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女 作者:白川绀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是由「海神」支配的世界,南方诸岛各有特色。 却有个不变的共通点,天启是不可违抗的圣意。 王权和政局可靠神谕统御,但爱情真能如神所料吗? 蓝色幽海上的嫁娶之女,是海神的允诺,即将揭开序幕! 不可解的神谕,未曾相识的领主与新娘,当神的旨意无法违逆,被选中的海神之女与领主们,该如何选择与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逆境下相知相伴,让不幸的命运齿轮逆转—— 第一卷 ──────────────────────── 繁中版独家作者序 神的命定与人的选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海神之女》的故事发生在诸岛之上。这些诸岛从海神,也就是蛇神的遗蜕当中诞生,少女们的喜悦、悲伤与苦恼在这里上演。 这个故事与《后宫之乌》发生在相同世界,但在这里,神只的影响力更加强大,神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紧密。诸岛隶属于海神,各个岛屿的领主都由巫女王颁布的谕旨决定,是个受神明支配的世界。 少女被海神选为新娘,领主就必须接受这桩婚事。少女和领主都没有选择的权力,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在这种境况当中,他们会怎么做选择,又会如何活下去?如果各位读者愿意守望他们的人生路途,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 无论是已经读过《后宫之乌》的读者,或者是未曾听闻《后宫之乌》的读者,希望大家都能在阅读这本《海神之女》的过程中感受到乐趣,那么我也会很高兴。 白川绀子 ──────────────────────── 黥面之妃 那些岛屿自西向东,如一条破碎腰带散布于海面。 其中有形状细长、横卧于海面的岛屿,亦有倒扣茶碗般微微隆起的岛屿;有平野丰沃的富庶岛屿,也有崇山险峻,拒人千里之外的无人之岛。若算上无名小岛,据传岛屿数量一共超过四千座,但确切数字无人知晓。 传说,诸岛乃由海神,亦即蛇神之遗蜕幻化而成。故此,诸岛隶属于海神。 能听见海神谕旨者,唯有巫女王一人。巫女王居于偏远小岛,从不在人前露面,由众多巫女伺候其起居。那些巫女皆是由海神遴选,来自诸岛的女子,她们被称作「海神之女」。 依据神谕指示,「海神之女」被嫁予诸岛领主。迎娶她们,岛屿便能获海神庇佑,昌盛繁荣。 今宵,亦有一名巫女乘上小舟,于月光下驶近幢幢岛影。 婚仪在夜里举行。岩岸上点起了供作辨认方位的篝火,照亮幽暗海面。一片寂然夜色中,唯有柴火爆裂声与波涛声隐隐作响。 岩地上仅有两人,一是诸岛之中堪称格外辽阔的领国——花勒的年轻领主,其名为启,二则是被称作史的祭祀官。两人皆一语不发,甚至不曾为排解无聊而闲谈几句,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海面。 一叶小舟缓缓划破海浪,靠近岩岸。月光将小舟照得隐约泛白,随着船夫划桨声逐渐接近,坐在小舟前方的人影也影影绰绰浮现。面貌与身材皆模糊难辨,因为那人头顶披着瑰丽的青染麻布薄衣。在暗夜之中,那青色也被染成昏黑的蓝,与大海同样颜色。 船夫不再划桨,下至浅水滩,推着小舟登上启所在的岩岸,将绳索系于木桩上,拴紧了船只。身披薄衣的那人静静起身,伸出一只裹在长袖子里的手,启握住那只手,将那人带上岩岸。手掌柔软,身躯轻盈,纵然掩在蓝布麻衣底下,仍能辨明那是一名女子。周遭幽幽飘来一股香草气味,是泽兰香。 所有人皆默不作声,这是迎娶「海神之女」的规矩。亦不可掀开女子复面的薄衣,偷瞧她们的面容——因为此时,她们已引领着海神来到此地。 启沉默抱起女子,自岩岸返回领城。这片布满岩石的海岬位于领城后方,平时乃禁止涉足之地,仅供迎娶「海神之女」使用。 岩地长年受海浪侵蚀,纵然点着篝火,在幽深夜色中步行其上仍非易事,何况启怀中还抱有一名女子。臂弯里的身躯温暖柔软,在在显示这确实是人,且还是个女人;但她一言不发,脸庞复着薄衣无法得见,这令启毛骨悚然,彷佛抱着某种非人之物。此番畏惧,或该归因于她们引领海神来到此地的传说。泽兰香更浓烈几分,一片黑暗之中,启觉着自己彷佛抱着满怀的夜。 直至抵达寝室,才终于得以交谈,亦能掀开女子遮盖全身的薄衣。启在卧榻上放下女子,掀开衣裳,见着布料底下的脸庞,他不禁停下手。那是名面貌姣好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即便仅有昏暗烛火照明,仍能看出她粉妆玉琢般的肌肤散发着光泽。睫毛纤长,一双明眸如精工打磨的黑玉,鼻梁高挺,肤色白皙,面貌十足可人。然而,令启大为惊诧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左侧脸颊上刺有黥墨。 三组两两相对的三角形横向排列,象征着海鲨之牙。面刺牙黥,此乃罪人之印。 昔时,成年民众身上皆刺有纹身。依据地域与民族不同,刺青部位与纹样各异,这是效忠于海神的印记,其用意乃是为了避免海祸。如今,此习俗在花勒等频繁与异国交流的领国已逐渐废除,尤其领主与官卿等身份高贵之人,几乎无人刺青。 况且,即便是在往昔、在其他领国,人们对面部纹身也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传说是因为它遭到海神厌弃。为了区别刺在脸部的纹身,人们称之为「黥」;刺上黥墨的脸,则称作「黥面」,唯有罪人才黥面。 脸上被刺上黥墨的罪犯,除了发配予官员为奴,或者被卖给个人为奴以外,别无其他出路,领主府邸里也有这样负罪在身的奴仆、婢女日夜劳作。 见启停下手僵在原地,女子自行将薄衣自头上取下,随手弃置于地面。盘起的发髻上插有泽兰花,耳坠在她耳下摇荡。那耳饰由不可思议的圆珠串成,乳白色中隐约带点水蓝,不似玉石,亦不似水晶。耳坠轻晃时,响起珠子摩擦的细小声响,在烛火照明下一晃一晃地闪耀光芒。 「黥面就这么少见吗?」 嗓音宛如蕴含露水般饱满玲珑,眼瞳映照灯火,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启。 「……不……」 启缓缓摇首。女子的目光如炬,将他钉在原地,浑身紧绷,无法动弹。启心想,难道这也是海神之力吗? 「并不少见,这座城里也有。」 「是吗?」 沉默笼罩床榻。这本不是该说闲话的时候,无论女子黥面也好,负罪也罢,但凡她是「海神之女」——是依据神谕,许配给启做妻子的「海神之女」,启便不得不迎娶她,神谕不可违逆。 「你叫什么名字?」 询问名字,乃是婚仪的一环。女子眨眨眼睛,视线垂落膝上。 「其实,父母亲为我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在海神之岛上,人们皆叫我『蓝』,或者是『黥』。」 启蹙起眉头——蓝就罢了,竟唤她作黥。 「那么,我就唤你蓝吧。」 「请随意。」 她回应的声调平淡,启从中听出她对这个名字亦不甚满意。 「蓝这个名字,可有什么来由?」 女子挽起长袖子,露出双手。那双手肌肤白皙,纤细的指尖却连指甲都染上了蓝色。 「在岛上,我是蓝染的染匠。」 「巫女还得负责此等工作?」 「巫女纺麻织衣,蓝染乃是婢女的工作。如你所见,我与婢女也别无二致。」 「你是巫女吧。」 「是的。」 启板起脸,沉默不语。女子在海神之岛上遭到了何等对待,他一听便知。原以为那座岛屿属于不同凡俗的巫女,生活起居多半异于街坊巷间,但听来也并非如此。海神之岛隶属于巫女王管辖,岛上有哪些规矩、什么样的女子在那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全都隐于神秘莫测的帷幕之下。 巫女王统率诸岛,乃是绝对的祭祀之王。她从不干涉诸岛内政,但决定各岛领主的,却是巫女王的神谕——说得更精确些,是海神透过巫女王之口,向世人传达的意旨,诸岛隶属于海神。 「……那么,我替你想个名字吧。」 启说道,打量女子的脸庞。该取什么样的名字?其颜如玉,琼、璇、瑶、瑛……优美的名字俯拾皆是,却都与眼前的女子不够相称。得是更高尚幽雅,芬芳馥郁的名字才配得上她。至于为何这么想——启将手伸向女子发髻,取下插在她发间的泽兰花,饱满的馨香登时盈满卧房。 「兰。就唤你为兰吧,读音与蓝相同,但这个字更衬你。」 女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启,眼中未见抗拒之色。启稍稍放下心来,却见女子面带愁容,低下头去。 「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我喜欢泽兰。这个季节,海神之岛的山脚下开着成片的泽兰花,附近一带都飘散着馨香。只是……」 「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究竟是以何等罪名被处以黥刑?」 「说不上不想,但……」启略显困惑。「『海神之女』乃是受海神遴选的女子,无关乎地位与出身。将你嫁予我亦是海神意旨,既然如此,过问你犯了何等罪过也无甚意义。」 「我从未犯下任何罪过。」女子狠狠瞪向启。 「此言何意?」 「我……」女子欲言又止,垂落视线。启默不作声,等待她发话,直至女子抬眼。 「我原是桑弧家家主之女。」 听闻此言,启登时有如晴天霹雳。 「正是十年前,遭到处死那位桑弧家家主的女儿——」 海上散布着大小各异的岛屿,最大的一座乃是位于西方之弓形岛屿,划分为两个领国。 西侧为花勒,东侧为花陀,两个领国之间耸立着险峻山脉,阻碍了陆路通行。两国往来全倚靠船只,这点与其他岛屿无异。位于东方最边缘的两座岛屿名为沙文,位在沙文与花陀之间的岛屿则称雨果,上述四者为最主要的领国,此外仍存在其他较小的领国。 曾有领国在漫长历史当中灭绝,有一说是那些领国违逆了海神神谕,亦有一说是它们对巫女王兵刃相向。领主以领国为号,分别称为花勒之君、花陀之君等等。 历代领主当中,亦偶见豪杰之辈。上一任花勒之君即属此列,那正是启的父亲,諡号荣君。荣君任领主之时,将花勒产量稀少的染料「蓝」推为一大贸易特产,行事英明果断,素有明君之称。另一方面,他残酷冷血,不惜大义灭亲,曾将干预政事、中饱私囊的领主亲族肃清殆尽的事迹,也传遍了领国内外。 无论哪一个领国,政权皆由领主的血缘亲族掌握。荣君任领主之时,朝廷诸官由缀衣家、鸟冠家、桑弧家三家担任,三者皆为领主子嗣向外分支的分家。此三大家族历史悠久,在某些时代,其权势亦曾超越领主。而荣君将三大家家主处以死刑,其族人皆视作罪人、贬斥为奴,自尽者亦众。 那是十年前的事,当时启年仅十岁。死刑在历代领主的祠庙前执行,为了上报先祖,惩处逆臣总是在此地行刑。 他们的罪孽真有如此深重吗?据说那些家主密谋弑杀荣君,但这类罪名本就随人编造。 那些家主的首级被掩埋在城门底下。听来不可思议,但传说逆贼的头颅能为民众驱逐来自城外的灾厄。缺少首级的亡骸被放流到海里,尸体被潮水冲刷、被游鱼啃食,灵魂在海洋尽头的雾里徘徊,到不了大海彼端的乐土。 启还记得,有个小女孩紧紧抓着被砍下头颅,仍血流不止的尸骸哭泣。祠庙前的土壤已被祭品与罪人的血液染红,人们相信大地吸饱了死者的血,将带来下一次丰沃的恩赐。因此,在鲜血流干之前,尸骸都被弃置于原地。小女孩紧抓着那具亡骸哭泣,衣裳和脸庞都沾满血污。 ——当时那个女孩便是她吗? 启只能在祠庙阴影处望着那一幕。处刑时启也在当场,由于身为领主继承人,他不得不在场。 ——尽管继位亦非我所愿。 领主继承人可能在当代领主仍在世时决定,也可能在领主死后才决定人选,无论何种情况,人选皆由海神谕旨指定。继承人将由领主家族中选出,不一定由长子继位,也不一定是当代领主之子,但必定是男性,这多半是为了令其迎娶「海神之女」。 启出生时,海神降下了谕旨。启是荣君的么子,此前出生的两名兄长都未能获神谕指定为继承人,荣君似乎为此忧心不已,看来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领主之位。话虽如此,能否如愿全要看海神的意思,凡人在这方面无能为力。当海神为启降下神谕时,荣君大喜过望。 启认为,十年前三家家主遭到处死的原因之一,或许便出在自己身上。在荣君眼中,身为继承人的自己太不堪重任了。荣君得知领主之位将由亲生儿子继承的喜悦与期待,随着自己成长而日渐蒙上阴霾,这启是知道的。启的气性过于温和了些,威仪稍嫌不足——当负责教导继承人的傅役(师傅)如此委婉进言,荣君勃然大怒,命人将那名傅役斩首,那是启格外景仰的一位傅役。此事在启心中落下阴影,越发削弱了启的气魄,也使得荣君越发失望。 正因如此,荣君或许忧心启当上领主之后,将纵容那三大家族专断横行,所以才必须防患未然,预先削弱掌握了过多权力的三大家族。 ——继位的若是兄长该有多好…… 启的两位兄长都聪明伶俐,勇敢无畏,是配得上领主大位的人才。身为荣君之子似乎也不曾成为他们的负担,但对启而言,这却是沉重的负荷。 花勒虽因蓝染贸易而富足兴盛,长年贸易却也累积了诸多问题。商人舞弊、官员贪腐,与异国贸易商之间的纠纷层出不穷,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乞丐纷纷在港口市场聚集。 经历一次又一次肃清之后,官场上对领主心怀怨恨者亦多不胜数。除此之外,还有那三大家族,遭到处刑的是家主,家主一家全都视为罪人遭到惩处,但分家仍然留了下来。 无论花勒还是花陀,列岛上的家族血脉都如同网络般细密复杂。即便是在市井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往上追溯其祖先,大抵都能在某一代找到血缘上的交集,像大国那样动辄诛一族、诛三族的灭门刑罚,在此地并不盛行。 一旦本家倾复,分家便趁势抬头,缀衣、鸟冠、桑弧三家亦是如此。荣君好不容易铲除的三大家族,也只是换了个家主,至今仍然在朝廷上存续。不仅如此,他们或许还握有比从前更大的权力,毕竟启一向没能压制住他们。 朝议每个月在启面前召开一、两回,由令尹(宰相)缀衣乙主持,启只负责静静坐在那里,或者在两位兄长与三大家族发生冲突时加以安抚。尽管两位兄长总是对此表示不满,但启面对三大家族仍然拿不出魄力。 十年前那场处刑至今仍旧阴魂不散地纠缠他,被随处弃置、死状凄惨的尸骸,以及女孩挨着它哭泣的模样,像道诅咒般摧折着启的气概,启对那三大家族心存愧疚。倘若自己是更顶天立地,像两位兄长那样威风凛凛的继承人,当年那些家主肯定就不会遭到杀害了。三大家族看穿了这点,对启多有轻侮,每一次朝议,总令启胃腑发疼。 如今桑弧家的女儿,居然还成了他的妻子。为何海神要将珍视的「海神之女」嫁至仇人家里来?神明的旨意令人不解。意在叫启反省父亲的所作所为吗?除此之外,海神究竟还想让他背负什么?明明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出自启之手。 昨晚,得知她是桑弧家之女,启沉默离开卧房,几乎等同于逃离了当场。他不觉得自己有可能与她结为夫妻。女孩痛哭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悲鸣般嘶哑的哭声萦绕在耳畔,她肯定对启恨之入骨吧。 启感到背上彷佛又多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 女孩很喜欢兰这个名字,决定自己从今以后便唤作兰。 桑弧家世世代代担任占尹,亦即咒术者之统领。令尹由缀衣家,司马(军部大臣)则由鸟冠家担任,这是朝廷的规矩。朝廷被领主的血缘亲族占据,外人毫无涉足余地。 兰之所以将自己桑弧之女的身份告诉启,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才公平,而且她也不想被当作触犯刑法之人。更进一步说,她也渴望知道这名领主在听说她是遭到处刑的桑弧家家主之女那一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这渴望比起好奇心更加悲痛、更加迫切,他会面露嫌恶,抑或是面露悲悯?兰想借此看清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伴侣的男人,认清他的本质。 时至今日,兰仍然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起父亲惨不忍睹的死状。父亲被拉到祠庙前方,被人抓着发髻按在地上,砍下头颅。传说头发上寄宿着神灵,光是触碰便构成强烈的侮辱,而父亲却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头发,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不仅如此,砍下头颅之后,他的尸骸还被放置在原处,直至全身的血液流干,兰攀附着父亲的亡骸大哭。 父亲身为占尹,尸骸比起其余两家家主受到更严格的处置,好防止他借尸作祟或死而复生。他的四肢被斩断、切碎,经盐渍之后放流入海。如此一来,父亲的魂魄便无法往赴极乐净土,亦无法化作幽鬼。难道父亲当真犯下了如此重罪?母亲说,父亲是遭人构陷,被分家的人暗算了。 兰原本有一位兄长,但他拒绝忍辱负罪,选择了自我了断。母亲和兰被人在脸颊刺上黥墨,贬为官婢,日复一日握着捣杵,舂去杂谷的皮壳。母亲容貌姣好,因此遭刑吏百般玩弄,最后自缢而死。自己迟早也要落得同样下场,尚且年幼的她这么想。当时,她的心神早已磨耗得不剩分毫。 来自海神宫的使者,便是在此时来到兰的身边,她们说要将兰迎至海神之岛,成为「海神之女」。 那群使者皆为老媪,人人都身着蓝衣。前来迎接的全是老妇,但在岛上生活的都是年轻女子,是姿容美丽、外貌清秀的少女。兰脸上刺有黥墨,因而遭到排挤,过着与婢女无异的生活,但比起做官婢时已好上太多。 少女们织布,婢女拿靛青建蓝、染布。靛青是蓝染植物叶片干燥、发酵后制成的染料,自花勒进献的靛青最为上乘。将靛青放入瓮中,加入草木灰、石灰、麦麸等搅拌均匀,使之发酵,此一过程便称为建蓝。 往后仅在傍晚搅拌一遍,自瓮底将靛青翻起二、三十回,持续七天左右。少女们嫌弃染料发酵的气味,纷纷皱起脸,但对兰而言,这项工作比起无止境地舂捣杂谷轻松多了。建蓝不容易,但兰遵守老媪教导的步骤,观察着瓮内情况工作,立刻便掌握了诀窍。她也喜欢欣赏染料表面冒出的蓝色浮沫,人们称之为蓝华。 最重要的是,岛上没有男人,一个也没有。据传,这是因为海神是位男性神只的关系。兰这一生只遇过残虐的男人,这环境令她安心。 每到日出与日落时分,兰与少女们便到海湾里净身祓禊。巫女王只在海神嘱托神谕时现身,但兰从未清楚见过她的模样。聆听神谕时,所有人都必须双膝下跪,垂首静听,因此兰只听过她行走在户外廊台上衣料摩擦的声响,只见过她拖曳着长长下摆的深蓝色衣裳。 巫女王被称作「灵子大人」。 「汝当嫁至花勒之君身侧。」 灵子对兰如此说道,声如银铃,听来像个比兰年少许多的女孩。她不禁想抬起脸,但事前便被告诫过不得直视巫女王的身姿,最后还是忍住了。 同时,她听闻此事也深受动摇。花勒之君——好巧不巧,偏偏是嫁予花勒之君。那时,兰只能纹丝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置于膝前的手,以及蘸染蓝色的指尖。 兰亲眼目睹过上一任领主的冷酷、无情与残暴,因此绷紧了神经,准备看看启身为前任领主之子,会是多么暴虐无道的男人。若启是个凶残成性的男人,兰哪怕是咬断舌头也要了结自己的性命,绝不将海神的庇佑带给他。 然而,启却是个温文持重的人,彷佛生来没有半点粗莽的气性。他听闻「黥」这个名字蹙起了眉头,又察觉她不喜欢被唤为「蓝」,为她想了个新的名字。兰与蓝虽然发音相同,但从启口中念出的「兰」,听起来却是相当美妙的名字。 倘若兰不是桑弧家之女,这一切已经足够了。但父亲失去首级的亡骸、兄长割喉而死的亡骸、母亲悬在半空摇晃的亡骸,已深深镌刻在兰心中。 她想知道启会露出什么表情,想知道他会对桑弧家的女儿说些什么。至于他该展露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才能填满她的心,她不知道。 启大受冲击,他凝视着兰,脸色白得发青,兰甚至以为他要掉下泪来。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床榻,就这么离开卧房。是自己惹他生气了吗?那一晚,启没再回来,兰独自熬了一夜。隔天、再隔天,启都不曾再来造访。 花勒的领城立于丘陵地上,善加利用地势而筑,领主府邸位于城内最深处,分派给兰的寝室就位在府邸西侧。领城后方是面朝大海的悬崖峭壁,不过有条道路能下到岩岸边,唯有领主能够通行。兰不久前便是乘着小舟,被送上了这片岩岸,据说自古以来,这里便专供迎接「海神之女」使用。 城下有座海港城镇,那里专事蓝染贸易。领国内平地稀少,城镇以大河为中心兴起,蓝农在河川沿岸种植蓝草。到了夏末,河川屡屡因暴风肆虐而泛滥,不过蓝草的收获时期在那之前,故无须忧心遭泛滥损伤。 蓝草原本乃是为了进献予海神宫而种植的农作,这是为了将献给海神的布匹以蓝染色,也为了制作巫女们的衣裳。巫女只穿着蓝草染制的衣物。是上一任花勒之君,荣君,将这蓝草推行成了贸易品。 领城所在的花勒中心地位于岛屿北侧,吹着干爽的风,全年雨量稀少,是气候温暖的地带。另一方面,河川上游则雨量极为丰沛。南方则群山耸立,山脉与细长的岛屿平行,是寒冷的高山地带。同在一座岛上,气候却变化万千,各地栖息的动植物也不尽相同,是座自然环境优美的岛屿。 兰走出屋外,踏进院落,提起长长的衣摆,在火焰色的凌霄花撩乱盛放的一带漫步。日光洒落在午后的庭园,晒得她渐渐渗出汗来,但总好过待在微暗的室内无所事事。她身穿一袭肤触清爽、轻柔舒适的蓝染麻衣,缥色※衣料上有型染而成的花鸟纹样,衿口染成了青蓝色,薄缥色的腰带上织入了蒺藜纹(菱纹),这是启替她准备的衣裳。 缥色:青蓝色。 兰被分派了三名左右的侍女,但除了照料日常起居,她们并不会形影不离地随侍在侧,只是在远处观望着兰静候吩咐,兴许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黥面的领主妃吧。 虽说领主必须迎娶「海神之女」为正妃,但并不存在禁纳妾妃的规定,因此也有些领主拥有多名侧室。不过绝大多数的领主除了正妃以外都不再纳妾,以免轻慢了「海神之女」而惹怒海神。 对待「海神之女」的态度,能反映信仰海神的虔诚心,无论哪一个领国都郑重迎接「海神之女」到来,赠予金银珠玉,献上丰厚款待。人们相信,「海神之女」嫁作新娘之后过得幸福,将保证海神赐予这个国家庇佑。 启也一样,未纳任何妾妃。整座府邸静悄无声,随侍在身边的只有侍女,以及侍奉启的侍人、竖(小姓※),还有负责护卫的侍官,全都是从不妄言多话的人。除此之外,府邸后厨还有宰夫(厨师),也有许多奴婢帮工打杂,但从兰的居室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小姓:主君身边负责杂务的侍童。 负责护卫的侍官只是形式上随侍身侧,几乎没有人敢加害于领主,因为那等同于违逆海神的意旨。当领主死于非命,那就是神明的判断了。 清风吹过,兰的耳饰随之轻摇,微带青色的乳白珠子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这串珠耳坠,是仅有「海神之女」能够佩戴的饰物。 「台骀——台骀,你在吧?现身吧,让我看看你。」兰朝着半空呼唤。 池塘方向传来鱼儿跳跃的声响,兰于是往那里走去。一条青色鱼儿跃出水面,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顿时摇身一变,幻化成了一只鸟。从头部到背部是美丽的青色,腹部长着赤褐色羽毛,是矶鹎。它拍拍翅膀,停在兰伸出的手上。 「台骀。」 此鸟名唤台骀,乃是海神的使部。「海神之女」自岛上离开时,必定会被赐予这么一只鸟儿。倘若可以,兰本来想要一只比矶鹎更大、更强壮有力的鸟。 「也只剩你能陪我说话了。」兰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听说出嫁后的「海神之女」,除了像在岛上时一样向海神祈祷之外,就是织布或缝制衣裳,有些人也会阅读卷轴或抄书习字。绝对做不得的,便是干涉朝廷之事——对政务指手画脚。巫女一旦出言干预,那便会成为神谕。祭祀与政事应当泾渭分明,「海神之女」该做的,是为领国带来海神的庇佑。 兰在岛上只从事蓝染,不擅长织布,也不会缝制衣裳。她能识字,但不爱读故事,也不喜欢那些学问高深艰涩的书,抄书习字更是自不待言。 「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他们又交代我不得随意出外走动。」 除了午睡之外无事可做,台骀也只会在兰手上傻傻偏头望着她。兰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颈子,台骀很享受似的闭上了它圆溜溜的眼睛。 兰将台骀放在地面,便枕着青草横躺下来,闻到草叶鲜活的气味。她心不在焉地望着池塘里阳光照耀的水面,看着看着睡意渐浓,兰闭上眼睛,像婴孩那样抱膝而眠。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在,而自己身上被披上了深绿色衣袍。她坐起上半身,看见启望着池塘的侧脸。 「……你醒了?」 启转过脸来看向兰。表情平和,但五官神韵果然还是有如蒙着一层阴翳。 「若想午睡,你怎么不回自己房里睡?」 「我只是无事可做……」 兰还有些恍惚地喃喃说道,将身上那件深绿衣袍还给了启。启接过衣袍,问她:「你身边的侍女都到哪里去了?」 「我不清楚。」 启叹了口气。「竟然将主子丢在一旁……我会好好训斥她们。」 「不是的。」兰心下一惊,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回答会害得侍女捱骂。从前只有她自己遭人责骂的分,从来不曾有谁因为她而遭到责罚;她已当了许久的婢女,一直都被当作下人使唤。她领悟到成为主人,似乎便意味着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导致侍女遭受惩处。 兰接着这么说道:「不是的——那个,是我请她们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习惯身边有侍女随侍。」 启面露诧异之色,但没再多说什么。 启默不作声地望着池面。兰心想,是否该说些什么比较好?但启看起来也不像希望她说话,于是她最后还是保持沉默。看看此前的经验,她也觉得或许还是别乱说话为上。 兰不晓得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启才好。该笑脸迎人吗?她做不到满脸堆笑,却也不愿意对他展露敌意,他与上一任残暴的君王实在太不相像了。假如启是个暴君,或许她还能燃起敌意,加以对抗也不一定。 启这人也不似是单纯的温柔,他确实成熟稳重,却是个缺乏霸气的青年。尽管年轻,却散发着一股疲惫困乏的氛围。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启的嗓音中带上几分忧愁,说道:「朝廷官卿也得知你的家世了。」 兰凝视着启的侧脸。 「是吗?」 她本就觉得,这事迟早要被人知道的,知道了也不如何,毕竟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然而,启的侧脸却无比苦涩。 「也有人因此说你不是带来庇佑,而是带来灾殃的巫女。」 启迟迟没看向兰,而兰凝神望着启的侧脸。 「所以呢,你要我做什么?」 「不……」 「我什么也不能置喙,因为我不得过问政事,这你也知道吧?」 「是啊。」 「那是你该去处理的事。」 语调显得有些冷漠了,同时兰也有些生气。这种事跟我说又能怎么办呢,既然你是领主,臣下的疑虑和不满就该由你设法处理——她如此想道。 启吃了一惊似的看向兰,眨着眼睛说:「是——是啊,你说得对。」 兰才纳闷这有什么好惊讶,紧接着又看见他笑了,只觉得越发难以理解。 「抱歉。我这么靠不住,你一定大感诧异吧。」 启说道,笑容带点自嘲意味。 「我没这么想……」 不,她确实觉得这领主不知怎的表现得很不堪重任。她只感到疑惑,这人看起来聪明伶俐,品德良善,为什么却表现得如此不可靠? 「我会好好劝服他们的,你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兰反倒更担心了,启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 「……你还是稍事休息比较好吧。」 兰觉得他才是需要午睡的那个人。 启正想答话,碰巧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呼唤声,是呼喊「主君」的声音。这是人们对领主的称呼。 「我该走了——」 「不要紧。」 兰迅速站起身,晃动一对耳饰。澄澈的音色响起,摇晃的珠子融解于空气中,生出一阵白雾,覆盖了兰与启周身一带。呼唤启的声音渐次靠近,但脚步声与呼喊声停也不停地自两人身旁通过,不知走向哪里去了。 「这是……」 兰回头看向启。「请你休息一会儿吧。稍微小憩片刻,想来也不碍事。」 启瞠大眼睛,仰头望着兰。 「『海神之女』……竟能办得到这种事?」 「我也只能办得到这种事。」 启露出沉稳的微笑。 「多谢了。但小憩就不必了,趁你熟睡时,我已歇息足够了。」 雾气逐渐消散,又变回了耳饰上的串珠。 启站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往府邸方向走去。兰原想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 「那是你该去处理的事。」 听在启耳中,兰这句话宛如神明降下的谕旨。 周遭众人总是口口声声地告诉他,这不该烦劳您、那交给在下操心即可,启只是个形同摆设的领主。或许他的父亲只是特例,领主本就是这样的职位也未可知。 「主君——主君。」 结束朝议,启走出朝堂时,占尹桑弧罢自身后追了上来。罢年过五十,是个相貌清秀儒雅之人。 「请留步。您近日身体可还无恙?」 罢面色煞白,嘴唇发干。 「怎么这么问?」 「没有,只是今早贞问,卜出了不祥之兆……」 贞问,即卜卦占问吉凶之意。 「你卜算了什么?」 罢支吾其词。 「是『海神之女』一事?」 眼见罢以沉默表示肯定,启叹了口气。 「罢,那位『海神之女』乃是奉神谕来到此地。倘若这是不祥之事,那么不祥的便不是她,而是我。即便我遭遇任何伤病急难,那也是海神的意旨。」 「主君……!」 见启淡然如是说道,罢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您至少、至少也该加以疏远才是。主君,请您万万当心……」 听着罢自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启离开朝堂。对于黥面之妃,那位遭到处刑的桑弧家家主之女,类似的厌斥之声所在多有。只是人们不敢忤逆巫女王,才没说出「将她送回海神宫去」这种话。 但说到底,启仍然没在夜里造访过兰的闺房。昨天白日间,他偶然在庭园里遇见兰,同她说了几句话,但也仅此罢了。 ——对了,她说她无事可做…… 该替她准备织布的机杼吗?听闻母亲也曾纺纱织布,虽说自己不曾亲眼见过—— 通往领主府邸的回廊途中,启的长兄黎已事先候在那里。 「兄长。」 启快步走向黎。 「请唤微臣为『黎』,主君。」 黎一如往常,为难地如是说道。但面对较他年长十岁的长兄,启实在无法直呼其名。这不仅仅是年纪问题,黎文武双全,却不骄纵自恃,是个谦谦君子,启自幼便对他多所景仰。 「若不遵守应有的礼法,怎能为众臣之表率?」 「我明白、我都明白,不过……我们两人独处时,便不必顾虑这些了吧。」闻言,黎回以苦笑。 「所以说,兄长找我有什么事?」 「占尹似乎又向您进了些愚不可及的谗言……」 占尹,也就是桑弧罢。 「主君,还请您千万不要听信。」 「好……」 ——兄长特地跑这么一趟,就为了给我这个忠告? 启感到有些受伤。 「我明白。罢是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过遭到揭发吧。」 黎讶异地挑了挑眉,这反应也使得启灰心气馁。在兄长眼中,自己竟是如此茫然无知的愚庸之辈吗? 十年前三家家主遭到处刑一事,幕后显然有分家的计谋掺和其中。罢多半是捏造了贞问卜出家主密谋反叛之类的说辞,向荣君进了谗言。至于荣君是信以为真,抑或明知那是谗言仍有意加以利用,就不得而知了。 启认为,荣君或许是真的相信了。当年,荣君的苛刻冷酷已逾越常度,除了启这个继承人不够可靠之外,彷佛还有某些事更令他害怕——他害怕领国失去海神的庇佑,将因此倾复。因为当时,启身为「海神之女」的母亲已经亡故。 她在产下启的时候过世了,那是一次相当艰困的难产。两位兄长内心是否憎恨着启呢?憎恨他杀死了母亲而诞生于世,憎恨他不仅杀死母亲,更夺走了领主之位。 这些怀疑与内疚总是盘桓在启内心一隅,化为挥之不去的阴翳,无论如何也无法抹除。 「看来无须待微臣多言,是微臣僭越了。」 黎微笑道,启读不出那副神情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从前,傅役曾告诫过他不应该看人脸色,启却迟迟改不掉这个习惯。他总是不由得揣测对方是否觉得他嚣张傲慢,是否瞧不起他。 「主君——」 黎正想说些什么,自朝堂方向却传来怒吼声,两人惊得回过头,齐齐朝那里看去。 「那声音是……」 「是旅。」 黎蹙额说道,神情苦涩。旅是黎的弟弟、启的兄长,与黎和启都不甚相像,是个血气方刚、性如烈火的男子。 「他定是又为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与鸟冠起了争执。」 黎与启掉头折回朝堂,只见那里有几道人影。能到朝堂参加朝议的,在官居卿位者当中本就只有三大家族与启的两位兄长,再加上启,一共六人,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在那里。 正如同黎的猜测,旅和鸟冠侧正在堂下争吵,气氛剑拔弩张,彷佛随时都要扭打起来。鸟冠和旅一样,也是个脾性刚烈的人。旅高大魁梧,臂力过人,厌恶任何不公不义之事,因此深受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仰慕,无奈脾气实在太过急躁。鸟冠也有不对,明明已年过四十,却还与旅正面冲突,从来不懂得平心静气地泰然处之,教人伤透脑筋。 「两位,还请到此为止吧。」 缀衣乙在那两人之间调解纷争。在三家家主之中,这男人是最精明狡诈的一位,乍看悠然闲散,实则心思难测,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男人。至于年纪,启记得他快五十岁了。 「出了什么事?」 见启走近,正相持不下的旅和鸟冠也闭上嘴,彼此拉开距离。 「请主君恕罪。」 道歉的是缀衣。「这是微臣的疏忽。请您切莫挂心,回府歇息吧。」 听了这回答,黎怒上心头。 「主君问的是这里出了什么事,你却避重就轻。」 「是微臣失礼了……没什么,只是右尹似乎无法接受方才朝议的结论。」 右尹是旅的官职,而黎是左尹。旅气得额上青筋浮凸,再次开口:「那不是当然的吗?竟然要将司败(司法官)替换成缀衣家的人,蛮不讲理也该有个限度——」 「这是经过主君同意的决策,难道您打算将其推翻吗?」 闻言,旅逼问似的凑近启。 「喂,启……!」 一旦血气上涌,旅在人前也毫无顾忌地直呼弟弟名讳。 黎铁青着脸,一把抓住旅的衣襟。「你给我适可而止,先冷静点。」 被兄长压低了声音斥责,旅不满地抿紧嘴唇,但还是噤了声。黎抓着旅的衣襟,拖着他离开了。鸟冠与缀衣也向启作了一揖,便各自带着仆从离开。 疲倦感一拥而上,启深深叹了口气。他在朝堂前伫立了片刻,听着吹拂而过的风声。 * 庭园里开着兰在岛上从未见过的花朵,白色、淡红、赤红、红紫……都是与明朗阳光十分相衬的花。其中兰叫得出名字的只有凌霄花,它是橙色,像太阳本身的颜色,这是夕照的色彩。 不知泽兰花开在哪儿?兰走在开着花朵的树木之间,四下寻找泽兰。她正想抬手拨开面前的枝桠,身后却有人焦急地叫住她。 「夫人。」 兰回过头去,看见一名侍女正朝她奔来。 「这树的枝桠绝不能用手去碰,它有毒的。」 「咦?」 兰吃了一惊,连忙缩回手。那是棵开着白花的树。 「这是夹竹桃,即便只碰触到肌肤也十分危险了。」 「为什么在庭园里栽种这么毒的植物呢?」 「因为它能入药。」 原来,兰抬头仰望那棵树。 「药效越强,毒性也就越烈。」 「你知道得真清楚。」 兰重新转向侍女道:「真谢谢你。」 「夫人快别这么说。」侍女惊惶失措地垂下脸。「奴婢才必须向您道谢。」 「为什么?」 「昨天多亏夫人回护,奴婢才没挨主君责骂。」 兰不解地偏了偏头。 「我们本应在夫人身旁待命,却让您一个人外出……您在庭园里睡着了。」 「啊,是那件事。」 多谢夫人,侍女向兰道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记得,你名叫蒲葵椒?」 「是,请夫人叫我椒便好。」 椒微笑道:「我家从前就与夫人的家族交情甚笃,也记得夫人您小时候的模样。」 「这样啊……」 兰心下一惊。这里即便有人见过兰儿时的模样也毫不稀奇,她只是没料到会是如此近在身边的人。 「我没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父亲大人遭到处死的事——她差点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椒悲伤地蹙起眉头。「这也难怪,毕竟发生过那么惨绝人寰的事……令尊就不必说了,令堂、令兄的遭遇也都惹人同情。夫人,您一定对荣君怀恨在心吧。」 「咦?不……」 被人当面这么问,她一时也不太肯定,比起憎恨,她心中的悲伤更加强烈。 「毕竟荣君都已经不在了……」 「夫人说得是。都成了往赴极乐净土之人,再怎么憎恨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三大家族的那些分家都尚且在世喔。」 椒恼火地蹙起眉头这么说完,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音说:「夫人,您知道吗?当年三家家主遭到处刑一事,可是众分家密谋策划的。」 「家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事不为公众所知,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兰微微偏了偏头。「既然不为人所知,你怎么会知道呢?」 椒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不过还是老实地回答:「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吗?兰不甚清楚领国内的现况。 「……这样呀。」 看见兰淡漠的反应,椒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您不憎恨那些人吗?」 「即使我恨他们,也莫可奈何呀。」 「可是,既然您贵为领主妃——」 「我不能插手政事,这是规矩。」 「那您不如降下神罚,惩罚他们吧?」 兰不禁苦笑。「我不是神只。」 「但您是巫女吧?想必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才是。」 「是有一些……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兰说道,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椒尽管听她这么说,仍然佩服地点着头,说:「即便只是一些,拥有神力仍然相当了不起呀。夫人,您是因为拥有这种力量,才被选为『海神之女』吗?」 不是的——兰正想否认,又蓦然住了嘴,这不是该轻易提起的话题。 ——这力量是在那座泉水里得到的。 当海神降下神谕,要将她嫁予启时,巫女王将她一个人叫了过去。兰按照指示跟上去,抵达一座泉水处,她在那里净身祓禊,获得了神明赐予的力量。那是段如梦似幻的时光,兰在那里与巫女王交谈。 「夫人?」 椒唤了她一声,兰蓦然回过神来。 「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兰刚开口,远处便传来怒吼般的骂声,与她的话声重叠。椒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椒自言自语地咕哝道:「真是的,这是在吵闹什么……那是西宫朝堂的方向吧?」 兰问:「有人吵架了吗?」 「有可能。」椒点点头说:「也许是官卿之间起了争执。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外头发生的事了。」 兰胸中骚动,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愿这只是场口舌之争。 一直到夜晚,兰依然心绪不宁,她于是悄悄溜出卧房,在庭园里漫步。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她褪下锦鞋,打着赤脚走路。草叶浸在夜色里,蘸染了几分凉意,踩在脚底下十分舒服。她站在池塘边,望向倒映月影的水面。看着水,能使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些。 一阵微风拂来,吹皱池水,月影随之晃荡。兰跪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水面。水温比想像中冰凉许多,她不由得缩回手。 ——那座泉水一点也不冰冷。 在巫女王带领下去到的那座泉水,位在神宫深处,美丽的花朵在泉水边撩乱盛放。那是一种形似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白花,开得极盛,花朵彷佛随时都要自枝头满溢而出,落至泉水之上。 兰踏入泉水当中,周遭满盈着花朵清幽的香气。而巫女王就在泉水之畔望着兰,她看上去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貌美如花,肤白似雪,额上一点状似白鳞的印记,看起来就像妆点少女的螺钿※。少女若隐若现地一笑,自岸边俯视着兰。 螺钿:将贝壳或海螺镶嵌在器皿表面的一种装饰工艺。 ——就在那一刻,我成为了「海神之女」。 哔、哔的鸟鸣声传入耳中,一只矶鹎飞到兰的身边来,是台骀。但台骀却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立刻又振翅飞走了。兰回头看向身后,正好看见启朝这里走来。 「怎么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睡不着。」 兰说罢,将濡湿的手往衣摆上一抹,便站起身,穿上锦鞋。 「可有什么事令你挂心?」 「没有——」话才刚到嘴边,她再一次转身面向启。「那个,白日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骚动?」 「骚动?你说朝堂里的那场纷争?」 「我听见有人争吵的声音。」 「连这里也听见了?那是我的次兄与鸟冠侧起了纠纷。」 「纠纷……」 「我的两位兄长和三大家族本就处得不好,尤其次兄和鸟冠侧两人,时常争论不休。」 兰按住胸口一带。 「这件事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不知怎的,让我心神不宁……」 启诧异地蹙起眉头。「因为那两人的纷争吗?」 「我也不清楚。」 兰确实不明白这种感受确切的由来。启陷入沉思似的,沉默了半晌。 「——知道了,我会多加留心。」 「咦?」 「巫女之言,不可轻忽。」 兰一时慌了手脚。「不,我说这话没什么深意,这也不是海神的谕旨。」 「正因为别无深意,才更应当留心。巫女之言大抵如此。」 「那我什么话也不能说了。」 倘若无论她说了什么,人们都要从话中汲取神意,那未免太拘束了。还是说,「海神之女」本就应该负起这样的责任? 闻言,启再一次陷入深思。 「……抱歉。你以后随心所欲地说话便是,我也会尽可能不将你的一字一句视为预言或神谕。」 兰心想,他真是个认真到一丝不苟的人。他太严肃看待每一件事,感觉很容易活得喘不过气。 原以为启要回府邸去了,他却当场坐了下来,低垂着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双肩膀看上去实在太无精打采,兰无法置之不理,于是在他身旁重新坐下。 「我真是没一件事做得好。」 兰悄悄瞥视启的侧脸,月光映出他刚毅凛然的面庞,苍白森冷的光辉之下,那张侧脸显得特别寂寥。 「我没有两位兄长那样的威严气度,总是被三大家族轻侮,就连你的遭遇也一样——」 启瞥了兰一眼。「……倘若我是个更值得托付的继承人,家父或许便不会对你父亲下杀手了。」 兰蹙起眉头。「『值得托付』……但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童吧。」 「即便只是十岁小童,也能看得出天资了。」 「是这么回事吗……」 「傅役曾说我『气性过于温和』,而家父听了便砍下了那名傅役的首级。」 启的嗓音阴沉,兰听得不禁皱起脸。 「太过分了。」 启闻言转向兰。「你这么认为吗?」 「那当然,这点程度的事,犯不着斩首呀。」 「是啊。你说得没错……」 启看向池面,脸上带着伤口发疼般的神情。说到傅役,那想必是平素比父亲更加亲近的师长了,而他如此亲近之人却遭到父亲杀害。不必多想,也知道这对启而言是多么沉痛的重大打击。 「你被荣君诅咒了呢。」 这句轻喃脱口而出。 「——诅咒?」 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兰。「你是说,父亲大人诅咒了我?」 「这只是比喻。」兰补充道:「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受到荣君束缚似的。」 启沉默不语。 「荣君的所作所为该由荣君自己背负,不是你该承担的事吧。杀死我父亲的也是荣君,不是你。」 启露出脆弱的微笑。「话不能这么说。换作是一般家族,你说得或许没错……但领主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责任连绵不断地传承至今,往后也将不断延续,我们必须背负着许多重担走下去。」 这一次换兰沉默以对了。兰不明白领主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职责,毕竟她不是领主,而是巫女。她感到心焦,难道自己就没有任何办法,能替启减轻他背负的重担吗,即使只是一点也好—— 父亲与其他家人的尸骸霎时间掠过脑海,彷佛往兰胸口打入一根楔子。眼前这名青年乃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子,你为什么同情他,想善待他?父亲失去头颅、血液流得一滴不剩的尸骸,彷佛正如此责备她。 肩膀不知怎的变得沉重了些,兰环抱双膝。 ——这就是所谓的重担吗? 被一些并非自身所为的事情束缚,光凭自己的能耐无法摆脱。 月光照耀着池塘水面,就像婚仪那一晚的海面一样。那一晚,海面也被月光映照出粼粼波光,兰忐忑不安地望着那一幕,因为当时,她还不知道花勒之君是什么样的男人。如果是个骇人听闻、残暴不堪的男人该怎么办?她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兰重新转向启。「离开海神之岛,抵达这里之前,你知道我在小舟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启讶异地看向兰。 「我怕得心神不宁,万一我出嫁的对象是个残忍暴虐的男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好害怕。」 兰的语气已经完全卸下了原先的拘谨,面对启,她认为如此最为恰当。 「所以认识你之后,我松了口气,因为你不是个可怕的人。就只是这样……光只是这样,就有心灵因此获得拯救。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兰紧紧握住了拳头。「你的温柔,并不是无用的长物。」 启睁大了眼,双唇微微震颤,却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凝视着池塘水面。水波中闪耀的月光,也同样映在他眼底。 「……谢谢你。」 过了好一会儿,启以微哑的嗓音说道:「我也因为你这句话而获得了拯救。」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兰见状才初次明白,启平时心神有多么紧绷。 「你……还是稍微找些消遣,散散心比较好吧?」 「消遣?是吗,消遣啊……」 兴许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启含糊其辞地回答。 「对了,记得你曾说无事可做,现下也闲着吗?」 「嗯,算是吧。」 「你不织布吗?」 「是呀,毕竟我在岛上只做过蓝染。」 「蓝染啊……领城里也有蓝染作坊,但总不能让你到那里去帮忙……嗯,你要不要到港口逛逛?」 「港口?」 「那里有蓝市。不仅是本地的蓝商,来自其他岛屿的蓝商、以及异国海商也会聚集于此,市集上总是熙来攘往。不过最为热闹的,还是冬季举办的大市。」 「大市?」 「蓝玉的交易会在那时候进行。其他时期的市集,主要买卖经过蓝染的丝线及布料。」 蓝玉,便是经过捣实加工,方便搬运的靛青染料。蓝玉裹在草包里交易买卖,兰在岛上使用的也是蓝玉。 「蓝草在夏季采收,蓝玉完成时便是冬季了。蓝作农家种植蓝草,蓝师制作蓝玉,而蓝商使其交易流通。也有蓝商独力负责这整套流程,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蓝农、蓝师与蓝商都各司其职。绀屋则负责蓝染,平素摆在蓝市上贩售的,就是绀屋染制的布料。花勒的绀屋技艺也甚是精湛,能看见美丽的蓝染布匹喔。」 身为曾日日与蓝染为伍的人,兰听得兴味盎然。 「不过……」她说着,抬手按住脸颊。兰面上刺有罪人之黥。 「总不能因为刺有黥印,就一生困居在这府邸当中,这样你难免感到无聊乏味。自然可以布料遮掩,蒙面前往,不过……我想想,请你稍待数日吧。」 启这么说道,似是心中已有所盘算,兰于是点点头。启见状微微一笑。 「虽是酷暑时节,夜半时分依然露重生寒,还是先回屋去吧。」 他说着,站起身,朝兰伸出手。兰握住那只手站起身来,启便松开手,率先迈开步伐。望着月光照耀下,启浮现于夜色中的剪影,兰心想,那真是道孤独寂寥的背影。 两天后,启便决定要带兰前往蓝市。侍女们替兰穿上蓝染衣裳,绾起头发。发髻上插的簪子由蓝色玉石制成,雕刻着一整面藤蔓纹样。衣料上以蓝染丝线绣上精致花鸟图纹,乍看并不起眼,一旦凑近去瞧,却教人惊艳于其细致华贵的作工。 衣襟布料上织着蒺藜文样,腰带则使用了一系列的蓝,上自薄缥、下至称为「瓮覗色」的极浅淡蓝色,织出精巧细腻的花蔓图纹。兰在海神之岛上也从未见过这种技术,岛上巫女织布乃是为了供奉神明,因此每一块布皆精心织就,但绝对称不上华贵。 马车晃晃荡荡,载着两人离开府邸。领主府邸位于领城深处的宫殿,四面环绕着宫墙。出了宫墙再向外走,便是朝堂等用于政事的宫殿,其周遭官衙林立,殿舍灰色的甍瓦,以及道路上整齐铺就的白色石板都十分美观。离开官衙一带,眼前便是众臣的家屋府邸,再往外走,便能看见东西两侧设有集市。 其中有坐拥店面的商家,也有摊商,也有人只在路旁铺张草席,摆上商品,便做起了生意。