 别小看我。 不管食材多未知,我积累的料理经验值可是不一样的。 “那么那么……” 不仅没有因时间截止而失败,时间反而有剩。 虽然成功去除了粘性,变得能吃,但说实话也算不上美味,所以为了进一步改进,我继续尝试各种方法。 检查用肥皂水处理过的豆子,立刻发现失去粘性后,成分似乎发生了变化。 煮捣碎的豆子,出来的不是粘性,而是浓稠感,冷却后会凝固,变得颤悠悠的。 是明胶。 白色的明胶块,说豆腐太硬,说果冻又太软,是种绝妙的Q弹感。 用勺子一戳,就啵啵地晃动,简直像布丁。 不,颜色倒更像意式奶冻。 嗯。 黏滑豆本身没有味道,从中提取的这种明胶也无味无臭。 但这反而好。 可以自由调味,是绝佳的基础。 脑中浮现出蓝图,我朝着它开始料理。 在加热后呈浓稠状的明胶中加入砂糖,倒入布丁模具。 放进冰箱等它凝固,然后脱模装盘。 最后点缀上鲜艳的绿色香草,用豆子制成的良石特制意式奶冻就完成了。 味道虽简单,口感却有自信。 差不多天也要黑了。 就用这个当作完成品吧。 在厨房从早待到傍晚的我,得意洋洋地端着盘子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约翰眨了眨眼。 很惊讶嘛,很惊讶。 看来是没想到我真的能完成。 但冷静想想,你也够可以的。 从早到晚就坐在酒馆柜台座位,被乌卡诺瞪着发呆? 你也太闲了吧。 “这是……豆腐吗?” “哦,您还知道豆腐啊?不是。材料是豆子,但口感和味道,算是意式奶冻吧。” 我把意式奶冻放在他面前,递上勺子。约翰立刻用勺子破坏了形状漂亮的甜点,吃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静静品味,然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廉价的味道。只是加了砂糖吧。” “啊——!说坏话!砂糖可是高级货!” 乌卡诺立刻对约翰的低语发起反击。 这倒也是。 砂糖是高级品。 在这个世界是。 居然说廉价,看来这个金发小哥,是在家里拿砂糖拌砂糖长大的阔少爷吧? 啊——嗯? 有本事再说说看! “不过是我喜欢的味道。虽然冰凉,却有温暖的感觉。” “还有很多续份哦。” 看来似乎不是阔少爷。 约翰是懂吃的。 懂行就好,嘿嘿! 约翰似乎是那种安静进食的性格,他细细品味,吃了两份意式奶冻。 一直咬着手指、看着用餐场景的乌卡诺终于忍不住,放弃监视,跑向厨房的冰箱。这时,约翰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魔石,放在柜台上,略带满足地说道: “找零就当小费吧。是饭钱。很好吃。我不会再来这座城镇了。” “不,想道谢的话,欢迎下次再来。” 对餐饮店来说,回头客才是最难得的。 想道谢的话,恰恰相反,是欢迎再来啊。 然而,面对忘了营业微笑、一脸认真地吐槽的我,约翰只是淡淡一笑,手插口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走掉了。 从始至终都是个奇怪的客人啊。我正呆呆想着,约翰消失后,乌卡诺从厨房探出头来。 “爸爸,这些剩下的意式奶冻,我能全吃掉吗?” “全吃太多了。会蛀牙的。” “没——事!我的牙结实着呢。咦,那家伙呢?” “回去了。说很好吃。” “……。爸爸的料理很好吃嘛。” 乌卡诺似乎有所感悟,一副了然的样子,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什么跟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啊? 别把我排除在外好不好? 我会寂寞的。 “在乌卡诺看来,约翰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我知道他应该是个很强的冒险者。” “……是客人吧。那家伙,只是个客人。吃了爸爸的料理,说好吃,只是个客人。” “嘛,那倒也是。” “我是酒馆的看板娘。只是个看板娘。和那一样,他是酒馆的客人。只是个客人。没有别的。就当是这样好了。” “?那就这么想吧。” 乌卡诺说的话有些难以捉摸。 但似乎又包含着某种深意。 我是酒馆店主,约翰是客人。 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就这么想吧。 约翰是个奇怪的客人。 但也是个有趣的客人。 如果约翰是个能在上层游荡的冒险者,那将来肯定还有机会见面。 到时候,或许会有机会直接从他本人那里,问清楚那些意味深长的态度的真实含义。 我们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迷宫食材图鉴 No.26 黏滑豆 在迷宫上层采集的豆子。 弄破后会变得非常黏滑。 冒险者将其用作黏着陷阱或武具的应急修理材料。 用肥皂等表面活性剂处理后,可去除粘性,提取出独特的明胶物质。 这种明胶物质具有强烈带出所混合食材或调味料风味的特性。 可用于制作果冻、意式奶冻等甜品。 ──────────────────────── 第二十八道 伪曼德拉草 说来奇怪,上层冒险者约翰的存在,似乎无人知晓。 问尤格德拉和塞菲,他们不知道。 阿卡纳尼亚也不知道。 公会长也不知道。 甚至没有他来到酒馆途中的任何目击证言,若不是乌卡诺记得,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做了场白日梦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 只是。 他确实来过我的酒馆,吃了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那便足够了。 刨根问底探究对方的身世,是侦探的工作。 厨师只管做菜。 证明幻影般的约翰确实存在过的证据,除了我和乌卡诺的记忆,还有另一个。 就是尤格德拉在上层发现并命名的“黏滑豆”。 把黏滑豆带到酒馆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听到我立刻答出烹调方法时,大吃一惊。 两人异口同声说着“不愧是良石先生!”,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我,但这是有诀窍和机关的啊? 我可不是看一眼就识破了烹调法。 没那眼力。 只是,事先已经研究过烹调方法罢了。 用那种黏滑豆提取的明胶制作的菜单,是甜点。 加入魔像酒制成的,带点大人风味的琥珀色果冻。 只加少许糖凝固的,略带甜意的意式奶冻。 煮浓浓缩、干燥凝固的软糖,是冒险时的热门伴侣。 甚至有人本打算带去冒险,却不小心在出发前就吃光,只好重新购买。 浓度、温度、添加剂的不同,能让黏滑豆提取物千变万化,作为明胶,其应用范围广得过分。 可能只是像明胶,但成分完全不同也说不定。 “良石良石,今天我想要软糖带走。” “好嘞。” 我应了午后起床、准备出发冒险的阿卡纳尼亚的要求,把黏滑豆软糖装进皮袋。 虽然不太顶饱,但据说肚子太饱时剧烈运动反而难受,这种能轻松一粒一粒吃的正合适。 “七个哦。给我七个。” “好好好。为什么是七个?” “嘿嘿嘿……秘密!” 