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ecaster B-boy 作者:すりぃ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YouTube观看次数超过六千万的超热门歌曲! ★由作者本人すりぃ亲手改编成小说! 即便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也要「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参加轻音社的高中生枫月无法融入周遭环境,找不到人生的目标,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满。 某一天,他第一次去看自己喜欢的乐团演唱会,在那里遇到自己姊姊的朋友飞鸟。 飞鸟正就读幼保专科学校,但她还是无法放弃自己曾经热衷过的音乐之路。 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让枫月与飞鸟都感到窒息。 志趣相投的他们组成乐团展开活动,却遇上了各种挡在前方的阻碍──朋友、家人与身边的大人,还有自己喜欢的人。 人总是想要理解别人,也希望别人理解自己。 我们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那个让自己稍微喜欢上的自己。 第一卷 ────────────────────────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录入:有马冴子 论坛:ritdon.com 吉他发出的声音不见得与外表相同。而Telecaster就是一种外型圆滑,乍看之下有些可爱,但其实声音既锐利又狂野的吉他。而且其音程并非完全正确,那种不完美也跟自己有点像,总是能让我感到放心,光是演奏这种吉他,就能使我忘记一切。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无法只看表面就能理解的事物。 人不会因为孤独就感到寂寞,也不会因为身边还有别人就得到满足。大家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并为此感到痛苦。 人总是想要理解别人。 也希望别人理解自己。 我们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那个让自己稍微喜欢上的自己。 ○风间枫月 等红绿灯的时候,下起了令人犹豫是否要撑伞的小雨。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条河,只要沿着家里附近的河往南走,来到一条大街上,就能看见就读的高中。因为我是骑脚踏车上下学,撑着伞骑车会被站在校门口的老师叫去训话,所以我平常都会在附近下车,然后才走路进到学校。 虽然有带伞出门,但当我抬头仰望天空时,也就只有几滴雨打在脸颊上,所以我决定不撑伞了。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红灯好像比平常还要久。 校门旁边的围墙上挂着写有「体育特别强化指定学校」与「恭贺!本校女子剑道社顺利参加全国高中剑道选拔大会」的垂直布条,让与运动无缘的我每次经过布条前面时,总是感到很不自在。 穿过校门,就能看到右手边的操场,以及左手边的五层楼校舍。由于长年风吹雨打,奶油色的外墙有不少地方早已发黑,让人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痕迹。走向校舍正门玄关的鞋柜时,同班的羽鸟丽华正在那里换上室内鞋,于是我向她打了声招呼。 「丽华早安。」 「早。」 丽华只看了我一眼,就立刻迈出脚步。 「放学后去拿寄放在社办的吉他吧。」 丽华跟我都是轻音社的社员,而且还是一起组乐团的伙伴。虽然我们昨天有去练习,因为在回家时下了倾盆大雨,我们就把吉他寄放在社办了。 「不了,我今天也要把贝斯放在社办。反正我回家都在准备考试,根本没时间练习。」 「要是没有每天练习,技术会退步喔。考试跟练习到底哪边比较重要啊?」 「考试。」丽华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快步走上楼梯。 我从国中就开始玩吉他,所以一直很想参加轻音社。 我很想跟别人一起组乐团,但身边都没有在玩乐器的熟人,因此当我进到这间高中,在社团博览会上发现这里有轻音社时,还感到非常兴奋。 然而当我跑到社办门口想要参加社团体验活动时,却紧张到不敢进去,只能在社办前面走来走去。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我,还对我说:「你是我们班上的学生对吧,在做什么?快点进去啊。」 然后那人就抓住我的手,带我走进社办了。而她就是同样来轻音社参加体验活动的丽华。 「等等,丽华,你说回家还要准备考试,可是也不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吧?」 「当然会啊。而且我家里还有另一把贝斯。」 「那你至少陪我去社办好不好?」 「你好烦。我不要。麻烦死了。」 由于丽华总是有话直说,态度也很冰冷,班上的男生都很怕她。不过她是我在学校里唯一可以轻松交谈的朋友,所以到了二年级也跟她同班让我松了口气。 「你只是不想在社办见到广坂学长对吧?因为怕他又对你碎碎念。」 「……」 「看来被我猜中了。」 「谁教他最近每次见到我,都会问还要继续玩翻唱乐团到什么时候,不然就是叫我快点写一首自己的曲子。」 「那都是因为你自己当初跑去找他商量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你这样说就太难听了。」 广坂正志学长是一位兼任主唱的吉他手,虽然他高一时才在轻音社组乐团,现在已经会将自己创作的歌曲做成MV丢到网路上,还会积极参加校外的乐团活动。由于广坂学长会用强烈的语气说服别人,轻音社的同期社员,以及那些入社只是想要玩玩的学弟妹都对他敬而远之。 当初跑去找广坂学长商量说想要自己写歌,然后组一支原创乐团,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你总是把『因为』跟『可是』挂在嘴边,广坂学长才会老是找你麻烦。」 「可是……」 「看吧。你又来了。我劝你最好多锻炼一下自己的心理素质。」 「你也需要多学着体谅别人。」 「不要你管。」 不过,虽然丽华也很不客气,跟广坂学长还是有些不同。至少丽华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当我想着这些事情,跟丽华一起走向教室时,某人突然从后面叫住我们。 「哎呀,你们又一起来上学了吗?」 回过头去,发现同班的岛田同学把自己的手当成相机,摆出拍照的姿势。 「两位交往多久了啊?」 岛田同学故意说出这种揶揄我们的话,让丽华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冷冷地说:「岛田,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们为什么总是黏在一起?」 丽华似乎懒得继续理他,连看都不看岛田同学一眼。 「因为我们是朋友……」 在我的心目中,丽华就只是个好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就算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只能这样回答。我都忘记自己说过这句话多少次了。 「是喔。」 岛田同学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在我耳边小声低语:「你们已经接吻了吗?」 「我们才不可能做那种事!」我忍不住加大音量。 「哈哈哈,别生气嘛。那么,我肚子痛要去上厕所。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丢下这句话,岛田同学就走掉了。 「丽华。」 「什么事?」 「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好像害得大家都误会了。」 「不需要理会那种人。因为他们都很肤浅,才会只是看到男生跟女生走在一起,就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交往。」丽华很不客气地这么回答。 「对不起。」 「反正就算跟那些家伙解释,他们应该也无法理解吧。」 教室的门在早上通常都开着,所以就算走进教室也不会引人瞩目。不过只要迟到,就会因为老师将门关上了,让人在开门进来时会发出声音。就跟在演唱会登台表演的时候一样,大家听到声音都会看过来,所以我都会提早出门。 到了班会时间,班导前川老师立刻走进教室。刚才跑去上厕所的岛田同学也光明正大地跟着走了进来。 「岛田,你差点就迟到了喔。」老师一边翻阅点名簿,一边这么说道。 「对不起,都是因为电车开错边了。」岛田同学故意在众人面前耍白痴。 「听你在放屁。」 岛田同学利用迟到搞笑,还被前川老师极其自然地吐槽,让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大家都说站在众人面前会紧张的话,只要把其他人都当成马铃薯就行了,但那种人应该是真的把其他人都当成马铃薯吧。我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今天的值日生是……风间,麻烦你喊口令了。」 对了,今天的值日生是我。不过我的运气不是很好。在我们这间学校,值日生都是每天换人做,而且还是两个人一组。可是,至于谁来负责喊口令,几乎都是看老师的心情来决定。 「起、起立。」 我自己也心里有数,刚才的声音应该只有附近几个人听得见。不过因为那几个人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来。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不擅长喊口令。 我在教室里都会尽量避免引人瞩目。这恐怕是因为以前曾经在众人面前紧张到全身僵硬,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结果在当时留下了心灵创伤所导致的吧。 (插图p001) 那是我在国小四年级参加学校举办的二分之一成年礼时发生的事情。 当时是以「我的十岁个人史」为主题,事先将自己十岁之前的生平写下来,做成一本A4大小的簿子,然后在视听教室里发表。 因为妈妈在活动当天也来了,我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但随着自己上台的时间逐渐逼近,身体变得无法停止颤抖,嘴里也变得干燥,彷佛忘记了什么叫做湿润。 当自己的名字被老师叫到,走到投影机前面转过身体时,我发现不光是全班同学,就连同学们的父母都在看着自己。 那些充满着期待与好奇的目光,就像箭一样刺进我的皮肤,让我发烫的脸颊逐渐渗出汗水。 手里簿子的封面上写著名字,还画着妈妈帮我加上去的粉红花朵图案围裙,以及红色缎带这些我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的东西跟女孩子差不多,几乎都是那种外型可爱,不然就是会闪闪发亮的东西。因为我在家里常常跟姊姊一起玩,一直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但在进到小学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喜好跟普通男生不一样。 当投影机在萤幕上显示出簿子封面的图画时,听到班上男生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还说出「好逊喔,这家伙是女生吗?」这样的话。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身上冒出的冷汗也迅速消退,还听到教室里有好几个人都笑了出来。我不知为何感到很愧疚,身体也僵住不动,听不见任何声音,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 ——得说些什么才行。得说些什么才行。要说什么?要说什么? 虽然那八成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却感觉自己彷佛沉默了许久。 「风间同学。」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总算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 听见一道耳熟的咳嗽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正好跟妈妈四目相对。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我还是能看到她用嘴巴说出「没事吧?」,放在胸前的拳头也微微颤抖。也许是刚才笑我的男生的妈妈吧。我还看到一名女子正在向妈妈低头道歉。 视听教室里的空气不流通,而那些无处可去的湿气,让皮肤有种不舒服的黏稠感。 放学后有种特殊的味道。不管是夕阳的味道、无人教室的味道,还是从别人家里飘来的晚饭味道,统统都是早上没有的特殊味道。 结果丽华还是没有陪我过来,不过因为从早上开始下的雨在中午就停了,我决定将寄放在社办的吉他带回家,于是走向社办。 轻音社一共有六个乐团,因此大家可以使用社办的时间有限。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每个乐团一次可以使用五十分钟,一个星期可以使用两次,而我所属的三人乐团是由丽华担任贝斯手兼主唱,三班的金山隆太担任鼓手,我担任吉他手,可以使用社办的时间则是周一与周四。 今天是周二,正好是广坂学长所属的乐团使用社办的日子,虽然我希望他不要出现,才刚走进社办,就立刻看到广坂学长正在帮吉他换弦。 「喔喔,枫月,你跑来社办有什么事吗?」 「学长辛苦了。我来拿寄放在社办的吉他。」 「毕竟昨天那场雨下得很大呢。」 其实我根本不想遇到他,才会想要早点跑来社办拿吉他,但老师在放学后又多交代了一些事情,害我太晚过来。 「枫月,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请说。」 「你喜欢新弦还是旧弦?」 「我喜欢用了一段时间的弦。」 「为什么?」 「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新弦用了一段时间之后,那种泛音变得不那么尖锐的声音。而且也会变得比较好弹。」 广坂学长用钳子剪掉旧弦,发出响亮的声音。 「原来如此。不过我觉得要是每天都弹,弦大概一个月左右就不行了。我偶尔看到那种吉他弹了两三个月都不换弦的家伙,都会觉得很生气。因为我喜欢新弦那种锐利的声音。和弦也会变得比较清晰,声音不会整个糊在一起。」 广坂学长正忙着将新弦装上吉他,没有看向我继续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你开始写自己的歌了吗?」 他又说起这个话题了。 「不,还没有。虽然我也想写……」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吧?既然有这种想法,就应该快点动手写。」 「可是我不擅长作曲……」 「那是因为你作曲的经验太少了。还没去做就说自己做不到,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再说,你不是还能找人帮忙作曲吗?要是整天只会找借口,可是会一事无成喔。」 广坂学长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完全无法反驳。不过他说这些带刺的话语也不是为了提点对方,比较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想法优于别人,让我不由得变得怯懦。 「这些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不,学长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算了,就算嘴巴上说着这种话,绝大多数的家伙还是不会付诸行动。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可惜。毕竟时间不等人。」 我看向窗外,发现雨已经停了,想要趁早带吉他回家。 我背起摆在房间角落的吉他盒,接着摆出一副准备结束对话的态度说道:「我知道自己今年高二了,也会把握时间好好努力,谢谢学长的教诲。」但广坂学长突然提起跟他一起组乐团的贝斯手高山学长,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我们刚组成乐团的时候,高山也曾经说过那种话。他明明没有拼命练习弹贝斯,却跟我说想要靠玩音乐养活自己太困难了。每次只要在演唱会上弹错,他就会垂头丧气好一阵子。如果真心喜欢音乐,就不会担心未来的事情。与其弹错一两次就自暴自弃,还不如把那些时间拿去练习,找出自己弹错的原因,然后再逐一修正不是吗?」 「我可以体会高山学长的心情。我自己也是只要演奏失误就会情绪低落。」 「只是情绪低落倒还无所谓,但那家伙的问题是会在整场演唱会中一直纠结于失误,以至于无法专心演奏之后的曲目。」 话题已经完全与我无关,而是转到他自己的乐团上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要聊这件事。 「希望高山学长也能明白你的想法。」 「到头来,人永远无法明白他人想要告诉自己的道理。因为只用听的无法理解,必须从亲身经历中得到感悟,自己想通才行。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不断将那些契机扔给他罢了。」 我重新背好稍微从肩膀上滑下来的吉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在这时,社办的门突然打开,高山学长与其他团员走了进来。 「午安。咦?枫月,你今天怎么会来?」 「学长好。我昨天把吉他放在社办,今天是特地过来拿走的。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再见。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高山学长把贝斯摆在墙边放好,对我微微一笑这么说道。广坂学长突然闭口不语,默默地开始帮吉他调音,于是我轻轻点了个头便走出社办。 回家的路上,我沿着河边漫步,看到远方逐渐变薄最后消失的乌云、因此露了出来的夕阳,以及被染成红色的晴空塔。 我就这样看着那片红色天空与灰色乌云的边界,回想起高山学长的笑容。广坂学长对乐团怀抱着热情,却发现其他团员无法投注与他同等的热情。不知道一直被人用那些契机扔在身上的高山学长,到底有没有将那些契机都捡起来,还是只单纯觉得很痛。 我不经意地看向前方,发现绿灯开始闪烁,然后再次变成了红灯。 ◇花山飞鸟 「飞鸟,我们去便利商店吧。」 第二节课的下课钟声才刚响起,声音都还没停歇,坐在左边的小泷千纱就拿着钱包站了起来。 「好啊。」 我就读的幼保专科学校是三年制。跟两年制的专科学校比起来,课程排得没有那么紧,学生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打工与培养兴趣。 以我的情况来说,并非想要认真学习幼保这门专业技术,也不是想要打工,只是不想太快投身于职场。当然,我并非没有责任感,也很喜欢小孩子。不过如果是读两年制的专科学校,只要入学一年就得开始找工作。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向父母说明为什么即使得借学费也要去读四年制的大学。 我也知道这是个不干不脆的决定。就算把时间往后拖,迟早都必须面对。 走出校门立刻往右转,再越过第一个红绿灯,就能来到一间便利商店。每次到了午休时间,这里就会挤满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有附近的美容专科学校的学生。 「结果又买泡面来吃了。我们还真是缺乏女子力。」 千纱一边在结帐区旁边用热水机冲泡面,一边小声呢喃。 「又没关系,可以吃自己爱吃的东西比较幸福不是吗?」 「我真的很羡慕飞鸟耶。不管吃什么都不会胖。」 「别说那种话了,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是个缺乏自信的小孩。」 「真不愧是二十岁的大人。你好成熟喔。」 千纱噘起淡粉色的嘴唇,用捉弄我的语气这么说。她突然转身走向出口,摆动那头及肩黑发走到外面,结果被一辆快速冲过去的脚踏车吓到而忍不住尖叫,身体也失去平衡,但她立刻张开双脚与双手稳住身体,没有让泡面的汤洒出来。 「好危险。不过幸好泡面没事。」 我还来不及为她担心,就看到她手脚并用死守泡面,为了泡面感到放心的样子,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吐槽一句:「哈哈,你那是什么怪姿势啊?」 「嘿嘿。」千纱开心地眯起眼睛,连瞳孔都看不见了,露出的完美笑容让我感到心头一暖。 看到那种笑容,我不由得开始思考女子力到底是何物。难道忍耐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为了拍出美美的照片只吃那些卖相好看的食物,还有为了跟上流行,每天都努力收集相关资讯,才是所谓的女子力吗? 难道努力让言行举止都很优雅,为了建立起身为女性的自我认同而扼杀自己的精神,就是所谓的女子力吗? 还是说,可以端着泡面露出开怀的笑容,才是所谓的女子力?不管答案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完全不具备那种能力。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需要具备那种不可名状能力的时候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虽然化妆在国中与高中时代都是被禁止的行为,出了社会之后反倒变成一种礼节。在很多人的宴会上可以迅速帮大家分好沙拉的女生,至今依然会得到大家的赞美。现在这个时代,就连放在社群网站上的照片类型,都可以用来衡量一个女生的女子力有多高。看来这对我们来说似乎是一门必修课。 「我们就快要去实习了。千纱,你决定好要去哪里实习了吗?」 我转过身体,让手绕到自己背后,将老师发下来的单子传给坐在后面的千纱,同时这么问道。单子上写着「实习地点申请书」。 「如果得到同意,好像也可以去自己的母校实习,所以我想选自己的母校。」 如果要取得教保员的资格,就要参加两次为期两周的幼保实习,以及一次在社福单位的机构实习。这些实习的用意是让学生走出教室,实际到教保现场工作,借此对教保员的工作有更深入的理解。我读的这间学校都会安排一年级生在上半年参加预先实习,也就是实习的预先练习。 实习地点可以自己选择,只要将申请书交给班导,得到校方的同意,就可以自行跟想去实习的单位联络了。 「那我们开始班会吧。麻烦大家回去之后,在刚才发下去的单子上填写自己想去实习的单位,然后在这个星期五交回来……」 我们的班导小森老师已经六十几岁了,说话时总是会稍微拉长尾音。所以偶尔会有学生模仿他那种很有特色的说话方式。 「对了,飞鸟。老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嗯。」 我看着申请书上「实习地点」的空白栏位,心不在焉地回应。 「喂,飞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抱歉。你刚才问我什么?」 「你在开班会之前是不是被老师找过去了?」 「是啊。他好像不喜欢我的服装。说那些孩童的家长也会注意这种地方,而且我又快要去实习了,所以要我注意一下。」 我今天穿着在原宿买来的蓝色刺绣夹克,还有故意弄破的黑色窄管裤。 「咦?这么严格吗?我觉得你那件刺绣夹克跟窄管裤都很帅啊。」 「就是说啊。你果然很懂。」 「不过,难道连在工作时间之外都不能自由穿衣服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老师说就算我在工作时穿得很得体,如果在上下班时穿成这样,也可能会让其他员工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咦,这样会不会管太多了?都这种时代了,谁会在意别人穿什么便服啊?」 「老师说教保员不是一个只需要接触孩童的工作。」 不光是教保员,所谓的社会人士应该都是这样吧。「社会人士」这个词汇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唉,其实我也很想去做美甲呢。」千纱看着自己的指甲小声呢喃。 「做美甲啊——」 嘴巴上这么说,但我从来不曾做过美甲,也完全没想过要去做,所以连自己都知道这个答覆很冷淡。 「我当上园长的话,就会开放让员工打扮自己了。」 「那我到时候也要去你那边上班。」 自从高中认识之来,我跟千纱就一直是气味相投的朋友。如果千纱真的当上园长,不知道我是不是就有办法工作了。如果是在那样的幼稚园工作,说不定会很有趣。 「对了,如果飞鸟已经决定要去哪里实习,那我们就一起去提交申请书吧。」 「啊,我就不了。其实我还没决定。」 「我记得你去年实习的地方,是自己家里附近的幼稚园对吧?」 「是啊。不过我这次还在考虑要不要去那里实习。」 「原来你不是很喜欢那里啊。」 「嗯——对了,千纱,你毕业之后会一个人搬出去住吗?」 「我不太想搬出自己的老家呢。」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有人想要继续住在老家。这让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羡慕。 「毕竟我不会做饭,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很可怕。」 「说什么可怕,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要是家里闹鬼该怎么办?而且做这行还搬出去独自生活,将来绝对存不了钱。」 「原来是钱的问题啊。你存钱要做什么?」 「哈哈哈。飞鸟,你的想法还真奇怪。身上有钱当然比较好不是吗?有钱就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拿来吃美食。」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要是想要的东西都买到了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先把钱存起来,以后有需要的时候不就能拿来用了吗?」 大家都是怀着这种不明确的目标工作赚钱,就这样活在世界上。 在放暑假之前就要开始实习了。然后只要再过半年,我们就得开始找工作。 我试着在脑海中复诵「就职」这个字眼。漆黑的负面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唉——我不想继续思考了。干脆跟你去同一间幼稚园上班算了。」 「好啊。这样我们肯定每天都会过得很开心。」 「那我就搬到上班的地方附近,自己一个人生活吧。」 「不错喔。那我也要跟你住在一起。」 「等等,那样就不能算是独自生活了吧?」 当我们笑着讨论这些事情时,小森老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 「花山同学,不要用那种无聊的理由来决定自己将来的工作地点。每间幼稚园的教育理念都不同,所以找一间跟自己理念相同的幼稚园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请你再多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知道了……」 我偷偷看了千纱一眼,结果看到她用手捂着嘴巴偷笑。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适合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 去年参加实习的时候,我在那间幼稚园遇到一位从这间学校毕业,比我大上四届的学姊,向她问了「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工作?」这个问题。结果学姊稍微想了一下,随便回了我一句「其实也没什么理由」。 那间幼稚园的门口还挂着一幅漂亮的画框,上头写着「尊重学生个性,勿忘因材施教」这几个大字。 我家是一栋三层楼的独栋住宅,院子里还有勉强可以停一辆汽车跟脚踏车的空间。 我一回到家里就立刻上楼,走进自己位在走廊尾端的房间,没有换衣服就躺在床上,然后拿出手机,用蓝牙接上摆在枕头旁边的长方形行动音箱,播放我最喜欢的乐团「最初篇章」的歌曲《Blue》。 浑厚扭曲的吉他声演奏出夹杂着空弦且充满攻击性的旋律。吉他演奏了四个小节后才加入鼓声与贝斯声,一口气变成整个乐团的演奏。同样的旋律又持续了四个小节,在鼓声的过门结束之后,就从吉他的分解和弦进到其他乐句,即使是用这个小型音箱,也能充分感受到那种速度感与气势。 这个被床铺与书桌占满的小房间彷佛变成了演唱会的会场,让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朝着天花板举起拳头。心跳也随着乐曲的节奏逐渐加快。 歌曲结束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恍惚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接着不经意看向衣柜。 (插图p002) 我从床上起身,用手机确认时间后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深呼吸。战战兢兢地打开衣柜,看到里面那个三层透明彩色收纳箱,还有胡乱摆在上面的讲义、考卷与漫画。我一边想着自己实在很不会收拾东西,一边继续看向里面,结果找到以前常常拿来玩的篮球、高中时代的运动服,以及其他早就用不到的东西。 而其中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个已经超过一年不曾打开的吉他盒。摆在枕头旁边的音箱正在播放其他乐团的歌曲。我将手放到吉他盒上,心脏便开始用不同于刚才的节奏跳动,使呼吸变得急促。当我忘记自己平常吸进多少空气,又是吐出多少空气,整个人变得越来越不舒服时,听到一楼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飞鸟,如果你在家就快点下来。」 听到妈妈在一楼叫我。我提高音量喊着「等我一下」并关上衣柜。当我来到楼下时,看到妈妈两手都拿着塞满东西的超市购物袋。 「帮我把这些东西放进冰箱,诊所那边刚才打了电话给我。」 妈妈将双手拿着的袋子交给我之后,一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一边叮咛我「里面还有冰棒,要快点放进冰箱喔」,然后就回拨电话给诊所了。 我家是双薪家庭,妈妈是在附近的皮肤科诊所从事医疗事务工作。因为妈妈比爸爸早一个小时下班,所以都会负责买晚餐回家,但由于明天是星期四,诊所刚好休诊,她好像跑去买了好几天分的日用品。 妈妈原本是家庭主妇,在我读到小学六年级,哥哥也升上高中那年才出去工作。因为哥哥几乎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 为了帮我排遣寂寞,爸爸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买了吉他送给我。虽然我喜欢音乐,却没有吉他的相关知识,所以连那把吉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我每次独自看家时几乎都在弹吉他,结果慢慢迷上吉他。在那之前,从来不曾有事物能让我沉迷到忘了时间,但多亏有了吉他,让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充满色彩。 「晚餐吃糖醋猪肉喔。」 「好啊,上次那道加了凤梨的糖醋猪肉很好吃。」 「我今天要改加奇异果跟木瓜试试看。」 「原来那些水果是要用来做糖醋猪肉啊……」 妈妈仔细洗过手之后,动手将食材摆在砧板上。我则是跑去客厅打开电视,看着不太感兴趣的晚间新闻。听说今年的梅雨季会比往年晚三天到来。 「话说回来……」 人在厨房的妈妈似乎有话要说,因此我很自然地紧张了起来。 「你决定要去哪里实习了吗?」 我看着电视回了一句「不,还没有」,而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将来也可能直接到实习的地方上班吧?那么得找一间距离不远的幼稚园才行。」 「我说不定会去比较远的地方实习。」 「原因呢?」 「因为我要跟千纱去同一间幼稚园。听说那里的气氛很不错。」 「要是因为那种理由就做出决定,将来会后悔的人是你自己喔。」 「可是妈妈推荐给我的地方也只是因为离家比较近不是吗?」 「上班地点当然是离家近一点比较好。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每天早起搭电车有多么辛苦,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从厨房传来妈妈将切好的食材丢进锅子里炸的声音。 「不然我搬出去一个人住好了。」 「不行。那种事情我绝不允许。」 虽然油炸食物的声音很吵,妈妈教训孩子时的低沉嗓音还是传了过来。 「因为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真是够了。为什么要这样擅自决定?」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因为我跟你爸明明买了这间比较大的房子,让翔太在结婚之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最后还是搬出去了。」 翔太就是我哥。他才刚出去工作就立刻跟交往的女友生了小孩,结婚之后就马上搬出家里了。 「那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飞鸟迟早都要结婚生子不是吗?你可以住在家里慢慢存钱,在这段期间找寻对象,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而且这样妈妈也能帮忙。照顾小孩比想像中还要辛苦喔。跟在幼稚园里带小孩完全不一样。」 「我没想过要结婚,也不会拜托你做那种事。」 「唉。」妈妈故意叹了口气给我听。 「你又在说那种话了。你现在还年轻,所以可能还没有感觉,其实二十几岁一转眼就过去了。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的话,辛苦的人可是你自己。妈妈是为飞鸟着想才会这么啰嗦。」 「为我着想」这句话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怪怪的。大人总是会逼我接受一些他们自以为正确的人生大道理,还会说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懂。我当然不可能理解那种事情。 「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要是回她这句话,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 妈妈似乎在开始翻炒炸好的食材之前就煮了味噌汤,高汤的香味飘了过来。我转头看向厨房,发现妈妈正在用汤勺试味道。总觉得她的白头发跟鱼尾纹在不知不觉中变多了。虽然每天都会见面,不过我好像很少好好看着她。 就说一次试试看吧。我要告诉她自己不想去上班。 「妈……」 我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我是不是没有把她教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你刚才有说话吗?」 「不,没什么。」 ○风间枫月 我一直很讨厌上体育课。冬天有马拉松这种个人运动,还算轻松,但在这种梅雨季就会到体育馆上篮球课。我不得不下场打自己不喜欢的比赛,还得被迫跟那些不是很想打交道的同学组队。 体育课开始后,老师竟然连规则都不说就让我们开始比赛,彷佛认为我们当然都明白规则一样,所以我赶紧询问刚好在旁边的岛田同学。 「岛田同学,篮球比赛有什么规则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用手打的足球吧。」 「可是不能用脚踢球对吧?」 「废话。总之就是把球丢进篮框就对了。」 你自己本来也不知道这种常识不是吗?虽然脑海中冒出这句话,但我没有说出来。 「那我们来分队吧。」 因为老师完全交给学生自己组队,我们决定让班上最擅长打篮球的三个人猜拳,由赢家先选择想要拉进自己队伍中的人,以这种极其残酷的方式组队。 队长开始猜拳之后,可以选择的队员也逐渐减少,我很清楚上次缺席比赛,上上次又没有立下任何功劳的自己肯定会留到最后。最后只剩下我和班上最胖的田端同学,给篮球社的中山同学跟号称运动万能的岛田同学去猜拳争夺。 「剪刀石头……布!」 结果是中山同学猜拳赢了。 「那我要风间。」 眼睛细长且鼻梁高挺的中山同学举起充满骨感的大手,向我说了声「请多指教」。 「啊,请多指教。」我向这位同龄的同学轻轻点头。 「那田端就给我们吧。」岛田有些不甘心地这么说。 「队伍决定好了吗?那你们可以下场比赛了。」 什么事都没做的体育老师大声下令。我们的比赛对手是岛田同学那一队。 「我负责跳球,球就交给你们去抢了。」 中山同学的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是最适合在比赛开始时站在球场中央,负责跳起来将老师丢到空中的球拍开,传给自己队伍的人选。敌队的岛田同学一边在那里试跳几下,一边牵制着中山同学。 「中山同学,我该站在哪边才好?」 「你就去那边吧。」中山同学用下巴随便指向远处。 刚才只剩下我跟田端同学,结果中山同学选择了我的时候,其实我还有些开心。不过他应该只觉得选谁都差不多,我直到这时才明白这件事。 这让我觉得很难为情,有种想要立刻逃出体育馆的冲动,但比赛已经正式开始,球也被高高丢了起来。 中山同学发出清脆的声响,将空中的球拍了出去。 为了表现出自己也在参加比赛的样子,我跟着大家跑来跑去,结果发现田端同学也跟着我跑来跑去。他八成也不想比赛,只是为了假装自己有在参与,才会盯上我这个高机率不会接到球的家伙。 我们这些不被自己队伍需要的人其实都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让我们无比团结,甚至胜过自己的队友。每当球改变前进的方向,我们就会跟着跑过去,有模有样地让体育馆专用鞋发出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下子假装跑到可以接到球的位置,一下子假装要去防守,展开一场毫无意义的对决。 「好耶!」 先驰得点的中山同学摆出胜利姿势。 在学校体育课里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们这些不擅长运动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量不去扯后腿,让那些擅长运动的人可以大显身手,所以这个结果让我感到很放心。 自己队伍失分的岛田同学在比赛重新开始之前,对田端同学说了几句悄悄话。 当比赛重新开始,我为了不挡到别人跑向球场角落时,田端同学突然冲过去挡住中山同学。岛田同学趁机运球冲了过来。 「快去抢球!」 中山同学应该是要对我这个杵在原地的家伙做出指示,但我不可能抢得到球,结果就这样让岛田同学得分了。 岛田同学对田端同学说了一句「漂亮」。看来刚才那是岛田同学做出的指示。当我斜眼看着他们的互动时,中山同学朝向我这边跑了过来。 「要是害怕的话就抢不到球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球抢过来……」 「那你可以不用抢球,只要张开双手防守,给对方施加压力就行了。」 尽管我还想问他要怎么施加压力,中山同学已经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比赛时间还剩下三分钟左右。我就这样连一次都不曾碰到球,打算混过上半场。 我不断偷偷看向时钟,同时跟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中山同学接到球了,但因为有岛田同学防守他,因此无法自由行动,而且跟我们同队的篮球社员大野同学也被田端同学守住了。 比赛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风间!」 当我听到中山同学的声音,将目光从体育馆的时钟移回球场上时,球正笔直飞向我的脸。 我赶紧举起双手挡在脸前面,还为了躲球蹲下。结果球就这样飞到场外,让岛田同学的笑声响彻体育馆。 中山同学露出傻眼的表情走过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别发呆」,然后立刻回去防守准备从场外发球的对手。 我在他身后小声道歉,但中山同学想要改变团队气氛,大声喊着「最后两分钟了,大家再加把劲」,将我的声音盖了过去。 最后是我们这一队赢下比赛,然而我从头到尾都在扯后腿,所以完全没有队友跑来找我说话。 不知为何,我觉得彷佛只有自己待在跟大家不一样的地方。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不断膨胀,差点就要从嘴里冲了出来。 我走到坐在铁椅上的老师面前开口表示:「老师,我的身体不舒服,可以去保健室休息吗?」 老师皱起眉头,对我说:「风间,你刚才比赛的时候完全没去抢球吧?如果都在偷懒,可没办法拿到好成绩喔……快去吧。」 你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根本什么事都没做不是吗?虽然我想要这样回嘴,却没有那种勇气,而且就算真的说出来,也不会让我的成绩变好,所以只有默默点了点头。 当我准备走向体育馆的出口时,中山同学叫住了我。 「风间,你要去哪里?」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正要去保健室休息。」 「那你应该先跟我们说一声才对。这样我们队上不就只剩下四个人了吗?」 中山同学将运动服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满是肌肉的结实臂膀。 「对不起。」 「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他毫不客气地这么说道,然后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你说谎对吧?」 「咦?」 「就是你身体不舒服的事情。」 「没有……」 「其实你只是因为刚才躲球的举动太过丢脸,才会想要逃离这里对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这样活着不会很痛苦吗?就算只是学校体育课的比赛,至少也该认真打一次看看吧?」 「可是,我又不太懂篮球的规则。」 「就算你懂也不会跟我们一起打球吧。别找借口了。」 我闭口不语,从中山同学身上移开目光,结果发现其他队友都站在远处看着我们。好想快点逃离这里。体育馆里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现在有点想吐,这样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想要先去保健室一趟。」 「是吗?你这人真没男子气概。」 丢下这句话,中山同学就小跑步离开,回到其他队友身边了。 不知为何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当我来到保健室,才逐渐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发烧,我还是先量了体温,然后才躺在床上。 「需要我帮你跟家里联络吗?」 保健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不会让人听了不舒服。 「不,不用了。」 「这样啊,那在身体恢复以前好好休息吧。」 「谢谢老师。」 保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床铺周围还有淡黄色的隔帘,让这里几乎算是一个单独的房间。 我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而且还出现耳鸣。