集市里熙来攘往,热闹非常,声响虽传不进马车之中,但一眼便能看得出百姓们蓬勃的朝气。 继续通过市井间的住家,马车终于驶出城门。门卫是受过刖刑※的罪人,每一道城门皆是如此。 刖刑:一种古代的刑罚。砍掉人犯的脚或脚趾。 马车驶下悠缓的斜坡道,自丘陵地上的领城向海边进发。碧蓝大海在日光下闪耀,几艘大船准备停泊,从马车车窗逐渐能窥得海港城镇的风光。越是接近港口,兰也越发不安,于是回头看向启。 「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遮掩黥墨……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启刻意公布了兰的身世背景,向城下百姓广为宣传。成为领主妃的「海神之女」,便是当年遭到处死的桑弧家家主的女儿,那个因此沦为婢女的少女。 「对于遭到处刑的桑弧家主,诸多百姓都深感同情。当时荣君的威光尚且慑人,民众只能噤声……但人们都说,他是位清正廉洁的家主。」 启如是说道:「众臣当中,也有人记得你依偎在父亲亡骸旁哭泣的模样。年幼女孩目睹了父亲因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自己也被刺上黥墨、贬为婢女,众人听了想必都深感怜悯。若他人不知缘由,见了你或许仍难免心生诧异,但凡是知道了事情始末的人,势必都对你怀抱同情,不会多加责难,想必也愿意告诉那些不知情者,免得你遭人错怪。」 「……我不太喜欢被当作『可怜的女孩』,遭到人们同情怜悯。」 启露出微笑。「这印象就只能由你自己来推翻了。不过我想,如果是你,定能成功办到此事。」 ——说得倒简单。 但她并不讨厌——无论是启这番话,抑或是那道微笑。 * 抵达港口城镇,启走下马车。海潮香气自周遭传来,似乎比领城里嗅闻到的气味更新鲜几分。启经常到蓝市巡访,因此民众见了他也习以为常,但今日还有兰一道同行。周遭的人群一阵骚动,毕竟这可是传闻中那个桑弧家的女儿,人们在远处观望,眼中好奇与同情之色交相混杂。 蓝染贸易的监督者,蓝尹,亲自前来迎接,带领他们前往蓝市。启与兰带着几名侍官,排场浩浩荡荡,引人注目,尤其是兰身穿一袭蓝染衣裳,显得特别醒目。兰这种清幽之美,是因为她身为巫女所致,抑或是天生如此?看着她,总觉得内心彷佛也变得清澈明朗,在场众人想必都有所同感。 「有蓝染的气味。」兰环顾四周,如此呢喃。 这座港口城镇是蓝染的集散地,蓝玉以及经过蓝染的丝线、布匹在这里估价,再运往各地。不仅是其他领国的商人,也有许多来自遥远异国的海商特地造访此地。 蓝草在其他领国亦能种植,但仍以花勒的蓝草色泽最为上乘。比起技术,这多半是出于泛滥造就的肥沃土壤,以及气候、水源等差异使然。其他领国尽管好奇花勒的蓝草栽培法与染料制法,但这些都被视作秘方,从来不曾外传。据传,当其他领主前来求取蓝草种子的时候,荣君甚至曾将种子煎炒过后才交给他们,以确保它们不会发芽。 启在行进间细细告诉她这些,走着走着,前方便出现一座占地宽广的大堂。面朝外侧的门扉全都大大敞开,能看见许多人成群坐在里头。 「那就是蓝市了。」 大堂里堆着成叠的布匹,都是大海般瑰丽的蓝色,从门外也能看见。大堂正面有许多悬挂在竹竿上头的白布旗,旗面上以蓝染染出商号,这都是绀屋与蓝商的商号店名。蓝天之下,飘扬的旗帜看上去特别清晰鲜明。 启很喜欢欣赏这幅光景。当然,他并不是专程为此前来蓝市就是了。 「真美。」兰望着旗帜说道,启自然而然地笑了开来。她能体会这情景的美好,教他内心欣喜。 一踏入大堂,商人们便慌忙坐正了身子,不过启示意他们继续交易,不必多礼。蓝商有个称为「瑗」的组织,掌管该组织的头领皋落突,快步向启走来。皋落突是个五十岁上下,高大魁梧的男人,身穿一袭蓝染长袍,他和启已相识多年。突在启面前跪了下来。 「许久未见了,主君。」 他恭敬地作了一揖,接着也同样对兰行了揖礼。「与夫人则是初次见面。在下名叫皋落突,是个蓝商。」 启向兰介绍了瑗这个组织,并说明突是该组织的头领。突看着兰的眼神沉着平和,彷佛看着掌上明珠那样带点关爱之情,兰纳闷地微偏了偏头。 「你认识我吗?」 突露出微笑。「在下认识令堂。我们家族世世代代行商,与令堂娘家一向保持着密切的生意往来。」 突的微笑之中忽然掺杂了些许悲伤。 「您生得与令堂十分相像。」 「是吗……和我母亲……」 比起怀念,兰的神情之中更多的是痛苦的阴翳,有如尚未愈合的伤口仍流淌着鲜血似的,看在启眼中令人于心不忍。他轻轻将手放在兰的手臂上,兰吃了一惊似的抬头望向启。原以为兰会拍落他的手,但预想并未成真,兰只是定定注视着启。 「在下在这里,想必是太打扰两位了。」 突豪迈地笑道,迳自回到商人们身边去了。 兰依旧凝视着启,这么说道:「你好像和这里的商人颇有交情。」 「确实如此。但我也极力注意分寸,免得逾越了身份。」 「你……」 兰没说完后半句,只是眨了几下眼睛,转头望向商人们的方向。 「这里有异国的海商在,也能打听到大海另一侧的诸国情况。若你有什么好奇之处,尽管去问便是。」 「你也会这样向他们打听吗?」 「是啊,从制度、贸易,到生活百态。毕竟异国的书卷价格不菲,难以入手,但说几句话可是不用钱的。」 听他这么说,兰便轻声笑了出来。这或许是启是第一次看见兰的笑容,感觉彷佛获得了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比起领城,你在这里显得自在许多呢。」 「是吗?这样啊……」 在三大家族和两位兄长围绕之下,他总是免不了感到紧张,难以喘息,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异国也有蓝染吗?」 兰兴味盎然地望着那些来自异国的商人。 「有的,只是蓝草品种不同,制作染料、印染布料的工法也都各不相同,似乎只有我们这里会将蓝草制成靛青。」 「咦?不用靛青,要怎么染布?」 「他们用的是泥蓝,正如字面所述,是一种泥状染料。除此之外,也有地区直接使用蓝草草叶染色。蓝玉利于输送,相当受到民众欢迎。」 「哦……」兰佩服地听着。 「再去向他们打听打听,瞭解一下异国的蓝染如何?」 启伴随着兰,一同走向商人们聚集之处。商人面前有成叠的蓝染布匹堆积在台面上,那彷佛掬起一捧大海般的青蓝色,深深吸引岛屿居民的心。花勒人自古便对蓝染有所讲究,或许正是因为渴望将大海的色泽拓印下来吧。 启拿起其中一块布匹,上头以事先染过色的丝线,编织出了奇特纹样。启从没见过这种图纹,看起来像窗格里头放了只虫那样奇妙,明明并不美观,却不可思议地引人注目。是哪里织就的布料呢—— 此时,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鸣声。叽、啾——啾哔叽、啾啾……独特的鸣叫声轻快而澄澈,响彻整间大堂。「是台骀……」兰轻声呢喃,紧接着惊觉什么似的拉住启的衣袖。 「快丢掉它!」 启来不及细问,兰已拍落了他手中那块布匹。 「什么——」 话声在半途戛然而止。一只形似黑色虫子的东西,自掉落地面的布匹之间爬行而出。它彷佛由煤烟构成般形状不定,蠕动着脚爬行,显然并非普通昆虫。周遭的商人大惊失色,纷纷向后退去。 虫体上长出了翅膀,它飞上半空,发出刺耳的振翅声朝启飞去。兰往启面前一站,耳饰轻摇,珠子相碰,发出清澈声响,乳白色的珠子悠悠融解,化为烟霞。兰轻轻朝它吹气,白色烟雾这一次便幻化为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弧线,不偏不倚贯穿了那只虫子。 虫子消散不见,回过神来,刚爬出虫子的那块布匹也化作了黑黝黝的煤块,雾散消失。 「这究竟是……」 启茫然自语,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是污秽。」 话声似乎来自于大堂外看热闹的民众。 「污秽这种东西,不是因海神之怒而生的吗?」 「太不吉利了……」 「来年的蓝草是不是要歉收了?」 骚动往四面八方扩散,启感觉得到众人不时偷眼看向兰。 ——不妙。 偏偏在他带着兰一道同行的时候闹出这等事,兰是不祥之妃的传闻恐怕将甚嚣尘上。但他该如何化解这谣言? 「刚才那是诅咒。」 正当启苦思之际,自商人之间响起一道年迈男性的声音。那是个蓄着白须,看似异国海商的男人,身穿一袭不同于这一带衣饰的袍服,五官轮廓较为浅淡。 「布匹上被人施加了诅咒,是领主妃祓除了它。」 白胡须的海商淡然说道。他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辉,语调沉着从容,说起话来颇令人信服。在他身边,同为异国海商、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也点头赞同。 「我也看见了。我在其他国家也看过类似的诅咒。」 两人都操着一口流利的花勒当地语言。启看向兰,兰点头道:「那完全是针对你而来的诅咒。」 「针对我……太荒谬了。」 危害海神遴选的领主将招致神罚,谁也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然而回顾历史,确实也曾有人明知如此,仍然对领主刀剑相向。 「微臣立刻派人详查,找出刚才那块布匹是哪个商人带进来的。」 蓝尹脸色发青地说道,皋落突也唤来部下询问。「喂,在这里摆放布匹的是什么人?」人群依旧吵嚷,但不再是因为害怕莫名的不祥之兆,反而风向一转,开始追究设下诅咒的是什么人。启稍稍松了口气。尽管自身遭到诅咒教人寒毛直竖,但他心里很庆幸兰不必因此遭人诋毁。 「谢谢你救了我。」 启说道。 「是台骀告诉我的。」 兰回答。这么说来,刚才确实听见她喃喃念了这个名字。 「台骀是?」 「台骀是海神的使部,外型是一只矶鹎,是我的……嗯,算是随从吧。」 兰望向商人们的方向,接着说道:「幸亏刚才那两位海商说这是诅咒,帮了我一个大忙,否则我再怎么说那是诅咒,肯定也无人相信。是因为和我毫无瓜葛,又见多识广的异国商人这么说,大家才听得进去。」 海商来往于各式各样的国家,熟知各地风土民情,也博学多闻。除了贸易上的利益之外,他们带来的知识对于列岛民众来说也相当宝贵。多亏了荣君那一代起贸易渐趋兴盛,异国的知识才开始频繁传入花勒。 启走近方才那两位海商,向他们道谢。 「多亏两位相助,在此谢过两位。」 「不会,不是什么大事。」 白胡须的海商沉着而谦逊地这么说道,从穿着打扮看来,他应该来自霄国。霄是大国,来自那里的海商多为能手,交易皆以大宗为主,在海商当中的地位也高人一等。 「只不过,要找到施行诅咒的人,想必相当困难啊。」他说:「这不过是一块布匹,谁都能轻易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儿。」 大堂的门户全数敞开,商人们也专注于买卖,无论是此处的商人或过路客都有可能办到这件事。 「找巫者来,应该能查得出来吧?」另一位海商说:「记得有类似的法术才对。」 「你是说巫术师?」白胡须的海商问他。巫术师便是霄国的咒术者。 「花勒没有巫术师。」启说道:「此地的咒术由『贞人』施行。」 「对了,是这么回事。」 是贞人当中有人施行了诅咒吗?启陷入沉思。 贞人由占尹桑弧罢统领,倘若是贞人施下了诅咒,那必定与罢脱不了关系。 启转头看向兰。「你能知道下咒者是谁吗?」 兰为难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因为没必要知道。」 「没必要?」 「假如有人胆敢对你我施加诅咒,也只会还诸己身而已。」 「还诸己身……诅咒反噬吗?」 「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在挑衅海神,不可能全身而退——至于真正的幕后指使者,就另当别论了。」 启微微颔首。诅咒将会反噬回施加者身上,即便幕后有人唆使,反噬目标仍然是实际下咒之人。 ——不妨调查一下贞人当中是否有人受伤、死亡。 启如是想道,离开了蓝市。 隔日早晨,一名贞人被人发现横死于路边。身上全无外伤,亦不似服下了毒药,无人知其死因。人们纷纷传言,他是因为诅咒了花勒之君而遭到神罚。那名贞人是占尹桑弧罢的部下,于是众人自然也怀疑罢与此次诅咒一事有关。 但毕竟没有证据,罢也强烈主张自己的清白,因此他最终没被问罪。然而周遭官卿,就连缀衣与鸟冠都对罢冷眼相待,认为他胆敢诅咒主君。自此以后,桑弧家便不断凋敝,再无机会翻身。 回头想来,崩坏从此刻便已开始了——事后启如是想道。 「将兄长的从者纳为侍人?」 长兄黎向启举荐自己的从者,希望启将他留置身边当作侍人。那人名为无终,貌似比启年轻个一、两岁,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他工作勤恳,聪明机灵,定能成为主君的手脚,为您效犬马之劳。」 黎说道:「毕竟前些日子还发生过诅咒一事,微臣才想,主君身边必须多部署些值得信任的部下才行。此人便相当适任。」 长兄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启也不好拒绝,但他倍感困惑。黎从来不曾像这样将自己手下的人硬是安插到启身边来,很显然,无终当上侍人之后,必定也将按照黎的意思行动。 ——是监视的眼线,还是间谍? 启不禁如此怀疑。他打量黎的表情,却读不出黎心中所想。 「此人是什么来历……?」 「自然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他是皋落突的亲戚。蓝商皋落突,主君也相当熟悉吧。无终便是皋落突的外甥,据说自幼便在蓝商那儿做杂役,对于蓝染也瞭若指掌。」 「是突的……」 ——我从不知道兄长和突还有私交。 突也从未提过这件事。启按捺下无法释怀的感受,同意提拔无终为侍人。 确实,无终是个细心能干的人,无论动作或答覆都简洁俐落,总是保持在不碍事的距离外待命。个性虽然不算开朗,却也因此不容易予人随时陪侍在侧的烦扰之感。 然而,无终越是优秀,启便越发在意兄长为何将这男人送到自己身边,内心无法全然加以信任。 启尝试询问兰的看法。「你觉得那男人如何?他是我新近雇用的侍人。」 兰瞥了站在一段距离外待命的无终一眼。 「是个像水一样的人呢。」 她如是说道。 「水?」 「透明、澄澈的水。」 启心想,这是在赞许他吗?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善人?」 「我看不出一个人是不是善人。」 兰为难似的说道,再看了无终一眼。 「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如此补充道。 分明是自己提问在先,启却不知怎的不满意兰的答覆,绷起脸不再说话。兰诧异地问:「你原本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启真的不知道。假如听见无终是个恶人的答覆,他便满意了吗?不,启只是不乐见兰称许了一个男人。 察觉这点,启暗自叹息。 * 兰朝夕沐浴,向海神祈祷。府邸中有间特殊的浴场供「海神之女」沐浴,此处同时也是祭祀场。 兰在此将身体浸入水中祈祷,脱下衣裳,兰背上鳞片般的印记便显露在外。那如同白色蛇鳞般的印记,是在她接受神谕、浸入海神的泉水之后,才浮现于肌肤之上。 启尚未见过这印记。他会在白日里拜访兰,带她外出,却从来不曾在夜里造访,兰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件事才好。这等于尚未完成婚仪,启是不打算迎娶兰了吗?兰自身并不觉得遭到疏远,但难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像吗?那么,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她想接纳启吗? 兰并不讨厌启,倒不如说……然而,每当思及这件事,兰便感到窒息,家人的死状在脑海中浮现。 ——沐浴期间最轻松了,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把心放空,向神祈祷。 浸在水中的时候,她的后背总会发热,鳞片彷佛蠢蠢欲动。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好似再过不久便将化为白蛇,化为一条在水中自在泅泳的美丽大蛇。日光透入水中,将鳞片照成了光辉的银色,蛇身蜿蜒摆动,在水中优雅前行。明明未曾见过白蛇,此等光景却自然浮现眼前。 从水里上岸,披上衣裳,兰便忆起了人的姿态。她有手脚、有脸,水自发梢滴落。 椒仔细替她将发丝擦干、梳整,再绾起发髻。兰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头发一步步被盘起,同时问了椒一个问题——上次启问她对侍人有何看法时,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才对? 「哎呀,夫人。」 听兰说完事情始末,椒笑道:「夫人,您只是按照自己内心所想回答,这样坦然相告便是最好的了。」 「但主君似乎不太高兴。」 「那也无可奈何。主君想必是听见夫人称赞其他男人,心里不是滋味吧。」 「我并没有称赞那侍人的意思……但为什么我称赞那人,主君心里会不是滋味?」 「这很简单,主君嫉妒了呀。」 「嫉妒?」 「正是。」椒有趣地笑了起来。 「我来预言吧,我看大约在今晚左右,主君定要来访。」 「你为什么这么想?」 「没为什么哟。」 兰不明白。但椒说中了,这一晚,启来到了兰的卧房。 启说道:「我想找你谈谈。」 「谈谈?要谈什么……」 兰原已钻进被褥,准备就寝,闻言便重新在床榻上坐起身子。启则缓缓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关于神明的事。」 启带着谦逊而严肃的神态这么说道,从嗓音里的认真与急切,能听出他绝非随口妄言。 「为什么偏偏选上了你做我的新娘?我一直在思考,海神如此安排究竟用意何在。这是否代表海神对于我父亲的作为——对于那场处刑,寄予了无言的责难?所以才将你送至此地,要我忏悔父亲犯下的罪过?」 启的侧脸阴翳深重,背影显得萧瑟寂寥。 兰答道:「……海神不会做出那么迂回的事。」 「海神若有意责难,肯定已将花勒覆灭了。海神不存在任何意图,存在的只有人们揣测他的思虑,毕竟人们总爱自偶然之中推量神意。」 「言下之意是,这一切皆属偶然?」 「是呀。」 怎会如此,启垂下头去。兰下了床榻,走近启身侧,在他身边坐下。 「如果我说,我庆幸你是个像这样苦恼的人……你会生气吗?」 启抬起脸看向兰。 「幸好,你不是那种丝毫不挂念这些,只顾着迎娶『海神之女』的领主。假如你是那样的人,我的心肯定在那一晚便死去了……」 婚仪那晚,得知了兰的出身,启心乱如麻,直接离开了卧房。兰不知换作其他女子会怎么想,但对兰而言,这是最好的反应。因为她见状便明白,启并未忘却她的父亲。 「谢谢你,至今一直把那场处刑记在心上。」 兰将启的身躯搂近。 「可是——你一定很痛苦吧,对不起。」 兰因为启的痛苦而获得拯救,但她却不希望启受苦。这种想法彷佛蔑视死去的父亲、兄长和母亲,两相矛盾的思绪几乎要撕裂兰的心胸。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希望启承受苦楚。 启将脸埋进了兰的肩口。 「我心悦你……但我若想像寻常丈夫那样爱你,是否也成了一种罪孽?」 「怎么可能是罪孽呢,那种无伤大雅的事……我才是……」 每一次受启吸引,死去家人的身影便历历如在眼前。父亲失去首级的尸骸、兄长喷溅血沫的尸骸、母亲悬在半空摇荡的尸骸—— ——多想获得宽恕。 她殷切地如此盼望,但能宽恕我们的究竟是谁?海神吗? ——不,不是的。 兰将启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能够给予宽恕的,除了我们自身之外别无他人。除了自己以外,谁也无法办到此事。 「我庆幸成为我丈夫的人是你,因为我也心悦你。我想宽恕自己,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 「宽恕自己……」 启抬起埋在肩头的脸,正面凝视兰的脸庞。兰碰触启的脸颊,手指自其上抚过,那自然是不曾被刺上黥墨、平滑干净的肌肤。仿照她的动作,启也同样触碰兰的脸颊,指尖沿着她脸上的黥墨描摹,兰泫然欲泣。见状,启停下手。 「不喜欢我碰触它?」 「称不上不喜欢……但你也不必特别碰它吧。」 启凑近脸来,嘴唇轻触黥印,那柔软的触感令她心口发麻。感觉真不可思议,她一点也不排斥,只觉得彷佛触碰到了启的内心。 那一夜兰于焉明白,原来肌肤相亲,就是令一个人的心浸透至自己的内里。 * 自桑弧罢被革除了占尹官位,离开朝廷,已过了一段时日。缀衣乙的势力日渐壮大,另一方面,鸟冠侧却逐渐失势。毕竟以新任占尹为首,各项有力官职都接连被缀衣家占去,缀衣家似是有意借此将鸟冠家逐出朝廷。 知晓旅一向与鸟冠家交恶,缀衣乙于是露骨地对旅极尽阿谀奉承之事,无论旅说什么都大表赞同,恭维地附和说「真不愧是右尹大人」。其用心昭然若揭,但旅似乎觉得这样也并不坏。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方面而论,他都是个容易被煽动的人。面对这样的弟弟,黎丝毫不掩藏他苦涩的神情。 启好似听见了朝廷倾轧的声音。他有预感,现在的朝廷很可能因为某些契机而轰然崩塌,某种足以瓦解脚下立足之地的契机。启想起在蓝市朝他袭来的那道诅咒。 与此同时,比起缀衣、鸟冠、桑弧三家鼎立、彼此牵制的时期,某方面来说,现在行事确实也更方便了些。由于缀衣、鸟冠两家之间的权势并不均衡,双方都急于拉拢启,鸟冠渴望借此重新掌权,而缀衣则意在借此压制其他异己。 启比起从前更有空间发言,而一旦开口,启的言论总是切中要点,因此众人也开始认真聆听启的意见。 宛如行走于一座嘎吱作响的桥上,启怀抱着岌岌可危的预感,思考应对之道。 ——旅的举措如何,将成为关键。 启如是想道。缀衣乙试图借着拉拢旅,试图动摇鸟冠家的权势,必须教旅站稳脚跟、认清现况才行。但旅至今仍然因为启是他的胞弟而加以看轻,即便启苦心相劝,旅恐怕也难听得入耳。 ——不如请黎兄代为提点一番吧。 若是兄长黎的建议,旅也会愿意听从。毕竟旅这人凡事敬重年长者,却往往看轻后辈。 「微臣明白了,会好好提醒旅的。」 黎承诺道。先前黎对于启各方面的行事举措多有建言,但到了最近,黎不像从前那样时常干预他了。启实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启偶尔会与兰一同到蓝市巡访,如今好奇地打量兰的人也少了许多,有些商人甚至主动向她推荐。「夫人,您看看这蓝染如何?」 兰变得更常笑了,启对此感到无比欣喜,却又似乎有几分寂寥。但兰在启面前展露的笑容之中,带着绝对不向他人展现的甜蜜,启自从留意到这点以后,便不再将那种寂寥之感放在心上。 「主君与夫人伉俪情深,人人称羡」——这样的传闻不仅在城下流传,甚至传遍了整个领国。 「花勒的蓝染,无论织法、刺绣或型染,都十分精致巧妙吧?这是为什么?」 兰看着蓝市里的布匹如是说道。她说,海神之岛上的织物都更加简朴单纯。 「因为精巧的料子,作为贸易商品更讨人喜欢。技巧越是精湛,也能卖出越好的价钱,因此众人才竞相发挥巧思,力求精工细作。」 「噢……」兰感佩地说道。无论听见什么新知,兰总是坦然表现出赞叹的神态。看着她惹人怜爱的侧脸,启露出微笑,此时却冷不防在外头的人潮里看见熟悉的面孔。 是那两位来自霄国的海商,从前曾经在蓝市里见过的,一人是蓄着白须的老者,另一人则是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 那两人和花勒本地的男人走在一起,而那名本地人竟看似是黎。三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杂沓之中,再无法辨认。 ——是我看错了吗? 黎的身边应该会带着仆从,不可能独自与异国的海商步行在街上才是。尽管这么想,启胸中仍然有股奇异的躁动感。他回想起蓝市上那骇人而不祥的诅咒,想起那只冲着自己飞来的漆黑虫子。 兰循着启的视线看去。「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启重新转向兰。兰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启,那双眼睛彷佛能看透一切。 她一语不发,只是执起启的手握进掌心,像在告诉他不会有事的。 启微微一笑,回握她的手。兰在身边总让他感到安心,这是因为她是「海神之女」的缘故吗? 多半不是吧。 那之后过了几天,启接到黎的邀约,问他要不要一道去看人制作靛青。 「从前父亲带我们去看过吧?已睽违许久未曾访视了……」 启答应下来,带着寥寥几名侍人,与黎一道前往蓝师的作坊。蓝师种植蓝草、制作靛青,他们的作坊都位于河畔,好在河川泛滥带来的沃土上培育蓝草。 现在这个时节,蓝师们正好收割完毕,将蓝草叶置于寝床之上,开始进入发酵蓝草的工程。寝床是块排水性良好的平面,以碎石砂砾、稻壳、黏土为材质打造而成,蓝师在那上头反覆洒水、搅拌,重复此一过程,使蓝草叶发酵,靛青便是如此制作而成。 果不其然,来到蓝师的作坊,蓝草叶已铺排在寝床上头,众人正朝那上面洒水。洒水工作不由蓝师负责,另有名为水师的匠人操持。洒水之后再以草耙等工具翻搅草叶,将其高高堆起、盖上草席,促进发酵。启与黎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幅情景,同时侧眼窥探黎的面孔。他原以为参观靛青制作只是借口,黎多半有什么事想私底下与他商谈,但黎却迟迟没打算开口。 「兄长——」 启实在等得不耐烦,打算诱使他开口。 「真怀念啊。」 黎却打断了他的话。 「教人回想起父亲带着我们和旅,一起到这儿来参观的种种往事。那时的我们都还只是孩子呢。」 「……是啊。」 虽说还只是孩子,但黎从那时开始,便已显露一副聪明懂事的面貌。 启也回想起当年站在父亲身后,和黎、旅三人一起观看制蓝的情景。周围飘散着草叶发酵的蒸气,以及随之而来的独特气味,年幼的启不喜欢那味道,悄悄抬眼窥探着兄长及父亲的脸色。 父亲面带自豪神情看着制蓝过程,旅一脸百无聊赖,而黎神情认真,凝神观看着匠人劳动。尽管仍然童稚,启还是对于欠缺专注力的自己深感羞愧,于是装作看得专注的模样。他自幼就是个爱使小聪明的孩子。 启开口唤了声「兄长」,说道:「那时候我厌恶发酵的气味,看得心不在焉,只是努力不表现出来罢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这么向黎坦白。 黎转向启,微微一笑。「我也是啊。」 启登时感到内心深处一阵刺痛。他确实仰慕着这位兄长,同时却又迟迟无法全然信任黎,这令他痛苦不已。即便将这些心思全数向黎倾诉,也不代表他往后就能够信任黎。黎听了,想必只会露出寂寥的微笑吧。 启原想问清楚,前些天在港口城镇见到的那人是不是黎,但终归是没能问出口。 * 「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因此兰从不与启谈论相关话题,也不多问,虽然其间的界线有时模糊难辨。兰隐约明白朝廷近来不太平静,却又不得探问,令她焦急不已。 椒和其他侍女们,不时会在闲谈间将这方面的消息说与兰听。过了这么长一段时日,兰自然也与椒以外的其他侍女熟稔起来了,只不过其中与她最亲近的仍然是椒。 而椒却说,她为了出嫁,准备辞去侍女一职了。椒亲自告诉她这件事时有如晴天霹雳,兰大吃了一惊。但仔细一想,到了婚配年龄的侍女确实大多都会嫁人,侍女这个职位,本来就也有出嫁前见习礼仪的用意在。 「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但这还是值得庆祝的喜事。」 听兰这么说,椒也落寞地笑了笑。 「要离开夫人身边,我也感到十分不舍。」 「你要嫁到哪一家去呀?」 兰只是随口一问,答案却令她大感惊诧。 「我要嫁予桑弧家的嫡长子……」 「咦?」 桑弧家嫡长子——是桑弧罢的儿子。 兰目不转睛地凝视椒的面庞。椒曾说过,她与兰出生的家族,也就是桑弧家本家彼此熟识。她见过兰小时候的模样,还气愤难平地说,兰的父亲之所以遭到处死,都是因为被分家谋害所致。如今她却—— 椒脸上带着浅浅微笑,兰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便兰是「海神之女」,也读不透人的心思。 「椒,你——」 椒笑咪咪地说道:「夫人,请无须忧心。桑弧家那位嫡长子,当真是很好的人喔。」 尽管一抹不安掠过心头,兰依然赠送了玉栉作为椒出嫁的贺礼,目送她离开了领城。 * 秋季接近尾声的一个午后,启正在府邸内歇息,无终却以异乎寻常的焦急神态快速奔进了屋内。 「主君,右尹和司马他们——」 光是听到这里,启便已倏然起身。 这天,旅和鸟冠侧终究发生了武力冲突。 「据说事情起因于两家家臣之间的纠纷。由于主人彼此交恶,双方家臣碰了面也总是剑拔弩张,昨晚在酒肆便演变成了斗殴……若是双方各自接受相应惩处,这事也就落幕了,不料缀衣家却在这时掺和进来。」 「司败就是缀衣家的人。」 「主君所言正是关键所在。在司败裁夺之下,右尹的家臣得以无罪获释。」 缀衣乙一直想方设法地巴结右尹,也就是旅。不晓得是出于乙的指示,抑或是司败察言观色的结果,但总而言之,这多半是为了向旅示好所致。 「然后呢?」 「鸟冠家获报,便沉不住气了。您也知道,司马是个脾性刚烈之人,方才他便率领家臣袭击司败官邸,紧接着准备绕至右尹府邸。右尹得知此事也下令武装,准备迎击,方才已离开了府邸——」 「荒唐至极。」 启苦恼不已地抱着头,双方行事都过于轻率了。一旦偏袒了旅,鸟冠势必不可能默不作声,这点缀衣早该在事前预料到了。还是他小看了鸟冠,以为对方不至于反抗至此?鸟冠也失了分寸,官居司马却出于私怨擅动干戈,成何体统。旅也一样,没想到他竟会欣然接受缀衣别有用心的殷勤之举……不仅如此,还打算对抗鸟冠,加以迎击。 启咬住嘴唇。 ——最轻率的莫过于我了。 尽管觉得情势不太对劲,启却仍然没有收回缀衣一门手中的司败官位。他至少该撤下官位,重新任用新的司败才是。 「你奉君命,立刻令鸟冠侧与旅放下武器。传缀衣乙至朝堂觐见,并请黎速至此地。」 「是。」无终行了拜礼,领命快步离去。他前脚刚离开,另一名侍人便面色苍白地奔了进来。又是坏消息吗?启绷紧神经等待,不料侍人带来的话却始料未及。 「桑弧大人于方才辞世了。」 「什么?」 桑弧罢死了,据称是遭人毒杀。 「毒杀……」 「听闻是嫡长子的夫人在酒里下毒,将其杀害。方才获报,那位夫人也已服毒而死。」 「什——」 嫡长子的夫人。启记得,那不正是从前在兰身边担任侍女的女子吗? ——怎么回事?为何偏是现在…… 在那之后,鸟冠侧与旅的死讯接连传来,启下达的君命未及挽救。 「缀衣乙到哪里去了?」启问道。侍人回答「尚未抵达」,但话声未落,使者便捎来了音信。 缀衣乙往赴朝堂的马车遭人袭击,乙因此殒命。 ——究竟出了什么事? 事态非同小可,已不只是鸟冠和旅之间的争执如此简单。台面下暗流涌动,有人在背后暗中策划。 惊觉什么似的,启朗声道:「兄长呢——黎去哪里了?还没到吗?」 在这种时候,黎竟没有任何音讯。 ——该不会连兄长也…… 启匆忙走出府邸,踏上回廊。在他走向朝堂之前,无终便回来了,面上神情僵硬。 「兄长他在哪里?」 无终在启面前跪下。 「左尹已在汪洋之上了。」 「什么?」 启在心中反刍无终这句话,惊觉道:「——你说他出走了?」 无终垂下头。原来这人早已知情。 「啊,是海商……是那霄国的海商吗?搭的就是他们的船吧。兄长究竟做了什么——不对,哪一件是兄长所为?缀衣乙吗?」 黎想必是犯下了不得不远走他乡的重罪,多半筹谋已久了吧。早先启在港口城镇看见黎与海商走在一块儿,果然不是错认。自那时起,黎便已盘算着逃亡之计了。 「这一切都是。」 「什么?」 无终抬起脸来。 「自从主君您遭人诅咒时开始,左尹便已着手策划这一次的行动。」 「这一次的……」 「清剿三大家族与右尹的行动。」 启不禁呻吟。 「岂有此理。难道你要说,这一切全都是兄长所为?」 「正是如此。」 「但鸟冠、旅、缀衣,其中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才是……况且,桑弧还是死于毒杀……」 他按住额角,头脑越发混乱了。 「正是左尹在背后挑拨了他们每一个人,将那名侍女送进桑弧大人嫡长子家中的,也是左尹。这打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这一天预先准备好的。」 「为了这一天……你方才说,兄长自从我遭人诅咒时,便展开了这一连串谋划。那么诅咒一事……」 「那是桑弧大人下的手,用意在于构陷领主妃大人。施加诅咒的贞人已死于非命,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但蓝商皋落老爷已查出了那块布匹的出处。」 「皋落突没向我报告,便直接找兄长商量去了?」 「不,是左尹抢先一步拜访了皋落老爷。左尹在那时告诉他——施行诅咒的证人既已死亡,能够追究的罪责便也有其限度,倘若轻易闹出骚动,左尹忧心皋落老爷恐怕招人怨恨。况且,不必将其罪名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仅仅凭借嫌疑,也足以将桑弧大人逐出朝廷……实际上也确是如此。」 确实没错,启陷入沉默。 「然而,桑弧大人的所作所为已逾越了君臣之度。左尹忧心再这么任其妄为,不出多久,他恐将成为主君的心腹大患。」 「……因此,兄长便策划了此次的行动?」 「正是如此。」 「右尹呢……旅呢?他对黎而言可是胞弟。」 「即便如此,左尹仍然判断那是不得不除的祸害——对于花勒和主君您而言。」 「对我而言?」 「左尹十分信任您的实力,说您必能成为聪慧的明君。」 启难以置信地问道:「兄长是这么说的?」 黎比起自己更具备成为明君的禀赋,在他看来,启想必相当不堪重任吧。实际上,启也曾从举止之间看出黎抱持类似的想法。 「从前,左尹确实曾认为您性格过于温厚,因此难以倚重。但见了您这段时间主持朝政的情形,左尹便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您。他深自反省,认为正是自己以及三大家族的势力,致使主君畏缩不敢行事……」 ——兄长他竟这么想。 启回想起在蓝师作坊时的黎。那一天,黎究竟为什么向启提出了邀约? 「左尹认为,要让主君您一展抱负,没有三大家族和两位兄长掣肘才是最好的情况,如此对花勒最为有利。」 话虽如此,又何必取他们性命——话到嘴边,启又沉默了。黎自然非愚鲁之辈,也并非轻谋浅虑之人,他比启更贤明、更深谋远虑,品德亦十分崇高。但如此贤能之人,却做出了这等事来。促成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启自己。 「……」 黎除去了祸害启的一切,独自离开此地,远赴异国。黎留得一命并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替启带走了杀死那些逝者的重担,一肩扛起原本应由启来背负的一切。 启脑海中浮现了一同观看制靛时,黎脸上的那道微笑。 「兄长……」 启当场跌坐在地。 * 兰从侍女口中听见了那道消息,捎来情报的那名侍女也花容失色。 「骗人。」 兰说不出第二句话。三家家主以及旅皆已亡故,黎远走他乡,还有最重要的—— ——椒! 椒离世了?毒杀了桑弧罢之后自戕? 「骗人……」 她回想起椒说要出嫁时的笑容,那是道寂寥的笑。自那时起,她是否便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与启的兄长彼此相商,说好了嫁到桑弧家去,只为了伺机杀死桑弧罢? ——为什么? 「据闻,椒曾经恋慕过你的兄长。」 是启将此事告诉了她。来到兰身边的时候,启显得消沉而憔悴。这是自然,毕竟他一位兄长过世,而另一位兄长已亡命天涯。 「她一直伺机而动,等着向桑弧罢复仇,所以才与兄长……与黎联手,嫁给了罢的儿子,借机毒杀了罢。」 「毒……」 兰回想起开在庭园里的夹竹桃,想起她想伸手去碰,却被椒阻止,说那植物有毒。她无从得知椒使用了哪一种毒,却仍然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怎么会这样……」 兰双手掩面,连连呼唤着椒的名字。 「是我没能信任兄长。」 回过神,启已来到了她身边。 「倘若我能信任他,事态肯定不致如此,理应还有其他道路才是……」 启蹲坐着蜷起身躯,抱头懊悔。 「我让兄长做出了与父亲大人相同的行为,不,甚至更加惨绝人寰。这是我的罪过,是我促使他这么做的,我比父亲大人还要残忍。」 「主君……」 兰蓦然将启搂入怀中,感受到启双肩发颤,兰反覆抚摩着启的后背。 她并不觉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然太迟,毕竟启面临的丧失过于巨大,难以乍然接受,总免不了要想,或许还有其他不同的路途。然而——那是不存在的。无论再怎么探寻,上天赋予人们的永远只有此时此刻。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肯定都有生命是因为你而得以存续的。」 兰说道:「至少,是多亏了你,你的兄长才得以留存一命……」 正因为信任启的实力,黎才得以离开花勒。若非如此,今天或许谁也没能生还——就连启也不例外。 启深深叹了口气,而兰只是搂紧了他的身躯。 * 时序迈入冬季,到了蓝师完成靛青的季节。港口城镇办起了蓝大市,来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 市场上罗列着蓝玉样品,按品质被标上价格。今年蓝草丰收,靛青也品质优良。蓝玉装在标有蓝师商号的草包里,一包包堆入船舱,运往各地。无数船只如此驶出港口,景象甚是壮观。 皋落突大张着嘴笑道:「今年天候绝佳,制蓝粉的过程也相当顺利,因此得以提取到上等的靛青。这是来自海神的礼金吧,为了庆贺领主妃大人嫁到花勒来。」 蓝卖得了好价钱,看来他心情甚好,启也跟着笑了。 制蓝粉,乃是将收割后的蓝草铺在日光下曝晒的工程,最重要的便是使之彻底干燥,非得连着几天遇上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否则便晒不干了。干燥不彻底,便做不出良质靛青,因此天候好坏可说是举足轻重。 眼见市集上气氛活络,兰的神情似乎也高昂了几分,脸颊有些发红。 「比起平时的蓝市多了好多人。」 「那是自然。现在是输出蓝染的季节,是一年之中贸易最为兴盛的时候。」 启下意识在海商之中寻找那两人的身影,那两名协助黎出逃的海商。有朝一日,他们是否会再一次来到花勒,抑或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 启侧眼窥探皋落突的脸色。他不太可能不知道黎与海商之间的关系,倒不如说,居中介绍他们认识的多半便是突了。 「你那儿是否收到了什么消息?」 启向突如是问道,没说是谁的消息。 突露出笑容,缓缓摇首。「迟早会有的。」 突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样啊。」 启也仅是这么回答。失去大多数执政者之后,朝廷荒废了一段时日,不过现下已安定下来。启用人不看家世,将他先前看中的贤才提拔为卿,安插于执政之席。这些全都是说话毫无顾忌,直言不讳的人。如今没必要再观望三大家族与两位兄长的脸色,启开始害怕自己陷入如父亲那般大权独揽的局面。 到了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候,启才觉得自己初次理解了父亲的想法。所谓执政者,本就好似独行于黑暗之中,孤身一人,身边不会有任何援手。即便走上了歪路,凭一己之力也难以察觉。 兰轻轻触碰启的手臂,启低头看向她,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后来,兰生下两个男孩,长子获降神谕,被选定为继承人。启将两个男孩分别命名为黎和旅。 启的治世偶尔遇上蓝草歉收,但每一次都得以平安克服难关,未有任何重大灾殃或过失。百姓交口称赞启是深受海神庇佑的君主,启便在人民赞誉之中结束了一生。 兰死于启逝世之后半年,在她离世时,不少人见到一只鸟儿飞上天际。飞鸟能运送死者的魂魄,据说那时飞远的,是一只生着蓝色与赤褐色羽毛的美丽矶鹎。 台骀带着兰的魂魄,降落于海神之岛,飞向巫女王等候的海神宫殿。 * 巫女王名为灵子,是个外貌约十四、五岁的美丽少女。她的相貌,与从前向兰颁布神谕时没有丝毫改变。灵子浸泡在海神之泉里,听见了矶鹎鸣啭之声。 「啊,又有一个女儿逝去了。」 矶鹎自门外飞了进来,灵子伸出手。 「台骀。」 矶鹎在灵子手上停下。泉水边的灌木登时长出了白色花苞,转眼间成长膨大,开出大朵的花。灵子口中流露出赞叹的吐息,她让台骀振翅飞远,走近灌木,折下了那朵花。 「多美啊……她一定过上了幸福的一生,海若会很高兴的。」 灵子将那朵花浮于泉水之上,接触到水面的同时,花朵便化作了一尾白鱼,闪耀着鳞片游远。那鱼儿的身影转瞬便看不见了,它去往了海神身边。 灵子感受到了海若——亦即海神的欢喜之情,这座泉水与海神相通。 「海若。见到你欢喜,我心里便也高兴。」 灵子将脸凑近水面,爱怜地如此细语。 ──────────────────────── 丹之岛的死人姬 「汝当嫁至雨果之君,然之身侧。」 这是海神颁布给瑶的谕旨。瑶是个十四岁的纤弱少女,生着一头这一带罕见的银发,总是忐忑不安地低垂着头。 宣告谕旨之后,侍奉巫女王的老媪们将瑶带至位于深宫的泉水处。她们解下她的发髻,褪下她的衣裳,令她一丝不挂地浸入泉水之中。泉水微温,感觉不到身体沾湿的触感,相当不可思议。 泉畔生着形似牡丹的树木,将花影投映于水面。巫女王便在那树木的阴影处,半身浸在泉水之中。她与瑶同样赤裸着身子,解开了发髻,光润秀丽的黑发在水面上散开。 巫女王灵子看向瑶,微微一笑。 「美丽的女孩,你必定能得雨果之君宠爱。」 灵子如是说。这是谕旨吗?瑶无从得知。正当她不知所措地犹豫是否该回话,灵子便已来到了她的身边。她看见灵子额上那块白鳞般的印记,螺钿似的闪耀着光芒,如此美丽。 灵子抬起濡湿的手,触碰瑶的脸颊,那是只柔软却凉冷的手。 「去获得属于你的幸福吧,这是海神与我的愿望。然后再回来吧,等你化作美好的灵魂,再回到这里——」 她听见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一只冠鹫在上空盘旋。它落下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之上。 * 那一夜狂风暴雨。雨果的领主,然,伫立于岩地之上,望向漆黑翻腾的海面。 ——是海神在抗拒吗…… 不愿将「海神之女」送来。 然所站立的岩地是个潮池,平时平静无波,如今却风云变色,狂暴的大浪翻涌而来,在礁石上激起破碎浪花。海浪与雨水已将然淋得全身湿透,供作辨认的篝火也早已熄灭。 今宵,他们原本该迎接来自海神之岛的小船靠岸,不料夜半却忽然刮起大风,转眼间形成风暴。如此恶劣的天候之下,「海神之女」乘坐的小舟也支撑不了一时半刻。本来,小舟自海神之岛驶来的时候,大海理应是风平浪静,唯有一缕月光如道路般照在海面上,引领小舟前行才是—— 「主君……请退后吧!再这样下去,连您都要被海浪卷走了。」 祭祀官扯开嗓门说道,抓住了然的手臂,拉着他离开水边。黑鸦鸦的大海彷佛要捉住然似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至。 然将届二十四岁,是个体型高大、身材魁梧的男人。肌肤晒得黝黑,皮肤底下肌肉纠结,硕大得几乎能将其撑破。自胸口到手臂一带刺有格子状仿鳞纹的纹身,在他流汗时反射出耀眼光泽,是个与太阳强烈的辉光十分相衬的青年。 雨果多山,岛上能供百姓居住的土地不多,因此岛屿占地虽广,居民人数却并不算多。岛上有矿山,经贸上不至于陷入贫困,但雨果缺乏耕地,也称不上特别丰沃。 在雨果,即使是贵为领主之人,也会亲自拉网捕鱼、修理渔船,将山上砍下的木材运到海边。尤其,然更是不辞劳苦地参与制盐、出海捕鱼,勤于工作。他的足迹踏遍岛屿每一个角落,亲自访视开采砂铁与丹红的矿山,关切岛民生活起居。自然,岛民也对他信赖有加。 不只是然,岛上的男人也全都像他这样结实健壮,魁梧的身躯上刺有纹身,不结发髻,头发只在后脑扎成一束。服饰也一样,除了祭祀与婚仪之外,人们都穿着质朴无纹样的麻布衣裳。即便是领主,平时也不太穿着华服、佩戴金银珠宝。 只不过,成为领主的都是受海神爱护之人这点,倒是与其他领国相同。 暴风雨隔天,然接获消息,说是有个女孩被海浪冲上了岸边,他于是急忙赶往海岸。渔夫们聚在岸上,远远打量着海陆交界之处,见到然来了,便为他让出条路来。昨夜的风雨恍如一场幻境,他看见海浪平静和缓地涌上岸边、又退去,一名少女便倒在那里。 然急忙奔向前去。「怎么没人照看她?快来人——」 话说到一半,一只鹫鸟便伴随尖锐的鸣叫声俯冲而下,降落在倒卧的少女身前,展开宽广的双翼威吓然。 「就是那只鹫鸟一直不让人靠近,我们没法救她。」 其中一名渔夫说道。 那鹫鸟展开双翼,大得能遮住少女的身驱。它有着黑褐色头顶,灰色双颊,后脑勺长有带白斑的短羽冠。嘴喙则是灰色,嘴喙根部至眼周一带是黄色的,全身生着褐色带白斑的羽毛,是冠鹫。 然毫无顾忌地走近。冠鹫张开嘴喙,不过那双黑色瞳仁紧盯着然看了一会儿,便收起了张开的羽翼,往旁退开,露出它身后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一丝不挂,衣裳恐怕是在海中浮沉之际被冲得松脱了。一头长发服贴在身上,盖住雪白的躯体。那是头罕见的银发,看来她的先祖是许久以前自异国远渡而来的异族。 自发丝之间,能看见她背后生着白色鳞片般的东西,然心下一惊。但这可不是细细检视的时候,然抱起少女的肩膀,确认她的鼻息。她还有呼吸,胸口也上下起伏。 ——她还活着。 这多半就是「海神之女」不会错,她没在那场风暴中丧命,还被海浪带到了此地,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吧。然脱下自己的衣物,裹住少女的身躯,将她整个人抱起。 少女肢体纤弱,轻得惊人,抱起来只有孩童般的重量。领国内的女人个个身强体健,骨架粗壮、身体结实,因此然吓了一跳。或者她真的还是个孩子?难道海神当真将如此年幼的少女送来给领主做妻子吗? ——她在发冷。 少女的身躯凉冷。虽说此时正值夏季,但她在海中漂流了一整晚,身体想必已彻底失去温度,得快点让她取暖才行。 然交代侍人先回去烧些热水,便举步走回府邸。 * 瑶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她头脑恍惚地想,自己是死了吗?离开海神之岛,航向雨果的途中,她忽然遇上了暴风雨。小舟倾复,瑶被抛入海中,意识逐渐朦胧,只感觉得到裹住身体的海水是多么冰冷。 谁也没想过此行会遇上暴风雨,因为「海神之女」出嫁时,总是受到海神庇护的。海面平静无波,唯有顺着航向的风轻轻吹拂,天空晴朗无云,月光照亮前路——理应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 她「唉」地呼出一口气,面颊上恢复了温度,瑶于是察觉自己尚未死去,还裹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眨了几次眼睛,打量周遭环境,这里似乎是室内,能看见挑高的天花板。阳光自窗口照进室内,将整间房照得明亮,能清楚看见土墙上以朱红绘制的纹样,以及丹漆柱子、赤漆的橱柜。 ——都是红色…… 瑶想起她在海神之岛上见过的夕阳。 「你醒了?」 蓦然间响起男人的声音,瑶浑身猛然一颤。门扇敞开,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口。那是个晒得黝黑的魁梧青年,黑发在身后扎成一束,穿着织有漩涡纹的薄茶色衣裳,赤褐色衣襟,系着青绿色条纹腰带。自短袖袖口与宽松的衣襟底下,能看见他格子纹的纹身。 青年跨着大步走近,瑶于是慌忙坐起身,整个人向后缩去。兴许是瑶脸上的神情太过惊惧,青年停下了脚步,安抚似的告诉她「不必害怕」。 「此处是雨果领主的府邸,你被海浪冲上了岸边。还记得吗?」 「雨果的……」 瑶以嘶哑的嗓音呢喃。 「我是此地的领主,然。你就是『海神之女』吧?」 ——雨果之君。那么,这个人就是…… 瑶目不转睛地看着然的脸,点了点头。然露出微笑,双手撑在膝上,蹲低了身子,与瑶视线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瑶。」 「瑶啊。你几岁了?」 「十四岁。」 然露出甚是为难的表情。自己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瑶登时忐忑不安起来。 「当真还是个孩子啊。究竟为什么……岛上常有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孩出嫁吗?」 瑶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这样啊。抱歉,你才刚刚清醒,就问东问西的。你一定累坏了,在恢复精神之前就乖乖休息吧。」 然叮嘱孩童似的说完,便转过身去。 「我会分派个侍女给你,若有任何需要——对了,你饿不饿?肯定饿了吧,我差人替你准备点吃食,水放在那儿。」 然伸手指了指放在台面上的水壶,便离开了。瑶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想喝点水,朝着水壶伸出手,才首度察觉自己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衫。这是件蓝染衣裳,想必是为了嫁至此处的瑶特地准备的。她往杯里倒了水,啜饮一口,心情总算稍微缓和了些。 过一会儿传来一阵香味,侍女端着盛有漆碗的膳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朝她奉上,那是道白身鱼和蓼菜煮成的羹汤。她以汤匙一点一点舀入口中,身躯内里便逐渐暖和起来。 那侍女年约十五、六岁,是个乖巧的女孩,她告诉瑶:「我就在门外待命,夫人若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那之后几天,瑶都在这房里度过。除了偶尔到中庭散步以外,她从不出外走动,接触到的只有侍女一人,然也没再到这里来过。 那侍女名为舒。她从不叽叽喳喳地主动向瑶说话,平时总是坐在门外。瑶好奇她都在做些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在纺苎麻纱。剥下苎麻茎的外皮,便能取出白须般的纤维,再将这些纤维细细撕开,捻成纱线。瑶也在海神之岛捻过线,一看便明白了。拿苎麻纱线织成的布料比麻布更薄。 舒坐在地面上,以指甲将苎麻纤维细细撕开,再将它们捻搓成一股纱线,手法相当嫺熟。察觉瑶从门口探头看着,舒有些难为情地垂下脸。瑶默默坐到她身旁,拿起一束纤维,缠挂在左手手指上,以右手指甲迅速将它一绺绺撕开。捻成的苎麻线呈青白色,拥有美丽光泽。随着苎麻种类以及纤维干燥方式不同,所成纱线的色泽也不尽相同。 「您手真巧。」 舒发出掺杂了几分钦佩的惊叹声。「没想到夫人您会捻苎麻纱。」 「我想,每一个『海神之女』都会吧……」 瑶听了才惊讶。至少在瑶生活的海神宫中,为了向海神献上神御衣,她周遭的每个女孩都像这样纺麻织布。先前嫁到雨果的那些「海神之女」都不做这些吗? 「除了您以外的『海神之女』,我也只见过太夫人一位而已。」 「那位太夫人不会捻苎麻纱或织布吗?」 舒露出不置可否、五味杂陈的笑容,视线为难地游移。「是可以这么说……」 瑶偏了偏头,不太理解舒此刻流露的情绪。 「太夫人在哪里呢?」 「太夫人不住在这栋府邸,她和主君的弟弟一起住在东边的宅邸里。」 「主君他有弟弟呀。」 瑶对此地一无所知。她知道然是领主,这代表他的父亲,亦即前任领主已经亡故了。然的母亲,上一任「海神之女」还活着,且与次男同住于另一栋宅邸里——这是件寻常事吗,还是不寻常?瑶不明白。 「太夫人出生于花陀喔。」舒这么告诉她。这表示她与瑶出生于同一个领国,但瑶没有答腔。 