阿卡纳尼亚腼腆地笑着,把皮袋挂在腰带上,心情愉快地出门了。 搞不懂。 软糖这种东西,往皮袋里塞满不就好了。 我又不是妈妈。 才不会说什么“零食一天只能吃几个”这种死板的话。 “为什么是七个……?” 我正歪头不解,正在处理黏滑豆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边换锅里的肥皂水,一边说道: “是童话《七颗糖果》吧。怪可爱的。” “七颗糖果?是七个小矮人的亲戚吗?” 听到没听过的词,我反问。西莉卡吉里尔停下搅锅的手,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 “为什么糖果会变成小矮人?《七颗糖果》,就是《七颗糖果》。童话故事。你小时候肯定也常听吧?” “不,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是像《三张护身符》那种吗?” 西莉卡吉里尔似乎以为我忘了,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正在剥牡蛎壳的乌卡诺也歪着头。 “说什么护身符的话题呢。难道真的不知道?” 我和乌卡诺困惑地对点头的西莉卡吉里尔表示肯定。 我是听着《桃太郎》、《龟兔赛跑》长大的。 乌卡诺也是听我说着日本式的故事长大的。 这个世界的本地人小时候听的童话,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终于理解我们真的不知道后,西莉卡吉里尔一脸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七颗糖果》是冒险者和炼金术师的故事。是为了吸引心仪炼金术师的注意,冒险者赠送七颗糖果的故事。歌谣是这样唱的:吃一颗就会想起,吃两颗就会目光追随,吃三颗就会牵起手指,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那七颗糖果是什么样的?形状?大小?味道?” “您……是认真的吗?这不是那种故事……唉,算了。这样阿卡纳尼亚也很辛苦呢。” 西莉卡吉里尔以发现我不知道童话时三倍的无语表情,摇了摇头。 什么嘛。 就是那种故事吧。 童话里的食物总是让人向往。 如果有桃太郎牌黍米团子的食谱,谁都会想做的吧。 一样道理。 “啊,对了。我从艾德尔伯爵那里又接到委托了。” “只要不是强化料理的事,我乐意效劳。” “委托没了。” “高兴不起来……” 看着我垂头丧气,西莉卡吉里尔苦笑了。 从迷宫中采集的素材,大多可成为武具或魔道具的材料。 幻箱可做成躲避魔物的烟雾弹,魔像油可做炸弹,诅咒牡蛎的壳可做成避咒饰品,画中之虾的尾巴可做成自动记录地图的墨水。 最近似乎还开始用黏滑豆做捕捉魔物的陷阱了。 在我开发迷宫料理之前,这些才是主流。 不,甚至现在也还是。 打倒迷宫魔物,探索并采集素材。 加工收集的素材,强化战力,向更深处前进。 越深入,就有越强的魔物,能获得更强大的素材。 然后就用强力素材制作强力武具和道具,进一步强化战力……如此循环,是冒险者攻略迷宫的基本。 而我,将收集的素材变成料理,做着相当异端、非主流的事。 炼金术师和领主大人看中了这份“异质”,屡次向我提出新道具开发。 他们似乎期待着,也许能做出吃下就能提升力量、喝下就能恢复魔力的料理。 确实,从提升冒险者战力的角度来看,这是正确的方向。 能做的事就该做。 但是,我每次都拒绝了。 只要料理还能作为工作结束后的小酌来享受,就好。 只要还能作为休息时的一顿饭来享用,就好。 但,如果变成了代替三餐、为了效率而灌营养剂,那就完了。 无论效率多高,营养多均衡,那都不是吃饭,也不是人生。 我不想看到冒险者们只考虑营养效率和强化效果,吃着像药片一样冷冰冰、成分调整好的饭,像僵尸一样攻略迷宫。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做什么强化料理。 料理,是让人享受、品尝的东西。 不是强化道具。 公会长在这方面能体谅,但领主大人似乎很难理解我的意图。 立场不同,也难怪。 我也不太理解领主大人的想法。 相互理解真难。 好了。 今天也照常开店,为一心追赶尤格德拉和塞菲,奋力拼搏的大规模冒险者团队准备了宴会席位,让最近对用刀、颠锅越来越有自信的乌卡诺试着交换传菜员和料理员的职责,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把乌卡诺抱在膝上,读《世界童话大全》再睡,但今天让她自己读,我则在厨房里面对领主大人的委托。 “这是魔法药的素材吧。不是食材。” “好啦好啦,店长。把不是食材的东西变成食材,是您的专长吧?” 从领主大人那里接过素材的西莉卡吉里尔,立刻对皱起眉头的我奉承道。 放在砧板上的,是在迷宫上层采集的“伪曼德拉草 ”。 而且还带着泥土,很新鲜。 伪曼德拉草的外观接近皱巴巴的白萝卜。 绿色的叶子成束,与之相连的粗大白根,形状隐约像人形。 有种性感萝卜(肤龄八十岁)的感觉。 与曼德拉草不同,伪曼德拉草的根是白色而非褐色。 药效也较弱,服用不会致死。 用伪曼德拉草提取的成分制作的药水,具有将服用者的生命力转化为魔力的功效。 喝了会浑身散架,但同时魔力会沸腾。 当然,是强力的冒险道具。 不是食物。 是灵药。 “把伪曼德拉草做成料理,说白了就是要我做强化料理吧。我说了我不做那种东西!不给料理附加强化效果。料理只要好吃就行,必须是那样!”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委托您做强化料理。店长您只要像往常一样,把不能吃的东西变得能吃就行。只是恰好食材和灵药素材相同罢了。” “真的吗……?” “表面上是。不过,领主大人似乎觉得,如果能顺便做出既美味又有特殊效果的料理,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我拒绝。” 我把伪曼德拉草推开,西莉卡吉里尔苦笑了。 “虽说是见习,我也是厨师。店长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一些。” “那你就替我回绝掉啊,这种委托。” “如果店长不做,那就由我来做。” “……什么?” 西莉卡吉里尔重新系好豪华连衣裙外的围裙带子,表情严肃地说: “我来烹调伪曼德拉草。迷宫食材的烹调,并非只有店长您才能做。我是您的徒弟。没有理由做不到。” “哦哦……不,嘛,确实只要思路正确,西莉卡吉里尔或许也能做到。但你为什么这么有干劲?” 西莉卡吉里尔至今虽然会旁观迷宫食材的烹调,但从未主动尝试。 为何唯独这次这么积极? 我疑惑地问,西莉卡吉里尔立刻回答: “我的领地,海岭迷宫,也生长着伪曼德拉草。如果能把这种食材烹调出来,我的领地就能更加富饶。即使店长有不做的理由,对我来说,只有做的理由。” 斩钉截铁说完的西莉卡吉里尔,眼神非常坚定。 她是认真的。 真的很有干劲。 “我要亲身掌握您的迷宫料理技术,带回祖国。我是来留学的。要让我在这里学到最有价值的东西。” “嚯诶——!” 她说得太过正当,反倒让我吃了一惊。 西莉卡吉里尔没有忘记初心。 是这样啊。 西莉卡吉里尔不只是酒馆的打工仔。 她是来这个国家交换留学的。 