可以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我侧耳倾听,发现那是体育馆专用鞋大力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篮球弹跳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吆喝声与哨声。那些声音逐渐朝我逼近,迟迟没有消失。无法睁开眼睛。声音离我很近。那声音又回来了,是男生说话的声音。 ——你这人真没男子气概。 我拼命睁开眼睛,冰冷的白色天花板便映入眼帘,而且景象还有些扭曲。看来我好像哭了。 「老师……」我开口呼唤隔帘后方的老师。 「什么事?」 「我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可以喔。」 「请问什么是男子气概?」 「嗯——大概就是那种在紧要关头会挺身而出,而且很有担当的感觉吧?」 「是不是只要生为男生,就必须要有男子气概?」 「虽然这不是绝对条件,如果你将来有了女朋友,你就得负责保护她不是吗?」 「这代表一定要很擅长运动,力气也要很大才可以吗?」 虽然中间隔着隔帘,让我看不到老师的表情,总觉得她似乎扬起了嘴角。 「没那种事。人类又不是野生动物。」 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不知为何,感觉对老师说出任何心事都行。 「那担当又是什么?」 「应该是不会逃避问题吧?不过正视问题跟解决问题是两码子事。」 「如果我说自己想要当女生会很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我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是个男人。」 「那我一定要继续当个男生吗?」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短暂停顿后才用心平气和地开口:「那不是由别人来决定,而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 这句话像是绷带一样缠住我的全身,我再次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花山飞鸟 真波:『好久不见,最近好吗?我们最近找个时间,跟千纱一起去吃饭吧!』 因为这场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全世界彷佛都被放进蒸锅之中,而我在高中时代就认识,整整一年没有联络的真波学姊,就在这一晚传了讯息给我。 当我忙着用手机调查以肌肤保湿换来的天气型头痛的治疗方法时,刚好点到在萤幕上方跳出来的通知,结果就点开讯息了。因为已读通知马上就跳出来,等于是告诉对方自己正在滑手机,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因为觉得真波学姊当初在高中轻音社迎新演唱会上打鼓的样子很帅,我立刻就去找她说话。在那之后我就加入轻音社了,不过她是三年级生,在夏季活动的演唱会结束后就退社了,所以我跟她一起在社团里的时间并不长。 真波学姊想要成为教保员,决定去读幼保专科学校,所以跟同样对幼保工作感兴趣的千纱与我都有交流。而她现在已经成为教保员了。 飞鸟:『好久不见。我一时惊讶就马上点开讯息了。我过得很好喔!真波学姊,你最近过得好吗?』『请你务必找我们去吃饭。』 我分成两条讯息回覆她,然后就关上手机。 因为刚好口渴,我走出房间去拿饮料,走下楼梯前往客厅。爸妈都睡了,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摆着两个水壶,一个是满的,但还不够冷,另一个水壶里刚好只剩下一杯麦茶。 由于我家规定最后一个喝完麦茶的人要负责洗水壶,还要放进茶包重泡一壶,所以我拿出还不够冷的那一壶,把麦茶倒进自己的杯子。我一口气喝光麦茶,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这时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不要总是把用过的杯子丢在流理台上不管,要自己负责洗干净」,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用水冲洗杯子。 当我像是刚完成一大任务,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时,手机也响起了通知声。 真波:『我也过得很好喔——那么明天晚上七点左右方便吗?』 尽管觉得这个时间有点匆促,我明天放学后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就回她一句『没问题!』,结果她也立刻回覆『太好了。那我们明天晚上七点在锦系町车站前面的餐厅碰面吧!』。 我躺在沙发上,回想最后一次跟学姊见面时的事情。 当时真波学姊才刚当上教保员,跟我分享了许多孩子的趣事、实际上工才明白的事情,以及做这份工作的价值。希望她现在依然可以享受工作的乐趣。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瞌睡虫也在不知不觉中找上门来,我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隔天放学之后,千纱说她要先回家一趟再过去店里,于是我决定跑去车站附近打发时间。 我从车站北侧出口出来,来到前面的圆环,看到一个巨大的金色雕塑,外型就像是两个结合起来的低音谱号,还被像是五线谱的五根钢索吊在空中。这两个低音谱号紧紧靠在一起,摆放方向完全颠倒,旁边还有个石碑,上面写着「Echo」,似乎是这幅作品的名字。「协和音与不谐和音」、「渐强与渐弱」、「低音与高音」,这些音乐中的「对称性」似乎就是这部作品的主题。 因为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跑到附近的公园里闲逛,结果看到一辆装着儿童座椅的脚踏车停在公共厕所前面,还有一位年约四到五岁的女孩独自坐在车上打瞌睡。 「这孩子的父母真是马虎。」 由于我有点担心,在旁边等了五分钟左右,但还是没看到孩子的父母出来,于是我跑进女厕看了一下。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无障碍厕所里也没人,我猜这女孩的父亲应该是进去男厕了,不然就是纯粹将脚踏车停在这里,人跑去其他地方了,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无从确认。 当我走出女厕时,看到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站在脚踏车前面,跟那位女孩说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这位缺乏危机意识的父亲还是把孩子独自丢在这种地方,让我觉得有些气愤。我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准备动身前往店里而经过两人身旁时,发现那名男子不再说话,小女孩也沉默不语。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父女,那名男子还不断斜眼看向我,一副很在意我的样子。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太对劲,便决定向那名男子攀谈。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 「咦?呃,不,我不是。」 「那你认识这孩子吗?我看到她一直在这边等人,所以有些担心。」 「啊,你误会了。我也是因为担心她,才会过来找她说话。」 男子不敢正眼看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这样啊。我刚才走进女厕,想要看看这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在里面,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帮我进去男厕确认里面有没有人吗?」 小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原、原来如此,好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男厕里传出了水声。 「啊,这孩子的父亲好像要出来了。」 「好像是呢。那我先走一步了。」 丢下这句话后,男子就快步离开了。 一个疑似女孩父亲的男人一边滑着手机一边从厕所里走出来,对方好像注意到我,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朝我走了过来。 「那个,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吗?她一直独自待在这里等人,所以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是喔……」 对于这位父亲差劲的回应,我感到越来越不爽。 「刚才有个成年男人跑来跟这女孩搭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让这种小孩子独自在外面等人还是很危险。我知道这样很多管闲事,不过你应该带着孩子一起进去才对。毕竟无障碍厕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置。」 孩子的父亲不耐烦地说:「不,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那间无障碍厕所正好有人使用。不过我下次会注意。」然后就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啊啊,气死人了!」 我忍不住如此大骂。看了看时间,发现现在已经七点,于是赶紧离开现场。 「原来还发生了那种事啊,真教人生气。」 「就是说啊。对不起,我们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却直接用这种话题开场。」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大家通常都不会去劝告那种父母,但你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觉得这就是飞鸟厉害的地方。」 真波学姊留着一头稍微烫过的短发,身上穿着黑色高领上衣与棕色休闲裤,给人一种很成熟的感觉。 「我真的很生气。」 当我晚了五分钟才进到店里时,真波学姊跟千纱已经坐在里面等我了,于是我告诉她们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应该会气得追上去找他理论吧。」 「这就是千纱厉害的地方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波学姊举起纤细的手臂,说了声「不好意思」,将店员叫了过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用那种纤细的手臂,敲出那么强而有力的鼓声。 「麻烦给我一杯啤酒。飞鸟,你要柠檬沙瓦对吧?」 「对。」 「我还要一杯姜汁汽水。」 真波学姊还帮我跟千纱点了饮料。 「你常来这间店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来。因为我刚好想吃义大利料理,特别是披萨。」 「我还想吃吃看这个!」千纱指着菜单上的哈蜜瓜生火腿这么说。 当饮料送上桌来,又随便点了些料理之后,我们轻轻干杯。 「话说回来,飞鸟,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总觉得有点想笑。」 「我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你突然联络我,真的让我很开心。」 我们一边吃着哈蜜瓜生火腿、义式鲷鱼薄片与蘑菇沙拉,一边聊起教保员工作的话题。 「我还是觉得幼稚园里的孩子很可爱,不过跟其他同事之间的关系实在糟透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小组的组长自己排错班表却怪罪到我头上,于是我告诉园长『那不是我的错,应该是组长改了班表却忘记通知』。结果组长后来明显把我当成空气,不然就是故意将工作推给我。」 「呜哇……这是故意要恶心人吧?」 「结果害我每天都要加班,工作越来越没有余裕,也没办法专心照顾小孩。」 「毕竟工作环境的气氛还是要实际去上班之后才会明白,而且同事是否好相处更是不容易看出来。」我有些无奈地这么说。 「我也去过不少地方实习,有些问题实习生确实很难看得出来呢。」 「不会吧——那我到底要怎么看出一间幼稚园适不适合去上班啊?」千纱一边吃着哈蜜瓜生火腿一边叫了出来。 有别于一年前见面的时候,真波学姊看起来渐渐失去对工作的热情了。对于将来也想要从事教保相关工作的我们来说,看到她变成这样,只会让我们对未来感到担忧。 不过,这确实是现实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只要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出现意见相左与做法不同的情况,而且这些问题八成在任何职场上都会发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 「真希望工作时只需要考虑孩子的事情就好。」 真波学姊露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选择放弃时的笑容,然后像是将那些无奈吞回肚子里似的大口喝光杯里的啤酒。 那种表情就跟我上次去实习的地方,与比我大四届的学姊聊起工作时的表情一样。 学姊在店员拿着披萨过来时顺便加点了啤酒,而我也加点了一杯苏打水调酒。 「不过,我觉得自己只能做这方面的工作,所以得好好选择职场才行。」千纱拿起一块披萨,脱口说出这句话。真波学姊放下酒杯,对我说道: 「飞鸟,你真的确定要当教保员吗?」 「咦,什么意思?」 「其实我先跟真波学姊聊了这件事。因为我觉得飞鸟其实想要继续玩音乐,只是故意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原来如此……」 千纱今天说要先回家一趟再过来,原来就是因为这样。 「自从飞鸟进到专科学校读书之后,就一直没聊过音乐的事情了,所以千纱很担心你。而且你每次聊到上班的事情时,表情都会变得忧郁。你现在还有在弹吉他吗?」 「没有……」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调酒,然后向刚好在旁边的店员又点了一杯。 「老实说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又刚好找不到适当的时机。」 「嗯。」 「其实我差不多在刚进入专科学校读书时就没有弹过吉他了。因为我想要让自己忘记音乐的事情。」 「为什么?」 「其实我还想要继续玩音乐,但是又不想让妈妈伤心。」 不知情的店员正好拿着调酒过来,我先向店员道谢,顺便补上一句「啊,其实不是什么沉重的理由喔」,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妈妈希望我能正常地去上班,然后结婚生子。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那种事。其实我从以前就对谈恋爱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曾想过要跟某人交往。」 也许是酒精的力量所致,我说出了平常不会说出口的心事。 「我原本打算至少找个正当的工作,让自己有办法独自生活,但我还是无法不去想起音乐的事情,才会想说干脆让自己远离吉他算了。」 「这样啊。」真波学姊只回了我这么一句,千纱则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眨着眼睛说道:「所以你都不看爱情片吗?我每次看爱情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吐槽这种好男人到底要去哪里找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说:「你的着眼点在那里啊。不过我确实不怎么看。」 拜千纱所赐,现场的气氛才没有变得凝重,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从以前就不懂恋爱是何物。 还记得大概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周围开始有越来越多人会聊起自己喜欢的对象,不然就是在情人节时理所当然地准备本命巧克力这种特别的东西,而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事情,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不管是对异性,还是对同性都一样,我当然喜欢自己的朋友,但别人好像还会对人怀有不同于友情的其他情感。不是因为「还没遇到正确的人」这种浪漫的原因,我这个人似乎是脑袋的结构出了问题,某些回路天生就无法正常运作。 可是,虽然我并不排斥说出这件事,然而只要说起这个话题,气氛就会变得凝重。我很不喜欢这样。 我当然明白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人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秘密,也有些人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 有些人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意见,于是希望不要听到这种事情。也有些人会因为想要帮忙,于是希望多了解详细情况。 有些人则是对于听到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些人觉得现在是充满多样性的时代,大家应该要保持开放的态度,随便将我的问题跟别人混为一谈。 尽管合适的答覆根本不存在,千纱这种反应至少让我比较不会有压力。 「虽然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真波学姊被千纱刚才说的话逗笑,不过她缓缓放下扬起的嘴角,将原本看着酒杯的目光转向我,然后继续说下去: 「如果飞鸟还有想做的事情,就不该为了别人放弃那条路。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很不负责任就是了。」 「谢谢学姊。不过我就是会害怕。我怕要是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就再也不会想要回头,也会变得没办法回头。」 「如果是要当教保员,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可以重回职场。只不过,这毕竟是飞鸟个人的问题,我没资格说三道四。啊,这句话我刚才好像说过了。不过我曾经看过你玩音乐时的样子。现在也还记得当时的你。」 真波学姊伸手去拿酒杯,结果发现酒杯里面早就空空如也,所以又将手收了回去。 「不如我们下次一起去看演唱会吧。那是一个名叫『最初篇章』的乐团。」 「我知道那个乐团。就是『初章』对吧?在迎新演唱会上看到你演奏他们的曲子之后,我就开始听他们的歌了。」 「真的吗?他们这次要在涩谷举办演唱会喔。糟糕,结果我还是不小心多管闲事了。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就去看演唱会吧!」 「咦,真波学姊,你是不是喝醉了?」千纱一边用手指在真波学姊身上戳了几下,一边这么问道。 「你别这么说,我觉得很开心。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我们就去看演唱会吧。我想去看!」 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聊了一段时间,桌上只剩下一块干掉的披萨。当我正在后悔刚才没有吃快一点时,千纱说了一句「最后一块我要了」,就把干掉的披萨放进嘴里,还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然后小声说着「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喔」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风间枫月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看来是有人帮我把书包从教室拿到这里。 「谢谢你。我会跟风间同学说一声的。」 「好的。那就麻烦老师了。」 我才刚睡醒,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是女孩子的声音,我以为对方是丽华,于是起身拉开隔帘。 「抱歉……」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丽华,而是跟我同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渡边友梨。 「风间同学你好。身体好点了吗?」 渡边同学有着修长脸型,晶莹剔透的肌肤,以及形状姣好的鼻子,嘴巴旁边有颗美人痣,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嗯,好多了。谢谢你帮我拿东西过来。」 「那就好。你要看最后那堂数学课的课堂笔记吗?我可以借你看。」 当我为自己睡了这么久感到惊讶之时,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交给我。她有着修长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篮球的缘故,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谢谢你。」 向她道谢之后,保健室的老师微微一笑,向我说道:「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低头道谢接过书包,跟在渡边同学身后一起走出保健室,彷佛刚洗好澡般的洗发精香味便从她的头发那边飘了过来。当我停下脚步想着这种事情时,来到走廊上的渡边同学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我这么说: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啊,我是说中山同学在体育课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咦?」 我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忍不住发出难掩惊讶与困惑的叫声。 「他在社团里也是那样。只要遇到跟篮球有关的事情,就算对方是学弟,他也会变得很严厉。」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今天体育课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还有她为何要特地跑来关心我? 「你是不是在教室里听到了些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为难的表情。 「其实我有听到岛田跟中山同学他们在说那件事。」 「都是我不好。中山同学会生气也很合理。我猜是因为他想要认真比赛,但我完全没有认真打球。」 「你不擅长打篮球对吧?我在体育课遇到不擅长的棒球时,也会想要偷懒。」 因为她是篮球社的社员,我无法说出自己讨厌打篮球,但我觉得就算老实告诉她这件事,她也不会生气。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可是,为什么你要帮我拿书包过来?我们明明没说过几次话不是吗?」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思考为什么我们明明从来不曾交谈,却要说我们只是没说过几次话。 「是小丽请我帮忙的。」 「小丽?」 「就是羽鸟丽华。我跟她读同一间国中。」 「咦,是这样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因为她不太会说自己的事情。」 丽华从来不曾告诉我她们两个是国中同学的事情,我也没见过她们两人交谈的样子。话说回来,丽华为什么要拜托渡边同学拿书包给我呢? 「那我差不多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啊,不好意思。你明明很忙,我还占用你的时间。谢谢你。」 「风间同学,你今天不用去轻音社吗?」 我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参加轻音社,但我都是背着吉他来学校,她会认为我是轻音社的社员也是合情合理。 「今天不用。明天才要。」 「这样啊,加油喔。如果你们哪天举办演唱会,记得找我去看喔。因为我还没看过演唱会,很想去一次看看。」 她没有故意用眼神装可爱,也没有手舞足蹈地表现出天真的模样。不过这句话也不是那种不带情感的客套话,不但语气柔和,语调也很平静,让人听了很舒服,可以感受到她确实对演唱会很感兴趣。 「啊,没问题。我会找你的。」 「那就明天见吧。」 「明天见。」 我目送着她走向体育馆的背影,发现自己还想要再多跟她说几句话。 「下一首。《高架桥下》。」 ——咚咚咚答答答咚答。 这首歌是我最爱的乐团「最初篇章」的专辑歌曲。歌曲从强而有力的鼓声开始,接着加入清晰明快的吉他声与贝斯声,但这首歌在进到副歌之前的主歌部分非常难唱。而且我们乐团是由丽华兼任主唱与贝斯手,她必须边弹贝斯边唱歌,因此让这首歌的难度变得更高了。 在七月有一场由轻音社主办的户外演唱会,到时候每个乐团都要上台演奏五首翻唱歌曲或原创歌曲。因此我们在四月到七月的这段期间,每次练团都是在为那场演唱会做准备。 「OK。那下次练习就是下周一了。」 练习时间还剩下十分钟左右,担任鼓手的金山同学就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擦汗一边开始迅速收拾东西,摆出「反正该练的曲子都练过一遍了」的态度。 「我们再多练一首吧。」我一边帮吉他调音,一边这么提议。 「抱歉,我晚点还要去打工。得赶快过去才行。两位辛苦了。」 「这样啊,辛苦了。」 金山同学迅速闪人后,我跟丽华又靠着节拍器练习了一下,但由于没有鼓手在场,感觉不太像是练团,比较像是个人练习。 「这首歌果然很难唱。还是要由重田先生来唱才有感觉。」她小声说出这般感想。 「是啊,这就是翻唱歌曲的困难之处。」 我一边收拾吉他,一边开口问道: 「对了,你昨天是不是有拜托渡边同学拿书包给我?」 「嗯。因为我有点事情,想要早点回家,但老师又拜托我拿书包给你,我只好拜托友梨帮忙了。」 「她当时跟我说了,原来你们是国中同学啊。」 「我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吗?我们国中还同班了两年。」 「原来是这样啊。那渡边同学在国中时代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啦。真的很不会问问题耶。」 「虽然我是头一次跟她说话,总觉得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不可思议?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魅力啊?」 「就是因为我不会形容,才说不可思议啊。」 「你很在意友梨吗?」 「与其说是在意……不,我确实是很在意她这个人,但不是对异性的那种在意。因为说是异性好像有点奇怪……」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背起自己的贝斯,这时贝斯软盒口袋拉炼上的吊饰不小心弄掉了,一个有着跟团子一样的圆脸,脸上长着黑色胡须与红色耳朵的玩偶掉在地板上,刚好与我四目相对。 「丽华,你的玩偶掉在地上了。」 我捡起那个玩偶交给丽华,她默默看着那个玩偶一段时间,然后拿到我面前说道:「这个给你。」 「你要送给我?」 「嗯。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带着这个玩偶。」 「咦——这只长胡须的兔子哪里适合我了?」 「你就拿回去摆在自己房间里吧。不准丢掉喔。」 (插图p003) 我以前从来不曾对这个玩偶感到好奇,但她从高中一年级时就一直带着这个玩偶,我还以为这个玩偶对她来说很重要。而且她看着我手中这只胡须兔的眼神充满寂寞。 「这是哪部作品的角色?」 「是什么呢……我忘记了。不过这孩子肯定会成为你的同伴。」 「同伴?」 「虽然它不会给你建议,但也不会逼迫你。虽然它不会生气、哭泣,或是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情,但也不会做出让你开心的事情。不过,这孩子会全面肯定你,永远站在你那边。」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丽华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了微笑,接着说道:「你看吧,这孩子是不是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那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梦里,我独自在一片很不真实的蓝天上飘浮。 地面上有几个陌生人正在对我指指点点,但我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当我在天上飘浮的期间,有三只像是白鸟的神秘生物飞向我,抓住我的手臂,硬是将我拉到地上。原本就在地面上的那些人立刻冲了过来。 我转眼间就被团团包围,原本别在胸前的那个写有「个性」的徽章也被抢走,还被其中一个人吃掉了。然后那些包围着我的人开始发出黄色光芒,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将我彻底压扁。 就在那一瞬间,我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看来我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开着电灯张开双手就睡着了。我试着挥舞双手,想要确认一些事情,但身体完全没有飘起来。 ◇花山飞鸟 我平常不会跑来涩谷,不过今天要跟真波学姊一起来看「初章」的演唱会。 从八公剪票口出站后,沿着道玄坂往上走,就能找到一间寿司店,只要在那个路口转弯,就可以看到那间Live House了。我很久没来看演唱会,也很久没来涩谷了,不知道是因为不安还是兴奋,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 当我走过涩谷全向交叉路口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金发年轻人迎面走来。我们都有往旁边稍微闪开,所以没有撞到对方。 也许是在公司里遇到不好的事情,一位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露出非常疲倦的表情,从那位年轻人身后走了过来。由于我赶紧往右闪开,才没有跟他撞在一起。我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在意,于是回头看了一眼,但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在开场前三十分钟左右来到会场,发现周围有一些浓妆艳抹的男人,还有全身都是刺青的女人,以及各种打扮怪异的人们。 听说是因为「初章」的主唱最近突然宣布自己的性别认同并非男性,而是女性,还每天都在社群软体上呼吁粉丝勇敢做自己。 于是对那些讯息有所共鸣的粉丝,才会把自己打扮成真正的样子来听演唱会。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背景,我还是穿着自己喜欢的打扮来到这里,所以感觉相当自在。 大概等了三分钟左右之后,真波学姊也抵达了。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是刚刚才到。」 「那就好。我们进去吧。」 我们拿出门票给柜台人员看过,然后走进会场,发现那些粉丝都正在排队购买周边商品。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玩具店里拿起新游戏,在柜台排队准备购买的小孩。 由于必须在柜台购买一张价值六百圆的饮料券才能入场,我跟真波学姊在吧台拿出刚才买的饮料券,点了两杯柠檬沙瓦。 当我们走进会场时,那里已经被粉丝的热情笼罩,会场正在播放庞克摇滚系的歌曲,演唱者似乎是带给这个乐团影响的音乐人。 「这种感觉真不错。大家都在引颈期盼。这段时间越是漫长,演唱会开始前灯光变暗的瞬间就越是让人激动。」 「我懂。就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我现在也超级兴奋。」 看到身旁的两名女子穿着巡回演唱会纪念T恤,还将毛巾披在脖子上,让我可以大致猜到今天的歌单。为了迎接这一天,不管是她们两人,还是在场的其他人,全都是努力跨越难熬的职场人际关系,以及种种不如意的事情,才得以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喜欢这个乐团才会来到这里。这里毫无疑问是最棒的地方。」我才刚说出这句话,现场的音乐突然变大,会场的灯光也随之关闭。 会场里的音乐变得越来越小声,我跟真波学姊都感觉到演唱会即将开始,转头看向彼此,小声说了句「要开始了」。 会场开始播放开场音效,团员也跟着轮流上台。 最后,准备就绪的主唱光明正大地走向舞台中央。我能清楚感觉到从观众席发出的欢呼声变得越来越大,身旁的两名女子也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主唱用肩膀扛着吉他,检查麦克风是否正常。确认设备没有问题之后,主唱将嘴巴靠向麦克风大声呐喊: 「大家好,我们是『最初篇章』。」 主唱才刚开口,开场音效就戛然而止,乐团也在同时开始演奏,会场的灯光跟着照在全体团员身上。欢呼声响彻会场,掌声震耳欲聋。演唱会开始了。 ——第一首歌是《突风》。 在主唱说出歌名的瞬间,吉他立刻发出充满攻击性的旋律。贝斯的重低音也演奏着同样的旋律,同时还响起强而有力的鼓声。在演唱会开场就演奏这首歌,就是要让大家明白这个乐团的世界观。 舞台上的巨大音箱发出爆音,乐团演奏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让人觉得好像全身都在接收声音,而不是只有耳朵。那些以最快速度传到我们身上的音乐,密度高到彷佛要将所有烦恼全部吹跑。 不久后,身为主唱的重田先生唱出不会被这阵巨响盖过,穿透力十足的中性歌声。他唱歌的key比普通男性还要高上一些,而且这首歌不是我熟悉的日本流行音乐旋律,其中还加入了八度跳跃,以及节奏精密的段落,需要非常高超的歌唱技巧。 在主歌结束之后,并没有进到节奏与和弦进行有着明显变化的导歌,而是让歌曲保持着主歌的基本风格,只对旋律做出改变就进到副歌。 因为副歌反倒是采用了正统和弦进行的爽快旋律,才会让前面的主歌更加衬托出副歌的记忆点。 歌曲进到间奏之后,贝斯手还故意加大演奏的动作,在舞台上跑来跑去,靠着这种活力四射的表演,让我们这些观众也跟着嗨起来。 看到舞台上乐团大放异彩的样子,让我在感到兴奋的同时,不知为何也觉得有些懊悔。 那些人做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全力奔跑,最后做出来的音乐,就像是话语一样直接打进我这个还一事无成的家伙心中。 当演唱会来到高潮,唱到后半段的抒情歌的时候,我看到真波学姊背着我偷偷擦去了眼泪。 演奏结束之后,重田先生在中场的互动时间说:「时间过得真快,只剩下三首歌了。」虽然没有观众回答,现场却弥漫着不希望演唱会结束的氛围。重田先生说了一句「请大家听听这首歌吧」,然后说出了歌名。 ——《无聊》。 耳熟的旋律响起。我曾经听过这首歌。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真波学姊在迎新演唱会上翻唱的那首歌。 那一天,我还在烦恼要不要加入轻音社。 虽然我去看了迎新演唱会,却不知道入社之后要做什么,反正自己只会在高中时代玩音乐,毕业以后就会放弃了,所以认为这么做毫无意义。 可是在当时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看到真波学姊打鼓的样子,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跑去跟真波学姊说话了。 歌曲很快就进到副歌。 『如果讨厌无聊的夜晚 你就让全世界天翻地覆 如果讨厌无聊的夜晚 或许就是你成为主角的日子 转吧 转吧 不要停下来 千万不要被时钟的指针欺骗 剥下 剥下 剥下结痂吧 为了不要忘记那份痛楚』 「这首歌真是太棒了。」 「……是啊。」 也许是因为一直没眨过眼睛,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变得很干,于是使劲闭上眼睛,结果眼眶立刻热了起来,感觉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湿润。 环视周围,发现刚才还紧紧凝聚在一起的观众都陆续走出会场,重新变回一盘散沙,但大家好像都还难掩内心的激动。我们也跟着大家走向外面。 「你觉得今天的演唱会怎么样?」 「我想说的话太多了,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 「飞鸟,你刚才听得很投入喔。我看你的眼睛一直闪闪发光,但给人的感觉又跟那些纯粹来听歌的粉丝不太一样。」 「演唱会果然很棒呢。我想起当时真波学姊那场迎新演唱会了。你当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因为我清楚听见那些歌词与话语,一个不小心就听到入迷了。说不定大家当时都高举着双手大声欢呼,就只有我动也不动专心听歌。」 我要成为教保员,至少找份正当的工作,不要让妈妈为我担心。 为此,我认为要是自己不能放弃玩音乐的梦想,一直无法告别过去的话,以这种半调子的态度没办法帮别人照顾孩子。 可是,我今天总算明白了。我根本无法忘记这种心情,只是故意假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心声。 不管是想要成为教保员的自己、想要玩音乐的心情,还是为我担心的妈妈,我都想要诚实面对。如果不这么做,我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压垮。 今天那位在交叉路口跟我擦肩而过,露出疲倦表情的上班族,说不定就是没有诚实面对自己,被迫放弃了某样东西,一直都在勉强自己。 说不定他就是需要那种敢丢掉公事包,直接跑去某个遥远的温泉乡度假,让自己放松一下的随兴心态。当时我看他正要走向车站,之后应该会努力挤进塞满乘客的电车直接回家,也不晓得他家里是否还有其他家人。 就算家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我也希望他可以在房间里卸下领带,听着音乐尽情跳舞。 如果我有机会举办演唱会,希望那位上班族,还有公园里那位不负责任的父亲都能前来参加。 希望他们可以直接听到我的音乐。 「真波学姊,我想要重新好好面对音乐。我觉得只有这么做才能认真面对幼保工作。然后我会好好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真是太好了。飞鸟今天的眼神就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喔。」 真波学姊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我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到外面。我们都要从涩谷车站搭电车回家,所以决定一同前往车站。 才刚走出Live House,就在还不到几公尺远的地方,看到一个高中男生被体格比他壮上一圈的西装男子揪住衣领。他们好像正在吵架。 「好像有人在吵架。」 「真可怕。咦……那不是枫月吗?」 真波学姊突然停下脚步,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 ○风间枫月 为了在今天初次参加我最喜欢的乐团「最初篇章」的演唱会,我跟丽华一起来到了涩谷。 丽华是在第一轮预售时买到票,而我则是在第二轮预售时买到票,所以我早上还先在家练习「初章」歌曲的吉他谱,一边想着他们在演唱会上会怎么演奏这些乐句,一边满怀期待弹着吉他。 我们约好下午三点在涩谷车站西边出口的摩艾雕像前面碰面。这里的人潮比八公剪票口前面少了许多,但这座雕像就跟真正的摩艾雕像一样诡异。 Live House会在下午五点开场,演唱会则是从下午六点开始,于是我们决定早点会合,先到一间早就想去看看的咖啡厅打发时间。 我们在咖啡厅里点了外层是巧克力板的提拉米苏与手冲咖啡,我还兴奋地向丽华滔滔不绝:「这间咖啡厅里只有单产地咖啡,所有咖啡豆都是来自同一座农场。有些蔬菜不是也会贴着大头照,证明那是由谁种植的东西吗?毕竟咖啡豆通常都是将来自不同农场的豆子混在一起销售,如果可以看到生产者的长相,就能让顾客进一步享受品尝咖啡的乐趣。」但她就只是喝着自己那杯柠檬苏打,冷冷地回了我一句「是喔」。 当我们在离开场还剩十分钟之前抵达Live House之时,那里已经有好几百个人在排队了。 也许是因为「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经常在网路上发文,要大家勇敢做自己,我还在其中看到一些脸上化妆的男人。大家好像都是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来到这里。 「我也好想化妆,涂上漂亮的指甲油,留着足以绑起来的长发来到这里。」 「为什么?」 「在我小学的时候,姊姊有一款可以自己帮可爱女孩设计服装与发型,让那些角色配合歌曲的节奏跳舞的节奏游戏。」 「嗯,我还记得那款游戏。」 「我当时很喜欢那款游戏。我很喜欢看那些打扮得很可爱的女孩,在萤幕上闪闪发亮跳着舞的样子,所以经常跟姊姊借衣服来穿,站在镜子前面跳舞。」 那是一种憧憬,也是我无法触及的虚幻世界。 「那你就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啊。」 「你说得还真是容易,丽华。如果我打扮成那种样子,万一刚好被班上同学看到该怎么办?」 要是打扮成那样被同学看到,这件事就会立刻在学校里传开,肯定会让我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 「根本就不会怎么样,是你想太多了。」 「只要想到如果我打扮成那种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结果有人指着我大笑,我就感到害怕。」 万一、要是、如果。只要想到那些可能发生的后果,就让我感到畏惧,觉得与其受到伤害,还不如将这种愿望藏在心底比较轻松。难道这就是软弱吗? ——其实你只是想要逃离这里对吧? 脑海中清晰响起中山同学的声音。 「其实别人根本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注意你。你觉得别人在看你,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丽华,为什么你有办法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不知道,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我对别人不感兴趣吧。」 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工作人员开始依照门票上面的编号引导观众入场。 