「主君住在这栋府邸吗?」 「是呀。」 舒睁大眼睛,彷佛想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么,为什么他从不到这里来?」 「为了不惊吓到夫人您呀。」 闻言,瑶定睛凝视舒的脸庞。 「夫人您一直住在海神之岛,肯定不习惯看见男人吧。何况雨果的男人又这么壮硕,主君说,您会感到害怕也无可厚非。在夫人身子康复、习惯在此地生活之前,主君说他还是先回避一下比较好。」 瑶只见过然那么一面,已不太记得他的模样。当时她才刚清醒,心下动摇,也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人身材魁梧,确实有那么点可怕。 舒微微一笑。 「主君是个温厚善良的人喔。我本来是个打杂的佣人,但主君说夫人的侍女要挑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才好,所以才让我当上了侍女。还有,在这儿替您办事的都是年轻的竖(小姓),没有高壮的男人,对吧?这也是主君特意的安排。」 瑶默默垂下眼,看向手中那束苎麻。日光照射下,撕开的纤维细丝如波光般闪耀。 她回想起然说话的嗓音。那声音粗厚洪亮,入耳却带有几分柔和。 「假如夫人您同意,主君就会到这里来喽。需要替您转达吗?」 瑶微微点了点头。她并不是不害怕然,只是觉得,既然自己以「海神之女」的身份嫁至此地,总不能说自己害怕,就仰仗着别人的好意逃避职责。 午后,然来到了她面前。或许是顾虑到瑶的感受,他没带侍人等仆从随行,只身前来。那时瑶正和舒一块儿坐在地板上捻苎麻纱,因此只是愣愣地抬起头,仰望踏进房里的然。 舒急忙收拾起一束束苎麻,将地方让了出来。然单膝跪地,探头打量瑶的脸庞。从近处看,然的五官相貌不似体态那样威风凛然,他的鼻梁直挺,容貌昳丽,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那眼神彷佛正看着年幼的孺子一般。 「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擅长捻苎麻纱,真教人惊讶。」 瑶不知该作何回答,磨磨蹭蹭地将苎麻束从手指上解开。 「要不要一起到外头看看?长时间不外出走动,腿脚会衰弱的。如何?」 ——外头…… 外头,指的是哪里?瑶求救似地看向舒,但舒只是笑咪咪地回望她。 「你应该是害怕人多的地方吧,那不如到海岬上走走怎么样?不但能看看海,也能看见海神之岛喔。」 总之,瑶姑且是点头答应了。「好,走吧。」然说道,朝她伸出手。瑶的目光在那只手和然的脸庞之间来回游移,然露出一抹苦笑,握住了瑶的手。那是只粗糙的大手。瑶顿时浑身紧绷,脸色发白,然见状立刻放开手。 「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别怕,我不会做出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 然如是说道,耐心等待瑶平复内心的动摇,自己站起身来,像守望一只不习惯与人接触的野犬。 瑶低垂着头,跟在然身后往外走。从府邸后门一出去,便是一整片广阔的丘陵地,低矮的灌木与绿草繁茂生长。各处散见大大小小的赤褐色岩石,远看彷佛原野染上了斑斑血迹。 然说道:「那些岩石都是丹红的母岩。」 「丹红?」 瑶一开口,然便回过头瞥了她一眼,神色间平添几分笑意。 「就是朱砂。我们用它将各种器物漆涂、印染成红色,它还能入药,能冶炼金子。沙文岛上盛产金石,但要将金石制成不掺杂质的金子,丹红是必不可少的关键。这座岛上有许多能采掘到丹红的矿山,都是海神的恩赐。」 瑶回想起屋内的墙面等处绘有赤红纹样,丹红想必就是作为这一类用途了。 「丹红在群岛这一带大多用于涂料或染料,据说在遥远的异国则被视为珍贵的灵药。」 「灵药……」 「但贪求来自海神的恩赐将遭到神罚,不可贪得无厌,过度开采。毕竟坑道容易坍塌,长期待在里头也会损伤身体。所谓药物,本质上与毒物无异。」 「毒物……」 瑶不明白它究竟是灵药抑或是毒物,只理解了贪婪无度将招致海神的愤怒,这番话多半就是此意吧。 行走之间,脚下的岩石愈来愈多了。瑶穿着麻鞋,踩在上头容易滑溜,令她走得提心吊胆。然也穿着同样的麻鞋,却健步如飞,她不懂究竟哪里不同。然屡次停下脚步,等待瑶自后头跟上。 「你还不习惯,岩地很不好走吧。脚疼不疼?有没有擦伤?」 瑶的肩膀起伏着喘气,在原地停下脚步,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然说中了,她的脚跟和脚趾都磨得破皮,隐隐作痛。然察觉了一二,蹲下身来看了看她的脚,问她:「疼吗?」瑶无力地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不可以喊疼。 「不必逞强。」 然笑道,说了句「冒犯了」,便一把将瑶抱了起来,像抱起一只小狗那样毫不费力。 瑶吓了一跳,但在她来得及感到恐惧之前,便已为眼前豁然开朗的风景惊呼出声。她的视线高度往上抬升了一大截,天空变得更近,她看见了大海。 海岬岩地的另一端便是汪洋,海风轻轻拂过脸颊,瑶放在然肩上的手自然而然抓得更紧了些。 然似乎也感受到瑶昂扬的心情,露出了微笑。这是第一次,瑶触碰到了成年男人,却不感到任何一丝恐惧或嫌恶。 * ——这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 然不禁如此寻思。他抱着瑶来到海岬边上,眺望大海。辽阔的海面似乎平静了瑶的心神,方才紧绷的神情已软化几分。她银色的发丝扎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是舒替她扎的吧,松开的几绺发丝在海风中飘摇。 瑶的五官生得漂亮端丽,肌肤却苍白如纸,瞳眸与神情都欠缺生气。她说她十四岁,体态看上去却更加幼小瘦弱。她们在海神宫中应不致遭到苛待,或许是更早之前的生活所致。 银发的人民大多数都是隶人※,不是供作劳役使唤,而是当成珍禽异兽那样赏玩,不论男女。尤其幼儿,能调教得服从恭顺,又尚未沾上别人经手的痕迹,特别受人喜爱——这原因令人作呕。 隶人:因犯罪沦为官奴而服劳役的人。 然只在渡海到花陀时见过银发隶人,他们全都被精心装扮,一身珠翠华服、披金戴银,眼神却宛若已死之人。花陀便是这样的领国。 「啊……」 瑶仰望上空,轻呼了一声,一只大型鹫鸟在两人正上方盘旋。 「那就是你被冲上海岸时,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冠鹫吧。」 「啾啾。」 瑶呢喃道,鹫鸟便高亢地鸣叫了一声。 「啾啾?这是那只鹫鸟的名字吗?」 瑶点点头。「它是海神的使部……」 「海神的?真了不得,那得好好礼遇它才行。」 听见然这么说,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微不可察地笑了。 「除了我以外,啾啾不会接近其他人……」 「那么即便我喊它,它也不会下来喽?」 真没意思,然说道。这一次,瑶被逗乐了似地笑出声来。 ——太好了,这女孩会笑。 然见状,稍微放宽了心。瑶实在过于纤瘦孱弱,然打算先让她养好身子,多吃些滋补的膳食、多晒晒太阳,多散散步。 然确实忧心那日暴风雨从中作梗,婚仪或许没能成立,但也别无他法,还是先让瑶恢复健康为上。与其勉强完成婚仪,海神想必也更希望他珍爱的女儿先调养好身体才是。 虽然婚仪一经推迟,东侧宅邸那儿只怕又要闹出些棘手事端来了—— * 打从懂事起,瑶便已经是花陀富商的玩物。 倘若富商所言不假,瑶在还是个婴孩时便被双亲卖掉了。实际上究竟是被卖掉,还是被抢走或掳走不得而知,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她从父母怀中辗转流落到隶人商手上,又被卖给了富商。 富商将瑶打扮得花枝招展,教她歌舞音曲,让她在宴会上陪侍表演。表现不如人意的时候,便拿针刺她的指甲缝,如此即便惩罚她,也不致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瑶十岁那年,海神的使者来到了她面前。幸好使者在初潮来临之前便来迎接她了,否则富商原打算等瑶成长到能生孩子的年纪,就让她与银发的隶人配种生子。他会像训练瑶那样训练她产下的孩子,到了瑶不再有用处的时候便将她抛弃。 隶人一旦惹主人厌倦、不高兴,或是年老色衰了,便只有遭到舍弃一途。花陀人不会将银发隶人纳为妾室,就像人再怎么宠爱犬猫,也不会将它们娶作妻妾一样。 到海神之岛生活之后,瑶仍然经常作指甲缝遭到针刺的梦。她想起那些主人要胁拿针刺她眼睛的时刻,被富商与宾客抚遍全身的感觉在脑海中复苏,她好几次都吐了。 她现在还是会作这种梦,在睡梦中痛苦呻吟,最后大叫着惊醒。天色还朦胧未明的时刻,舒也吓得立刻自隔壁房间飞奔赶来。刚到雨果来的时候,许是还心神不宁,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好一阵子。但不久后便渐渐改善了,尤其是白日里和然一起度过的日子,她总能睡得安稳。舒转达此事之后,然每次一得空便来看望她。瑶能够好好吃饭了,气色也好了一些。 「这是鹌鹑与蓼菜熬成的羹汤。」 舒为她端来了膳台。除了羹汤以外,还有醋拌野蒜鲈鱼、芹菜菹(腌菜)、黍饭等饭菜,摆满了整个膳台。在这里端出的每一道菜肴都美味可口,而且有羹汤、醋拌菜、炙肉和腌制蔬菜等各种不同菜色,每道盛一点点,瑶食量虽小,也能够吃得完。每一顿饭都为了瑶费尽心思准备,她能清楚感受到这份心意,因此也更有食欲。 舒曾说然是个温厚的人,她所言不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瑶深有所感。 用膳之后,瑶走出户外,来到中庭。中庭四周环绕着一圈回廊,正中央有座围成四角形的水池,莲花自池面上笔直探出花苞。回廊上的柱子都涂了丹漆,散发出赤红色辉光,墙面上也绘有朱红纹样。 瑶扶着围绕池畔的石制栏板,探头看向水面。偶尔,啾啾会幻化为鱼,在这里游动。但今天她没看见游鱼,却看见一道鸟影掠过水面。那不是啾啾,是比它更小的鸟,发出微弱的鸣叫声。 瑶追着它的身影望去,看见小鸟停在对面回廊的屋顶上,那是只金腰燕,一身黑色羽毛,唯有腰部一带是赤褐色。但那只金腰燕的羽毛黯淡无光,看上去脏兮兮的,缺乏神采。 ——是海神的使部…… 只消看上一眼,「海神之女」便能立刻辨认出使部。难以用言语说明它们与其他鸟儿有何不同,却能感觉得到。 ——它看起来为什么那么疲惫? 自回廊深处传来阵阵衣料摩擦声与脚步声,一群人正朝这里走近,舒轻呼了一声。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名四十来岁、身穿蓝衣的美丽女子,以及相貌与女子神似的青年,后面则跟着成群的侍女及小姓。 「这是太夫人,以及主君的弟弟。」舒附在瑶耳边轻声告诉她。 那么,这位便是上一任「海神之女」了。然的母亲绾着高高的发髻,插上翠笄玉栉,妆容艳丽。耳朵上佩戴「海神之女」特有的乳白色珠串耳坠,脖颈上有金项炼熠熠生辉。蓝衣衣摆长得曳地,上头以金线绣有华丽图纹,悬挂于腰带的玉佩雕饰也作工精巧,步步玉声琤瑽。瑶曾听闻她出身花陀,这确实是一身花陀风格的华贵打扮。 然的母亲名为垂。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瑶,半晌后露出笑容朝她走近。 「听说你身体孱弱,近来可好?」 垂如是问道,声音高亢。瑶在她的脸庞、嗓音里寻找与然相似之处,却没能找到。 瑶迟迟没能回话,垂仍然不以为意地开口:「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呢。」 垂轻声笑了,瑶听不出那笑里蕴含什么样的情绪。 「白得发青,简直像死人一样……哎呀,失礼了。不过,你这头银发可还真好看,我还在花陀的时候,也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那都是多漂亮的女孩呀,打扮得那样奢华……」 说话时,垂也直勾勾地打量着瑶,视线彷佛将她从头到脚舔舐过一遍。瑶默不作声,头顶上传来冠鹫的鸣叫。垂惊得仰头望去,倒退了一步。 「那是分派给你的使部?」 闻言,瑶点点头。「哼……」垂瞪了冠鹫一眼,转身吩咐站在一旁的青年「回去了」,便沿着回廊折返。青年脸上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母亲离开,宛如垂身后的一道影子。瑶抬起脸,寻找金腰燕的身影,只见那只燕子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舒呼出了一大口气。 「唉,吓了我一大跳,没想到太夫人会从东侧宅邸跑到这儿来。」 「很难得吗?」 「自从主君继任领主以后,我从来没在这儿见过她喔。」 舒眉眼间蒙上一层阴霾。她往周遭看了看,凑近瑶身边,压低了声音道:「那毕竟是主君的母亲,我不想说得太难听,可是……太夫人她会公然宣称,主君的弟弟才是比主君更配得上领主之位的人。我也不清楚缘由,但她从以前就特别宠爱次子……究竟为什么呢?主君明明是那样优秀的人。」 瑶偏了偏头。「配不配得上,是由海神决定的。」 「是呀,那是自然,您说得没错。」舒连连点头。「但太夫人还是想让次子当上领主。真不明白为什么……无论哪一位,明明都是太夫人忍着腹痛产下的孩子呀。」 瑶也不甚明白。她不清楚那位母亲厌恶然的原因,也不明白她溺爱次子的理由,只知道分派给她的使部,已十分衰弱了。 「不过话说回来,太夫人究竟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大概是想来看看夫人您吧。」 「为什么要看我?」 「她身为上一任『海神之女』,总想知道嫁过来的『海神之女』是什么样的人吧?难免会好奇的。」 「是吗……?」 她们马上便知道垂为什么来看望瑶了,谣言传到了府邸里来。 「太过分了!」舒气得七窍生烟,跑去向然的侍人报告去了。 闲言碎语传得沸沸扬扬,说现在的「海神之女」面色憔悴,骨瘦如柴,身体孱弱,简直像死人一般,是个死人姬。源头是东侧宅邸——多半是垂散播的谣言。 「怎么有这么阴险的人!」舒气得跳脚,瑶却只是茫然注视着她。由于瑶不生气,舒也渐渐冷静下来,露出讶然神色。 「夫人,您不生气吗?」 「我不明白……」 瑶没有愤怒的情绪,那种情绪早已被刺进指甲缝里的针尖一点一滴消磨殆尽了。瑶握紧拳头,藏起自己的指甲,将手放到胸前。 然来了,他跪了下来,打量着瑶的神色,眼中盈满关切。 「真对不住,让你遇上了这么难堪的事。我会交代东侧宅邸里的人,不许再到这儿来打扰你了。」 比起瑶,反倒是然脸上的神情更加苦涩。 「你还好吗?被人说得这么难听,肯定伤透了心吧。」 听见然这么说,瑶感到不可思议。 「伤心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然一时哑口无言,睁大了眼,透过那双眼睛,瑶看见然的真心。然心里受了伤,多半从许久以前便已伤痕累累,却把那些感受深深锁在内心深处。 然默不作声,只是将大手覆在瑶的拳头上。如今,瑶对此已不再恐惧,她松开拳头,将然的手裹进两只手心。 那一晚,瑶作了梦。不是从前那些可怕的梦,却同样怵目惊心,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瑶站在一个闪耀着赤红光辉的洞窟当中,无论地面、壁面或顶部都被红色岩盘覆盖。瑶手持烛台,拿烛光一照,便能看见岩石表面渗着水滴。 洞窟一路通往下方,过一会儿,瑶便察觉这是人工挖掘而成的洞窟。通道边打着木桩,有木头铺成的阶梯,四处散乱着系有绳子的竹篮和石制工具。 温热的风从洞窟深处的黑暗中吹来,周遭闷蒸暑热,难以呼吸。瑶闻到水的气味。她浑身寒毛直竖,心想,得快点逃命才行。 响起一阵落雷般的轰鸣声,地面为之震动,尘土自头顶上落下。轰鸣声从洞窟深处迫近,是水流。壁面坍塌,洞窟顶部也出现龟裂。 ——啊,不好了。 在暗处涌来的急流将她吞没的瞬间,瑶醒了过来。 「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窒息,也没被水流淹没。四下一片黑暗,手持烛台的火光亮得眩目。瑶自那光源别开脸,反覆吸气、吐气。梦——是梦,她作了好可怕的噩梦。 舒将烛台放在地面上,碰触瑶的肩膀。 「夫人,您没事吧?」 瑶点点头,然后才察觉她多半看不见,答了声「没事」,嗓音细如蚊蚋。 「您作梦了?」 瑶在噩梦中惊醒是常事,舒也不会因此大惊小怪了。 「红色……红色的洞窟坍塌了。」 意识朦胧之间,瑶将梦中所见说出了口。 「水朝我涌来……把我整个人吞噬了。」 「夫人——」 舒听着瑶的叙述,神情紧绷。 「那是哪一个洞窟?」 「咦?」 「您说的多半是丹坑吧,在哪一座矿山?」 「我……我不知道,只知道洞窟里都是红的……」 只不过是一场梦呀,看见舒严肃的神情,瑶困惑不解。 「我的亲人和朋友也在丹坑工作。夫人您所作的梦,有可能是海神托梦吧?坑道里有时会涌水、坍塌,这可能是海神给我们的警示。」 没有时间蹉跎了,尽管天还没亮,舒还是急匆匆出了房间,多半是通知什么人去了。但这也可能只是寻常的梦呀,倘若无事发生,自己会不会遭到责骂?瑶一颗心七上八下。 但瑶并未遭到责骂。因为隔天,她在梦中见到的那场坍塌,便在其中一个丹坑发生了。听舒说,若不是然当机立断,决定停止开采,许多人免不了要因此丧命。 「夫人,矿工们给您送来了好多礼物。」 舒喜孜孜地带来谷物和酒水等馈赠。不只是矿工,岛上其他百姓也送来了赠礼,但瑶只是作了个梦,对此感到不知所措。 然也大喜过望。 「打从前一任领主在位时,坍塌便益发频仍,牺牲了许多性命。因此这一次得以避祸,民众也格外喜悦。」 言下之意是,上一任的「海神之女」没作过这种梦吗?瑶想起垂那张美丽的容颜。 礼品一项接一项被送进府邸的库房,瑶望着这一幕,胸口越发沉重。 ——一旦作了这种梦,人们便也会期待我下一次的梦境同样灵验。 倘若梦境不灵验,不免要遭人抨击非议吧。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作过什么预知梦,就不会有任何人对瑶寄予期待了。 小小的鸟影掠过头顶,瑶蓦然抬头仰望,是金腰燕飞过。那只燕子飞向了伫立于回廊的妇人身边,那是垂。她伸出手让金腰燕栖停,接着定睛凝视着瑶。从脸上那副表情看不出她内心所思所想,但那是双阴沉幽暗的眼睛。 「倒不如从来不作这些梦,你还比较幸福。」 仅抛下这句话,垂便背过身去,离开了回廊。 瑶变得食不下咽,夜晚也难以成眠。她害怕作梦,也害怕自己不作梦。万一作了不灵验的梦怎么办?没梦到该作的梦怎么办?这些恐惧和不安充塞了她的心胸。 「怎么了?哪里疼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然心下挂念,到房里来探望她,瑶却只是摇头,她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 然注视着瑶的脸庞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道: 「好,我们稍微到海上转转吧。」 然将瑶带到海口,让她乘上小舟,亲自摇橹,驶离了船只停泊的小码头。这一带是大河河口,自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在此堆积成沙洲,状似海岸向外伸出了一条手臂。地处浅滩,不会有吃水较深的大船来去,海浪也和缓平静,阳光照得人心旷神怡。 大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一整片蓝天横陈其上。传说,汪洋尽头有片怪物栖息的迷雾,名叫「海隅蜃楼」,但看着如此明朗的大海,瑶总觉得难以置信。神宫位于那片迷雾的另一头,灵魂若能平安抵达神宫还好,一旦被困在海隅蜃楼,便会化为怪物。 灵魂抵达神宫之后,将在星河中巡游,早晚要化为新生命降生于世。瑶在碧波悠悠晃荡之中,想像那迢遥的路途。星河是灵魂的摇篮,夜空中群星每一次眨眼,都是生命在呼吸。想像着那悠久的奔流,瑶内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听说家母年轻时也经常作梦。」 然摇着橹说道:「她的预知梦曾经十分准确,但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再灵验了,渐渐地也不再作梦。丹坑里相继出了意外,百姓说这都是『海神之女』力有未逮的错。我无从得知母亲内心的想法,但她想必有过许多纠葛吧。毕竟我父亲也是个厌恶麻烦的人,他私底下蓄了妾,成天在妾室那儿逗留。」 瑶抬头仰望然的脸庞,晒得黝黑的肌肤上渗着薄汗,她觉得好美。 「『海神之女』的负担肯定相当沉重吧。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实在太过幼小,我一直担心巫女的职责、妻子的责任,对你而言是否都还太艰辛了。」 然看向瑶,那眼神仍然像面对孺子般充满慈爱之情。 「如果你害怕作梦,那就别作梦也没关系。如果害怕说出自己作了什么梦,那就保持沉默也没关系。如果你不希望自己无意间说出口的内容遭人公开,我会交代舒不可声张。或是你只告诉我一个人也可以,我会把你吐露的一切埋藏于心。这样如何?」 言下之意是,然要代替瑶背负她肩上的重担。 即便是领主,也不可能代为完成「海神之女」的职责,然这番提议弄个不好,甚至有可能惹怒海神。然却在海上说出了这番话,不是因为他有勇无谋、胆大包天,而是因为他是个内心全无虚饰的强大之人——瑶如是想道。 如同瑶欣赏他这样的特质,海神肯定也欣赏他吧。在然身后,是一整片清澄的蓝天,蓝天之下是汪洋大海。清风自海面上涌来,拂过然的发丝。瑶内心的波澜沉静下来,如一片无风无浪的海,宁静感涌上心头。 ——没事的。 那感觉就像心间点着了一盏光亮,静静往外扩大。 然是个受海神喜爱的人,瑶对此深有所感。然前往海滨的日子,拖网里便会捞上许多好鱼;他出海的日子总是风平浪静,屡屡有鱼儿自己跳进船里来。正因如此,有件事教她大惑不解。 然要娶亲不可能不受海神祝福,那么婚仪那晚,究竟为什么刮起了暴风雨? 瑶怎么想都摸不着头绪。 ——是我的错吗? 然说,因为瑶看上去太过幼小,当时他吃了一惊。是因为瑶不够好,所以大海才掀起了波涛吗? 瑶探头望进池塘,向幻化成黑褐色鱼儿的啾啾如此探问,但啾啾只是一脸事不关己地兀自游动。 垂和其他住在东侧宅邸里的人都不再到这儿来了,但偶尔,瑶还是会看见金腰燕的身影。它羽毛凌乱,一身灰扑扑的颜色彷佛被煤烟熏过似的,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飘摇不稳地拍着翅膀飞行。 然总会来到瑶的身边,有时和她一同用餐,有时带她一同外出。在然带领之下,瑶曾经登上岩地,一眼望尽底下的村邑;也曾经寻找山鸟,在潮池里发现鱼儿的踪迹。瑶不喜受人注目,因此然也总是带她到人烟稀少、清幽静僻的山野或海岸边去。 初次看见的美丽花朵和鸟儿令瑶心中跃动,然告诉她,这便是「快乐」的心情。 舒语带无奈地说道:「比起夫妻,主君和夫人更像是亲鸟带着幼雏呢。」 然气宇轩昂地笑道:「这也无甚不好。」 瑶逐渐习惯了安稳的日子,开始相信这样的时光将永远延续下去。 但她想错了。 秋季,然搭上堆满丹红的船只,前往海神之岛,向海神进献丹红。这是雨果的惯例,船只将经由花陀驶向海神之岛,来回约半个月的航程。水手们对这条航路相当熟悉,海流也并不复杂。 船上有祈求航海平安的巫同行,水手们从妻子那儿收下贴身衣著作为护符。然也请求瑶赠予他一件平时随身佩戴的东西,说这是雨果的习俗,瑶于是将一只「海神之女」的耳坠交给了然。只是这样,她还是没来由地放心不下,于是呼唤了冠鹫的名字。「啾啾。」啾啾旋即拍着翅膀飞了下来。 「你去跟在主君身边。」 瑶这么说完,啾啾便像领了命似的飞上然的肩头。 「这样好吗?」 瑶只是点头,心中涌现的那些暗云,她说不出口。但兴许是她内心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了,然露出明朗的笑容。 「别担心,我不久就回来。」 在能够清晰望见港口的海岬上目送船只驶远,瑶在吹拂而来的风里嗅到不安的气味。 过了一旬(十天)左右,出现了异变之兆。 有巫的尸骸被冲上了海岸。一旦航海中遇上暴风等阻碍,巫便会投身海中,以求海神息怒。巫的尸骸被冲上岸来,就代表船只在航程中遇上了危难,船上发生了不寻常的异变。 整座岛上顿时群众哗然。然还平安吗,或者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发生了什么触怒海神的事吗?船又怎么了?为了知晓那艘船的去向,雨果向其他岛屿派出了船只,但目前为止,无论从海神之岛或其他岛屿,都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海神不可能会危害然。 瑶如此相信。 啾啾也没回来。瑶站在海岬上,等待船只返航。 「太夫人说,海神降下了神谕——」 舒跑来叫瑶回去,脸色铁青。 「说是要将主君的弟弟立为新一任雨果之君。」 ——不可能有这种事。 「主君他会回来的。」 「当然,您说得是。」 舒抬起袖子,掩住了脸。 然的胞弟名为巢。巢自诩为雨果之君,闯入了瑶的闺房。 那个像母亲影子一样的青年,在一片只点着烛台的昏暗之中,看上去仍然只像个影子。巢整个人压了上来,瑶胸臆间有某种物事如滚水般沸腾起来,那热气冲开了瑶的嘴。 「海神不会饶恕你的。」 她冷酷地放话道,巢正要剥下她衣衫的手便停了下来,那道覆在她身上的影子注视着瑶的面孔。 「母亲说——只要把你也变成我的人,我就能当上雨果之君。」 「我是海神的人。若有人胆敢从旁掠夺,将招致神罚。」 那道影子显然怕得退缩了,因为瑶这番话而恐惧的人,不可能得到瑶。然尽管敬畏海神,却从不害怕,他不畏惧海神,反而在海上为瑶卸去了肩上的重担。 瑶逃离巢的臂弯,自居室飞奔而出。沿着月光照耀的回廊,她一路跑向东侧宅邸。奔跑之间,乌云蔽月,狂风骤起,雨点纷纷落下。电光乍现,一时间雷声大作。 瑶在通道半途停下脚步,暗处有道女人的身影,闪光照得她白皙的脸孔在黑暗中幽幽浮现,是垂。 「你为什么伪造谕旨?」 瑶颤声问道。雨势渐强,话声几乎被雨声盖过。 「为了巢好,我想让巢当上雨果之君呀——」 垂歌唱似的说道,身影又一次沉入黑暗之中。 「才不是。」 瑶回道:「你肯定不这么想。」 她若是真的爱着巢,不可能做出这种勾当。伪造神谕即便能让巢坐上领主之位,也终将招致神罚,巢迟早难免一死。既然她是「海神之女」,理应明白才是。 那道影子笑了,不,抑或是在哭泣? 「我从来不想当上什么『海神之女』,谁想嫁到这种枯燥无趣的岛上来?我想在花陀生活呀。生的孩子也不可爱,主君纳了那样——那样下贱的小妾!」 垂哭喊道:「我绝不会赐予你们什么海神的庇佑,反正你们也瞧不起我,说我是无能的巫女。预知梦灵验的时候交口称赞,不灵验的时候便那样口无遮拦地辱骂我。你们何尝知道那是多么沉重的负荷,所有人都那样自私自利——没有一个,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瞭解我的苦楚。成天只求恩惠,出了坏事就全都怪到我头上!这些该死的败类!」 垂尖声叫喊着怨怼之词,愤怒地跺着脚,她肩膀起伏,大口喘息,狠狠瞪视瑶,那双眼目光如炬,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垂发出彷佛来自地底般阴沉混浊的声音。 「雨果早该毁灭才好,所以在你来到此地时,我也施加了诅咒。」 撕裂天空般的雷鸣轰然作响。 ——诅咒。 瑶回想起婚仪那一晚惊涛骇浪的海面。狂风呼啸而来,巨浪掀翻了小舟,海水将瑶吞噬。那场风暴原来是诅咒吗? 瑶倒抽了一口凉气。 「莫非主君的船也——」 垂发出刺耳的尖笑声,听上去像极了鸟叫。 「我诅咒了他!好让那艘船不能再返航,好让他从此葬身大海。」 瑶双腿发颤。不消说,诅咒自然是不可触犯的禁忌。蕴藏海神之力的女儿施行诅咒,等同于违逆海神的意旨,岛上的老媪是这么告诫瑶的。那等同于唾弃海神,诅咒自身。 正因为「海神之女」的力量如此强大,所以此事才被再三禁止。 ——这样的诅咒,却施加在主君身上…… 双腿的颤抖传遍全身,瑶紧握着拳头,按住胸口。她难以呼吸,方才面对巢那种胸口沸腾的感觉再一次涌现,彷佛有某种炙热的硬块涌上喉头。 她回想起这就是愤怒。瑶松开拳头,她已不再需要藏起指甲,那些拿针尖刺她指甲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必再畏缩惧怕,有权感到快乐,也有权感到愤怒——是然教会了她这些,是然替瑶取回了她的一切。 「主君会回来的。」 瑶颤声说道,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会回来的。」 一道闪光乍现,垂大叫一声,也不晓得在想什么,突然便自通道跑了出去。骤雨转眼间淋湿了垂的身躯,下一瞬间,眩目的亮光迸裂开来,轰然巨响撼动大地。 一股冲力自地底往上席卷而来,瑶当场蹲坐在地。由于强光的关系,她半晌看不清周遭景物,当她闭着眼等待视野恢复的时候,暴雨声与焦臭味逐渐弥漫周遭,她一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落雷——落雷贯穿了垂的躯体,直到众人赶到,周遭闹得纷乱不已,瑶才意会过来。不可思议的是,恰恰就在同一时间,巢也因落雷而丧命,人们纷纷道是海神降下了神罚。 到了黎明时分,雷鸣与骤雨已然停歇,薄云后方能窥见鱼肚白的天空。 金腰燕动也不动地蹲伏在回廊一隅。瑶轻轻将它裹进掌心,燕子便抬起头来,一双翅膀抖了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照着瑶的身影,金腰燕自瑶手中拍拍翅膀飞了起来,灵巧地在她头顶上盘旋。 「你要回灵子大人身边去吗?」 带着垂的魂魄—— ——她曾揶揄我是个「死人姬」,但真正活得像死人的,却是她自己…… 瑶同为「海神之女」,或许是最能理解垂内心痛苦的人了。假如能和她好好谈谈,事情也许能有不一样的发展——望着燕子振翅的身影,瑶如是想道。 金腰燕发出优美的鸣啭,朝天空飞远。不消多久,那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瑶前往海岬,眺望大海。朝霞将天空与大海染上了赤红之色,在那片赤色当中,瑶看见孤零零的一粒黑点,差点惊叫出声。 那是船!瑶看得出来,她连忙自海岬赶往港口。渔夫们看见瑶都吓了一跳,她不顾一切地自那些人之间穿梭跑过。看见船只的人们欢呼出声,纷纷聚拢过来。船只靠上岸边,一名肌肤晒得黝黑的魁梧青年走下船来,肩上停着啾啾。 「瑶——」 然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瑶已扑进他怀里,教然吃了一惊。脸颊上感觉到然的体温,瑶放声大哭。 * 金腰燕振翅飞来,灵子在泉水之畔伸出手。燕子栖停在她白皙的手上,灵子抬起指尖,温柔抚摸它的脸颊。 「欢迎回来,看来你已疲惫不堪了。」 灵子看向泉水边的树木,一朵白色花苞逐渐膨胀,开出花朵。 「啊……」 但在完全盛开之前,花瓣便自边缘开始变为褐色,逐渐枯萎。灵子走向树木,伸手轻触那朵花,它便悄然零落了。凋萎的花朵消失不见,不留一点残片。 灵子轻声叹息。「她触犯了禁忌呀,多么愚昧。海若会伤心的。」 ——但愿下一朵绽放的花,能开得灿烂一些。 灵子跪地屈身,亲吻泉水水面。 ──────────────────────── 黄金之窟 爽鸠瑕现年二十三岁,是沙文的史(祭祀官)。 沙文由大小两座岛屿组成,从前两座岛分别由不同领主统治,但二领主纷争不断,因此触怒了巫女王,双方领主都被剿灭了全族。 钜细靡遗地记录下这些往事乃是史的职责,瑕也负责管理史库。爽鸠氏一族的祖先能追溯到古时一位领主的子嗣,堪称是渊远流长的正统世家。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才被赋予了随行迎接「海神之女」的职责。 今宵,沙文之君即将与「海神之女」举行婚仪。按照规定,只有领主以及一名史能够前来迎接「海神之女」乘坐的小舟。之所以要史同行,是为了记录史实。 在点着篝火的岩地上,瑕屏住气息跪在那里,身旁便是当代的沙文之君。这年轻领主年仅二十岁,身材颀长,相貌昳丽,在历任领主当中却是首屈一指的残暴,死后会諡为厉君。 今晚的婚仪,在史所留存下来的古今祭祀纪录当中也前所未见——领主准备迎娶第二位「海神之女」。 最初嫁至此地的「海神之女」,在半个月前亡故了。 人是厉君杀的。 厉君在十五岁时继任领主,「海神之女」在他十九岁时嫁到了沙文来。那少女名为声,芳龄十六岁,生得亭亭玉立,就是嫁错了人。对厉君而言,疼爱与凌虐同义。他不是看人不顺眼才施加虐待,反而越是喜爱对方,越要百般欺凌。 这青年曾经射箭追赶他宠爱的侍人,最终竟在玩兴正浓时将之射杀,妾妃也早已死了好几位。声打从嫁入府邸那晚,便受尽了难以承受的折磨,不消多时便衰弱憔悴了。傅役与众卿纷纷进谏,但厉君充耳不闻。 有一晚,厉君喝醉了酒,挥剑砍向哭着四处逃窜的声,享受在她白皙肌肤染上鲜血的同时侵犯她,最后将她千刀万剐,凌迟致死。 「我没想到她就这样死了。」厉君满不在乎地说道。被剥得浑身赤裸、片成细丝的少女亡骸令人目不忍睹,即便是对厉君暴行习以为常的傅役,也看得面色如土,哑口无言。声死时脸上沾满了泪水与血污,瞠大的双眼沉在绝望之中,死状实在过于凄惨,据说傅役还屡次梦见那张面孔。 用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残杀了「海神之女」,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群众都在背地里如此耳语。伤神憔悴的傅役前来询问瑕,历史上是否有过这样的前例,瑕顿时也心情黯然。他很想立刻回答「怎么可能有」,但还是仔细查找过此前的纪录,才答覆傅役「没有」。 沙文是不是要毁灭了?不仅是群臣官卿,岛上的百姓们也忧心忡忡。唯独厉君一人,仍然面不改色地耽溺于酒色。 「『海神之女』死便死了,叫他们再送个新的来不就好了?」 厉君若无其事地说:「不然我是为了什么,才年年献上黄金的啊。」 他一脸不服气地说道,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那是以金子打上绳纹编织而成的精工环形头冠,顶上装饰着展翅的金鸟。 沙文岛上能采掘到黄金,两座岛屿都坐拥丰富的金银矿山,岛屿也因此而兴盛繁荣。厉君尤其爱好黄金,他奴役百姓开采黄金原矿,冶炼纯金,借此取得了大量黄金。 在坑道内开采金矿,提炼黄金的过程都苦不堪言,一旦稍有不慎便要伤身害命,厉君却毫不在乎地命令工人挖掘金矿,不停炼金,黎民百姓的尸首堆积如山。 主君迟早要遭受神罚——这是岛民的预料,同时也是众人的心愿。 谁知道事与愿违,那天来自海神之岛的神谕,却令岛上苍生震惊错愕,大失所望。 ——奉海神谕旨,将「海神之女」嫁予沙文之君。 为了代替那死去的女儿,海神竟要给他送来新的女儿作陪。厉君讥笑道:「看来海神和巫女王都渴望黄金哪。」 那女子将在满月之夜嫁至沙文,也就是今宵。瑕屏住气息,聚精会神地凝望海面。 ——来了。 月光下,一艘船驶来,在平静无波的海面留下航迹。与其他岛屿相比,从海神之岛到沙文距离最远,船只也是由数名水手摇橹的独木舟。月光照耀下,能看见那些水手与坐在船里的「海神之女」,头上披着蓝染布幔,看不见她的容颜,苍白月光照亮那身庄严的青衣。 船只一靠上岩岸,「海神之女」没借助水手或厉君搀扶,便迳自走下了船。头上明明蒙着布幔,动作却流畅安静,教人怀疑她其实看得见眼前景物。 水手们一句话也没说,便划着船离开,在汪洋上渐行渐远。厉君沉默走近那女子,一把扯下覆在她脸上的布幔。依据规矩,进入卧房前不得窥视「海神之女」的容颜。瑕差点出声制止,但不得言语也是婚仪的另一道规矩。无论如何,他还是站起身准备制止厉君,但在他行动之前,厉君便说话了。 「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女子的身姿在月光下一览无遗,她看上去约是将满二十岁的年纪,一看见她的脸庞,瑕也倒抽了一口气。颜面左侧,自脸颊到太阳穴一带,有道状似烧伤痕迹的疤痕。 可是——瑕不禁心想。 她笔直凝视厉君的双眸在月光下闪耀,紧抿的嘴唇,如瀑般丰盈的黑发,端立于岩地上的姿态,都美得宛如神灵。女子那双晶亮的黑眸瞪视着厉君。 厉君轻蔑地啐道:「该死的巫女王,竟然送个没人要的渣滓过来。」 「主君。」瑕不禁开口劝阻。虽然打破了婚仪的规矩,但总不能放任领主口不择言。 「还请您慎言——」 「瑕啊,你的领主遭人羞辱,你难道就不生气吗?看我把这女人剁碎了腌成醢,再送还给巫女王去。」 醢即是盐渍肉酱之意。 「主君……」 瑕已不知该如何劝谏才好,但还是得出手制止才行,否则厉君恐怕当真会杀了她。 「你是杀不死我的。」 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有一瞬间,瑕和厉君都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瑕回过头,出声的是那名女子,她凛然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厉君身上。 「哦?」厉君抚向剑柄道:「那倒是让我试试。」 瑕心下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厉君便已拔剑出鞘,斩向那名女子。 霎时间血光乍现,瑕心生绝望,紧接着却怀疑自己眼前所见。 ——不对。 那女子没流血,被砍伤的竟是厉君。厉君持剑的那只手臂已被斩断,血沫四溅。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利剑,剑影方才便是以瑕难以辨认的速度一闪而过。厉君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手臂,嘴唇震颤。 「啊……唔、啊……」 厉君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脚下踉跄了几步。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衫,往自己拉近,紧接着顺势将厉君自岩岸推落海中。听见落水声,瑕才回过神来。此处虽是浅滩,但厉君已失去一条手臂,血流如注,这么下去会丧命的。瑕连忙跑向岩岸边往海里看,有人捉住他的衣襟,将他往后拉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 那女子冷声说道。 「不,可是主君——」 「那东西已无力回天了,你看。」 女子指向海面。幽暗的水面上有东西在移动,是背鳍。瑕见状,登时吓得面无血色。 ——是海鲨。 而且是好几只,正往这里聚集而来。怎么可能,这里地处浅滩,水位不深,不是海鲨出没的海域。 海鲨群集之处溅起激烈的水花,有一瞬间,一只手臂挺出了水面,弯曲紧绷的手指传达出主人有多么痛苦。那手臂立刻被扯入水中,再过不久,海面便恢复了宁静。 从夜晚幽黑的海面上,看不出血水是否扩散。海鲨结束了短暂的飨宴,迅速四散离去,仅余下一尾海鲨朝岩岸边游了过来,一直靠近到瑕与女子所在之处。跌坐在地的瑕,只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他吓得腿软,站不起来了。那女子却不顾他的反应,往前跨出一步,弯身探向海面。危险——瑕正想这么说,女子已神态自若地朝海鲨伸出手。那海鲨自海中蓦地探出脸来,锐利的尖牙被月光照亮,吓得瑕浑身一颤。 「有劳你了,祁祁。」 女子这么说道,自海鲨口中取出了某件物事。仔细一看,瑕惨叫出声——不,他原本想惨叫,挛缩的喉头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转过身看向他,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那是厉君的首级。女子抓着头发提着那首级,厉君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珠子彷佛要掉出眼窝,扭曲的嘴唇诉说着苦楚,滴落岩地的液体不晓得是鲜血还是海水。 瑕差点吐出来,勉强忍住了。厉君头上仍戴着那顶金冠,在月光照耀下光辉灿烂,反倒将厉君临死的面孔衬得更加惨不忍睹。 「这便是这人的死状。」 女子冷冷说道,转而看向瑕。 「你的名字是瑕?」 瑕浑身不住发颤,哆嗦得牙关也咬不紧,只得点头。 「爽鸠瑕吗?」 他再一次点头,然后才感到疑惑。她为什么连姓氏都知道? 女子漠不关心地冷哼一声。「我为了嫁予沙文之君而来到此地,但不是这男人。」 说到「这男人」时,女子微微举高那首级,瑕不禁别开视线。 「爽鸠瑕,我在此宣下巫女王的谕旨。你即是下一任沙文之君。」 瑕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 「你的家族继承了领主血脉吧。你就是沙文之君了,我要嫁予你。」 女子自厉君首级上摘下金冠,将它戴在瑕头顶上。 「不做得像样点,下一个喂海鲨的就是你了。多加努力吧。」 瑕当场失去了意识。 瑕在床榻上醒转过来,月光自槅扇窗照进屋内,在黑暗中将周遭景物映成了淡淡蓝色。 ——啊,是梦啊。 他想道。那肯定是梦,那么荒唐的—— 瑕吁了一口气,思绪一转,无意间往床榻旁一看,便在这时惊叫出声。 「哇!」 一名青衣女子站在那里,正是那脸上带有伤疤的女子。 「你以为自己作梦了吗?」 女子说道,冷冷俯视着瑕。「可还真悠哉啊,主君。」 「什……什么主君……」 瑕坐起上半身,下意识挪动身子往后退。 「说的正是你。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便是沙文之君。」 「唔……」 ——骗人的吧。 「我全都告诉领城里的人了,还真折腾人,都是因为你昏过去了。我先到领城去找人求助,解释了事情始末,再让他们把你搬到这儿来,正想着差不多该把你叫醒了。」 女子以一贯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瑕,道:「我们迅速了结此事吧。」 「了、了结……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是婚仪。」 女子迅速解开腰带,毫不迟疑地敞开青衣,将它落下地面。她美好的裸身暴露在苍白月光之中,但与其说看得入神,瑕反倒是惊得哑口无言。 「不、不是——那个、等等,怎么如此突然——」 瑕额上渗出汗水,又往后退了一些。 「需要整顿好心情?那便现在整顿吧。」 毫不理会逃避退缩的瑕,女子爬上床榻,木板随之发出嘎吱声。女子抓住瑕的衣襟,将他拉近。 「快脱,别让我费事。」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我知道了,让我自己来。」 女子作势要拉开瑕的衣衫,瑕急忙制止她。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觉悟了,瑕背向女子,着手解开腰带。 「话……话说回来,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婚仪之礼?」 询问新娘名讳,是婚仪的其中一项规矩。 「不,单纯是我想知道而已。」 「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意我的名字?」 「那不是当然的吗?既然要结为夫妻,当然该知道妻子的名——」 女子忽然自背后探过脸来,凝神打量瑕的面孔,瑕说到一半的话也因此打住。在那双宝玉般的瞳眸凝视之下,瑕感到脸颊逐渐发热。 「婵。」 女子说道,眼睛一眨不眨。 「我名为婵。」 婵抓住瑕的手臂,一把将他按倒在被褥上。月光照耀之中,望着俯视自己的婵,瑕心想,这人果真美得宛如神灵。 过了一晚,关于新一任「海神之女」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岛。婵斩下厉君手臂,拿他去喂海鲨那一节,不消三日便已被编成戏剧传唱。 婵一跃而成岛上百姓追捧的对象,但至于瑕,众人皆偏着头纳闷,「那是谁?」人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其中最不敢置信的不是旁人,正是瑕自己。即便说他继承了领主一族的血脉,爽鸠家也不过是分家,许久以前便自本家分离了。 揣测海神意旨的人说,海神或许是有意挑选血缘上与厉君相隔遥远之人,至于实情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原本身为史的瑕从纪录中明白,神只一向反覆无常。 厉君的傅役身为教导领主之人,却没能引导主君走上正途,让「海神之女」无辜枉死,最终致使厉君迎来被海鲨啃食的末路,为此引咎殉死了。对厉君阿谀奉承的侍人与臣下一律遭到肃清,祖宗祠庙前行刑的鲜血未干,便迎来下一位受刑人,朝廷上刮起了好一阵子的风暴。在这方面,瑕也无能为力,改朝换代都是这样的,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随着朝廷整肃,将渐次决定谁是接下来的掌权之人。 最终决定由薄姑鲍出任令尹。鲍乃是厉君的表兄,此前从未放弃向厉君进谏。他品格高洁,勇气过人,又明白谨慎为事的道理,有他做令尹,瑕松了口气。 领主库房中厉君贮藏的黄金堆积如山,瑕于是将这些黄金充作贸易品,减少矿坑的采掘量。强制被征召到矿山的人民,因此得以回乡捕鱼耕作。百姓不再相继死亡,人们发现这一次换上来的似乎是个正经领主,纷纷安下心来。 瑕回到府邸,婵便在那里等候他。婵本就是沙文出身,但她身上没有刺青图纹,因为在成年之前她便被选为「海神之女」,自岛上离开了。是否纹身依领国而异,在沙文,成年时人人皆会在身上刺青。除了表示对海神的服从之外,也是为了避免遭受海鲨与海鹫袭击。 花勒与花陀的习惯已不同于以往,现在身份地位显贵之人不再纹身了,不过在雨果和沙文,人们依旧纹身,不分地位高低。花勒、花陀与异国交流频仍,港口城镇里异邦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但雨果与沙文不太偏好此等作风,黄金贸易也在花陀的港口进行。 至于纹身部位,有人只刺在手脚,有人遍及全身,有人只刺在胸口,纹样也五花八门。刺青部位与纹样随着所属家系而定,瑕的家族会在胸口刺上仿照海鲨腮绘制的纹样。初次见到瑕胸口的纹身时,婵以指尖抚过,称赞它真美。 婵身上虽无刺青,背后却有蛇鳞般的印记,说是「海神之女」的记号。至于脸上的烧伤痕迹,她不曾提起,所以瑕也不多问。 两人虽是领主与领主妃,夜里同床而眠,但瑕并不知晓婵的一切,也不清楚她的心思。更进一步说,他连自己的心思也不甚明白。 一直存在于瑕心中的,是婵来到此地那一晚,他在月光下所见到的那一幕。婵沐浴在不属于自己的鲜血之中,一手提着首级,那凄绝而美丽的伫立之姿。 要是真被抓去喂海鲨可就不好了,因此瑕兢兢业业地尽了领主的职责。前一任领主过于暴虐无道,对瑕而言或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如今臣下无须再畏惧领主,无论正卿、官吏、小差役都自在又朝气蓬勃地替他办事。 工作时不必每天担忧性命安危,实在太值得庆幸了。对瑕而言还有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担任令尹的是薄姑鲍。鲍三十来岁,正值壮年,性格稳重,但同时也是兼具才干与手腕之人。 「习惯了平稳安乐,人总是免不了要走向怠惰。差不多是时候提醒他们振作了。」 鲍拟定新法令,将数人处以刑罚,以起杀鸡儆猴之效。鲍是个善于权衡时机、运筹帷幄的男人。 「假如领主换作是您,不晓得情况会变得如何。」 直到现在,瑕面对任何人都还是恭谨有礼地说话。即便谕旨宣告他从今以后就是领主,他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养成威仪。既然如此,瑕认为还是别逞强,保持自己一贯的态度为好。 「微臣会灭了沙文吧。」 鲍若无其事地如此答道,瑕心下一惊。 「怎么会……」 「起初或许还能成为一代明君,但微臣总不觉得自己能长久保持下去。人难免厌倦日常,而一旦厌倦,便免不了逐步腐败。唯有身居此位者方知领主之苦,这是个孤独的位置,厉君便是因此腐蚀了心灵。」 请您切莫大意——瑕彷佛听见鲍对自己这么说,侧颈隐约泛起一股寒意。瑕偶尔会梦见婵手上提着的首级换成了自己的脸,想来是内心也暗自恐惧吧。 「婵,我总觉得自己迟早会像厉君那样,被你提着首级示众。」 当他在婵面前如此吐露心声,婵睁大了双眼。 「婚仪时的恫吓唬住你了吗?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婵的语气平淡率直,不温柔也不勾人,在瑕听来却十分顺耳。 「这是巫女的神谕吗?」 「是我的直觉。」 婵顿了一顿,补充道:「还有,我的期望。」 瑕望着婵淡漠的侧脸,与初识时相比,婵对待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几分。婵却狠狠瞪了瑕一眼。 「不许盯着我的脸瞧。」 「对……对不起,但我不是在看那道烧伤疤痕……」 瑕试图解释,但婵不领情,直接别过脸去了。 ——糟糕。 即便有那道烧伤疤痕,婵依然很美——不,倒不如说那道疤痕反而衬托了她的美丽,可瑕口拙,无法好好表达这些心思,往往支支吾吾地辩解几句,便陷入沉默。面对婵以外的人,他分明能冷静自持、淡然以对,却总是一对上婵的视线就没了主意,胸口登时发起热来,再也无暇思考。 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有鸟儿自窗口飞了进来,是只虎鸫。它停在婵伸出的手上,敛翅歇息。 「你回来啦,祁祁。」 这鸟儿是海神的使部,也能化作游鱼,咬死厉君的其中一头海鲨便是祁祁。瑕看见它便想起那一晚海鲨的尖牙,对这只鸟儿一向畏惧三分。见他盯着祁祁缩着身子往后退,婵甚感趣味似的晃动肩膀,咯咯笑了起来。 「它明明是只这么可爱的小鸟呀。」 被这么奚落虽然难为情,但婵的笑容实在煞是好看。 * 在海神之岛上,除了身为「海神之女」的年轻女子之外,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媪。老媪从前都是年少的女儿——换言之,她们便是未出嫁到任何领国的巫女。 老媪之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身负使者之责被派往各岛,有人日日在巫女王身侧服侍;有人擅长织布,有人擅长琴艺,也有人擅长武艺,这是因为「海神之女」的身世背景也五花八门。 婵被擅长武艺的老媪发掘了剑术天赋,拜师学了剑。她本就粗枝大叶的言行举止变得更加粗野了,但她并未因此遭到责备,因为这群人并不讲求教养。 婵是孑然一身的人,从未体验过家族情谊。老媪只是她的师父,从不曾娇宠她,也不曾将她当作孙儿般疼爱。时至今日,婵仍然不解何谓情、何谓爱。 「汝当嫁予沙文之君。」 婵领受这道谕旨时,巫女王露出浅浅微笑。「但不是当今这位沙文之君。」 少女如是补充道:「海神十分悲恸,那人必将遭受神罚。你一到岛上,就将沙文之君扔进海里去吧。」 巫女王若无其事地道出骇人之语。之所以选中婵,是因为她有能力办到此事吗? 「新一任沙文之君肯定也在场,其名为爽鸠瑕,那就是未来将爱你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来自神明的谕旨,抑或只是猜测? 然而,婵却在瑕的眼前斩落了厉君一条手臂,将其推入海中,让海鲨嚼食殆尽。瑕腿软得跌坐在地,当场失去意识,自此以后便对婵怀抱几分畏惧。虽说他继承了领主一族的血脉,但这青年原本不过是一介祭祀官,见了那种场面,吓得魂不守舍也是人之常情。 巫女王所说的「爱」,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婵并不明白。她想,自己此生或许不会明白了。 