她并非只是个在备料间隙不停偷吃的贪吃小姑娘。 但是,“在这里学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啊。 我在脑中回味这句话,不由得笑了。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话。 邻国公爵千金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在炼金术、魔法、剑术、政治、商机之中,唯独在我酒馆的迷宫料理上,看到了最高的价值。 深感荣幸,大小姐。 “明白了。既然是这样,伪曼德拉草的烹调就交给西莉卡吉里尔。厨房里的东西随便用。需要的、想要的东西,尽管说。我马上准备。备料也免了。集中精力在迷宫食材上。” “哎呀。可以吗?您不是讨厌强化料理吗?” “只是我讨厌。不会强加给别人。西莉卡吉里尔想让故乡变得更好,对吧?” 这位心高气傲但心系故土的大小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决心和磨练至今的厨艺吧。 于是,见习厨师西莉卡吉里尔的奋斗,就此开始。 理所当然,西莉卡吉里尔的迷宫食材烹调方法,与我不同。 毕竟,西莉卡吉里尔是贵族。 她会用魔法。 试错自然也会用上魔法。 “这是在做什么?” “在绘制基础元素组成解析用的魔法阵。说白了,就是食材的成分分析。” 用白粉笔在羊皮纸上描绘着奇妙纹样的西莉卡吉里尔,轻松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与以往不同,这次是我旁观西莉卡吉里尔烹调。 感觉有点怪,但很有意思。 此前我只见过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使用魔法烹调。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魔法烹调水平太高,我看不懂。 另一方面,说来惭愧,西莉卡吉里尔的魔法烹调水平较低。 有解说,就能大致明白她在做什么。 “这个魔法阵可以分析对象所含火、冰、雷三元素的比例。如果能做七元素分析,精度最高,但我目前只能用三元素分析。” “嚯诶——……听起来很难。” 我对魔法所知甚少,只能发出小学生般的感想。 也就是初级解析魔法吧。 “一流魔法师不用粉笔,在空中就能画出来哦。” “原来如此?” 我确实见过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那么做。 原来是这个原理。 说起来,她好像光是舔一下食材就能分析成分? 不,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高精度品尝? 总之宫廷厨师真厉害。 不在场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我心中的评价又提高了。 下次再给她写信吧。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仔细描绘魔法阵,一边给我上了堂关于法杖魔法、魔导书魔法、光辉魔法等区别的入门课。 然后,所有这些讲解都从我左耳进,右耳出了。 哎呀,完全听不懂。 一瞬间以为自己懂了,原来是错觉。 “嗯……解析对象是植物……带有魔力时的线条粗细……采集地是迷宫时,按魔性处理可以吧……”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嘀咕,一边似乎没什么自信地犹豫着下笔,推进魔法阵的构建。 看来,解说的本人也半懂不懂? 那我怎么可能懂。 但是,怎么说呢。 看着看着,我觉得,如果有不靠复杂魔法、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就能解决的途径,岂不是更轻松? 是有什么非用魔法不可的理由吗? “这需要魔法吗?啃一口伪曼德拉草尝尝味道,推测成分不行吗?” “…….” 我举手提问,西莉卡吉里尔瞪大了眼睛,僵住了。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放下粉笔,咬了一口仔细洗净、去掉泥土的伪曼德拉草 。 喂喂,这么简单的一招都给忘了? 果然比起含糊的低精度解析魔法,用舌头尝更靠谱吧。 这么快就暴露了前途堪忧的一面。 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之前应该也有不少会魔法的厨师尝试过烹调迷宫食材。是尝试过后不行,才有了‘迷宫食材不能吃’这个普遍说法吧?也就是说,普通的魔法烹调对迷宫食材可能不管用。这方面你怎么看?” “…….” 我又举手提问,她沉默了。 西莉卡吉里尔用手指夹着粉笔,用手捂住了脸,周身空气有些阴郁。 我说错话了? 搞砸了? 是不是默默看着比较好? “啊,不,那个,我对魔法不熟,不太懂。抱歉老打岔。只是觉得,要烹调以前无法处理的食材,可能需要前所未有的新方法。” “……有道理。店长只有在料理方面,脑子转得是真的快呢。” “是吧。嘿嘿。” “一半是讽刺。唉,真是的。这样一来,要么开发前所未有的全新烹调魔法,要么效仿您,尝试不依赖魔法的方法。两者都难如登天啊。” 我对这令人苦恼的话点了点头。 没错。 迷宫料理就是很难。 因为我经常轻松烹调成功,很多人看轻了它,但这本是自迷宫出现在世界上以来,漫长岁月里一直被认为不可能的事。 我停止对陷入沉思,摆弄伪曼德拉草的西莉卡吉里尔打岔,开始处理今晚需要的食材。 面对必须处理的食材小山,我脸颊抽搐了。 不,量有点多吧? 之前都交给西莉卡吉里尔,我都忘了。 对了,备料本来就有这么多量。 她一直毫无怨言地做着呢。 迷宫料理开发很难,但备料也很难。 我努力备料,希望你也能在食材烹调上加油。 西莉卡吉里尔应该有自己的胜算和计划。 最初十天左右,她非常积极地尝试了各种方法。 用魔法,不用魔法。 模仿我过去的烹调,向大魔法使塞菲请教。 但十天过去,点子也枯竭了。 尝试了所有方法,仍撞上无法逾越的高墙,陷入困境的西莉卡吉里尔所做的,与其说是试错,不如说更接近盲目摸索。 深夜的厨房里,西莉卡吉里尔正倒立着,试图把伪曼德拉草叼在嘴里吃掉。 左手按着裙摆以防落下,右手支撑倒立,嘴里叼着伪曼德拉草 。 看到瞬间难以置信,我又看了一眼。 大为震撼。 行为太诡异了。 你在干嘛。 “为什么倒立……?” “有通过改变食用者条件就能食用的先例吧?我在试那个。嗯,呃,核心肌群……” “改变条件?有那种例子吗?” “是诅咒牡蛎啊。” “啊,嘛,那倒是,嘛。” 就是那个怀着感谢之心吃,诅咒就会消失的。 确实是种罕见的食材,不要求烹调者处理,而是要求食用者的心态。 嗯,嗯——。 虽然想说这不可能,但无法一概否定,令人焦急。 迷宫食材这东西,真的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意想不到的灵光一闪,常常带来烹调成功。 那么,倒立就能更好吃的食材,也有吗? 不,倒立再怎么说也没关系吧? 你已经想太多,混乱了吧。 “西莉卡吉里尔,先休息一下。需要的是创意,不是怪行。你现在是在瞎忙。” “哪有……” “就是有。