「就是因为你会在意别人的外表,才会担心别人是否也会那样看待自己不是吗?」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吗?」 「我是说,其实你自己也会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我才不会那么做。」 明明我同样接收到重田先生鼓起勇气传达的讯息,却不敢付诸行动,为什么其他人有办法这么勇敢? 他们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吗?在公司呢?在家里呢?在朋友面前呢? 我好羡慕他们。 演唱会开始后,我完全沉迷其中。与平常透过耳机听到的声音不同,这种只有演唱会才有的魄力让我大受震撼。 无论是演奏、舞台效果,还是个人魅力,一切都比我过去参加过的演唱会强上太多了,因为那种玩乐团的人想要传达给彼此的音乐和话语,总是会像大脑里的突触一样连结起来,不断反覆传来传去,最后变得更为坚固。 在演唱会的中场互动时间,主唱重田先生还一边用手指弹着吉他,一边开口道出:「你们有资格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也有资格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所以希望你们不要继续待在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我现在有办法喜欢自己吗?我没有讨厌自己吗? 会场里的所有人彷佛合为一体,变成一头巨大的生物,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那头生物的肚子里蜷缩着身体。 「这场演唱会真棒。筱崎先生的贝斯果然帅到不行。」丽华难得开心地跟我说话。 「这场演唱会确实很棒呢,想听的歌也都听到了,我很开心,只是……」 「你该不会要说什么他们看起来比自己耀眼,所以你很羡慕之类的话吧?」 「我没有要那么说。不,虽然是这样没错……」 因为有许多人都要离开会场,我们只能跟着人潮慢慢移动。 「重田先生的主张很棒,我也想变得跟他一样,同时却又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这么开,勇敢做真正的自己。」 「虽然是这样没错,他的主张应该是希望大家不要置身在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环境吧?我有时候会觉得枫月是故意讨厌自己。创造出那种环境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是这样吗……?」听到我心虚地这么说,她回了我一句「就是这样」。 当我们走向出口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踩到我的鞋子,害我差点跌倒。我低头看向脚边,已经找不到那个人的脚了,但发现自己的鞋带松掉,于是来到走道旁边。当我蹲下去绑鞋带时,发现白色运动鞋上多了一块黑色污垢。 「真倒楣……」 「谁教你要穿白色的鞋子来听演唱会。」 走出Live House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我们并肩走向车站,结果看到两位穿着西装的男子从前面走了过来,撞到另一位疑似来看「初章」演唱会,脸上化了妆的男性粉丝的肩膀,还激动地大骂:「喂,撞到人不会道歉啊!」 他们好像完全喝醉了。 我们正好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两位醉汉还不客气地对那位男性粉丝说:「话说,这家伙竟然还化妆耶。恶心死了。」就是因为有那种家伙,我们这种人的容身之处才会变得越来越少。 我原本只是想要小声对丽华说「那些人真差劲」,但也许是因为直到刚才都待在吵闹的Live House里面,让我的耳朵变得有点奇怪,一不小心说得太大声了。 丽华连忙在嘴巴前面竖起食指,提醒我小声一点,但那位喝醉的上班族还是回过头,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喂,你刚才说什么?」 「不,我没有……」 「你找碴是吧?」 对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听到那句话,也没想到对方会来找我麻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另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则是站在那位醉汉旁边,摆出一副只有他还保持冷静的样子,一边喊着「喂喂喂」一边笑着看戏。 「你搞错了。那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丽华立刻过来劝架。 由于对方早就喝得烂醉如泥,我知道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更不敢顶撞回去。 只不过,现在这么悲惨的样子被周围的人看到,让我觉得很难为情,甚至萌生不如让对方揍一顿,快点结束这场闹剧的念头。 醉汉将脸靠了过来,飘来浓烈的酒臭味。 当我暗自决定将来年满二十岁也绝不喝酒时,眼角余光看到某人走了过来。 「枫月,发生什么事了?」 「……姊姊?」 过来搭话的人是风间真波,我的亲姊姊。她的身旁还有另一位女性。 「不好意思,请问我弟弟做了什么事?」 「啊?你是他姊姊?你知道这家伙刚才向我呛声吗?」 于是刚才那位被对方纠缠的男性粉丝立刻过来,向我姊姊说明情况:「我刚才不小心撞到这个人的肩膀,结果不知为何害他受到波及,真是非常抱歉。」 也许是觉得看不下去,姊姊旁边那位穿着夸张服装的女子皱起眉头,走到我跟那位醉汉中间。 「人家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要怎么样?一个成年人在大马路上对着年轻人大吼大叫,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你、你又是谁啊?这件事与你无关吧!」 也许是被那名女子的气势压过,醉汉一时焦急而大声吼叫,其他路人以为这里有人吵架,不断跑到我们周围看热闹。 其中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影,另一位西装男子见状感到苗头不对,跟着跳出来劝阻那位醉汉。 「喂,别自找麻烦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啧!」 那名醉汉咂嘴后瞪了我一眼,接着离开现场了。 「枫月,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我来看『初章』的演唱会,结果一出来就被醉汉缠上,吓死我了……」 也许是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周围看热闹的家伙都一脸遗憾地走掉了。我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地方跟别人起冲突,双手直到现在都还抖个不停。 「枫月也来看『初章』的演唱会啊。我们也刚从会场出来,正准备回家,结果看到你被别人找麻烦,真的吓了一跳。对了,这女孩是我的学妹,名叫飞鸟。」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花山飞鸟。看到真波学姊发现自己弟弟被陌生人揪住衣领就立刻冲了出去,我也吓了一跳呢。」 「原来姊姊你们也来看『初章』的演唱会啊。不过,多亏遇到你们,事情才没有闹大。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向飞鸟小姐道谢。 「因为越看越生气,就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那个醉汉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鸟小姐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看着那两位醉汉走掉的方向这么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向涩谷车站,顺便在路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晚上的涩谷还是一样热闹,人潮不断朝我们的反方向前进,消失在涩谷的街道之中。 为了不让那些人失去容身之处,城市不断绽放着光芒,即使日期改变了,电车也依然继续奔驰。 我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才会来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重田先生说过的话。 ——希望你们不要继续待在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原本以为这里是可以接纳多元的价值观与文化,让各种事物在此交会的城市,也是让那些没有容身之处的人聚集而来的地方。然而有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发生冲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容身之处又在何方? 我们四个人一起搭上电车,然后为了改搭总武线,又在代代木车站下车。因为被人潮冲散,变成姊姊跟丽华走在前面,我跟飞鸟小姐走在后面,但飞鸟小姐还是不断跟我说话。 「枫月同学,你还是个高中生,而且有在弹吉他对吧?我记得真波学姊曾经说过你的事情。其实我也在弹吉他喔。」 「我有参加轻音社,而且还组了乐团。丽华也是团员,但我没想到你也是吉他手,真是太巧了。」 「原来你是轻音社的社员吗?我在高中时代也参加了轻音社,而且还是跟真波学姊一起。真的很巧呢。」 虽然她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皮衣,戴在脖子上的颈圈也给人一种很强势的感觉,却有着一张不需要跟别人比较也能看出的小脸,还有线条分明的双眼皮,以及有别于帅气服装的可爱脸庞。 她在说话时会笔直看着我的眼睛,还会认真听我说话,让我对她留下很好的印象。那头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也充满光泽,让我羡慕不已。 「你是用什么样的吉他?」 「我是用Fender Telecaster。」 「咦?我也是用Fender Telecaster。」 「看来我们又一样了呢。我那把吉他的颜色是偏向红色的橘色,但我把护板改成了黑色。」 「真酷。我那把是白色的。」 后来直到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之前,我们都一直在聊音乐的事情。 不知道是因为飞鸟小姐给人的感觉,还是因为我们的嗜好很像,彼此才刚认识,却聊得非常自然。 对我来说,待在这辆电车里面,比待在任何地方都要来得自在多了。 ──────────────────────── 第二章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社会,人们总是认为尽量排除掉异物,才能让整个团体取得平衡,让世界变得和平与健全。 那些因为刚好属于多数派,以至于无法冷静处理别人面对的复杂问题的正常人,总是想要把各种事情简单化,方便自己进行管理。 宣称要尊重学生个性,却要求学生穿着指定制服的学校。透过是否有伴侣来认定你是否幸福的父母与朋友。问你是否打算结婚生子的面试官。 这些缺乏想像力的话语偶尔会化为没有恶意的子弹,不时让人怀着善意伤害别人。那种话语变成的子弹一旦打中人,就会融入身体消失不见,所以永远无法取出来。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种话语伤害而封闭内心,只是一种正当的心理防卫机制。 ◇花山飞鸟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黑色软盒。 将黑色软盒放在地板上慢慢打开,就能看到一把颜色宛如夕阳的吉他。 我用左手握住琴颈,用右手举起琴身,然后将吉他放在肚子前面。左手很自然地改变手势,紧紧握住细长的琴颈。 我用食指按住第三弦的第一格,用中指按住第四弦的第二格,再用无名指按住第五弦的第二格后,琴弦立刻陷入指尖,让我感受到舒服的痛楚。这种手势就是所谓的E大和弦,每次弹吉他的时候,只要先从这种和弦开始弹,让吉他发出明亮且饱满的声音,就会觉得自己好像醒了过来。 因为找不到拨片,我直接用右手指甲弹奏,结果吉他发出了一点都不像是E大和弦,既杂乱又沉闷的声音。 原本以为我的吉他是因为在一片漆黑的软盒里沉睡太久,还没完全醒过来,但马上就发现原因并非如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软盒里放了超过一年,音高已经乱成一团,琴弦也都生锈了。因为我没有备用的琴弦,只能先用调音器重新调音。 我用食指从最细的第一弦弹起,本来应该发出Mi的音,调音器的指针却指向比Re还要低一些的地方。我不断拨弄琴弦,同时转动琴头上的弦纽拉紧琴弦,让声音逐渐升高。 这种将每个声音逐一放到正确位置的作业,感觉就像是把还没睡醒的孩子叫起来换衣服一样。 因为每一根琴弦的声音都调好了,我又重新弹了一次,结果这次能听到熟悉的E大和弦声音。 由于已经超过一年不曾练习,无法顺畅切换到其他和弦,让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唯有那些用来按和弦的复杂左手手势,不知为何完全不需要回想就能自然按出来。 我这把吉他是电吉他,现在又没有接上音箱,所以只能让房间里响起毫无温度的琴弦震动声。 我从衣柜里拿出用来在家里练习的小型音箱,将导线插了进去。打开电源调高音量后,音箱开始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再次弹了E大和弦,这次音箱发出跟刚才那种冰冷声音完全不同的丰富吉他声。 我放空脑袋,专心弹着吉他,觉得自己原本空洞的心好像被填满了。 那种光是听音乐无法得到满足的饥渴,被自己演奏出来的声音逐渐抚平了。原来我的烦恼这么简单就能解决。 我过去一直逞强,不去正视自己的愿望,可见还是太幼稚了。 也许是因为专心听着在房间里响起的吉他声,没听到平时总能听见的一楼客厅开门声,以及走上楼梯的低沉脚步声,我房间的门就这样突然被人打开。直到刚才还浮现在脑海中的声音与影像,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听见刻意的叹息声,以及按下开关的声音,房间也在同时亮了起来,让我看到摆在前面的立镜,还有自己映照在镜子上的脸孔。那是原本正在专心看电视,但电视却突然被人关掉,让自己的脸映照在漆黑萤幕上时那种狼狈的表情。 我转头看向左边,发现妈妈一脸傻眼地站在门外。 「至少也该开个灯吧。不然会弄坏眼睛的。哎呀,你不是很久没弹吉他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玩腻了呢。」 跟真波学姊一起去看过「初章」的演唱会后,我很想再度重拾音乐与吉他。 说不定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瞬间,期待某人从后面推我一把。 而「初章」的音乐毫无疑问拥有那种力量。 可是,我现在为何会露出这种狼狈的表情?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惊慌,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更有力。这种心情就像是做了坏事想要隐瞒一样。 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还在畏惧。身体诚实地告诉我,自己依然对妈妈感到歉疚。 不过,正如「初章」的重田先生所说,我已经不想回到那种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环境了。 「我前阵子去看了喜欢的乐团的演唱会。他们的表演超级帅气,让我想要重新开始玩音乐,希望自己将来也能举办演唱会。」 「这样啊。你要举办演唱会是无所谓,但我还是更想看到你去找个男朋友。你今年都已经二十岁了,妈妈希望你能快点交到男朋友。」 又来了。这种话我已经听她说过无数次了。 「为什么你要从音乐扯到那边去?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只要遇到好对象,你的想法就会改变。放假的时候不要总是窝在房间里,偶尔也去参加联谊吧。啊,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用这种说法了?」 「不是那种问题啦。」 「唉。那你就给我乖乖去上班。毕竟父母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觉得她这种正常上班,正常结婚,将自己的自由时间全都用来养育孩子的人,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 自己现在可以过这种生活都是多亏了父母,但我也希望他们可以理解这种苦恼。 「我晚点要去你奶奶家一趟。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家里冷气可能坏掉了,要我帮她看看。现在已经七月了,要是害她老人家中暑,那就太危险了。」 妈妈没有等我回答,就丢下「我已经做好晚饭了,你就跟爸爸一起先吃吧」这句话,关上房门走到楼下了。 我的爷爷跟奶奶就住在从这里骑脚踏车五分钟左右就能到的地方。 听说在哥哥出生之前,他们曾经打算重新整建自己的家,让我们一家人跟他们同住,但我爸爸说要在附近盖一间自己的房子。 由于奶奶最近变得行动不便,爷爷也主动缴回驾照了,每当他们需要大量添购日常用品,或是跟这次冷气坏掉一样遇到日常生活方面的问题时,都会主动联络妈妈。 上班赚钱、独立自主、音乐……这些无法摆脱的现实问题,就像是挡在我面前的难关。我很清楚如果不先厘清这些一直拖着不去处理的问题,到了该做决定的日子肯定会犹豫不决。 我不经意地看向时钟,发现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可以想像得到爸爸在客厅饿着肚子等我下去吃饭的样子。 这个直到刚才都还充满音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就这样被冰冷的日光灯斩断了。窗外就只有疑似没能赶上白天演唱会的几只蝉发出的叫声。 我不觉得现在重新弹起吉他还能再次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于是走出房间,一楼的咖喱香味便飘了过来。我一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立刻转过头来,露出一副等我很久了的表情。 「飞鸟,你要吃咖喱吗?」 「我要吃。」 爸爸站了起来,双手扠腰转动身体,使骨头发出声响,也让我明白他维持同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走向厨房,将装着咖喱的锅子重新加热,还从冰箱里拿出沙拉。保鲜盒里装着红叶莴苣跟小番茄,还有方便食用的水煮蛋切片。 「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到桌上。」 爸爸请我帮忙把沙拉跟盘子拿到桌上,我发现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也理所当然地有饭吃,也让我很好奇自己以前为何完全不会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现在这种情况也突显出我至今只是单方面接受父母给予的恩惠。 「我要开动了。」 在我们花山家,我跟爸爸都习惯把白饭跟咖喱搅拌之后再吃,而妈妈习惯把白饭跟咖喱分开来吃。反正在嘴巴里都会混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先夹起白饭再沾酱吃进嘴里无异于多此一举。 「飞鸟,我刚才都听到了。」 爸爸主动开口,但他还没将嘴里的咖喱完全吞进肚子,所以没能把话说完。如果是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我肯定会马上骂人,叫他先把食物吞进肚子再开口说话。 虽然我没有答话,电视机还是发出了声音,用我们没有每周准时收看的综艺节目代替背景音乐,完美地填补了这段空白。 「你在弹吉他对吧?我记得你好像很久没弹了。」 我停下正在搅拌咖喱的手。 「是啊。不知为何就是突然想弹。」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弹吉他,后来突然就不弹了,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所以我很庆幸你还愿意拿起吉他。」 我吃了一口咖喱就立刻看向电视。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很感谢电视机的存在。在我用来闪躲爸爸目光的萤幕上,一位最近很少出现的艺人正在摄影棚里被人调侃,说他是个光速过气的艺人,让全场都哈哈大笑。 「其实我最近很喜欢把纳豆放进咖喱一起吃。」 爸爸起身打开冰箱的门,一边问我要不要也吃吃看,一边从里面拿出两盒纳豆。 「咦,那样好吃吗?」 「这种吃法意外地不错。如果加点酱汁跟辣椒还会更好吃。」 我还没吃腻咖喱原本的味道,不会想要在咖喱里面加料,但因为爸爸拿过来的盒装纳豆已经开封,我还是不太情愿地吃了下去。 爸爸说他最近很喜欢这种吃法,不过我从未看他在家里这样吃,所以应该是在外面吃的吧。 我突然想起哥哥以前还住在家里,全家人一起去外面吃饭时发生的事情。虽然我跟哥哥都点了那间餐厅的招牌料理,爸爸却点了跟大家都不一样的料理。 「把纳豆倒进去,然后跟咖喱搅拌一下就完成了。来,你也吃吃看吧。」 我才刚吃一口,爸爸就立刻问我有何感想。 「嗯——我还是喜欢分开来吃。」 「这样啊。」 爸爸微微一笑,脸颊上出现可以将纳豆全装进去的酒窝。虽然我喜欢吃纳豆,也喜欢吃咖喱,不过我明白了不是只要把喜欢的东西统统加在一起就会好吃。 从电视机里传来那位被说是光速过气的艺人大声喊着「不是我消失了,只是你们没看到我罢了」的叫声。 「对了,我还有在听喔。」 「咦?」 「就是你写的第一首歌啊。」 我记得自己是在高中一年级时写了那首歌。 虽然没人教过我怎么作曲,因为真波学姊问我想不想要自己作曲,我就开始用手机录下自己在无意间哼出来的旋律。 只要曾经翻唱过各种歌曲,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搞懂和弦与旋律之间的关联,以及和弦进行这种和弦在时间轴上变化的规律,让人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哼出来的旋律加上简单的伴奏。然后只要一边用吉他弹着伴奏一边哼着旋律,就会自然地帮歌曲填上歌词。 不过那些歌词通常都只是自己唱起来舒服的词汇,所以这时候还不会有前后连贯性,必须以这些词汇为基础,先决定一个主题,再逐步写出歌词。 我将这样完成的歌曲拿给真波学姊与其他团员听之后,意外得到不错的评价,我们还帮每个声部都编了乐器谱。 我至今依然忘不了初次跟乐团一起演奏那首歌时受到的震撼。 因为加入了鼓声,让整首歌的节奏感变得完全不同,又因为加入了贝斯声,让原本轻飘飘的这首歌得到来自下方的支撑,多了让人放心的稳定感。当伴随着这些声音演唱时,我有种顺利放上最后一片拼图的感觉,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忍不住越唱越快。 记得真波学姊当时还对我说「你唱太快了。别着急」。我们好像还跑到学校附近的练团室,简单录制了这首歌。我甚至把歌烧成CD送给爸爸。 「真令人怀念。不过我现在回去听,应该只会觉得自己的歌声跟歌词都很烂,害羞到听不下去吧。」 「才没有那回事。那是一首合格的歌曲,旋律听起来也很舒服,完全听不出那是高中生头一次写出来的歌。」 「你过奖了。那应该只是父母滤镜给你的错觉。」 「别看我这样,其实听过的音乐不会比别人少,对自己的鉴赏能力还算有自信。」 「那不过就是个人喜好的问题罢了。你这次推荐的纳豆咖喱就很难算是好吃。」 爸爸故意发出吞咽声,将杯子里的麦茶一饮而尽。 「你不继续写歌了吗?」 「我也不知道。如果心血来潮就会写吧。」 「其实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咦?」 「我跟你妈是在婚友社认识的。因为我们都迟迟找不到对象,年纪又越来越大,当时都有些急着想要结婚。你妈是在报名之后过了两年左右才成功跟我配对,所以她当时应该也深切体认到要找个理想的对象有多么困难。我猜她应该是把标准降低了不少才会选择我吧。」 彷佛是要回应这句话一样,从电视机传来一阵笑声。 「因为我们两人唯一的人生选项就只有结婚,没有其他特别想做的事情。那就是你妈妈心目中的『正常』。」 因为在国一那年的情人节前一天,妈妈问我有没有想要做巧克力送给谁,我就老实告诉她自己对异性不感兴趣了。 我还记得妈妈当时露出无法理解那些话的表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等你长大之后,一定要去找个对象结婚,夫妻两人一起生活才行。趁现在多谈几次恋爱,肯定会对将来有所帮助。」她还用彷佛在纠正错误般的语气对我这么说教。 那天晚上,当我走出房间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从一楼客厅传来的说话声,于是静悄悄地走下楼梯,躲在墙壁后面偷听,结果听到妈妈的声音。 ——我是不是没有把她教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后来我就再也无法对妈妈说出真心话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现在依然不懂恋爱是什么感觉,还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会想要找个正当的工作,让她看到我能自力更生的样子。不过我还是想要继续玩音乐。我会试着继续写歌的。」 我又吃了一口纳豆咖喱,也许是习惯这种味道了,感觉好像比第一口还要好吃。 ○风间枫月 夏天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几乎要让皮肤烧起来的炙热阳光,平等且残酷地洒落在每个人头上。就连那些平常用不到的毛孔都动了起来,所以不光是背着吉他的背后,连肩膀都开始流汗了。 为了不被那种阳光晒黑,我在夏天也穿着长袖衣服,还努力在身上涂满防晒乳,但足以让这一切努力都泡汤的游泳课也终于要开始了。 当我来到学校时,衬衫早就跟被泼了水一样彻底湿透。我一边拉着衬衫不断甩动一边走进教室,结果冷气的寒风立刻迎面吹了过来。因为不想浪费那些寒风,我立刻关上教室的门,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渡边同学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风间同学,早安。」 「啊,早安。」 「我听过你上次推荐给我的乐团的歌了。我很喜欢,现在完全听上瘾了呢。」 「对吧!你喜欢就好。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我之前将借来的笔记本还给渡边同学时,她曾经拜托我推荐几个乐团给她,所以我就推荐她去听「初章」的歌了。当时还以为她只是随便问问,应该不会真的去听,想不到她真的听了,而且还很喜欢,让我完全藏不住内心的欢喜。 「尤其是《突风》这首歌,那种从一开始就迎面刺过来的感觉,我只听一次就完全爱上了。」 「那段引子真的很棒对吧?吉他的Riff更是帅到不行。」 「Riff是什么?」 「啊,抱歉。Riff就是那种会反覆出现,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乐句。在歌曲开头就会听到的那段旋律,就是用吉他弹出来的。」 「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知道那是吉他的声音。风间同学也会弹那首歌吗?」 渡边同学笔直注视着我,眼神无比清澈。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 「虽然没办法弹得跟网路影片或现场表演的一样帅,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弹。毕竟那是每个吉他手都会想要弹弹看的乐句。」 「好厉害。那你下次要弹给我听喔。」 我不知为何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于是揉了揉完全不痒的眼睛,故意移开目光。 「当然可以。我会练习的。」 「我很期待喔。」 这时钟声刚好响起,她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此外,也许是因为屋外的炎热让体内累积许多热气,她的脸好像有点红。 (插图p004) 「啊,糟糕。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泳帽了。这样就没办法下水了。今天还有哪一班也是上游泳课啊?我想去借一下。」 岛田同学不知为何故意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说出自己忘记带泳帽的事情。我无法理解他为何不惜特地跑去借泳帽也要下水游泳。 在学校的所有课程之中,游泳课是最能让大家体认到男女之别的一门课。「你是男生,你是女生」说不定明确做出这样的区别,让大家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性别,就是这门课的目的。 我以前曾经想要知道是不是有人也怀有同样想法,于是上网查了「游泳课 讨厌」这样的关键字,结果找到一位对于所有学生都得上游泳课这件事感到不妥的记者,在跑到学校里采访后写出的报导。 在那篇报导之中,那间学校的体育老师提到「如果有学生不愿意穿泳衣或露出肌肤,我会视个人情况做出调整,尽量满足那些学生的要求」,但这个回答让我看了很失望,马上就放弃继续看下去了。就是因为难以启齿,我们才会有那种烦恼不是吗? 至少我们这间学校的体育老师不是那种能让我说出这个烦恼的人。而且就算诚实说出自己的烦恼,也不见得就能解决问题。 如果有人诚实说出自己的烦恼,而老师也愿意配合,让那名学生独自在上游泳课时穿着能遮住上半身的泳衣,也只会让那名学生变成众人的焦点。我们这种人无论何时都是团体里的杂质。 「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围着毛巾换衣服啊?男人就是要像我这样换衣服吧?」 岛田同学直接在众人面前脱下内裤,光明正大地开始换穿泳裤。 女生有专用的更衣室,而男生都是用毛巾围在腰上,直接在教室里面换泳裤,然后才穿上体育服或制服走去游泳池。我想要尽量避免在教室里换泳裤,所以都会事先在家里穿上泳裤,再穿上内裤与制服来上学。 看到我早就穿着泳裤,岛田同学还故意对我说:「咦?风间,你是直接穿着泳裤来学校吗?」于是我也说出「因为这样比较轻松」这种谎话回应他。 「有道理。你真聪明。我下次也这么做吧。」岛田同学相信了我的说法。 看来我顺利骗过他了。 我们学校指定使用的泳裤不是那种宽松的沙滩裤,而是那种专门用来游泳,为了降低水的阻力,尽可能紧贴着身体的竞赛型泳裤。这种泳裤也是让我讨厌游泳课的理由之一,我想体育老师应该无法理解吧。 我们学校都是将长度五十公尺的游泳池分成两半,让男生跟女生分开来上课。 因为女生是使用游泳池的前半部,男生是使用后半部,我们男生必须从班上女生的旁边经过。 中山同学高大的背影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体格比较娇小的大野同学正好走在他旁边,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应该再也不会缩小了。 「喂,大野。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班上的女生?」 「什么?我才没有。小心我把你塞进水里喔。」 「我才不可能被你塞进水里。」 「你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啊?臭家伙。」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语气那么差却不会吵起来。 做完准备运动进到泳池里之后,大家身上的汗水跟语言能力似乎都被冰冷的池水冲走,纷纷直接说出「好爽」或「好冷」这样的感想。 「那我们先练习在水里憋气十秒钟吧。要开始了喔。」 老师一吹响哨子,大家就一起潜进水里。我也大大地吸了口气潜进水里。来自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世界也变得圆滑。 ——一、二、三、四…… 试着睁开泳镜底下的眼睛,看到大家都安静地蹲在水里,避免耗费不必要的体力,让自己可以闭气久一些,就只有大野同学跟岛田同学慢慢绕到中山同学背后。 然后大野同学突然伸出手,想要脱掉中山同学的泳裤。但是中山同学的反应果然很快,立刻就用手抓住自己的泳裤拼命反抗。因为他们都在水里,动作都变得很慢。也许是觉得中山同学已经紧紧抓住泳裤,再也没机会脱下来,大野同学松开了手,岛田同学却在同时双手交握,竖起食指与中指刺了过去。 那招八成是童子拜观音吧。中山同学把泳裤拉得太高了,所以应该攻击的目标也变得很明显。然后当岛田同学的手指刺进中山同学的屁股时,我听到了彷佛宣告比赛结束般的哨声。 「大野。岛田。你们两个给我记住。」 「哈哈。不过毕竟是在水里,刚才那招也没什么威力就是了。」 「喂!大野,岛田,中山!你们三个要是再继续胡闹,就别想拿到好成绩了!」 「老师,你误会了。刚才是这两个家伙在捣乱。」 「别给我找借口。你们接下来先用自由式游二十五公尺,回程改用蛙式游回来。」 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的我有些同情中山同学。 这次我们分成两人一组,在各个水道轮流游到对面。我不擅长在使用自由式游泳时换气,所以都会尽量一口气游过去。当我好不容易游到对面之后,我发现中山同学好像打算跟游泳社的柴田同学来一场比赛。 擅长运动的中山同学,连游泳都与游泳社的人平分秋色吗?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能赢过中山同学的地方。 因为跳水很危险,我们都是直接从泳池里出发。 「柴田,既然要比赛,我们就认真游吧。」 「要是输给你这个篮球社的家伙,我们游泳社就要颜面无光了。」 老师一边含住哨子,一边说出「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喔」,然后吹响哨子。 大家一起消失在水里,踹向墙壁伸直双腿让身体加速冲出去,然后摆出自由式的动作开始游泳。早在这个时候,中山同学与柴田同学就已经遥遥领先其他同学了。水花反射着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因为这个五十公尺游泳池只有用水道绳隔成两半,无法在折返时踹向对面的墙壁帮自己加速。看来那个先碰到中间那条水道绳的人就是赢家了。 距离转眼间就只剩下十公尺了,但中山同学跟柴田同学几乎是完全并列,从这里根本看不出谁输谁赢。 我不经意看向水道绳的另一边,发现渡边同学也在中山同学那条水道上。她好像也在看这场比赛。 距离只剩下几公尺了。我正坐在泳池旁边,只把双脚泡在水里,所以阳光不断烧灼着上半身。 可是我现在完全无法从渡边同学身上移开目光,根本顾不得那种事情。 「啊!」 中山同学从水里抬起头,还高高举起拳头。 我没有将目光放在柴田同学身上,不知道谁输谁赢,但我看到渡边同学一边拍手一边走向中山同学,笑着跟他举手击掌。 那一瞬间,我想也不想就移开了目光,而且速度跟今天逃离渡边同学的目光时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谁在我旁边说了一句「中山太强了吧」。看来中山同学是赢家,柴田同学输了这场比赛。尽管我没有特别支持柴田同学,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甘心。 为了逃离残酷且平等地洒落在大家身上的阳光,我让身体沉进泳池之中。 叩叩叩。好像有人在敲我房间的门。 「什么事?」 「枫月,我可以进去吗?」 好像是姊姊的声音。 「请进。」 喀嚓,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你现在有空吗?」 「嗯。」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你没什么精神,才会过来关心一下。」 「不,没那种事。」 「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听姊姊说话,但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 「咦,你怎么会知道?」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遇到不好的事情,就会立刻表现在脸上,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其实我没有要故意让人知道的意思。」 就算遇到讨厌的事情,我也都会尽量不表现出来,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看来我还是会在家里表现出心中的不愉快,只是自己没有发现罢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小学时代只要遇到团体生活中的问题,都会把那些问题与烦恼告诉家人。我每次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但家人都会否定这样的想法。 而我在升上国中与高中后就变得不再找他们商量这些事情,可能是因为我在学校生活中学会融入社会的方法,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为出社会做准备了吧。 重新体认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发现一直拉着自己身体的丝线好像断掉了。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想要有个倾诉的对象。 「这样啊,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我喔。」 「姊姊,其实我今天……」 「看吧。我就知道你有烦恼。」 姊姊露出温柔的微笑,在我床铺旁边坐下。 「其实我们班上今天上了游泳课……」 然后,我将中山同学的事情,还有他说我没有男子气概的事情全都告诉姊姊。我还顺便说了渡边同学的事情。这让我觉得身上的压力好像越来越轻了。 「看到他们两人开心击掌的样子,让我觉得莫名难受。我不确定那种感情是懊悔还是悲伤,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那种感情。」 「枫月,我觉得那是因为你希望渡边同学只看着你一个人。」 姊姊说我其实是希望渡边同学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就代表以前总是习惯闪避别人目光的你,总算找到一个希望对方看着自己,并且理解自己的对象了。」 每当她出现在我眼中,我的眼睛就会自动对焦,让她的身影变得更清晰。我应该是希望自己在她眼里也是一个会让眼睛自动对焦的对象吧。 试着重新确认这种心情,然后拿去跟那些常见的情感做比对,发现这应该就是喜欢上异性的心情,但这个答案让我的脑袋变得更混乱了。 「我不懂。我最近总算明白自己出生时得到的性别,跟自己隐约开始体认到的性别不一致了。难道我是将渡边同学当成一位心仪的异性吗?」 姊姊稍微想了一下,接着露出灵光一现的表情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看『初章』的演唱会时,那位跟我一起去看的女孩吗?」 「嗯。你是说飞鸟小姐对吧?我当然记得。也许是因为我们刚好都是吉他手,在回程的电车上聊得很愉快,在电车到站之前都一直聊着音乐的话题。」 「我觉得飞鸟应该有办法拉你一把。」 「咦?」 「而且你说不定也可以拉飞鸟一把。」 「这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了。我们下次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吧。」刚说完这句话,姊姊就拿出手机。 我猜她应该已经联络飞鸟小姐了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枫月,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可以积极面对别人的人。可是我能做到的只有保护你而已。不过我觉得你们两人说不定可以让彼此都慢慢往前迈进。」 「为什么你会得到这种结论?」 「因为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姊姊露出不负责任的笑容说道。 「唉。你这个人还真是随兴到不行。」 虽然她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面对我这个想要成为游戏角色的弟弟,她还是说出了「枫月绝对很适合穿那种可爱的服装。姊姊可以借你衣服,你就拿去穿看看吧」这样的话。她这种随兴的个性,有时候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刚才跟她本人提到这件事,而她也同意了,其实她也有着跟你一样的烦恼。」 「咦,真的吗?」 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因为头一次知道身边有个境遇相同的人,心里涌现出想要跟对方当面聊聊的想法。 而那个人就是飞鸟小姐。总觉得如果对象是她,我应该有办法说出自己的烦恼,就跟我们那天在电车里聊天一样。 「如果飞鸟小姐觉得没问题,我也想要跟她当面聊聊。」 我不经意看向书架,结果发现丽华给我的胡须兔玩偶正在默默看着我。 ◇花山飞鸟 真波:『抱歉,我突然有点事情要找人商量,这种事情只能找你了。』 真波:『我有个熟人正在为自己的性别与恋爱问题陷入烦恼。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跟他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不介意的话,可以请你跟他聊聊吗?』 当我刚洗完澡,正在用浴巾擦干头发时,手机正好收到了通知,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真波学姊传讯息过来。 真波:『当然,我还没有把你自身的烦恼告诉对方。』 刚看到这段讯息原本还感到有些为难,但我很快就想起自己可以重拾音乐都是多亏了真波学姊,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要尽量帮忙。 飞鸟:『我明白了。如果你不嫌弃,我很乐意帮忙。』 飞鸟:『还有,你可以直接告诉对方我的事情!这样我们之后聊起来应该也会比较轻松。』 真波学姊还同时顾虑到我跟这位有烦恼的人,没有直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我关上手机,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因为这件事在最近变得非常麻烦,我正在烦恼是不是应该直接去剪个极短发算了。当我总算吹干头发,一边刷牙一边滑着手机时,又收到了讯息。看到那则讯息,我拿着牙刷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真波:『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其实我刚才提到的那位熟人,就是我弟弟枫月。』 原来枫月同学也跟我有着同样的烦恼吗?还记得我们那一天在聊音乐的时候,枫月同学的眼神充满了活力。这不只是因为他正在聊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是一颗觉得自己身旁没有任何人的孤星,在遇到知己时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 飞鸟:『原来是枫月同学啊。