瑕是个性情温和的青年,不仅面对婵,无论面对什么人,他都不改其恭谨有礼的态度。 领主大抵在出生时便领受了未来继承领主之位的神谕,自幼被视为领主继承人栽培,因此长大成人后自然便具备身为领主的自觉与威仪——瑕如此告诉她。不愧是先前身为史的人,瑕对于历任领主的成长经历、平生伟业都如数家珍。瑕说,像他这样成年之后才获颁谕旨的领主相当罕见。 话虽如此,瑕却也未曾放弃领主之责。他不仅没有不闻不问地将一切交办给臣下负责,反而淡然平静地履行职责,遭到厉君蹂躏的朝廷与人心,都因此渐次安顿下来。自海上吹来的风并非恶风,海神也对此感到满意。 婵也一样,和瑕说话时总有种清风迎面拂来的感受,许是因为这名青年性格稳重,又素来不曾沾染杀伐之气吧。但过不久,婵不得不察觉自己身上染满了鲜血气味,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人。自瑕那儿吹来的是清风,从自己身上飘散出去的却是带血腥味的风。不仅是厉君一事,婵身边自幼便充斥着死亡与鲜血气味。 「海神之女」不问出身贵贱,其中也有不少女儿在被遴选之前过着恶劣不堪的生活,婵便是其中一人。 她从未回顾过那段染满尸臭与血污的岁月。直到她与瑕一同起居,每晚都在他身边入眠,直到这样的日子成为理所当然,婵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可怖的人。 每当婵凝望瑕安稳清朗的睡脸,凝望他胸口美丽的刺青,她的指尖总是不禁描摹残留在自己脸上的烧伤疤痕。 这道伤痕,是婵犯下罪愆的印记。 * 一天,负责管理矿山的工尹来向瑕求助,一副困扰得无计可施的模样。 「矿工们都一口咬定有鬼魂作祟,说肯定是先前因为强行开采而死去的矿工们纷纷显灵了……」 他说矿山里出现了幽鬼,而且不止一人,是好几个人。 「现在开采量也减少了,因此我们便运用多余的人力,重新检查先前胡乱往前挖掘的坑道,也巡视一下废弃坑道是否发生了坍塌。有幽鬼出没的,正是其中一条废弃坑道……」 一进入那条坑道,便看见好几个人影在黑暗中幢幢浮现,影子朦朦胧胧,看似是正在采掘金矿。他们即便在亡故之后,仍然在黑暗中不断挖掘岩盘。 「矿工和差役都怕得不敢靠近。可是若一直弃置不管,哪天成了盗贼的巢穴也伤脑筋,还是得入内巡视才行……」 工尹叹了口气,垂下肩膀。「从前,再也挖不出金矿的废弃坑道便成了那些盗贼绝佳的藏身之处。但坑道里屡次发生坍塌,后来又大量开采,他们可能待不下去了,近来倒是没再看见。」 「可能得举办镇魂的祭仪才行了。」 当瑕这么说,工尹打探脸色似的自下往上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祭仪毕竟得费时筹办,必须等待一段时日才能举行,不知能否请求领主妃大人出面祓除?」 ——拜托婵吗? 瑕仰头望向天花板,工尹言下之意,是希望迅速加以祓除。这事向婵求助倒也是合情合理,既然要举办祭仪,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婵的力量。矿山是沙文重要的恩赐之山,而恩赐,指的自然便是海神的恩赐了。 「我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协助吧。」 拜托您了,工尹叩头道。 婵不太乐意前往矿山……不,不仅是不太乐意,她清楚说了「我不去」。 「我不想到矿山去。」 「为什么?」 「……」 「既然来到这座岛上,你总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到矿山呀。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替亡者举办镇魂的祭仪才行。」 婵皱起脸来,默不作声。 「你对矿山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瑕这么问道,话说出口之后才恍然顿悟。 ——该不会跟她脸上那道伤疤有关吧…… 与其说是直觉,倒不如说他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原因了。瑕对婵一无所知。嗯……瑕绞尽脑汁思索。 「你若是不想在人前露面,可以蒙上布纱前往……或是乘坐轿子,垂下帘帐,坑口周围也搭起帐幕遮掩……假如你害怕坑道,不必进到矿坑里去也没关系呀。」 婵的神情微微一颤,瑕因此稍微得知一二。 ——原来是害怕呀。 坑道里确实黑暗狭窄,令人窒息,还随时有可能坍方,可不能让婵遇上那种危险。 「我想想,坑道里确实十分危险,不如祭仪还是在外举行吧。这样如何?」 婵似乎还拿不定主意,目光游移道:「……可是,不晓得从外头是否能镇住幽鬼……」 「要是真的不行,我们到时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瑕说道,朝婵笑了笑。婵定睛凝望着瑕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那神态看上去宛如稚气未脱的少女。 回想起来,婵心里肯定十分忐忑吧。仅凭借着瑕的三言两语,她便决定往赴矿山。 岛上矿山繁多,在那里谋生的也不仅有矿工与差役而已。光是从事采掘工作的矿工就分为许多种类了,此外还有负责筛选矿石的工人、负责冶炼金矿的工人、锻冶师、商人、制作各式开采工具的匠人等等来自各行各业的人物。 这些人居住在山脚下,向他们兜售各式物品的商人自然便在此聚集,也形成了花街,逐渐发展为大型聚落。矿山大多都迫近海岸,因此这些聚落同时也成为了港口城镇,市街繁荣活络。领主所在的领城也位于类似的港口城镇一角,坐落于面朝大海的悬崖之上。瑕与婵乘坐马车,出了城门,往矿山进发。 矿山表面乍看状似蜂巢,这是因为自古以来不断开采的关系,到处都布满了坑道。从前尚未发展出向下深掘的技术,一旦遇上涌水便停止挖掘,再从另一处开挖新的坑道,因此矿山便呈现出蜂巢般的样貌。 至于矿山内部的构造,比起蜂巢则更接近蚁窝了。即便只有一个入口,坑道也会向下方,往左右错综复杂地延伸出去。矿坑内部还有称作「水贯」的排水坑道,用以将涌水排出坑道之外,也有称为「烟贯」的换气用坑道。 据传有幽鬼出没的那条坑道,位于岛上开采最为兴盛的一座矿山,接近半山腰的位置。该坑道废弃已久,深处因先前发生过坍塌而堵塞了。坑道入口又称作釜口,通常会堆起圆木、石块加以补强,以避免坑口塌陷,但这里的釜口却已被蔓生的茑藤及野草遮盖了一半,石块上覆满青苔,圆木已开始腐朽。坑道内部或许是渗水的关系,传来水滴滴落之声,空气潮湿,深处黑暗浓重,仅仅从入口处窥探便教人毛骨悚然。 「刮强风的日子,这条坑道里总会传出阴森可怖的声音,彷佛从地底下传来似的,吓得我们心惊胆战。」 工尹畏惧地朝坑道深处望了一眼,回过头看向瑕。 「不论昼夜,幽鬼总是模模糊糊地现身,过不久又消失不见。矿工当中还有金穿、水替穿子、荷扬穿子等各种职务分工,无论哪一种都是艰辛刻苦的工作。民间甚至传言采掘金银的工人都活不过四十岁,这都是因为矿工开采时会吸入带有金银毒气的尘埃所致。本来就这么辛苦了,厉君却还要胁他们不下坑采金矿就满门抄斩,奴役他们不断劳作。所以他们即使到了死后,也还在为了保全家人奋力工作吧……」 工尹怜悯地说完,叹了口气道:「请您送他们往赴极乐净土,让他们得以歇息吧。」 工尹向婵深深行了一礼,便退到后头去了。婵身穿一袭蓝衣,头顶披着布纱。 她往坑道入口迈开一步,站在她身后的瑕便使了个眼色,让周遭的侍官与侍人都先行退下。一阵薄雾笼罩在婵身周,那是从耳坠幻化而来的雾气。婵伸手往坑道内一指,雾气便缓缓朝那里流去。 过了半晌,自坑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有如风吹过冬季光裸的枝干般萧瑟寂寥。 ——不对。 瑕蹙起眉头,这当真是风声吗? 呜呜……呜呜……听起来彷佛像许多人哀号的声音,有呻吟声和痛苦挣扎之声,这是那些幽鬼发出的声音吗? 婵脚步恍惚地往前踏出一步,朝坑道入口走去。布纱自头顶飘落,但婵丝毫不在意,迳自走入坑道。眼见她往矿坑深处走去,瑕一时慌了手脚,赶紧带着侍官追了上去。 坑道里一片幽黑,入口过于狭小,外界的光亮照不进多少,却也不至于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瑕还看得见婵的背影。她身披蓝衣,在这片黑暗中不易看见。瑕不确定此时是否能向她攀谈,于是暂且保持沉默,跟在婵身后走去。 婵脚步坚定,毫不迟疑地前进,难道坑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吗?越往前走,坑道越发黑暗,婵近在眼前的身影也看不清楚了,侍官便点起了手中的烛台。火光亮起的瞬间,婵猛地旋过身来。 「……不能点火!」 婵叫道,朝深处逃也似的迈步奔去。 「婵!」 瑕交代侍官熄火,便追在婵身后跑去。婵健步如飞,彷佛跑在明亮的草原上似的。瑕只觉脚下都是岩地,颠簸难行,地面潮湿易滑,而且还暗无天日。他就连哪里挖了通往下方的通道都不清楚,只得边注意脚下边追着婵的身影,不消多时便跟丢了。 坑道并非只有一条,来到深处出现好几条岔道,瑕根本无从得知婵跑向了哪一条。正当瑕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风掠过他身边,他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看见黄褐色带黑色鳞纹的翅翼。 「祁祁。」 在一片漆黑当中,祁祁身周彷佛散发着朦胧光晕,它在瑕头顶上绕行一圈,接着便往前飞去,多半是要他跟上的意思,瑕于是追着祁祁在黑暗中浮现的身影继续往前。不知从何时起,侍官们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周遭的黑暗更浓重了几分。 「婵……婵?你在哪里?」 瑕对着那片黑暗呼唤。这里当真是坑道内部吗?是否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什么陌生之地?他内心揣着这种恐惧,能依靠的仅有祁祁发出微光的身影。 瑕大口喘着气,追着祁祁往前跑去。祁祁不断往下、再往下飞,瑕冷汗涔涔地爬下仅仅切削原木,靠墙放置而成的简陋梯子,然后继续追着鸟影往深处走。 叽——啾——祁祁发出鸣叫,在狭小坑道的深处盘旋。看见那里蹲坐在地的人影,瑕连忙跑上前去。那是婵,正抱膝坐在那里。 「你受伤了吗?」 听见他的呼唤,婵缓缓抬起脸来。四下太暗了,看不清她的神情。瑕走近她,在她身边屈膝跪下,将手放在婵肩上,凑近打量她的脸庞。婵带着一脸筋疲力尽的神情。 「伤势——」 他正想再问一次,婵便摇摇头否认了,瑕注意到她环抱膝盖的手在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那不知是风声还是呻吟的声音也消失了,婵紧紧抿着嘴唇,并未作答。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你站得起来吗?」 瑕执起婵的手,搀扶她站起身来。婵脚步踉跄不稳,瑕支撑住她的身躯。若是在日光之下,多半能看见她脸色白得发青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幽鬼出现了吗?但他不认为此等小事能让婵胆怯成这样。 祁祁鸣叫了一声,鸟鸣高亢而尖锐,婵蓦地抬起脸来。她看向坑道深处,肩膀起伏大口喘息,搁在瑕臂膀上的手使劲抓住了他。 「怎么回事……?」 瑕竖起耳朵,能听见某种声音,像细小的风声——不对,是呻吟声。 「……这条坑道废弃已久,从前曾经成为盗贼的巢穴。」 婵双手掩住耳朵,开口说道:「我曾到过这里,从前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瑕惊讶地回问——住在这种地方吗? 「一听说是幽鬼出没的坑道,我立刻便想起了这个地方。因为我知道,这里有幽鬼出没的理由。」 婵的声音向上拔高,神情扭曲,浑身微微发颤。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不晓得我是被抛弃了,还是被盗贼掳走,但无论如何,我曾经和盗贼一起生活——」 彷佛为了盖过那呻吟声似的,婵饶舌地娓娓道来。 自懂事时开始,我便在盗贼的巢窟里和一群女人住在一起,其中也有盗贼的妻子、亲戚,但除此之外都是掳来的女人。人数还不少,盗贼没出外工作时总是吵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会将掳来的女人一个个卖掉,因此一起生活的成员时有变动。其中也有人没被卖掉,成了盗贼的女人,但哪一种下场比较幸福呢? 当时仍是个孩子的我,便是被那些女人带大,要不是盗贼的女人,就是注定要被卖掉的女人。在闷不通风的幽暗坑洞当中,充斥着酒与汗水发酸的气味,女人的惨叫、哭声或娇喘声四下回荡,我一直以为这便是平凡而寻常的生活。 虽说是商品,但我们并不会因此被珍重对待,哪个女人都一样。盗贼转手贩卖的东西,价钱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多好看,他们以量取胜。赃物大多会运到其他岛上卖出,货物中也有金子。他们似乎要胁或拢络了底层的差役,让他们私吞黄金来转卖。这多半是他们最赚钱的一项工作了,所以与其说是盗贼,说他们是落魄的金商更贴切些。 这儿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三个小孩,全都是女孩子,我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过不久,那些少女都被卖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比起小孩,盗贼们更偏好女人,毕竟小孩不论男女,食量都不算小,却做不了多少工,往往让买主避而远之。 想买小孩的只有妓楼,目的在于教导其歌舞音曲,培育名妓,但也鲜少有孩子具备值得栽培的相貌与心性。在这方面,你可是一等一的,铁定能卖个好价钱——盗贼们对我这么说。当时我以为那是种赞美,很可笑吧? 一年冬天,被掳来的一个女人死了。女人们刚被绑来时总是成日以泪洗面,但她们终将放弃抵抗,变得日渐温顺,开始讨好那些盗贼,以免再尝到更多苦头。我也一样,时时观望着那些盗贼的脸色,想着法子讨他们欢心,我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 盗贼们心情恶劣时,我也曾遭到殴打,那时候真的好害怕。是真的……我只能缩起身子发抖。所以当他们喜形于色地说我能卖到好价钱,我是真的高兴……竟为了那种事而欣喜。 那个死掉的女人从来不曾顺从,每天都遭到百般折磨。她为什么那么倔强呢?我感到不可思议,也有几分烦躁。一旦惹得那些盗贼不高兴,我也会遭到连累的。但实际上,盗贼们却没因此发怒,反而以此为乐,变本加厉地欺凌那个女人。盗贼们笑着说,其他女人一下子就听话了,根本没意思。 那些盗贼一到早上就会入睡,所以女人在某个清晨逃了出去。但她怎么可能真正脱身呢,那女人马上就被捉了回来。不用我说,也知道她接下来遭到多么惨无人道的对待吧。盗贼不会立刻杀掉那一类逃犯,而是将他们折磨致死。被斩首处死或许还好得多,至少一瞬间就结束了,那女人存活了三天,应该说,是他们让她苟延残喘了三天。 然而——那女人的心,却改变了我内在的某些部分,撼动我,扎根在我心底,在那里盘踞不去。 那女人直到生命最后都不曾求饶。我心里害怕,却还是躲在暗处,看着女人被折磨致死的过程。我从没见过任何女人带着那样坚毅的眼神,她明明是如此弱小,轻易被掳获、被制伏,尝试逃跑也立刻就被捉住。明明就那样弱小,那女人却从未屈服……在她死后,我一直望着她的尸骸思考,思考何谓反抗、何谓活着,类似这样的事。 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立刻逃走。逃脱前没经过缜密思考,只会立刻被抓回来而已,那该如何是好?即便还只是个小孩,我也绞尽了脑汁思考。最理想的当数趁乱掩人耳目了,引发某些混乱,趁着盗贼自顾不暇时藏匿踪迹。光凭我一个人无法引发那种规模的混乱——倒不如说,一介孩童能引发的混乱也相当有限,我只能静待时机来临。 我等待的混乱不消多时便来临了,坑道内发生了坍塌。 不晓得是岩盘结构脆弱,还是涌水的缘故,总之坑道深处塌陷了几次。打从第一次坍方过后,盗贼们马上就准备带着值钱的东西逃命,手忙脚乱地四处奔忙。过不久,四下烟雾弥漫,多半是有人翻倒了烛台,某些东西着火了。场面更加混乱了,众人奔逃的惨叫声与怒吼充斥周遭,我可不能放过这机会。 我蹲低身子,以免进入大人们的视野,朝着入口处悄悄逃离。火势蔓延得比想像中更快,浓烟密布,肌肤感觉到热度。我前方的去路也窜起火焰,有人烧起来了,分不清是男是女。我避开那满地打滚的人,女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我被她们其中一人撞倒,倒在了燃烧的那人身上。脸颊左侧感到疼痛,但我无暇停下脚步,立刻爬起来拔腿就跑,不顾一切地往外奔逃。 盗贼的巢窟位于坑道深处,距离入口相当遥远。不知第几次坍塌时,我在前往入口的途中遇上岩石崩落,坑道被堵住了。但幸好,接近地面处还有缝隙,能容纳一名孩童通行。若是钻出去时碰上岩石再一次崩塌,我就没命了,但如此一来也没有其他道路通往入口,我横竖无法得救,因此毫不犹豫便把身体往那缝里挤,向外爬了出去。 在那之后,我头也不回,只是一个劲儿地逃跑。脚边飘来几缕轻烟,我闻到隐隐约约的焦臭味,听见惨叫与呻吟声如风声般传来。没错——这声音,就是这道声音。 听着背后的声音,我一路奔逃,从没想过要去找帮手求救,或是通知什么人,我只是一味往外逃。困在坑道里的不仅是盗贼,还有那些可怜的女人,但尽管如此,我仍然—— 跑出坑道,外头正值夜晚,明月当空。拜此所赐,我得以借着月光下山。走下山路的期间,我一直惴惴不安地担心会不会有人追来,所幸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放下心来,脸上的痛楚便越发强烈,烧伤裂开的皮肤光是吹到晚风,便传来自脚尖贯穿脑门般的剧痛。伤口沾到汗水与泪水也疼痛难忍,辗转走到山脚下能看见灯火的人家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一名石器商的院子前昏倒的,那石器商手下雇用了许多石工,是富裕人家,夫妻俩又古道热肠,我因此得以捡回一命。这家人专门制作矿山上使用的石磨,石器商夫妇找来了医者,照看我直到康复痊愈。 我听见乡里间的传闻,说一个被盗贼当作巢穴的废弃坑道坍塌了,一整窝盗贼全死在里面。由于出事的是废弃坑道,死的又是盗贼,便没有半个人寄予怜悯或关切。石器商夫妇似乎没把这件事和我联想在一块儿,而我也什么都没说,不晓得他们作何解释。从言谈间看来,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遭到残暴对待,趁隙脱逃的小女孩。 受石器商照料了一个月左右吧,来自海神之岛的使者便找来了,身穿蓝衣的老媪们来访,将我带到了海神之岛。对于我的身世和烧伤原因,老媪和巫女王都从未探问,我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老媪一样,在那座岛上终老一生,以为自己不可能出嫁。谁知偏偏嫁到了这座岛上——嫁给了你,而且还回到这里来…… 这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吗?那么,他究竟希望我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听见那道声音,一回过神,便已一路来到了这里,我便是从这块岩石的另一侧逃出来的。出现在这里的幽鬼并非矿工,这些呻吟声也不属于掘金工人,这是被烧死、被岩石压死的盗贼和女人们的哀号。那些幽鬼的声音对我责备不休,指责我一个人逃出生天,却不曾为他们求援,对他们见死不救。那些呻吟一声声刺向我的耳朵—— 婵掩着耳朵,再次蹲坐在地。 「婵……」 瑕将手放在婵肩头,却不知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呻吟般的声音自崩落的岩石另一侧传来,瑕背脊发冷,禁不住浑身寒毛直竖,深感此地不可久留。 「婵,你站得起来吗?若是站不起来,我背着你走吧——」 他才刚将手放上婵的双肩,便感受到地面震动,寒意一瞬间凝成冷汗。坑道深处传来震动,岂不表示—— 「快趴下!」 瑕叫道,整个人覆在婵身上,轰鸣之声霎时间响彻整座矿坑。幸亏那声响并非自身边传来,也没有岩块掉落到两人身上,瑕略略松了口气。但坑道某处肯定发生了坍塌,瑕坐起身,凝神打量四周。光线暗得看不清楚,不过能看出周围尘土飞扬。祁祁向外飞去,立刻又折返回来,多亏它周身散发着朦胧光晕,瑕得以稍微看见前方景象。 这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发生坍塌的正是前方,祁祁折返之处被岩石堵住了。 瑕站起身,朝那儿走近。从近处打量,即便光线昏暗,仍然看得出通道已被岩石填满。他伸手沿着壁面试探,确认是否尚有空间。最后只找到拳头大小的缝隙,实在不可能由此通往另一侧。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婵哑声说道,瑕回过头去。 「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这儿。外面听得见声响,他们知道里头发生了坍塌,立刻会有人赶来救援的。」 婵缓缓摇头。 「落石一时半刻无法清除……况且,坑道接下来说不定还会继续塌陷。」 婵难得露出软弱的一面,与平时判若两人。瑕回到她身边,坐下来轻抚婵的脊背。 「你别忘了,你可是『海神之女』呀,有神明的护佑。」 婵好似回到了孩提时代似的,露出了胆怯不安、泫然欲泣的神情。瑕莞尔一笑,抚摸她的脸颊。 「不会有事的。」 婵挥开了瑕的手。「别碰我的伤疤。」 「婵。」 瑕抓着婵的肩膀,将她朝自己拉近。 「那道伤痕不是你的惩罚。」 婵惊诧地抬头看向瑕。 「那是你身而为你的证据。在坍塌与火灾之中,你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独自存活了下来,借着你的觉悟与勇气延续了性命。那绝对不是罪愆,谁也不会因此惩罚你,你完全没有必要引以为耻。」 瑕彷佛看见了那个幼小的婵瑟缩着身子,只能在原处发抖的模样,历历如在眼前。那样小的孩子遭遇坍塌,又负伤在身,还能做得了什么?光是拥有逃生的勇气,便已足够了。 说到底,婵之所以遭遇惨事都该怪罪那群盗贼,可怜的女人们葬身火窟,也是盗贼的错。瑕甚至感到怒不可遏,婵不该因为这等事留下伤疤,受尽煎熬。 瑕瞪向那片传来呻吟声的黑暗。 「婵,你没有任何必要为他们的死亡负责。但你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了,现在的你还能做到一件事。」 「咦……」 「倘若海神真有旨意,或许他就是为此才将你送到这里来。因为这么做除了拯救这些幽鬼,同时也将拯救你。」 瑕伸手指向暗处。「那就是祓除幽鬼,将他们的灵魂送往乐土,迎向下一段新生,现下只有你能办到此事了。」 婵睁大双眼凝视着瑕,而瑕鼓舞似的轻抚她的肩膀。 「若是你,定能办到的。」 婵仍然发着颤,战战兢兢地转向呻吟声传来的方向。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右手朝瑕伸来,瑕于是牢牢握住那只手。 岩块层层堆积,堵塞了通道,留下仅能容纳一名幼童通行的裂缝。那多半便是婵当初脱身之处了,响亮的哀号声似乎也是自那道缝隙传出。四下还见不到幽鬼的影子,是惧怕「海神之女」吗?正当两人凝视那缝隙的时候,某种乌黑的东西便自那里蓦然冒了出来,婵登时紧紧抓住瑕的手,瑕将另一只手也覆在她手上。 那乌黑的东西幽幽摇曳,凝为人形,像影子似的,那人影出现了好几道,在坑道中飘摇不定。有的影子伸手搔刮岩壁,有的影子在地面上爬行,有的影子扭动着身躯,那并非采掘金矿,而是痛苦挣扎着寻找出路的动作。影子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因为他们都被烧作焦炭而死吗——察觉这点,瑕不禁背脊发寒。 起先,婵的呼吸仍然急促,没多久逐渐平复下来,化为深沉平静的吐息。她依然紧握着瑕的手,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瑕也一同起身,搀扶着她的身躯,但她放开了瑕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婵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无风的坑道之中,耳坠兀自摇曳,响起珠子彼此相击的清澄之声,乳白色的烟雾逐渐笼罩四周。雾气渐浓,将婵的身影与那些黑影一同掩盖。 不多时,白雾缓缓消散,凝聚在一处。周遭的雾气已淡,能看见婵的身影,而白色的烟雾已集中在她的掌心一带。 朝着凝聚于掌上的那团雾气,婵呼地吹出一口气,那团雾瞬间便化作许多白色小鸟,振翅飞去,那些黑影一碰上它们,便融解似的消散于无形。鸟儿就这么继续往前飞,在撞上岩壁的同时消失于壁面之中,是穿透过去了吗? 婵说道:「鸟儿能带领灵魂,飞往乐土。」 那些小鸟一个个吸收了黑影,消失在岩壁另一侧。也有些鸟儿自缝隙飞进了坑道深处,想必将带走那里头不能瞑目的幽鬼,远渡极乐净土吧。 这手法多么令人赞叹。黑影转眼间便不见踪影,苦闷的呻吟声也逐渐消失。回过神来,四周只余下一股清澄气息,而婵伫立其间的模样,果然还是那样美丽。 「太精彩了……」 瑕轻声呢喃,往婵身旁走近。婵抬眼瞥了瑕一眼,便背过身去。 「能亲眼见到如此奇景,真谢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多亏有你在,才成功祓除了幽鬼。谢了。」 婵仍然背着身如此说道,瑕听了不禁喜上心头。 「能帮上你的忙就太荣幸了。」 看见瑕如此笑道,婵放松下来似的吁了口气,也略微一笑,接着却话锋一转。「但我们尚未得救,得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行。」 「是啊。」 瑕说着,走近方才坍塌、通道阻断之处,侧耳倾听另一侧的动静。但他没听见任何声响,全然无从得知坑道被掩埋了多少,也不晓得是否有人前来寻找他们。 婵也靠了过来,抬头仰望堵塞道路的岩石。 「如果一直到入口处都堵住了,那可是非同小可。」 「是啊……」瑕只得这么回答。 究竟该如何是好?随行的一众侍官想必都在寻找瑕与婵的下落,但不知是寻不到此处,还是通往此处的坑道也发生了坍塌,致使他们无法继续前进。 即便扯开嗓门高声呼救,也不晓得在嗓子喊哑之前能否传入他们耳中,不过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瑕深吸一口气,正要呼唤,此时婵回头望向了后方。 「祁祁。」 瑕也跟着回望,只见祁祁在半空中盘旋。婵带着察觉什么似的神情奔向祁祁,环顾周遭,伸手在岩壁上摸索。 「怎么了?」 「有风——」 婵摸着壁面说道:「不知从哪里,有风吹来。」 瑕吃了一惊,也试着抬起手,一时没察觉任何动静。他在附近绕了绕,指尖确实感受到细小的微风吹拂,于是循着风的方向走去。风似乎来自于婵所在的那面岩壁,但源头比婵摸索的那一带高出了许多。 瑕试着将手探到婵的头顶上,四下昏暗无光,高于自己视线高度之处便看不清楚了。瑕伸手摸索,在中途「啊」地轻呼出声。 ——有洞穴。 不知是矿坑坍塌后才形成,还是原本便已存在,不过此处确实有个孔洞。瑕动手摸索,确认洞穴大小。 「这里有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穴。」 听见瑕这么说,婵便唤来鸟儿。「祁祁。」祁祁飞到近前,以它身上的微光照亮洞口。深处一片漆黑,看不清细节,不过确实有个洞穴。形状不规则,看来是自然形成的孔洞,是坍方造成的吗?洞穴中有风吹来,表示它能通往外界或其他坑道。 「祁祁,你去看看吧。」 婵指向洞穴,祁祁便轻快地飞入洞里去了。 等待它探路的期间,一直抬头仰望难免脖颈酸痛,瑕于是倚靠岩壁坐了下来,婵也在他身旁坐下。该说点话比较好吗?当瑕正如此寻思,婵便率先开了口。 「你不怕我吗?」 「怕……?不会呀。」 婵转向瑕,凝神注视他的脸庞。祁祁不在,他看不清婵的表情。 「我把厉君推下海里去喂海鲨,你也不怕?」 「那时的你——」尽管身在黑暗之中,要说出这些话还是教人有些难为情。「美得不可方物喔。」 他感觉得出婵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说了如此唐突的话。」 瑕立刻道歉。 「……无所谓……」 沉默半晌之后,婵开口道:「你不害怕便好。」 「你不感到失望吗?沙文之君竟是我这样的人。」 「咦?」 「没什么领主威仪吧。」 「……有领主威仪之人,也不一定能成为好领主。某种意义上,厉君确实是个具备领主威仪的男子。」 瑕心下恍然。 「我不失望。」 听她这么说,瑕松了口气。 「我很庆幸,当上沙文之君的是你。」 听见婵这番话,瑕不禁面颊发热,同时胸口像点起微光似的,涌现一股暖意。 瑕抱住自己的双膝,感叹地说道:「还真不可思议。我们夜夜同床而眠,却好像是第一次说起这些。」 「但愿不是最后一次。」 「怎么会……」 瑕转向婵,听见她轻声一笑,看来是玩笑话。 「原来你喜欢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才不会。你看,祁祁回来了。」 婵话声刚落,祁祁便从洞穴中飞了出来,在半空盘旋一圈之后,栖停在婵的肩头。 「有劳你了——似乎可以通行喔。」 「这洞穴能通往外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看祁祁的反应,从这洞穴通行不会有问题。」 瑕抬头望向洞口,点点头。 「那么,由我先进去,就请你自后方跟上来了。」 瑕从刚才坍塌之处寻找适合踏脚的岩块,将它搬到这儿来,踩着它爬上洞口。洞穴中自然是漆黑一片,不过祁祁轻快地飞来,将周围稍微照亮了些许。瑕重新转向坑道,伸手将婵也拉了上来。 洞穴内部约能容纳一名成年人爬行,瑕摸了摸岩壁,感觉得出这里果然并非人工挖掘而成。在祁祁照亮前方的光晕之中,瑕与婵在洞穴中前进。 「关于海神之岛,我可以请教你一些事吗?」 还是说些话比较好,瑕于是边爬边开口问道,他的手脚上已沾满尘土。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的部分,应该比知道的多。毕竟我们到岛上后,几乎不曾离开海神宫。」 「书上说,『海神之女』会在宫里织布、染布。」 「是啊。也有人演奏音乐,而我向老媪学习了剑术。」 「啊,所以才——」 瑕回想起婵斩落厉君手臂的身影。 「不如我也向你学剑吧。你愿意指点我吗?」 「好啊,能平安从这里脱身的话。」 瑕笑道:「既然你开了这种玩笑,表示我们定能够脱身吧。」 洞穴微微朝下方倾斜,越往前方越是宽敞,比起洞穴更像是道裂口。 「巫女王是什么样的人?」 「看上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哦……史书上也是这么记载的。不知巫女王是在几岁时轮替至下一任?继承人是从『海神之女』当中遴选的吧?」 「这我也不清楚,至少在我待在岛上的期间,没见过巫女王轮替。我只见过灵子大人——也就是巫女王一次,那便是我承接谕旨的时候。平时,老媪交代过我们不得直视她的身姿。」 「原来对你们也保密呀。巫女王的身份,会连同名字一起传承给继任者吧,留存在史书当中的名字一直都是『灵子大人』。」 「一直都是?」 「是啊,一直都是。史书大约从三百年前开始留下明确的纪录,自那时起便一直都是同一个名字。」 「那比三百年前更早的时候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在那个时候,统治诸岛的也是巫女王吗?」 「书上是这么说,不,是这么写的。其他岛屿应该保存了更久远以前的纪录吧。沙文领土从前曾经一分为二,彼此征战,所以古时的纪录便佚失了。」 「哦……」 从婵这反应,实在分不清她是否感兴趣。爬行了一会儿之后,坡度越发陡峭,瑕于是直起身,改为双脚在前地往下走。周遭似乎明亮了些许,裂口变得更加宽敞,瑕隐约听见潺潺水声。 「该不会——」 「怎么?」 「有水声。」 瑕按捺下振奋的心情,谨慎小心地挪动脚步,万一滑落受伤可就不好了。细小的砂石自脚边崩塌,向下滚落,他放慢速度下坡,最后踏上了平坦的地面。瑕心下一惊,确认过脚下地形,又环顾周遭,他能听见水声。要是再明亮一些,就能看见周边景物了。 「祁祁。」婵呼唤道,祁祁应声在瑕头顶上绕行一圈。在微明的光线之中,一条幽暗狭小的坑道浮现眼前,地面上挖掘了沟槽,其中有细小的水流通过。 「是水贯。」 瑕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婵也下到了地面,回问他:「水贯?」 「在矿山中挖掘,迟早会遇到涌水,水贯便是用于向外排水的坑道。」 「也就是说,我们能从这里出去?」 「没错——只要水贯没有因坍塌而堵塞就行。」 栖停在婵肩膀上歇息的祁祁,再一次振翅起飞,似乎打算带领他们出去,瑕和婵于是跟着它前进。 「人们都说,鸟禽能将死者的魂魄带往极乐净土。不过——」 瑕仰头望着祁祁,边走边说:「听说『海神之女』的魂魄不会被带往乐土,而是送往海神宫,这是真的吗?」 「据传,我们死后也要侍奉海神。至于真假,我便不知了,我还没死过。」 「呵呵……」 近来,婵更常开玩笑了。瑕眯细双眼笑了笑,却语带几分寂寥说道:「倘若是真的,那你的魂魄便要与我去向不同的地方了。」虽然事实上,死后之事无人知晓。 「人在死亡的当下便结束了,任谁都一样。我是如此,而你亦然,只要在那之前待在一块儿便好。」 瑕不禁驻足,他没想过会从婵口中听见这番话。婵也停下了脚步,但她别扭地转过头去,立刻又迈开脚步往前走。瑕从后面追上她,按捺不住涌上嘴边的笑意。 「嗯,让我们待在一块儿吧,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 瑕执起婵的手,婵僵住了一瞬,最后却一反常态,怯生生地加以回握。 此刻没能在明亮的日光下看见婵的神情,实在令瑕遗憾不已。 水贯顺利通往外界。瑕与婵浑身沾满尘土,不过仍然毫发无伤地自行走出了坑道,前来迎接的臣下都大喜过望。他们原本在坑道内寻人,但那场坍塌堵住了道路,众人正无计可施,深陷于绝望之中。幸而没有任何人遭到坍塌波及,后来岛上的百姓也交口称赞,瑕与婵都是深受海神眷顾之人。 瑕开始向婵学剑,但很快便察觉自己缺乏这方面的天赋,因而作罢。不再习剑之后,他转而讲述史书给婵听,有时加以解说,有时一同讨论意义不明之处。 「嫁至沙文的『海神之女』所描述的巫女王,身姿、容貌全都相仿,年龄也相差无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录中论及巫女王的次数称不上频繁,但每一次出现相关记载,形容总是别无二致。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娇小的美丽少女,额上有鳞片般的印记。 婵如此轻喃道:「或许是同一个人。」 「咦?」 「或许那全都是同一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位少女。」 「怎么可能——」瑕先是失笑,紧接着转念一想,确实不无可能。巫女王可说是半踏入神只世界之人,这种事的确说不准。 「如果将纪录重新审视一次……不对,与其他领国的纪录互相对照,或许能够找出真相。对啊,这值得一试。不只是这座岛屿,将所有岛屿的纪录统整起来,尝试编纂成一部史书。如此一来,巫女王的真身也……」 「这还是作罢的好。」 「为什么?」 「就连我们平时都受过嘱咐,不得窥看巫女王的真容。想揭露巫女王真身这种事,你还是别想为妙,否则要是招来横祸可怎么办。」 对于自己这个好主意,瑕原本还有些亢奋,但听见婵冷静的嗓音便恢复了平静。即便得知巫女王的真身,对沙文也不会有什么助益,不过是满足瑕的好奇心罢了。而且这么做还可能触怒巫女王,身为领主,可不能冒这等风险。 瑕以指尖搔了搔脸颊。「你说得有理,还是作罢吧。」 「那是最好。」 窗外传来祁祁的鸣啭声,瑕总觉得它正说着和婵同样的话。 自此以后,根据流传后世的纪录,在沙文的历代领主与「海神之女」中,瑕与婵也成了感情特别和睦的一对。下一任领主是令尹薄姑鲍的孙子,鲍一接到海神降下谕旨的消息,便以此为契机辞去了令尹一职,亦不允许儿子参政。 瑕持续整理、钻研史书,隐约察觉了巫女王的真身,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婵年华老去、寿终正寝之时,瑕就陪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在婵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瑕一直目送祁祁飞向天际,消失在天空彼端。 ──────────────────────── 琳与蕙 琳与蕙都在十岁时被选为「海神之女」,来到岛上。 琳出生于花陀的名门世家,有双灵动大眼,是个性格明朗的少女。她的母亲是次任领主的乳母,换言之,琳便是次任领主的同乳姊妹。 次任领主名为职,自他降生于世的那天,便接获了海神谕旨,钦定他为下一任领主。职是个健康强壮的男孩,打从琳还懵懵懂懂,不明白职是何等身份的年纪,便被选为职的其中一名玩伴。 母亲在身为琳的母亲之前,首先是职的乳母,琳从没有过向母亲撒娇的回忆。家里分派了侍女照顾琳,很长一段时间,琳都将那侍女当作母亲。得知那位负责管教职,偶尔加以训斥的女人,才是自己的母亲时,别说她有多惊讶了。得知此事之后,琳便不想再和职玩耍了,但职对琳甚是喜爱,无论玩追逐游戏还是骑马打仗,只要没有琳相伴就执意不从。 ——娇惯的孩子。 这便是琳对职的评语。她折下嫩竹枝充当鞭子,将职挥赶出去,职因此跌跤,哭了起来。琳被母亲横眉竖目地大骂了一顿,但要是职做出同样的事,她明明只会温柔地告诫他:「不可以喔,少主。」琳心里委实不服气,当场跑开,躲进厨房炉灶的阴影里哭泣。是职率先找到了琳,带着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琳才纳闷他想说什么,便听闻他放轻了声音说,还是别靠近炉灶比较好喔。 「听说,炉灶里头住着灶神喔。灶神瘦得像皮包骨,全身沾满煤灰,偶尔会从炉灶里爬出来,凡人千万不可以窥视他……」 职面色如土,侧着眼偷偷瞥向灶孔。琳也看向那沾满灰烬与煤炭,乌漆墨黑的洞口,想像某种浑身沾满煤灰的人物,从那儿伸长了身子爬出来。胸口下方蓦地发起冷来,琳放慢动作自炉灶阴影处退开,职握住她的手,默默拉她起身。琳也默不作声,安静离开了炉灶。 正要走出厨房的时候,炉灶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两人一声不吭,拔腿就跑。事后回想起来,多半是厨房里有老鼠或蛇吧,但当时他们总觉得有来历不明的妖怪要从炉灶里爬出来了,只得拼了命地逃跑。 一路跑到竹林里,两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擦拭汗水。或许是手上沾到了炉灶的煤灰,琳一抹便弄脏了脸。职从怀里取出帕子,仔细替琳擦拭脸庞,像她的侍女一般。 职仔细擦拭着琳的面庞,泫然欲泣地如此说道:「你别讨厌我啊……」 职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尽管年幼,却已对自己抢走了琳的母亲一事,了然于心。 琳胸口一紧,不自觉地点头答「嗯」。打从这时起,琳便不再对职冷眼相待,职也变得更黏琳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满嘴喊着「琳、琳」,收到罕见舶来品的时候、收到美味点心的时候,都必定要拿给琳献宝,赠予她,或一起分享。 职是个爱哭鬼,爱发脾气又娇生惯养,但大人们劝不听的事,只要琳出面劝说,他都愿意听话。琳对此有种说不上来的难为情,心里有些忸怩,同时却也暗自欢喜。 十岁那年,海神之岛派来使者,说琳被选为「海神之女」。琳知道诸岛由巫女王统治,海上有座海神所在的岛屿,也知道获选的巫女都要聚集到那座岛,未来嫁予诸岛的领主们。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其中一位「海神之女」。年仅十岁,她便要被带离双亲身边,独自远渡无亲无故的岛屿。周遭有人替她开心,说这是难得的荣誉;也有人可怜她,说她还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也有人在寄予祝福的同时表示同情。 琳的父亲无精打采地掉着眼泪,母亲绷起脸沉默不语,其中哭得最大声、最为抗拒的人当数职了。职实在哭得太伤心,琳反倒无暇掉泪了,只顾着千方百计地安慰他。 「总有一天,你一定要回来。」 职抽抽噎噎地哭着,断断续续这么说道:「回到这里来,当我的新娘。」 领主的新娘由海神选择,琳无从干预。即便如此,她仍然只能回答,「嗯,我会的。」她抚摸着职抽泣的背脊,在心里祈求,如果真能如此就好了。 载着琳的小舟逐渐远去,而职在海岬上,一直凝望着这一幕。 * 蕙生于花勒,双亲都是贫困的渔夫。打从懂事起,她便在领主府邸里帮工打杂。她五官生得端整,面庞却带着几分愁绪,是个性格乖巧温顺的少女。 她的双亲在家不怎么跟彼此说话,只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饭,甚至不太对上彼此的视线。但即便如此,蕙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底下也还有弟妹。比起待在家里,还是到府邸工作比较不会三餐不继,于是蕙便不休假了,日日勤奋上工。 她不像双亲,生得聪明伶俐,又是个没什么狡猾心机的孩子,所以其他帮工打杂的大人都疼爱她。身边的大人都亲切和善,动不动拿吃的给她,因此蕙很喜欢待在领主府邸。 她喜欢领主府邸,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身为领主继承人的男孩子和蕙相同年纪,有时会找她说话。那男孩名叫索,体弱多病,每到季节更迭的时期总会发起烧来,卧病在床,遇上海象恶劣的日子,阴雨连绵的时节也总是病恹恹的。 在退了烧,却还得躺着歇息的时候,索感到无聊,便会唤来蕙或其他做杂役的孩子,要他们陪他说说话,爱讲什么见闻都行。随从不太乐见他这么做,但索似乎想找些同龄人谈天,而且不是懂得窥探索的脸色,行礼如仪的臣下之子,而是想找杂役这一类的孩子作伴。蕙不像那些性情浮躁、活泼好动,四处扬起尘土的男孩,而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因此随从便同意让她与索见面。 话虽如此,但蕙说不出多了不起的见闻,口才也普普通通,只是呐呐地向他说些平时身边发生的大小事,以及双亲工作的情形等等。但为免吹了海风伤身,索几乎不曾出过城,因此蕙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不已,他听得双眼发亮,像聆听一出冒险谭。 索是个安静斯文的少年,有着微哑的沉着嗓音。尽管肌肤苍白、面颊消瘦,嘴唇总是发干,但他相貌温文儒雅,有双温柔的眼睛。 「浸在海水里不晓得是什么感觉,会冷吗?还是温暖的呢?」 他总是向蕙提出这种朴实无华的问题。 「哪天真想到海里游泳,捕几条鱼看看。等我长大了,身体也强健了……」 然后,总是略带几分寂寥地这么说道。 既然索已获神谕钦定为下一任领主,那么无论他再怎么体弱多病,也不至于真的病故。周遭众人虽这么想,但也害怕他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海神会因此降下神罚,所以总像把他裹在丝绵里那样,无微不至地照料。 蕙虽然体形细瘦,却身强体健,甚至从来没发过烧。有些事做杂役的蕙轻而易举便能办到,但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索,却再怎么渴望也做不成,蕙觉得好不可思议。她还不满十岁便因此明白,世上有些事不能尽如人意。 「要是能把我的健康送给少爷您,那该有多好。」 蕙如此呢喃,索听了微微莞尔一笑。 「我倒觉得,你身体健康是件好事喔,发烧可是很不舒服的。」 索是个性情温厚的少年。每一次交谈,蕙彷佛都能感受到索的温柔渗入内心。 使者前来宣告她被选为「海神之女」时,父母亲的反应也十分迟钝,只是神情茫然地说,啊,是这样吗? 「以后居然见不到你了……」 索却神情感伤地这么说道,垂下头去。他的面庞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苍白,蒙上了一层阴影,那脆弱缥缈的神态撼动了蕙的心胸。 「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蕙一回神,这句话便已脱口而出。「海神之女」唯有在出嫁时才能自岛上离开,蕙说这话时并未深思。 「我会回来的。回到这里……回到少爷您的身边。」 索静静凝视着蕙并执起她的手。许是发着烧的缘故,自索的手心传来炙热的温度。 * 小舟载着琳抵达海神之岛的码头时,正好有另一艘小舟也刚靠岸,船夫正将缆绳绑在木桩上,那艘小舟上坐着与她同龄的少女,蕙。 替乘载「海神之女」的小舟划桨的水手,全都由一支讨海民族担任。他们居住于不属于任何领国,由巫女王径直管辖的岛屿,族人黝黑的肌肤上皆刺有相同刺青。 琳那艘船上的船夫也以缆绳将小舟系在木桩上,便一言不发地抱起琳,在沙地上将她放下,身为使者的老媪也一起下了船。蕙已先一步踏上沙地,目光惴惴不安地四下游移。当那双眼睛朝琳望来,她一看见蕙在不安中闪动的眼眸,便想起了职。自那一瞬间起,琳便觉得蕙尤为可亲。 「哎,你从哪里来的?我来自花陀。」 琳主动攀谈,蕙便怯生生地回答:「花勒。」 嗓音细如蚊鸣。琳粲然一笑,牵起了蕙的手,那温暖出乎意料地安抚了琳的心情。她紧紧握住蕙的手,说:「我们一起走吧。」蕙沉默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似的,微微露出笑容。 两人出生地和成长环境都大相径庭,却不可思议地很快打成了一片。 抵达海神之岛后,老媪首先带她们前去觐见巫女王。巫女王的殿舍位于海神宫深处,但海神宫不像宫城那样有城墙环绕,也没有华贵气派的城门,宫前仅有一对耸立的木柱,木柱另一侧便林立着铺有青色甍瓦的殿舍。 木柱上刻有图纹,但琳不清楚那图纹具有何种意义。木柱上端则捆着苎麻束,是什么咒术吗?两人跟着老媪,从两根柱子中间通过,便感到神清气爽,彷佛有阵凉爽的风自内心深处吹拂而过。 殿舍以左右对称的格局建造,中央隔着一条细窄道路。道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上头撒有白砂,每踏一步都沙沙作响。这条路直通到宫殿深处,走着走着便看见深处有座特别宏伟的殿舍,那便是巫女王的殿舍了。 老媪没带她们走上正面的玉阶,而是绕进了殿舍后头。那里还有另一间殿舍,一行人踏入其中,往深处,再更深处走,走出殿舍之后来到回廊,拐了好几个弯,看见一衣带水的小河,过了桥,再继续踏上回廊。 琳起初还稀奇地东张西望,到了她也走得逐渐厌烦的时候,老媪总算停下了脚步。眼前有扇巨大的门扉,一声不响地缓缓朝她们敞开。 琳想着,有水的气味。门扉另一侧却是座宽敞的大堂,空空荡荡,不带半分水气。大堂深处垂着帘帐,坛上似乎坐着什么人。老媪静静走到帘帐前,伏身跪拜。 「灵子大人,两名女儿已带来了——你们两个丫头,快到这儿来。」 老媪朝她们招手,琳与蕙于是走向前去,在老媪身后跪坐下来。 「可爱的孩子们……」 那是道优美的声音,有如清风拂过耳畔般温柔和煦。嗓音不似琳那样稚嫩,但听上去也不过是十几岁出头的少女。 「离开双亲身边,心里肯定很是寂寞吧。正想着海神许久没挑选女儿了,便一次选了两位,海神可真贪心哪——好好照料她们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老媪说的,老媪答了声「是」。 「先不必教她们织布无妨,孩子们正是爱玩耍的年纪。唯有祓禊之仪,切不可忘记。」 说完这句话,那道声音便不再响起,表示该说的话都告一段落了。拜谒过巫女王,老媪带着两人离开大堂,沿着来时路返回。 「刚才那位便是巫女王,灵子大人。你们听好了,千万不可窥视灵子大人的身姿。能见到灵子大人的机会只有一次,便是海神降下谕旨,你们准备出嫁的时候。」 老媪边走边如此说明道。 「你们的工作和其他女儿一样,都负责织布,但诚如灵子大人所言,现在还为时过早。反正你们的个头还太过娇小,也操作不来机杼。在能够学习织布之前,你们随心度日便好,可以去玩耍,爱找其他事来做也行。只是切记,不得离开岛上。」 琳与蕙都点头答应。 「你们每天必须履行的职责,便是朝夕的祓禊之仪。每天日出与日落时分,在岛上最大一条河川汇流的海湾进行,此事千万不可懈怠。至于细节,其他女儿会教导你们。」 琳开了口。「那个……」 老媪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转过视线,瞥了身后的琳一眼。 「请问,嫁予领主的女儿,是怎么决定的?」 「当然是按照神谕了,由海神决定人选。」 老媪答道,语气彷佛怀疑她怎么问这等理所当然的问题。 「是不是有某些条件,比方说,做了哪些特别的事就能获选?」 「没有。」 老媪的回答简洁扼要,斩钉截铁。 「千万别想妄图干预海神意旨,加诸己身,那是浅薄愚妄之事。」 一切都是海神的意旨——老媪重申了一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牢牢紧盯琳的双眼,琳一时慑服于她的气势。 「明白了吗?」 琳缩起脖子答「是」。 老媪再次迈开脚步,此后一行人便不再交谈,沿途一片静默。老媪带着两人,来到宫殿入口不远处的一间殿舍,说这便是琳与蕙的住处。这殿舍就坐落在那对不可思议的木柱附近,不仅是她们俩,其他女儿也都住在这里。 琳与蕙两人分配到同一间房,那房间小巧但整洁,左右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床榻,浅淡的白色日光自槅扇窗洒落。老媪也出去了,直到傍晚祓禊之前,她们已无事可做。殿舍内部静悄无声,老媪刚才说过,其余的女儿都到另一间殿舍织布去了。 琳环顾过室内一圈,旋过身来,回头看向蕙,吓得蕙双肩一抖。 「你要哪一边?」 琳劈头便这么问,蕙眨了眨眼睛。「哪一边……?」 琳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床榻。 「睡觉的地方。你想睡哪一边?」 「……两边都……一样吧?」 「哎呀,可不一样喔。比方说,有些人得右边肩膀在下,面朝着墙壁才睡得着,也有些人相反。每个人都有偏好吧,好不好睡可是至关重要哟。」 「是……是吗……?」 蕙困惑不解地来回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床榻,道:「我没什么偏好……在哪里都能睡。」 「这样呀?那你真不简单。我得右侧身体在下,背对着墙壁睡,否则就睡不安稳,老是害怕会不会有妖怪冒出来。那我就睡这一边,可以吗?」 琳指向右侧的床榻,蕙便点点头。真是个乖巧的女孩,琳心想。她坐上自己的床榻,拍了拍被褥。蕙也同样在对面的床榻上坐下,伸手抚摸被褥。 蕙语带感叹地呢喃道:「真好的被子……」 「是吗?」 「我从没睡过这么软的被子,平常都是裹在草席里,打地铺睡。」 琳倒抽了一口气。蕙的面庞干净整洁,又穿着上等的绢衣,琳一直以为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仔细一看,蕙的双手干裂严重,指尖像染上泥巴似的带有脏污,肯定是洗也洗不掉才会这样。