来,先站好。坐这把椅子上。” 我把椅子搬来让她坐下,西莉卡吉里尔想起身却晃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深深坐进椅子里。 果然累了吧。 看着筋疲力尽的西莉卡吉里尔,心有戚戚。 每次沉迷迷宫料理的我,在乌卡诺和阿卡纳尼亚眼里,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吧。 真辛苦。 “进度如何?有能吃的样子吗?” “怎么说呢。要作为食物,消除或减弱药效是必须的。” “那是当然。直接吃的话,身体会散架的。” “您说得真轻松。可是会全身伤口迸裂、吐血哦。” “好可怕。别让我想象。” 以生命力换取魔力的伪曼德拉草药效,是相当危险的双刃剑。 据说对魔法师而言,即使全身出血、变得破破烂烂,只要能即时回复魔力,就感激涕零了。 我是不懂啦。 “但是,那个危险的药效,你已经能消除了吧?” “是的。虽然没有先例,但过去恐怕也没有疯子会想着要去消除本来就是为药效而采集的伪曼德拉草的药效。算不上值得骄傲的成果。” 西莉卡吉里尔说着,挥了挥画了魔法阵的羊皮纸。 嗯——,魔法师的做法。 既然用了魔法,这是我无法模仿、也难以普及的方法。 但也很了不起了。 “那至少能吃了吧?” “只是‘能吃’而已。没有味道。怎么烹调都没味道。像在吃虚无。这样的话,啃木头还稍微好点。” “没味道的话,试试冷藏引出甜味之类的?” “是透明玉菜的方法吗?试过了,不行。” 西莉卡吉里尔摇摇头,闷闷不乐地沉默了。 如果只是比啃木头还糟的虚无食材,能吃也没什么意义。 “能吃”和“好吃”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用冒险者辛苦从迷宫带回的素材制作虚无,有什么意义? 要称之为迷宫料理,伪曼德拉草还需要再加把劲。 我也想想看,但没什么头绪。 既然魔法能消除药效,那用魔法也能引出味道吗? 外行如我,完全不懂。 我正发呆,在练习做菜的乌卡诺端着小锅过来了。 她递上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困惑地说: “呐爸爸,变咸了。我明明按食谱做的。” “哎呀。我看看……啊,确实盐多了。是不是放多了?” 尝了一口,相当咸。 大概放了正常分量的1.6倍。 “我明明好好放了一勺的?” “是平平的一勺,不是堆成小山的一勺?” “嗯。” “用的是这把勺子吗?” “不,是这把。” “那这就是原因了。这是餐勺。量勺是这边这把。用的勺子不同,即使都是一勺,分量也不同。” 我把两把勺子并排给她看,乌卡诺做了个鬼脸。 料理新手常犯的错误。 “少许”、“提香程度”、“按喜好”,这些在量取时容易出错。 不友好的食谱真多。 “嗯——,好麻烦。为什么勺子种类这么多?不合理。” “谁知道呢。下次就能做好了。” 我摸着乌卡诺的头,往小锅里凭感觉加了少许水调整味道。 味道虽然会变淡,但咸淡应该正好了。 “不熟练的时候,边做边尝味道也好。舌头不会骗人。” “能给我喝一杯吗?喉咙干了。” “好啊。辛苦了,西莉卡。” 乌卡诺赶紧盛了碗汤递给西莉卡吉里尔。 西莉卡吉里尔不经意地啜了一口,下一秒猛地喷了出来,发出惨叫。 “!? 好、好辣————!!ssss水水水!到底是怎怎怎怎么回事!嘴巴要烧起来了!乌卡诺,你做了什么汤啊!笨蛋!” “诶诶!?” 突然被骂的乌卡诺瞪大了眼睛。 说什么呢。 辣? 不可能啊。 刚才尝的时候只是有点咸的普通汤。 光用水稀释怎么会变辣。 我又尝了尝小锅里的汤。 ……不,很正常啊? 乌卡诺也跟着我尝了一口,也困惑了。 “很正常呀?” “不可能!太辣了!” “不,明明很正常。你再喝一口看看。” 在我的催促下,西莉卡吉里尔战战兢兢地又喝了一口汤,随即“嘎啊”地惨叫一声捂住嘴,晕头转向。 “辣辣辣,好辣!你们俩为什么这么若无其事?是串通好来捉弄我的吗!?” “这是……难道味觉改变了?” 从西莉卡吉里尔不同寻常的样子,我想到了一件事。 世界上有些能改变味觉的奇妙食材。 原产非洲的奇妙水果神秘果,能把酸味变成甜味。 啃过神秘果后再吃柠檬,会感觉是甜的。 之前和阿卡纳尼亚外出就餐时吃的沙龟,也是用强烈的香气和咸味麻痹舌头,封锁感知腥味和涩味的味觉,只留下鲜味。 味觉变化是有可能的。 而这变化的原因,除了伪曼德拉草外不可能有其他。 我试着啃了一口经过药效消除处理、无味的伪曼德拉草,然后用舌尖舔了舔盐,顿时感到舌头像燃烧起来般的强烈辣味。 “呜呃!这太刺激了。简直像哈瓦那辣椒的塔巴斯科辣酱。” “哈瓦那?我也试试。” 还没搞清状况的乌卡诺也学着我,啃了口伪曼德拉草后舔了舔盐。 然后立刻皱起脸,大口灌水。 “超级辣。咸味变成辣的了。” 看来伪曼德拉草似乎有将咸味转变为辣味的效果。 伪曼德拉草本身虽无味无臭,却能改变味觉,产生辣味。 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转换。 看来更像是将生命力转换为魔力的药效,转变成了将味觉转换的药效。 “这个可行,西莉卡吉里尔。干得好。” “是、是吗?舌头,舌头……!” 还在晕头转向的西莉卡吉里尔,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立大功了。 能产生这种辣味的食材,别无他家。 虽然单独看是毫无意义的虚无,辣也并非好事,但它能为料理增添绝妙的点睛之笔。 刺激的辣度,通过调节盐分浓度应该就能恰到好处。 倒不如说,只用少量盐就能产生如此辣味,性价比甚至可说很高。 “西莉卡吉里尔。” “什么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从今天起,你就是独当一面的迷宫厨师了。” 像狗一样吐着舌头、汗流浃背的西莉卡吉里尔,听到我的话,眨了眨眼。 “后来的西莉卡先出师了。不过,恭喜。” 被乌卡诺鼓掌,西莉卡吉里尔停顿片刻,似乎理解了自己所成就的事。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高兴地笑了。 干得好,西莉卡吉里尔。 至此,伪曼德拉草烹调完成。 西莉卡吉里尔发现的伪曼德拉草的味觉转换,还有些扩展性。 伪曼德拉草的根能将咸味变为辣味。 相对的,伪曼德拉草的叶则有将辣味变为甜味的效果。 西莉卡吉里尔利用这点制作的“味觉转换套餐”,在酒馆里想品尝新奇料理的客人中广受欢迎。 从伪曼德拉草根的根菜汤开始,享用浇了咸酱汁的肉做成的微辣炒菜。 用伪曼德拉草叶沙拉重置口腔,最后以甜点——零糖分却甜滋滋的咸味玛芬收尾。 这是让冒险归来的尤格德拉和塞菲从点单到入口都惊喜连连的超值套餐。 “能吃到这么多,才这个价钱?不会亏本吗?” “我很高兴,但光是调味料就回不了本了吧……肉也香料十足,用这么多奢侈的糖,不收五枚银币可不行。用铜币就能付,太便宜了。” 面对好心地担心着的塞菲,正忙着摆盘套餐的西莉卡吉里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关系的。是盈利的。” “这样还能……!? 这怎么可能办到?” “呼哈哈哈。我家的员工很优秀嘛。” 