那我更想帮忙了。』 看向镜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比进去洗澡之前还要长了。 「决定了。既然要剪就干脆一点吧。」 我用手机搜寻「极短发」这个关键字,结果跳出了「极短发 男性」跟「极短发 女性」这两种预测搜寻关键字。我点开「极短发、男性」的搜寻结果,发现明明都是叫做极短发,男性与女性的极短发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发型。 到了当天早上,我先跑去出门时顺便预约的美容院,请店家帮我做最后的收尾时,收到了真波学姊发来的讯息。 真波:『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突然拜托你帮忙,但我还是觉得让你跟枫月单独交谈会比较方便,所以我今天就不过去了。』 真波:『毕竟让姊姊带着已经是高中生的弟弟一起出门,感觉还是有些奇怪呢︵笑︶。』 我对现在这种后面推高的短发感到很满意,顺手回覆:『我没问题。』 虽然是真波学姊要找我商量事情,但目的本来就是让我跟枫月同学聊天,所以就算真波学姊不在场也没问题。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好啦,我帮你剪好头发了。给人的感觉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 我看向椅子底下,发现直到刚才都还是我身上一部分的东西,就像是已经完成任务一样散落在地。 我们约好要在枫月同学的家跟我家之间碰面。只要从车站徒步走五分钟左右,就能找到那间咖啡厅。我跟美容院预约的时间比较早,所以提早来到这间咖啡厅。 这间咖啡厅从外面看上去充满了那种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复古风格,只要走进店里,就会发现店里的装潢还保留着昭和时代的氛围。就连不曾经历过那个年代的我,都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怀念。只要在店里的真皮沙发上坐下,那些观叶植物就会正好在跟视线一样高的地方排成一列,变成跟隔壁座位之间的屏风。 我才刚坐下来,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钟声,转头看向门口,马上就看到枫月同学了。跟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我给人的感觉应该变了许多,所以我站起来挥了挥手。枫月同学看到我了,但他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露出不安的表情走了过来。 「枫月同学,好久不见。」 「你是飞鸟小姐吗?好久不见。你的发型跟上次见面时差了好多,我第一眼根本认不出来。」 当心中的疑惑变为确信时,枫月同学眯起来的眼睛也变回原本的圆形,脸上还露出彷佛阳光射进来般的温暖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虎牙,而且身材又娇小,让我觉得他就跟小动物一样可爱,但我决定暂时不说出这件事。 「我最近突然厌倦长发,就干脆剪掉了。反正我在小学时代也一直都是这种长度的头发。啊,你快点坐下来吧。」 枫月同学轻轻点头,还向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在桌子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谢谢你特地介绍这间店给我。这间咖啡厅的气氛很不错呢。」 「不客气。因为我很喜欢这间店,自己也很常来。你要点什么?」 枫月同学将放在透明压克力板里面的菜单拿给我。 「这里的松饼很好吃喔。不过因为每一份都有两个厚松饼,所以烤起来需要比较多时间。」 「那我就点一份松饼吧。」 「虽然我推荐你吃松饼,但我肚子不是很饿,喝冰咖啡就好。」 店里播放的古典音乐保持着适当的音量,让人感到非常放松。 「不好意思,结果变成我们两个单独碰面了。都是因为姊姊突然说什么让我们自己聊比较方便。她真的是个很随兴的人。」 「没关系。原来真波学姊在家里也是这么随兴吗?我在迎新演唱会上跑去找真波学姊说话的时候,她也是直接问我有没有在玩音乐,才刚听到我说自己会弹吉他,就立刻邀请我加入轻音社了。」 「还真像是姊姊的作风。」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冰咖啡跟松饼套餐的热咖啡。」 店员穿着用熨斗烫过的白衬衫跟酒红色毛线背心,将松饼套餐附的热咖啡与冰咖啡端了过来。 「飞鸟小姐。」 枫月同学先将跟冰咖啡一起送来的水一口气喝光,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其实我最近遇到不少事情,才会跑去找姊姊商量,但她觉得跟飞鸟小姐谈谈说不定能帮我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不过我觉得跟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讨论这种事情好像有些奇怪……」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尽量说说看吧。」 「谢谢你……」 后来,他说出自己从小就一直抱有的烦恼。那就是在年龄逐渐增长的过程中,发现自我认知的性别,跟身体成长后显现出来的特征并不一致。他还告诉我团体生活对那种性别的定位与要求,也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看到他在说出这些话的过程中,表情变得越来越阴沉,让我感受到那种扭曲带给他的痛苦。 店里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说话声也大到让背景音乐听不清楚,我们两人的对话也很自然地变成那些杂音的一部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在小学时代也是现在这种发型,又喜欢穿男孩子的服装,结果班上的男生就跑去到处宣传,说我的内心其实是个男生。」 为了不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重,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我当时觉得很生气。问题不在于那些话是谎言还是事实,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人嘲笑了,结果我就跑去向那个男生下战帖,跟他说如果赛跑输给我,就要把那些话统统收回去,还要乖乖向我道歉。」 「哈哈。可是为什么要跟他赛跑?」 枫月同学原本紧绷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 「因为我对跑步有自信。但是像我这种跑得快的人,应该会让人觉得比较像是个男孩子吧。」 「不过我很羡慕飞鸟小姐这么勇敢。换作是我就不敢回嘴了。就算心里有意见,也会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用。」 这句话在我耳中不断回荡。 其实我一点都不勇敢。不对,小时候可能很勇敢吧。当时我跑得很快,还在篮球社当队长,这些事情都让妈妈对我赞不绝口。这一切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样的?我想起自己的衣柜里面那些再也用不到的杂物,以及那颗篮球。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松饼。」 店员端来两块上面放着奶油的厚松饼。 「这间店的松饼看起来很可爱呢。」 我完全无视于松饼的外型,直接将圆形的松饼切成碎块。 「我们班上有个参加篮球社的女孩。她叫做渡边。」 听到「篮球社」这个字眼,我的身体稍微抖了一下。 「我有一次在上课中跑去保健室休息的时候,她好心把那几堂课的笔记借我抄。我们两个明明从来没说过话。我后来介绍了一些音乐给她,结果她还真的跑去听了。而且总觉得只要跟她聊天就会很开心。可是……」 枫月同学短暂陷入沉默,表现出有些在意周围的样子,但店里的客人大多都是小团体,大家都只顾着一边用餐一边聊天,所以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可能喜欢男生。毕竟我自认是个女生。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喜欢上她了。这就代表我的身体是个男生,内心是个女生,但喜欢的对象又是个女生。这让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了。凭我现在的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因为○○,所以××。这个社会总是习惯无视每个人抱持的各种问题,直接套用这个简单的方程式,然后提出粗暴的解答。 因为情人节到了,所以要送巧克力给喜欢的人。 因为大学毕业了,所以要去找工作。 因为是男人,所以不能化妆。因为是女人,所以要穿裙子。 当我们跟靠着这组方程式过日子的人对峙时,就算对方没有明说,也能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突然改变。 「枫月同学,你猜得到我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吗?」 「这个嘛……姊姊说你跟我有着同样的烦恼,所以我就擅自认定是女生了。如果猜错的话,我先向你道歉。」 「其实我两边都不喜欢。我对谈恋爱完全不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我擅自以为你肯定喜欢其中一边了。因为我从未想过有人两边都不喜欢。对不起。」 「没关系。普通人都会这么以为,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连你都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了。所以你可能也对自己抱有某种刻板印象喔。我觉得就算肉体与心灵并不一致也好,不管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也好,我们其实不需要勉强让自己活得那么合理。」 我们并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矛盾的生物。可是这个社会并不允许我们与众不同。 「大家都跟吉他一样不够稳定,但也没必要将音阶调到完全正确。而且知道还有人怀有这种烦恼,其实让我有些羡慕。因为我没有那种感情。不管是那位渡边同学,还是你自己的感情,何不认真面对一次看看呢?」 枫月同学缓缓吐气,像是将累积在体内的老旧空气换掉,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我好像豁然开朗了呢。吉他也是很快就需要重新调音。你说得对,我明明很讨厌别人订下的规则,但自己有时候也会有这种观念。如果你没有告诉我,我可能真的不会发现。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不客气。幸好有帮上你的忙。」 「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积极跟她建立关系,我会试着去面对这份感情。」 我应该也需要面对自己的想法才对。那就是音乐这条路。那是一条与就业截然不同的路,也是不符合妈妈理想的路。每当我说出某句话,听到某句话时,都会意识到这块藏在心里的小小疙瘩。 「对了,飞鸟小姐,听说你还会作曲对吧?」 「啊——是啊,但那是高中时代的事情了。」 「我想听看看你写出来的歌!我目前在轻音社都只是翻唱别人的歌曲,虽然有好几次都想要自己作曲,却完全写不出来。」 「我最近也都没有写歌,早就忘记要怎么作曲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参加乐团,就算写出歌曲也没机会演奏。」 「你没有试着把作品放到YouTube上面吗?很多没有加入乐团的创作者,会将自己的原创歌曲放上去给大家听喔。」 我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写的歌放到网路上。毕竟我在高中时代跟真波学姊一起组了乐团,离开音乐时自然也只知道这种玩音乐的方法。 「YouTube啊。那种事我做得到吗?」 「这就是飞鸟小姐对自己的刻板印象喔。」 「被你反将一军了呢。你说得对。只不过,你突然这样鼓励我,难道是真波学姊的意思?」 「讨厌啦,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纯粹想要听你创作的歌曲。」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试试看吧。」 难道我一直在等某人从后面推我一把吗?尽管有些担心自己一个人做不做得到,至少现在多了一个人想要听我的歌。不管是我还是枫月同学,都是因为想要改变这种无法往前迈进的困境,才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太好了。我对网路方面的事情还算了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虽然冰块已经完全融化,让冰咖啡的颜色变淡,枫月同学还是一口喝光,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你。」 店里那台我以为只是装饰品的粉红色电话,突然发出声响。 一位驼背老太太慢慢走过去接电话,「喂,请问哪里找?真讨厌,又是无声电话。」说完这些话立刻就放下话筒。 看到那个光景,我们两人四目相对,忍不住发出声音笑了出来。 ○风间枫月 今天是别间学校的轻音社举办联合演唱会的日子。 今年的举办地点是邻镇某间高中的体育馆,由于一共有十四个乐团要上台表演,包含途中的舞台整理时间,整场演唱会的时间会变得很长,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就只有十分钟。 开场时间是上午十点,一年级生会在上午上台,二年级生会在午休时间结束后上台,三年级生则是最后上台。我们在演唱会开始前三个小时来到那间高中集合,彼此打过招呼之后,全体社员就开始布置观众席和舞台了。 虽然这里是其他学校,毕竟都是体育馆,屋里的一切都跟我们学校差不多。看到各种乐器设备在平常只有老师与获奖学生会站上去的讲台上慢慢搭建起来的样子,让人有种学校好像被我们占领的感觉。 这场联合演唱会没有限制入场,任何人都能前来观看,所以大家可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 我马上就想到渡边同学,但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尽管我在跟飞鸟小姐见面之后曾经跟渡边同学交谈,我们之间仍没有任何进展,对话都只是日常闲聊,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让我们从普通的同班同学变得更加亲密。 我想过是否该向丽华打听她的联络方式,但就算丽华告诉我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果我们真的开始私下联络,就连在可以自然碰面的学校,彼此互道「早安」这种理所当然的互动,在传讯息的时候也会显得很不自然。 当我来到摇滚区后面,帮忙排列可以让观众坐着观赏的铁椅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向我搭话。 「你好。我是乐团『Air』的主唱,名叫佐佐木。」 回头一看,发现另一个也在帮忙排椅子的男生,一边摆出用手拿着麦克风的姿势,一边开始做自我介绍。 「啊,你好。我今年高二,在乐团『Blend』担任吉他手,名叫风间。请多多指教。」 「喔——果然猜对了。我也是二年级。一看到你就知道是同类了。帮忙排椅子很无聊对吧?反正这是演唱会,大家站着看不就行了吗?」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猜到的,就算我们都是二年级生,他这种瞬间拉近距离的社交手腕还是让我大受震撼。 想到身为乐团核心的主唱可能都需要具备这种社交能力,我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可能办到。 包含休息时间在内,今天这场联合演唱会长达六小时,所以观众不太可能站那么久。就算需要妥协,我们也至少该让观众在休息时间跟换人上台的时候有张椅子能坐,但我实在无法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种话。 「对了,『Blend』是个什么样的乐团啊?」 「我们是翻唱乐团。主唱是个女孩,我们今天也打算演奏别人的歌曲。」 「翻唱乐团啊。我以前也玩过呢。我从国中就跟老家那边的朋友一起组了乐团,刚开始的时候也是翻唱乐团,不过我们现在都是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 从口气听起来,我感觉他好像在说「翻唱乐团只不过是个过渡点,我们已经来到下一站了」。 乐团的种类应该没有优劣之分才对。可是我刚才很自然地曲解了他所说的话。如果我真的想玩翻唱乐团,应该不会对这句话感到在意才是。 我确实想过要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翻唱与原创到底有何不同呢? 「原来如此。我也想要自己写歌看看呢。」 「那就写吧。该怎么说呢,不管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平常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只要写成一首歌,就可以轻易说出来了喔。」 「佐佐木同学,你都是自己写歌吗?」 「旋律是吉他手写的,我负责写歌词。」 「原来你们是全体团员一起写歌啊。这种做法真是不错。」 之前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傻眼。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全世界的歌曲几乎都是这样写出来的,根本没必要由我独自写完。我想起自己上次建议飞鸟小姐写歌放到YouTube上的事情,又想到自己再次画地自限的事情,突然感到羞愧难当。 「好好期待我的表演吧。我会让你看到最棒的演唱会。」 佐佐木同学那种充满自信的表情,让我感到心旷神怡,回了他一句「我很期待」,然后将最后一张椅子放到指定的位置。 当场地布置完毕,在最后拉上黑色的遮光窗帘之后,这间体育馆就彻底变成演唱会会场了。 在表演开始的三十分钟之前开放入场,双方学校的学生与表演者的家人就陆续走了进来。这里没有表演者休息室,因此要上场表演的乐团跟下一个要上场的乐团,都会在舞台侧边待命,但因为我们基本上都是待在观众席,整间体育馆的人其实还算不少。 我们要到下午两点才会上场,于是上午都在摇滚区跟乐团成员一起观看一年级生的表演。 「枫月,你认识刚才那家伙吗?」 金山同学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这么问我。 「不,我们是头一次见面。他是今天要上场表演的佐佐木同学,在名叫『Air』的乐团担任主唱。他刚才在我忙着排椅子的时候跑来找我说话。」 听到我这么说,丽华像是想起某件事似的小声叫了出来。 「啊,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因为『妄想公园』也会出场,广坂学长曾经邀请我们去看一场乐团比赛的预赛,好像有在当时看到那个乐团的表演。就是枫月发烧没去的那一次。」 「啊啊,我知道你是说哪一次了。」 「妄想公园」是由担任吉他手兼主唱的广坂学长、担任贝斯手的高山学长,以及担任鼓手的小泷川学长组成的乐团。他们在去年一月参加了在东京都内六个会场举办的,只有成立未满一年的乐团可以参加的乐团比赛。广坂学长也有邀请我去看,但我在比赛当天刚好发高烧,所以没有去成。 「我当时要去打工,所以也没有去看,不过这样我就明白这次为何会跟这间学校举办联合演唱会了。那场乐团比赛最后是谁赢了?」 「我去看的预赛是由『妄想公园』赢得冠军。主办方后来又集合了在各地预赛赢得冠军的六组乐团,在三月举办了决赛,但可惜学长他们最后只拿到第二名。」 「我也有去看决赛。记得冠军好像是一个由十九岁大学生组成的乐团。当时还只是高二的『妄想公园』能拿到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后来我跟枫月跑去找学长说话的时候,还看到广坂学长跟高山学长在吵架,让我吓了一跳呢。听说是高山学长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一场高中生的比赛,冠军就是我们了』,结果广坂学长听到这句话就立刻发飙,叫他不要在那边找借口。」 「天啊,真是太可怕了。毕竟他们两个看起来感情就不是很好。虽然我无法理解就是了。反正我们来参加轻音社又不是要跟别人比个高下。我只想开心地玩翻唱乐团。」 我可以理解金山同学的想法。轻音社里有许多人都只想在高中时代轻松愉快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我刚入社的时候也是这样,但「妄想公园」当时是在校外活动上表演,而且还是特地去参加比赛,所以我现在可以理解学长为何会执着于胜负。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跟金山同学对音乐抱持的热情有落差。虽然我还不知道是谁更有热情,也不知道这个落差有多大,广坂学长跟高山学长之间肯定也存在着这种落差。 「不过,我可以理解学长那种既然跑去参加比赛了,就要用自己写的歌上台表演,还想要留下好成绩的想法。那『Air』当时的成绩又是如何?」 「我记得『Air』跟『妄想公园』一起参加预赛时还是翻唱乐团。翻唱乐团好像也能参加那场比赛。」 「原来如此。他刚才说他们现在都是自己写歌,说不定就是参加了那场比赛而做出的改变。」 佐佐木同学在那场比赛中输给了「妄想公园」。尽管没人知道评分标准,就算只是翻唱乐团,他应该也对自己的歌声很有自信才对。 说不定他就是想要让我们看看他蜕变之后的样子,才会在今天跟我们高中一起举办演唱会。 负责打头阵的一年级生乐团已经露出紧张的表情,站在舞台上检查音响了。 ◇花山飞鸟 跟枫月同学聊过之后,我开始尝试把自弹自唱的影片放在YouTube上。我先试着上传了几部自弹自唱别人歌曲的影片,结果不知为何有些观看次数超过一千,原本完全没人订阅的频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百多位订阅者。 上次对枫月同学说出那些自以为是的话,要是自己没有任何行动就太卑鄙了。虽然我是怀着这种想法才会开始上传影片,现在看到不断增加的观看次数与留言也觉得很开心,甚至想要每天都上传影片。 「好啦,该开工了。」 启动手机里的录音软体,这里面储存着我偶然唱出来的零碎旋律,我从最底下开始找寻有没有可以拿来用的片段。 我在唱出这些旋律的时候,脑袋里应该有自动跑出伴奏,让这些旋律变成真正的音乐,但重新拿出来听,却发现里面也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旋律。打开其中那个名叫「感觉不错#1」的音讯档,结果马上就听到当初跟真波学姊她们一起录制的那首歌。 感到怀念的同时,我继续滚动画面,找到了一个名叫「感觉不错#2」的音讯档。档案名称是随便乱取的,我完全不记得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于是立刻播放来听。 「啊……感觉不错耶。」 我忍不住一个人笑了出来。虽然还只是随便哼出来的简单旋律,也因此让我感受到无限大的潜力。我决定要以这段旋律来写歌。 后来我大概花了两天,帮这首歌加上吉他伴奏与歌词,顺利完成歌曲的第一段了。明天要去参加教保实习,所以我决定趁现在拍下影片,为上传影片做好准备。 现在只要使用手机的相机跟编辑软体,任何人都能轻易做出还算及格的影片。我先用摄影软体对声音进行各种处理,再加上歌词字幕。 影片标题是「未来」。 平常完成影片时都会变得情绪激动,直接将影片上传,但之后检查时总是会发现需要修改的地方,所以最近都会过段时间才上传影片。 我吃完晚饭后立刻去洗澡,为明天的实习做好准备。最近都穿没有图案的白色衬衫跟黑色紧身裤。是不会让任何人批评的打扮。 为期两周的实习已经过了一半,我发现自己不再对快要去上班这件事感到不安了。 稍待片刻才再次检查过影片,发现这部急就章的影片其实品质还算不错。我把这部新影片设定成会在明天下午五点自动上传。这是我上传的第一首原创歌曲。观众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怀抱着期待与不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早安。请多指教。」 「早安。今天也要请你多多努力了喔。」 今天是教保实习的第七天,也是责任实习的日子。我在早上八点之前抵达幼稚园,先到教职员办公室跟园方打过招呼,然后出去迎接陆续来上学的孩子。 实习内容也有分成好几种,有在现场观察孩子与教保员的观察实习、需要实际跟孩子互动,从旁辅助教保工作的协助实习、只负责教孩子玩游戏或读绘本的部分实习,以及负责全日照顾孩子的责任实习。 我这次负责照顾都是四岁幼儿的彩虹班。我已经是第二次负责照顾这个班级,班上有八个男生和九个女生,总共有十七个学生。实习生旁边都会有一位指导员,而彩虹班的指导员是教保员资历超过十年的山内老师。在山内老师帮忙介绍之后,我再次恭敬地向这群孩子做自我介绍。 「她是上次也来过的花山老师,今天会跟我一起照顾彩虹班的各位同学。」 「大家早安。」 「老师早安。」 「我叫花山飞鸟。今天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请多多指教。」 屋里响起学生们充满精神的声音。光是听到打招呼的声音,就能大致看出那个孩子的性格。 菅谷大星同学打招呼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要响亮,在班上是个特别活泼的孩子。 之后才跟着别人开口的西香澄同学则是正好相反,是个比起在庭院里到处奔跑,更喜欢在沙池里默默堆沙的孩子,而我们教保员必须配合每个人的个性改变教育方式。 在朝会上做过自我介绍后,为了让今天在幼稚园里的生活有个愉快的开始,我们大家一起唱歌。 今天是唱一首简单易学的童谣「早安之歌」,由山内老师负责用钢琴伴奏,而我则是站在大家前面,一边跳手势舞一边唱歌。 只要在唱歌时配合动作,就能帮孩子培养节奏感,也能让他们透过活动身体放松心情。看到这些孩子跟着拍手唱歌,让我很自然地觉得今天也能好好努力。 唱完歌之后,我开始点名,还带着当值日生的孩子,在大家面前喊出今天的日期与天气。 当值日生可以让孩子体验站在众人面前时的紧张感,也能透过帮忙收拾东西与宣布午餐菜单,让他们慢慢学会负起责任。前面这些事情都是由指导员主导,但接下来就会由我这个实习生负责说明今天的计画,还要在用餐时间开始之前主持自己构思的活动。 「老师想到了一个游戏,今天想跟大家一起来玩。」 「好——」 「说到夏天,你们会想到什么?」 「大海。」 「西瓜。」 「虫虫。」 「大家想到了好多喔。老师今天想用这些图画纸,动手做一些大家喜欢的虫虫。」 我也想过要真的去抓昆虫,但现在天气这么热,长时间待在户外可能会中暑,而且班上也有不敢摸昆虫的孩子,所以我决定让孩子在屋内做劳作。这样就算遇到雨天也不会有问题。 我以前曾经在家里附近的公园,看到一群孩子在践踏蚂蚁的队伍。我觉得自己在当时告诉他们「这样蚂蚁太可怜了,要是被别人踩在身上,你们也会觉得很痛不是吗?」并没有做错。就是因为想要让孩子透过快乐玩游戏,靠自己学到这个道理,我才会想到这个活动。 我没有立刻让他们动手做,而是先拿出画着可爱卡通昆虫图案的卡片给他们看,再让他们猜那些昆虫的名字,借此引起孩子们的兴趣。卡片背面画着昆虫的剪影,于是我先亮出那一面。 「大家知道这种虫虫叫什么名字吗?」 「独角仙。」 「独角仙!」 大家都说出了答案,其中大星同学的声音特别响亮。 「答对了!答案是独角仙。」 只要他们答对,我就会亮出画在卡片表面的昆虫图案。 「那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虫虫吗?」 「蝴蝶。」 「鞋带——」 「正确答案是蝴蝶。香澄同学,你是想说蝴蝶结吗?这个答案很不错,不过我们这次是要问虫虫的名字,所以可惜不对呢。」 香澄同学拥有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无邪。 尽管心想自己不应该直接说她答错,让她被我们大人纠正而失去小孩子的想像力,但我觉得还是将让孩子自由想像的时间与思考有正确解答的时间划分开来比较好。 等到猜完昆虫之后,我就让孩子们用身体实际模仿那些昆虫的动作。因为我觉得只要让他们掌握昆虫的特征,模仿昆虫的动作,并且动手创造出可爱的昆虫,就能让他们喜欢上昆虫,把真正的昆虫也当成一种生物温柔对待。 当大家都一边乱叫一边开心地模仿昆虫时,我发现只有香澄同学不断东张西望,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玩耍。 「香澄同学,可以请你模仿一下蝴蝶飞舞的样子吗?」 「我不要——」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虫虫?」 「我不喜欢虫虫,画在卡片上面的虫虫是还好,但是会动的虫虫很恶心。」 每个人当然都有自己的喜好。更何况怕虫的人本来就很多。 不过,就算是小时候讨厌的食物,也可能在长大后变得爱吃。 举例来说,我以前也不敢吃小孩子最讨厌的青椒,但是青椒现在已经是我爱吃的蔬菜了。 我还记得学校里的食育老师曾经说过,人的味觉是由甜味、咸味、酸味、苦味与鲜味这五种味道所组成,其中的苦味会让人以为是毒,酸味则会让人以为是腐败物,所以身体自然会感到排斥。反过来说,因为人类在出生后最先喝到的母乳就含有甜味,会觉得那是身体需要的能量来源,因此身体会很自然地接受。 身体不愿意接受未知的食物毕竟是生物自我防卫的正常反应,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果要让身体可以品尝各种食物,就要多吃几次,让自己的味觉变得发达,也让身体慢慢体认到那些都是可以吃的东西。 那恶心这种感觉,是不是迟早也能被人类接受呢? 很多人都是小时候敢摸虫,却在成长的过程中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最后变得完全不敢摸。也有人是只要有蟑螂出现在房间里,就一定要解决掉蟑螂才敢放心睡觉。而人类会对那些无害的生物感到厌恶,都是因为觉得那些生物很恶心。 那么,说不可以踩外面的蚂蚁,难道跑进屋子里的蟑螂就可以杀掉了吗? 如果有可以沟通的蟑螂,只要说这里是我家,请它立刻出去,而它也愿意乖乖出去的话,就算那是恶心的蟑螂,人类应该也不会做不必要的杀生了。 当我作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白日梦时,大星同学把双手放到头上,假装那是一根角,朝向这里走了过来。 「老师,你觉得这是什么昆虫?」 「这个嘛——我猜是独角仙。」 「答对了。香澄,你来跟我的独角仙对战吧。」 「不要。我讨厌虫虫,你不要过来。」 「为什么啊?啊,我知道了。因为你怕输。」 香澄同学用这种直率的个性跟别人相处时,有时候可能会不小心伤害到别人。我认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也是我们教保员的一大任务。 「大星同学,香澄同学只是害怕会动的虫虫,不是找借口不跟你比赛。」 「香澄同学,大星同学只是想要跟你一起玩,请你原谅他吧。不过说话那么不客气可能会伤害到他,以后要小心一点喔。」 虽然香澄同学有些不满,还是乖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大家就一起回到座位动手做虫虫吧。」 「香澄同学,如果是不会乱动的可爱虫虫,你是不是就不怕了?」 「只要不会乱动我就不怕。」 我这次选择让他们制作比较简单的瓢虫与蜜蜂。我带着他们用剪刀剪开美工彩色纸,然后用胶水做出一只又一只的昆虫。 「首先,老师要你们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千万不能用剪刀对着同学,也不可以拿着剪刀乱跑。因为那样很危险。」 我还不忘在开始之前先告诉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 接着将事先在家里做好的范本贴在白板上,亲自带着大家从头开始制作。因为山内老师会从旁协助那些遇到困难的孩子,让我可以先专心说明做法。 「最后只要把这些从黑色美工纸上剪下来的圆圈放到翅膀上,就能做出小瓢虫了。就算这些黑点都不一样大也没关系,大家自由剪剪看吧。」 「老师你看。我帮虫虫加了一颗好大的痣喔。」 那个不是痣喔。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种黑色斑点是什么,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看到自己做好的昆虫,孩子们似乎感受到了劳作的乐趣,以及完成一件事时的喜悦。我看着这样的光景,发现自己心里有一块冰冷的地方只能在这里找到温暖。 看向香澄同学做好的瓢虫,发现上面的斑点不是圆形,而是各种不同的形状。 「香澄同学,你那只瓢虫身上有好多不一样的斑点,看起来很漂亮喔。」 「我觉得这种虫虫很可爱。」 做完瓢虫与蜜蜂后,我让他们把做好的昆虫贴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柜上。 「大家都贴好了吗?很好,大家都做得很棒。你们要记住老师今天说过的话,外面有很多不能乱摸的危险虫虫,但也有可爱的虫虫跟胆小的虫虫,即使以后看到虫虫,大家也要温柔对待它们喔。」 「好——」 吃过午餐之后就是午睡时间。看着这些孩子的睡脸,让我觉得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累积的负面情绪好像慢慢清空了。 我心想自己明明很喜欢小孩子,却不知为何无法对异性抱持恋爱情感,但立刻就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套用了「因为○○,所以××」这个方程式,于是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到了下午四点,家长们陆续过来接孩子,实习宣告结束了。在实习结束之后,我跟担任指导员的山内老师回顾今天的教学内容,开起了检讨会。 「今天的责任实习结束了。辛苦你了。你已经来这里实习七天了,今天做完之后有何感想?」 山内老师至少比我大上十岁,不过说话非常客气,还为了让我这个学生不会紧张,用温柔的表情这么问道。 「看到大家模仿昆虫时玩得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但想要让怕虫的孩子透过这种劳作克服恐惧还是很困难。不过有山内老师在旁边帮忙,我觉得自己今天讲解做法跟面对孩子的时候都很镇定。」 「虽然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当然很重要,你看到孩子们的反应与成长会觉得开心,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因为那是当老师的最大乐趣,可以为我们带来动力,而且也会改变我们对待孩子时的态度。」 在这次的实习中,每当孩子们对我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从中学到某种东西时,都让我感受到这就是做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 我最近独自面对音乐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只适合走音乐这条路,但我照顾孩子时同样有这种感觉也是事实。 说不定我们适应周遭环境的能力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强。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还是实习生,身上没有背负压力。实际在幼稚园里工作的真波学姊就遇到了成年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为了跟孩子们无关的事情烦恼,而这种事情都得等到开始工作之后才会明白。 「因为现在是夏天,你选择昆虫作为劳作的题材,还先用昆虫卡片跟肢体模仿来勾起孩子的兴趣,我觉得这些做法都很棒。由于有些孩子害怕昆虫,而且这种年纪的孩子也有可能虐待昆虫,你不选择带大家出去抓虫子,而是让他们透过劳作喜欢上昆虫,这个想法也相当出色。小孩子确实都是好恶分明,而且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对待小型生物,但我有看到你跟香澄同学的互动,也觉得让她在制作瓢虫斑点时自由发挥是个正确的决定。」 「因为大家都是自由创作图案,我觉得那样很好。毕竟香澄同学也是鼓起勇气参加劳作。」 我看向香澄同学的置物柜,便看到上面贴着一只有着爱心与星型斑点的瓢虫。 「还有,我觉得如果你能清楚交代每个课程环节的时间,教学节奏就会变得更好,让整堂课变得更棒。因为除了瓢虫之外,还做了其他昆虫,如果能提醒学生注意时间,例如要求他们只能做到长针指到3的地方,然后就要开始动手做下一只昆虫,那些做好昆虫就开始拿来玩的孩子,说不定也会更注意运用时间的问题了。」 「您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下达那样的指示。」 山内老师不是只有夸奖我,还以现役老师的身份给我适当的建议。 「不过,你今天一直都能沉着地面对孩子,这点让我觉得非常不错。我刚才已经跟园长讨论过了,她很希望你可以在毕业之后来这里工作。」 「真的吗?光是听到您这么说,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由于每间幼稚园都缺人,我们这些学生本来就经常在实习时接到园方的入职邀请,但这些话从这位老师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这间幼稚园好像真的需要我。 现在我心里突然萌生出想要亲眼看着这些彩虹班的学生长大的想法。 在回家的路上,为了确认那首原创歌曲有没有确实上传,顺便看看底下有什么样的留言,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枫月同学传了讯息过来。 看到那则讯息的内容,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站在原地反覆阅读那则讯息,从显示在萤幕上的文字里慢慢感受到枫月同学的热情。 一辆脚踏车从专心看着手机的我旁边经过,让一阵风划过我的肌肤。 ○风间枫月 「我们『Air』很重视自己歌曲中的话语。我知道大家每天都会遇到许多痛苦与悲伤的事情。希望我们今天演奏的音乐,可以在各位心中留下足以让人熬过那种艰难生活的光芒。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 「Air」擅长用豪迈的声音唱出率直的想法,我觉得他们算是一个正统派的摇滚乐团。 我们被排在「Air」之后出场,因此正在舞台侧边一边看他们表演一边做准备。而金山同学也在这时挥舞着鼓棒小声说:「那可不是轻音社演唱会该有的热度。不过是一场十分钟的表演,就算听到同样参加轻音社的学生这么说,也只会让人感到害臊。」 虽然佐佐木同学的话语无法感动金山同学,我看向观众席,发现刚才率先上场的一年级生正认真看着表演。看来这场表演至少让那些一年级生改变了想法。 那我们的乐团又如何呢?我再次想起「初章」的重田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一瞬间的佐佐木同学在我眼中,都不是置身于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地方。 「Air」的表演结束,轮到我们上场了。在换场的时候,我跟佐佐木同学擦身而过,听到他对我说「我很期待你的表演喔」,让我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愧疚。 我无法完全集中精神,就这样轮到我们上场了。因为过去受到的心灵创伤,我不擅长站在众人面前,但我依然想要改变这样的自己。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吉他,觉得如果是为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就能鼓起勇气站在众人面前,因为想要克服自己的弱点,才会想要加入轻音社上台表演。我每次准备上台表演的时候,都得面对自己心中的矛盾。明明讨厌站在众人面前,却依然选择上台表演。 我明明怀着悲观的想法,认为别人肯定无法理解自己,却还是跟别人组了乐团。 「我们是『Blend』。请大家听听这首歌。《突风》。」 丽华说出歌名后,表演开始了。 我可以像这样站在舞台上,都是多亏了平常有在轻音社的社办里练团,同时也是因为观众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丽华这位主唱身上。 可是,我现在有种跟平常上台表演时的紧张感不同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俯瞰我们的表演。因为现场几乎都是轻音社的人,很多人都听过这些歌曲,只要在演唱会上翻唱别人的歌曲,就能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很热烈,然而那些欢呼声听起来彷佛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变得混浊不清。 就在这一瞬间,我注意到一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新矛盾。 虽然我希望别人可以理解自己,却没有把自己的话语变成音乐上台演唱出来。 表演转眼间就结束了。当我们收拾好东西,发现体育馆里笼罩着不像是演唱会刚结束的沉闷气氛,我感到窒息,忍不住冲到外面。在屋外做了深呼吸之后,夏天的清新空气立刻充满肺部,让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拿出从早上就没看过的手机一看,发现飞鸟小姐的YouTube频道发来通知。 那一天,在我们两人聊过之后,飞鸟小姐传了讯息给我,说她会先试着上传翻唱别人歌曲的影片,我是头一次听到飞鸟小姐的歌声,却在一瞬间就爱上她的歌声了。 虽然是自弹自唱,但她的歌声有种穿透力,即使旁边有乐团伴奏应该也不会被埋没,而且还拥有能将情感放进歌声之中的纤细技巧。 我当时立刻联络飞鸟小姐,将这份感动告诉她,还打开频道的小铃铛,每天都很期待看到她的新影片。点开手机,我看到这部新影片的标题是「未来」,备注栏里面还写到这是一首原创歌曲。 我走到完全听不见从体育馆传出的声音的地方,因为身上没有耳机,我调高手机的音量,让自己可以直接听到影片的声音,然后才播放那首歌。 让人感觉彷佛作了一场美梦的吉他和弦与飞鸟小姐的歌声,从这支小小的手机里传了出来,打进无数次从体育馆里逃出来,那个没用的我心中。 这支影片的长度只有两分钟左右,却让我忘记了夏天的炎热,还有刚才那种沉闷的气氛,以及心里的愧疚。 就算没有拉上遮光窗帘,就算没有各种乐器与音响,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彷佛都变成了飞鸟小姐的舞台。在副歌里反覆唱到的「我们何不聊聊未来」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缓缓浸透到我心中的每个角落。 总觉得飞鸟小姐好像是直接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专心看着影片,只看着萤幕里的一切,当我眼中的世界逐渐找回原本的轮廓时,已经发出讯息给飞鸟小姐了。 『我听过你的新歌了。真是一首好歌。我也可以跟你聊聊未来吗?』 我觉得这段讯息可能有些矫情,但那种想法很快就从脑海中消失了。 『我想跟你一起玩音乐。飞鸟小姐当主唱,负责作曲,我来当吉他手。还有我也想要挑战作词。