这么说来,刚才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也觉得粗糙得出奇。 琳回想起在自家宅邸里工作的那些男女,蕙的手就与他们相像,原来她是那种家庭的女儿。那身精致的衣衫,多半是准备来到这座岛上时,领主赏赐给她的吧。 一旦理解这件事,琳顿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了,只得噤口不语。要是随口乱说话,她总觉得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说出惹蕙伤心的话。 「我原本在领主大人的府邸里帮工打杂。」 也不晓得是否看出了琳的狼狈,蕙粲然一笑。 「我的父母都是渔夫……有许多兄弟姊妹。府邸里的人都好亲切,少爷也非常和善,总是笑咪咪地听我说话。」 「少爷……你是说,下一任花勒之君?」 「嗯,是呀。」 「你和少爷那么要好呀?」 琳惊讶地问道,蕙略有几分自豪地红着脸颊点头。 「少爷他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的时候觉得无聊,便想找人说话给他听。随从看我不吵不闹,也不会弄得四处尘土飞扬,便允许我和少爷说话……」 「那么,你和那少爷便是朋友喽?」 琳心下欢喜,因为她也是如此。 「那个呀,我和花陀的少主也是朋友。我的母亲是少主的乳母,所以我也成了他的玩伴。我们俩还真相像。」 蕙眨着眼睛看向琳。 「花陀的少主虽然身体健康,却有些娇惯,老爱撒娇。一听说我被选为『海神之女』,以后都见不到面,他便哭成了泪人儿。所以我和少主约好了,说我一定会回去。」 「回去……?」 「没错。」 「那得要海神降下谕旨,将你选为新娘子才行——啊,所以刚才你才会那样问那位老婆婆吗?」 蕙头脑十分伶俐,似乎立刻联想到了此事。 「是呀。不过,谕旨果然还是端看神明的意思,没法靠努力改变。唉……」 琳垂下肩膀。唯有获海神遴选为职的新娘,她才可能实现约定。 「不过,这或许也不是那么无望的事……」 蕙略显迟疑地说道。 「怎么说?」 「花陀那位少主几岁?」 「和我同年纪,十岁。」 「灵子大人刚才说,海神许久没挑选女儿了——这表示已经很久没有新的『海神之女』了。也就是说,现在岛上的女儿当中,我们肯定是年纪最轻的两位。虽然还没见到其他人,也无从断定……不过我听说,被选为新娘的几乎都是与领主年龄相近的女孩子。所以,至少目前,最有希望嫁给那位少主当新娘的,很可能就是我们两人了。」 「啊……」 「虽然未来如何,现在也无从得知……不过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太多人被选为『海神之女』吧?」 「是呀……你说得是。」 琳目不转睛地看着蕙的脸庞。 「你真是冰雪聪明,头脑真好。」 「没有的事……」 蕙羞窘地红了脸颊,低下头去。 「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被选为新娘,只是这样而已。」 「你也想成为新娘子吗?」 琳这么问道,接着才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也想成为少主的新娘吧?嫁给花勒那位体弱多病的少爷。」 蕙的脸颊越发通红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想法确实太不知分寸了……可是,我已经和他约好……」 闻言,琳粲然一笑。 「那我们就一样了,好高兴喔。」 蕙也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也好高兴。幸好,和我一起被选为『海神之女』的人是你。」 到了太阳沉入海面的时刻,其他女儿们便结束织布工作回来了。一共四个人,全都是比琳和蕙大了五岁以上的女孩。 她们看见琳与蕙,不知怎的显得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听说一次来了两个新的女儿,但这体格呀……」 「还没办法织布吧?」 她们原本好像期待多几个女儿来帮忙织布。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要是来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就好了。」 「前些日子有个女儿出嫁了,还有女儿升上了老媪——女儿大多过了二十岁就会成为老媪,不过这岁数并没有明确规定就是了。老媪负责服侍灵子大人,担任使者前去迎接女儿这一类的工作。女儿的工作则是织布,还有祓禊——哎呀真是的,再拖拖拉拉,太阳就要西沉了,得快点到海湾去才行。」 看见窗外的天色,仔细替她们讲解的女儿慌张地说:「好了,你们也快点带上更换用的衣服,跟我们一起过来。」 琳与蕙揣着房间里预先替她们备好的蓝衣,跟在女儿们身后走了出去。 她们穿过来时那两根柱子,朝海边走。脚下是平缓的斜坡道,一行人途中拐入岔道,穿过树木茂密的林间道路,便听见河川潺潺的水声,眼下有条大河流过。 女儿们沿着河畔道路往下走,来到海边。那是个宁静的海湾,自河口流向大海的泥沙在此堆积,形成了沙洲。在沙洲另一端,能看见即将沉入海面的夕阳。 女儿们将脱下的蓝衣置于沙滩,一个个走入大海。琳与蕙也跟着褪下身上穿戴的所有衣物,追在她们身后踏入水中。 海水微温,双脚被沙子掩埋。每一次海浪倒退,粗糙的砂砾便轻轻刮擦过脚踝。看见女儿们从头到脚都浸入水中,琳也跟着潜入海里。撑不了多久,她便感到气闷,将脸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抹了抹脸。 一睁开眼,便看见夕阳就在正前方,约有一半已沉入了海中。海面上闪耀着银光,那道由光铺就的道路笔直朝琳延伸而来,如此庄严。 ——太阳每天都沉入海面,在海中祓禊,然后再一次自海上出现。 从前,琳记得有人这么告诉过她,好像是祖母吧。现在,太阳也浸入海中,准备洗去一整天的污秽。 琳有种感觉,好像太阳与大海都在祝福她,自夕阳延伸至海面的辉光,逐渐充盈了琳的内在。她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无意间往身旁一看,看见蕙在夕阳的光辉中眯细了双眼,眸中含笑。蕙说不定也有着和琳同样的心情吧。蕙也看向了琳,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微笑。 * 那一晚,蕙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安适地吁了口气。她朝对面的床榻瞥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琳的身影,但已听见她细小规律的鼻息。琳想必是好人家的孩子吧,一看她的举手投足便明白了。但她得知蕙是帮工打杂的佣人之后,却不曾轻视蕙,也不曾粗鲁地对待她,仍然保持亲切和善的态度,而且还说蕙和她一样。 蕙的胸口涨满了暖意,发自内心觉得,身边的人是琳真是太幸运了。 这也是海神的旨意吗? ——今天见到的夕阳是那么神圣庄严。 海面闪耀着鳞片般的银色光辉,朝着蕙和其他女儿一路延伸而来。那一刻,隐隐约约地,蕙似乎亲身感觉到了海神。 ——我一定可以实现约定。 如果是和琳一起的话…… 索温柔的神情浮现在蕙的脑海。得知蕙被选为「海神之女」时寂寥落寞的表情,执起蕙的手时传来的热度……凡此种种在心中时隐时现。 沉浸在与索共度的回忆当中,蕙也沉入了梦乡。 * 隔天早晨,琳与蕙结束了早晨的祓禊,吃过早饭,便已无事可做。其他女儿都到机殿去了,只留下琳与蕙在寂静无声的殿舍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虽说老媪允许我们自己玩耍,但也不知该玩些什么好呀。」 「嗯……」 其他女儿都在认真织布,她们总不能在一旁大声嬉笑,玩追逐游戏。琳这么想着,尽了一个孩童的努力盘算了一会儿,最后想到,只要到不必顾虑旁人的地方去玩耍就行了。 「我们到岛上探险去吧。」 「探险?」 「我们还完全不认识这座岛屿嘛,而且到了宫殿外头,爱怎么大声笑闹都可以。比起顾虑周遭,处处受限地玩耍,你不觉得这样好多了吗?」 蕙惴惴不安地说道:「……不会迷路吗?」 「嗯……」琳双臂环胸,沉吟道:「那你想玩什么?不如我们来玩你喜欢的游戏吧。」 「咦……」 蕙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时语塞。 「你平常都玩什么?」 「这……除了和少爷说话的时候以外,我都在工作……」 啊,琳心下动摇。对了,蕙是在府邸帮工的杂役,不像自己这样成天无所事事地玩耍。 琳登时糗得面颊发热。「啊……那我们,我是说……」 琳狼狈得语无伦次,蕙却笑道:「那么,我们就去探险吧,既然你这么说,探险一定很有意思。」 琳闻言松了口气,点头答了声「嗯」。 两人走出屋外,离开殿舍,自成对的柱子之间通过。一步出宫殿,两人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心照不宣地牵起了手。琳站在斜坡道上远眺大海的方向,决定先往下坡处走。 她们踏上通往祓禊海湾的那条岔道,来到河畔,走下和缓的坡面,踏上河滩。琳迈开步伐,朝着河川上游处走去。河滩上布满石块,十分崎岖难行,蕙让琳牵着手,乖巧顺从地跟在后头。 「沿着河边走,就不会迷路了,别跑到看不见河川的地方就没问题。」 尽管只是孩童浅薄的知识,琳仍然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蕙也点头赞同。 往前走了一会儿,河川拐了个大弯,分出了支流。河面上架着圆木桥梁,能过桥到支流那一侧去。琳回头朝蕙说:「我们往那一条河的下游走走看吧,不晓得会通往哪里。」 周遭林木丛生,看不见支流的下游是什么样子。琳满心期待地过了桥,开始沿着支流步行。这一条河较为细小,河水不多,此时正值干季。在清澈的河水中,能看见鱼儿游动的身影。周遭环生的树木绿意盎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蕙拉了拉琳的衣袖。「哎,你看林子那里……」 与此同时,两人前方左侧的树丛发出声响晃了晃。是野兽吗?琳停下脚步,如果是大型野兽就麻烦了。琳与蕙紧紧捏着彼此的手,绷紧了身子戒备,这时有某种生物拨开树丛,自其后露出脸来。琳与蕙都不禁睁圆了双眼,因为现身的怎么看都不像野兽,而是一名少年。 海神之岛禁止男人涉足。这点常识,她们早在来到岛上之前就知道了。 琳紧紧握住拳头说道:「什……什么人!」 她本来想高声质问,却只发出颤抖嘶哑的声音。少年盯着她们俩看了一会儿,自树丛下到河滩上。他穿着短袖蓝色上衣与短袴,看上去比琳她们大了两、三岁左右,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 「那什么态度,我是蛇古族。你们是新来的?看你们那身衣裳,是『海神之女』吧。」 「蛇古族……?」 「老媪没告诉你们吗?有个靠海维生的民族,负责划小舟接送你们。」 「啊——」 虽然没听说过族名,不过她们确实知道这回事。 「老媪说过,你们不属于任何领国,是直属于巫女王的民族……可是,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少年露出困扰的表情。「老媪她们也真是的,不好好解释清楚,这种时候真教人伤脑筋……虽然也没几个『海神之女』会在岛上四处闲逛就是了。我说啊,我们自然是居住在其他岛上,但还是得有人待在这座岛上,才能听从巫女王吩咐吧?所以我们会轮班到这座岛上执勤。海神不喜欢我们在这儿待得太久,因此我们的小屋建在浅水滩上。我现在正在岛上巡逻,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喔。」 少年滔滔不绝地解释道。琳点着头说「原来如此」,又问他:「你说要巡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扬起嘴角一笑,有些瞧不起人似的说:「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琳听得火大,满不客气地瞪向少年。「我们昨天才刚来到这座岛上,当然不懂。」 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来回看着琳和那名少年,却见少年爽朗地笑道:「你还真好强啊,是我冒犯了。但你们可要小心,小孩子在这儿乱逛太危险了。」 「小孩子……你不也是小孩吗?」 「我年纪比你们大啊。再过两年就能刺青,到那时候,我就是大人了。」 这么说来,少年确实不像送琳到岛上的那名船夫那样刺有纹身。 「刺青之后就是大人了吗?」 「是啊,那是身为海神仆从的记号,有了那个刺青,就不会被海鲨袭击。它们会知道我们同样是海神的仆从。」 「哦……」 这里有好多琳不懂的事。她接着问:「为什么你说这里危险?有野兽出没吗?」 「野兽倒无所谓,这座岛上的野兽不会袭击『海神之女』,我说的是人类。」 「人类会危险吗?」 「这座岛上没有渔夫、没有猎人,也没有伐木工人,所以有些人会偷偷跑来这座岛屿盗采这些资源。鱼群、野兽、树木,还有珍稀的植物、矿物,都是他们的目标。」 琳大吃一惊,做那种事会遭天谴吧。 「真的吗?那些人都不怕海神降下神罚?」 「在他们眼里,大捞一笔比顾虑神罚更加重要,这里可是堪称宝岛啊。」 琳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竟然真有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尤其像现在这种河水干涸的季节,老是有人来盗渔。他们为了捕鱼,会往河里流入毒物,惹海神发怒,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毒鱼……」 闻言,琳回头望向蕙。「你听说过吗?」 蕙点头答是。 「削下山椒树皮,放入臼里捣碎、熬煮,再加入灰烬拌匀,然后流入河川里。除了山椒以外,也还有许多植物可以充当毒药……将那一类毒物放入河川,然后捕捞浮上河面的鱼。可是这么一来,连同还没长大的鱼苗也会被毒死,而且海神也会发怒,所以大家都说这是千万做不得的事情。」 「说到底,毒鱼无论在哪个领国都是违法行为。」少年补充道:「不必等海神降下神罚,他们就会先被逮捕了。」 「所以才跑到这座岛上来,偷偷毒鱼?」 「没错。」 琳看向河川,那是条水流清澈的美丽河流,没想到居然有人要将毒物投入其中…… 「闲话说到这儿,我得巡逻去了。」 少年离开琳与蕙,朝着河滩下游走去。琳见状,赶紧自后头追上。 「还有什么事?」 「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巡逻吗?」 「咦?」 少年面有难色地挑起眉毛。「巡逻可一点也不好玩喔。」 「我们还什么也不懂,无论看见什么都好玩。对吧?」 琳看向蕙。蕙点头答了声「嗯」,又补充道:「而且,跟着熟悉这里的人一起同行,也比较放心……」 「真没办法,万一你们迷路了,我也伤脑筋嘛。」 少年说道,同意了让两人跟在后头一道巡逻。 少年的名字叫弥那利,他一路上向她们说了许多关于这座岛、关于海神的事。 「刚才也说过,毒鱼会惹海神生气吧?所以有些时候,人们也会刻意往河川里投毒。」 「什么意思?」 「海神发怒,便会刮起风暴,降下大雨。所以,比方说干旱的时候,就会有人刻意惹怒海神,希望他降下雨水。」 「哇……」 「但我们长老说,那仍然是思虑浅薄的行径。人想要随心所欲操纵海神,终究是不可能的。雨下是下了,却久久不停,村邑反而因此被水淹没。」 「你还真是博学多闻。」 琳钦佩地这么说道,弥那利得意地嘿嘿笑了。 走着走着,河川蜿蜒蛇行,两岸林木蓊郁,使得周遭也阴暗几分,延伸至河川上方的枝叶遮挡了日光。此时,弥那利蓦然停下脚步,琳自弥那利背后探头窥视前方,看见河里有几个人影。是成年男性,而且一共有三人,似乎正在河中浅水处踩踏洗涤着衣物。他们也和弥那利一样,是蛇古族人吗?琳才刚这么想,一看见弥那利的脸色,便立刻察觉并非如此。 弥那利横眉竖目,勃然大怒道:「喂,快住手!」 话声未落,弥那利已朝那些男人飞扑过去。男人们惊叫出声,推开弥那利,一脸惊惶地走上河岸。弥那利拉住其中一名男子的衣衫,不让他脱逃。 「那些就是毒鱼的人。」 蕙说道,靠向琳身边颤声耳语。「他们将毒物裹在草席里,像刚才那样放入河川里践踏,将毒物溶于水中……你看,有鱼儿浮起来了……」 琳依言望向河川,鱼一只接着一只浮上了水面。它们一动也不动,已翻起了白色鱼肚,惨状令人目不忍睹。 ——是来岛上盗渔的人。 琳寒毛直竖,背脊发冷。 「搞什么,这不是只有一个小鬼头吗?」 被抓住衣衫的男人说道,发了狠地殴打弥那利,后者不支倒地,溅起一片水花。琳不禁尖声大叫,蕙吓得紧紧依偎在琳的身边。男人闻声纷纷回头。 「又是小鬼头?不对,这两个丫头是……」 「是『海神之女』吗?但她们根本还是小孩子啊。」 「看这衣服,包准没错。」 男人们这么说完,无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是豺狼般令人胆寒的眼神。琳握住蕙的手往后退去。 「把那个讨海的小鬼处理掉,两个女儿就卖给花陀的海商。」 其中一个男人低声说道。 「她们可是『海神之女』,不会遭天谴吗?」 另一个男人说道,最后一个男人嗤之以鼻。「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天谴。」 弥那利猛地跳了起来,朝她们大叫。「快逃!」 同时,他整个人冲撞向其中一名男子,死死抓住他。蕙浑身颤抖,琳拉起她的手拔腿就跑,心想得快点找大人来帮忙才行。 「别让她们跑了!被讨海的家伙发现就麻烦了!」 男人殴打着死缠在他身上的弥那利吼叫道。另一个男人朝她们追了过来,琳奋力鞭策怕得快发软的双腿,和蕙一起奔逃。但再怎么拼命逃跑,以孩童的脚程终究不可能跑赢大人。后方马上就伸来一只手,粗暴地抓住琳的肩膀,将她往后拉倒在地,与她手牵手的蕙也随之跌倒。琳的手臂撞到河滩上的石块,痛得她哀声呻吟。 「喂,别把她们弄死了。」 「知道啦,我很懂得拿捏力道的。」 男人答道,狠狠掐住琳的咽喉,她难以呼吸。 「很痛苦吗?小丫头。」 男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麻声调说道,咧嘴冲着她笑。 「你放心,轻轻掐下脖子死不了的,只是让你晕过去而已。不过你要是愿意乖乖配合,也可以不必吃这种苦头。」 琳死命挣扎,男人不禁咂嘴,手上加重了力道。琳感到头部拧绞似的发疼,眼睑内侧一闪一闪,意识逐渐模糊。 「唔哇!」 就在此时,伴随男人这声惊叫,掐住她脖颈的力量随之放松。琳不顾一切地挥舞手臂,自男人手中脱逃。她边咳边看向男人,发现是蕙咬住了男人的手臂。 「该死,真疼……」 男人挥拳就往蕙脸上打,蕙体型瘦削,立刻便被打飞出去。眼见男人抬脚还想再往蕙身上踢,琳赶紧扑向蕙护住她。琳做好了承受踢击的觉悟,绷紧了身子,牢牢闭上眼睛。 这时,自树林方向传来了鸟禽振翅之声。 「何其愚昧之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琳睁开眼睛,男人作势要踢她的脚也放了下来。那道嗓音教人不得不停下动作,说话声听来是那样清晰,彷佛直接渗入耳中似的。 「全都住手,不得放肆。」 在场所有人纷纷抬头,循着声音看去。河流对岸,背对着林木,一名少女伫立在宽广的岩地上。她身穿一袭美丽蓝衣,长长的衣摆在风中翻飞。披垂而下的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耀,面色白皙,额上有一点印记,不知是妆容还是伤疤,这少女比起琳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美丽。 ——这声音是…… 似曾相识。 少女淡漠的目光扫向河面。河里浮着死去的鱼尸,卡在水流滞塞的河川边缘。紧接着,少女一一望向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弥那利,以及倒在地上的琳与蕙。琳看见少女眸中燃起了愤怒的火光。 「无惧于神罚的愚昧之人,汝等当领受海神之怒。」 清脆玲珑的嗓音方才响起,便有无数鸟禽自少女背后的林木间振翅飞出。看见那骇人的数目,琳不禁吓得缩起身子。鸟禽整齐划一地朝着她俯冲而下——不,目标并不是她,而是那些男人。 「哇啊!」 男人们发出惨叫。那些大大小小、种类各异的禽鸟,全都将嘴喙刺向男人们的身躯,剜进他们的血肉,赤红的鲜血往河滩上喷溅。男人们疼痛难忍,随即逃入河中,拨开河水,往更深处前进。禽鸟也纷纷追着他们跃入河中,一入水便化作游鱼,不是一般的鱼儿,而是长着尖牙利齿的凶猛鱼类。 这一次,它们改以利齿咬向那些男人,不堪入耳的惨叫在林间回荡,河水逐渐染上血色。男人们挣扎的水花逐渐减弱,惨叫声换成了啜泣与哀求。在「咿……咿……」的哭泣声之间,传来「饶命……求求您饶命……」的哀号。过不久,那几个男人的身影便沉入河中,看不见了。鱼儿掀起的水花又持续了一会儿,河水更殷红了几分。 一回神,琳与蕙已牢牢抓着对方,浑身颤抖不止。弥那利也脸色刷白,吓得跌坐在地。 不知不觉间,河面已恢复平静,血水被冲刷殆尽,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蛇古的孩子。」 弥那利身躯一颤,抬起脸来。立于岩石上的少女露出微笑,正俯视着这里。 「你的伤势可还好?走得动吗?」 少女的眼神与声调都温柔和善,与方才在男人们面前展现的大相径庭。 「没……没问题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弥那利连忙双膝跪地,叩头行礼。 「灵子大人,多谢您出手相助,感激不尽。」 灵子大人——对了,果然是那道声音,昨天隔着帘帐听见的,灵子的声音。 琳仔细端详着灵子,那少女看上去约十四、五岁,毫无疑问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孩。 灵子接着转向了琳与蕙。蕙慌忙跪了下来,琳于是也跟着跪下。河滩上都是石块,跪得她双脚发疼。 「你们两个,别太胡来了。今天就网开一面,我不会告诉老媪。」 语气听来有几分淘气。琳与蕙顿时都心里惭愧,双手撑于岩地上,低头跪拜下去。 「对……对不起。」 听见她们道歉,灵子发出轻快的笑声。「你们也别将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哟。要是被老媪知道我在女儿面前现身,我也要遭她们训斥的。」 留下这句话之后,灵子的气息便消失了。两人心下一突,抬起头来,已不见灵子的身影。彷佛作了场梦似的,琳茫然发愣,喃喃说:「巫女王原来是年纪那么轻的女孩子。」 「是啊。」蕙也一脸恍惚地点头道:「真美的一个人。」 「我们被允许谒见灵子大人,倒是一直都知道巫女王是位少女。但说归说,灵子大人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见到的。」 弥那利说道,脸上已恢复了血色,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他的脸颊仍然肿胀发红,嘴唇上的伤口也流着血,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琳忧心地这么问道:「你的伤势还好吗?一定很痛吧?」 「没事、没事。这点小伤,还没有被海鸟啄伤来得疼。」 弥那利挺起胸脯保证道,但怎么可能不痛。蕙自怀中拿出帕子,在河水里浸了浸,将它递给了弥那利。 「拿这帕子冷敷着吧。」 弥那利始料未及似的愣了愣,但很快露出了明朗的笑脸。 「多谢了。」 「别这么说。」蕙摇摇头说:「我们才要向你道谢,谢谢你制造机会,让我们先逃跑。」 这么一说,琳也想起了这回事。「我也要向你说谢谢。」 听两人这样道谢,弥那利一脸不好意思。 「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琳说着,转而端详起蕙的脸庞。「被打到的地方很疼吧?」 「不会,没那么疼……我猜,那人动手时可能控制了力道,毕竟他原本打算将我们转手卖掉……」 蕙的额头看起来确实只是微微泛红,也没发肿,但遭人殴打的打击无关乎伤势,她当时肯定吓坏了吧。蕙比起琳更加娇小、纤瘦,一想到她以如此瘦小的身躯为自己挺身而出,琳内心便泛起一股酸楚。 「你还真有勇气,面对那么高壮的男人,竟然敢挺身对抗。」 听琳这么说,蕙腼腆地红了脸颊。 「刚才只是一时情急……不顾一切便扑了上去,什么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感到害怕呢。」 「太了不起了。你是值得钦佩的人,实在很感谢你。」 琳说道,发自内心对蕙感到敬佩。她意识到自己在内心一隅一直看轻了蕙,只当她是个乖巧柔弱的少女,于是深自反省。像蕙这样的女孩,才是真正勇敢无畏的人。 「我也赞同,你干得好。」 弥那利也这么说,听得蕙越发难为情了。 那一天,琳与蕙在弥那利护送之下,平安回到了海神宫。她们没向任何人多说什么,按理说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费解的是,昨天那位老媪竟走了过来,对她们说了句「人平安就好」。琳与蕙面面相觑,缩了缩颈子。 五年的岁月过去,琳与蕙都练就了织布的好手艺。琳长成了手脚纤细、脖颈修长的健康少女,蕙则长成了时时面带柔和笑容的文静少女,琳活泼的特质,和蕙害羞腼腆的性格都依旧如故。在这五年当中,岛上新来了几个「海神之女」,琳与蕙也因此培养出了几分做姊姊的担当。 两人不时会与弥那利见面,会面地点大多是码头或河畔,有时也会跟着他一道巡逻。 从弥那利那儿,她们能听见宝贵的外界消息。琳想打听花陀的情报,蕙则想知道花勒是否一切安好。这一年,花陀和花勒的领主不约而同与世长辞,由新任领主,也就是职与索分别继承其位。 「新任花勒之君、花陀之君的风评如何?」琳问道。 「没什么消息,他们才刚继任没多久啊。」弥那利偏着头想了想。「只听说这两位都是年轻领主,花勒之君身体孱弱。不过,只要臣下办事够牢靠,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或许是看见蕙面露忧色,弥那利这么补充道。 「原来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呀……」蕙喃喃说:「我还以为他长大之后,身体会健康一些才是……」 「那领主现在也才十五岁上下吧,等他到了二十岁就会强健多了。」弥那利打包票。 「是这样吗?」 「是啊。」 蕙仰望天空,也许是想起了花勒之君。琳也望向天际,不知道职现在过得好吗? 「差不多也到了海神降下神谕,嫁新娘子的时候了。」 弥那利也仰望天空,因眩目的日光而眯细了眼。 ——这句话有如预言一般,隔天,海神便降下了谕旨。 「汝当嫁予花勒之君。」 这是颁布给琳的谕旨。 「汝当嫁予花陀之君。」 这是颁布给蕙的谕旨。 海神同时选中了两个新娘,分别嫁给两个领主。 在众人集合的堂前聆听这道谕旨时,琳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尽管老媪吩咐她们低垂着头,她却不禁抬起脸,出声问道:「这——敢问是不是弄错了?」 ——不是该反过来吗? 老媪斥责道:「肃静!垂首听旨。」 琳不从,只是凝视着帘帐,灵子便坐在帘帐的另一侧。 「谕旨无误。」 简短的回答自帘帐另一侧传来。玲珑悦耳,属于年轻少女的嗓音,那是灵子的声音。 ——怎会如此…… 琳心慌意乱地看向坐在身旁的蕙,只见蕙脸上已没了血色。 ——怎么会? 回到殿舍之后,琳内心仍然波涛难平。 ——反了,全弄反了…… 不是海神弄错了吗?但灵子却否认了她的质疑,说谕旨没有错。 离别那天,职伤心哭泣的神情浮现在琳的脑海。 「……」 琳默默咬住嘴唇,将目光转向蕙。她们俩正面对面坐在床榻上。 ——再问问灵子大人吧? 去拜托老媪,请求她们代为询问看看——琳如此盘算着,听漏了蕙的轻声呢喃。 「咦?你说什么?」 「灵子大人的声音。」 「……咦?」 琳理所当然地以为蕙也在思考谕旨的事,因此睁圆了眼睛。 「声音?灵子大人的声音怎么了?」 原本低垂着头的蕙抬起脸来,看向琳。 「你没发现吗?那道声音,和我们五年前听到的一点也没变……」 琳倒抽了一口气,掩着嘴试图回想。 ——声音……真的吗?我不太确定,听见那谕旨实在太吃惊了…… 「……我不确定,好像是很相像没错……可是,这不可能吧?灵子大人应该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了——」 话说到一半,琳也察觉那道声音确实太过稚嫩,不像二十来岁的人。但琳仍然摇了摇头。「也有可能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年轻而已,而且那又如何呢?即便她的声音与从前相同,也无法改变神谕了。」 听见神谕一词,蕙脸色一沉,又低下头去。 「哎,我们再去确认一次吧。拜托老媪去问问灵子大人——」 这一次,换成蕙缓缓摇头。「你也听见了吧,灵子大人说谕旨无误。神谕一旦颁布,便不会再更改。你注定要嫁予花勒之君,而我注定要嫁予花陀之君了。」 她冷静的语调教琳困惑不解。蕙从不轻易将思慕之情说出口,但她仰慕少主的情意,理应深厚无疑才是。 「这样你当真无所谓吗?你——」 「怎么可能无所谓。」 蕙语气强硬地说道,面孔扭曲。 「怎么可能无所谓……可是我们已经无力回天,再也没有办法了……」 嗓音悲痛,字字血泪似的,琳一时哑口无言。 ——神谕既定,不容更迭。既然是海神决定之事,我们只能遵从。 为什么?琳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她自然不认为自己还有权力选择嫁到哪一户人家,可是,既然都选中了琳与蕙这两个人,让她们各自嫁予出生地的领主,不是也很好吗?难道海神不能容许此事发生?难道她们嫁给异地的领主,才能造福诸岛、造福百姓? 琳不明白海神的意旨何在。她此刻的心情宛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迷了路,瞻前顾后都是一片迷茫,不知该如何再往前迈步…… 那一晚,她们俩都辗转反侧,一夜不得安睡。 翌日,琳与蕙被带到了巫女王的宫殿。来到五年前曾经踏入的殿舍前方,老媪便交代她们一次一人,依序入殿。老媪先带着琳进入殿舍,但殿舍里不见灵子的身影。 老媪继续往殿舍深处走,打开门扇走了出去,踏上一道长长的回廊。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便抵达一扇大门。走进门内,她闻到水的气味。眼前是一座泉水,泉畔种植着灌木,泉水清澈澄明,而灵子就在那泉水中央。琳停下了脚步,只见灵子一丝不挂,全身赤裸,在泉中朝她露出满面的笑容。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 灵子的外貌仍然是十四、五岁的少女,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岁前后的模样。 ——怎么回事? 老媪吩咐道:「褪下你的衣裳,浸入泉水里头。」 琳脑中一团混乱,只得依言褪下衣物,走入泉中。灵子朝琳的方向伸出手,琳便有如受到操纵似的,不由自主地朝灵子走近。水面泛起涟漪,灵子的发丝也随之摇荡。 见琳来到身侧,灵子将手贴上她的面庞。濡湿的手心传来凉意,灵子轻抚琳的脸颊。 「这座泉水能将海神的力量分赐给你。来,闭上眼睛。」 「灵……灵子大人。」 琳嚅动干燥的双唇,挤出嘶哑的嗓音。 「为什么我要嫁予花勒之君?」 灵子抚摸她脸颊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是花陀之君——」 灵子忽地伸出指尖,点在琳的唇上,神情忧伤地说道:「原因我也不明白。我只负责代替海神,宣告他的谕旨而已。」 灵子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琳,她的身躯比琳还要娇小。 「可是无论何时,我会一直为你们的幸福祈祷。这是我真诚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请你一定要幸福。」 从那娇小的躯体传来温暖,琳感受到灵子这番话真实无欺。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啊……」一声叹息自琳口中满溢而出,她在这一刻做好了觉悟。 琳等待蕙的仪式结束之后,与她一同返回殿舍,在途中开口道:「如果说,这就是海神的旨意……我打算好好履行我的职责。」 蕙停下脚步,看向琳的侧脸。琳转向蕙,与她正面相对。 「虽然被选为『海神之女』,被选为新娘都不是出于我们自身的意愿,但既然被选中了,我就得完成自己的职责才行。」 「职责……」蕙的表情十分阴郁。 「我们的职责,便是过得幸福,这将造福领主、造福百姓,造福整座岛屿。我们获得幸福,海神便会给领国赐下庇佑。所以……」 琳说着,握住了蕙的手。「你也千万要过得幸福。花陀的少主……不对,现在已经是花陀之君了,他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尽管爱哭又爱撒娇,本性却十分敦厚,一定会百般珍重地待你,不会有事的。」 蕙阴郁的面庞逐渐泛红,双眸泛起水光。泪水在转眼间濡湿了双眼,滑落脸颊。 琳伸出双手,将蕙拥入怀中,就像方才灵子为她所做的一样。不会有事的,她反覆对蕙如是说道。 琳与蕙在同一时间自海神之岛启程。按照规矩,「海神之女」在夜里出嫁。琳与蕙身穿蓝衣,头顶披上布纱,在乘上小舟前彼此相对。仪式业已开始,不得出声言语。隔着布料,对方的神情也朦胧难见,琳却微微一笑。蕙也在布料底下笑了,她感觉得到。至于那是忧伤的笑,还是爽朗的笑,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各自乘上小舟,蕙那艘小舟的船夫是弥那利。在月光照耀下,小舟悠缓地、静悄无声地驶离了码头。唯有波涛之声在耳畔回响,音色如此寂寥,如此温柔。 * 蕙坐在静静前行的小舟里,凝视月光洒落的海面。海上闪耀着鳞片般的银色辉光,她此刻的内心,与这片海有几分相像。海面在夜色中一片幽沉,但波浪反映着月光,粼粼发亮。那不是多强烈的光,在波纹中无依地晃荡,但同时却也如此温柔。 她回想起琳的话语,回想起她反覆说着「不会有事的……」的嗓音。 蕙觉得琳真了不起,她已经做好觉悟,决定履行「海神之女」的职责。之所以能这么想,是因为她出生于好人家,从小在接近领主的位置见识过许多事情吗?为了领主、为了百姓、为了岛屿……蕙无法顾及这些。自己不过是个贫困的少女罢了,蕙至今仍然这么想。 虽说是「海神之女」,但她不觉得自己具备任何力量。她不过是个平凡少女,无法像琳那样,做出背负职责的觉悟。她只是抱持着微薄的希望,一心一意地祈祷,希望能回到索的身边——希望能成为他的新娘。 倘若单纯是没被选中,她或许还能接受现实,放下这件事吧。毕竟这是由海神决定的事,也无可奈何,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琳? 蕙按住胸口,她不喜欢内心这种无法抑遏的想法。怀着这种心情嫁给花陀之君,嫁给琳的思慕之人,真的好吗?蕙心乱如麻。 ——唉,真是恼人…… 蕙悄悄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一旁,忽然察觉小舟前进得相当缓慢,悠缓、宁静地往前滑行。出嫁时都得放慢速度行船吗?她扭过身,仰头望向在后头摇橹的弥那利。察觉蕙的视线,弥那利微微笑了笑。因为婚仪中不得出声言语,因此两人都没说话,蕙却能感觉到了他的体贴。 ——在你整理好心情之前,就慢慢随着小舟摆荡吧。 她彷佛听见弥那利这么说。蕙忽然一阵鼻酸,朝他露出了笑容。琳的嗓音再一次在耳畔回荡,对她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蕙在心中喃喃自语。 * 琳看见了前方的篝火,那是点燃在岩地上,供作辨认的信号。小舟朝着那方向平顺地前进,琳渐渐看见了站在篝火旁的一道人影。跪在一旁的想必便是祭祀官了,琳头顶上披着布纱,看得不太真切。 ——那便是花勒之君。 小舟靠上岩岸,琳在船夫搀扶下走下小舟。岩地颠簸不平,披着布纱走在上头有些胆战心惊。索走近琳,将她抱了起来。听说索体弱多病,琳不禁担心他是否真能将自己抱回领城。但这是婚仪的规矩,他得将琳一路抱进寝室里才行。一反琳的担忧,索的臂弯相当稳定,途中并未休息,也不曾摔到琳。 直到将琳放在床榻上,索才喘了一大口气。 琳不禁问道:「你还好吗?」 「咦?」索抬起脸来。 「我听说你的身体有些虚弱……」 她能看出索露出了苦笑,由于蒙着布纱,看得不太清晰。 「这方面的风评,竟然已传到海神之岛去了?」 他的嗓音平稳悦耳,语气也温文儒雅,从此便得以窥见他的为人。 索似乎很快便察觉了新娘子并不是蕙。或许是体型差异,又或者是嗓音不同的缘故吧。不同于身材娇小、嗓音甜美的蕙,琳身形高挑,手脚修长,说话嗓音也低沉了些。 「不,我从朋友那儿听说的,她名叫蕙。」 「啊……」 索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蕙告诉你的……她是否一切安好?」 他还不知道蕙嫁给了花陀之君——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迟早要知道的,琳如此想道,还是开了口。 「她嫁给花陀之君了,就在今夜,像我一样。」 「啊……原来如此。」 话声里掺杂叹息,带有几分寂寥。从中听得出他为无从改变的事实感到悲伤,已放弃了挣扎,是如此难受。 ——这人也还记得他和蕙的约定,期待她成为新娘子,嫁到他身边来。 思及此,琳感到一股寂然落寞之情。但这种事多想也没用,琳努力不去想起职,否则一思及他,便令她痛苦不已。 「正如你所听闻的,我确实体弱多病,经常发烧,卧病在床,自孩提时代以来一点也没变。原以为长大之后,身体应该也会强健一些……」 索的嗓音中透出几分阴翳。琳一听,不由得觉得自己有责任鼓励他,索的声音便是这般引人同情。 「话虽如此,你也才十五岁吧?讨海的孩子告诉我,男孩子到了二十岁,身体便会好上许多了。」 琳看得出索眨了眨眼睛,头顶上这块布纱遮得她有些厌烦了。 「那个,我可以取下这布纱了吗?」 「啊,真抱歉,是我一时不察。应该立刻替你取下才是。」 索轻轻将布纱自琳头上取下,动作像碰触雏鸟那样小心翼翼,举止间的温柔深深烙在琳的心底。 如同他的嗓音和举手投足,索也有张温文儒雅的面孔。眉目柔和,但那形状美好的鼻梁以及紧抿的薄唇,又替他增添了几分凛然威仪。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索便有些难为情似的,腼腆地笑了笑。看在琳眼中,那神情亲切可喜。 琳的肚子却在这时突然饥肠辘辘地叫了起来。 「啊!」 琳慌忙按住肚子,双颊火烧似地发烫。出发前,海神宫里替她们准备了餐食,但她实在没有食欲,肯定是因此才饿坏了。但肚子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叫起来呢,是因为紧张稍微缓解了吗?琳羞得满脸通红,垂下了头。 「这儿有枣干喔,也有桃干和山楂子饼。」 伴随着柔和的嗓音,索将盛装于漆器当中的点心递来给她,那是预先在床榻旁棚架上备好的吃食。 「据说先前也曾有『海神之女』因为饥饿与紧张而昏厥,侍女们说这次也不能让『海神之女』饿着了,便准备了这些小点。毕竟你离开海神之岛前,怕是也没什么心情用餐吧。」 琳悄悄打探索的脸色,索的神情柔和,没有半点责难或调侃的色彩,琳见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她看了看那些点心,拿起了山楂子饼。这是种淡褐色、圆形薄饼状的点心,乃是取山楂子果实加糖长时间熬煮,风干为棒状之后再切为薄片制成。一入口便在嘴里轻轻融解,酸甜滋味在舌尖扩散开来。 这是琳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和职一起吃过许多次。每尝一口,她便想起那些回忆,不由得有些鼻酸。在这种时候,她要自己千万不能回想起这些。 蓦然间,有个物体轻触她脸颊。琳心下一惊,抬起脸来,发现是索拿着帕子,谨慎小心地替她擦拭着面庞。琳连忙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水。她想道歉,但总觉得一开口便止不住啜泣了,于是紧紧抿住嘴唇,绷紧的双唇在颤抖。 ——我明明做好觉悟了。 索默默替她擦拭着脸颊,琳回想起过去,职也曾拿帕子替自己擦过脸。琳眨着眼睛,凝视索的面庞,那人看着她,温柔的神情中略带几分寂寥。 ——他也是做好了觉悟的人。 琳忽地这么想道。他不由分说地被选为下一任领主,同时注定得迎娶「海神之女」,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索接纳、吞忍了这一切,做好了履行职责的觉悟——自索柔和的目光当中,琳感受到了这种柔韧的坚强。索顾虑到琳的心情,尽了全力温柔待她;倘若换作是琳站在索的立场,她内心可会有同样的余裕这么做? 索正努力接纳琳,为她展开双臂,这深深撼动琳的心胸。来自索的温暖,彷佛自碰触脸颊的帕子缓缓渗入心底。 我也想要同等地回报他——在这一刻,琳强烈地如是想道。 * 承载着蕙的小舟,在夜半抵达了举行婚仪的岩岸。蕙忐忑不安,紧张得口干舌燥,呼吸也浅薄了几分。她无暇细看站在篝火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便在弥那利搀扶下走下小舟,脚步摇晃不稳,身体微微发颤。 有人使劲握了握她的手,蕙蓦然抬起脸来,朦胧中隐约看见弥那利双唇紧抿的脸。他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好似告诉她,不会有事的。蕙差点掉下泪来,咬紧下唇硬是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人背朝着篝火的亮光站在那里。一方面也是她头上披着布纱的缘故,那身影逆着光,看不太真切。貌似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但从体型和脸颊线条看来还相当年轻,是个少年。想必他便是花陀之君职了。 职跨着大步朝蕙走近,一把搂过蕙的肩膀,不假思索地将她抱起。蕙紧紧缩着身子,她好害怕。职走得很快,彷佛想尽速了结此事似的。隔着一层布纱,她看不清职的神情,却感觉得出他心里不高兴。 在床榻上将蕙放下之后,职仍然默不作声。蕙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能取下布纱吗?能发出声音吗?不知不觉间,她感到呼吸越发困难,肩膀起伏,大口喘气。视野逐渐模糊,她头昏脑胀,身体往旁一歪……后来的事,蕙便记不得了。 一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她转过头,便看见灿亮的日光自窗户洒落。转向另外一侧,则是一名少年横躺在榻上的身影。那少年沉沉睡着,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紧接着惊跳起来。蕙被职带到了寝室,然后——接下来她便没有印象了,是睡着了吗? 蕙下了床榻,缓缓走向少年,这少年便是职吗?与她隔着布纱见到的人影应是同一人,但她也不甚确定。毕竟蕙太紧张了,压根没看清楚职长得什么模样。 少年的睡脸仍稚气未脱,看上去天真无邪。琳曾说职爱撒娇,眼前的睡脸确实相当切合这句形容。蕙凝神端详了那张睡脸一会儿,她一点也不觉得这少年可怕。 少年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眨了一、两次眼睛,接着将脸转到了蕙的方向。 「啊。」 少年惊呼出声,慌忙坐起身子,蕙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能起来走动了?」 少年以初醒时微哑的嗓音问道:「身子还安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哪一处疼痛?」 「啊……没有的,请不必担心。我没事。」 「那就好。」 少年放下心似地说完,便绷起了脸。从那副不悦的神情,蕙认出这人正是昨晚的少年,他便是职。 「主君。」 蕙唤了他一声,职于是抬起脸。「怎么?」 「我是晕倒了吧,真对不住。在重要的婚仪上——」 「无所谓,反正那也不是我期望的婚仪。」 蕙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而职闹别扭似的转过脸去。倘若换作是琳,说不定会赏他一巴掌,斥责他身为领主,竟因为迎娶的新娘子不合所愿便动辄赌气。但蕙什么也没说,只是心情阴郁了几分。 ——爱撒娇,又是个爱哭鬼…… 丝毫不隐藏内心不悦,如此小孩子气的领主。 「怎么了?你若有什么不满,倒是说清楚啊。」 眼见职蹙着眉头这么说,蕙显而易见地表露失望之色。 「琳说你是个好孩子,要我不必忧心,但现下看来实在不像如此……」 蕙以为自己只是在内心咕哝,却下意识发出了声音,职一听便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不,等等,你刚才说到琳——」 「对不起。」蕙慌忙捂住嘴巴道歉。 「没关系……不对,倒也不能说没关系。不说这个了,你竟然认识琳?」 「她是我的朋友……」 「琳过得怎么样?她还在岛上吗?」 蕙一时难以启齿。该告诉职,海神已将她许配给了花勒之君吗?但没等蕙开口,职便自她的迟疑中察觉了一二。 「她出嫁了?适婚又尚未娶亲的领主,除了我以外,便只有邻近的花勒一领了。她嫁至花勒去了?对吧?」 职诘问道,蕙于是沉默颔首。职登时垂下肩膀,沮丧之情显而易见。以身居领主之位者而言,这少年将情绪表露得过于明显了。 ——花勒的少爷,打从年幼时便是个懂得按捺情绪的人。 蕙下意识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赶紧打消这个念头。这么下去可不行,职势必也有其优点才是。蕙已经嫁给了职,必须支持他、与他相伴才行。 然而——她看向眼前的职,这人心里,也尚且只有琳一个人吧。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蕙按住胸口。 过了约莫一个月,蕙与职也还不曾同床共枕。职不时会来找蕙谈天,但他只是想听她聊起琳而已。 「菲菲。」 蕙走出户外,来到庭园,呼唤身为使部的飞鸟。随着响亮的振翅声,一只白尾雕翩然从天而降,停伫在一旁的树枝上,炯炯的鹰眼俯视着蕙。如果可以,蕙原本想要只小鸟,最后分派给她的却是这只大型鹰鹫。蕙有些怕它,不过现下她能自在说话的对象,也就只有这只禽鸟了。蕙在树底下坐了下来,仰望菲菲。 「哎,菲菲,我好想见见琳哪。我能写信跟她联络吗?你愿不愿意替我送信?」 纵使她这么问,菲菲也毫无反应。蕙叹了口气,将脸转回了正前方。她眼前有个水池,池水清澈澄明,是座漂亮的池子。蕙褪下鞋子,将脚浸入池中,水温清凉,沁人心脾。她原本茫然恍惚、有如蒙上一层雾霭的头脑,彷佛也在这凉意下逐渐透澈了起来。 她想祓禊,但总不能在这座池子里沐浴。蕙撩起衣摆,将膝部以下都浸入水中,就这么在水里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凝视水面,能看见其中映照着自己的容颜。清风吹起涟漪,映在水中的脸庞随之摇荡,失去了原形。真像现在的我,蕙心想。 「——喂!」 一道锐利的声音响起。蕙浑身猛然一震,正想回头,一阵激烈的水声便传入耳中,有人使劲抓住了她的臂膀。 「你在做什么!」 职铁青的面孔就近在眼前,蕙睁圆了眼睛。 「没……没做什么。我只是在泡水乘凉……」 被职气势汹汹的态度吓着,蕙支吾其词地答道。 「真没做什么?」 眼见蕙错愕得说不出话来,职的神情也松懈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入水自溺了。」 「咦?」 这想法还真无厘头,蕙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这样啊。」 职松了口气似的说道,这才放开蕙的手臂,她刚才被抓住的地方一抽一抽地发疼。职刚才直接冲进池子里,衣衫也弄湿了。 「得换身衣服才行……否则又要被训了……」他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都是因为你莫名其妙,没事把自己泡在池子里,害我弄湿了衣服。」 职绷着脸说道。 「你扔着我别管不就好了。」 「若是你当真入水自溺,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才没有理由自溺。」 「没有吗?」 职端详着蕙的面庞问道,蕙困惑地偏了偏头。 「我被乳母骂了,说我竟然把『海神之女』放在一旁不闻不问,成何体统。她说,也不想想人家年纪这么轻,才十五岁就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心里不知道有多忐忑。」 「乳母……啊,是琳的母亲?」 「是啊,你居然知道。」 职忽地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因为琳嫁到了花勒去,乳母她也把你和琳重叠在一块儿了吧。看见你遭人怠慢,就彷佛看见琳也被同等对待似的,心里难受。」 ——这人原来也懂得这样思考。 蕙好似稍稍窥见了职成熟的一面。 也不晓得是因为遭到乳母斥责,还是真的担心她入水自溺,自从那次以后,职一找到空档便来拜访蕙,有时还带着礼物,多半是乳母准备的东西。 「我得向琳的母亲好好道谢才行……」 「为什么是找我乳母啊,应该向我道谢才对吧。」 蕙笑了出来,她逐渐有了发笑的余裕。每当这种时候,职也会稍稍露出笑容。 过了两个月、三个月,蕙与职一同欢笑的时间逐渐多了,职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蕙的文静与稳重,磨去了职因为心思细腻而带有的棱角,引出了他本性之中柔软而重感情的一面。也有人说,这正是海神的护佑。 * 五年过去了。琳与索生了两个孩子,海神为次子降下了谕旨,指定其为继任领主之人。在邻近的花陀,蕙也产下了两个孩子,同样是次子获颁了谕旨,成为领主继承人。 日子过得平稳安乐,无论花勒或是花陀,都不曾碰上干旱、不曾长雨不歇,暴风雨的灾殃也少之又少。一切过于太平,反倒教人担心起忧患将至——索如此忧惧。 「这种时候还是做足准备,未雨绸缪为上,坏事迟早要发生的。」 索说道,面上带着忧心忡忡的神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占卜了?琳原想这么一笑置之,最后还是作罢了,索是认真为此忧虑。琳看向窗外,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但琳也觉得似乎有不祥的暗影逐渐迫近,胸口一阵骚动。 「剡剡。」 琳走出户外,呼唤使部。一只大型禽鸟在上空盘旋一圈,翩然降下,是只拥有灰褐色翅翼的大水剃鸟。 琳仰头望向停在枝桠上的剡剡。「诸岛可有什么异变?」 剡剡的神情毫无变化。但在风暴来临之前,它总会激烈鸣叫,以作警示才对。 ——不会有事吧。 应该没有异样才对,琳只能这么祈祷。 但她的预感成真了——只是灾变并非发生在花勒,而是花陀。 「——是旱灾。」 听见这消息,琳登时花容失色。 花陀发生了干旱。花陀与花勒所在的岛屿东西狭长,二领交界处有山脉分隔,因此东侧与西侧的天候各不相同。今年,花勒的降雨量确实也不多,但并非全无雨水,偶尔还会碰上几场大雨。然而在花陀却是大旱不止,河川干涸,田圃龟裂,新苗无从生长。 「领国之间订有危难之时互相帮助的协议,因此我们正将事先储备的谷物借予花陀救急,但那也有其限度。」 