虽然西莉卡吉里尔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但听到不绝于耳的赞赏和惊叹声,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 没错。 做出美味的饭菜,客人就会高兴。 客人高兴,就是厨师的喜悦。 愿她不忘此心,将迷宫料理带回故乡。 迷宫食材图鉴 No.27 伪曼德拉草 在迷宫上层可采集的草根。 通常用作魔力回复药水的素材。 其根所含的特殊成分能转换味觉,将咸味变为辣味。 若与能将辣味变为甜味的叶子并用,则可将咸味转为甜味。 存在于迷宫中的部分魔物和素材,在多个迷宫中是共通的。 伪曼德拉草也是在那其中数个迷宫里都能见到的,较为常见的种类。 ──────────────────────── 第二十九道 玉米 剑士尤格德拉与魔法师塞菲这对搭档,作为年轻的迷宫踏破者,其勇名已响彻王国全境。 虽说世上冒险者众多,但拥有打倒迷宫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经验的冒险者凤毛麟角。 即使只攻略过一次迷宫,也能成为贵族,若能攻略两次,其功绩足以立国。 但尤格德拉和塞菲纯粹只因冒险快乐,毫无出人头地的欲望,屡次拒绝了军官的邀请。 若他们立志出人头地,此刻恐怕早已在王都担任史上最年轻的要职了。 两人性格都好,不太跟我提起在其他城镇吃过的料理。 正因不说,反而隐约能明白是什么情况。 塞菲说过“一来这座城镇就会吃太多”,尤格德拉也只说“霞肉在哪里都很好吃”,所以即便不问,也能大致窥见各地的料理状况。 看来各地都不容易。 听到迷宫产的霞肉在各地广受欢迎,作为构想者,我有一瞬间感到骄傲。 但仔细想想,这完全不是好事。 说到底,正是因为迷宫吸取土地力量、使其衰竭,农业和畜牧业才濒临崩溃。 因为迷宫,连像样的肉都难以获得;托迷宫的福才能吃到肉,也不过是让负数归零而已。 不,考虑到讨伐魔物的风险和制作霞肉的辛劳,恐怕还是负数。 只要能进行畜牧业就能轻易获得的肉,却必须如此大费周章才能吃到,这全都怪迷宫。 之前尤格德拉和塞菲攻略了地下迷宫才得以复苏的耕地、种下的作物,也因为巨大树迷宫的诞生而枯萎了。 真是糟透了,真的。 真心希望尤格德拉和塞菲能打倒巨大树迷宫之主,让迷宫消失。 两人可说是冒险者界的奥运金牌得主。 踏破了迷宫,赢得了一座伟大的奖杯。 对普通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伟业。 然而,历史上偶尔会出现无法仅用“伟大”一词形容的、极为惊人的人物。 他们/她们不仅闪耀于世界之巅,更能长久地粉碎一切困难,始终立于世界顶点。 奥运连霸,刷新世界纪录。 他们是那极少数超一流中的极少数,是活着便已成传奇的、卓然不群的存在。 尤格德拉和塞菲,大概就处于那样的位置。 他们一定能两次拯救这座城镇。 我、乌卡诺、阿卡纳尼亚,都如此相信。 如此可靠的熟识冒险者二人组,今晨向迷宫最深处进发了。 二人以怒涛之势冲上巨树迷宫、推进攻略,势头丝毫不减,以让公会长都怀疑上报真伪的前所未闻的速度,试图完全攻略迷宫。 老实说,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 毕竟上次迷宫攻略的最终阶段,塞菲差点死掉。 若非乌卡诺的治愈魔法,恐怕当时就没命了。 迷宫最深处、迷宫之主所居的领域、魔性的核心,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如果成功攻略过一次迷宫的冒险者,就能轻易地连续踏破第二、第三个迷宫,那迷宫现在早该从世界上根绝了。 正因迷宫可怕,它甚至能将一度攻略过迷宫、看似无敌的冒险者,也吞噬进永不回归的黑暗、抹杀殆尽。 我相信他们是超一流中尤为卓越的顶尖冒险者,我相信……但这是我的杞人忧天吗?是担心过头了吗? 即使担心,一个酒馆店主也做不了什么。 即便如此,仍不禁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良石先生。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我们撤回来一次。想听听您的意见。” 杞忧终是杞忧,两人出乎意料地轻松返回,来到了酒馆。 没有受伤,也不见疲惫。 精神得很。 我松了口气。 只是,两人都一副莫名难以释怀、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 我招呼两人在柜台坐下休息,乌卡诺立刻端上冷水。 两人喝了口水,喘了口气,说道: “很奇怪。我们走到了连接最上层的门前,但那里没有门卫。” “我的探测魔法什么也没捕捉到。不是藏起来了,也不是隐形了。” “取而代之,紧闭的门扉上刻着连塞菲也不认识的未知文字,周围长满了奇怪的植物。” “我觉得是一种谜题。想着如果是知道之前迷宫‘米’的良石先生,或许能看出什么。” 说着,塞菲从魔法包里取出在连接最上层的门前生长的奇异植物,连同抄下未知文字的笔记一起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好奇怪。好像长了胡子。” 乌卡诺歪着头。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淡绿色的粗壮茎秆。 类似竹叶的大片叶子。 从茎秆斜向伸出、被多层叶片包裹的果实上长着“胡须”。 没错。 “是玉米……” “玉米?良石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是食物吗?” “……等等,先把笔记给我仔细看看。” 背脊发凉。 这是第二次体验了。 在迷宫深处,发现除我之外来自地球的某人的痕迹。 两人不可能知道。 笔记上写的并非这个世界的文字。 是英文字母。 文字是:With fuckin' movie companion 翻译过来就是“配他妈的电影时吃”。 脑中的信息串联起来。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踏入上层的时机来到酒馆的奇怪男子——约翰的真身,浮出水面。 回想起来,他并未刻意隐藏。 各处都留有线索。 迷宫之主,莫非都是如此? 他和我一样,是来自地球的异乡人。 我手指摩挲着大概生长于约翰故乡的玉米和留言,感到沉重的寂寥。 能感受到他的思乡之情。 我能理解那种渴望再次吃到故乡料理、焦灼难耐的心情。 我有老爷子在。 他照顾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给我饭吃,教会我一切。 让我能理清对故乡的思念,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如果没有老爷子,我或许也会变得像约翰一样。 迷宫不会自行崩塌,会不断侵蚀土地,放任不管将引发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约翰已经错过了可以回头的时机。 只能走到尽头了。 对方肯定也明白这点。 正因明白,才大概是为我准备了这些。 讯息收到了。 我懂,约翰。 配电影吃的,非此物莫属。 我明白。 在这个世界,只有和迷宫之主来自同一世界的我才明白。 