因为我觉得就算是那些平常不敢当面告诉别人的话,只要写成一首歌,我说不定就敢说出来了。』 不知为何,现在就连从脸颊流下来的汗水都让我觉得很舒服。 『要不要跟我一起组乐团?』 在我按下送出的瞬间,丽华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我还在想你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妄想公园』要开始表演了喔。」 「丽华,你来得正好。我们来组一个新乐团吧。我想请我们之前在涩谷遇到的飞鸟小姐担任主唱,你负责贝斯与和声,然后重新找一个鼓手。」 「咦?等等,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因为我已经烦恼很久了。我不想总是翻唱别人的歌曲,也想要试着自己写歌。不过今天听到飞鸟小姐写的歌,觉得她好像在邀请我这个迟迟不敢迈出脚步的家伙一起玩音乐。」 「那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解读吧?」 「那又如何。要怎么解读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你好像变了。该不会热昏头了吧?不过我喜欢。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那就这么决定了。」 飞鸟小姐肯定也想迈出脚步。虽然不知道是往前还是往后,但至少是全新的一步。 「啊,前一个乐团好像表演完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说得也是。」 当我走向体育馆时,发现有一条黑线从树丛那边沿着地面朝向这里前进。来到那条黑线前,便看到一排蚂蚁完美地绕开我的鞋尖努力爬行。 我就这样跨越那排蚂蚁,追着丽华的背影离开。 ──────────────────────── 第三章 如果要做喜欢的事情,就得做好几倍,甚至是几十倍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如果要做不喜欢的事情,就得欺骗自己好几十遍,甚至是好几百遍。 如果要正视自己,就得烦恼好几十次,甚至是好几百次。但如果不正视自己,就得感受到好几倍,甚至是好几十倍的后悔。 有许多人都为此感到痛苦,也有更多人连要选择感受这种痛苦都没办法。 想做的事情、想知道的事情、想成为的自己……那些连这种好奇心与选项都没有的绝大多数人,恐怕很羡慕别人拥有这种痛苦吧。 所谓的青春,就是因为置身在其中时不会察觉才会是青春,如果要把这种痛苦当成一种幸福,我们还太过年轻了。 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种痛苦才能让人感到幸福。 ◇花山飞鸟 「真波学姊打的鼓果然最棒了。」 「也许是因为飞鸟写的歌很棒,我才能投入情感,完成出色的演奏。」 我听到了美妙的声响。 「枫月同学穿插在歌声之间的吉他演奏也不会太过抢眼,反倒能用美丽的旋律衬托歌曲,丽华同学的贝斯也跟鼓声配合得完美无缺,充满律动感,让我更好唱歌。」 「谢谢你的夸奖。我跟丽华一起听了你的歌好几次才想到这些乐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弹贝斯也弹得很舒服。」 我们四人来到这间将近五坪大的练团室,因为还有器材,里面不是很宽敞,我却觉得好像全世界的音量都被提高了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了。证据就是连平常不会大声说话的丽华同学,声音也变得很清晰。 「这种配合大家的演奏,让自己的歌曲慢慢成形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再次确认麦克风握起来的感觉。 「可以跟飞鸟小姐一起玩音乐,我也觉得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发现那些讯息超级令人难为情,但我很庆幸当时有顺从冲动传讯息给你。」 「虽然我当时吓了一跳,但也觉得很开心。而且我没想到连真波学姊都会过来。」 因为在我结束实习回家的路上,枫月同学传讯息问我要不要一起组乐团,让我再也无法压抑某种不断在心里增殖的东西。如果说人在面对抉择的时候,都会看心里的天平倾向哪一边来做决定,那枫月同学的邀约确实让我心中的天平大幅倾斜了。 收到我的答覆后,枫月同学立刻邀请真波学姊与丽华同学,还提议大家先一起练团一次看看,然后就跑去预约练团室了。 尽管真波学姊说可以约在平日下班之后,我还是有所顾虑,便选择约在假日的白天。不过她依然是牺牲重要的休假时间,特地跑来演奏我写的歌曲,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看到她演奏时充满活力的笑容,就让我心中的顾虑完全消失了。 我们在今天一起演奏了上传到YouTube的原创歌曲《未来》,让这首原本只有用木吉他自弹自唱的歌曲,在加上爵士鼓、贝斯与电吉他之后,世界一口气拓展开来,也让我清楚想起自己以前写出第一首歌,被真波学姊的乐团拿去重新编曲时的心情。 「我们再合奏一次吧。大家毕竟是头一次合奏,还是有些演奏得不是很好的地方。」枫月同学这么提议。 「我赞成。」我使劲点了点头。 我正在玩音乐。 在这一瞬间,这间练团室毫无疑问是这个城市里最棒的地方。 大家都尽情演奏,用音乐发泄在日常生活中累积的郁闷,虽然肉眼看不见,我们心中的天平确实正不断倾向其中一边。 「太好了。想不到还能看到飞鸟开心唱歌的样子。」 当我们结束练习,我忙着收拾吉他跟导线时,因为爵士鼓是向练团室借来的,很快就收拾好东西的真波学姊探头看着我这么说。 「这都要感谢真波学姊找我去看『初章』的演唱会,还有枫月同学建议我把歌曲上传到网路,以及邀请我参加乐团。之前我一直刻意远离音乐,但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希望有人可以从后面推我一把。」 「想不到飞鸟也有这种胆小的一面呢。」真波学姊说出这句话后,还先等收拾好东西,说要去上厕所的枫月同学先一步离开练团室,才继续说下去: 「偷偷告诉你,在轻音社举办演唱会的那一天,枫月才刚回到家里,就立刻跑到我房间说『姊姊,一起跟飞鸟小姐组乐团吧』。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看到枫月久违地露出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让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孩子们忙着玩耍时的表情。 「我以前有一款可以让女孩子穿上可爱衣服唱歌跳舞的游戏,而他当时的眼神就跟玩那款游戏时一样闪闪发亮。他总是会跑来告诉我某件衣服的荷叶边很漂亮,不然就是某个发型的绑法很可爱,但也会因为舞蹈跟歌曲不搭调而抱怨。而他当时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一下子告诉我『飞鸟小姐的这种唱法很棒』,一下子又说『这段旋律就是因为没有在这里上扬,而是等到后半段才上扬,听起来才会这么棒』,开心地跟我分享他的心得,所以我很感谢你。」 真波学姊转头看向爵士鼓。 「不过,我也不是因为想要帮助枫月,或是因为感谢你才会决定加入乐团。反倒是觉得很开心,完全没有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因为我又可以在乐团里打鼓了。我很过分对吧?」 「才没有那种事。」 「说不定我也跟飞鸟一样,一直在等待别人来邀请我。虽然我很喜欢小孩子,也想负起责任照顾他们,有时候实在无法只靠那种想法,保持动力继续做这份工作。因为那种难熬的瞬间,曾经让我内心的支柱动摇,差点就要倒下。每次遇到那种时候,我都会独自跑到练团室里尽情打鼓。只要这么做,大鼓的沉重低音就会再次支撑起我,小鼓的响亮声音也会代替我大声吼叫,钹的声音也会帮我消除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让我涌出明天也要继续去上班的想法。我也是个胆小鬼呢。」 真波学姊毕竟是前辈,在我们初次见面的迎新演唱会上看起来超级耀眼,后来又比我先一步到幼稚园工作,我以为她是个超级厉害,可以独自解决所有问题的人,但其实她也怀有各种烦恼,还将那些烦恼升华为音乐。 而她的这副模样与那些音乐,让我有种想要分享给大家的冲动。 「我才要感谢你们呢。不过知道学姊是怀着这种想法加入乐团,我觉得放心多了。虽然这么说好像有些自以为是,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或枫月同学特地抽空帮忙,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你想太多喽。」 「真的是这样呢。我也要感谢丽华同学才行。不对,这里不应该说谢谢。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不客气,反正我很闲。」 丽华同学平静地这么回答,让我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我们走出练团室后,正在等候室里看着布告栏的枫月同学注意到我们,朝这边招了招手。 「这是『东京大发掘』的表演者招募海报。」 「那是什么样的活动?」听到我这么问,丽华同学小声说了一句:「啊,就是那个『妄想公园』也曾经出场过的活动。」 「没错。这是乐团比赛,只有组成还没超过一年的乐团可以报名参加。」 「哦,原来还有这种活动吗?别说是未满一年了,我们甚至连一个月都不到。」 「比赛将在一月举行。比赛会场一共有六个,只要可以在观众投票中获胜,之后就可以到大型Live House举办演唱会了。」 真波学姊将喝完饮料的空罐丢进垃圾桶,开口说道: 「决定了,我们参加吧。我觉得先有个目标比较好,如果决定要参加比赛,我们也会更有动力。」 真波学姊做决定的速度还是跟以前在轻音社时一样快。我觉得枫月同学的表情好像亮了起来,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眼睛发出的光芒所致。 「那我们就参加吧。只要枫月同学与丽华同学都同意就行。」 他们两人看向彼此,然后说出了「我们参加吧」这句话。 「这样我们就得开始作曲了。」听到我小声这么说,枫月同学兴奋地开口: 「那我想要负责作词。我想试着帮飞鸟小姐写的曲子填词。」 「毕竟你之前就说想要挑战看看了呢。虽然不知道会写出什么样的新歌,感觉好像会很有趣。那我们试试看吧。那场活动给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大概有多长?」 「一个乐团十五分钟。」丽华同学一边看着海报一边这么告诉我。 「如果有十五分钟,就算加入中场互动时间,至少也要有三首歌才行。除了今天演奏的歌曲,还有枫月与飞鸟将要创作的歌曲之外,我们还需要一首歌。」 我们都在专心讨论,不过只要仔细倾听店里正在播放的歌曲,就能发现这是「初章」的歌。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四个人头一次聚集也是因为「初章」的演唱会。 「那我们要不要翻唱『初章』的歌?」当我这么提议时,店里正在播放的「初章」歌曲也正好进到吉他独奏。 「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去看那场演唱会,就不会遇到枫月同学,现在回想起来,那说不定就是让这个乐团成立的契机。」 「好主意。」 真波学姊跟丽华同学都表示赞成,就只有枫月同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紧紧握着喝到一半的饮料罐。 「看来我得感谢那位发酒疯的上班族才行。如果他没有在Live House外面跑来找麻烦……」听到真波学姊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枫月同学立刻打断她,皱起眉头说:「我才不要。那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我在这个乐团里只想演奏原创歌曲。虽然这样可能会让飞鸟小姐的负担太大,但我会负责作词,可以请你再写一首歌吗?」 也许是身体太过用力,枫月同学稍微耸起肩膀笔直看着我,露出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哀求的眼神。 「说得也是。既然都要出场,那我再写一首歌吧。只有作曲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谢谢你。」 看到枫月同学放下肩膀的样子,真波学姊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头一次跟这群成员走进练团室,整个乐团一起演奏我写的歌曲,虽然目前只在报名阶段,我们已经订下上台表演这个目标,也决定好要演奏的歌曲。我们在回程顺便跑去家庭餐厅吃晚餐,然后才各自解散。我今天过得非常充实,心情也变得很好,还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YouTube,结果发现《未来》的观看次数已经超过三万了。 「咦?竟然有这么多吗?」 因为太过开心,我还不小心叫了出来。看向留言区,发现底下竟然有将近八十则留言。虽然不明白观看次数为何会突然开始增加,我还是开始查看留言区。 ——看到主页推荐这支影片而点开看看,就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我已经订阅这个频道了。 ——这首歌真的很棒。我很期待作者的下一部作品。 收到许多类似这样的留言。我一边感受着那些留言者话语中的温情,一边慢条斯理地逐一查看留言。 然后,虽然这些留言都让我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某一边,然而在看到其中一则留言时,心中满怀的温暖就迅速消散了。 ——自弹自唱却不露脸真是逊毙了。歌也唱得难听,害我现在一肚子火。 为了避免露脸,我的自弹自唱影片都只拍脖子以下的地方。 理由是我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件事。明明就很单纯,为什么非得被一个没有露脸的陌生人说得这么难听? 发那则留言的用户是使用黄色背景,里面只有一个疑似名字缩写的字母H的头像。 收到了将近八十则的正面留言,就只有那一则留言明显不怀好意。在清澈的水池中落下的一滴恶意,就像墨汁一样浓稠漆黑,转眼间让整片水池都脏掉了。 身为这部影片的上传者,我可以自由删掉留言区里的留言,也可以隐藏那则留言,不让其他用户看见,只让发出那则留言的用户看见。 后者可说是不会得罪那位恶意用户的做法。为了删除这则留言,我打开设定画面。然后当我准备按下「删除」时,不知为何觉得很不甘心,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删除。虽然还可以让那则讯息不会出现在其他用户的留言区里,当我回过神来已经直接关掉手机的画面了。因为对我来说,删除那则留言就等于是向那位用户认输。 这部影片让听到这首歌的枫月同学决定邀请我加入乐团。既然连他的心意跟眼光都被人看扁了,那我也不能默不作声。 「下次就露脸唱给你看。」 九月的夜路还残留着些许热气,让人感受到季节的虫鸣声响彻周围,我朝向夜空大声吼叫: 「呜喔喔喔喔喔!」 满月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黄色光芒,看起来跟那位用户的头像有几分相似。 ○风间枫月 上星期第一次练团时感受到的兴奋,以及一边听着飞鸟小姐唱歌一边弹吉他的感觉都还残留在我心中之时,收到了飞鸟小姐传过来的新歌。 这首歌将由我负责作词,所以目前还没加上歌词,但我已经把这部她一边哼着旋律一边弹吉他的影片看过上百次了。 就连在上课的时候,那些旋律也依然在脑海中反覆播放,让我完全听不见老师的声音,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原本应该用来默默抄下黑板上文字的活页笔记本上,写着好几组似乎能用的歌词。试着将那些歌词套进主歌之中,结果发现有些地方的字数刚刚好,但也有些地方的字数太多了。 当我忙着从其他地方找寻可能合适的歌词时,渡边同学见状探头看了过来。 「风间同学,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 我想也不想就立刻把笔记本翻面。 「咦,有吗?」 暑假结束之后,班上重新换座位,而我的位子在渡边同学旁边。虽然这件事肯定会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但想到自己真的把喜悦表现在脸上,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啊,我知道了。」 她竖起食指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彷佛看穿某件事的样子。 「你很期待文化祭对吧?」 我们高中将会在十月举办文化祭,因此要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就开始做准备,而今天的班会就会决定我们班上要做什么。 「才不是。不对,我确实很期待文化祭,不过刚才是在想其他事情。呃,我还是把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这样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对吧?」 「不会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比放暑假之前还要开朗,也觉得你把想法表现在脸上很可爱呢。」 不管是她说我可爱,还是比以前更注意我的表情,都让我无法马上反应过来。不过,我的心脏还是使劲拍打着胸膛。 「这样啊,那就好。对了,篮球社会在今年的文化祭举办比赛吗?」因为觉得很难为情,我硬是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女子篮球社确实有举办比赛,你一定要来看喔。」 「当然没问题。我很期待喔。」 「那你会在轻音社举办的演唱会上出场吗?」 轻音社每年都会在文化祭上办演唱会,但因为可以出场的乐团数量有限,我们今年只能去帮忙做准备。由于担任鼓手的金山同学缺乏干劲,我现在更重视跟飞鸟小姐一起组成的乐团,而轻音社的乐团也自然而然不再练团了。 「不,我今年不会出场。」 「这样啊……我以后有机会也想去看你的演唱会呢。」 她在一瞬间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很快就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 「等我决定要举办演唱会了,一定会邀请你。」 我不经意地环视教室,发现在老师来到教室开班会之前,大家都是离开自己的座位,跟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离开座位,直接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我们班上去年是举办美术展,在教室里展示了大家各自拍下的照片,但其实是因为大家提议要做休息室,结果被老师挡下,大家才投票选择了做起来最轻松的摄影展。老实说,我觉得那一点都不有趣。」 「毕竟是大家投票决定的,所以也无法避免会有那种情况。」 「我记得二年级生好像可以选择演戏或跳舞对吧?」 「我也记得是这样没错。」 「毕竟是文化祭,我还是觉得大家一起演戏比较好。」 虽然我想要参加更轻松的活动,而不是演戏或跳舞,但我不可能说出那种话。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渡边同学那边,不断点头附和她的话。 「好啦,班会要开始了。大家快点回去坐好。」教室的门打开,班导前川老师边说边走了进来。 虽然大家都回去坐好了,教室里依然闹哄哄的。前川老师没有出声喝斥,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默默看着我们。这是老师常用的招数,只要我们没有安静下来,就不会开始主持班会。发现气氛不对劲之后,那些还没完全消失的说话声就变得越来越小,大家也开始转头看向前方。 「好,那我们今天先来决定要在文化祭上表演的项目吧。接下来就由两位班长负责主持会议,其他人要好好配合他们喔。」 身为班长的东同学与安藤同学走上讲台,负责担任司仪的东同学立刻拿起粉笔说道:「那我先来介绍这届青果祭的标语吧。」同时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青果祭就是这间学校的文化祭名字,这个名字不是蔬菜与水果的统称,而是指还没成熟的水果。学生会长在上一届青果祭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个名字的含意是希望学生能透过校园生活与文化祭学到许多事情,在变得成熟之后走进社会。 东同学放下粉笔之时,黑板上多出了「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行文字,让教室里充满窃窃私语的声音与纳闷的表情。 安藤同学开始将资料发给坐在前面座位的同学,而东同学也开始念出那份资料的内容。 「自我们这一代出生以来,智慧型手机就已经相当普及,让我们得以在各方面都很便利的环境下长大。可是,这也让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变得缺乏沟通。今年就让我们大家同心协力,互相交流想法,举办一场精采的青果祭吧。」听到东同学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些话,岛田同学故意拉长尾音,说出「今年的文化祭执行委员还真有干劲呢」这种泼冷水的话。 东同学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样,依照往年惯例,二年级生的班级活动都是跳舞或演舞台剧,我们先来投票,看看要选择哪一边吧。」 如此说道的东同学在「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句话旁边写上「跳舞」,然后又在更旁边写上「演戏」。 「那我们来表决吧。想要跳舞的人请举手。」 大家纷纷举起手来。我也将手肘摆在桌上,做好随时都能举手的准备。斜眼看向渡边同学,发现她还没有举手。 当东同学开始算人头时,安藤同学也在「跳舞」两字底下不断画线,用那些线条写出「正」字。 「十三票……想要演戏的人请举手。」 我们班上有三十七个人,所以投票结果已经可以确定是「演戏」了。我没有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而是偷偷观察渡边同学的动作。看到她迅速举起纤细的手臂,我也跟着举手了。 看到班长不断在黑板上写下「正」字,让我不由得怀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都是使用「正」这个字。 一个正。两个正。三个正。 在「演戏」底下多出了第三个正字。 这样我们就是正确的一方了。 「……二十二票。」 「奇怪,我们班上不是有三十七个人吗?是谁没有投票啊?」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中山同学告诉他:「笨蛋,东跟安藤都没有举手,所以是三十五票才对吧?」 「我果然还是想要演戏呢。」 渡边同学转头看向我,用比平时略高的声音这么说。我想让她知道自己也有同感,便说了一句「是啊」,但心里还是有些罪恶感。 「根据投票结果,我们班今年要参加的项目就决定是演戏了。那么接下来想决定要演哪一出戏,如果有人有想法,我想先听听他的意见。」 「我我我。」 每次遇到这种时候,岛田同学总是彷佛如鱼得水般充满活力。 「我觉得罗蜜茱丽比较好。」 「罗蜜朱丽?」 「就是『罗蜜欧与茱丽叶』啊。我来演罗密欧,中山负责演茱丽叶。」 「啊?为什么我非得跟你接吻不可啊?」 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试着想像由渡边同学饰演罗密欧,而我负责饰演茱丽叶的光景——绝对做不到。因为我光是想像就脸颊发烫了。 而且渡边同学不可能想要饰演罗密欧,如果让我来饰演茱丽叶,肯定也会被别人嘲笑。不过,我觉得那种嘲笑可能跟岛田同学饰演罗密欧时的笑声不太一样。 「我要提议。」 当我想着这种事情时,我身旁的渡边同学举手了。 「我推荐『绿野仙踪』。因为故事舞台是奇幻世界,舞台布景也会比较好看,而且每个角色都很有个性,我们演起来也会比较容易。还有这是女主角桃乐丝带着稻草人、铁皮人与狮子一起去冒险的故事,所以我觉得也算符合这一届青果祭的精神标语。」 渡边同学说完这些话,便听到班上的女生说出「真不愧是友梨,说起话来好有说服力」,还听到有男生说「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是不知道故事内容」。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经常朗读家里的「绿野仙踪」绘本给我听。 「原来渡边同学也喜欢『绿野仙踪』吗?我小时候也经常看这个故事的绘本。」 「我也是。我不但看过绘本,还曾经被妈妈带去看音乐剧,所以才会觉得这个故事很适合拿到文化祭上演出。」 后来班上同学又陆续提出几个方案,然后大家又投票了一次。结果是渡边同学提议的「绿野仙踪」当选了。 在决定各自负责扮演的角色之前,我们需要先准备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剧本,然后按照剧本来决定演员、道具组成员与照明组成员。 「对了,风间同学。」 渡边同学轻轻拍手,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 「什么事?」 「我们要不要一起来写剧本跟做舞台监督?」 「我们两个吗?」 这个出人意表的提议让我不小心破音了。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要问问你的意思。」 「当、当然可以。我们一起做吧。」 虽然不觉得这种工作只会让两个人来做,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当渡边同学举手发言,说要跟我一起写剧本、做舞台监督时,班上同学的目光让我有些在意,但因为东同学做出「可以马上确定人选也是好事。那我们今天先讨论到这里,下次开班会时就照着剧本来分配工作吧」这样的结论,教室里也弥漫着想要快点回家的氛围,很快就响起了一阵掌声。就只有丽华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我。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渡边同学对我说了一句「风间同学,那就请多指教喽」,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跟上次在演唱会结束后看到飞鸟小姐的影片,就立刻传讯息邀请她一起组乐团那次一样。 我知道只要自己现在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眼前这个微微发光的东西。 「对了,渡边同学。我想跟你讨论剧本的事情,可以先跟你要联络方式吗?」 我把手伸进书包,找寻放在里面的手机。 「当然可以。我直接把LINE给你。」 我一边暗自摆出胜利姿势,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也许是因为碰触到外面的空气,我知道自己的掌心正在冒汗。 打开手机之后,我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呃,LINE要怎么加好友?」 「有时确实会忘记操作方式呢。」如此说道的渡边同学探头看向我的手机萤幕,教我怎么显示自己帐号的二维码。然后在我那个人数不多的好友名单里,多了一个渡边同学打篮球照片的头像。 我还发现她设定在个人档案里的背景音乐是「初章」的歌曲。 回到家里之后,我立刻跑去洗澡,吃完饭就马上回到房间。 我从书包里拿出在回家路上买来的全新Campus笔记本,还有在课堂上用来写歌词的活页笔记本,然后一起摆到书桌上。我不知为何突然思考起「Campus笔记本为何被称作大学笔记本」,但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油性笔在Campus笔记本的封面写上「作词」这两个字。这样以后就能在上面自由挥洒新歌的色彩了。 在我的心目中,如果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山的形状是作曲,那么帮树木涂上新鲜的翠绿,或是加上鲜艳的红叶就是作词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无法顺利变色的枫叶,被许多逐渐转成美丽红色的枫叶包围的样子。那是一种跟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出生长大,却只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孤寂感,也是一种就算听到别人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你也跟大家一样变成红色吧」,却只能回答「那不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的疏离感。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只能写出表露那种孤单的阴暗歌词,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现在只想肯定那片无法顺利变色的枫叶。 「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唱出了「大家都能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歌词。那首歌能赋予听众坚强活下去的勇气。 另一方面,那些没办法说出自己的主张,却渴望逃离这种人生的痛苦,想要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我从书架上拿出字典,找出「肯定」这个词汇。 「对事物的现况予以承认。积极表示认同。」 你是个与众不同的特别之人,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不对。就算听到这种话,别人也不会接受,只会在心中留下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我是特别之人吗?那丽华呢?真波姊姊呢?中山同学跟广坂学长呢?是普通?是特别?还是异常? 我是不是也在无意识中想要将别人归类,主动缩减自己的生存空间? 我在要填进主歌的歌词中,写出了我们感受到的巨大不安与不满。 又在导歌里针对「那是否真的是我们这种人专属的特别烦恼」这个问题提出质疑,试图先停下脚步思考这个问题,从中找寻得到救赎的方法。 脑海中浮现影像后,我透过将那些画面写成文字,总算厘清了自己的思绪。 我试着将每个音节都放在导歌的每个音符上,总算是写好主歌与导歌了。 我从盒子里拿出吉他边弹边唱,发现有股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从体内涌出来。那种感情不是欢喜,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不是开心,而是只有创作才会感受到的情感。 那是彷佛诞生出另一个自己般的不可思议感觉。 从我脑海中跑出来的这些话语能够完美地嵌入这段旋律,都要归功于飞鸟小姐写出来的曲子。 我挑战过作曲许多次,但每次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成果。当我想着要快点完成这首歌,让整个乐团一起演奏,由飞鸟小姐亲口唱出来时,手机正好发出了通知声。看向萤幕,结果看到了渡边同学的名字。 渡边:『我是渡边友梨。』『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昧,请问如果要买第一支吉他,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还来不及好好感受渡边同学传讯息过来的喜悦,惊讶就立刻盖过了那种喜悦。原本还以为她要聊剧本的事情,结果竟然是要聊吉他吗? 枫月:『渡边同学,你要开始玩吉他吗?』 渡边:『是啊,听过你推荐给我的歌曲之后,我有点想要自己弹弹看。』 枫月:『那真是令人开心。』『我觉得第一支吉他绝对要亲眼看过再买比较好。虽然这也是因为预算之类的问题,如果喜欢那支吉他的外型,想要拿来弹的冲动也会变得更强烈。』 我拍下自己放在吉他架上的吉他照片,用附件传了过去。 枫月:『我当初也是因为喜欢外型才会买下这支吉他。』 渡边:『这支纯白的吉他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外型的吉他。』 枫月:『这种吉他名叫Telecaster,只要去乐器行,还可以找到更多不一样的种类喔。』 渡边:『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可以陪我一起去乐器行吗?』 我甚至忘记自己是独自待在房间里,忍不住大喊:「我要去!」 枫月:『反正我也喜欢去乐器行,不如就让我帮你一起挑吉他吧。』 渡边:『太好了。那我们到时候就顺便决定剧本要怎么写吧。』『你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枫月:『嗯,我这个星期天刚好有空,完全没问题。』 尽管我努力想要让激动的心情恢复平静,结果还是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一下子又重新打开手机,不断重看刚才那些对话。 我们之间原本毫无进展,就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但现在距离好像一口气缩短了。如果不设法发泄体内的热情,我可能会因为能量过剩而爆炸。发现这件事情后,我缓缓抱起吉他,卯足全力猛刷琴弦。 虽然没有接上音箱,我依然彷佛听到了吉他发出直率又丰富的声音。待在客厅的家人与邻居可能听不见,不过这些声音说不定可以传到渡边同学心里。 当我稍微加重力道,想要弹出更响亮的声音时,听到了无情的断裂声。 「啊,弦断掉了。」 现在我也有要去乐器行买的东西了。 ◇花山飞鸟 「千纱,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飞鸟。我也终于二十岁了呢。」 千纱在前几天才刚过生日,现在终于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为了帮她庆生,我们决定要两个人一起去喝酒。依千纱的要求,我们选择的地点是一间随处可见的普通大众居酒屋。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店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而且跟邻桌的距离也很近,这里吵到如果不提高音量,对方就很难听到自己说的话。 「我一直想来居酒屋喝酒看看。啊,我可以说那句话了吗?」 「那句话?」 千纱举手呼叫店员,然后一个年纪跟我们差不多,但发型有点夸张的男性店员就走了过来。 「可以点餐了吗?」 「嗯,没问题。」 千纱不知为何先看向我的脸,然后才看向店员,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总之先来一杯生啤酒吧。」 「喂,你不要害我笑啦。」 「我早就想要说这句话看看了。」 也许是因为被迫看我们搞笑,让他无法去做其他工作而不太开心,那位店员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冷冷地问:「还需要加点其他东西吗?」 我告诉店员「只要两杯啤酒就好」,尽可能快点完成点餐,以便解放这位被我们缠住的店员。 当店员拿着啤酒过来,我正准备干杯的时候,千纱突然喊停,然后就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影片。 「那么飞鸟,麻烦你带头干杯吧。」 「什么啊?呃,千纱,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干杯。」 「干杯。」 千纱喝了两口啤酒后,一边放下杯子一边嘴角下垂微微皱眉。 「怎么样?第一次喝酒感想如何?」 「唔——好难喝。」 「哈哈哈,毕竟大家都说啤酒喝的不是滋味,口感才是重点。」 「我根本不知道口感是什么东西。」 「我看你还是改点甜酒算了。」 「那我下次要点柳橙酒来喝。」 我拿出在喜欢的服饰店买来的帽T,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千纱。然后当我们两人都差不多喝了三杯酒时,千纱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对了,飞鸟。我发现你那些自弹自唱的影片观看次数好多喔。」 我后来又上传了几部露脸的自弹自唱影片,还把那些影片做成长度约为十五秒的短影片放到网路上,但是《未来》的短影片才刚放上网路一个星期左右,观看次数就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虽然我也不晓得原因,观看次数突然就暴增了。」 「好厉害喔。我就没办法像你那样自己作曲唱歌。可以创作出某样东西,还得到别人的肯定,应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几样做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擅长的事情。不过我会重新开始唱歌,都要归功于你安排我跟真波学姊见面,所以我很感谢你。」 「你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从小开始玩某样乐器或是运动。如果我能持续做某件事情,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一点成就了。不过,自己完全没有那种感兴趣的事情才是真正让我烦恼的地方。」 「其实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培养没有兴趣的东西吧。毕竟也不是热衷于某事的人就比较伟大。」 「现在最让我沉迷的东西就是你的歌声了。我也经常看那些影片的留言区,可是偶尔会看到让人很生气的留言,所以上次忍不住就在那些留言底下回覆了『没人想要知道你的意见』。」 「不会吧?那种留言只要放着不管就行了啦。」 知道《未来》的短影片观看次数突然暴增之后,其他乐团成员也都很为我高兴,而有那么多人都听到我的音乐,也让我从中感受到了希望。 相对的,收到的负面流言也比以前多上几十倍。 不露脸,那些人就说我卑鄙,真的露脸了,那些人又要我用歌声决一胜负。不过跟那些攻击比起来,自己正在玩音乐,而且别人毫无疑问也有听到那些歌曲这件事,更令我感到开心。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很生气,但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些一定会出现的负面留言了。毕竟我现在对自己的歌有自信了,而且还有其他团员、订阅者跟你都说喜欢我的歌。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觉得玩音乐非常开心。」 「你这种想法……真是太棒了。」千纱这么说的同时还举起了酒杯,于是我也跟着说出「干杯」,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们又向店员各自点了一杯酒后,我就暂时离席去上厕所了。 回来的时候,千纱似乎正在跟坐在邻桌喝酒的两位二十多岁男子聊天。 「啊,你朋友回来了。」 「飞鸟,我们好像被搭讪了。」千纱这么告诉我。 「咦?」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喝酒。」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喝了一口店员拿来的苏打水调酒。 「这样就叫做搭讪了不是吗?」 「好啦好啦,都差不多啦。大家一起喝酒吧。」 千纱把双手手肘摆在桌上,用手掌托住下巴,拉长尾音问了一句:「那你们会请客吗?」我从未看过这样的千纱,可见她已经喝得很醉了。 「当然会请。」 虽然我平常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由于我也喝醉了,千纱又会擅自帮我应付对方,便决定听看看他们想说的话。 「你们是学生吗?」 「对,我们都是幼保专科学校的学生。」千纱这么回答。 「原来如此。幼稚园老师很不错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千纱笑了出来。 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过啊,虽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们是不是有在玩音乐?」 「不是。我没有,只有飞鸟在玩音乐。她唱歌很好听喔。」 「原来如此。飞鸟小姐,请问你的艺名是什么?」 「我是直接用本名展开活动。」 哦——对方一边发出赞叹,一边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们两个也在玩音乐」,就这样聊起自己的事情。 「我是吉他手,这家伙是主唱。我们平常都会在路边翻唱别人的歌曲,但也有自己的YouTube频道。」 这似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那位主唱立刻将自己手机的萤幕转向我们,亮出某个乐团的频道。影片清单里有在路边演唱的影片,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还有美食开箱跟游戏实况影片。 「好厉害。观看次数还不少耶。」 「不过,飞鸟的原创歌曲影片观看次数也很多喔。」 千纱不知为何像是要跟对方较量一样拿出手机,开始让他们两人观看我的影片。 「等等,我听过这首歌。原来你是本人吗?好厉害。」 「我就说吧。这首歌真的很棒呢。」 「为什么你好像比我还要得意的样子?」 千纱露出跟LINE贴图一样的表情,闭起一只眼睛吐出舌头装可爱。 「我会唱这首歌的副歌。对了,我有个提议。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路边来一场联合演唱?」 「联合演唱?」我这么问道。 「我们刚刚才在街上演唱完,结束之后才来到这间店里喝酒,不过这边正好有器材,我们可以一起唱这首歌,拍成影片传到网路上。」 「听起来好像不错耶。我赞成。」 「千纱,你不要擅自决定啦。」 「因为我还没听过你的现场演唱啊。」千纱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还摆出哀求的手势,然后又把身体靠了过来,小声地对我说道:「更何况……这也是让你变得更出名的好机会。」 当我们走出居酒屋时,他们两人拿起摆在收银机旁边的吉他盒,还有两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型音箱,以及装在盒子里的麦克风架,然后我们四个人就一起走向车站了。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车站附近有许多行人,所以我们在车站前面找了个合适的广场开始布置器材。 在前往这里的途中,他们两人还利用社群网站宣传我们要进行路边演唱的事情,所以刚好还在附近的粉丝都过来了,当我们还在设置器材的时候,现场就已经来了好几个人。 他们带来的音箱可以连接两支麦克风,所以他们会先演唱三首歌,最后再跟我一起演唱《未来》。 原本来到现场的粉丝只有十多个人,但也许是这些人叫来了更多的人,当他们唱完三首歌的时候,现场已经聚集了将近三十人。 「感谢大家今天专程停下脚步听我们唱歌。我们想在最后跟一位特别来宾合唱,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主唱才刚说出这句话,现场就响起一阵掌声。我暗自心想,他用这种介绍方式,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但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唱自己的歌曲,还是让我非常期待。 