索叹了口气。「只希望花陀那儿及早降下雨水了。」 「假如……真的一直没下雨呢?」 「领主便控制不住人民了。」 「……」 琳紧紧握住双手。 ——蕙……职…… * 你说什么?——蕙原想这么回问,却心生犹豫。因为职气得青筋浮凸,按捺不住强烈的怒火,近几年已不曾见他气成这样了。 「一群愚民!都告诫过他们毒鱼是禁忌了,这样再三耳提面命,还是不肯听劝。」 在刚开始久旱不雨的时候,官衙发现有部分百姓私下毒鱼,意图惹怒海神,使其降下大雨。但天上没降下半滴雨水,反倒是那条还存有涓涓细流的河川也彻底枯竭了。 「……百姓也是想尽了办法,希望上天降雨吧。」 「这我明白。」 「占尹怎么说?龟甲占卜问出了什么结果?」 「这你没必要知道。」 职烦躁不耐地说:「『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这你也很清楚吧。」 「我没有干预……不过是询问而已,而且干旱比起政事,更接近祭神之事,为什么我不能知道?」 蕙明知道职最讨厌别人搬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带感情地数落他。但此时的蕙也有些恼火了,便不由得摆出了这等态度。不出所料,职果然生气了。 「啰嗦!别跟我耍嘴皮子。反正你这段时间都给我待在城里,不许外出。」 职如此怒吼道,便迳自离开了。由于久旱迟迟未见甘霖,职才会这样心浮气躁吧。但即便如此,不许她外出也太没道理了……尽管难以接受,蕙仍听从了职的吩咐,深居不出。 职为何如此烦躁不堪,还下达如此古怪的命令,蕙过了几天后便明白了,其中一名侍女将此事告诉了蕙。 「龟甲占卜的结果显示……对于百姓毒鱼,海神怒不可遏……」 「那是自然。」 「海神他……」难以启齿似的,侍女面色苍白,支吾其词地说道:「海神他……要求我们献上活祭。」 「活祭?要我们献祭牛只吗?」 「不是的……」 侍女咽了口唾沫。 「海神要我们将『海神之女』——将花陀之君之妇献于大海。」 侍女的嗓音发颤。妇,指的便是妻子了,蕙心下愕然。 「——将我?」 身为花陀之君妻子的「海神之女」,现下仅有蕙一个人。上一任「海神之女」,也就是职的母亲,业已亡故了。 ——海神要我赴死吗? 不知不觉间,蕙也浑身发颤,交握起双手。 「主君说是这一次占问结果有误,故不记于书册,也严禁官卿将此事外传。主君是断然不会将夫人您献为活祭的。」 侍女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道,但蕙听了这番话,却反倒感到不安。当人使用如此强烈的语汇,便是内心渴望这么相信的时候了,蕙只是回以沉默。 她让侍女退下,独自在窗边陷入深思。 前些天,职之所以那样焦躁,除了占卜内容之外,兴许是因为朝中官卿也接纳了这个要求。臣子们多半是抱持着攀附浮木的心态,打算遵照占卜内容执行祭仪了——正如同那些走投无路而毒鱼的百姓一样。 ——这占卜结果迟早也瞒不过百姓。倘若事情演变到那个地步,主君仍然袒护着我,百姓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况且,若不按照占卜内容行事,便等同于违逆了海神…… 蕙双手掩面,她想得太多,头疼如刀割。我非死不可吗?留下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留下我的丈夫……留下我那个暴躁易怒,却重感情的丈夫。 到了夕阳将室内染红的时刻,职来到她面前,满脸倦容。如今,蕙对他疲惫的缘由已了然于心。 看见蕙哭肿的双眼,职登时便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神情苦涩地蹙起了眉。 「是谁多嘴,敢在你面前搬弄这些是非?」 「主君……」 「我马上将他逐出领城。是谁?」 蕙重新面向职,凝视他的双眼。 「听我说,主君。」 职一时无言以对。 「我会遵从龟甲占卜的指示。」 「说什么傻话!」 职脸上转眼间没了血色,蕙使劲握住了职的手。 「你振作精神,仔细听我说。我可是『海神之女』呀,不被允许违逆海神的旨意。即便没有这次占卜,我恐怕还是会以其他形式殒命吧。」 「什……」 「『海神之女』便是如此。既然这样,不如让我以于你有益的方式死去吧。」 职原本颤抖着双唇,凝视着蕙的眼眸,听闻此言便大口喘着气,当场跌坐在地。 蕙将职的双手裹进掌心,牢牢握紧。 * 听见这消息,琳顿感头晕目眩。 ——将蕙作为活祭,献予海神? 「怎么可能……」 索面色凝重,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据说是龟甲占卜的结果。此事尚未公告周知,还不晓得仪式何时举行,但日子想必不远了。」 花勒自古便有管道,能将这类水面下的内情告知花陀,而花陀那儿也一样。 「无法阻止他们吗?」 「由我出面阻止?那是不可能了。巫女王立下了规矩,各领国不可干预他领事务。一旦违反规定,遭受神罚的将是我们。」 听闻巫女王、神罚这些词语,琳回想起在海神之岛上见过的,那些盗渔者的末路。违反禁令之人,便会像那样毫不留情地被夺去性命。 「我也想设法帮助她……但事关海神的旨意,我便无能为力了。」 「海神的旨意……」 ——当真如此? 「可是,海神并没有颁布谕旨吧?」 「龟甲占卜由占尹执行,它与一般简略的占卜并不相同,只在占问领国前途时举行。流程相当严谨,最后也得对照过往数量庞大的纪录,谨慎判读结果。此次占卜攸关人命,更是自不待言。花陀的占尹是位年迈占者,从前任领主在位时效命至今,其阅历与学识都十分渊博……占卜结果不太可能出什么差错。」 琳无从反驳,只得沉默不语。外表看上去冷静自持,她内心却是风暴肆虐。焦躁感彷佛烧灼着身体,她渗出汗水,感到难以呼吸。 ——蕙真的……真的要活活被献祭吗?怎么可能…… 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琳绞尽脑汁,寻找其他路途,好回避最坏的结果。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然而,倘若海神当真如此期望,那么向他献上性命便是「海神之女」的职责。为黎民苍生着想,依言牺牲才是「海神之女」的使命所在,这道理琳也明白。 ——可是…… 为什么偏偏是蕙? 蕙在并非自愿的情况下被遴选为「海神之女」,嫁给了并非所愿的男人。即便如此,她仍然在落地之处挣得了自己的安宁,好不容易过上幸福的日子。 ——蕙和我,我们这些「海神之女」,究竟算是什么?我们这一生,便注定被海神肆意摆布吗? 索将手放在琳的肩上,神情苦涩地扭曲。看见索那副表情的瞬间,琳便涌现了自己非帮助蕙不可的想法,有如电光闪过那般强烈。与其说是想法,那更像是一种贯穿全身的感觉,像刹那间乍现的一道强光。 索面上的神情,如实映照出了蕙与琳的苦楚。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无法自由选择,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海神之女」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 ——我不能让蕙就这么去送死。 这念头与愤怒相似,一股激烈的热流自她体内深处涌现,不断冲上心头。 「主君。」 琳将手放在胸口,说道:「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索诧异地蹙起眉头。 「一条能拯救蕙的路。」 「怎么可能,我们还有什么——」 「你等着,我一定会拯救蕙的。」 那股热流推动着她,琳跑向户外,一心只有这个念头。 「剡剡!」 她呼唤使部,剡剡立刻俯冲而下,或许也感知到了琳急切的心情。 「我要你找来一个人,讨海民族——蛇古族里一个名叫弥那利的男人。」 剡剡振翅飞去。无暇目送它飞远,琳着手准备动身。不过说归说,她也仅仅准备了一些粮食与饮水,便走向岩岸——那片唯有迎娶「海神之女」时使用的岩岸。 「你要到哪里去?」 索追了上来,焦急地问道。 「海神之岛。」 「去做什么?」 「去见巫女王一面。」 「你打算去向巫女王求情,请求她饶过蕙一命?」 「……」 索执起了琳的手。 「你千万不要胡来。假如因此触怒了海神,届时遭受神罚的可是你啊。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索面上的神情因悲痛而扭曲,他跪了下来,将琳的手抵在自己额上。 「倘若可以,我自然很想帮助蕙。但是——你会因此看轻我吗?若是将你和蕙放在天秤的两端,而我只能拯救一个人,我会选择你。」 这番话深深撼动琳的内心,泪水涌上眼眶。琳抬起另一只手触碰索,轻抚他的手。 「谢谢你,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的。我也一样,若是得在花陀之君和你之间做出选择,我也会选择拯救你。花陀之君多半会选择蕙吧,而蕙会选择花陀之君。毕竟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那都是唯一的伴侣。」 我们得到了如此世间难得的人,即便受到海神的谕旨摆布,仍然抓住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琳是如此,蕙是如此,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我不会让它们被夺走。 琳紧紧握住索的手。「我不会胡来的,不会做出惹怒海神的事来。我只是想确认海神的旨意,想确认海神这么做真正的意图。所以,请你放心。」 琳也不清楚哪些事算是胡来,哪些事会惹怒海神,但还是这么告诉索,微微一笑。索仰头看向琳的脸庞,一瞬间露出悲怆之色,却仍然摇摇头,站起身来。 「好,我便等你回来吧。」 在道出这句话之前,不知他内心有过多少纠葛。索也同样露出微笑,眼眶却泛着泪。 琳和索一块儿在岩岸上等待小舟抵达。不多时,两人便在远处看见一道舟影,毫不迟疑地朝着岩岸驶来。 小舟上坐着一名青年,那摇橹的青年浑身晒得黝黑,肌肤上纹着刺青。随着小舟逐渐靠近,琳逐渐看清他棱角分明的精悍面庞。琳出嫁以来便没见过他了,但五官还看得出旧时模样,琳立刻认出了来人。 「弥那利!」 她喊道,弥那利扬起嘴角,略略一笑。他将小舟靠上岩岸,匆匆打过了重逢的招呼,便问:「听说蕙要被献给海神做活祭了,此事当真?」 「你怎么会知道?」 「每个领国的秘密,我们都瞭若指掌。」 不知弥那利这话几分真假,但他们身为巫女王直属的仆从,想必自有一套情报网络吧。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想去见灵子大人。」 「你要见灵子大人?」 弥那利挑起一侧眉毛,问:「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拯救蕙呀,我不会让她成为活祭的。」 「我听说此事已由龟甲占卜决定,那就不可能有转圜余地了。」 「没那回事。」 琳挺起胸膛,仰望弥那利。 「『海神之女』不会让这等事发生。你要是听明白了,就快点带我去见灵子大人。」 弥那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琳。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层次分明的双眼皮底下,那双眼瞳蒙着一道阴影。 「——好。」 弥那利别开视线,霎时换上了略显紧绷的认真神情,催促琳登上小舟。琳准备上船时,背后有道声音喊她。 「琳!」是索,琳回过头去。短短一瞬间,两人视线交会,琳朝他点了点头,彷佛告诉他,不会有事的。索的眼眸中透着忐忑与悲哀,却仍是点头回应了她。 琳轻巧地踏上小舟。待她坐下,弥那利便摇橹启航。 比起夜晚航行,前往海神之岛的路程在此刻这般青天白日之下,显得更为遥远。平静的海面上涌起细碎波浪,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色波光。浓烈的蓝深不见底,看不见鱼影,静得有些古怪,琳这么想着。看不见猎捕海鱼的鸟群,也听不见任何鸟鸣,周遭仅有浪涛声与摇橹声相伴。在毒辣的阳光烧灼之下,眼睛和肌肤都隐隐刺痛。 「有件事,我想先问个清楚——」 弥那利摇着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想帮助蕙?」 琳目瞪口呆地回头望向他。 「那当然是——」 「遵从海神的旨意,才是『海神之女』的本分吧。」 琳自弥那利身上别开目光,望向大海,凝神看着碧蓝的海波。 「从以前我便一直在思考,海神的旨意究竟是什么。我越想越不明白,海神究竟在想什么,又期望我们做些什么?或许他根本没什么期望也不一定。」 弥那利一言不发地摇着橹,琳再次仰头望向他,说道:「我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为了什么而受苦,为了什么而死——」 闻言,弥那利哈哈笑了。 「知道了缘由、接受了答案之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让蕙去送死了?」 「别说蠢话了——虽然你身为海神的仆从,我不应该向你说这些质疑海神旨意的话。」 「无所谓,我讨厌海神,他只会让『海神之女』不断受苦。嫁给花陀之君的时候,蕙浑身都在颤抖,而现在,海神又要她牺牲献祭。就是海神把她的人生当作儿戏一样摆弄。」 听见弥那利干哑的嗓音,琳心底一阵悲哀。她知道在岛上那段日子,弥那利一直对蕙暗自倾心。 「……所以,我们必须拯救她才行。你也是这么期望,才会答应让我登上小舟吧。」 琳这么说完,便噤口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岛影。 「从我们蛇古族平时通行的道路过去吧。」 弥那利在码头上将小舟系好,便绕到沙滩后头,带琳走上一条藏于林荫中的小径。那条小径几乎被丛生的草木掩盖,是条陡峭的斜坡道。 「我们平常都走这条路去谒见灵子大人,不能从宫殿正面进去,那边禁止男人涉足。万一不小心越了雷池一步,我们可是会被老媪撵出去的。」 弥那利走在前方,拿手杖替琳拨开左右两侧的树丛。拜此所赐,琳走得轻松不少,就是头脸附近老是有虫子飞来飞去,实在让人受不了。 「那就是入口了。」 弥那利指向前方,那入口没有门,只是左右两侧蔓生到小径上的树丛开了个洞。穿过那洞口,便是不知哪一间殿舍的后方了。踏着铺满白色细砂的地面,两人朝殿舍走近,便有位老媪自门扉缝隙间静悄无声地走了出来。她看见琳,神色间也没有丝毫惊诧,难道早已知道她要来访了? 「灵子大人在等你,进来吧。」 ——似乎真的知道了。 就连琳这么一听,也吓得背脊发寒。不对,这也没什么,只要让使部的鸟禽盯着,立刻便知道她要过来了。琳调匀呼吸,与弥那利一同登上台阶,老媪打开门扉,让两人进去。 一踏进殿内,便看见里头围着帘帐,有点似曾相识,那正是灵子的帘帐。两人自帘帐旁通过,绕至前方。琳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跪坐下来,弥那利也在她身旁跪下。 「琳,你长大了。」 清冽的嗓音自帘帐另一侧传来,琳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少女的声音。 与从前分毫未变,虽然她多少也设想到了。 ——灵子大人究竟是…… 「你有话想说吧?愿闻其详。」 听见灵子这么说,琳恍然回过神来。对了,现下最重要的是蕙。琳重新振作精神,吸了口气,定睛凝视着帘帐。 「海神真的希望蕙牺牲性命,成为活祭吗?听说占卜得出了这样的指示,但我实在难以置信。」 琳直截了当地问道。灵子回话前的沉默感觉无比漫长,琳的后颈渗出了汗水。 「——占卜结果无误。」 听见那道优美的声音如此回应,琳不禁浑身发冷。 「可……可是,占卜和谕旨不一样吧?那并不是您亲自听见的海神神谕……」 「确实不一样。占卜由人判读,而谕旨由海神赐予——至于为何能断言占卜无误,那是因为错误的占卜和谕旨将招致神罚,海神从不宽贷。」 琳只是坐在原地,气息却逐渐加快。「这不可能……」她肩膀起伏着呼吸急促,艰难地挤出声音。「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们这些『海神之女』应当获得幸福,诸岛才能得海神庇佑,得到海神的恩泽。既然如此,海神为什么要这样亲手将我们推入悲惨的境地……」 琳颤声呐喊:「您说过,您会为我们的幸福祈祷,那为什么——」 话说到这里,琳赫然惊觉。灵子为了「海神之女」的幸福祈祷,可是海神—— 「……无论是我,或者是海神,祝愿你们幸福的心情都从未改变,毕竟对海神而言,你们是心爱的女儿。但哪怕是海神,也无法操纵你们的人生呀。人各有异,给予同样一种境遇,有些女儿痛苦掩泣,有些女儿却欢欣鼓舞。无论嫁予多么禀性善良的领主,总有女儿心存不满;尽管不得已嫁给了傲慢跋扈的领主,却也有女儿过上夫妻和睦的日子。有些女儿无法获得领主的爱,却反倒觉得更加幸福。我们无从预知这些,无论多么殷切地为了你们的幸福不停祈祷……」 灵子以玉石相击般清脆的嗓音说道,深深叹息。 「女儿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完一生,灵魂便会绽放出美丽花朵,化作耀眼的游鱼。平生一帆风顺、无苦无难的女儿,绽出的花却未必更美……」 琳想起了那些开在泉畔的花。她曾听老媪说过,「海神之女」直到死后也要为海神效命,因此她们辞世之后,灵魂也将回到这座宫殿里,开成花朵,为灵子所摘下,化为游鱼,去到海神身边…… 「海神疼爱女儿们,同时却也渴望获得美丽的花朵,因为那是他赖以维生之物。也有些女儿在历尽苦难之后,开出大朵的花——」 听见这番话,琳不禁打了个寒颤。 「海神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要求花陀献上活祭……」 一时无人回话,琳心下焦急,双膝跪了下来。 「灵子大人——」 「海神并不是有意对你们行残忍之举。」 那嗓音透着些许放弃意味。 「只是,他有时并不理解何谓『残忍之举』。毕竟人各有异,人人自有不同心思,这令他兴味盎然,同时却也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对蕙而言,世上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举动了!」 琳近乎悲鸣地呐喊。 「是呀。但或许,她反而会因此开出更美的花也不一定……」 开什么玩笑,琳忍不住浑身寒毛直竖。不知是出于恐惧,抑或是愤怒,琳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 「怎么能为了那种事,夺去蕙的性命!」 一反琳话中的激动之情,灵子回话的嗓音平淡漠然。 「但那正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琳不由得眼前一黑。无论再怎么说情也没用吗?我们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是开出美丽花朵,等着遭人采摘?浑身气力逐渐流失。 在她身旁,忽有阵风吹拂而过,竟是弥那利迅速站起身来,走近了帘帐。琳尚且不及反应,弥那利已唰地将帘帐拉开。帘帐另一侧坐着一名少女,面庞白皙,长发垂于两侧,额上一点印记,容颜清丽秀美。身形容貌与琳十岁拜见时别无二致,正是灵子的身影。 灵子神色未曾稍动,视线也未曾偏移。「退下,蛇古之子。」她仅仅如是说道。 「可真是些教人无可奈何的孩子……」 灵子喃喃自语似的说道,静静站起身来,拖着身后长长的衣摆,她迈开步伐。彷佛受其气势震慑似的,弥那利退到了后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声响,灵子自坛上走下,缓步来到琳面前,一双乌溜溜的明眸俯视着她,那双眼睛璀璨晶莹,恍如宝玉。 「看来你我缘分匪浅。本来『海神之女』一生只会见到我的身姿一次,便是在泉水里授予你们海神之力的时候。但是,你却不一样。你的与众不同,或有其意义也未可知……」 灵子眯细双眼,试探似的凝视着琳。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好呢?我很想倾听你的愿望,挽救蕙的性命,但不知海神听不听劝。那家伙阴晴不定,也有其顽固之处。」 这口吻给琳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与其说是巫女王对神只的形容,反倒更像是妻子说起丈夫的语气。 「但还是有希望挽回吗?」 「这就要看海神了。不,应该说,看你了——随我来。」 灵子转身背向琳,伴随着一阵长衣摆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她朝后方的门扉走去。琳吁了口气,自她身后跟上,弥那利也同行。一行人穿过回廊,往殿舍深处走,琳记得这条路。 ——那座泉水。 她领受谕旨之后,老媪带她前往的那座泉水就在这个方向。 灵子在巨大门扇前停下脚步,瞥了弥那利一眼,命令道:「你在此等候。」弥那利紧抿着双唇点了头,在门前单膝跪下。门扇打开,灵子毫不迟疑地踏入其中,琳也紧跟在后。 门内的景象与以往别无二致,迎接两人的是一座澄澈的清泉。泉畔有灌木生长,枝干上也同样开着花。 「褪下衣物,浸入泉中,这座泉水与海神相通。」 琳脱下衣裳,进入泉水之中。灵子也同样赤裸着身子,踏入泉水,水声四下回荡。 「过来,到我身边来。」 灵子在泉水中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琳依言朝她走近。 「唯有通过这座泉水,才能见到海神。凭借你的话语,将你想说的告诉他吧。」 灵子执起琳的手,朝自己拉近。灵子的面庞近在咫尺,她额上那点状似鳞片的印记,此刻好似隐约散发着微光。琳凝神端详着它,只见发光的鳞片增加了一枚、又一枚,转眼间银白色的鳞片便复满了脸颊、脖颈、手臂。当鳞片拓展到手掌时,琳被她握着的手上也蓦然浮现出同样的鳞片来。 好热,鳞片生长之处传出热意,自手掌延伸至手臂、肩膀,鳞片散发着银光逐步浮现。脖颈、脸庞也发起热来,这些地方想来肯定也长出了同样的鳞片。炙热的不仅是肌肤,身体内侧也有热度传来,那感觉就像胸口深处点着一团火焰,缓缓向外延烧。 「闭上眼睛……深呼吸……想像你与我融合为一,在水中泅泳。」 此刻,灵子已是全身都散发着灿白光辉。琳闭上眼睛,在眼睑内侧看见白亮的光。 「海神名叫海若。好了,我们去见见海若吧。」 琳的身体更热了几分,开始感觉不到自身的轮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融解,不再确定自己究竟是琳还是灵子,感觉自己彷佛与灵子融合为一,再也不分彼此。琳在泅泳,在清澈洁净的水中摆动着身躯前进。那不是鱼……她的身躯是白蛇之身。 琳化作了一尾白蛇,正游向海神的所在。细长的身躯行云流水般化解了水流阻力,拨水前进,不断往深处潜去。琳有些惊讶,蛇的身躯没有手脚,竟能活动得如此流畅。她与水化为一体,耀眼的白色蛇身宛如波浪,又宛如照进水中的一缕阳光。 水底昏黑幽暗,唯有此处照不到阳光,形成一整片黑影——琳原先这么想,却发现并非如此。那黑影蠕动了一下,竟是大蛇盘踞的身影,大蛇抬起蛇首,倦懒地仰望白蛇,那双眼睛朝这里转来。蛇眼是深青色,仔细一看,蛇身亦是蓝色。一挪动身躯,鳞片便微微闪耀出银色辉光,那道影子也随之展现深蓝至漆黑色泽,彷佛如实描摹了夜晚的大海。 ——多美呀。 那是条美得令人恍惚的大蛇。 「海若……」 白蛇发出声音,是灵子的嗓音。 ——这便是海神? 这条优美得慑人心魄的大蛇,便是海神…… 水体震动,彷佛野兽低吟般含混不清的声音响彻周遭,琳一时没意会到原来那便是海若的声音。 灵子语带责备地说道:「海若,你也真是的,净是给人找麻烦……」 闻言,水再次震动起来。 「你再找借口,我也不会听的。向人要什么活祭,反正肯定又是你一时兴起吧?你做出这种事,可让我伤透脑筋了。」 低吟声逐渐化作了言语,传入琳的耳中。 「……并非一时兴起,这亦是惩罚。那领国的百姓流毒入河,玷污了水流,杀光了我河川里的眷属,这便是惩罚。」 「那你杀死那些流毒的百姓便是,放过女儿吧。」 「不成。」 海神的说话声听上去竟像个年轻男子,是道响亮的青年嗓音。 「别胡乱让女儿去送死呀,这样女儿们太可怜了。」 「凡人迟早难免一死,现下死了,也无甚区别。」 听见这句话,琳内心彷佛有个泡沫乍然迸裂。 「说这什么蠢话!」 琳的声音震动水体。 「迟早要死,和现在作为祭品被杀死,怎么可能一样!蕙答应成为活祭的时候不晓得有多煎熬……假如换作是我,不知要多么苦恼……与其在这种地方打盹,祢还不如睁开眼亲自去看看。我们被祢擅自遴选出来,被迫离开故乡、带到岛上,又被祢擅自选作新娘子出嫁,就是死后也不得自由。我们究竟算是什么?祢要摆布我们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至少——至少放我们自由迎来自己的死期吧!」 周遭水体震动,泡沫涌现,这是琳的心思。琳的心撼动了水体。 海神睁着一双圆眼,纹丝不动地听着琳这番话,泡沫上浮的影子自青眸中掠过。那双眼瞳宛如清澄的水面。 「……哦……若说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张,那确是如此。说起来,你们本就是自我遗蜕之中擅自诞生,擅自栖居其上。要像割除草芥那般,将你们的性命全数铲除殆尽,我自然也能办到,一切都听凭我任意施为。但那样毕竟太无趣了。人各有异,观其百态自有趣味。嗯,有趣……」 海神转动锐利的蛇眼,似是笑了笑。 「女儿啊,你或许有所不知,我身上这每一枚鳞片,皆是由从前的女儿所成。如何,很美吧?那些尤其耀眼的鳞片,便是由开出大朵鲜花的女儿化成。」 琳重新端详海神的蛇身,顿感毛骨悚然。原来方才她眼中世间绝美的鳞片,竟是由「海神之女」的魂魄幻化而成? ——我死亡之后,也要变成同样的鳞片吗? 「为什么……太残忍了。」 「残忍?那是你有所误解。众人自我遗蜕中诞生,而其中得我遴选的女儿,生命之中皆宿有我的一小片蛇鳞。与其说由我遴选,不如说你们生来本就与众不同,异于芸芸苍生。你们的生命自有光辉,而我深受那光辉吸引,它耀眼璀璨,美丽更胜月光。而你们死了,自然要回归我身边,原因无他,你们本就是我的鳞片。」 「海若所说的话可能有些难解,不过——」 灵子说道:「这并非海若擅作主张,你不妨想成是自然之理吧。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正如同人死后要去往神宫,巡游星河,最终化作新生坠落世间;同样的道理,带着蛇鳞降生的生命,也将回归海若身边……」 琳彷佛在水中看见繁星,如同灵魂在星河中漂摇,我们也将化作海神的一部分,在这水中悠悠摆荡。 「我们将永远留在这里吗?」 「不会的,海若会蜕皮。」 褪去旧皮之时,女儿们才终于得以如凡人一样,去往神宫。 「不过,我久未蜕皮了,大约自诸岛初成以来便没再蜕过。」 海神吁了一口长气,水流随之波动。 「因此,总觉得身体越发沉重。身上这一枚、一枚的鳞片哪……」 海神稍稍挪动他巨大的蛇身,长得看不见末尾的身躯如同波浪般蜿蜒摆动,鳞片隐约反射光芒。 「女儿啊。」 锋锐的蛇瞳动了动。「汝之诉愿,吾已知悉。『自由迎来死期』——我应允了,这将定为往后的规矩。」 闻言,琳倒抽了一口气。 「那、那么,蕙的性命——」 「此次我不复求活祭。」 ——啊! 安心与喜悦充盈了胸膛,琳一时间难以呼吸。虽然不明白海神为何改变了主意,但这么一来,蕙便能得救了,琳如是想道。 「既然如此,我们得快点回去才行。」 灵子却在此时如是说道:「必须迅速派出使者,传达谕旨。若是女儿在使者抵达之前被献为活祭,那可就糟了。」 「能不能派出使部……」 「我会先遣禽鸟飞去,但唯有使者能确实传达谕旨。」 「不能透过龟甲占卜吗?」 「占卜得要人们主动卜算,方得判读。我说过了吧?占卜与谕旨并不相同。」 话声方落,白蛇便一旋身,掉头朝着上方游去。它摆动着身躯,自水流之间穿行,朝向有光的水面前进。 蓦然有水流自下方涌来,似是海神的助力。白蛇乘着水流,身躯快速上浮,水面上光辉闪耀,视野被那眩目光芒照得一片发白。与此同时,水流涌入喉头,琳使劲呛咳起来。 她手撑地面,咳出那口水,才恍然惊觉。 ——身体…… 琳恢复了原本的身体,人已在泉畔,灵子也在她身旁。 灵子迅速站起身,穿上衣裳,琳也赶紧着装。不知自何处飞来一只大水剃鸟,在灵子与琳头顶上盘旋,是剡剡。灵子吩咐剡剡:「你到花陀去,告诉他们已无须再献活祭。」剡剡立刻振翅飞去。 「琳,你搭上弥那利的小舟,往赴花陀。」 一打开门扉,灵子便命令等在那儿的弥那利带着琳前往花陀。 「灵子大人,多谢您出手相助。」 迈步奔跑之前,琳向灵子道了谢。灵子不言不语,只是微微勾起一笑。 ——她究竟自何时起就在这里,又要在此地待到何时? 琳忽然无端这么想道。 「喂,动作快点。」经弥那利这么一催,琳快步向前奔去,匆匆赶往码头。 两人乘上系在码头边的小舟,动身前往花陀。花陀距离海神之岛不远,但琳内心的焦急却有增无减。 「献祭仪式的日程尚未敲定,应当不会有问题才是——」 琳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语道。不过,献祭仪式的详情未定,也不过是消息自花陀传出时当下的情况。这消息传入索的耳中还需要隔段时间,现下花陀实际情势如何,已无从知晓。 「无论如何,加快脚步总没错。」 弥那利话声未落,后方便有阵强风吹来,小舟彷佛被那阵风推送出去似的,开始在海面上快速航行。 弥那利说道:「这阵风是怎么回事?只有我们周围有风。」 环顾周遭海面,波浪的走势确实有些奇妙,强风将小舟前方吹出一条通道,而小舟便在其上向前滑行。 「是灵子大人——不,是海神吗……?」 是海神出手相助吗?就像在泉水之中,他将琳与灵子推上水面那样。 ——真分不清他是和善还是可怖。 还是该说他反覆无常?但这已无所谓了,现在,海神与琳等人站在同一阵线。 花陀的码头很快映入眼帘,但看见码头前方海面上的情景,琳悚然心惊。 「那是……」 她看见一艘小舟,船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十之八九便是蕙了。除了她以外,船上还有一名摇橹的水手,以及一名貌似是祭祀官的男人。 琳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莫非花陀正准备执行献祭仪式?祭祀官手上握着一柄短剑,小舟周围有两只禽鸟交相飞舞,一只是剡剡,另一只则是白尾雕,分派给蕙的使部。它们多半已传达了灵子的指示,但是——琳这才惊觉,唯有「海神之女」能听懂使部禽鸟的言语。 在这个场合,即便蕙告知众人已无须献上活祭,祭祀官可会相信?琳顿时明白灵子为什么说,唯有使者能确实传达谕旨。但即便如此,现下也无暇等候老媪以使者身份赶到。 琳望向沙滩,岸上围观者众多,一名青年想涉入海中,正被人拦着。距离遥远,她看不清晰,但从身形与打扮看来,那人多半便是职了。职口中正呐喊着些什么,多半是想阻止这场仪式。那悲伤、痛切的嗓音混在波涛声中,连琳所在之处都能听见。 在此期间,琳所乘的小舟也加快了速度,直往蕙身边驶去。弥那利已无须摇橹,波浪便推着小舟迅速前行。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竭尽全力大喊:「且慢,不得行此献祭之仪!我是『海神之女』,巫女王的使者——不许将此人献作活祭!」 听见琳的声音,蕙回过头来,祭祀官惊诧地看向她,站在海边的职也停下了动作。蓦然间,蕙所乘小舟附近的海水隆起,一道黑影跃上海面。看见它巨大的背鳍,众人刚意识到那是只海鲨,它便已朝祭祀官露出尖牙。 海鲨的身躯自祭祀官身旁掠过,再一次沉入海中,掀起激烈的水声与波浪。祭祀官脸色发青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中的短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海鲨夺走了——而且那海鲨仅仅叼去了短剑。 以海鲨的习性,它大可将祭祀官整个人拖入海中,那尖牙要直接咬下一整只手臂亦非难事。此番异乎常理的举止,使得众人深切感受到了海神的旨意。在目瞪口呆的人群面前,海面涌起波浪,朝蕙的小舟翻腾而去,转眼间将那艘小舟掀翻过去。 「蕙!」 琳与职同声大喊,弥那利立刻跃入海中。波涛依然汹涌,冷风逐渐吹过海面,海上骤然掀起了更加激烈的浪潮。沙滩上的人群纷纷指向天空,口中叫嚷着些什么。琳仰望天空,看见乌云自海神之岛的方向涌现,眨眼间就要铺展到这里来。 ——是雨云。 便是从这里,也能看出雨点正击打着乌云底下的海面,那些雨云正朝此地飘来,飘向为干旱所苦的花陀。 弥那利抱着蕙,朝着琳的方向游来。他抓着小舟边缘,将蕙的身躯往上一推,琳便将她拉上了小舟。弥那利也跟着踩上舟舷,轻巧地跳进船里。蕙乘坐的那艘小舟也被水手翻了过来,祭祀官整个人攀在船舷上。 不多时,雨点便打上了脸颊。仰头一看,乌云近在头顶上,降下滂沱大雨。海上一时雨雾迷蒙,沙滩看上去也成了一片深灰色。群众的欢呼隔着雨声传来,琳与蕙听着这欢声,彼此对望。蕙露出了半哭半笑的神情,而琳也带着面颊上的雨水与泪水,笑了开来。 * 「你这次可真是慷慨相助呀。」 在幽暗的水底,灵子依偎着海若如是说道。灵子雪白的蛇身,在这片昏暗之中有如发着微光。 「既是你的要求,我总不能置若罔闻。」 「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啦?反正肯定又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海若只要一时兴起,便什么都愿意赐予黎民苍生;一旦改变了主意,便要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尽数夺去。正如同他将灵子选为巫女王时,毁灭了一整个领国那样。 「我总是违拗不了你。」 「呵呵……」灵子轻声笑了。「你这么喜欢模仿人类说话呀。」 海若有所不服似的低吟了些什么,水体因而震颤。幽蓝的蛇身略微动了动。 「要到几时,你才愿意原谅我?」 耳语化为泡沫,在水中迸裂。 「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得你原谅?」 海若夺去了灵子的一切,夺去了她的故乡、家人和作为人类的一生—— 灵子嫣然一笑,将脸庞蹭上蓝色蛇鳞。 「真滑稽,别说这种好似人类一般的话。」 无论海若或灵子,都已是非人之物。 两条蛇在水底亲密地彼此相依。在通体幽蓝的大蛇身边,那尾白蛇看上去宛如浮于暗夜的一弯明月。 * 琳与蕙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日子,同样因衰老而故去。两位领主皆已溘然长逝,她们在子孙看顾之下离世。 自花勒与花陀,各有一只禽鸟振翅翱翔。大水剃鸟自花勒起飞,白尾雕则自花陀起飞。两只禽鸟一同飞越大海,两者时前时后,结伴朝着海神之岛飞去。 ──────────────────────── 插图 ──────────────────────── 第二卷 黄金花嫁与破灭之曲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诸岛自海神遗蜕中诞生。故此,岛上的一切都隶属于海神。 哪怕是地上的一抱沙土,草木的一枝一叶,川流而过的一滴河水,乃至于水里的鱼、天上的鸟、地上的人,一切一切,皆是海神之物。 海神栖息在幽深阴暗的水底,蟠踞在那里。能听见他声音的,唯有巫女王灵子一个人。 聚集在巫女王岛屿上的巫女们——人称「海神之女」,将依照神谕指示,嫁至诸岛的领主身边。 而婚嫁的对象是正是邪,这场婚姻是吉是凶,都无人知晓,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 祸殃一曲 灵子将双脚浸入泉水中,泉水无比清澈,越到底部越泛着带绿的青色,深不见底。那分明是深沉幽暗的青色,却隐约散发着光辉。 这是属于神只的泉水,这就是海神之泉——我亲爱的海若栖居之处。 灵子将脸凑近水面,呼唤海神的名字。 「海若。」 一颗、两颗气泡从水底涌上,在水面迸裂,宛如珍珠般的气泡接连涌了上来。它们都是话语,是海若的话语,唯有灵子能听懂这来自神明的语言。 灵子发出轻快的笑声,她的嗓音优美,有如玉石相击之声。 「知道了,接下来就让那个女儿出嫁吧。」 传来一阵飞鸟振翅的声音,一只小鸟朝灵子身边飞来。一双灰鼠色的翅膀,圆溜溜的黑眼睛,是灰鵐。灵子伸出手,灰鵐便栖停在她的指尖上。 「好了,翩翩,你去吧。去守望着『海神之女』。」 灰鵐答应似的发出一小串啼鸣,接着振翅飞去。 ——今宵,又有一位「海神之女」要嫁至岛屿的领主身侧。 * 忌出生于乐师之家。他的父亲善于吹笛,母亲善于弹琴,两人都是知名乐师,人们举行仪式时必定要找他们前来演奏。 音乐乃是由海神赐予人们,又由人们献予海神之声。这些和谐的音曲并非为了众人而存在,而是为了取悦海神,抚慰他,供他享乐。 既然是献给神只的东西,乐师自幼便受到严格训练,没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无法站上舞台。能在仪式上奏乐的,唯有经过层层遴选的乐师。 忌早早就被发掘了吹笛的天赋,未满十岁,父母便将他送到外面的师父身边修行。他的师父名叫征,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吹笛名手,收忌当徒弟的时候已是六十岁的高龄了,人们都尊称他为师征。师征目盲,眼不能见,忌在向师父学笛的同时也担任其相,也就是负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随从。 师征对徒弟指导严厉,平常也总嫌讲话易使嘴唇发干,不喜多言,非必要不开口说话,因此忌也自然而然成了个寡言的人。 笛子以竹制成,忌的第一支笛子是父亲送给他的。那是一支涂有黑漆、经久使用的笛子,古旧的光泽十分美观。它顺手好握,孔洞即使是孩童的小手也容易按住,吹嘴抵在唇上的触感也很好。一吹入气息,低音柔美,高音则锐利响亮,感觉就像一阵清风吹过心间。 不过,初次听见师征的笛声,忌才明白,自己吹出的声音简直不能算是笛声。 那笛声变幻自在,宛如波涛般忽高忽低,却不破坏整体和谐。它与琴声、钟声彼此调和,构成一首正确的乐曲。忌感觉到波浪彷佛在体内卷起漩涡,将他冲刷而去,与海洋融为一体。他顿时领悟,这才是海神追求的乐声。 忌对师征抱持着敬意,尽管沉默寡言又不太爱笑,仍然为师征尽心尽力地效命;而师征也认可忌的天赋,严格地教导他吹笛。 师征每天早晨都会前往城中祠庙,在那里与其他乐师一同奏乐,将乐曲献给海神。这是因为领主的祖灵与海神血缘相系,每位领主必定都遗传了「海神之女」的血脉。 「海神之女」乃是由海神遴选,为海神效命的巫女。她们会遵照海神的谕旨,嫁至诸岛的领主身侧。忌所居住的岛屿名叫沙来,是个小岛,旁边就是沙文,一个比沙来大上许多的岛屿。 「听说又要打仗了。」 祠庙的演奏结束之后,弹琴的乐师唉声叹气地说道。 说到打仗,不用说也知道,敌人想必是沙文了。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敲钟的乐师一边收拾吊挂的钟,一边问道。 「说是沙文的行人(注:行人:外交官)做出了无礼之举。」 行人:外交官 「那名行人被斩杀了吗?」 「没有,听说是抓起来当俘虏了。」 两人说着,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师征并未加入对话,只是绷着脸,默默拿绢布擦拭着笛子内侧。这块红绢上缝有绳线,绳线前端系有玉石作为重物,即可将红绢穿过笛子内部,擦拭内侧凝结的水分。若不勤于擦拭,时日一久将导致笛子受潮损伤。师征虽然眼盲,仍然灵巧地完成了这项例行工作,他从来不让别人碰触自己的笛子,就连忌也不例外。 「回去了。」 师征只说了这句话,便站起身来。忌搀扶着师征的手,走在他身侧。师征的居所位在城内,但与祠庙距离遥远。祠庙与领主府邸和朝廷同样都位在宫城内侧,因此也有些乐师在宫城内拥有宅邸,不过师征只在宫城外保有一间幽静简朴的房子。 「战起则海乱,海乱则乐声不调。」 师征喃喃说道:「你记好了,忌。乐声的和谐乃是领国的和谐,是百姓的安宁。它一旦紊乱,便前路渺茫了。」 「师父……」 忌慌忙环顾周遭,幸好没有任何人在。要是被人听到师征说了这么触霉头的话,即使是像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也要遭人责骂的。 师征再度噤口不语,不再多说什么。忌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乐声的和谐,乃是领国的和谐…… 沙来与沙文之间一向纷争不断,不晓得是何时开始的。忌的父母亲都说,打从他们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因此这堪称是一种习俗了。两个领国都坐拥丰富的金矿山,彼此竞争金矿的采掘量。 从岛屿大小来看,沙来采到的金矿当然比较少,但胜在金矿品质较为优良。若金矿品质欠佳,能炼成金子的比例也低,采得再多也没有用处。这方面的竞争一直存在于二领关系的根底,双方动不动就发生冲突。 战争总是在海上进行,双方都不会攻进对方的岛屿或弑杀领主,不进行决定性的争斗,这是因为岛屿和领主都是隶属于海神之物。海神乃是蛇神,岛屿由他的遗蜕所成;领主继承「海神之女」的血脉,迎娶「海神之女」,这些都是不可侵犯的铁则。 双方各自募集精锐士兵,反覆改良军船,培养优秀的水手,也会花费重金诱使对方优秀的兵将投奔敌营。每次战争总免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背信弃义,斗得差不多了就撤军停手,双方长期持续这等穷极无聊的较劲。 ——海神不会发怒吗? 忌对此感到疑惑。对于这两个在海上大闹,以鲜血玷污大海的领国,海神难道一点都不愤怒吗? 人们都说,一旦触怒海神,天上将刮起狂风暴雨,雷电将降下神罚。但忌从没听说过沙文或沙来遭遇任何神罚。 ——海神该不会也对这场争执乐在其中吧…… 忌一直怀抱着这个绝不能说出口的疑问。会这么想的,肯定也不止忌一个人吧。 这一年的战事以平局告终。沙来失去数名将领,蒙受了重大的损失。无论在战争期间,或是终战之后,师征都一如往常在祠庙前奏乐,忌也日日勤加练习吹笛。 翌年,忌满十五岁了。忌平常总在海岬上吹笛,否则若是一直在师征家吹笛子,会招来附近邻居抱怨的。师征坐在岩石上,而忌就在他面前,背向着大海练笛。那天风自海上吹来,扬起忌扎成一束的头发,将它吹散开来。后颈被风吹拂,好像柔软的指尖抚过。 那感觉真不可思议,他从来不曾感受过这样的风,轻柔、凉爽,同时却带有温度。风的另一头似乎有声音传来,他竖起耳朵静听。是笛声、是琴声,或是其他乐器,他听不出来。音色轻快悠扬……同时却富有深度,忽强忽弱,回环往复。水声与之相和,涌上海岸又退却的波浪之声、风声和鸟鸣声。和谐——忌回想起这个词语,此刻所有的音色都是如此和谐。 忌倾听着这些声响,忽然心下一惊,那声音改变了!原本高低起伏的乐音走调,强弱凌乱,与其他声音发生了龃龉,破坏了和谐。但忌却被这音色夺去了心神,这是扰乱心神之音,同时却深深令他着迷。 一回过神来,忌已经追循着那音色,以笛声将它吹奏出来。 「——快停下!」 伴随着悲鸣般的呐喊,忌的笛子被打落在地,他这才睁开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睛。师征站在他眼前,脸上带着愤怒与动摇的神情。师征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凭借声音与气味,他能概略判断旁人的位置,方才也是这样打落了忌的笛子。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吹奏了什么?」 师征脸色铁青,肩膀起伏着不停地大口喘气。忌不知师征为何发怒,不敢吭声,只是僵在原地。 「你、你……」 师征颓然跪下,忌连忙过去搀扶,师征却挥开了他的手。 「从现在起,你便不是老夫的徒弟了,老夫不是你的师父,你也不得再吹笛。」 忌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他被逐出师门了,但为什么?忌紧紧抓着师征求情道:「请——请等一下,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将我……」 「一个聆听破灭之曲,还吹奏其音之人,我岂能留在门下。」 ——破灭之曲? 「原来如此,这领国已没有前路了。沙来迟早要灭亡,这老夫早已明白。但吾等仍不得招致灭亡,不得以乐声招致灭亡啊……」 「师、师父……」 「你不得再吹笛,将你那支笛子扔了。」 「这……」 忌大感错愕。他出生于乐师之家,大人一向要求他成为乐师,除了这条路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生活下去。现下一旦被师征逐出师门,忌便无处可去了。 「师父,请、请原谅我,求求您原谅我,我再也不会吹奏这首曲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出这曲子来,是海上——海上有风吹来,我便听见曲声……」 「你说什么,是风?」 师征倒退了一步,面上满是恐惧。 「你——」 「师父,求求您高抬贵手!」 忌跪在地上,攀着师征的大腿请求。师征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 「——师征阁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忌和师征都吃了一惊,那是道柔和的女声。 回头一看,一名三十五岁上下的妇女站在那里。她是位佳人,水亮的黑发结成发髻,发间插着金黄色花朵。从袖口能看见她手背上的刺青,是斜格纹样。 诸岛的人们会依据出身的土地、区域与家族,在身体不同部位刺上不同纹样的刺青。忌的手臂上刺有网格纹刺青,师征则是在肩膀上刺有山形纹样,不过掩盖在衣着之下,平常是看不见的。 那位妇人身穿一袭蓝色衣裳。见到那身打扮,忌倒抽一口气,连忙跪了下来,师征也惊惶失措地跪下。 「这声音是——领主妃大人。」 她便是领主沙来之君的夫人,「海神之女」,瑗。 忌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同时窥探了一下周遭,没看见侍女和仆从。这里是城外的海岬,她该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吧? 「我的侍女们都在一段距离外等候。我喜欢一个人在这片海岬上看海。」 彷佛看穿了忌的疑惑,瑗如是说道,接着又问他:「你喜欢吹笛吗?」 瑗朝忌微微一笑。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若问他喜不喜欢吹笛,他答不上来。他从懂事起就开始吹奏笛子了,这对他而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忌语带犹豫地答道:「喜欢或讨厌……这小人不清楚。」 「哎呀,自己也不清楚吗?」 「小人从小开始学笛,对于吹笛以外的事,都一无所知。」 「那么,对你而言,吹笛就像呼吸一样呢——师征阁下,若要求这样的人不再吹笛,这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可是,领主妃大人……」师征双手撑地,低伏着头。 「如果他听见了破灭之音,那也是海神的旨意,就让他继续吹笛吧。」 瑗说着望向海面,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语气却严肃凛然。 「但是,这么一来——」师征呻吟般地抗拒道:「这等同于对这个领国的诅咒啊。」 「不是的。」 瑗缓缓摇首。 「决定是否诅咒沙来的是海神。如果海神从海上捎来这音曲,传达给了这个人,那么他吹奏的笛声便有了海神的护佑,以后也让他继续吹笛演奏吧——你叫什么名字?」 忌向下一拜。「小人名为忌。」 「忌……」瑗轻声复诵。「是个寓意祝福的名字呢。刻意冠以不祥之名,借此招来吉祥之兆。」 是个好名字。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托瑗的福,忌并未被师征逐出师门,在那之后也继续在海岬上练笛。瑗不时会出现在那里,有时说想听笛,有时与他们不着边际地闲聊。偶尔有只小鸟会跟着她过来,那是只灰鵐,名叫翩翩,但它总想啄食瑗插在发间的花朵,因此经常挨瑗的骂。 「我的故乡在雨果。」 有一次,瑗这么说道。忌听说过这么回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家母是一位药师,我会陪着她一起到山里去采草药。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一刻也静不下来,总是四处跑来跑去,不愿意乖乖待在母亲身旁……」 瑗怀念地眯细了双眼。 「在林子里呀,有片金杯花的丛生地。金色花瓣开成一整片的模样真的好美,母亲和我都非常喜欢。」 瑗将手伸向发间,那里插着一朵金黄色的花,她经常配戴这种花朵。她拔起那朵花,先是展示给忌看,接着放进师征掌中。师征嗅了嗅花朵的气味,绽开笑容说:「真好的花香。」 瑗也粲然一笑。「主君他也很喜欢金杯花喔。」 她唤作主君的人物,便是沙来之君,戚了。 戚是个身材健壮伟岸的君主,人们都说他难以讨好,性格冷峻。忌曾经从远处看过他的相貌,但不曾在近处见过,也不曾和他说过话。 据说历代的领主都骁勇好战,相较之下,当代的战争应该已经算少了吧。忌曾经听说过,从上一代任官至今的老臣全都遇事就想挑起战端,令戚头疼不已。 瑗爱怜地凝望着那朵花说着,「如果能平稳度日就好了……」 那嗓音混入海上吹来的风里,便消散了。 翌年晚春,战事爆发了。一如以往,这次也是与沙文之间的战争,开战的借口是沙来放任嘲讽沙文的歌曲在当地流行。 海上刮起不符季节的冷风,风向飘忽不定,水手与射手都大受干扰。按照习俗,领头的船只上有民间的巫女击鼓,但那击鼓声异常紊乱,发出滞闷走调的声音。 据说当时戚在船上听见那鼓声,便蹙起了眉头,喃喃说:「太不祥了。」 一支箭矢贯穿了戚的眼睛,他无声地坠入海中,从铠甲的胸口处,有金黄色花瓣悄然飘散。开战前,戚将瑗赠予他的金杯花暗藏在怀里。 不攻击领主是二领之间战争的铁则,这是出于对海神的顾忌,呼啸的狂风却破坏了这项原则。战场上无论敌我,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双方匆忙撤退。 戚的亡骸无论怎么找都找不着,也没被冲到岸上。与他同船的将领与士兵,全都引咎自决而死。 不符时节的暴风雨席卷而来,雷声响彻周遭。人们胆战心惊,说这是海神降下了神罚。但其中何者才是神罚,是风雨、是雷鸣,还是领主的死亡? ——海神的旨意究竟在何方? 忌站在风雨交加的海岬上,眺望海面。大海沉入一片灰蒙之中,白色浪花狰狞地翻腾。 ——破灭之曲。 沙来之君断送性命,不就是因为这首曲子吗?忌感到恐惧,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招致的灾祸…… 瑗的笑容时隐时现,金黄色的花朵掠过脑海,忌想放声大叫。 「这不是你的错。」 一道声音在暴风雨中依然清晰地传来。忌回过头去,瑗就站在那里。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瑗如歌似的说道,走向前去。蓝染衣裳在风中翻飞,插在发间的花朵四散。 她从忌的身边走过,站在海岬前端,展开双臂,俯瞰大海。 「海神呀。」 她并未扯开嗓门,通透优美的嗓音却响彻周遭。 「沙来的罪就由我来背负,请将我丈夫的亡骸还给沙来吧。」 忌心下一惊,他想伸手拦阻时为时已晚,瑗已经纵身跃入大海。 瑗落入海水的声响,被掩盖在拍击海岸的波浪与风雨声之中。