他渴望的是什么。 我神情肃穆地对凝视着我的两人温和地说: “谢谢你们带来。 我想用这个来做料理。 为了迷宫之主。 你们把做好的料理送过去…… 对了,还有。 可能的话,在战斗前听听他要说什么。” 当冒险者们带着从酒馆店主那里得到的料理前去时,通往迷宫最深处的门扉自行开启了。 门后是剧院大厅。 阶梯状的观众席上整齐排列着座椅,高耸天花板的照明已熄灭。 在这静得令人窒息的宽敞空间中,数以百计的座椅上,只坐着一个人。 那男人孤零零地独坐暗处,凝视着垂挂舞台的银幕上投射的异国风景。 “别站着,坐下吧,冒险者。正在放映中。” 冒险者们对视一眼,接受了迷宫之主的邀请。 他们将受托之物交给迷宫之主,在他旁边的座位并排坐下。 并非解除了戒备。 他们仍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但莫名觉得,在话说完之前,大概不会开战。 又或者,在银幕上放映的故事结束之前。 “我的故乡是乡下。 放眼望去尽是山,人烟稀少,自古至今一直过着同样的生活。 像被时代遗忘了一样,古旧过时。” 机器发出咔嗒的运转声,银幕上投射的某处风景切换了。 一望无际的谷物田。 蓝天映衬下的雄伟山脉。 森林间蜿蜒流淌的美丽大河。 明明全是未曾见过的风景,却不断撩拨着冒险者们心底的乡愁,有种令人泫然欲泣的怀念。 “不知多少次想着,要赶快飞出这该死的乡下,去大城市。 仅仅因为偶然,我飞到了世界之外。 最初也为冒险心潮澎湃。也曾作为伟大的炼金术师,被吟游诗人传颂。” 迷宫之主将用玉米烹调而成的、白色坚硬如棉絮般的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啊,是这个味道。爆米花。 为什么呢?就算自己来做,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成分应该是对的。 调配比例也该是对的。 我搞不懂自己哪里弄错了。” 冒险者没有插嘴,默默听着迷宫之主的独白。 银幕上的光景切换了。 金发瘦削的炼金术师从女冒险者手中接过七颗糖果,短暂地热烈缠绵。 “我很欣赏你们。早就知道,不久之后,你们必定会逼近我的喉颈。 甚至勉强自己,一度想去杀了你们。不过后来没了心情,就回来了。 我想回故乡。 但是。 即便穷尽炼金术,超越寿命,获得永恒的青春,也再也无法看到那飘扬的星条旗。 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这种狗屎电影谁受得了啊。” 影像在孤独的炼金术师抵达某座城镇,将发光的手掌按向大地,与瘴气一同催生出参天巨树时,中断了。 银幕不再映出任何画面,只有深沉的黑暗。 迷宫之主扔掉空了的爆米花盒,站起身来。 冒险者们也起身,谨慎地拉开距离。 “没有其他路了吗?现在回头还不行吗?” “我们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约翰·丹,您本该是位了不起的人。” 听到冒险者们的话,迷宫之主淡淡地嗤笑。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来改写剧本。 杀了你们,完成迷宫。 达成不可能之事。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回西弗吉尼亚。” 冒险者举剑,扬杖。 打磨锋利的剑指向炼金术师,沸腾的魔力包裹一切。 面对那锤炼至超常理地步的强大冒险者,迷宫之主平静地说道: “这是爆米花的回礼,给你们揭晓谜底吧。 为何我曾被誉为最强的炼金术师? 我没有魔力。 也不会剑技。 没有神的血脉。 只是个弱小的普通男人。 所以你们也变弱吧。 不准作弊。这里没有幻想(Here is no fantasy),冒险者。” 迷宫之主打了个响指的瞬间发生的事,让冒险者们惊愕万分。 圣剑之力消失,剑尖浮起锈迹。 支配领域的魔力湮灭,法杖开裂,力量流失。 看到力量衰退至不如新手冒险者的两人眼神瞬间从惊愕切换为战意,迷宫之主眨了眨眼。 面对这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英杰,他绷紧神经,武器出鞘,扳机扣下。 于是,干涩的枪声在电影院中回荡,死斗的帷幕就此拉开。 尤格德拉和塞菲为最终决战进入迷宫,已过去一昼夜。 巨树迷宫静谧地昭示了结局。 巨树的叶子从尖端开始融解,化为尘埃。 承载着城镇的粗枝随着枯萎的枝条一同降向地面。 乌卡诺跑到外面,欢笑着奔跑,空中的薄云裂开,露出明亮的阳光。 转眼间,巨树如雾霭般消散,城镇降落地面,趋于稳定。 小鸟啄食着枯萎树木上开始萌发的新芽,枯井底传来蛙鸣。 我在恢复力量、迷宫已然消失的城镇中,追着乌卡诺奔跑。 他们俩又做到了。 打倒了迷宫之主,为城镇带来了和平。 在迷宫入口等候两人归来的阿卡纳尼亚,早已加入了迎接英雄的抬轿队伍。 被城镇民众簇拥着的两人,被一次又一次抛到高过家家屋顶的高度,他们看见了我,朝我挥手。 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被爆发的欢呼声淹没了。 为了让两人能清楚看见,我用力挥手,吹响口哨。 真是的,了不得的冒险者们啊! 连续攻略了两座迷宫。 明明已成为载入史册的英雄,那日他们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买下胡桃的印象,至今仍历历在目。 无论变得多么强大、健壮、伟大,对我而言,他们永远是店里熟识的冒险者。 抱歉啦,我这个在后面抱着胳膊、觉得他们“真麻烦”的大叔。 但这是我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店长。”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 身着豪华连衣裙、外罩围裙、拿着汤勺的西莉卡吉里尔,正一脸无语。 “说‘他们绝对会胜利归来,我们先准备宴会等着’的,不就是店长您吗?在这种地方磨蹭什么。” “不,我是来迎接……” “好了,请回店里吧。准备再多也肯定不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被西莉卡吉里尔一顿说,我挠挠头。 不,你说得对。 在颂扬城镇英雄的宴会上饭菜不够,那可了不得。 西莉卡吉里尔叹了口气,说: “宴会结束,我就不在了哦。请振作点。” “什么,这就要回去了?” 迷宫料理也学会了,确实是个节点。 但这也太突然了。 西莉卡吉里尔耸耸肩。 “因为迷宫消失了呀。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只是,如果可能的话,希望那两位能跟我一起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为什么?” 虽然有过见面的机会,但不记得他们关系特别好。 什么时候好到能邀请去她故乡了? “不知道您想象了什么,我只是想请他们帮忙攻略我领地的海岭迷宫而已。能解决很多问题。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啊对了店长,您能不能也从旁劝说,让他们陪我回国呢?” “嗯——,这个嘛。