「飞鸟小姐,麻烦你了。」 因为对方叫我过去,我就走到那位主唱旁边,拿起了麦克风。 虽然观众都不认识我,但还是姑且拍了拍手,其中千纱的欢呼声听起来特别宏亮。负责弹吉他的男子将吉他交给我,然后就走到观众那边开始摄影了。 「大家好,我是飞鸟。」 「她是一位最近在网路上爆红的女孩,我们偶然在一间居酒屋里遇到她,才会临时决定要一起联合演唱,跟她合唱一首歌。飞鸟小姐,请你说出歌名吧。」 我实在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唱这首歌,居然不是跟乐团一起唱,而是以这种方式亮相。 不过这个局面是我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不断做出诚实抉择的结果,也是我的世界确实开始改变的证据。 「我要带来自己的原创歌曲。请大家听听这首《未来》吧。」 我没有在肺里吸满空气,而是吸到自然停下就重新吐气。寒冷的秋天空气还不至于让人醉意全消,但其中蕴含着城市与人们的寂寥。 我开始弹吉他伴奏,突然感觉吉他的声音彷佛飞到了远方,跟在四面都是墙壁的自己房间里演奏时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随着缓慢的节奏摆动身体。因为体内还残留着酒精,眼中的世界彷佛都融化了,甚至觉得连地球也跟着歌曲的节奏在转动。 我唱出歌声,而且尽量让人可以听清楚每一个字。 这种效果不是只要唱得够大声就办得到,而是要让歌声确实发出共鸣。 我过去从来不曾看到听众的表情,就只能看到显示在萤幕上的圆形头像。 但我现在看得到千纱的脸,也看得到其他陌生听众的脸。 上次去看「初章」演唱会的时候,我还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不知道在这些观众眼中,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我唱到副歌时,也许是对旋律有印象,有几位观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有些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那位主唱还一边用手机确认歌词,一边在旁边帮忙唱和声。 可是,他就只是随着旋律线唱出和声罢了。这个人的歌声之中,没有我跟枫月同学那种面对无法改变之难题时的伤痛。 我不经意地从在旁边听歌的观众们身上移开目光,发现有个男子站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尽管今天是星期六,他依然穿着西装,手上还拿着公事包,看起来就像是那位上次在涩谷街口跟我擦身而过的厌世上班族。 歌曲来到最后一段副歌了。我看向那位主唱,在他开口之前伸出手掌,用手势示意他别唱了。 看到他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将麦克风从嘴巴前面拿开,然后我独自唱起最后一段副歌。 ○风间枫月 星期天的下午三点,我来到御茶水车站前面,准备跟渡边同学会合。我很喜欢放空脑袋,茫然看着路上行人的服装。 大家平常在学校里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而便服会展现出一个人的喜好与个性,而且一个人的心情有时候也会随着身上的服装改变。 我今天穿着前阵子买的棕色秋季针织外套。这件衣服不会给人太过刻意打扮的感觉,又能让人感受到季节的氛围,还有着松软的长绒毛,所以看起来非常可爱,也会让我的心情变好。如果在毛线连身裙外面套上这件针织外套,看起来应该也会很可爱。裤子则是一件炭灰色的休闲裤。这是一种很方便的颜色,随便都可以跟上衣的当季流行颜色做搭配,而且这件休闲裤上面还有中央烫线,可以让脚看起来变得更长,所以我很喜欢。 一大群人从剪票口陆续走出来。我看到渡边同学从那些人之中走出来,便小跑步冲了过去。 「午安,渡边同学。」 「午安。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由于我们学校禁止学生化妆,因此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渡边同学化妆后的样子。她用棕色系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变得更大,使得那双眼头跟眼尾都在一直线上的杏仁眼,变得同时兼具可爱与美丽。那种颜色自然的血色感腮红,彷佛体现出了她从内心散发的温暖。 「不会,我也是刚刚才到。」 「我还是第一次在学校外面跟你碰面,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渡边同学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毛衣,配上黑白双色的格子裙,脚上穿着一双短靴,给人一种不像是高中生的成熟都市人印象。 「就是啊。毕竟我们只看过对方穿制服的样子。渡边同学很会穿搭呢。」 「谢谢你。你的便服也很好看。那件针织外套很可爱喔。」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因为发自内心感到开心与害臊,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短暂陷入沉默,为了让自己不去意识到涌上心头的紧张感,我故意说了一句「那边有很多乐器行喔」,然后趁机移开视线。 御茶水车站附近有很多乐器行,只要来到大街上,就能看到许多乐器行像便当盒里的小菜一样紧密并排在马路两旁。其中甚至还有管乐器专卖店、小提琴专卖店与左撇子吉他专卖店这些五花八门的店家。 「我觉得你肯定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喜欢的吉他。」 嘴巴上这么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到御茶水,不知道哪间乐器行比较适合初学者。于是我们决定先随便走走。 这个地区到处都是喜欢音乐跟对乐器感兴趣的人。我跟渡边同学也有了新的……不对,是第一个共通语言,让我觉得很开心。我们在附近大致走过一圈后,走进了一间摆在橱窗里的乐器价格比较有良心的乐器行。 「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乐器。这些都是吉他吗?」 「应该也有贝斯吧。那是一种跟吉他不同,只有四根弦的低音乐器。」 渡边同学就像是跑进玩具店的孩子,不断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环视店里。 虽然我家里已经有两把吉他,但不管拥有多少把吉他,乐器行还是有种能够刺激童心的力量。 「这里有好多形状不同的吉他。风间同学,你那把Telecaster是哪一种吉他?」 「我的是……这种吉他。旁边那把吉他叫做Stratocaster,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声音的吉他,但其实这两种吉他不光是外型,就连声音也不一样。」 「原来如此。那你是因为外型才会选择这种吉他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其实Telecaster原本的名字是Broadcaster。可是那个名字后来因故无法使用,在改名为Telecaster之前,这种吉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名字。虽然外型没有改变,当时那批吉他在后来好像还被人取名为Nocaster。而这段历史跟我的人生有重叠之处。」 「重叠之处?」 渡边同学复诵了这句话,像是在仔细思考其中的含意。 「嗯,听说父母在我诞生之前做了个决定,如果我是女孩就取名为葵,如果我是男孩就取名为枫月,所以我偶尔会想到,如果我作为葵出生,不知道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假如我生为一个女孩,说不定就能过着葵的人生了。 当我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地方,说出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时,眼角余光看到店员走了过来。 「我们这里也可以试弹,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说一声。」 「好的。谢谢你。」 目送店员离开后,渡边同学在我耳边小声问:「试弹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把自己感兴趣的乐器拿起来弹看看的意思。」 「原来如此。幸好我是跟你一起过来。因为我什么都不懂,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过来。」 我心中的某种情感似乎迅速消散了。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渡边同学的目的纯粹是来买吉他。而我只是被她找来帮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原本以为渡边同学说不定也对我有意思,还一个人在那边暗爽。 不过那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们学校里还有像篮球社的中山同学那样充满男子气概、长得高,而且还擅长运动的人。我再次感觉到周围的声音逐渐离我远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道彷佛能帮人稳住重心的低沉声音。那好像是贝斯的声音。不,就是贝斯的声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店里试弹贝斯。 脑海中突然浮现丽华的脸庞。渡边同学跟丽华的感情应该还算不错。如果只是要来逛乐器行,她直接找丽华不是也行吗? 「不过,如果只是要找人陪你来乐器行,那找丽华好像……」 我才刚说出这句话,就发现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渡边同学感到困扰。 我觉得自己必须道歉,于是就将逃向乐器的目光重新移回渡边同学身上,结果发现她的眉尾微微下垂,还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不是找丽华,而是找我陪你来看乐器。」 我看到渡边同学的表情逐渐放松了。 「因为我想要来看乐器,也想要见到你,觉得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我根本不需要问这种问题,现在这种情况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吗?我真想痛扁几十秒前的自己。 这是我的坏习惯。总是会曲解别人的话语,做出过度的解读。 「抱歉,我不该问你这种奇怪的问题。」 渡边同学微微一笑,然后指着一把淡黄色的Telecaster,喊着「这把吉他好可爱」。然而她很快就惊讶地叫了出来。 「咦?十万……」 渡边同学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后来还跑去其他乐器行,找寻其他的Telecaster。 第二间乐器行的客群比较年轻,那里有卖价钱约为两万圆的初学者套组,内容是一把黄色的Telecaster,还有小型家用音箱、吉他盒、调音器与吉他架。「这孩子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与我相遇。」渡边同学睁大眼睛这么说,心中的喜悦表露无遗。她看起来就像一位遇到真命天子的少女。 虽然说是试弹,她其实完全没有按弦,就只是在琴弦上随便刷了一下。听到那种完全没有承受压力的空弦声音,渡边同学大大点了点头,决定买下这把吉他。 因为直接带着整个套组回家有些困难,也能请店家帮忙宅配到家里,但渡边同学说想要背着吉他回家,决定只请店家帮忙宅配其他物品。 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下午六点,因为我们还要写「绿野仙踪」的剧本,所以就跑到咖啡厅了。 「真的很感谢你今天陪我一起过来。」 「不客气。我看了也想要买一把新吉他呢。」 我们被带到靠近窗户的座位,渡边同学点了红茶,我点了热咖啡。我们是面对面坐下,所以能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孔和举动。 因为太过紧张,我把店员先端上的水都喝光了。 「枫月同学,你当初很快就学会弹吉他了吗?」 「我刚买吉他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会弹。初学者会遇到的第一个难关通常是很难按的F和弦,但就连最简单的Em和弦,按起来都会让手指痛到不行,所以我完全按不了。」 「但你还是没有放弃,一直练到会弹为止,真是太了不起了。」 也许是稍微擦掉了一些,原本还是鲜艳红色的口红,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茶杯把手原本指着九点钟方向,但渡边同学要喝茶时会先用右手将把手转到三点钟方向,然后才拿起茶杯,动作看起来十分优雅。不过在她身后的墙边,却摆着一个装着吉他的粗旷黑色吉他盒,与那种优雅形成强烈的对比。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兴趣。你明明是篮球社社员,却还是开始练乐器,更值得令人佩服。」 「每次开始挑战全新的事物时,不是都会让人全身充满干劲吗?只要想到自己会变得越来越厉害,知识也会不断增加,就会觉得很兴奋。说不定我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她乍看之下很成熟,也很有气质,却不时展现出充满好奇心的活泼举动,散发出各种不同的魅力。 「其实我最近也组了一个新乐团。」 「跟轻音社无关吗?」 渡边同学头上冒出问号。 「是啊。不过丽华也是其中一员。可是我们完全想不到要取什么样的团名。最近说不定就要去参加表演了,所以一定要在这个月想到团名才行。」 「那大家都是怎么帮乐团取名字的?用团员的名字吗?其他团员还有谁啊?」 「其实鼓手就是我的姊姊。因为她有个名叫花山飞鸟的朋友,而且我很喜欢听她唱歌,又觉得她写的歌超棒,就邀请她一起组乐团了。姊姊也是被我硬拉进来。丽华甚至没得说不。」 「原来你还有个姊姊。真好。」 「渡边同学有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弟弟,所以我曾经很想要有一个姊姊。」 「你确实很像是个姊姊。毕竟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其实我也有散漫的一面啦。我觉得风间同学肯定也能成为一位好哥哥。因为你很温柔,而且还擅长倾听。」 我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才当不了别人的哥哥。我不够可靠,也没有男子气概。甚至想像得到自己做不了好榜样,被父母训斥的样子……」 「才没有那种事。今天的你就很可靠。」 渡边同学开口打断我的话,声音里充满着坚决,有别于过去那种温柔的语气。 我发现自己再次说出负面的话语,于是就用气音向她道谢,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虽然天空还残留着些许橘红色,太阳已经下山,路灯也开始以同样的间隔照耀着马路。 「对了,我们还得决定剧本的事情才行。」 渡边同学转移话题了。 「毕竟这是我们出来的目的。我们班的上场时间是二十五分钟,没办法将所有剧情都演出来。」 「桃乐丝在开场的时候,因为自己养的小狗托托在古尔奇农场恶作剧,害她被农夫责骂,她才会唱出《彩虹之上》这首歌,想要前往其他地方,而我想要将这段故事完全演出来。」 「毕竟要是砍掉这一段,观众就看不懂她为何要前往奥兹国了呢。」 「虽然那位农夫告诉桃乐丝,只要她别将托托带去农场就行了,但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桃乐丝自己也得反省才行。」 没想到渡边同学会这么说。我从来不曾想过那种事情,就只是跟桃乐丝一样,把因为托托做了恶作剧,就想要处理掉托托的古尔奇女士当成可怕的魔女。 「风间同学,你有什么觉得印象深刻的桥段吗?」 「我个人比较喜欢那只胆小的狮子用歌声说自己是蒲公英那一段。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问妈妈为什么是蒲公英,结果她告诉我可能是因为蒲公英的英文全名是『dandelion』。」 「我懂。奥兹国的魔法师对狮子说过『其实逃离危险并不是胆小的行为』。我觉得那句话非常棒。」 「是这样没错啦……」我说话的声音再次逐渐变小。 「因为它生为一头狮子,周围的人就擅自期待它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让它因为无法回应别人的期待而感到焦虑,也经常想着如果自己不是生为一头狮子,是不是就能活得更幸福……」 渡边同学低头不语,表情显得有些哀伤。我头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觉得一个人不需要努力活成符合社会期待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渡边同学重新抬起头来,原本笼罩在脸上的阴霾也消失了。 「说出那种话的人,就只是将自己的刻板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因为对方也是被那种刻板观念束缚与折磨,才会想要将之强加到别人身上。再说《绿野仙踪》这个故事里不也是这样演的吗?不管是狮子的勇气、稻草人的智慧,还是铁皮人的心,其实都是他们原本就有的东西。所以风间同学觉得自己欠缺的东西,说不定其实早就在你身上了喔。」 也许是发现自己太激动了,渡边同学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喝了一口红茶。 「这是我的坏习惯,总是会把自己贬得很低。虽然我最近已经尽量努力让自己的想法变积极了……」 渡边同学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小声笑了出来。 「可是,这也是风间同学让人喜欢的地方。」 「咦?」 「只有知晓痛楚的人才会知道真正的温暖。而只有知道那种温暖的人,才会去抚平别人的伤痛。我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对。我根本就不知道何谓真正的温暖。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渡边同学才是知晓痛楚的人。我想要写进歌词里的东西,其实是肯定。 我能写出的歌词,既不是那种不会随波逐流的坚强,也不是那种因为我们这种人比较特别,就不去正视这个问题的逃避心态。 大家都活得很辛苦,也各自怀抱着许多痛苦。 即使如此,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温暖。 「风间同学?」 不知不觉间逐渐累积起来的温柔化为一滴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为了不被渡边同学发现,我揉揉眼睛擦去泪水。 「谢谢你。」 因为剧本写得差不多了,我们便走出咖啡厅,一起走向车站。我在途中抬头仰望太阳完全落下的夜空,发现天上挂着巨大的满月。 「啊,看到满月了。原来今天是月圆之夜吗?」 看到我指着月亮,渡边同学抬头仰望说道:「我们好像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呢。」 「那就没人知道月亮的真心话了呢。」我看着月亮这么说。 「如果月亮转过头来,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我漂亮吗?哈哈,应该不是吧。」听到我这样说笑,渡边同学说了一句「那现在这样呢?」,然后故意拉开自己的嘴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渡边同学也跟着笑了。 「啊!」 脑海中灵光一闪的同时,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怎么了吗?」 「我想到乐团的名字了。」 「咦,什么名字?」 「花鸟风月。花山飞鸟、羽鸟丽华、风间真波……三位团员的名字刚好都在里面,虽然我如果生为女孩就会被取名为葵,最后还是变成了枫月,所以再加上这个月字,刚好就是花鸟风月。」 「花鸟风月……以自然之美为名。不错呢。真是个好名字。」 ◇花山飞鸟 那部路边联合演唱的影片上传到YouTube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星期。 就连我在国中与高中时代的朋友都传讯息过来,说我现在变成大名人了。甚至还有一些在几年前互传贴图后就不再联络的朋友,也传了「这部影片里的人该不会是你吧?」这种距离感很模糊的讯息过来。 迟迟没有决定的乐团名字终于定了下来,乐团成员之间的LINE群组名称才刚变成「花鸟风月」,话题就一直围绕着那部影片。 枫月:『那部影片的观看次数实在多得吓人!』 真波:『真的耶……短影片的观看次数已经超过三百万了,飞鸟太厉害了。』 飞鸟:『这都要归功于那位YouTuber的影响力,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呢。』 枫月:『好像有许多人擅自上传了那首歌的短影片,每支短影片的观看次数加总起来很可观呢。』 那位街头歌手YouTuber上传到自己频道的完全版影片观看次数有二十万。而我的频道只有上传副歌的短影片,不过那部影片的观看数已经超过百万了。 然而,其实观看次数最多的,是当天在现场的某人擅自拍摄上传的影片。影片标题是「这位霸占副歌的美女太会唱歌了」。 尽管有很多想要吐槽的地方,这部影片的观看次数居然超过三百万了。 飞鸟:『我现在该不会是爆红了吧?』 真波:『恭喜你!大明星!』 丽华同学在途中传了一个长着胡须的神秘兔子贴图过来,因为那只兔子兴奋地跳个不停,或许她是在为我感到开心吧。 枫月:『不过,在我们的乐团正式起步之前,飞鸟小姐就先出名了,这实在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飞鸟:『我会好好努力,想办法让这些知名度回到乐团身上。』 我会开始上传影片,都是多亏了枫月同学的建议。有机会拍出这部联合演唱的影片,也要归功于宣称喜欢我歌声的千纱。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情。 为了报答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的所有人,我必须努力提升知名度,在前面帮大家开路才行。 可是在知名度提升的同时,丢到我身上的石块也不断增加。 尽管我努力不去在意,但那些留言有将近一千则,所以我还是看到了。 那些留言就像是故意要来找碴一样。 虽然我知道绝大多数的留言都是出于善意,还是无法不让自己继续查看留言区。 果不其然,我很快就找到那种留言,心中涌出一股想要反驳的冲动。 ——歌声是不错啦,但那身衣服有够俗,这样也能算是美女? 我又没有拜托你批评那种地方。 ——霸占副歌实在太不要脸了。那个男生唱到一半就被挡下,看了感觉真可怜。 我后来有向对方道歉,而且他们一点都不生气。 当我看过所有留言,忙着在脑海中反驳时,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感觉就跟认真对小孩子生气一样丢脸。 我跟这些留言的家伙不一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没有把时间用在扯别人后腿上,也不是只有嘴巴厉害,而是付诸行动拿出了成果。我跟他们不一样,跟每个人都不一样。 当我关闭手机萤幕,想要弹吉他转换心情时,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主旨是「音乐授权合约相关事宜」。 我在放学后前往一间名叫「蓝果酱音乐」的唱片公司。对方在邮件里问我是否对制作音乐感兴趣,还说想要跟我当面聊聊。 说到经纪公司与唱片公司这种地方,就会给人一种大人世界的感觉。我完全不晓得这些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当我来到对方指定的一般办公大楼门口时,看到一位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二十多岁男子慢慢走过来。 「请问你是飞鸟小姐吗?」 「对,我名叫花山飞鸟。」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蓝果酱音乐』的臼井。」 那头烫过的中长发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了闪闪发亮的耳环。也许是因为我正在准备找工作,发现对方跟自己想像中的社会人士不一样,便不知不觉拿他跟正常社会人士的形象做比较了。 看来我的脑袋里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种全新的固定价值观,但现在的我不确定这样是否正确。 「很高兴认识你。请多多指教。」 「谢谢你专程到我们公司跑一趟。我们进去里面谈吧。」 这是一间跟音乐有关的公司,我觉得里面应该会摆着许多乐器,还有可以让人随时录制歌曲的设备,所以也很期待进去看看。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三楼,臼井先生从身上拿出卡片,从门口前面扫过之后,门锁就发出哔声打开了。 里面是很普通的办公室,完全看不到我想像中的乐器。环视周围,发现那些排列整齐的白色办公桌上胡乱摆着许多CD,还看到不少叠在一起的纸箱,以及贴在墙壁上的歌手宣传海报,看来这里不是用来制作音乐的地方。 带着我走进办公室,来到一间比我房间稍大的会议室后,臼井先生请我坐下,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制作人也会过来,不过他好像会晚点才到,真是不好意思。你喝矿泉水行吗?」 如此说道的臼井先生将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 「谢谢你。」 「我要再次感谢你愿意在今天过来。那么冒昧联络你,应该害你吓到了对吧?」 「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完全不明白经纪公司与唱片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说完便停下来,像是要求对方做出说明似的。「我想也是。我平常都是负责挖掘新人,只要找到像你这种有才华的人,就会思考自己能不能帮忙让更多人听到你们的歌,顺便将你们这样的人介绍给经纪公司或唱片公司。」臼井先生一边轻抚自己的山羊胡,一边开始为我说明。 「简单来说,唱片公司就是帮歌手制作CD与宣传歌曲的地方,而经纪公司则是负责打造艺人,帮他们安排行程的地方。只要让唱片公司帮忙发行CD,卖到全国各地,就是所谓的主流出道了。」 「原来如此。」听到我这么说,臼井先生继续问道:「我在那封邮件里也有提到,我觉得你的歌很不错,有信心一定会畅销。请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玩音乐?」 「我从小学就开始弹吉他了,但开始作曲是上高中以后的事情。我曾经短暂离开音乐,不过最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音乐,就怀着那种心情写下了《未来》。」 「未来?」 「就是我自弹自唱的那首歌。」 「啊啊,就是那部短影片里的歌曲对吧?」臼井先生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继续说道:「没错,我就是听了那首歌,才觉得你很不错。」 「另外,虽然还没正式演出,我也跟朋友一起组了乐团。」 「这样啊……」臼井先生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追问:「那你个人希望走什么样的路线?」 「路线……」 我一时语塞。 「创作歌手、乐团主唱、作曲家……虽然都是玩音乐,也有各种路线之分,所以如果你怀有自己的理想,那我们可以提供的帮助也会跟着改变。」 「我……」 臼井先生没有等我回答就直接开口:「我第一次见到的你,是正在影片里自弹自唱,所以我就直接认定你是一位创作歌手了。你的外型很有特色,还会自己作曲,让我彷佛看到了你的各种将来。」 他说自己彷佛看到了我的各种将来。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个甚至还不曾直接听我唱歌的家伙,却已经能看见我的将来了。不,是彷佛能看见我的将来才对。 因为自己的愿景实在太过模糊不清,脑袋快要乱成一团的我只能把话题转回现实。 「我正在就读幼保专科学校,明年就要开始找工作了。我觉得只要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利用空闲时间玩音乐就行了。就在这时,我正好收到了贵公司的联络……」我说出这些话,而臼井先生就跟妈妈平常制止我的时候一样,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 「我不是要你如果要跟我们公司签约,就非得在工作与音乐之间选择一个不可,因为很多人都是同时兼顾工作与音乐活动。不过……」臼井先生故意加重句尾的语气,然后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想红,我觉得还是专心玩音乐比较好。假如你的演艺事业上了轨道,要唱电视剧主题曲或是上电视,也开始要制作专辑或是举办巡回演唱会的话,就会因为练习与各种准备,变得很难兼顾工作,有人最后就是因为这样辞掉工作。」 上电视?唱电视剧主题曲?他是说我吗? 我明明直到不久前都没有碰吉他,就只是上传了几部影片罢了。 先冷静下来吧。这一切都还不是定案,那些话纯粹只是假设。得在那些不现实的妄想慢慢占据脑海,让我失去判断能力之前冷静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阻断来自外界的情报。萤光灯的冰冷光线穿过眼皮,让我还能依稀看到一点光亮。 「你才刚展开活动,就能立刻得到这种机会,这可是很难得的。」臼井先生这么告诉我。 机会。说不定我可以报答那些帮我重拾音乐的团员了。虽然事出突然,但机率并不是零。 「如果我要跟贵公司签约,可以连同整支乐团一起签吗?」 「这就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了,得问问看上面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臼井先生让原本前倾的身体倒向后方,靠着椅背说道:「制作人梦崎先生就要到了,你到时候可以自己问他。」我还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不再使用敬语,改用比较亲切的语气说话。 就在这时,彷佛早就算准了时机,我听到两声敲门声,臼井先生说了一句「啊,说人人到。请进」,就立刻有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是『蓝果酱音乐』的梦崎。」 看来他就是那位迟到的制作人。 这位梦崎先生与臼井先生正好相反,留着两侧推高的短发,还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个精明干练的四十多岁大叔。身上那件黄色T恤上面画着三只像是白鸟的神秘生物,我记得自己以前好像在二手衣店看过那件衣服。 梦崎先生没等我做形式上的自我介绍,就走到臼井先生旁边坐下,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臼井应该向你大致解释过了,飞鸟小姐的歌曲在我们公司里经常被人提起,也很受到瞩目。我也看过您的频道了,不管是您的歌声还是歌曲,都让我大受震撼。」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希望您可以跟本公司签约。如果您愿意跟我们一起打拼,我想要帮飞鸟小姐彻底发挥出身为创作歌手的潜力,我还会当您的制作人,在创作歌曲这方面提供协助。」 当我的制作人。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 只不过,我本来完全不晓得未来的目标,也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所以有人从旁为我指引前进的方向会让我觉得非常可靠。可是,臼井先生刚才也提到过的「创作歌手」这个词汇,让我心里觉得有些在意。 「我确实想要往这方面努力,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创作歌手。其实我最近组了一个名叫『花鸟风月』的乐团,虽然还没正式演出,不过预计明年一月会首次登台。」 「乐团啊……」 我抢在梦崎先生开口之前拿出手机,告诉他「这是我们在练团室里拍的影片」,然后开始播放我们在练团时演奏《未来》的影片。 这是用手机拍摄的影片,所以音质非常糟糕,鼓声也太过响亮,听起来很不容易,但我很喜欢这个比自弹自唱还要有气势与豪迈的乐团版《未来》。 梦崎先生一边听我介绍每位成员一边看着影片。他双手抱胸,一副正在仔细研究的样子。 「我们的演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虽然才刚起步,比起当一个创作歌手,我还是觉得玩乐团更适合自己。请问可以让我和这支乐团一起跟贵公司签约吗?」 「在这种时候说客套话也不是办法,我就坦白说吧。」梦崎先生清了清喉咙,先说出这样的话,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支乐团恐怕有点困难。我已经看到了几个问题,而且成员还是高中生跟社会人士,很可能无法配合本公司安排的活动。还有,老实说他们的演奏技巧也不算出色,虽说只是用手机录制的音源,他们还是让我无法专心听歌。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很少负责制作乐团,基本上都是担任女性创作歌手的制作人,而且其中还有人上过热门音乐排行榜,或是帮电视剧、电影唱过主题曲,只要我彻底活用那些经验,就能帮飞鸟小姐进一步发挥潜力。我自认是个很有先见之明的人,才会认为您不应该玩乐团,应该单人出道才对。」 我拼命压抑从体内不断涌出的情感,连要回话都做不到。 有种同伴被人羞辱的感觉,然而就算要反驳,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充满着焦虑与无奈。说不定这股近似于愤怒的情感并非针对梦崎先生,而是针对无法不认同那些话的自己。 我没有先问其他人是否愿意跟公司签约,就擅自跑来跟对方见面,这也证明了我的心早就大幅靠向这一边。 「当然,你将来要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们会找来技术高超的演奏者,所以你还是可以跟乐团一起演唱。」 因为心中的愧疚,让我只能垂下目光,借此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对自己幼稚的行为感到厌恶,而那种厌恶也像是重物一样不断压在头上,让我因为那股重量而逐渐低下头。回过神时,我已经无法正视梦崎先生的脸,眼中只剩下桌子与那件黄色衬衫。 「不过——」也许是看到我的反应觉得于心不忍,臼井先生拉着长音打破沉默,试图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其实你也可以一边进行这里的活动,一边继续玩乐团不是吗?这样等你将来红了之后,那个乐团应该也会受到瞩目。对吧,梦崎先生?」 「我觉得这个办法完全可行。让艺人在演艺活动之外有个可以放松自己,待起来会感到放心的地方,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妥,从事演艺活动确实会让人遇到许多难受的事情,也经常会被迫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跟其他团员说过签约的事情了吗?」 「……还没有。」 「那您也得顾虑到其他团员的心情才行。其实我希望您刚开始的时候可以专心展开单人活动,这样也有助于建立形象,但其实这些问题也还是有办法解决。总之,关于签约这件事,我们不会逼您立刻做决定,请回家之后慢慢考虑吧。」 「飞鸟小姐,请问您跟父母报告过这件事了吗?」臼井先生这么问道。 老实说,我完全没跟父母说过自己玩音乐的事情,所以无法马上做出回答。想当然尔父母肯定会反对。不管上传到网路上的影片有多少观看次数,也不管我是否有举办演唱会,妈妈应该都不会同意。要是我现在提起妈妈的事情,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告吹。 「有,他们都很支持我。」 「那么今后可要努力争取商业合作机会,或是上电视呢。他们绝对会很高兴。」 如果我真的上电视了……如果我真的唱了电视剧的主题曲…… 那我就能得到足以说服妈妈的成果,这样说不定就能让她认同我选择的道路。 虽然进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当我走出会议室时,发现饮水机旁边竟然贴着「初章」演唱会的宣传海报。 我小声说出「啊,是初章耶」这句话,臼井先生立刻回应:「原来你也认识『初章』吗?其实这支乐团当初也是被我找来的。对了,我记得担任主唱的重田先生以前也有正职工作,但他后来为了专心靠音乐维生就离职了。真怀念当时的事情!」 ○风间枫月 我想要向练团室借用Fender的音箱,但音箱现在正好租出去了,所以只能先借用练团室里的马歇尔音箱,利用Clean频道调出基本的音色。 只要把GAIN旋钮转到最上方,就算是Telecaster也能发出浑厚的声音。而我选用的Overdrive效果器,则是我最爱的BOSS的Blues Driver。我先将GAIN旋钮转到十点钟方向,调出微破的音色,再将Telecaster的中央拾音器设为Half-tone,就能产生独特的清脆刺耳声,同时得到跟玻璃一样尖锐又黏稠的声音。 只要再利用Reverb跟Delay创造出空间与时间,就让我觉得自己彷佛利用声音表现出内心空间了。 我按住Em和弦,试着弹了几下。 昨天刚换的新弦发出饱满的好声音,但高音太强了,听起来有些尖锐,所以我将Blues Driver的Tone旋钮调回到九点钟方向,再弹了一次Em和弦。嗯,感觉好多了。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姊姊说了声「好了」,而我跟丽华则是交换一个眼神。飞鸟小姐跟我四目相对,轻轻点点头,然后又轻轻吸了口气。 「《你我两人的乱反射》。」 飞鸟小姐说出歌名后,姊姊立刻用脚踏钹给我们预备拍。 这首歌的引子主体是吉他琶音,也是我在写歌词时想到的重要旋律。 我先弹了两小节的吉他Riff,然后爵士鼓、贝斯与飞鸟小姐的节奏吉他才跟着加入。贝斯在每个小节都会变化,支撑着两组和弦的根音,让我可以放心地弹琶音。 所有乐器都加入演奏后过了八小节,歌声才加入其中。 「公园角落的沙池 依然无法当鬼的我 喜欢裙子与缎带的心灵 穿不惯那些衣服的身体 被秋千甩到空中的重力 带给我难以忍受的晕眩感 若是避开阳光躲进黑夜 模糊不清的轮廓就能给我救赎 高高在上的你站在云巅 低头诅咒着我 然而 不安定的我们发出光芒 只是生存之道不够聪明 不平等的世界如此残酷 在今天化作我的歌声 来自伤痕的乱反射」 我有好一段时间动弹不得。 在我的意识重新回到练团室之前,大家好像都没有说话,但也可能只是我没听到她们的声音。 在逐渐重新听见耳鸣声的同时,我发现手指有种温暖的感觉。 那些过去一直无法化为言语,不断堆积在心里的郁闷,就跟拔掉浴缸塞子的时候一样逐渐消散了。当我将手指从吉他上拿开时,感觉到一阵刺痛。 「枫月,你流血了。」丽华这么告诉我。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不知不觉中被琴弦割伤,流出了一点血。 「好像是被琴弦割伤了。」 「毕竟你最后那段弹得太拼命了。拿去,用手帕止血吧。」 姊姊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我。 「谢谢你。血流得不多,应该很快就会止住了。」 「话说回来,枫月写的歌词很棒喔。飞鸟的曲子也很出色没错,但歌词里好像在暗示着救赎,不像过去的你会写出来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很棒。」 「……那就好。」 只凭我一个人绝对无法表达出来,不过将那些想法化为音乐,让我有种头一次能够肯定自己的感觉。 正因为有这个乐团,这首歌才会诞生。我要更加努力练习,把曲子编得更完美,然后做成音源。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如果是跟这个乐团并肩而行,无论何处都能抵达。 「是啊,这是只有枫月同学才写得出来的歌词。」飞鸟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挂在肩膀上的吉他放到吉他架上。 「那我们绝对要赢下一月那场乐团比赛的冠军。」 「真难得,枫月竟然会说出这么霸气的话。」姊姊才刚这么说,丽华就像是制止般开口:「枫月,你不要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那我们再合奏一次吧。」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飞鸟小姐偷偷看了时钟一眼。 练团结束后,当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时,飞鸟小姐一直没有说话。 本来还以为她可能身体不舒服,看到她的表情越来越沉重,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各位,我有些话要说。我先去练团室外面的等候室等你们。」 抛下这句话后,飞鸟小姐先一步走出房间。 「飞鸟?她怎么了?」姊姊一脸担心地这么说。 我们也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出这间还回荡着「花鸟风月」乐声的练团室。 才刚走出练团室,就看到飞鸟小姐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旁边。 「飞鸟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开口问道。 「抱歉,我破坏气氛了。因为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虽然飞鸟小姐勉强自己装出开朗的样子,表情还是很紧绷。 「其实……有一间名叫『蓝果酱音乐』的公司在前阵子找上我。」 「蓝果酱音乐……你是说那间唱片公司吗?」 「枫月知道那间公司吗?」 「那是一间很有名的唱片公司。我记得『初章』好像也是那间公司的签约乐团。」 「没错。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来问我要不要签约。因为他们好像看到我那部在网路上爆红的影片了。」 「咦,飞鸟,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因为那部影片,让那种知名唱片公司找上门来,她照理来说应该会开心地向我们报告这个好消息才对。飞鸟小姐将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告诉对方这支乐团的事情,还询问能不能整个乐团一起签约,对方却说只愿意跟我一人签约。」 「嗯嗯。」姊姊一直不断点头。 「我为此烦恼了很久,不过只要我愿意签约,就可以主流出道,而且对方好像还会给我许多资源,想到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我就决定要签约了。」 姊姊拍了拍手,似乎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太棒了。这是你努力抓住的机会,绝对要挑战看看才行。」 也许是因为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好预感,让我无法一起为此感到开心。飞鸟小姐将目光移向我。 