忌从海岬拼命地探出身体,寻找瑗的身影,彷佛在远处隐约看见蓝衣在波涛间浮沉。一只黑色小鸟跌跌撞撞地飞远,是翩翩。 过不多时,忌察觉迎头打来的雨点有所减弱,狂风不再肆虐,雷声也不再喧嚣。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变得稀薄,阳光从云层间照射而下。大海从灰鼠色转变为深青色,浪涛逐渐平稳。忌浑身颤抖,当场趴伏在地,捶地痛哭。 ——破灭之曲……那确实是破灭之曲。 瑗原本就知道了吗?知道那是为自己带来破灭的旋律,明知如此,却仍然接受了它? 哭到泪水干涸的时候,忌终于站起身,回到师征家里。 没过多久,戚的亡骸马上就被打上了海岸。据说那具遗体依然完好美观,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长期浸过海水的样子。 至于瑗的亡骸,则是直到最后都无人寻得。他们说,那是被海神取走了。 忌自此不再吹笛,从瑗纵身跃下的海岬上,他将笛子扔进了大海。 几年的光阴过去。戚与瑗所生的儿子早已获得神谕并指定为下任领主,此子顺利继位成为沙来之君,「海神之女」也嫁了过来。 这位「海神之女」名叫累。忌恳求师征,让他成为累的其中一名仆从。他想,在「海神之女」身边侍奉她、守护她,或许能成为向瑗赎罪的一种方式。忌做好了舍身效命的觉悟。 累的芳龄十七,与名唤幕的沙来之君同年。瑗是位气质稳重的女子,但累与其说是稳重,用开朗一词形容她更合适。有她在,全场的气氛顿时便明亮起来。 「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初次见面时,累这么说着,低下头来行了一礼,似乎还没有身为领主夫人的自觉。她说她生于花勒,原本是一名富商的女儿。她在十二岁时被选为「海神之女」,渡海前往巫女王的岛屿,在那座岛上织布度日——累是这么告诉他的。 累一脸抱歉地向忌这么说道:「我在花勒的时候,很少听说这一带领国的消息,所以对沙来不太熟悉。只知道这里是黄金之岛,与沙文之间经常发生战争。如果你愿意多告诉我一些,我会很感激的。」 她说,因为「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因此在巫女王的岛屿上,也没有人会告诉她们这些事情。 「正如夫人您所说,这里是黄金之岛,时常与沙文打仗——这就是全部的状况了。」忌如是回答。 「被人毕恭毕敬地称作『夫人』,感觉还真奇怪。叫我『累』就好了。」 「这怎么行……」忌大感困惑。 累笑出声来,那是如同花朵绽放、光辉跃动般的笑容。那笑法充盈着过于清澈的光,一时撼动了忌的心胸。 「那叫我『累夫人』就没问题了吧。」 「……是……」怎么可能没问题,但忌拗不过她。 累经常说她想去海边。距离领城最近的那片海岸,便是戚的亡骸漂流上岸之处,因此没有一个沙来人想靠近那里。众人总是面带惧色地说,到那里会被诅咒、会遭受神罚。 但那同时也是滨旋花盛开的地方,所以累很喜欢那里。除了忌以外的仆从和侍女都不想陪同累踏上那片海岸,因此必然是由忌随行。 累带着怀念的眼神说道:「还住在花勒的时候,我家离大海很近,当时的住处附近也同样开着这种花。」 这名少女的相貌五官、举手投足都与瑗截然不同,却不可思议地教人感觉到某种与她相近的东西。 「既然住在海边,累夫人家中做的是船运生意吗?」 忌本就沉默寡言,不知该与累聊些什么,只好这么问道。聊天并不包含在仆从的工作之内,但由于累频频向他搭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答。 累一听,却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是他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家父是珠玉商,家母则是以纺织捕鱼投网用的丝线维生。家父住在城下,不过由于生意需要,曾经造访我母亲居住的渔村。他在那里对我母亲一见钟情,便纳了她为妾。」 忌一时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之后才察觉自己问了个尴尬的问题,不禁视线游移。兴许是觉得忌狼狈的模样十分滑稽,累笑出声来。 「有这么叫人惊讶吗?不过,毕竟领主很少纳妾嘛。平民反而比领主还要自由,真不可思议。」 由于忧心触怒海神,迎娶了「海神之女」的领主几乎不会纳妾。 「既然如此,我也想与主君和睦地携手生活下去。不过……」 累喃喃说着,蹲下身来,摘下一朵滨旋花插在发上,那楚楚动人的浅红花朵,与累十分相衬。这句呢喃之中带有一抹与她并不相衬的阴翳,忌也察觉到了。 打从婚仪那晚之后,身为沙来之君的幕就再也不曾造访过累的住处——这种风声,总是免不了在下人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幕拥有来自父亲的傲人体格,以及来自母亲的秀逸五官,脸上刻着不符合他少年年纪的阴翳与苦恼。忌是累的仆从,对于幕所知不多,但如果不把幕当作领主,而是视为一名在同一时期先后失去父母的少年,也就能够理解他神情当中的阴霾了。而且,幕之所以失去双亲,也是因为忌的过错所致。 ——是因为我吹了笛子,听见了那首曲子……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会在风中听见那道音色?为什么听见了,就直接将它吹了出来?假如他没有吹奏那首曲子,领主他们的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忌总忍不住这么想。 ——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尽管瑗这么说,但是…… 「忌啊。」 当幕传唤他过去时,忌内心十分胆怯。他想,幕该不会要拿父母亲亡故的事来质问他吧?结果却并非如此。 「我想致赠些礼品给累,但不知该挑什么才好。我听说,你是与累最为亲近的人。」 听见领主这么问,忌茫然愣在原地。不晓得是如何解读了忌的困惑,幕神情尴尬地别过脸去,寻找借口似的说:「累嫁来的那一晚,我对她说了些伤人的话,想向她道歉。」 「原来是这样。」 忌转换了心思,神情又恢复成原本那个寡言的仆从。 「小人与夫人称不上亲近。只是夫人喜爱到海边散心,但其他下人不喜前往那一带,因此由小人随行。」 「到海边?——啊,你是说家父……」 幕理解似的点点头。 「累喜欢大海吗?」 「不,夫人喜欢的是海边绽放的滨旋花。夫人说,她的故乡也开着同一种花。」 「故乡啊,原来如此……」 幕的眼神遥远,忌看得出他正遥想着他的母亲——瑗。她也十分喜爱故乡的金杯花。 「滨旋花吗?我知道了。」 幕似乎没有其他事情要问,直接让忌退下了,忌于是回到累的房里。累正在房间里和侍女一同做着女红,看见忌回来,便频频偷眼去看他。 忌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什么。」 累嘴上这么回答,但一眼就看得出她坐立不安,侍女轻笑出声。 「累夫人很好奇,主君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找你呀。」 停在窗边的茶褐色小鸟,像是附和话题似的哔哩哩叫了一声。那是只鹪鹩,是累的鸟儿,名叫浅浅。 累朝浅浅的方向瞪了一眼,假咳一声后说:「我在想,主君是不是对我有些不满之处,才叫了我的仆从过去。」 「不,不是这样的。」 累闻言,抬起漆黑的眼眸仰望忌,那双眼睛彷佛在问,「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忌迟疑了一会儿,不确定该不该说。幕并未吩咐他不得外传,但要是他坦白说「主君想送些东西给夫人,所以问我该送什么好」,总觉得就糟蹋了幕的一番苦心了。 「主君问我,夫人……累夫人喜欢什么东西。」 最后他只说到这里。他没有撒谎,而且只透露这部分应该没关系吧,他想。 「问我喜欢的东西?」 累愣了愣。「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不晓得……」忌含糊其辞。 「依我看,主君大概是想送些礼物给累夫人吧。」 侍女敏锐地这么说道,忌听得提心吊胆。「是这样吗……」累显得有些怀疑。 累看着手上的女红,轻声自语道:「我可是在见面的第一晚,就惹怒主君了喔。」 「主君说,他不想迎娶我,因为他厌恶海神。即便如此,他身为领主,仍然不得不娶,还真可怜。」累事不关己似的说着。 「所以我说,『既然如此,就请你纳妾,让小妾陪伴你吧』,也告诉他『我不会介意的』。但主君却说『那可不行』,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侍女仰头看向忌,似乎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但即使侍女向他求助,忌自己也不晓得这时该说些什么。 忌姑且这么说道:「领主——领主是不娶妾的。」 累半带叹息地说:「我明白。」 「不过也有例外吧?既然我说不介意,那就没关系了吧。」 「您不介意吗?」 「不介意呀,无所谓。毕竟——」 说到一半,累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她闭上双唇,视线垂落手边。 ——毕竟我也是小妾生的孩子。 她原本是想这么说吗? 「……您这是在缝什么?」 尽管显得刻意,但忌仍然这么问了。他可没有那种不着痕迹转换话题的本领。 累仰头看向忌,觉得有趣,呵呵地笑了出来,想必是看出忌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了。 「是准备献给主君的衣物。侍女们说,若是让我来缝制,主君在战场上或许也能得到海神的庇佑。」 多半是因为上一任领主遭逢了那种不测,侍女们才如此提议。 「真希望别再发生战争了。」 累这么说道,神情认真。坐在她对面的侍女点头赞同,浅浅则啾啾鸣叫了一声。 就在当天,累居所的前庭便传来一阵骚动。忌从窗口窥探,发现是仆人们正将土壤和花朵植栽搬进来,那花正是滨旋花。 手脸都被泥土沾污的仆人们如是说道:「主君吩咐我们,将这花种在这里。」 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种下的滨旋花。花朵种在恰巧能从窗户看见的位置,一整片淡红色的花在风中摇曳。 「那是开在海边的花,真的能在这里扎根吗?」 累忧心地这么说道。果不其然,花朵与叶片都在短短几天内凋萎、枯死了,幕见状大失所望。 「我再命人来重新种过一次。」 听他这么说,累制止了他。 「请别这么做,花朵只会再次枯萎而已。我自己也亲身尝试过,所以非常清楚。」 「什么,你试过了?」 「是的。我想将滨旋花养在身边随时观赏,便将它种在了自家的庭院里,但最后也没有种活。」 「这样啊……」 幕垂下肩膀。看见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累笑了出来。 「主君有这份心意,我就很开心了。作为谢礼,我就在主君的衣袍绣上滨旋花吧。」 「花都枯死了,这谢礼我不能收。」幕闹别扭似的这么说。 「这谢礼回报的是你的心意,和结果如何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没想到你有些坚持还满孩子气的呢。」 面对幕的时候,累好像总是容易说些多余的话。幕不太高兴地离开了。 忌问道:「您为什么要刻意说这种话刺激主君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 累这么回答,但感觉实在不像。 见忌沉默不语,累继续说下去。「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故意为之,或许我还在生气吧。」 「您在生什么气?」 「主君他不想迎娶我,因为他厌恶海神。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为了换回主君父亲的亡骸,主君的母亲将自己献给了海神。但把这份愤怒发泄在我身上,我仍然觉得不恰当。」 累说道,态度显得比平常更加淡然。浅浅飞了过来,在累伸出的手上停下,发出优美的鸣啭。累抬起指尖,温柔地抚摸浅浅的喉咙。 经过一番思考,忌最后如此说道:「……您可以将这个想法直接告诉主君吧?」 「是呀。」累无力地笑了。 「不过,主君是受了伤的人。我不想对这样的人道貌岸然地说教。」 如果能温柔待他就好了,累喃喃说道:「但我也不是那么温柔的人。」 浅浅发出鸣叫,忌怀念地想起笛声。鸟鸣声总是让他想起笛子,他按捺下挪动手指的冲动,垂下眼眸。 忌再一次被幕传唤了过去。 「累是否有什么不满?」 听幕这么问他,忌十分困惑。主君直接询问她本人不就好了吗?或许是这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幕不悦地背过脸去。 「敢问主君,您是否已向夫人致歉了?」 「致歉?」 「先前您说过,您曾对夫人说了些伤人的话,想向她道歉。」 「噢——」幕尴尬地垂下头去。「不,还没有。」 「那么,不如先从道歉开始,您觉得如何?」 「这样啊。」 忌不过是区区的仆从,幕却一本正经地倾听他的意见。其实不必透过忌,领主和领主妃大可直接对话就好,这两人却办不到,看在忌眼中有些好笑,又惹人怜爱。 后来,幕似乎顺利地向累道歉了。幕和累都并未特别提及此事,但忌感觉得到两人之间原本的隔阂消失了,散发着和煦的氛围,由此才察觉两人已经和好。 两人的互动日渐亲近,过不久就谈得上琴瑟和鸣了。幕的衣袍绣上了滨旋花图样,累的发间插上了黄金打造的滨旋花发簪,两人成了一对十分般配的夫妻。 「忌啊,我想送些东西给累,你觉得挑什么好?」 「您不如直接询问夫人吧……」 幕还是老样子,和累相关的事总是要找忌来替他出主意。 「哎,主君他居然跟我说,『绣得怎么样都无所谓,赶快缝好拿来便是』,关于这点你来评评理。」 累也一样,总要向忌发幕的牢骚。被夹在两人之间的忌实在吃不消。 过不多时,累怀上身孕,生下一名男孩。在两人替那婴孩取名为由之后,巫女王的使者来到沙来,颁布神谕。 「这孩子将是沙文的次任领主。」 ——沙文,使者是这么说的。不会是弄错了吧,应该是沙来才对吧?但即使幕这么问,使者仍只是说:「我只是原原本本传达巫女王的话语罢了。」 这难解的谕旨并未公诸于世,对外只说孩子获神谕指定为「沙来的领主」。实情只有幕和累,以及与他们最为亲近的人们知情,而忌也是其中一人。 「假如我出了什么事,请你保护好这个孩子。」 累将婴孩紧紧抱在怀中,向忌如此请托。 「若不是即将发生什么事,不会降下这种神谕的——肯定有重大灾祸要发生了。」 累十分忧惧,已经许久没发生战祸了。意外失去前任领主一事,不仅重创了沙来,同时对沙文也是一大打击。 但这平稳的时代,也即将划下句点。 那是晚秋的事,沙来的使者在沙文朝廷上遭到斩杀,理由是使者对领主所行的跪拜之礼不合乎礼法。至于此事是否属实,则不得而知。 战争终究还是开始了……睽违已久的战事令军心沸腾,船只如云,密密麻麻地填满整片海面。箭矢如暴雨般降下,枪戟刺穿、割裂士兵与水手的身躯,将海水染上一片血色。 最早听见雷鸣声的是习于战争的老将,但察觉时已不及走避。雷云无声飘向战场,转眼间便笼罩了上空。周遭一带有如暮色降临般陡然转暗,雨点取代箭雨落了下来。 一道惊雷劈下,恰巧打在沙来与沙文两军交界之处。电光一闪而过,彷佛足以撕裂大海的雷鸣声轰然响起。 船只烧了起来,被雷电贯穿的士兵落入海中。雷电一道又一道劈在船上,整片海面被船只燃烧的火光照亮,海上顿时充斥着惨叫声,但雷光毫不留情。 雷云逐渐开始往沙来、沙文两座岛屿延伸而去。雷电打在沙来的海岸上,滨旋花被烧成一片火海。无论是海边的村落、山间还是城下,雷电蹂躏整座岛屿,人们惊慌逃窜,但无论逃到哪里都是同样的命运。 家屋上窜起火舌,山上的火焰被晚秋干燥的风吹起,舔舐似的在林间蔓延开来。 「累夫人,到这里来。」 忌将由抱在怀里,一边保护累逃离火焰。他想往上风处逃,风向却忽然转变,一点也无法指望,两人只得避开火势逃窜,一回过神竟来到了海岬上。正是那片海岬,忌勤奋学习吹笛,听见了破灭之音,瑗纵身跃下的海岬。 忌愕然呆立原地,觉得这一切彷佛都是海神的指引。火光自身后逼近,忌急忙将累推到岩石后方,将由交到她手上。尽管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由依然不哭不闹,以一双美丽的眼睛仰望着忌。 ——累夫人是「海神之女」,一定能得海神的庇佑。 即便忌这么想,但前任领主死了,瑗也死了。火舌逼近,他感受到背后的热浪。 头顶上传来鸟鸣声,是浅浅。鹪鹩的叫声复杂婉转,并不规律,彷佛如同笛声一般…… 忌悚然心惊。他凝神静听浅浅的鸣叫声,这是——这音色、这旋律是…… 正是那首破灭之曲!浅浅在吟唱着破灭之曲。 「要灭亡了吗?」 忌喃喃自语。沙来要灭亡了吗?他感到一阵晕眩。是因为他当时吹奏了破灭之曲?抑或者与此毫无关系,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浅浅还在歌唱,那旋律如此优美,忌突然好想吹奏笛子。他使劲摇头,甩开脑海中响起的音色与冲动。 因为风向改变,火势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从远处传来的怒吼与悲鸣,那不是百姓窜逃之声,而是暴力与掠夺的声音。明明领国都要灭亡了,却有人趁着火灾挑起丑陋的争端。那阵骚动逐渐往这里接近。 ——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 「累夫人,您千万别离开这里,保护好由少爷。」 忌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岩石后方的暗处。他必须将那些暴徒尽可能引离这里才行,该怎么做才好? 耳边传来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身旁。一只鸟儿在头顶上飞舞,是浅浅。忌捡起那落下的东西,优美的黑漆光泽,古旧的使用痕迹,那是—— 啊——是笛子!是我的笛子,是我扔进海里去的笛子。 忌浑身震颤,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欢喜。为什么这支笛子会出现在这里?不对,为什么浅浅会掷下这东西? 「海神啊……」 ——祢要我吹笛吗?这就是祢所求的吗? 这就是海神要我去做的事。忌颤抖着拿起笛子,将气息吹入其中,柔和的音色响起。 ——啊…… 吹入锐利细小的气息,便能发出高音;吹入柔和浑厚的气息,便能发出低沉圆润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忌的笛声柔软、自在地往来于其间,音色甚至与风声和火焰燃烧声共鸣,合而为一,响彻周遭。 浅浅的鸣叫声重叠其上,笛声与鸟鸣声好像互不相关,同时却又彼此调和;如此紊乱,却又如此工整,忌从来不曾听过如此浑然一体的音色。 受到乐声吸引,几个人从他后面追来。忌彷佛在风声、火声与鸟鸣声中,听见了海神的声音。 * 她听见了笛声,累躲藏在岩石的阴暗处,紧紧抱着怀里的由,倾听那道音色。原本担心万一由哭闹起来该怎么办,但由似乎专注听着笛声,安静得一声也不吭。 ——不晓得忌是否还好…… 希望他已经从那些暴徒手中逃脱了,累只能如此祈祷。她抱紧了由,从海岬上,能看见海面上成群燃烧的船只。 ——主君肯定是不能得救了。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至于是不是「海神之女」的直觉,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落下雷电的想必是海神吧,是什么触怒了他?在此之前,沙来与沙文也发生过无数场战役,却也不曾出过这种事。还是海神终于忍无可忍了,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灵子大人什么也没说。 没有叫她千万小心,不要让二领之间发生战争,究竟是因为「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吗?但如果真是这样,灵子大人大可直接颁下谕旨,明令各领不得彼此征战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笛声戛然而止,累倒抽一口气,抬起脸来。忌出了什么事吗? 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累抱着由趴伏在地。 是落雷!声音与震动止息之后,累站起身。从岩石后方向外窥探,远处的林子已烧起了熊熊大火。 啾啾……一阵鸟鸣声传来,往头顶上望去,是浅浅。浅浅在她头顶上盘旋几圈之后,便朝着林间起火的方向飞去,彷佛要累跟上去似的。 累心生迟疑,低头看向由,只见由的目光追随着浅浅的动向,咯咯发出笑声。累重新抱稳了由,追着浅浅跑去。 风往起火的方向吹,因此不必担心火势延烧到这里来。随着起火的树林逐渐接近,累开始闻到某种异样的气味。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异常臭味,像焚烧肉类与废弃物的味道。林木都烧得焦黑,也有许多树木几乎烧尽,整棵炭化了。树下的灌木丛与杂草还燃着余火,想必刚才那道落雷便是劈在这里。 地面也是一片焦黑,上头散落着几团烧成焦炭、一团漆黑的圆形物体。她花了些时间,才察觉这些烧焦物曾经是人。意识到眼前的物事是什么,累勉力忍住作呕的冲动,而由好像什么也不明白,只是打了个喷嚏。 ——忌呢……忌该不会也在这些焦黑的残骸之中吧? 但她的猜测没有成真,在燃烧的林木深处,有个倒卧在地的人影。累挪动颤抖的双腿,朝那人影走去。 忌就仰躺在那里。不必伸手触摸,累便看得出他已经咽了气。但忌的亡骸不仅不像其他人那样烧成黑炭,反而还全身完好,看不见一道伤口。他抱着笛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沉入梦乡般死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明白,她大感混乱。浅浅鸣叫了一声,再度在她头顶上盘旋,引导似的振翅飞去,这一次是往来时的方向折返。累脑中仍然一团混乱,有如陷入狂热似的跟在浅浅后头。 浅浅领着她来到海岬。俯瞰海面,累「啊」地惊呼出声,有一艘小舟正划向岸边。一名水手负责摇橹,另有一人坐在小舟中央,那是位身穿蓝色衣裳的老媪,是巫女王的使者。累急忙赶向岸边。 滨旋花被烧得面目全非,沙滩亦是一片焦黑。小舟靠上了沙滩,老媪走下船来,那是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从前到家中来迎接累的那位使者。 老媪说道:「你当前往沙文。」 「那孩子是沙文的下一任领主。灵子大人有言,要你带着那孩子前往沙文。」 「那、那沙来呢?」累的喉咙和嘴巴内侧都又干又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她咽下一口唾沫,再次开口:「沙来……会怎么样?」 老媪若无其事地说道:「沙来将会灭亡。」 「这座岛几乎已焚烧殆尽,无法再采掘金矿,也无法供人居住了。残存的百姓可迁居沙文,在沙文生活度日,这是灵子大人的指示。沙文的领主一族已全数遭天雷劈死,因此由沙来的幸存者继任领主,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老媪这么说,累仍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抱紧了怀中的由。 「那、那么主君……主君他的下落呢?」 累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却不能不问。 「沙来的领主业已死亡,其余的领主族裔也全数死亡。」 一阵绝望感袭来,累死命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海神真就对沙来与沙文如此震怒吗?」 老媪的目光一瞬间迟疑地游移,接着垂下头去。 「我无从得知海神的旨意为何,这唯有灵子大人明白。」 「灵子大人怎么说?说海神已经怒不可遏了吗?」 老媪沉默,只是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非得断送性命不可?我们真的犯下了如此沉重的大罪吗?才必须遭受这等重罚……」 老媪再次摇头,指向小舟。 「好了,上船吧。接下来,你要与我一同前往沙文,由我颁布灵子大人的神谕,宣告这孩子为继任的领主。」 累以泪水模糊的双眼凝视着由,而怀中的孩子只是愣愣地仰望母亲。 ——沙文的群众会接纳这孩子吗? 他们会愿意欣然迎接沙来领主之子,将他奉为领主吗?不会任凭憎恨驱使,直接杀掉他?就算再怎么说有神谕指示…… 累抱紧了由拼命恳求着:「……能不能隐瞒他的身世……别告诉他们这孩子来自沙来,继承了沙来领主的血脉?」 老媪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了口。 「这不是该由灵子大人决定之事。」 累将此解读为无妨的意思。 「那么,请带我到沙文去吧。请告诉他们,我也同样是巫女王派遣的老媪。」 累下定决心,乘上小舟,回头望向逐渐远离的岛影。岛屿各处冒出火焰与浓烟,被熏得焦黑,烧成了一片废墟,已成了死亡之岛。 「沙文的『海神之女』怎么样了?」累如此询问老媪。 「她逃走了。」 老媪给了她一个简洁的答案。 「咦,逃走了?逃到哪里……」 「不清楚,不过她是乘船逃走的。抛弃了领主,与仆从一同逃跑了。」 「她真的有可能逃出生天吗?从海神手中——」 「我们无从得知海神的旨意。」老媪叹了口气。「海神放过了那个女儿。」 「放过了她……」 海神灭了领主全族,毁灭了一整座岛屿。另一方面,却放走了逃跑的「海神之女」,她一点也不明白海神是怎么想的。 但再怎么想也没用吧,凡人又怎能揣摩神明的心思…… 或许是海浪晃荡得太舒服,由在累的臂弯中甜甜睡去。累望着孩子柔软的面颊,无声流下泪水。 * 「海若……」 灵子浸在泉水之中,呼唤海神的名字。 海若并未出声回应她,是因为海若察觉到她在生气。 「毁灭了沙来,又将沙文的领主全族灭门……你究竟想做什么?」 瑗抛弃了自己的性命,累失去了丈夫。 灵子明明无意为「海神之女」带来不幸。恰好相反,她希望女儿们都能获得幸福。 「不,我很清楚,你只是想听见那首曲子罢了。」 那首破灭之曲。有乐师在风中听见那首曲子,以笛奏之,海若闻之心喜,所以—— 「你是想再听一次那首曲子吧。」 灵子垂下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水面上,有气泡自水底涌上。 海若这么说道:「如果能再听见就好了。」 啊,灵子叹道,双手掩面——不许悲伤,你明明只是个非人之物。内心深处传来这么一道声音。 ——海若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打从一开始吗?从灵子被选为巫女王的那一刻开始。不,甚至是更早之前。 在悠久的岁月之中,海若从未改变过一丝一毫,而未来也不会有所改变。 灵子放下掩住脸庞的手,朝着泉水说着:「护佑那孩子。」 「你要庇佑新上任的沙文领主,赐予他源源不绝的护佑,至少让那孩子获得幸福。」 灵子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水面冒出气泡,她听见海若说,知道了。 ──────────────────────── 金黄之沫 璋是沙文名门世家,良鸨一族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朝廷里的令尹(宰相),母亲也出身于名门家族。璋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姊姊,但全都与年幼的璋年纪相差甚远,不能时常陪伴她,也无法当她的玩伴。 父母亲找了年龄相仿的良家女孩来与她作伴,但那些女孩的家族地位都低于良鸨家,因此尽管年幼,仍然受到自家父母再三耳提面命,交代她们见到良鸨家的女儿千万不得失了礼数和尊重。 所以,无论璋做了什么,她们都一迭连声赞美,各种比赛、游戏总是刻意礼让她,只要璋送了她们一点东西,她们便夸大其辞地表达喜悦。她们肯定很累吧,但对于璋来说,这也无趣得很。 到了六、七岁时,璋开始避着导师与侍女的耳目,在宅邸里四处乱跑,躲到马厩、厨房这些地方去。 「哎呀,二小姐!您可不行跑到这种地方来哟。」 一旦遭人发现总是会被赶出去,但璋还是喜欢看马儿吃干草,也喜欢看灶里烧起红红的火光,锅子里冒出蒸气。 ——二小姐还真悠哉啊。 下人们肯定都这么想吧。毕竟以璋的身份,她没有必要弄脏双手去工作,却还堂而皇之地说自己喜欢看别人劳动。 导师规劝她不该出入那些场所,父母也加以责骂,但那背后实际的意义,尚且年幼的璋并不明白。 约莫在十岁左右时,她遇见了婴。婴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正在厨房外面的井边清洗蔬菜。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婴的双手都被冻得通红。 在此之前,璋从来不曾在厨房见过年龄相仿的孩子,于是她十分高兴地在那女孩身旁蹲了下来。 「哎,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做璋。」 婴一脸呆愣地看着璋。「二小姐!这怎么行,您怎么蹲在这种地方……」 璋马上被侍女发现,带出了厨房。但隔天、再隔天,璋天天都往厨房跑。隔天,那女孩立刻就将婴这个名字亲口告诉了她。婴沉默寡言,不过只要璋问她话,她总会低垂着眉眼呐呐回答。 婴是个肤色略显黝黑,瘦骨嶙峋的女孩。她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母亲和婴都是婢女。当时的璋还不知道,婢女的女儿除了当婢女以外没有其他出路。 无论璋何时造访,婴永远都在忙碌,在厨房里勤快地工作。璋就跟在她身旁兜来转去,频频向她攀谈。婴不像其他那些只会讨好璋的女孩,她沉默又冷淡,而璋就喜欢她这点。 「二小姐,您还是不要与婢女过于亲近比较好喔。」 听见侍女这么说,璋反抗道:「为什么?就算婴是婢女,她也是我的朋友。」 侍女一脸为难。 有一天,璋难得看见婴坐在厨房外头,双手抱膝。 璋问她:「你怎么了?」 婴嗫嚅着回答:「我娘生病了。」 「令堂生病了?那不得了,给医者看过了吗?拿药了没有?」 婴无力地摇了摇头,看上去比平常还要软弱。 璋说什么都想帮助她,蓦然鼓起了干劲。璋想着在这种时候就该助她一臂之力,才算得上真朋友。 婴的母亲没请医者,也买不了药,肯定是因为没有钱吧。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侍女们不会给璋金钱花用,所以她手头上也没有钱。「对了!」想到最后,璋有了主意。她折回自己房间,拿了一个从前不知什么人送她的金工手镯,返回婴的身边。 「这个给你,你拿去换钱吧。」 婴吓得脸色刷白,连忙拒绝,但璋仍然半是强迫地将手镯塞给她,便离开了。她感到心满意足,这么一来,婴的母亲肯定就能得到充分的治疗,把病给治好了。 翌日,璋听见从厨房传来狠狠击打什么东西的声音,于是靠了过去。在厨房外头,婴正被一个男人拿着棍棒痛打。 「竟敢偷拿东西,真是个贱胚子,你最好别以为自己还能待在这里!」 殴打婴的男人手上,拿着璋送给她的那只金手镯。 男人再度举起棍棒。「慢着!」在那棍棒挥下之前,璋急忙跑了过去。 「那是我送给婴的手镯!她没有偷东西!」 「二小姐。」 男人放下棍棒,露出献媚的笑容。 「您不必袒护她没有关系。哎呀,让您看见这种场面,还真是对不住。」 「我不是袒护她,这是事实,我真的——」 「二小姐心地真是善良。请别担心,我们不会太苛待她的。您别在这种地方逗留,快请回吧。」 男人完全不肯搭理她,璋气得跺脚大哭。侍女听见骚动声赶到厨房,将璋带回了自己的房间。璋掉着眼泪向侍女哭诉,侍女把这件事上报给璋的母亲,大人们于是接受了手镯真的是璋赠送的,婴并没有偷拿小姐的东西。 事后,璋跑去探望婴。婴蹲在炉灶前面,拿竹筒呼呼地吹着生火。她的脸上沾着煤灰,但仍然看得出底下遭人殴打的瘀青,叫人于心不忍。 璋在她身旁蹲下,这么问道:「你还好吗?疼不疼?」 婴依然含着竹筒,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个,真对不起……我没能马上赶来帮你解围。」 婴侧眼瞥了璋一眼。火苗蔓延到木柴上头,细小的火光慢慢烧了起来,婴观察着火势,往灶里加入柴薪。 「令堂的身体怎么样?康复了没有?」 婴将木柴放入灶膛内,接着说:「她死了。」 语气冷漠无情。而璋只是哑口无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还有其他工作,先失陪了。」婴说道,离开了灶台前。直到被侍女发现之前,璋一直蹲在那里,无法动弹。 ——婴的母亲过世了。 仅仅拿那一只手镯换来的钱,是否还不足以请医者来看病,买不到够好的药材?那之后好几天,璋都闷闷不乐,晚上也睡不好。 看见璋无精打彩的模样,侍女忧心地来问她:「二小姐,您究竟是怎么了?」璋于是断断续续道出了婴的母亲亡故一事。「这也没办法呀。」侍女听完,若无其事地说: 「贫苦的人呀,总是死得比较轻易一些。即便临时拿到了一笔小钱,也不可能支撑她长期请医者诊治,又没有余暇休息养病。一旦生了病,不如早早死了还比较轻松。」 「怎么会……」 璋比起坦白之前更闷闷不乐了。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有巫女王的使者到璋的家里,迎接「海神之女」。但使者要迎接的女孩不是璋,而是婴。 「——婴要成为『海神之女』了?」 为了送婴前往巫女王的岛屿,璋的母亲差人替她量身裁衣,准备饯别礼,忙得不可开交。听说贵为领主的沙文之君,也赏赐了一些礼品以表祝贺。璋能感觉得到,宅邸里似乎比平时更加喧闹了。 「她要离开这座宅邸了吗?以后就见不到面了?」 璋这么问侍女,而侍女回答她,是呀。 「从婢女成为『海神之女』,这下子真是出人头地了。要是以后再被挑中,嫁给了哪一个领主,那就更不必说了。」 璋急忙赶往婴的身边。婴已经不在厨房里了,她在宅邸里分到了一个房间,经过沐浴彻底洗去所有尘垢,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侍女正替她梳整濡湿的头发。 「婴。」 璋站在门口窥望,婴便朝她转过脸来。那张脸上依然漠无表情,但由于刚沐浴过的关系,双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璋战战兢兢地踏入房内。 「婴——」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刚才问过侍女,璋早已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但当她正想这么问,婴却在她之前开了口。「二小姐。」 婴鲜少主动向她搭话,不,这大概是第一次吧。 婴吊起唇角说着:「我们从此就要分别了。」 花了一些时间,璋才看出她是在笑,这是璋第一次看见婴露出笑容。那笑靥暗含几分讽意,带着嘲笑意味。 在婴离开沙文,前往巫女王的岛屿之后,又过了几年。璋十七岁了,父母亲开始替她物色婚嫁对象。尽管璋儿时总是静不下来,在整座宅邸里四处乱跑,如今的她却出落成了端庄有礼的美丽少女。正如所有良家闺女一样,她鲜少外出,是个被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有一次,不喜让女儿出门抛头露面的父亲,难得带璋出门去赏梅,母亲也一道同行,说是有座宅邸的庭园里,有片壮观的梅花林。正当璋觉得父亲此举似乎另有盘算时,便在梅花林中遇见了一名青年。 「这位是鸱牙家的嫡长子。」 父亲这么向她介绍。原来如此,璋顿时明白过来,这青年便是她的结亲对象了。 青年名叫展,拥有武人般的体格,同时却又不失风雅。他寡言少语,凛然抿着双唇,只和璋的父亲说了一、两句话便离开了。 「我看好那年轻人,他将是未来成为令尹的男人。」 父亲说道,满意地望着展离去的背影,而璋只是默默在一旁听着。她对展没有不好的印象,觉得这是个凛然自持、不逢迎奉承的人,正如这周遭弥漫的梅香一般。 璋的婚期订于一年之后。不过,在展开一连串婚姻仪礼之前,她便接到了一道消息。 ——沙文之君即将迎娶「海神之女」。 事出突然,璋临时要成为「海神之女」的侍女了。当然,决定这件事的是她的父亲。身为令尹,他希望自家女儿去侍奉领主妃,尽管「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但他仍然希望自家人保有对领主夫人的影响力。 基于这般考量,父亲于是要璋成为侍女,说是恰好也当作婚前的礼仪见习。在名门世家出生长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需要见习的礼仪了吧——虽然璋这么想,不过她对于领主府邸的生活,以及「海神之女」都颇感兴趣,于是便顺从地答应了。 婴的身影掠过脑海。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如果可以,璋多想再见婴一面。儿时的回忆苦涩而柔软,无声沉淀在她心底。 侍女与「海神之女」见面的日子,安排在婚仪的隔天。璋与其他侍女一起,在特地为「海神之女」准备的房里等候。过不久,仆从打开房门,「海神之女」走了进来,璋双膝跪下,伏地跪拜,其他侍女也同样跪了下来。 「海神之女」似乎停下脚步,审视着眼前的一众侍女,迟迟没有向她们搭话。夫人没有开口,璋她们也不得主动说话。膝盖在地面上跪得发痛,但这种事不能表现在脸上。过一会儿,「海神之女」终于说话了。 「——二小姐。」 璋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说什么?二小姐? 「抬起脸来吧。」 那是道年轻的声音,听上去与璋年纪相仿。嗓音高亢清亮,宛如鸟鸣。 璋依言抬起脸,看见了「海神之女」的容颜。她的一头黑发高高盘起,肤色苍白得欠缺血色,唇上涂着鲜艳的胭脂。单眼皮的眼睛轮廓俐落,清冷淡雅。 她微微偏了偏头,吊起唇角,那是个有些瞧不起人,暗含讽意的笑容。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婴呀,从前你宅邸里的那个婢女——」 咦,璋不由得惊呼出声,目不转睛地仰头望着她。当年的婴还只是个肤色略显黝黑,骨瘦如柴的女孩,而眼前的人却脸颊丰腴、肤色苍白,肌肤像是长年避开阳光生活似的,白得不健康。 「我改变了许多吧,也难怪你认不得我。你倒是一点也没变,和儿时一样漂亮。」 呵呵,婴再度笑了笑。这个爱笑又口齿伶俐的少女,真的是婴吗?璋茫然想道。小时候,她明明是个从来不笑,沉默寡言的女孩。 「我从来没想过,居然还能像这样再次见到你,而且你还是我的侍女呀?」 婴滑稽地笑了起来。璋跪得膝盖发疼,但夫人没允许她们起身,她们便只能继续跪着。婴凑过来打量璋的脸庞,露出微笑。 「今后要请你多加关照了,璋。」 璋是令尹的女儿,又出身名门,因此众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侍女长肯定就是她了。然而,婴却选择了其他女孩当侍女长。 婴一脸歉疚地向众人说道:「没办法呀,要我对着从前侍奉的二小姐指手画脚,实在太叫人惶恐了。」 此时,婴从前曾是良鸨家婢女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从领主府邸到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婴毫不掩藏自己曾是婢女的过去,有人因此轻侮她,但更多人对于婴爽朗直率的态度抱持好感。 从婴那儿直接接获指示的是侍女长,璋只负责准备换洗衣物、整理寝室等工作,几乎没什么机会与婴直接交谈。 所以她毫不知情,不知道婴时不时会揉着肩膀,向侍女抱怨她的旧伤发疼,不知道那是她身为婢女时,在良鸨家遭到暴力对待留下的伤,也不知道她向人说那是她遭人冤枉,被冤指偷拿了二小姐的手镯所致。婴从来没说过那是璋的错,但周遭众人都解读为良鸨家虐待婢女,甚至认为璋也是共犯,璋在府邸内逐渐遭人孤立。 「你还好吗?」 鸱牙展前来拜访璋时,侍女们已几乎不与璋交谈,仆人们也对她白眼以对。既然展因为担心她而来访,就代表朝廷上下也知道目前的状况了。 璋引以为耻,垂下眉眼。「真是太丢人了,我实在是羞愧难当。父亲他应该也为此十分震怒吧。」 闻言,展蹙起眉头。「令尹大人很担心你。他说,你若想辞退侍女一职,现在就回家去也没关系。」 璋讶异地抬起脸。「父亲他……此事是否影响到了家父的地位?他居然会说出这等软弱之词……」 听见她这么说,展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微微露出一笑。璋心想,她好久没见到这么直爽的笑容了。察觉这点,她的鼻腔深处微微刺痛。 ——软弱的人是我呀。 看来,她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疲惫得多。 「令尹大人的地位并未受到影响,请放心。主要是再过不久,可能要有战事爆发了。」 「战争?可已经停战这么多年了……」 沙文与沙来长年征战不休,但自从沙来领主死于上一场战争之后,便未有战事再起。不攻击领主是战场上双方不成文的规矩,当年沙文军射出的箭矢,却误杀了沙来领主。虽说是风向所致,但此事在沙文仍然被视为一大问题。百姓纷纷提心吊胆,忧心海神随时会因此降下神罚。 「至今未有神罚之兆,因此主君有言,弑杀沙来之君或许正合于海神的旨意。」 听见展这么说,这一次换璋蹙起了眉头。 展继续说道:「若是当真开战,令尹大人将任左军大将,领军出海。因此才想在战事爆发之前,好好与你相处一段时日吧。」 「原来是这样……」 璋犹豫不决,展于是留下一句「我会再来」,便离开了。璋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展离开的方向。 「璋。」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叫她,吓得她双肩一颤。璋回过头,是婴站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侍女呢?璋环顾四周,婴见状笑道:「偶尔我也想一个人透透气呀。」仅有嘴角上扬,是她一贯的笑容,璋只感到背上一阵沉重。 「刚才那位是你的未婚夫吧?」 「是的……没想到您也知道了。」 「呵呵。」 婴抿嘴笑道:「要不要我去拜托主君,让他来当我的仆从?这样你就天天都能见到他了,很开心吧。」 璋背脊发寒。「不必了,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璋立刻断然回绝,婴便好像败了兴致似的,脸上没了笑容。这副表情对璋而言,反而才更像她熟悉的婴。 「夫人。」 璋这么喊她,婴便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那模样越发叫她联想起儿时情景了。 「至今一直没有机会与您好好交谈,因此您愿意这样主动攀谈,我十分感激。」 婴默不作声,看起来有些不悦。 「我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打从孩提时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岛屿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便一直这么希望。」 婴的脸颊跳动了一下。 「尽管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一直想着,假如还能再次见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道歉?」婴嘴唇抽动,尖声这么反问。璋闭上了嘴。 「哎呀,你想为了什么事向我道歉?为了你总来逗弄我打发时间?为了你总像看着什么珍稀的小鸟一样,看着我在灶里生火?还是为了你一时心血来潮送了我一只金手镯,害我身上留下一辈子好不了的伤?」 婴的嘴唇震颤,璋张开嘴,却欲言又止地再度合上。她的嘴唇也同样在颤抖。 「二小姐,这在你心里,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婴尖声叫道,语气激动,说到一半便住了嘴,肩膀起伏着大口喘气。上空传来一阵鸟鸣,声音细小短促,同一段音节不断反覆。璋仰头望去,高处头顶上,有只鹗鸟在盘旋。 「那是海神的鸟。」 婴一反方才的语调,以冰冷沉郁的声音这么说。「它在监视我,可恨的鸟。」她啐道。 监视。璋轻声重复了一次,问她:「……你想逃跑吗?」 这句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婴狠狠瞪了璋一眼。 「不可能逃得掉的。」 婴自顾自地抛下这句话,便掉头折返,那道背影看上去有几分寂寞。 从那天起,婴的行为便越发失控乖张。她不满意侍女绾的发髻便动手打人,嫌羹汤太冷就把碗砸到侍者身上,嫌笑声太吵就处罚婢女。 婴不曾对璋动手,只是总以焰火般炽烈的眼神瞪视璋。璋承接了那道视线,静静回望。婴总是撇开目光,别过脸去。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璋一直在思考,婴那后半句话究竟想说什么。 「夫人似乎与主君处得并不融洽。」 不消多时,这风声便传了开来。如同涟漪向外扩散一般,众人的嘲笑充斥了整座府邸,人们开始在背地里蔑视婴,婴因此变得更加放肆了。 「果然,婢女就是只有婢女的样子。」 蔑视化为棘刺,众人对待婴的态度越发马虎。现在,婴的生活起居全都由璋照料,由于看不惯其他侍女的态度,璋于是自愿负责这些工作。 璋替她梳头时,婴无力地说道:「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璋手上动作不停,只是问她:「言下之意是?」 「原以为立场完全颠倒了,我站到你头上,结果说到底,我仍然只是个婢女。因为出身低贱,所以本性也贱。」 璋停下了动作。她放下梳子,扎起婴长长的黑发,以笄子盘于头顶。 「我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无聊。」 婴挑起眉毛,扭过脸去看璋。「无聊?」 「我原本以为您是更有风骨的人。」 璋说着,替她插上精工发簪,那是支仿花形雕琢而成的精工簪子。 「儿时的您淡漠寡言,总是对我不理不睬,像朵孤傲高洁的花。」 呵,婴扯了扯一边脸颊,笑了出来。 「花?你说一个脏兮兮的婢女像花?」 「看在我眼中,确实是一朵美丽的花。」 婴脸上的笑容消失,恢复成儿时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啊,就是这副神情,璋想道。就是这张脸,这才是婴。 婴一脸不悦地推开璋,离开了房间。 一阵谄媚的笑声传来。璋正在寻找婴,闻声便停下了脚步。她从回廊踏入庭园,自桂花树之间穿过,声音是从树丛更深处传来的。 她看见一名青年靠在树干上。青年身材高挑,面容俊秀,年纪未满三十,那是士阳,沙文之君的弟弟。璋蹙起眉头,躲进了树后的暗处。婴就在士阳身旁。 士阳折下桂花,插在婴的发髻上,婴便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璋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像个楚楚可怜的稚嫩少女。 ——那不是婴。 婴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但与璋所想的恰好相反,婴却以陶醉的眼神仰望着士阳。 璋走路时刻意踢起脚下的落叶,向两人昭告自己的存在,士阳于是匆忙与婴拉开距离。他背过脸去,从璋的反方向落荒而逃,那副模样真是丢人。态度如此令人不齿,不是高贵之人该有的举止。 她蹙着眉头,却听见婴咯咯笑了,这笑法与她方才羞涩的笑容天差地远。 「士阳阁下真是一表人才,你说是吧?」 哪里一表人才了——话到嘴边,又被璋倒吞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对自己的嫂子做出方才那种轻浮举动的人,在我看来不能称之为一表人才吧。」 婴滑稽地笑出声来。 「你还真不知变通,这不过是开开小玩笑罢了,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游戏。」 真的吗?璋凝视着婴的面庞。婴敛起笑容,没趣地叹了口气,默默自璋的身旁走过。一阵桂花香蓦然传入鼻间。 「夫人——」 璋回过头去,只见婴拔下插在发髻上的桂花,随手往地上一扔,仅留下花朵甜美的残香弥漫四周,立刻便消散了。 婴彷佛没把璋的担忧放在心上,一脸若无其事地在府邸各处与士阳玩她那「无伤大雅的游戏」。风声立刻传遍了整座府邸,但沙文之君似乎毫不介怀,反而笑着说:「幸亏有我那不成材的弟弟取悦那女人,替我省却了不少麻烦。」 既然丈夫是这种态度,婴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与士阳幽会。璋屡次劝诫,婴嫌她烦了,便换了另一位侍女随侍身侧。那是一名眼神天真纯澈的年轻侍女,无论婴再怎么任性,她都言听计从。 璋隔着门板,听着婴与士阳的笑声。偶尔,婴会自远处看着璋。这种时候,她总是带着那焰火般炽烈的眼神。 * 婴的母亲是婢女,因此婴也同样是婢女。她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婴生得五官端整,看上去隐约有几分气质,所以她的父亲或许是有一定身份的人物吧。 打从懂事起,她便在某位大夫的宅邸里帮工,日复一日搓洗着衣物。冬天是最辛苦的时候,但这很寻常,婴也就逆来顺受了。 这位大夫的妻子是个妒妇,绝不会将任何相貌姣好的侍女或婢女留在屋里。那名妻子指着年仅十岁的婴,骂她「卖弄风骚勾引男人」,逼迫大夫将婴从宅邸赶出去。 婢女是花钱买来的,直接把人赶出去太浪费了,大夫便开了个低价,拜托熟识之人将婴买走,婴于是被卖到了另一座宅邸里去。那就是良鸨家的宅邸,婴在那里遇见了璋。 璋是个美丽的女孩。她的五官相貌当然姣好,但不仅如此,她浑身还散发着高雅与慈爱的光辉。因此,璋与婴简直是迥然相异的人,她总是稀奇地看着婴的一举一动,似乎从来没想过这有可能惹人不高兴。得天独厚的人不具备丑陋的感情,所以她或许压根无法想像婴内心的感受吧,这是婴第一次尝到悲惨的滋味。 那感觉悲惨又可憎,她一点也不想让璋踏进她的视野。尽管如此,每次璋过来找她,却总像在她心间点起一盏灯似的,令她心情雀跃。一回过神,她的目光已经不由得追随着璋的身影。璋毫无恶意的纯真总如刀尖般剜开她的胸口,留下伤口般甜蜜地发疼。璋将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断伤害婴,在她心上留下日积月累的伤痕。总有一天,婴多想将刻划在心上的这些伤展露在璋眼前,想看看她因此受伤的模样,想看她纯洁的神情是如何被悲哀与懊悔扭曲。 然而,在婴亲口告诉她之前,璋便撞见了自己的一番好意是如何伤害到婴。其他婢女看见婴收下那只金手镯,于是向上级撒了谎,说婴手上拿着二小姐的手镯,一定是偷拿了小姐的东西。 璋流下眼泪,为自己多余的善心感到懊悔。让她流下那些眼泪、扭曲她面容的,明明该是我的话语才对——婴心有不甘地咬紧牙关,但璋确实是为了她对婴的所作所为哭泣,因此婴心里也有几分满足。 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像这样一直待在璋的身边。毕竟她是被买下的婢女,除非再被卖掉,否则此生会一直在良鸨家工作,直到那名使者来访。 