在哪里、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啊。” “您真迟钝。他们可是真心仰慕您。只要是您的请求,什么都会答应的。” “是、是吗?” 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么受喜欢啊。 也许吧。 不管拜托什么,他们都一口答应。 甚至在我开口前就会答应。 不记得被他们拒绝过请求。 “嗯,也是。尤格德拉和塞菲都喜欢冒险,去海岭迷宫也不是坏事。” “是吧?” “而且,有海岭迷宫的那座城镇,会有新的迷宫厨师上任嘛。西莉卡吉里尔,给他们做好吃的。” “嗯,交给我吧。我可是店长的徒弟。” 西莉卡吉里尔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准备回酒馆。 我站在原地不动,凝视着那已不止是抬轿、连烟花都开始燃放的、喧闹非凡的狂欢景象。 西莉卡吉里尔停下脚步,苦笑着点了点头。 “……唉。明白了。备料我来做。店长您去好好祝贺他们俩吧。” “哦,不愧是我的首席弟子!真机灵!谢啦!” 就算宴会上要给他们做一大堆料理,也没理由不现在加入这庆祝的漩涡。 我怀着衷心的祝福,赞颂着冒险者,投身于那欢腾涌动的人潮。 举杯吧,满桶佳酿。 为冒险者干杯! 迷宫食材图鉴 No.28 玉米 在迷宫上层终点处采集的玉米。 在迷宫之主的故乡,玉米是随处可见的谷物。 那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雄伟的蓝岭山脉、秀美的谢南多亚河。 所有的原初风景都深深烙印在心,疯狂地搅动着那难以忍受的思乡之情。 倘若能再次在汽车影院,一手拿着爆米花,与恋人交谈,迷宫之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终究没能回到西弗吉尼亚的故乡小镇。 但在最后的最后,他想起了那早已忘却的味道。 ──────────────────────── 后记 让我们来谈谈创作理论。 小说描写的技巧之一,是“运用五感来写作”。 描写景色或人物的外貌属于“视觉”。视觉描写谁都会写。 描写爆炸声或声响属于“听觉”,这个也经常被写到。 但嗅觉、触觉和味觉的描写,却容易被遗忘。 人类大约八成感知依赖视觉,一成依赖听觉。因此,小说作者也倾向于优先描写自己熟悉惯用的视觉和听觉信息。理论上,这似乎能表达九成的感知信息,看似没有问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世上人有百态。有被味觉刺激记忆的人,有因嗅觉而心绪波动的人。五感中哪一项与记忆唤起或情感波动联系最紧密,因人而异。 有人闻到咖喱的香味就感到饥饿,有人听到动画的片尾曲就会落泪,也有人触摸到蓬松的毛皮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对于嗅觉是情感或记忆触发器类型的人来说,光是阅读满是景色和声音描写的小说,也难以产生共鸣。他们能够理解,但不易被触动。 所以我在写小说时,不仅描写风景和声音,也尽量描写温度、触感、香气和味道。这就是“运用五感来写作”。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是料理小说,因此味的描写自然重要。而嗅觉是衡量味道的重要感官,所以气味的描写也同样重要。 写作时需要描写各种食材和料理,为此我去网上查阅食评和料理介绍,困扰地发现关于味道和气味的信息少得惊人。 阅读餐饮店的评价,也多是关于到店经过、店内氛围、料理卖相、服务质量、价格、交通便利性,几乎不谈论料理的气味和味道。 这种不谈论的现象,反而成了我的学习材料。我认为,写料理评论的人们,在吃料理时并不那么重视味道和气味。比起“吃料理”这个行为本身,人们的意识更容易转向与之相关的种种,记忆也停留在那些方面,所以才会更多地谈论料理以外的内容。 但我想知道的是料理的味道和气味。不是周边信息。 我也是人类,活到现在吃过各种料理,闻过各种料理的香气。如果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提取信息,作为写作资料应该足够了。 ——我本来这样想,但当我追溯自己的记忆时,却愕然了。 我的记忆是这样的: 咖喱饭……香辣可口。 豚骨拉面……味道浓郁好吃。 腌菜……清爽可口。 脑海中储存的食评,清一色是小学生水平的感想!这太糟糕了。 但是,在普通的生活中,人们不会对每天吃的三餐,一一用舌头品味、用香气充满鼻腔、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通常都是大口吃完,感叹一句“啊,真好吃”,就结束了。 因为没有抱着分析的意图去吃,所以也没有留下分析性的料理详细信息。我觉得那些能记住细节的人,不如去当侍酒师或厨师。那才适合。 我没有那么优秀的味觉、嗅觉和记忆力,所以不依赖自己的记忆或网上的食评,而是为了真实的料理描写,积累实际体验。 正如在第二卷的作者评论中提到的,我吃过鳄鱼肉、袋鼠肉和青蛙肉。 尝过好几种蜂蜜,喝过味醂,还买来香菜、月桂叶、牛至、姜黄等各种香料,放进嘴里尝过。 买了高压锅,买了磨刀石自己磨菜刀,买了干酵母和擀面杖,揉面粉烤面包。甚至还请教过(比喻意义上的)从阿兹卡班越狱的厨师。 这些投入了时间、劳力和金钱的大量准备工作,在第三卷中,大约以改善几行描写的形式结出了果实。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并非自嘲。 我写了十五年小说。这种微小的改进和学习,十五年来一直在不断积累。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和十五年前相比,我写小说的水平已经进步了太多太多。 我可以学习更多。可以把小说写得更好。可以把小说写得更有趣。我还能继续成长。甚至可以在认真的创作理论中,巧妙地混入一处虚假信息来玩闹一下。 创作理论就谈到这里,我坚信只要用上“结语”这个词,就能让结尾显得很圆满,所以,就以此作为结语吧。 令和八年 一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 插图 ──────────────────────── 书籍版 全卷重印纪念番外篇:烧制梅巧巧 迷宫崩塌,侵蚀土地的魔性已然消散。 力量回归大地,枯井重新涌出潺潺清泉,小鸟啁啾盘旋,啄食着枯瘦树木上萌发的青翠嫩芽。 今后,即便不依赖外镇输入粮食或加工迷宫食材,也能正常耕田种地、饲养牲畜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 播下的种子不会立刻收获,幼兽也不能马上提供肉食。 要享受到复苏大地的恩惠,还需等待些时日。 在此之际,我决定在厨房烹制庆祝迷宫攻略的料理。这是个浩大工程,所以让乌卡诺也来帮忙。 她带着“能偷吃到吧”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令人莞尔的雀跃表情来到厨房,却被桌上堆得快碰到天花板的、小山似的木枝条给弄懵了。 “不做饭吗?” “做啊。做‘烧梅巧巧’。” “烧梅巧巧?” 听到料理名的乌卡诺,困惑感瞬间膨胀了三倍。 嘛,是挺怪的。“梅巧巧”这名字。 “所谓‘烧梅巧巧’,就是把‘梅巧巧’烧来吃的料理。” “???” “不懂对吧。我来解释,先动手吧。就是剥皮,但量实在太多了。” 我拿起一根用来做“烧梅巧巧”的木枝条,用刀演示如何剥皮。领悟力强的乌卡诺立刻有样学样。 “烧梅巧巧”是一种自古流传的传统料理食谱,喜庆场合会作为甜点呈上。 材料是彩木的间伐枝条。彩木是一种随处生长的落叶树,炼金术师用其树皮制作七色染料。每逢喜事,人们会砍下彩木枝条,用树皮萃取的染料染出鲜艳的旗帜和衣裳,而木芯部分则做成“烧梅巧巧”享用。 这是古老的风俗,城里知道这食谱的人不多。似乎在乡下还作为新年贺礼保留着,我也是看了食谱书才知道,实际制作,这次是第二回。 “从这木枝条里,能做出那种黏糊糊、又黏又稠的‘梅巧巧’。然后把它烤了,就是‘烧梅巧巧’。” “要烤这么多?会卖不完吧?” “不,不端上店。这么多枝条,也只能做出两三盘的量。只够我们自己吃。总之效率很低。” 边聊边剥着枝条皮,但连总量的十分之一都还没完成。真是永无止境的枯燥劳作。 “烧梅巧巧”之所以逐渐没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费力不讨好的烹调过程。 耗费时间,耗费劳力,能吃的却只有一点点。相比之下,烤个番薯或者煮点豆子要便捷得多。 在高效栽培作物普及后,它竞争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也并非什么绝世美味。 虽说味道尚可,是该为能轻松吃到面包和土豆的时代而欣喜吗? 还是该为被面包和土豆夺去市场份额、已然失落的美食多样性而叹息呢? 真是令人纠结。 手都疼了,只是一个劲地剥着树皮,终于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我把剥了皮、露出白色木芯的枝条,哗啦啦地投入两口大锅中沸腾的热水里。还顺手抓了一把灰撒进去。 “乌卡诺,那口锅交给你了。用擀面杖头,像这样把煮软了的枝条捣碎。” “明白!……咦,冒出来茶色的水了?” “不只是皮,木芯里也有染料的原料。很苦,吃了舌头还会变彩虹色,所以要煮出来去掉。” 踩着脚凳、努力搅拌大锅的乌卡诺,额上浮着汗珠,继续着准备工作。用火魔石灶台开到最大火力咕嘟咕嘟地煮,光是搅拌锅子就很热了。 我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帮忙小家伙的进度,一边查看自己那口锅。 等到茶色液体渗出,锅里的木条被茶色染得几乎看不见时,就把水倒掉,重新换上清水。 如此重复多次,直到再怎么煮,水也保持清澈为止。 从大锅里升腾起的滚滚蒸汽,散发着仿佛置身森林进行森林浴般的香气。 虽然清新舒爽,但不太像是食物该有的气味。 “爸爸,这个是不是变透明了?” “哪里,我看看。嗯——再换一次水应该就差不多了。” “还要来一遍?呜诶——!” 连精力充沛的乌卡诺也因这枯燥的体力活而面露难色了。 好啦好啦,料理的关键在于前期准备嘛。 这里偷懒的话,等真正做好吃起来时,就会后悔“早知道该更认真处理一下了”。可马虎不得哦。 一边安慰着发牢骚的乌卡诺,漫长的作业终于接近尾声。倒掉最后一遍清水后,锅底留下了一小捧雪白的粉末。 将那些粉末收集起来移到平底锅上,开火炒干水分。 从漫长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的乌卡诺,摇着尾巴从旁边探头看,歪着小脑袋。 “咦,不黏糊糊呀?这是粉,沙沙的。” “要变成‘烧梅巧巧’,还得再加一道工序。” “还要准备啊……?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呀?” “这已经是改良过的简化食谱了。原本得靠日晒花一整天来去掉水分呢。” 只要不烧焦,这个步骤用火是没问题的。 这是上次为老爷子庆生制作时得到的经验。 去除水分后的步骤,也做了简化。 原本需要等到冬天,放在室外用寒气冷冻处理,现在用水魔石冰柜塞进去就解决了。 虽是传统料理,但制法未必非得严格遵循传统。 只要成品对味就行。我可是要好好利用文明利器的。不然可做不来。 在冰柜里放了一小时左右,取出粉末解冻,终于到了“烧梅巧巧”的前一阶段——制作“梅巧巧”。 历经数道工序、成分已转变的粉末,只需加入少许水分揉捏,便会立刻开始变得黏糊。能感到很强的面筋感……!黏黏腻腻的,非常“梅巧巧”。 “好,好。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乌卡诺,能帮我搓成团子吗?我来做酱汁。” “哇——!好神奇。木枝条居然能变成这样。第一个做‘烧梅巧巧’的人,当时在想什么呢?” “啊——。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第一个吃牛蒡的人,第一个想吃魔芋的人,都搞不懂他们为何会那么想。 然而,将看似不能吃、甚或有毒之物,设法变成可食之物,正是饮食的历史。 在“将不可食之物变得可食”这一点上,不能说与迷宫料理毫无相通之处。 如今已不得而知,或许,曾经有过那样一个饥饿的时代,以至于人们不惜如此费时费力,只为获取那一点点食物。 这样想来,即便不算美味,但能吃饱面包、土豆、醋腌菜的当今时代,倒也不坏。 仅仅是不坏,也谈不上多好,所以还是希望更美味的料理能推广开来啊。 好了。 将乌卡诺用小手努力搓好的团子放在网上烤制,淋上勾芡过的酸甜酱汁,终于,“烧梅巧巧”大功告成。 外观嘛,大概就像没穿成串的御手洗团子。 恰到好处的焦痕和焦香,勾起食欲。 “要是每三四个穿成一串,就更像御手洗团子了。” “要穿成串?为什么?用叉子叉着吃更方便呀。” “……这倒也是。” 一脸茫然的乌卡诺比起卖相更在意吃的,在终于完成的“烧梅巧巧”盘子前,直咽口水。 说得对。这不是御手洗团子,是“烧梅巧巧”。没必要非得做得像御手洗团子。 “好。开动吧。庆祝迷宫攻略!” “庆祝!庆祝最棒了!庆祝料理最好吃了!” 祝贺的话音刚落,乌卡诺就高兴地用叉子一下子叉起两个团子,塞了满嘴。 一边嚼得“莫吱莫吱”,一边幸福地捂着脸颊。 “好吃。糯叽叽的!” “哦哦。确实。感觉比上次做的更好吃。用猛火远火烤是对的吗?不,或许不用小锅分批煮,而用大锅一口气处理更好……” “爸爸。这是庆祝,不许板着脸。吃好吃的东西时,要一边想着‘好吃’一边吃,才是最棒的!” “哦。乌卡诺真聪明啊。” 乌卡诺把酱汁特别多的团子让给了我,笑眯眯的。 在品味饮食之道上,健啖家乌卡诺似乎比料理人良石更懂行。 糯叽叽的“烧梅巧巧”越嚼口水分泌越多,与浓稠的酸甜酱汁相得益彰,吃多少个都不会腻。 它并非冲击力强的美食,味道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然而,“烧梅巧巧”确实是一道适合喜庆场合的、温和而朴素的料理。 唯愿今后,还能有许多许多次,品尝“烧梅巧巧”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