「然后,我跟唱片公司的人谈过之后,对方说明年一月就要立刻让我用《未来》这首歌个人出道,因为刚好撞期可能会有点问题,我想等到那边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再找其他机会参与正式演出,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不过,我不是要退出这个乐团。我当然也想继续下去。如果我的知名度提升了,说不定也能为这支乐团做出贡献,所以……」 「你刚才说刚好撞期可能会有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就是……如果我个人出道的时期跟乐团的初次演唱会撞在一起,可能会让乐迷感到混乱……」 「也就是说,你想要以那边为优先,觉得这支乐团会阻碍到你个人的发展是吗?」 「枫月,不可以那样说话。飞鸟也在为我们着想。」 「姊姊先别说话。我猜她应该本来就不太想玩乐团吧。」 「枫月!」 姊姊大声喝斥我。 练团室的柜台人员听到声音,往这边偷偷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说你啊……」姊姊皱着眉头走过来,但飞鸟小姐阻止了她。 「真波学姊,都是我不好。枫月同学说得没错。我确实在乐团与个人发展之间选择了自己的事业。明明大家都在为了一月的初次演唱会努力练习,我却因为个人理由中途放弃,他会生气也很合理。而且《未来》还会变成我的出道歌曲,也无法在这个乐团里演唱了。」 飞鸟小姐的说法听起来只是在报告已经决定的事情,过程中完全没跟我们商量,彷佛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飞鸟小姐太卑鄙了。那你应该更早告诉我们这件事不是吗?」 飞鸟小姐点了点头,只对我们说了一句「对不起」。 「虽然我确实希望飞鸟可以告诉我们这件事,但她现在说不定抓住了好机会,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我们在这一刻还是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是。」 「如果飞鸟小姐因为这样变得忙碌,以后还有时间跟我们练团吗?等到飞鸟小姐的演艺事业走上轨道,我的处境也早就变得不一样了。我不想要变得出名,也不想要靠音乐赚到更多钱,我只是想要跟飞鸟小姐还有这个乐团一起玩音乐。飞鸟小姐……你背叛了我们。」 「……」 飞鸟小姐默默看着我的眼睛。 「看来你想对我们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背起吉他,逃离这个地方。 我来到外面,看向跟银杏叶子颜色相同的黄昏天空,发现上面挂着许多细碎的高积云。想到那些碎云原本也是一块巨大的云,就让我想起现在的我们,不由得同情起那些碎云。 当我走向车站时,某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丽华就站在我身后。 「枫月,你忘记这个了。」 丽华手里拿着那个胡须兔吊饰。从丽华那边拿到这个吊饰之后,我一直将这个吊饰放在房间里,但我后来慢慢喜欢上这个吊饰,所以拿去装在吉他盒上了。 「不好意思。谢谢你。」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只胡须兔,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丽华默默朝向车站迈出脚步。我也跟着默默走在她身后。 汽车在路上奔驰的声音,还有引擎废气的味道,不知为何让我感到莫名寂寞。 「你什么都没说呢。」我对丽华这么说。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吗?」丽华没有转过头来,看着前方这么说。 「我刚才说得很过分对吧?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飞鸟小姐找到全新的人生道路,而且正准备要迈出脚步。不管那是什么样的选择,旁边的人都没有权力阻止她。」 如此说道的丽华指向一辆正在马路上行驶的汽车。 「举例来说,我们也没办法让那辆车子突然停下不是吗?要是我们真的那么做,那辆车子就会被后面的车子撞上。那条路肯定不是只属于飞鸟小姐。不过,如果让车子在途中不断转弯,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原本的地方不是吗?」 不对,飞鸟小姐才是那个突然踩下煞车的人。她完全没有考虑到跟在后面的我们。 「其实我也想要让这个乐团继续走下去。」 丽华这么说。秋天的干燥寒风轻轻吹过,夺走了我们身上的热量。 由于要准备举办青果祭,学校会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提早放学。学校里到处都能看到各项学生主办活动的海报。 所有二年级班级都要演戏或跳舞,但练习场地有限,因此我们班今天计画要在二楼楼梯间拿着剧本排练。 我跟渡边同学最后还是负责写剧本并担任总指挥,不过渡边同学甚至还兼任演员,负责饰演女主角桃乐丝。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排练了,但负责饰演稻草人的岛田同学、负责饰演铁皮人的大野同学,还有负责饰演狮子的中山同学都还没有出现。 「你有看到中山同学他们吗?」 因为负责扮演小狗托托的东同学就在旁边,我便跑去问了这个问题。 「我有看到他们三个说要去便利商店,但一直没有回来。」 因为丽华的个人气质,让大家都认为她适合饰演邪恶的西方魔女,而她本人也没有推辞,现在正拿着剧本,不知道在跟渡边同学讨论什么。 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不曾跟丽华单独聊天,也没有跟飞鸟小姐联络,还尽量避免跟姊姊碰面。 「我去找人。」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便利商店门口聊天。当我从二楼走向一楼时,也许是在无意中想要加快脚步,每一步都跨了两阶。 走出校门穿越路口,立刻就找到那间便利商店了。从这里看过去,可以发现他们不在便利商店前面。 当我重新走回校舍时,看到中山同学扶着大野同学的肩膀,岛田同学在旁边拿着篮球,从操场那边走了过来。我跑向他们三人后,发现大野同学靠中山同学的肩膀支撑身体,用一只脚走路。 「大野同学,你怎么了吗?」 「啊,风间。你来得正好。不好意思,我们要带大野去保健室,麻烦你回去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中山同学看向校舍,用下巴对我发号施令。 「我们刚才在操场上的篮球场打球,我想要盖大野火锅,结果两个人不小心撞成一团。」说完这句话,岛田同学还亮出自己的手肘。 「我变成这个样子,大野的脚也扭到了。」 他原本就卷起袖子,露出还在流血的手肘伤口。 「你们没事吧?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我回去告诉其他人大野同学受伤的事情,然后等中山同学跟岛田同学回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后,他们两人就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没什么大碍。」岛田同学亮出贴在手肘上的OK绷这么说。 「中山,你还好吧?」 渡边同学好像很担心中山同学。 「嗯,我没事。可是,虽然大野已经去过保健室,但他好像扭伤了脚,现在已经去医院了。」 「喔。不过大家明明说好要来排练,你们却跑去摸鱼,所以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抱歉。只不过大野那家伙明明是篮球社的人,竟然还会在空中撞输岛田,身体柔弱成这样,比赛的时候要怎么办啊?」 中山同学似乎不担心受伤的大野同学,而是为他撞输岛田同学的事情感到生气。 「话说回来,这样不就没人演铁皮人了吗?」岛田同学这么说。 班上同学纷纷说出「怎么办?」、「放弃算了。」、「你去演啦。」、「我才不要。」、「我已经是矮人C了。」这些话。 「让风间代替他不就行了吗?」 中山同学看向我。 「你是说我吗?」 「在我们之中,也就只有你记得剧本的所有内容了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么决定了。」 在我们之中,确实只有我有办法代替大野同学演这个角色。虽然我从来不曾演过戏,但这点大家都一样,所以也无法用这件事当成借口。 「风间同学,你可以吗?」 渡边同学探头看向我的脸,问了这个问题。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集中在我身上。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气氛下拒绝。 「我试试看。」 「谢谢你。那我们就重头开始排练吧。」 渡边同学轻轻拍手,所有人就拿着剧本开始移动了。 故事的第一幕,是跟在桃乐丝身旁的小狗托托在田里恶作剧,惹火身为地主的古尔奇女士,让她跑去向桃乐丝的父母告状。后来因为时间上的问题,以及渡边同学的负担会变得太重,我们最后还是放弃以音乐剧形式演唱《彩虹之上》了。 桃乐丝被龙卷风吹到奥兹国的魔法师世界,先在那里遇到由岛田同学饰演的稻草人。渡边同学完美地扮演着桃乐丝,演技简直无可挑剔。岛田同学那种吊儿啷当的样子,还有平时就有的夸大肢体动作,也跟稻草人这个角色完美契合。然后,终于要轮到我出场了。 「我……我是铁皮人。我、我没有心……」 「不行啦,你要让自己更有那种机器人的感觉。」 看到我生硬的演技,岛田同学开始从旁指导。 「我是铁皮人。给我心。给我心。」 他靠着那种僵硬的语气,完美地扮演铁皮人,让班上同学都笑说「简直像到不行」。 明明只需要照着剧本,模仿人物的语气念出台词就行了,虽然脑袋可以理解,只是一旦站在众人面前,就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办不到。这种事跟一对一正常说话完全不同。 我就是无法办到「演戏」这种事。就跟突然要一个右撇子用左手画图一样困难。 「对了,你直接代替中山演狮子不就行了吗?如果是胆小的狮子,你应该就演得来了吧?」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大家都表示赞同。 中山同学叹了口气,说出「那我不就得重背台词了吗?」这句话,然后走到我旁边说了一句:「换我来。」 「我是铁皮人。给我心。给我心。」 「哈哈哈,有够像。」 中山同学也拿出意外逼真的演技,完美地扮演着铁皮人。我不敢正视渡边同学的脸,就这样退到后面去。 然后,终于轮到我这个胆小的狮子出场了。 「我是狮子。」 紧张与压力让我语尾上扬。 「可、可是我很胆小。」 「不错喔。你真的很适合演这种胆小鬼。」 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班上同学的笑声再次响彻楼梯间。那些笑声跟回音一样拉得很长,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甚至传遍整个学校,彷佛连学校都在嘲笑我一样。 毫不间断的笑声传到保健室、教职员办公室、体育馆,还有渡边同学耳中。 那一天,当我们「花鸟风月」在练团室里演奏《你我两人的乱反射》时,周围完全没有杂音。我只需要尽情弹吉他就行了。 我想回到那个空间。 「我果然还是不演了。你们另外找人演狮子吧。」 「什么?」 中山同学瞪了我一眼。 「现在才要找别人早就来不及了。其他人都不记得剧本的内容,既然这是你写的剧本,你就该负起责任。」 「我做不到。我会想办法找到替代的人选。」 当我放下剧本想要离开时,中山同学挡住我的去路。 「你又要逃避了吗?」 「我……我没有逃避。」 「看到你就让我不爽。你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说着自己做不到,从来不肯认真去做。」 「等等,中山。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 渡边同学出面阻止,让我显得更加可悲。 「我正在跟这家伙说话,你不要插嘴。」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比我更适合,就应该让他来演罢了。」 我说这些话时没有看着中山同学的眼睛。 「你这家伙真不像男人。逊毙了。」 他说我不像是男人。又来了。明明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活得像个男人。 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希望我像个男人?大家都想要把我塞进框架之中。既然我不擅长演戏,那让擅长的人去做不就行了吗? 他们就是这样不断抹杀别人的个性。 「因为我也没想过要让自己像个男人。」 我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到底在说什么?既然生为男人,当然要像个男人一样坚强不是吗?借口一堆只会让人觉得不爽。」 「不管是生为男人,还是生为女人,要怎么活着都是那个人的自由不是吗?中山同学……你太缺乏想像力了。」 「你这家伙,不要把自己的懦弱怪罪到别人头上。」 「喂喂喂,你们竟然吵起来了。」岛田同学一边继续扮演稻草人,一边开口:「中山,你这样说风间就不对了,毕竟人家有颗女孩子的心啊。」 我能感觉到楼梯间的气氛迅速变得紧绷。 「我曾经听小学跟风间同班的家伙说过,他当时还会在身上绑缎带,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他在我们班上不是也只会跟女生说话吗?」 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每个人都用看到异物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记得这种人就叫做……对了,好像是BLTB。」听到岛田同学这么说,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是LGBT啦。」 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对,就是那个。所以你不要太欺负人家喔。中山同学。」 「等等,这代表他喜欢男人吗?呜哇,好恶心。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中山同学这么说道。 「你们两个别太过分了。你们至少知道什么话不该说吧?岛田,你也不要乱说那种没有根据的事情。」渡边同学代替沉默不语的我站出来打圆场。 「啊——啊。」岛田同学装模作样地开口:「你们都想得太复杂了啦。如果我们都跟渡边一样把风间捧在手心上,他会更难开口吧?风间,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你就说我是女生,而且喜欢男生。这样心里会比较轻松喔。」 不是这样的。渡边同学。 我不喜欢男生。我得告诉她才行。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突然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是二分之一成年礼的那一天。别人当众说我像个女孩子,让我明白自己果然不太正常的瞬间。 可是现在跟当时有些不同。现在谁也没有嘲笑我,就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回过神来,我已经逃离那个地方了。 (插图p005) 我没有回过头去,就这样冲下楼梯。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但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我没有在鞋柜换鞋,直接穿着室内鞋冲出校舍,这时撞到了某人的肩膀,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在学校大门前面,有学生正在搬运写有「让我们在现实世界中连结」这句青果祭标语的大型布条。 这间学校里根本没有什么现实世界中的连结。这里只有男生跟女生,存在于这两者之间的无数存在都被省略,变得跟数位世界一样单纯。大家都对那些简化过的情报深信不疑,简直就是数位世界的信徒。 我不断奔跑。 也许是因为还穿着室内鞋,脚底能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坚硬。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也越来越难受,但我觉得如果自己不一直跑到倒下为止,说不定就会坏掉。 我没看红绿灯就冲过马路,让周围的车子按下了喇叭。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碍事的家伙。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模糊。我甚至不晓得自己现在跑到哪里了。也许是因为突然全速奔跑,我只觉得头晕想吐。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直接跑到那间练团室,说不定会发现「花鸟风月」正在等我。如果直接跑到御茶水,说不定会发现渡边同学正在找吉他。可是就算可以再次见到她们,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当我的速度已经不能算是跑步,变得跟快步走路几乎没有分别时,不小心被自己的脚绊到,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机从制服口袋里掉了出来,在柏油路上滑行。 真希望自己是脸先着地直接昏倒,但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很自然地用双手护住身体,让我想到就生气。 我在原地坐了下来,靠着从膝盖传来的痛楚,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我就这样坐了一段时间,结果手机萤幕突然发光,通知我有人打电话过来。我猜对方应该是渡边同学或丽华,但我现在不想跟她们说话。我怀着这种想法看向萤幕,却发现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姊姊。 我不知道她为何在这种时候打来,故意不去接电话,但她还是不断打来。因为她实在太过执着,我不得不接起电话。 「喂。」 『枫月,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现在人在哪里?』 「那种事情与你无关。」 『别闹了,现在可不是冷战的时候。你冷静听我说。其实飞鸟她……』 「咦?」 ◇花山飞鸟 自从那天以来,「飞鸟风月」的LINE群组就再也没人发过讯息,我也一直无法直接联络枫月同学。 虽然真波学姊说「只要过个几天,他就会主动向你道歉了」,无法磨灭的罪恶感还是紧紧抱住我不放。 其实我对大家说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虽然我当时说得好像自己已经跟唱片公司签约,但其实那张已经盖好章的合约书还在我手上,还没有交给对方。如果要在过年后正式展开活动,就必须在这个月底之前签约,但我至今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自己总是这么不干不脆。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虽然我不曾喜欢过某人,但我会打扮自己,也喜欢小孩子,所以曾经有人说我很难理解,还说我是个不干不脆的人。 我拿起合约书走向一楼的客厅。爸妈这时间应该还没去睡觉,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才对。我经常在这座楼梯爬上爬下。我知道从下面算起来的第三阶会发出声音,所以不想被家人发现自己下楼时都会跳过这一阶,但我这次不知为何想要听那种声音,于是用脚底踩在那一阶上。当我把脚从发出声响的阶梯上拿开时,觉得自己好像无路可退了。 打开客厅的门,看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则是在换气扇底下抽菸。 「爸爸,妈妈。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妈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关小声,问了我一句:「什么事?」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哎呀,你该不会是交到男朋友了吧?」妈妈挺起上半身这么问我。 「唉。你先听我说完啦。」 爸爸不发一语,就只是看着被换气扇吸进去的白烟。 「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最近又开始玩音乐了。」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自己写歌,自己唱歌,然后上传影片到网路上。」 「上传影片?」 「就是把自己拍下的影片放到网路上。」 「原来你还做了那种事情吗?」 「结果那部影片偶然被超多人看到,现在已经变得很红了。」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看我初次露脸演唱《未来》的影片。在看到那部影片的瞬间,妈妈惊讶地叫了出来: 「等等!你的脸也被拍到了。你把这部影片放到网路上了吗?」 「嗯。」 妈妈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你知道网路很可怕吗?只要把影片放到网路上,就再也无法删除了。你竟然在准备开始找工作的时候在网路上露脸,如果让幼稚园的园长或家长看到这部影片,他们肯定不会对你留下好印象。」 我自认比妈妈还要懂网路的事情。 「为什么他们不会对我留下好印象?」 「还用问吗?你不是连穿这种服装去学校都被老师警告了?外表会决定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如果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不好,就不会有人想要让你照顾孩子。」 妈妈没有看影片的内容。她总是只看表面。 「我很认真作曲,也很认真唱歌。只要看过这部影片肯定可以感受得到。可是,如果有人只看到服装就对我印象不好,那表示对方本来就不怀好意吧?」 我很明白。只要从幼稚园园长与家长的角度来看,选择那种看起来个性很认真的人才是对的。 「尊重学生个性,勿忘因材施教」,这是我之前去实习的时候,在那间幼稚园看到的教育理念标语。如果要让孩子们发展自己的个性,我们这些教育人员就不能扼杀自己的个性。 「我知道你很认真唱歌,但你也可以穿着普通衣服与围裙唱歌不是吗?光是这样就能让别人对你的印象好上许多。」 「我玩音乐不是为了那些家长与幼稚园。」 我从口袋里拿出折起来的合约书,放在桌上摊开来。 「那张纸是什么?」 「有一间听过我唱歌的唱片公司找上我,问我要不要跟他们签约。简单来说,这就是所谓的主流出道。」 「飞鸟,你是说真的吗?」始终不发一语的爸爸总算开口了。 「你说签约是什么意思?」 直到刚才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的妈妈,不再用有气无力的语气说话,声音中充满了魄力。 「我想跟这间公司签约,认真踏上音乐之路。」 「等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音乐之路是什么意思?你不去找工作了吗?」 「我还是会在学校读到毕业,也会认真考取执照。不过我不会立刻去找工作。反正就算不立刻去找工作,只要有考到执照,也随时都可以去上班。」 我看着完全愣住的妈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只有现在才能玩音乐。只能趁有人找上我,机会来到眼前的现在去做。如果能主流出道,说不定还有机会上电视,也有机会帮电视剧唱主题曲。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天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妈妈开口打断我的话。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那种事情我也明白。我的世界并没有妈妈想的那么狭小。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不行。绝对不行。」妈妈坚决地说: 「那种事情你绝对无法坚持下去。事实上,你在进到专科学校之后,不是一直没有弹吉他吗?如果是那种每天坚持练习的人就算了,但你不可能做得到。」 她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妈妈有个名叫北山的高中同学,他说要当职业音乐人,就从高中退学了,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正职工作,也没有结婚,过着一边打工一边玩音乐的生活。他都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那种失败案例本来就有很多。我跟他不一样。」 「哎呀,看来你只有自信赢过别人呢。可是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再说……音乐那种东西,就算有正职工作也可以玩不是吗?」她一边继续向我施压,一边说道,然后就关掉电视。 「妈妈要去睡觉了。你也别再说那种傻话,快点去睡觉吧。」 她总是这样立刻结束话题,不让别人把话说完,永远摆出一副大人应付小孩的态度,而我对此非常反感。 「等一下!」我赶紧拍打桌子。客厅里响起清脆的声响,以及声音被彻底吸收的房间特有的「无声」。 「我还没把话说完。」 「怎么,你生气了?」妈妈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你永远不肯认真听我说话?为什么你总是想要让我乖乖听话?」 「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这个社会了。」 社会—— 这个总是被大人挂在嘴边的模糊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每次放假永远都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她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曾跟朋友一起去喝酒,学生时代好像也不曾投身于某种运动。 我以前曾经问过她跟爸爸当年还在交往的时候,每次约会都是去做什么,但她只说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不明白妈妈对这个世界到底有何了解,也不知道她对社会的严厉又有什么样的体悟。 「我说自己对恋爱不感兴趣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只会说『不可能,你只是没遇到好对象』,每次都擅自扭曲我的想法。拜托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好吗?」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我感觉得到自己彷佛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细胞也变得亢奋且具有攻击性。 「我知道你在认识爸爸之前过得很辛苦,但结婚不是人生的一切,上班赚钱也不是人生的一切。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跟你不一样,有想要赌上人生去做的事情。就算绕远路又有何不可?我不是妈妈的私人物品。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就只有自己的女儿……」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妈妈再次大声打断我说的话。 「妈妈这么说都是为了飞鸟好。你还无法自食其力,也不曾出过社会,你到底懂什么了?」 她还是继续对我施压。 「关于你不想要谈恋爱这件事,我已经去调查过了,听说有些人去看过精神科就治好了。」 「咦?」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这样你就会愿意谈恋爱,把玩音乐那种蠢事抛到脑后。」 「晴美,你到底在说什么?」爸爸站起来这么说。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对,因为妈妈爱你,想要把你养育成出色的大人,才会对你说这些话。」 骗人。这些都是谎言。那才不算是爱。 「那怎样才算是出色?有结婚就算是出色吗?有上班就算是出色吗?不要把你自己的理想强加在我身上。我不是疯子。」 「晴美,你就让飞鸟把话说完吧。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老公,你不要插嘴。我才是最了解飞鸟的人。」 我们母女之间的鸿沟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了……」 「唉,你总算听懂了。」 「我要离开这个家。反正只要跟公司签约,对方就会每个月固定给我薪水。我要一边独自生活一边玩音乐。」 「拜托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想也知道你不可能办得到吧?」 「够了。」 正当我准备拿起摆在桌上的合约书时,妈妈先一步抢过合约书,动手将合约书撕个粉碎。 「……你在做什么?」 「你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公司欺骗,差点就要跟人家签约,还说什么要自己一个人生活,这种事情我当然不会允许。」 她还把撕破的合约书丢进桌子旁边的垃圾桶。 我们母女的关系也出现一道裂缝,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大。 「这样啊……」 我跟妈妈已经无话可说。我只丢下一句「再见」就冲出家门。 幸好现在是晚上。因为黑夜将会抚平我的伤口。 (插图p006) 外面的风很大,感觉起来像是今年秋天最冷的一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突然冲出家门,身上没有多穿衣服,就只有一件单薄的运动衫与拖鞋。可是我已经不想回去那个家了。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幸好身上带着手机,但我完全不想拿来看,所以早就关机了。 我尽量走在昏暗的地方,避开车站附近、大马路与便利商店,努力让自己不要遇到别人。明天好像要去学校。我该怎么办?只翘课一天应该不会有事吧?不知道千纱正在做什么?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她又会说些什么?离家出走好像很刺激呢。她应该会这么说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过陌生的转角。 不知道枫月同学在那一天冲出练团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他应该很气我吧?他生气也很合理。 不过,其实我现在并没有很气妈妈,反倒有种把脓挤出来的畅快感觉。 然后我再次走过陌生的转角。 连续走过好几个陌生的转角后,在高架桥底下看到一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儿童公园。在进入幼保专科学校读书之前,我一直觉得那种公园会让人看不到天空,影响到看出去的风景,被铁丝网围起来也会令人感到窒息,因此认为在那种公园里玩的的孩子很可怜。 可是,其实那种公园可以避免阳光直射,铁丝网还能防止小孩子突然冲到马路上,人工草皮也有能减轻跌倒伤害的优点。 公园入口在这种时段都会上锁,让人无法进去里面,不过我看见一道背靠着外侧铁丝网的人影。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看不清楚,那个人好像拿着类似吉他的东西。 我走向那道人影,逐渐听到木吉他的温暖音色。不知道那个人在这种深夜,独自在这种地方弹什么样的曲子?我缓缓走过去,发现是一名长发男子在弹木吉他。我在他眼前停下脚步后,他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就开始唱歌。 我好像曾经听过这个歌声与歌曲。 「啊……」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因为这是「初章」的歌曲,这个人的歌声还跟主唱一模一样。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默默听着那名男子唱歌。他完全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连续唱了三首「初章」的歌曲,然后就将木吉他靠在铁丝网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菸。在打火机的火光照耀之下,他脸上完全看不到那种唱完歌之后的畅快感。 「您唱得真棒。」 回过神时,我已经主动找他说话了。 他从嘴里吐出白烟,回给我一句:「谢了。」 「请问……您是重田先生对吧?我有去看您在涩谷举办的个人演唱会。」 「我就是。」 「您经常在这里自弹自唱吗?」 「应该算是最近才重新开始吧。我以前经常独自在公园里自弹自唱。」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或许是因为黑暗将各种感觉与实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吧。 「就算是自弹自唱的版本,歌词也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听起来非常棒。」 虽然这里太暗了,没办法看得很清楚,重田先生好像化了简单的眼妆。 「那你是在这种大半夜独自出来散步吗?」 「其实我刚刚离家出走了。」 「那可真是有趣。离家出走跟吃拉面果然就得在半夜做才行。」 「原来是这样吗?」我笑了出来。发出笑声之后,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笑过了。 重田先生说了一句「坐吧」,示意我在那把吉他旁边坐下。 于是我背靠着铁丝网,隔着吉他在重田先生旁边坐下。 「不管到了几岁,在半夜出门不是都会给人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吗?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身体还记得在学生时代偷偷溜出家里的那种紧张感。那种打破既定规则的感觉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有道理。听到您这么说,我也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重田先生问我「你抽菸吗?」,还将一根菸拿到我面前。我说自己没有抽过,他便笑着说:「任何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没抽过。」 「那我就抽一支看看吧。」 我叼住香菸后,重田先生立刻帮我点火。 「咳咳!咳咳!」 我理所当然地被呛到了。 「哈哈哈哈!」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抽得来。」 「不过,只要是玩音乐的人,都免不了会抽菸喝酒……不对,这种观念好像已经过时了。」 「咦,您怎么会知道我也在玩音乐?」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因为你刚才听我唱歌的时候,双手会做出弹吉他的动作,还会做出按和弦的手势。」 「让您见笑了……」 「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会那么做。」 重田先生把手伸向摆在旁边的吉他,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 「其实我在您的演唱会上认识了一个人,因为跟那个人很合得来,我们一起组了乐团。以前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很久没碰音乐了,但多亏那人从背后推我一把,现在才会重新玩音乐。可是,我后来选择抛下乐团,决定一个人玩音乐,做出可算是恩将仇报的行为。」 我又吸了一口烟,但这次还是被呛到了。 「『蓝果酱音乐』正在问我要不要跟他们签约。那个名叫臼井先生的人还说自己也认识您。啊,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叫做飞鸟。」 重田先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着夜空缓缓吐出白烟。 「原来如此。飞鸟妹妹,所以你算是我的后辈吗?想不到竟然会这么巧,这个世界还真小。」 「虽然跟刚见面的人说这种事情有些奇怪,这也是让我离家出走的原因。」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尽量说吧。」 「谢谢您。」 后来,我将妈妈的事情、找工作的事情与自己的事情,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重田先生了。 「你真了不起。当一个人遇到问题的时候,容易选择视而不见。因为那是可以保护自己内心的方法,有时候那也是正确的做法。不过像我们这样的歌手,不管遇到多么难受的事情,都必须面对痛楚找出答案才行。即使那个选择会让自己跟好朋友闹翻,我们也别无选择。可是当我们之后回顾过去的时候,有时候会发现自己当时做出的选择是错的。重点在于,当我们发现自己做错的时候不能意气用事,而是要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说要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我做错的事情又是什么?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我跟父母吵架之后,已经快要十年不曾见面了。」 重田先生把头靠在后面的铁丝网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夜空开口: 「我出生在一个很严肃的家庭,小时候还被逼着学了许多才艺。我学过珠算,学过游泳,也学过英语。放学后也没办法跟朋友去玩,只能立刻回家跟家教一起念书。那种生活让我很受不了。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摇滚乐。我大受震撼。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刺激又帅气的世界。」 重田先生一边轻抚吉他,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当然不可能在家里听摇滚乐。我曾经有一次被父母找到摇滚乐的CD,他们还直接说这种东西对教育不好,当着我的面折断了。不过当我到了十六岁的时候,这一切终于瓦解。那种感觉就像是拿针刺破一个装满水的袋子。我心中的情感完全爆发出来,为了让父母明白一直束缚着我的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砸烂,然后就跟你一样离家出走了。可是过了几年,我才想通一件事。其实我是为了把那个家搞得天翻地覆才会开始听摇滚乐,让自己投身在音乐中。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我则是因为喜欢唱歌与音乐,不是为了复仇。 那我为什么会想要跟「蓝果酱音乐」签约呢?为了钱吗?不,不是这样的。那难道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吗? 为了跟唱片公司签约,我甚至舍弃了说喜欢我的音乐的枫月同学与其他人。 难道我其实也是想要反抗妈妈吗?我跟妈妈不一样。结婚生子不是我的一切。我还拥有除此之外的宝物。难道我想要跟「蓝果酱音乐」签约,让自己变得有名,就是为了这么告诉妈妈吗? 「重田先生,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您还会离家出走吗?」 「这个嘛……我应该还是会破坏掉那一切吧。」重田先生露出微笑,对我说道:「虽然我整整逃避了十年,不知道自己已经逃到多远的地方了,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尽管我现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到了早上可能就会知道了。 「重田先生,这把木吉他可以借我弹一下吗?」 「没问题。」 后来,我们两人靠着唱歌度过了这个夜晚。在这个昏暗的夜晚中,唱到阳光射进来为止。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变色时,我向重田先生道别,踏上回家的路。虽然昨晚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我好像跑到相当远的地方了。 也许是通勤时间到了,许多身穿西装的人顶着早上的太阳,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在途中来到一个好像有印象的地方,结果发现这里就在实习的那间幼稚园附近。现在应该快要到上学时间了。我依靠脑海中的记忆找寻那间幼稚园,却没有想过找到之后要做什么。 「啊,找到了。」 我远远就看见那间幼稚园,还看到几位家长骑着脚踏车载小孩来上学。当我茫然望着这副光景时,看到一位母亲牵着孩子走路来上学。 那孩子就是我曾经负责照顾的彩虹班的西香澄同学。我还记得她讨厌昆虫。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比较不怕昆虫了?不知道她的置物柜上还有没有贴着那张瓢虫?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大人在照顾她?我好想跟过去看看。 我转身背对幼稚园,往前迈出了脚步。回家吧。 当我来到家里附近的十字路口时,我发现自己因为回到熟悉的地方而感到放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现在正好是绿灯。 我笔直看着前方迈出步伐。 跟重田先生聊过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决定跟「蓝果酱音乐」签约并不是为了自己的音乐。如果不说出这件事,我会觉得自己有些卑鄙,说不定今后再也无法对自己的音乐抱持自信。 还有,妈妈或许不会愿意听我说话。我明明是主动离家出走,却还不到一天就跑回家去,她可能会觉得我果然没有胆量,也可能会觉得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即使如此…… 当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准备走过斑马线时,听到从某处传来的叫声。 可是,也许是因为不认为对方是在叫我,我听不懂对方所说的话。 一个黑色物体出现在视野的左侧。我只用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黑色物体是车子,但车子已经来到身边了。现在应该是绿灯才对。驾驶座里一片漆黑,让我看不清楚里面的人。 奇怪,这辆车子为什么不停下来?啊,我要被撞了。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花鸟风月」第一次练团时的景象,还听到枫月同学的吉他声、真波学姊的鼓声与丽华同学的贝斯声这些悦耳的声音。 咚。沉闷的声响传遍身体,让我听到讨厌的声音。 红绿灯发出的绿光跟颜料一样延伸拉长。我的身体飞到了空中。 早知道就不要离家出走了。我不该随便乱跑,应该直接回家才对。在后悔涌上心头的同时,柏油路也离我越来越近。要撞上地面了。即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我好想跟「花鸟风月」一起开演唱会啊。 ──────────────────────── 第四章 要喜欢上某种事物,不需要满足特定的条件与限制。 没人规定你一定要按照出生时的性别与长相活着。 谁也没有权力将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别人,也没人需要去实现别人的理想。 然而,大家不知为何都活在根本不存在的限制之中。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让自己活在这种限制之中会比较轻松。因为他们知道自由有时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的瞬间,就是他想要重视自己的证据。 而正是那种痛楚,让世界变得耀眼。 ○风间枫月 我在下午六点左右抵达医院。跟姊姊约好了要在一楼的等候室碰面,而我看到她在大厅的沙发上跟一位女性说话。 「姊姊。」 「啊,枫月。我帮你介绍一下,她是飞鸟的朋友,也是我的学妹,名叫千纱。」 「你好。」千纱小姐对我点了点头。 我也对她轻轻点头,然后开口问道:「飞鸟小姐还好吧?」 「我也是从千纱那边接到通知才赶过来,不知道详细的状况,现在正要问她。」 「其实我是因为今天直到放学都联络不上飞鸟,才会打电话给她,结果是飞鸟的妈妈接电话,听到她说飞鸟在今天早上被车撞到送来医院,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就通知真波学姊了。」 「千纱,别担心。冷静下来慢慢说。飞鸟现在怎么样了?」 「嗯……听说她的伤势不重,身上只有受到挫伤。可是因为撞到头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清醒……」 千纱小姐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然后就哭了出来。 「别担心。她绝对不会有事的。」姊姊一边这么说,一边轻抚千纱小姐的背后。 我决定要去飞鸟小姐的病房外面看看,但姊姊跟千纱小姐觉得没必要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于是决定留在一楼的大厅等我。 病房外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似乎是飞鸟小姐的父母。 「两位好,请问你们是飞鸟小姐的父母吗?」听到我这么问,她父亲有气无力地回应:「对,我们就是。」 「我是飞鸟小姐在乐团里的朋友,名叫风间枫月。」 「你就是枫月同学吗?」她父亲说出这句话后,飞鸟小姐的母亲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发一语低下头去。 「飞鸟小姐没事吧?」 「嗯,她没事。她现在只是睡着了。」 飞鸟小姐的父亲彷佛好几天不曾睡觉,黑眼圈相当严重。 「太好了……」我轻抚胸口。 「我最后一次跟飞鸟小姐说话的时候,我们两人大吵一架,我还对她说出很过分的话。当她说自己要跟唱片公司签约,不方便在这个乐团开演唱会时,我竟然说她是个叛徒。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飞鸟小姐是个温柔的人,她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胡思乱想,没办法集中精神,才会被车子撞到。这都要怪我……」 「不,不是你的问题……」 飞鸟小姐的母亲低着头这么说。 「我对飞鸟说了很差劲的话。我不是个好母亲,所以飞鸟才会跑出家里,还遇到这种事情。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原来飞鸟小姐也跟家人吵架了。我想起姊姊说过的话。飞鸟小姐曾经说过自己没有得到家人的认同。 「我身体与心灵的性别并不一致。可是,我想要谈恋爱的对象说不定是女性。这样很莫名其妙对吧?我曾经跟飞鸟小姐商量过这件事,结果她告诉我,我们都是不稳定的生物,不需要去配合别人改变自己。多亏有她这句话,让我觉得人生变得轻松多了。不过我觉得就是因为自己说了真心话,飞鸟小姐才会回应我。」 话语可以是一种毒,也可以是一种药。我就已经被伤害过无数次了。 可是,我也同样被话语拯救过无数次。 「其实我一直以为结婚就是人生的终点,还觉得那就是女人的幸福。我只想要结婚生子,当个家庭主妇。我就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所以才无法理解。不管是飞鸟说对谈恋爱不感兴趣的时候,还是说自己想要靠音乐活下去的时候,我都无法理解。我怀疑可能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还为此责备自己。」 那就是她心目中的正常世界。大家都活在那个世界里,以那个世界为基准过活。虽然每个人的价值观有差异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想要让别人活在自己的世界。 「不过之后飞鸟肯定也能理解的。我怀着这种想法教育女儿,结果差点就要失去一切。飞鸟是你的同伴,而你也是她的同伴。飞鸟还真是交到了好朋友呢。」 「我没资格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不过我想飞鸟小姐肯定也希望你们两位可以成为她的同伴。所以请你们跟她好好沟通吧。请你们仔细听听她想说的话。」 听到我这么说,飞鸟小姐的母亲缓缓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到她的脸,还轻轻吸了吸鼻水。 「枫月同学,你愿意进去看看飞鸟吗?」飞鸟小姐的父亲这么说,然后将我带到病房里面。 走进病房,便看到飞鸟小姐躺在纯白的病床上睡觉。她正在用连接到右手的输液管打点滴,但身上的伤势好像并不严重。太好了。她今后还要经常站在众人面前表演,要是在脸上留下伤疤就糟了。我原本还在担心这件事,但看来是白担心了。 「飞鸟小姐……」 我轻轻握住飞鸟小姐从棉被里伸出来的手。 「枫月同学,谢谢你。」飞鸟小姐的父亲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 「多亏有你,飞鸟才会重新开始玩音乐。我本来应该也能给她更多帮助,最后却什么忙都没帮上。幸好有你从背后推她一把。」 「您太客气了,我没有那么伟大。」 「虽然未来的方向得由飞鸟自己决定,不过我很想亲眼看看『花鸟风月』的初次演唱会。」 「我们明明还没有正式演出,乐团就遇到解散的危机,实在是很好笑呢。我也一直只考虑自己的世界,但是飞鸟小姐也有自己的世界。就算眼里的世界不同,我果然还是想要跟她一起玩音乐。」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飞鸟小姐好像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隔天,我前往学校。 我平常都会提早进教室,但今天是在早上班会的钟声响起时才打开教室的门。当我一走进教室,昨天刚好在场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时,正好跟中山同学对上视线,但他立刻就别过头去。 渡边同学也来了。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风间同学早安。」 我才刚坐下,渡边同学就跟往常一样,露出温暖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早安。」 直到学校放学之前,渡边同学都没有特别提起昨天的事情。 中山同学也会在下课时间跑到走廊,尽量避免待在教室,跟我保持距离,所以我们连一次都不曾交谈。 之后我们又要开始做青果祭的准备工作,以及排练「绿野仙踪」。今天还是要去二楼的楼梯间排练,所以全班同学都开始移动了。 我在出发之前走到中山同学面前叫住他,说声:「我有话要跟你说,方便给我一点时间吗?」尽管中山同学发出了咂嘴声,还是回了我一句:「要去哪里说?」 由于道具组的人需要在教室里制作道具,我们便走向正门旁边的停车场。我走在前面,中山同学将双手插进口袋跟在后头。因为我将中山同学叫了出来,岛田同学以为我们要去打架,原本还想要跟着过来,但渡边同学赶紧抓住他的衣领,叫他跟大家一起去排练。 我根本就不想跟中山同学打架,就算真的打起来,我也绝对毫无胜算。不过走下楼梯时,我突然发现这种跟中山同学一起走到外面的状况,确实很像是要出去打架,让我的心脏明显越跳越快。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还在脑海中播放歌曲。 选择的歌曲是「初章」的《突风》。可是好像选错歌了。这首歌开头那段狂野猛烈的吉他Riff,总是能让我全身的细胞都亢奋不已。因为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快,我赶紧按下脑海中的停止播放按钮。现在不能听这首歌。要听可以帮我找回冷静的歌曲。 就是那首歌了。 接着在脑海中播放的歌曲是《未来》,而且还是飞鸟小姐自弹自唱的版本。当我在联合演唱会那天打开YouTube听到这首歌时,就下定决心要组乐团了。 我听到飞鸟小姐的歌声。那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温暖我的心。 停车场旁边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每当春天到来,这棵树就会优雅地撒下淡粉红色的花瓣,欢迎新生的到来。 「你把我叫来这里做什么?想揍我一顿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不,我们非得谈谈不可。」 秋天的樱花树随风摆动,让黄色与红色的树叶发出声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样反倒更可怕了。」 「昨天是我不对。因为我临阵脱逃,应该害大家没办法排练了吧?」 也许是我主动道歉让他感到很意外,中山同学惊讶地睁大眼睛回答:「呃,还好啦……我们后来跳过狮子的戏分继续排练了。」 「岛田同学说得没错,我不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子。不过,我发现拿这种事当借口的自己很卑鄙。因为我不想要活得像个男人,每次遇到问题都选择逃避。」 「我就说吧。」中山同学不屑地这么说。 「可是你也不该把自己心目中的普通强加到别人身上。」 「什么?」 「因为身体是男生,所以内心也会是男生。因为内心是男生,所以要活得像个男生。大家都要跟异性谈恋爱。这样才是普通。这样才是理所当然。你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普通人都会这么想不是吗?」 「你有想过普通和理所当然到底是什么吗?」 「我才没想过那种事情。」 「世界上还有许多人有着跟我一样的烦恼。而你没有权力将自己的常识强加在那些人身上。因为你也只是偶然带着那种身体跟内心出生在世界上不是吗?或许你也可能带着这种烦恼出生也说不定。」 中山同学默默看着操场。我在他的侧脸上看到飞鸟小姐母亲的影子。 「可是,我可以理解生长环境会让人的想法变得不一样。如果出生在重视学历的家庭,那去读升学学校就会变成普通。如果父母都在一般企业上班,在结婚后建立起大家心目中的正常家庭,那不去追逐梦想,以上班结婚为目标就会变成普通。而大家都在不知不觉中,将这种不断累积而成,只属于自己世界的普通强加到别人身上。」 「唉……」 中山同学叹了口气。 「你说有话要告诉我,还主动向我道歉,结果现在又要开始说教了吗?还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 「不,我不懂。我对你完全不了解,但你也完全不了解我。如果我们不去试着了解对方,也都不愿意缩短双方的距离,那我们今后还是会不断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对方身上。我们之后还要在青果祭上一起演戏,所以我不想要那样。」 「你说的话还真是复杂。又是价值观又是环境的。我对那种事情完全不懂。还有,你刚才说想要了解我,难道你对我……」 「等等,我不想让你有奇怪的误会,所以要事先声明。我喜欢女孩子。」 「咦?你的内心不是女生吗?」 「所以我才希望你先把自己心目中的普通拿掉。」 「你这个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说出这句话之后,中山同学突然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在从地面露出来的樱花树根上坐下。 「其实我老爸以前是个排球好手。他还曾经在高中时代拿下全国比赛的冠军,所以我从小就被他送去学习各种运动。」 「这样啊。那你最后为什么选择打篮球?」 「因为那是我最擅长的运动。只要我赢了,老爸就会非常开心。」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中山同学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平常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在中山同学的心目中,拥有男子气概肯定是强悍的证明。因为他是在充满竞争的家庭中长大,才会建立起强悍即为正义的价值观。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变成一个不会逃避,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勇敢面对的人。难怪你看到我这种喜欢逃避的家伙会觉得不爽。」 我笑着说出这句话后,中山同学也轻轻笑了一声。 「风间,难道你家里都没人在做体育活动吗?」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没人教我运动。」 「这样啊。」中山同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说:「你说得对。那在我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你下次要教我打篮球喔。」 「你不会吗?我们在体育课上不是有打过?」 「可是从来没人跟我说明过规则。」 「是这样吗?难怪你不会打球。」 「是啊。」 中山同学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总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以后会注意的。」中山同学搔了搔头发,小声对我这么说。 「谢谢你。」 「大家还在等我们。回去吧。」 「嗯,我们回去吧。」 回到楼梯间之后,我先为昨天的事情向班上同学道歉,然后重新接下狮子这个角色。虽然演技还不太自然,但因为我的声音缺乏魄力,很适合饰演胆小的狮子,演起来的效果还不算太差。 岛田同学昨天说我很适合演这个角色,我却一气之下就跑走了,应该让大家都觉得我很难相处吧。 排练结束之后,我叫住渡边同学。 「渡边同学,我昨天排练到一半就跑走了,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毕竟岛田跟中山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会生气也很正常。而且你今天还是回来了,也愿意重新接下角色不是吗?」 「我刚才也向中山同学道歉了。因为我很卑鄙,一直逃避各种事情。」 虽然不太会解释,从我嘴里说出口的「中山同学」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其实你不需要向他道歉。不过,我觉得你愿意反省自己的过错,主动向别人道歉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连大人都会意气用事,一定要等到对方主动低头,否则绝对不会道歉。」 不知道她对岛田同学昨天那些话有何感想。因为渡边同学很温柔,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反倒让我很难主动开口。 「因为大家正要全班团结起来,努力为青果祭做准备,我不想在这种时候破坏班上气氛。」 「毕竟后天就是青果祭了呢。你的狮子也演得很棒喔。」 「如果是狮子以外的角色就演不来了。我觉得你很厉害,演起桃乐丝非常自然。」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女演员。就连参加幼稚园的表演会,我也会努力争取女主角的位置。」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当上女演员。」 因为你很漂亮。后面这句话太难为情了,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 「嗯——我想是因为那个世界看起来很不好混吧?」 渡边同学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早就不在意的样子,但我好像明白人们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也知道他们嘴巴上说不在意,但其实是希望别人听他们诉苦。 渡边同学肯定也有许多烦恼。我对她一无所知。不过我今后想要多加认识她。 环视楼梯间,发现大家都回去了,周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渡边同学。」 「什么事?」 「岛田同学昨天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可是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渡边同学笔直看着我。 「我很害怕。因为特地告诉别人这种事很奇怪,就算说出来也只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我就永远无法跟别人互相理解。」 人不可能完全与他人互相理解。不过就是因为无法完全理解别人,才需要试着去理解。我们需要这种试图去理解对方的行为。为了做到这件事,我必须说出自己的事情。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就觉得自己的性别不太对了。我在家里会穿着女孩子的衣服,有时候还会化妆,但我会害怕别人的目光,所以只敢在家里这么做。」 渡边同学不断点头,认真听我倾诉。 「我也因此一直没办法跟别人谈恋爱。我觉得自己不能喜欢上别人,所以封闭了自己的心。可是,我后来认识了你,在不断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 说到这里,我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这样就无法回头了。我真的应该说出自己的心意吗?我先在脑海里的黑板上写下「说」与「不说」,然后在底下一笔一画地写出「正」字。 飞鸟小姐的话语拯救了我。可是我在当时放弃与她沟通,选择了逃避。 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我在「说」底下写上一笔画。 因为飞鸟小姐的父母没有面对自己女儿,也没有认真听她说话,才会导致亲子关系破裂。 我在「说」底下又加上一笔画。 如果把这份心意告诉连家人都不是,就只是稍微聊过几次的渡边同学,难道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吗? 我在「不说」底下写上一笔画。 如果我真的说出来了,但渡边同学无法接受我的心意,还说她不是因为这样才跟我做朋友,我们恐怕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在「不说」底下又加上一笔画。 「风间同学……?」 见我突然陷入沉默,渡边同学一脸担心地探头看了过来。 「我……」 「别担心。我也想要更了解你喔。」 说出这句话后,渡边同学微微一笑。 我把写在脑内黑板上的文字全部擦掉。 「渡边同学,我喜欢你。」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能喜欢男生,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问题不在于我喜欢女生还是男生,根本不该把重点放在性别上。」 我甚至忘记该在什么时候换气,一口气把话全部说完,直到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为止。 「……」 渡边同学以沉默作为答覆。她头一次从我的眼睛移开视线,就这样低下头去。 「抱歉,我不该突然说这种话。我们明明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就只有这句话空虚地在楼梯间里回荡。 当我准备离开,蹲下去拿摆在脚边的书包时,渡边同学拉住了我的制服衣摆。 「等等,你误会了。」 泪珠在渡边同学的眼眶里滚动。 「谢谢你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意。我非常开心。不过,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渡边同学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吐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喜欢女孩子。我在国中时代还曾经跟女孩子交往。在这间学校就只有小丽知道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啊。很高兴听到你告诉我这件事。」 说我一点都不惊讶是骗人的,但我还是很快就接受这件事了。我并没有刻意说服自己,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跟喝下完全没有杂味的水一样,很自然地让那句话流进心里。 「不过,我后来认识了你,在不断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也变得越来越在意你。」 渡边同学加重了抓住我制服衣摆的力道。 「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那种愿意为别人着想的温柔,还喜欢跟你相处时那种不可思议的自在感,也喜欢你弹吉他的样子。你的长相我也喜欢。」 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烫。总觉得很难为情,只能不断点头作为回答。 「虽然我一开始也觉得一头雾水,没想到风间同学也跟我有一样的烦恼,这让我觉得很开心,才会无法立刻答覆你。对不起。」 一直以来只能眺望的月亮转过头来。我的感情终于得到回应。 「不会,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 好像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与热流,正要从我的体内涌出。 虽然很想在这里大声叫出来,我还是拼命忍住了。 我握住渡边同学紧紧抓住制服衣摆的手。 那只手非常柔软,比我的手还要小上一些,刚好可以完全放进心里。 (插图p007) ◇花山飞鸟 睁开眼睛,眼前只有纯白的天花板。 我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发现自己好像躺在病房里的床铺上。周围没有其他患者,这里就只有一张床铺,看来这里应该是单人房。 我想要挺起上半身,但脑袋突然发出彷佛被针扎到的刺痛,让我无法从床上爬起来。手腕关节上还插着留置针,似乎是正在打点滴,不过这阵痛楚并非来自那根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用依然朦胧的脑袋努力回想。 我跟妈妈吵架,离家出走……对了,我还遇到「初章」的重田先生。我跟他一直唱歌到早上,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被车子撞到。就这样被撞飞出去,看到柏油路逼近眼前,之后的事情就完全不记得了,彷佛自己的记忆缺少了其中几页。 不过,看来我活了下来。 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去,发现妈妈就站在门外。 「飞鸟……」 「妈妈,我……」 「太好了。」 妈妈跑到床边,握住了我的手。 「你已经整整昏睡三天了。」 「咦,原来我睡了那么久吗?」 「我还在担心要是你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真是太好了。」 妈妈似乎很为我担心,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瘫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还记得吗?你出车祸了。」 「嗯,我刚才依稀想起来了。」 「听说是肇事逃逸。警方还在调查,不过刚好在事发现场的目击者说是那辆车子闯红灯,把你撞倒之后就直接逃走。真是太夸张了。幸好目击者马上帮你叫了救护车。」 「肇事逃逸……」 也许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没有真实感,我觉得这句话彷佛飘在空中一样。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你没有受到重伤。医生还对你的头部做过断层扫描,但目前没有发现异状。」 「这样啊。」 柔和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 「对了,我得跟你爸说你醒过来了。」 妈妈拿出手机,似乎正在跟爸爸联络。 「你爸现在去上班了,但他下班之后就会立刻过来。」 「你刚才说我睡了三天,那今天是平日吗?妈妈不用去上班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就算今天是平日,我也不可能跑去上班吧?我实在放不下心,一直待在医院里陪你。」 「对不起,害你们为我操心。」 妈妈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而是问我:「肚子会饿吗?」 「有一点。」 「虽然很老套,这里刚好有苹果,我削给你吃吧。」 「哈哈,你怎么这样说啦。」 听到我笑了出来,妈妈也跟着笑了。 妈妈拿起摆在置物架上的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 「总觉得好久不曾这样了。我们母女很久没有这样闲聊了。」 妈妈灵活地转动苹果,将果皮慢慢削下来。 「我好像作了个梦。虽然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我梦到枫月同学……就是那个跟我一起玩乐团的男生跑来探望我,还说会等我回来。」 「哎呀,那可不是梦喔。他在你出事那天来这里探望过你了。他也很担心你喔。因为他直接穿着制服就过来了。」 原来那不是梦。枫月同学真的来过啊。我明明背叛了他…… 「他是个好孩子呢。看起来好像很重视你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离家出走那天发生的事情,然后他就拜托我认真听你说话,还要我支持你,而且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他竟然说了那种话……」 妈妈拿出纸盘,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苹果放上去,然后操纵病床的遥控器,让我可以挺起上半身。 「来,拿去吧。」 妈妈将一块苹果拿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了下去。 「好吃。」 也许是身体需要补充糖分,感觉苹果的甘甜传遍了全身。 「飞鸟,妈妈要向你道歉。我不该说出那种话。妈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妈妈隔着棉被,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没关系,我也要道歉。我突然说要靠音乐讨生活,还二话不说就冲出家里。其实我后来想了很多。我不是说过自己要跟唱片公司签约的事情吗?」 「是啊。」 「我说那样可以拓展活动的范围,还可以主流出道,但说不定其实只是想要反抗你。我想要否定你的价值观,证明自己还有结婚以外的选项。我要走在你无法选择的人生道路上。」 我看向窗外。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几楼,窗外是万里无云的爽朗晴天。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要跟公司签约,上电视,还要唱电视剧或电影的主题曲。我觉得这样妈妈应该就不会有意见,也不得不承认我了。为了这种小事,我打算利用那间公司。为了这种小事,我舍弃了枫月同学与乐团。」 「妈妈当时也不小心气昏头,忍不住就回嘴了。其实你没有说错,我以为人就是要结婚生子,脑袋里只有这种普通的观念,才会没发现自己将这种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天空变得湿润,我的视野也逐渐模糊。眼角的肌肉微微抖动,鼻子深处也传来一阵酸痛。 「对不起。」 我哭了。 泪水不断从眼睛里流出来,沿着脸颊滴落在棉被上。我再也止不住泪水,想要就这样全部释放出来。 我想要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擦去眼泪,但妈妈先一步用手帮我擦掉了。 「你哭什么啊。哎呀,飞鸟的眼泪真是温暖。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呢。」 妈妈温柔地轻抚我的脸颊,让我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总觉得自己像婴儿一样。 宛如呱呱坠地的婴儿哭声,传遍整间医院。 (插图p008) 今天是只有成军未满一年的乐团才能参加的比赛「东京大发掘」举办的日子。 观众可以从当天上场表演的乐团之中,投票选出一个最喜欢的乐团,而冠军将会在更大的舞台参加决赛。 结果我昨晚直到半夜四点都睡不着,今天早上也在八点之前就醒过来了。明明在学生时代参加修学旅行的前一天,我也不曾兴奋到睡不着觉。早上起床之后,我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因为屋外冷到只要不戴手套,手就会被冻僵,我还向妈妈借了可以用绒毛包住手腕的手套。上次见到大家是过年前的事情,所以我一边想着等等见到大家时要不要说「新年快乐」,一边走向Live House,结果某人突然从后面叫住我。 「飞鸟小姐,新年快乐。」 「啊,枫月同学。新年快乐。」 这一天总算到来了。今天是我们「花鸟风月」初次登台的日子。 我们搭乘表演者专用的电梯来到三楼,走到舞台后方,看到刚好可以容纳十人左右的休息室。休息室是由要上场表演的乐团两个一组轮流使用,只有准备上场的乐团与下一个上场的乐团可以使用休息室,其他表演者基本上都是在大厅里跟观众一起看演出。 比赛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一共有八个乐团要上场表演,但因为主办单位希望观众在开场时就来到会场,尽量看完所有乐团的表演后再投票,到了比赛当天才宣布时间表。 休息室前面有个用来摆放器材的仓库,表演者可以先到那里摆放器材再前往大厅。大厅可以容纳将近两百个人,但里面很昏暗,而且充满灰尘,还可以闻到些许烟味与芳香剂的甘甜味道。 舞台比大厅地板高上一些,高度就跟桌子差不多。工作人员似乎正在调整灯光,红色、蓝色、黄色与各种颜色的灯光在舞台上闪耀。 大厅里已经有其他表演者跟自己乐团的人聚在一起等待了。大家不知为何都围成圆圈,所以我们也比照办理站在旁边。 等了大约十分钟,其他要上场表演的乐团也陆续来到大厅。看到最后一个出现的乐团时,枫月同学还惊讶地说:「咦?那不是广坂学长吗?」 「各位,我们要开始抽签了。」 对方似乎是这场比赛的工作人员,一位顶着大光头的四十多岁肥胖男子边说边走到我们这群人中央。 「大家好。我是这里的店长,也是『东京大发掘』的工作人员,名叫土田。今天要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 当表演者们稀稀落落地出声问好时,我发现那个最后来到这里的乐团之中,好像有一个人正好是枫月同学的朋友,一直默默看着我们。 「那就先请每个乐团轮流自我介绍吧。」 听到土田先生这么说,在我们右手边的第二个乐团就开始自我介绍了。那个枫月同学似乎认识的乐团名叫「New Palette」。 在那之后,每个乐团各自派出一位代表去抽签,决定上场表演的顺序。我们乐团由我负责去抽签,结果我们是五号乐团,从下午四点四十分开始表演。「New Palette」则是七号乐团。 由于时间表确定下来了,比赛接着就要开场,让观众进到大厅。一号乐团前往后台做准备,二号乐团与三号乐团也前往休息室了。 当我们为了看一号乐团表演,就这样留在大厅里时,「New Palette」的团员朝向这里走了过来。 「喔喔,枫月,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广坂学长,你怎么会来参加这个比赛?」 「其实我已经解散『妄想公园』,重新组了一个乐团,今天是第一次上台表演。没想到你也在轻音社之外组了个乐团啊。」 这位广坂学长似乎是枫月同学在轻音社的前辈。当他跟枫月同学说话时,不知为何一直偷看我。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瞪我才对。我突然想起自己在YouTube频道上收到的留言,还有那个只有黄色背景跟字母H的用户头像。 不久后,一号乐团的表演开始了。观众好像已经占据整个大厅的一半。看完二号乐团的表演后,我们也动身前往休息室。走进休息室时,排在我们前面的四号乐团已经在里面了。 「第一次上台就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也许是为了让大家别那么紧张,真波学姊的声音比平常还要大上一些。 「是啊。也许是因为太过期待,我昨晚几乎睡不着觉。」 「枫月昨晚也一直待在我房间喔。还一直喊着『姊姊,我紧张到睡不着啦』。」 「等等,你不要乱说话啦。我才不是那么说的。」枫月同学气得鼓起脸颊。 「丽华同学呢?你有睡着吗?」 听我这么问,丽华同学竖起拇指,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说:「大概睡了十个小时。」 「你也睡太久了吧。」我笑着这么说,枫月同学也说:「你这样不行啦。」 「睡眠时间超过十小时会容易变胖,记忆力也会变差,而且……」 「吵死了。枫月总是动不动就搬出那些冷知识,一直碎碎念个不停,你这点真的很烦。」丽华同学一脸厌烦地说道。 「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好耶。」 「好了,别再说了。不要吵架。」真波学姊跑到他们两个中间边说边安抚他们。 四号乐团走出休息室,前往舞台侧边准备上场,而六号乐团也跟着走了进来。每个乐团的表演时间是十五分钟,准备时间则是十分钟,因此转眼间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准备上场了。」 枫月同学不断摩擦双手取暖,让自己随时都可以开始弹吉他。 「对了,渡边同学今天会来吗?」我向枫月同学这么问。 「会,渡边同学也很期待这场演唱会。」 「毕竟她是第一次看你上台弹吉他呢。我现在更有干劲了。」 「飞鸟小姐的父母也会来看表演吗?」 「嗯,他们两个都会来。」 「那我现在也更有干劲了呢。」 在那场车祸之后,我出院后决定暂时不跟「蓝果酱音乐」签约。 我跟妈妈聊了许多,而她现在也会试着理解我的想法了。她还说「如果你要走音乐这条路也行。毕竟那是你自己的人生」。 可是,我在住院期间不断思考自己玩音乐的动机。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为了得到妈妈的认同,选择自己人生的道路了。虽然自己不是完全不想要主流出道,靠着音乐赚大钱,变成一个有名的人,还是想要先跟自己选择的同伴一起玩音乐。 当我这么告诉梦崎先生时,他还说「那我也会试看看能不能签下整个乐团,而不是只签下你这位创作歌手」,没有轻易放弃跟我签约。 妈妈当初明明那么反对,听到我说暂时不会签约时,却对我说「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想法有可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情也变得很复杂。 「我现在不知为何非常紧张。真希望可以快点上场。」 枫月同学不断重复站起来又坐下的动作,看起来紧张到不行。 「别担心,只要照着练习的时候表演就行了。」我这么说道。 「开场先唱那首歌真的没问题吗?」 那首歌。 因为今天一共要演奏三首歌,我们在《未来》与《你我两人的乱反射》之外又写了一首歌。在完成《你我两人的乱反射》之前,我就先将自己写好的几首曲子交给枫月同学了,而这首歌就是其中一首。在写好这首歌之后,我们一共只合奏了三次,所以他应该不太放心吧。 「我觉得先唱那首歌比较好。因为那首歌有速度感,很适合用来在开场时抓住观众的心。那首歌一定要先唱。」为了让枫月同学感到放心,我如此断言。 「反正现在也来不及改了。我也觉得这首歌的副歌歌词很有记忆点,绝对可以抓住观众的心。」 真波学姊一边用手指转动鼓棒一边这么说。 「说得也是。」 枫月同学这么告诉自己。 「啊,前一组好像结束了。」 三号乐团完成表演,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因为四号乐团开始在舞台上做准备了,我们也来到舞台侧边等待上场。 「终于要上场了呢。」 「是啊,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再来就只能好好享受了。」 枫月同学的声音里已经没有迷惘。 四号乐团开始表演了。由于我们是在舞台侧边等待上场,听得到台上乐团发出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大到让我们必须大声说话。 我利用那些声音准备开嗓。我先唱出轻柔的假音。旁边的人应该听不太到,声音透过骨头传到我的脑袋,在里面不断回荡。 等到喉咙开始习惯了,我便改用唱歌时的音量发出声音。 很好,声音出来了。我唱得出来。明明都是在众人面前唱歌,这种感觉跟在路边唱歌时完全不同。 四号乐团从舞台上走了下来。终于轮到我们上场了。对方离开之后,我们拿着器材走上舞台。因为要直接使用摆在舞台上的爵士鼓,真波学姊只拿着鼓棒。而枫月同学和丽华同学都拿着自己的吉他与贝斯,我便帮忙拿枫月同学的效果器盘。 一站上舞台,就能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由于准备时间只有十分钟,我将效果器盘拿给枫月同学,立刻开始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从我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观众的脸。环视大厅,发现爸爸跟妈妈就站在靠近正中央的地方。 各自确认过自己乐器的声音后,我们先暂时退到舞台侧边后方。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土田先生立刻走到舞台上,开始介绍我们这支乐团。 「嗯——关于接下来这支乐团,今天居然是他们第一次上台表演呢,而且吉他手跟鼓手还是一对姊弟。」 「想不到主持人竟然这样介绍我们。」枫月同学笑了出来。 身上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这不光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在此时此刻才能感受到的兴奋感。 「真波学姊。」 「什么事?」 「麻烦你打出超帅的鼓声。」 「交给我就对了。」 我可以重新开始玩音乐,都要归功于这些团员。 「丽华同学。」 「请说。」 「和声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多亏有音乐存在,我的世界才能染上如此美丽的色彩。 「枫月同学。」 枫月同学笔直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好享受吧。」 「嗯。让我们把今天变成最棒的一天。」 我在枫月同学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枫月同学也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那我们有请这支乐团上场。他们是『花鸟风月』。请上台。」 现场响起掌声。 「各位。」 我把手伸到前面,说声:「我们来精神喊话吧。」 「啊,不错喔。我赞成。」 真波同学把手放了上来,丽华同学也跟着把手放上去。 「来吧!」 枫月同学把手放到最上面。 「我们上!」 听到我这么叫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发出「喔!」的叫声。 枫月同学率先冲上舞台,真波学姊跟丽华同学也跟着走上去。 我也笔直走向摆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 掌声还没停歇。 我拿起麦克风,将麦克风架稍微移到旁边。 舞台的灯光照到我身上,掌声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寂静。 「我们是『花鸟风月』。请大家听听这首歌。」 我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 「《Telecaster B-boy》。」 ──────────────────────── 后记 感谢各位拿起这本《Telecaster B-boy》改编小说。 这本小说的原作歌曲是在二○一九年四月十日发表,当时的歌曲长度只有一分钟。我在一年半之后,又将更多想要传达的话语写进歌曲,重新发表了《Telecaster B-boy(long ver.)》这首歌,但实在没想过这首歌会得到足以改编成小说的巨大回响。 不过,这首歌可以成为让这么多人喜爱的作品,毫无疑问要归功于帮忙制作歌曲MV的动画创作者coalowl老师(当然,画一分钟版歌曲插画的Rin老师也同样功不可没)。 我原本就不打算只透过歌曲完整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才会故意用轮廓模糊的话语写成歌词,让这首歌在结合影像后才成为完整的作品。虽然这样说很不负责任,我想要看看自己喜爱的创作者,以自己的角度解读这首歌之后出现的化学反应,可以偶然创造出什么样的作品。 coalowl老师完全理解我留下的余白,画出一个时间不长也能清楚说完的故事,还靠着特色鲜明的角色与活泼的表现手法,不会过分强调歌曲主题所带有的负面情感。我想要利用这次写改编小说的机会,重新思考那部MV里登场的角色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又是怎么面对那些问题,进一步拓展这部作品的世界。 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位在国中时代很乖巧,到了高中却变得吊儿啷当的同学。我很好奇哪一边是真正的他,哪一边是伪装后的样子。说不定配合团体的期望改变自己的样子,就是那位同学的生存之道。 如果您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可以想起自己身旁的这种人,那我会非常开心。 最后,我要向给我这个机会的MF文库J全体人员、愿意包容我的任性要求的责编、负责制作那部作为故事主轴MV的coalowl老师,以及在出版本书时提供帮助的所有人,致上由衷的感谢。 虽然本书是我的长篇小说出道作,由于执笔时还要兼顾自己本业的音乐活动,结果花了超过一年才完成,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不过我觉得这是一次很棒的经验,我会将这些经验活用在今后的作品之中。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