身穿蓝衣的老媪指着婴说道:「那女孩乃是『海神之女』。」 自那天起,婴的境遇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婴启程前往巫女王的岛屿之前,她被分配到宅邸里的一个房间,而且是采光良好的上好卧房。 为了洗净附着在她身上的污垢,她被人服侍着沐浴了好几回,沐浴过后有人仔细在她身上涂抹气味芬芳的香油。濡湿的头发不必自己擦拭,只要站在原地,就有人替她穿上全新的衣裳。 她心里十分畅快。璋每天就是享受着这种待遇,像这样被人当作易碎品般轻柔呵护。日复一日过着这种日子,便能养成像璋那样的女孩。 ——我也能变得和璋一样吗? 直到这时候,婴才首度察觉自己强烈向往着璋,渴求着这个人。她对璋恨之入骨,同时却也渴望得无法抑遏。 明知如此,婴却必须离开璋的身边了,因为她是「海神之女」。 璋来到了婴的房里探访她,婴因为眼前这一幕讽刺的情境笑了出来。她想必不会再见到璋了,无论是伤害她、或者被她伤害,都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汝当嫁至沙文之君身侧。」 灵子向她宣告这道谕旨时,婴脑海中浮现的是璋的身影。 ——我能见到璋了。 一定可以的,只要我回到沙文,一定能见到她。 婴满心欢喜,无论是得知璋将要成为她的侍女,抑或是看见她跪在跟前的时候。 ——啊。 这么一来,璋就是我的人了,她心想。 扮演「夫人」的角色,婴立刻就感到厌倦了。 「本王迎娶的娘子,竟是个婢女之流。」 沙文之君,谷,在婴嫁来当晚便如此啐道。自此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来见过婴。 婴丝毫不在乎,因为她想要的是璋。婴设法孤立了璋,看着璋不被任何人理睬,紧绷着脸的模样,婴就觉得她好惹人怜爱。她想把这人捧在手掌心里怜惜、疼爱,想珍重以待,想把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人。 璋有个未婚夫,婴早已知情。只要把那人也变成自己的仆从,璋就能继续做她的侍女了,婴是这么想的。 「不必了,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璋却冷淡地直接回绝了。多冰冷的声音!婴一时气得头脑发烫。璋以冷漠的嗓音,继续淡淡地说下去,婴感觉自己身体的中枢彷佛在剧烈晃荡。 「我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打从孩提时代,您去了巫女王的岛屿之后,这么多年来我便一直这么希望。」 ——你想说什么? 「尽管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一直想着,假如还能再次见面,一定要向您道歉——」 「道歉?」 不该是这样的,璋该做的不是这种事。明明该由婴来揭示残酷的事实才对,该由她亲自让璋明白,当年璋伤害她有多深。然后,再看璋为此露出受伤的神情。明明该是这样的。 「哎呀,你想为了什么事向我道歉?为了你总来逗弄我打发时间?为了你总像看着什么珍稀的小鸟一样,看着我在灶里生火?还是为了你一时心血来潮送了我一只金手镯,害我身上留下一辈子好不了的伤?」 婴激动地吐出这一连串话语。璋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受伤。婴现下说的这些她早已知道了,知道儿时的自己有多么不谙世事,在婴心上留下了多重的伤。 婴想尖叫,她想说给璋听的,才不是这些戏言。 「二小姐,这在你心里,对你来说,或许只是打发时间,可是——」 ——对我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时光。 婴闭上嘴,紧紧咬住嘴唇,肩膀起伏着喘气。嘴唇被她咬破,她尝到血的滋味,但她抹着浓艳的口红,璋肯定不会注意到吧。正如同婴的内心无论再怎么鲜血如注,璋肯定也一无所察。 她听见鸟鸣声,是鹗鸟可憎的叫声,多想将它从天上射下来。 「那是海神的鸟。」 婴喃喃说道,嗓音阴郁而低沉。 「它在监视我,可恨的鸟。」 ——帮帮我,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 监视,璋轻声复诵了一遍。 以从前同样柔和的语调,璋如是问道:「……你想逃跑吗?」 怀念之情充塞了婴的心胸,哽住她的喉咙。 「不可能逃得掉的。」 ——我无法逃到任何地方,什么也得不到。 璋澄澈的双眸令她痛苦。婴背过脸去,自她的面前逃离。 她与士阳亲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用意。士阳只是憎恨着他的兄长,因此想抢走嫂子罢了。他认为这么一来,自己就将了兄长一军,尽管谷对婴根本没有任何一分一毫的关心。 士阳憎恨谷,但同时又无法抑遏地希望兄长看着自己。婴之所以接纳了士阳,或许正是因为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璋絮絮叨叨地告诫她。婴一方面想听她的劝,一方面又想远离她,两种冲动同时并存。 既然得不到,她就不想将璋留在身边。但她果然还是不想放手,希望璋陪在她的身边。婴内心那些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不断折磨着她。 婴听说了即将发生战争的消息。她对此根本无所谓,这件事几乎左耳进、右耳出,但璋向她提出了返家休假的申请。璋的父亲身为令尹,必须作为将领率军出战,因此璋说,她想在战争前见上父亲一面。 「你的未婚夫也要上战场吗?」 璋点头。「是的。」 「那么,你这趟回去也打算见你未婚夫了?」 璋似乎不明白婴想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说道:「或许会见到面。」 婴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她胸口发疼,坐立不安。她冷不防站起身,将桌面上盛装果干的器皿挥落在地。器皿摔破了,果干散落一地。 「我不许你回家。」 听见婴语气强硬地这么说,璋只是默默望着婴。婴别过脸去。 璋问道:「为什么?」 婴没想过她会回问,一时心下动摇。 「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假如我接受了这个要求,其他侍女便也无法告假回家了。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恕我难以从命。」 婴听了心烦意乱,气得在原地跺脚。 「夫人,如果没有任何理由——」 婴高声说道:「我知道啦,你回去吧,怎样都无所谓了。」 璋闭上嘴,朝着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房间。过不久,或许是接到了璋的指示,有仆人拿着扫帚进房,婴将那人赶了回去。留下满地的器皿碎片和果干,婴走出房门,来到庭园。 她听见鸟叫声,是海神的鸟。婴看也不看,只是咂舌一声,踢起脚边的土壤。 她的心不受控制,烦闷混合着焦躁,憎恨与爱怜交互涌上。刚才璋问起理由的时候,如果她乞求璋留在她身边,璋会答应吗? ——太愚蠢了。 婴顾不上弄脏衣裳,直接当场蹲坐在地。 * 谷斩杀了沙来的使者,理由是那位使者的跪拜之礼草率敷衍,不合乎礼法。那名使者此行乃是为了捎来沙来领主诞下子嗣的消息,谷本来该表达祝贺之意,让使者带着贺礼回到领国,最终送回沙来的却只有亡骸。 战争即将爆发。璋告假获准,暂时回到了良鸨家,就是为了再见父亲一面。她身为令尹的父亲必须担任左军大将,乘船出海。 父亲一边保养盔甲,一边对璋这么说道:「我将展任命为左军辅佐了。不必忧心,我会让他平安归来。」 「父亲……」 璋的内心涌现一股不安,但总觉得要是将其说出口,坏事真的会发生,她难以启齿。 「您也要平安归来。」 或许该祝他武运昌隆才是,但璋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父亲停下手边动作,看向璋,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璋也在良鸨家的宅邸里与展见了面。 「主君他斩杀了清白无辜的使者,而且那使者此次来访,还是为了宣告沙来之君诞下了获颁神谕,将继任领主之位的婴孩……」 展的面庞上刻着苦涩的神情。「我等臣下没能阻止主君,该当同罪。主君对此次战争满怀雄心壮志,放话说要再次射杀沙来之君。我们……沙文只怕——」 璋拉住展的衣袖,默默摇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不祥之词是说不得的。展回望璋,露出满怀苦恼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在家中住了几天之后,璋回到领主府邸,却见到婴的卧房里凌乱不堪。桌椅都翻倒在地,橱柜门大大敞开,化妆用具和发簪等饰品散落周遭。圆镜子掉在地面上摔碎了,银水壶跌落在地,附近的地板都浸了水。房里没有半个侍女。 婴倚着窗边的墙面,动也不动地坐在地上。唇上的胭脂晕染出了界,她没扎发髻,发丝凌乱披散在脸侧。蓝衣只松垮垮地披在贴身的里衣上头,看上去随时都要滑落肩膀,她坐姿散漫地伸着双腿,双足赤裸。 璋深吸了口气,先命仆人拿扫帚过来,收拾打碎的镜子。接着她擦拭过地板,拾起化妆用具和各种饰品,放回橱柜里,才走近婴的身边。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听见璋这么问,婴倦懒地抬起头仰望璋。她的眼周泛红,一股酒气冲上鼻腔。 「没怎么,只是侍女梳头时扯到了我的头发,我就把她赶了出去。」 璋蹙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将桌椅扶好。 「请您过来坐着吧,我来替您扎发髻。」 婴别过脸去,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璋走到婴身旁,跪了下来。 「来吧,夫人。」 璋说着,朝她伸出手。婴却挥开了那只手,狠狠瞪视璋。 「听你用那声音喊『夫人』,就叫我浑身寒毛直竖。你回来做什么?你分明可以不要回来的。」 璋凝视着婴的双眼,婴沉郁的眼眸蒙着阴翳。 「您的意思是要我辞退侍女一职吗?」 婴敷衍了事地说道:「你想辞退就辞退吧。」 「我并未说过想要辞退,只是在询问夫人此言的真意。」 「吵死了!」 婴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璋的衣襟,将她扯到近前。 「吵死了、吵死了,我就是受不了你那行礼如仪、恭恭谨谨的语气!问什么真意,我只是、我只是——」 婴高声叫唤,璋在极近处看见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焰火般炽烈的眼神。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燃烧、摇曳,而璋便映照在那烈火的中心。 婴双唇发颤,接下来的话语无声消散,而璋只是凝望着她美丽的眼眸,看得入神。这双眼睛,肯定比世上任何宝玉都还要更美。 婴望进璋的眼睛,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眸凑到近前。璋感觉到什么东西掠过唇角,冰冷而柔软,在婴退开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婴的唇瓣。婴站起身,俯视着璋,凌乱的发丝挡在颊边,看不清她的表情。 婴缓缓迈开脚步,身后拖着披散的蓝衣下摆,衣襟大敞。不能让夫人穿成这样离开卧房,得将婴拦下才行,但是璋却动弹不得。她整个人僵住了,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只是茫然愣在原地。 她抬手触摸嘴边。方才,婴的双唇宛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唇角,战战兢兢地触碰了她。低头一看,她的指尖沾着胭脂,像血那般红。 璋凝视着那一抹红,迟迟无法起身。 就在这一晚,婴与士阳一起自岛上消失了。 * 在黑暗的夜色中,婴让士阳牵着手,走在岩地上。在两人的身侧,有两名花钱雇佣的仆从以及其他侍女跟着,所有人都一语不发。 婴心想,现在就像她嫁来沙文的那一晚一样。当晚,谷抱着婴踏进了沙文,而今夜士阳拉着婴的手,准备逃离沙文。 ——海神一定会放过我吧,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我。 现下对海神而言,最重要的多半是战争,是沙文与沙来的灭亡。肯定是这样不会错,所以她一定能逃出生天。逃出生天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她茫然地这么想着。 在一个没有璋的地方。另一方面,她却觉得这样正好,她就是想逃到没有璋的地方去。 她已经不想再待在一个得不到的人身边了。她心里害怕自己迟早会把璋弄坏,像她扔向地面摔碎的那些器皿和镜子那般。 月亮被掩在云影之后,此时云朵忽然散去,淡薄的月光照射下来。婴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仰望领主府邸的方向。那里只看得见一片暗影。 璋,她在心中如此呼唤。 ——其实,最后我多想再听你喊我一声「婴」,而不是「夫人」。 其实她一直希望璋这样叫她,想听她像当年那样说话。 鸟鸣声在空中回荡,一行人吓得浑身一颤。是那只鹗鸟——可憎的鸟儿。 「拉弓。」 婴向士阳这么说道:「将那只鸟射下来。」 月光照出鹗鸟的影子。若海神不乐意,她便不可能射下那只鹗鸟。但如果能成功将它射下…… 士阳命令一旁的从者拉弓搭箭。从者瞄准上空,拉紧了弓弦。箭矢破空而出。鹗鸟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羽毛自空中散落。他们射杀了它,射杀了海神的禽鸟。 婴的嘴唇勾勒出笑弧,士阳拉起她的手,像是无言地催促她向前一般。婴微微点头,再次迈开步伐。 * 战争结束了。不,已经顾不上战争了。海神的雷光劈在海面、劈在岛屿上。 自远处眺望,也看得出沙来的落雷十分严重,相较之下,沙文的情况还算好了。但即便如此,城内的建筑物也几乎全数烧毁坍塌,还有好几座村邑全毁,没有演变成山林火灾已堪称奇迹。 领主一族全都死绝了,除了战前便乘船逃跑,下落不明的士阳以外。尤其是谷,他遭到落雷直击,死无全尸。 璋的父亲也亡故了。他同样是遭落雷劈死,但事后自船上取回的遗骸几乎没有伤痕,神情也十分安详,对家人而言算是一点微薄的慰借。 展平安回到了岛上。当时他受令尹之命,到后方船团去传令,拜此所赐免于落雷直击之灾。话虽如此,他也被燃着熊熊烈火的船只包围,一度做好了断送性命的觉悟。 原本朝廷上主政的官卿几乎都在落雷或火灾中丧命,朝局中缺少了主事者,复兴之路困难重重。 而巫女王的使者,便是在此时来到了沙文。那是两名身穿蓝衣的女性——一位是老妇,另一位则是年纪尚轻的女子——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名幼童,是个男孩。 「这便是沙文继任的领主。」老妇人宣告巫女王的谕旨。 看着眼前这几乎才刚出世的婴孩,展和其他幸存的士大夫纷纷不知所措。难道要他们拥立这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童为王,重建这一片混乱的领国吗? 话虽如此,海神的谕旨不可违抗,更别说众人才刚体认到神罚有多么骇人,所以全场无人反对。 老妇回到巫女王的岛屿去了,年轻女子则作为年幼领主的乳母,留在了岛上。年幼领主名叫由,而那位乳母名叫累,由的出身来历尽皆成谜。 打从迎来由继任领主的那一天起,焚烧殆尽的大地便以异常的速度萌生绿芽,作物结实累累。每一天都是渔获丰收的日子,百姓不愁没有食物果腹,冬天比往年还要温暖,气候安定,上天不时降下甘霖。 这是海神的护佑,所有人无不这么想。由一笑,鸟儿便纷纷聚集过来,唱出美妙的歌声;由一拍手,鱼儿便自水中一跃而起,跳进渔网中。到了春天,百姓的生活甚至比从前更加优渥。 在绿意萌发的时节,璋嫁给了展。 展的宅邸里种着桂花。璋望着那尚未开花、一片青绿的枝头,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想着婴。 ——那时,我必须拦住婴才对。 拦住婴,不让她离开卧房。如此一来,她肯定就不会从岛上逃离了。 ——不,是我妄自尊大了。 同时她也这么想。璋对婴而言,不过是个啰嗦的侍女罢了,一个见过婴做婢女的模样,令她不堪其扰的侍女。肯定是这样不会错。 但璋的胸口却在发疼,有什么东西已自那里缺失脱落,消失不见,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照在桂花的叶片上,带有光泽的叶片在日光下闪耀,反映出金黄色光芒。 风吹动叶片,每一次晃动,叶片都沉入阴影之中,紧接着再度焕发光辉。缥缈地消失不见,又重生,宛如泡沫一般。 璋垂下眼帘,已是再也回不去了。 ──────────────────────── 海棠花下 浅红色的花瓣轻摇,花香乘风而来,隐约捎来甜美的香气。 少女伫立于花下,漆黑的发髻、雪白的容颜,双颊微红,彷佛沾染了花朵的色彩似的,一双灵动的眼眸闪闪发亮。伫立于海棠花下的那名少女,令展看得入神。 当时展拜访良鸨家,瞥见了璋的身影。令尹——璋的父亲让女儿站在盛开的海棠花之下,刻意让她的身影映入展的眼帘。自这时起,双方家族便开始讨论两人的婚事了,不过璋还要再过好一段时间才会知情。 璋贵为令尹之女,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多不胜数。展并不清楚令尹为什么在一众人选之中选择了他,除了他以外想必还有许多出身名门、前途有望的男子。婚事谈成时,坦白说,比起能与那位少女结亲,更令展喜不自胜的是他受到了令尹的认可。令尹选择了展作为自己的后继者。 展和璋原本预计在半年后结婚。但开始筹备婚礼之前,「海神之女」便嫁至领主身边来,璋因此成为「海神之女」婴的侍女,婚事也就往后推迟了。话虽如此,璋也并不会担任侍女长达数年,只要取得婴的信赖,在夫人心中为良鸨家博得了好印象,璋的职责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展一点也不担心。尽管只见过璋寥寥几面,但他明白璋是个贤明的女子。她懂得谨守良家子女的分寸,礼仪周到;她的相貌美丽动人,同时也带有柔和气质,不是叫人难以亲近的那种美,想来会是位无可挑剔的侍女。 ——然而,事情却出乎意料,他听见了不可轻忽的传言。 有风声说,婴以前当过良鸨家的婢女,而璋曾经虐待过她。从传闻中,展听说了璋如今在府邸里遭人孤立的消息。 「你替我告诉璋,假如她想辞去侍女一职,便直接回家来无妨。」 在令尹的请托之下,展前往探望璋。尽管像平时一样一脸严肃,从令尹脸上仍然能窥见父亲担心女儿的神情。 时隔许久见到璋,她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憔悴,展见状蹙起了眉头。 ——情况或许比想像中更糟。 然而,璋并未因为他的关心而欣喜,反而引以为耻地低下头去,为自己不中用而感到羞愧。原来如此,她果然是令尹的女儿,展这么想道,心里半是惊诧,半是佩服。 展转达了令尹的口信,璋一听却先担心起了父亲的政治地位,展不禁笑了出来。她与父亲十分相像。比起以前,他对璋更有好感了。 展到府邸去拜访了璋几次。璋总是对他微笑以待,但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挂心着婴。关于婴,展也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在展与璋会面的期间,他也听见过东西摔破的声响,伴随着婴大发脾气的声音。这种时候,璋总会轻声叹口气,留下一句「我得过去处理,先失陪了」便快步离开。她并未露出厌烦的神态,像个听见婴儿哭闹,便理所当然赶赴孩子身边的母亲。 无论婴是什么样的主人,璋都能好好完成她身为侍女的职责,这令展钦佩不已。展就无法像这样为沙文之君效命,若是对令尹,他愿意欣然效忠;但对于沙文之君,他实在无法同样尽忠尽义。 沙文之君,谷,与历代的领主同样好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性情火爆,对臣下的好恶十分强烈,对他看不顺眼的臣子出言侮辱,对他中意的臣子便多所赏赐。令尹对谷而言也是他看不顺眼的其中一人,但由于令尹是自他父亲那一代起效命至今的老臣,谷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但即使是令尹,也为了谷这种动不动就想挑起战火的性子伤透了脑筋。 沙文与邻近的沙来长年征战不休,但二领之间也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一是不侵略对方领土,二是绝不伤害领主。然而,在上一场战争中,沙文却意外射杀了沙来的领主。自此以后,由于害怕触怒海神,双方便没再发起战争。 谷对此大感不满,他认为沙来领主之死也是海神的旨意,沙文并未遭受神罚便是最好的证据,所以沙文应该发起战争——谷如是主张。 主君太轻忽神罚了。或许只是目前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神罚已悄然降临。况且,海神也可能在明天就降下神罚。人群在背地里的这些耳语,背后有其原因。一方面是谷继承领主之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海神之女」嫁至沙文;另一方面,则是沙文终于盼到的「海神之女」婴,名声也算不上太好。 无论如何,群臣想牵制谷也有其限度,在不远的将来,他必将引发战争——展不由得这么想。 展的预感成真了,谷斩杀了沙来的使者,战争一触即发。令尹按照惯例担任左军大将,并将展任命为他的辅佐。 令尹神情阴郁地向展如是说道:「或许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既然未能阻止主君,若海神降下神罚,我也为此殉死吧。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令尹已经有了觉悟,彷佛胜负已定。 展这么说道:「我也是未能阻止主君的臣下之一。若是降下神罚,我势必也难逃一劫。」 「不——」 令尹说到一半,最终只是摇摇头,拍了拍展的肩膀。 「那只有海神才会明白了。若是海神愿意放你一条生路,你当励精图治,造福百姓。」 战前准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璋向领主妃告假回了家,因此展也被找了过去。璋带着一脸忧心的神情,想必是已经获悉了令尹的觉悟。 「——主君对此次战争满怀雄心壮志,放话说绝对要再次射杀沙来之君。我们……沙文只怕——」 ——只怕是要灭亡了吧。 展差点道出不祥之词,是璋拉住衣袖制止了他。她默默摇首的模样,与令尹十分相像。 战争刚开始不久,天空中便涌现起乌云。厚重的云层在转眼间复满天空,周遭的天色暗了下来,船上众人一阵哗然。 「展,你去向后方船只传令,命他们撤退。详细指示就交由你负责。」 令尹决策的速度惊人地迅速,说完便将展从船上送下去。雷声轰然回荡,云层之间有电光窜过,展听见人们的悲鸣。 「令尹大人,您——」 展自舢舨上仰望令尹,而令尹只简短向他说了句「快去」。水手摇着橹,载着他离开船只。此时,一道惊雷落下,遭雷劈的那艘船,不偏不倚便是谷所搭乘的船只,那船转眼间烧了起来。 ——啊,一切都完了。 看见这一幕,展领悟到这个事实。沙文就此终结了,这就是海神的答案。他感到一阵晕眩,仍然尽力踏稳脚步,命从者敲响撤军的鼓声,指示周遭的船只往岸边返航。分秒必争,他拼尽全力,能多救一个人也好——若是海神允许的话。 落雷越发猛烈,船只燃起大火,已无人听得进展的指示,他们只能一路避开燃烧的船只,设法航向岸边。为了逃离火焰,有人自船上落下,展闻到人体焚烧的异臭。雷电仍毫不留情,如雨般密密匝匝地落下。 ——海神啊,这就是祢的旨意吗? 神明无情的指尖是如此轻易地以雷光贯穿性命,将之焚烧殆尽。后方传来轰然巨响,展回过头,似乎是落雷劈到了令尹搭乘的那艘船上。 展诅咒海神,直到从者出言制止,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喊什么。被烈火烧伤、在浓烟中艰难前行,一众生还者总算是靠了岸。 展跪在沙地上,望着海面上炽烈燃烧的船只,而令尹也在那片火光之中。 ——海神啊,我绝不会原谅祢。 我会一辈子诅咒海神吧,展望着那片火海,这么想着。 在众多烧得焦黑、难以辨认身份的亡骸中,令尹的遗体仍然保持完好。对此展没有任何感慨,既然人已经死去,亡骸是整洁、是脏污都无甚区别。但对于璋和令尹夫人而言,或许能带来一些聊胜于无的慰借吧。 令尹夫人,也就是璋的母亲,将一块美丽的玉璧赠予了展。碧绿的玉石上雕刻着鸟儿,是相当难得的珍品。夫人说,那原本是令尹大人的东西。 「他交代我,若是他在此次战争中遭遇了什么不测,便将这玉璧交给你。」 璋的母亲如是说道,将玉璧塞进展的掌心。那块玉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却又质朴刚健,彷佛握着令尹的手似的。 「璋就……不,应该说,沙文就托付给你了。」 丧失之物的分量之大顿时贯穿他的心胸,同时,手中的物事也显得无比沉重。 ——令尹大人,这对我而言,还太过沉重了。 在无人领导的情况下,展不得不在一片黑暗中迈开步伐。 自那以后,一直到春天之前的事,展几乎都记不清了。他日复一日为了重建朝廷与复兴沙文四处奔忙,甚至无暇睡眠。随着谕旨突然现身的领主尚且年幼,一切事务的判断都必须由展亲力亲为。这是因为展是生还的士大夫当中地位最高的一位,同时他也原本就被众人视为令尹的继承人。 既然都要指派领主,海神何不选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来呢——展原本这么想,但这位年幼的领主却是个带来赐福的孩子。大地远比往年更早冒出绿芽,渔获接连丰收,百姓不曾捱饿,气候也风调雨顺。 ——展不由得这么想着,海神真是反覆无常。 到了春天,四处百花盛开的时节,展迎娶了璋。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璋会露出那副神情的?那是展依然忙得不可开交,能回到自家宅邸的日子还屈指可数的时期。那一天,他难得返家,却见璋茫然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面上带着愁容。察觉展进了门,璋急忙朝他奔来。 「对不起,没注意到你回来了。」 「不,这倒是没关系。」 展看向桂花树,花期未至,那还只是棵没有花朵的绿树。「那棵树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璋垂下眉眼,看也不看桂花的方向一眼。 「如果你不喜欢,我差人将它砍掉吧?」 「怎么会呢,请别做出这种事来。」 璋说着,惊讶地抬起脸道:「我并不是不喜欢它。」 「是吗?也可以再种上不同的树木——啊,对了,我记得你家的庭院里种着海棠树。」 「你居然知道,我带你去看过吗?」 展是被令尹带着,偷偷窥见了璋站在海棠花下的模样。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于是含糊其辞道:「没有,只是……我听令尹大人提起过。」 「父亲向你提过?原来是这么回事。」 璋的眼神中充满怀念,展想着或许再种上海棠树也不错。正好就在那阵子,有人请求他分派侍女帮忙。 沙文年幼的领主名为由,负责照料由的老媪——实际上是位年轻女子,但在巫女王的岛屿,这似乎是一个职称——累一脸为难地跑来拜托展,说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请他多派人手来照料由。因为由尚且年幼,各项事务没有必要请示领主裁决,某种意义上,展一直把这孩子丢在一边了。 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为了复兴四处奔走,忙得无暇顾及这些,但展仍然对自己的失态引以为耻,向累道了歉。他答应会立刻安排,但沙文到处都是人手不足的状态。 「需要侍女吗?我明白了,我明天就过去。」 展找璋商量这件事,她立刻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展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也迁居到那一带去吧,领主府邸附近还有许多空屋。」 那是从前供领主宠臣居住的地段,那些宠臣都在不久前的战争中亡故,屋子也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屋。城内到处都遭到落雷袭击,房屋因而烧毁坍塌,但幸好领主府邸周边一带平安无事。基于安全考量,附近还是有人居住为好,展于是和璋一起迁移了住处。 两人事前并不知情,他们新居的庭院里就有棵海棠树,那是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还残留着一些花朵。淡红色的花朵像低垂着头那样绽放,姿态惹人怜爱。但两人并没有余裕在那棵花树下悠闲休憩,璋以侍女的身份赴任,展也有身为令尹的工作。一回过神,就是一、两个月过去了,沙文迎来了夏季。 到了这时候,领内的情况已安定不少。新任领主是个可爱的幼童,而且是人们交口称赞、能带来赐福的孩子,这一点安抚了民心。 展察觉璋不再露出先前那种充满愁绪的神情了,至于原因则不得而知。是担任侍女之后忙碌的生活,驱散了她的忧愁吗?在家时,璋开口闭口全是与由相关的话题。今天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为了什么事闹脾气,为了什么事发笑……展甚至都要听腻了。不过关切领主的健康状况和情绪起伏也算是令尹的职责之一,展于是耐着性子倾听。 那天,璋也聊起了由。那是两人吃过晚饭后的事。 「主君他呀,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累大人陪在身边,否则好像就提不起劲似的——」 说到这里,璋忽然噤口不语,展于是转头看向她。是自己听得想睡,迷迷糊糊打着盹被她发现了吗?但璋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边,茫然发着愣。 展重新转向她问道:「怎么了吗?」 璋一听才回过神来,微微露出笑容说:「没什么。只是我心里浮现了一些无谓和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 「什么猜测?」 璋欲言又止,视线为难地四处游移,似乎迟疑着不确定该不该说。 「怎么了?若有任何挂心之事,尽管直言无妨。如果当真如你所言那般无谓,我再当作未曾听闻便是。」 听见展如此敦促,璋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说:「主君他,该不会是累大人的孩子吧?」 璋压低声音这么说道。展沉默片刻,也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无法条理分明地解释清楚,因此才说是无谓的猜测……只是看着那两人,我不由得这么想。无论是主君对累大人亲近的态度,还是累大人的眼神、举止……」 展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他并不是像璋那样,观察过两人的互动才这么想,单纯是因为累抱着由来到沙文,因此自然而然有了这方面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那么主君的父亲,便是海神了吗?」 展忽然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咦?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海神……」 「这么一想,便能解释主君为何是如此深受赐福的孩子了。累大人在巫女王的岛屿上,多半也是以『海神之女』的身份生活……这种事说不定也有可能发生。」 实际上,对于巫女王、对于「海神之女」,尤其是对于海神,外人都知之甚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诸岛都在海神的支配之下。经历过这次神罚,人们切身体认到了这一点。 「海神的孩子……是啊,或许真是这样。」 璋这么应道,但同时看上去却又有点无法释怀。 几天后,展难得有空闲,便离开平常闭门办公的官衙,走向领主府邸。他遣仆从先行一步,询问是否方便造访,累捎来了「当然欢迎」的回应。在引路人的带领之下,展沿着回廊前行,不久便听见幼儿嬉闹之声,是由的声音。 「主君,您在哪里呀?」 还听见了璋的说话声,那并不是认真问话,而是蕴含笑意的声音。难道他们正在玩捉迷藏吗? 展于是告诉引路人带到这里就好,自回廊下到庭园,闻到花朵与草木的气味。阳光洒落而下,耀眼得令他眯细了眼睛。 凌霄花开展着橙色的花瓣,如焰火一般,展垂下脸去。海上炽烈燃烧的火焰,还过于鲜活地残留在展的记忆中。 展朝向下方的视野之中,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往那边一看,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树后窥视着展,那正是由。 「主君——」 展正想朝那孩子搭话,由便口齿不清地说了声「嘘」,转过身掉头折返,这是叫他别发出声音的意思吧。由迈开小步,以幼儿特有的不稳步伐自树木之间奔跑而过,展于是跟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穿过小树林,前方便是一座水池。阳光灿然洒落,将水面照得耀眼眩目。由原想从池边跑过,却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身体,想往池子里看。幼儿的行动完全无法预测,他们还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身体,加上头部又比较重,身体还无法好好支撑脑袋的重量,由的身体就这么往前倾斜。展连忙往前奔去,但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响亮的水声响彻周遭。 「——浅浅!」 传来一道女声,同时有鱼自池中一跃而起,是条像鲇鱼那样的大鱼。那条鱼迅速游到掉进池塘的由身边,身躯往下一沉,便从下方将由的身体顶出了水面。展抓住由的手,将幼童濡湿的身体抱上岸边。由原本没哭,只是愣愣地睁大了眼睛,过了片刻却忽然像是受惊似的大哭起来。 「哎呀,他吓到了。」 与刚才同一道女声传来,一名女子将大肆哭闹的由从展的怀中抱了起来,原来是累。一被累抱起,由便立刻不哭了。展保持着跪姿仰头望向累,只见她低下头来,向展道谢:「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 「不,我什么也——」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一道影子忽地掠过半空,一只鸟儿停在了附近的树梢上,是鹪鹩。鹪鹩诉说什么似的鸣叫了一阵,累转过头去向它说:「也谢谢你,浅浅。」鹪鹩于是满意地停止了鸣叫。 「那只鸟是……」 「它是海神的使部,会为我们守护主君。」 展只能回应一声「噢」,他不太能理解这方面的事。 「两位在这里呀。」 璋喘着气跑来,看见展也在,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也来了?」 「璋,你还是别让主君离开视线吧,他刚才可是跌入水池里了。」 「哎呀,又跌进水里了?」 「又?」 璋似乎不太惊讶,拿帕子替由擦拭濡湿的脸庞和头发。 「主君他是被水钟爱的孩子,总是会听见水的呼唤。不过,刚才浅浅也救了他吧?」 听见璋这么说,展仰头望向停在树梢上的鹪鹩。 「浅浅总会及时救起主君。有海神看顾着,主君是不会溺水的。」 璋说着粲然一笑,展听得目瞪口呆。转而看向累,她也同样面带微笑。 ——是这么回事吗?展不明白。 累带由换衣服去了,展便和璋在庭园里散步了一会儿。 「需要再多找些人来帮忙吗?主君那样整天充满朝气地四处奔跑,你们想必照顾得很辛苦才是。」 「这个嘛……如果能找到年纪相仿的男孩做主君的从者,那就最好了。同龄的孩子正好也能当玩伴。」 「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那就拜托你了。」 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一旁的树木,那是棵桂花树。 「……你在这府邸里,想必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吧。拜托你来当侍女真的没关系吗?虽然现在才问这个,是有些太迟了。」 展不禁这么说道,璋听了轻声笑了出来。 「真的是太迟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你不必担心。而且,我对这里也不是只有不堪回首的记忆。」 璋怀念地眯着眼睛,伸手触碰桂花树的叶片。展这才领悟,璋望着桂花树陷入沉思时,原来是回想起了这府邸。 ——为什么…… 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值得怀念的事吗?当时璋奉为主人的「海神之女」不仅苛待她,最后还私自潜逃,自此杳无音信。展不晓得那名「海神之女」现在下落如何,反正一定是死于海神的神罚了吧。 璋脸上却带着从来不曾对他表露的神情。展将目光从璋的脸上移开,望向其他树木,换了个话题。「对了,先前你那番话的意思,我刚才也明白了。」 「你是指?」 「主君可能是累大人的孩子那件事……」 璋确认过周遭,压低声音说道:「你也这么想?」 「累大人或许懂得巧言粉饰,但主君还不到会撒谎的年纪。」 那时由在展的怀中大哭大闹,是在寻求母亲的安抚。而一被累抱起,由便安心地停止了哭泣。 「还有,那只鸟……」 「你是说浅浅?」 展一语不发,陷入沉思。住在巫女王身边的「海神之女」,也全都拥有禽鸟作为使部吗?领国内的百姓,一般都认为海神的禽鸟是陪伴着嫁予领主的「海神之女」出现。 ——「海神之女」,以及年幼的孩童…… 将这两者放在一起思考,展脑中浮现了一号人物。 璋问道:「你在想什么?」 展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万一这猜测当真属实—— 「在想那两位大人的真面目吗?」 展心下一惊,低头看向璋。 璋露出苦笑。「像这样立刻把心思表现在脸上可不行哟。」 感觉就像被令尹提点了似的。不,如果是令尹会以更低沉粗哑的嗓音、更严格的口吻这么说才对。 「毕竟你不太擅长在事后掩饰呀。」 「是吗……?这下要被令尹大人斥责了。」 「现在你才是令尹吧。」 展心情苦涩地摇了摇头。「感觉一点也不像,我还太不成熟了。」 「这也没办法,足够成熟的人全都死去了。」 这措词堪称冷漠无情,展听了却反而觉得坦然。 「是啊,你说得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了,只能由我来扛下这份职责。 至少要尽己所能,做出足以让往赴乐土的令尹大人引以为荣的事,展在内心再一次坚定了信念。 这时,璋开了口:「关于那两位大人……」 展闻言看向璋,只见她继续说道:「我多半也抱持着跟你同样的想法。」 这一次,自己应该没把讶异表现在脸上了,展心想。 展开始不时到领主府邸去探望由。他的一位下属正好有个与由年纪相仿的儿子,展于是将那孩子分派给由做玩伴,原本因为由太过活泼而有些疲于应付的累和璋都大喜过望。 此刻,由也正和那孩子一起到处玩耍。 ——万一这孩子…… 看着这一幕,展不由得这么想。 ——万一这孩子就是沙来之君的遗孤呢…… 因为年纪对得上。而且展只听说沙来之君亡故的消息,但从未听说他的孩子已经离世。幼儿不可能被带上战场,那么那孩子现下身在何处?展眼前一片昏黑。假如那孩子真的就是由呢? ——海神此举也太过讽刺了。 沙文之君斩杀了前来昭告这孩子诞生的使者,而此举引发了战争。错在沙文之君,这展心知肚明,可是…… ——若这孩子从未出世…… 命运肯定会呈现截然不同的轨迹,他总忍不住这么想。沙文之君也不会——令尹大人也不会死了。 展按住额头。阴暗浑浊的情感就要一涌而上,必须控制住它,不能让它满溢而出,不要去想。 他越是如此克己自制,夜里就越是难眠。 * 璋没想过幼小的男孩竟然会这么活泼。她的兄长和姊姊都有小孩,但无论男孩、女孩,都比由来得乖巧文静。相对地,他们在比由更小的年纪就能说上许多话,到了五、六岁时,口齿便相当伶俐了。 由比起说话,更常忙着四处活动,最喜欢的是在庭院里玩追逐游戏。才刚感叹真亏他能跑成这样,往往便看见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动了,开始闹脾气。 这时只要累抱起他,或是给他吃点东西,他便会心满意足地睡去。由总是这样,要不是在四处奔跑嬉戏,就是在进食或睡觉。 清醒时由总是全力玩闹,璋和累都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但自从有了新来的男孩做由的玩伴,两人也轻松一些。 「我得向令尹大人道谢才行……」 累说道:「这么快就替我们找了一位玩伴来。」 「外子很擅长为人找到适合安顿的地方。」 璋心想,正如同我也是这样。刚开始坦白说,璋是不想回到这府邸来的,她觉得自己会睹物思人地想起婴来。但实际与由相处之后,却发现这位小领主的淘气程度令她无暇陷入思虑之中。 由源源不绝的生命力,彷佛也感染了璋。由的手又小又软,却拥有即将迸发般的弹力。她能感受到这小小的身躯似乎无法容纳由丰沛的活力,而这阵热力也令璋打起了精神。 ——那个人若也是如此就好了。 看着不时来访的展,璋这么想着。展总是面有难色地望着由,那张侧脸上镌刻着苦恼的阴翳。 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由和累的身份心存怀疑?或许是从一开始吧。 ——这两人应该是母子吧? 璋还没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累看着由的眼神、触碰由的动作……这些或许是源自于长年照料累积的感情也不一定。展说过,累或许还能巧言粉饰,但由还不到懂得撒谎的年纪。璋察觉两人关系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 如果这两人是母子,孩子的父亲是谁?这种事多想也没用,但尽管这么想,璋脑海中仍然浮现了那对沙来的母子。那对母子后来怎么了?沙来之君已死于战场,详情无从得知,但多半是与沙文之君同样遭天雷劈死了。那么,被指定为其继位者的男孩呢? 海神已宣下神谕,将那男孩指定为领主继承人。既然如此,应该就不会夺走他的性命吧?璋是这么想的。 沙来岛上已是一片狼借,想必也死了不少人。但即使真有幸存者,那座岛屿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像可以住人的样子了。至今从沙文还能看见山林火灾的浓烟,林木焚烧的气味也飘到了这儿来。岛上看上去已经不剩半点绿意,就连地形都有所改变。 沙来究竟是为什么遭遇了如此惨重的落雷之灾?明明就领主的行为而论,沙文受到更重的惩罚也不奇怪才是。 ——背后有什么唯有海神知道的理由吗……?又或者,海神只是单纯随兴而为? 思及过世的父亲,璋不愿这么想。展谈起此事时想到了她的父亲,这点璋也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了。 对于展而言,璋的父亲是他的理想,是他想成为的目标,他透过璋看着她的父亲。然而,璋却无法为他指点迷津。 她能明白展神情苦涩地看着由时,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父亲最后之所以葬身战场,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沙文之君斩杀了沙来的使者。若不是那件事,她的父亲不会像跟随沙文之君殉死那般自我牺牲,即使仍然难免一战,他也会努力活下来吧。那名使者,是为了昭告沙来之君诞下了男孩的消息而来。由的出生,就是她父亲死亡的远因。 由是无辜的,理智上她当然明白。但展对此事的感受,想必无法用理智轻易划分吧。而这份情感的重量,就算是璋也无法全然估量。 这阵子展似乎睡得不好,这也让璋放心不下。璋有时在半夜醒来,便会看见展望着卧房窗外的庭院。 「你睡不着吗?」 当璋这么问,展总是回答:「没有,只是忽然醒来而已。」 虽然展这么蒙混过去,但一看脸色就知道他睡眠不足了。璋差人准备了安眠的茶饮、据说有缓解失眠功效的料理,但似乎都没什么效果。 那一晚,璋让展喝了木耳与蔬菜熬成的羹汤,又吃了清蒸白身鱼淋上糖醋酱的料理暖暖身子,饭后再端上枣干和蜜渍莲子。这些全都是因为医者说能助眠,她才差人准备的食物。 展吃着蜜渍莲子说:「真对不住。因为我近期容易失眠,你才特地准备了对身体有益的餐食吧?」 看来展也发现了。 「制作料理的是厨师……我只负责下达指令而已。」 「不,还是谢谢你。不好意思,劳你费心了。」 「若是令尹大人还在世,我恐怕要受他斥责了。」展半开玩笑地说道。 「父亲他不会为这种事斥责你的。倒不如说,你都陷入这种状态了,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才会受他斥责吧。」 「我的状态……」展停下手,看向璋。「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是呀,非常糟。」 璋点头道。是吗?展垂下目光。 「有什么事让你挂心吗?」 璋试着这么问,但展只是含糊地答了声「嗯」,望向庭院。 在幽暗的夜色中,海棠树化成了一片阴影。 「大约有两百名沙来的百姓,移居到了沙文来。」 展喃喃开口,说出的却是璋始料未及的话。 「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是听过……一些传闻。」 「这样啊。毕竟沙来岛上都成了那副惨状,幸存的百姓也只能逃到这儿来。他们好不容易在那场浩劫中保住性命,我们也希望能给予帮助。幸好渔获、农作都接连丰收,也不必担心粮食不足的问题。」 「那居住的地方……」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开垦新的居住地需要时间,我们先划出了供沙来人暂时居住的区域,但他们和附近的沙文百姓不时会发生纠纷。」 两个领国本来就是长年征战的关系,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 「沙来的百姓已无处可归,若是再引起纷争,万一又招致神罚就糟糕了——我们请邑长这么好言相劝,好不容易才设法控制下来。实在令人头疼。」 「原来是这么回事。」 展再次垂落视线,凝视着自己的手。 「而且……」 「而且?」 展欲言又止,握紧了拳头,又将手掌张开。璋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候。 「假如,主君他……继承了那一边的血脉,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璋望着展的面庞,那人眉间挤出了皱褶。 「棘手,指的是?」 「对于领国的统治……或许免不了要有人提出异议,反对由主君来统治这个领国。」 璋微微露出笑容说:「这是海神才有权决定的事。」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 展焦躁地抬手按着额头。 「最想提出异议的人,是你吧。」 璋这么一说,展的面颊便抽动了一下,闭上了嘴。他的双唇在颤抖。 短暂的沉默之后,展开了口:「你总是能引出那些我不想说出口的话。」 「是这样吗?你确定不是真正想说的话?」 展轻轻笑了笑。虽然微弱,却是直率而不带讽意的笑容。 「越是想说的话,就越说不得。我不应该说出口——那太不祥了。」 从前,是璋制止了展说出不祥之语。那么此刻,她也该制止展吗?璋在心里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这是不祥之语,这只是单纯的牢骚而已。所以你把它说出口,发泄出去就可以了。」 牢骚,展重复道。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发牢骚的时候吧。」 「……令尊也是如此吗?」 「父亲从来不曾向我发过牢骚,但我想,这些话他是会对我母亲说的。这就是我与母亲的不同之处了。」 「这样啊。」 展说道,放松了全身力气似的笑了出来。 「说得也对……现在我还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那么没出息的一面,我也是爱面子的。不过,到了再怎么样都力不从心的时候,就请容许我这么做吧。」 璋点头道:「随时欢迎。」 不可思议的是,展那道放松的笑容一直温暖地留在她心上。 * 从与璋谈过话那晚开始,展便能睡得着了。某方面来说,璋的话语就像某种能让展安心的药物一般。展想着,璋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 ——令尹是否很清楚她有着这样的一面,才刻意让我娶她? 说到这地步,或许是想太多了吧。展有个凡事都独自烦恼的坏习惯,而璋会考虑到这一点,主动找他攀谈,他十分感激。 矿山里重新展开了采掘工作,最为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忙碌的日常逐渐回归沙文。金矿是沙文重要的财源,未来也必须致力复兴这个产业才行。 展收到报告,说前来避难的沙来民众当中有技术精湛的金穿,提议任用他们协助矿山的开采工作。开采金矿光是发现矿脉是没用的,万一在往下挖掘的过程中涌出地下水,便功亏一篑了。 涌水会流遍整条坑道,届时坑道就再也不敷使用,过程中也可能发生坍方意外。许多矿工死于战争与落雷,矿坑中人手不足,因此经验丰富、本领高强的金穿可是求之不得。团队中只要有一位这样的金穿,开采工作的进展也会截然不同。 ——但他们来自沙来…… 或许会与其他矿工发生摩擦也不一定。话虽如此,总不能一直这么把沙来的民众隔离在外,也必须为他们安排工作岗位,供其谋生才行。 经过朝议上多次讨论,最后决定将沙来矿工当中的志愿者送上矿山。 展叮嘱过矿工的监督者必定要小心行事,但争执果然还是发生了。当然,矿工中也不乏亲朋好友死于战争者,沙来与沙文两边的矿工都一样。众人平时都压抑着内心的不满,但发生纠纷那天似乎是喝醉了,双方都失了分寸。再加上矿工之中本来就以鲁莽粗野、以蛮勇为傲的人居多,也可以说若不是这样的人,便很难在这种环境中工作下去。 有矿工因而受伤,开采工作不得不暂时中断。这问题实在叫人头疼,原先就反对沙来矿工加入的人洋洋得意地说「你们看吧」,彷佛抓到不可多得的机会似的,趁机要求「将沙来人赶出去」,主张将他们送到其他领国就好。 话虽如此,其他领国也面有难色地表示,若是沙文把这烫手山芋推过来,他们也十分为难。在其他领国看来,沙文与沙来就是长年征战不休,才自作自受遭遇了神罚,因此没有领国愿意替他们收拾善后。更进一步说,大家都害怕一旦对遭遇神罚的领国伸出援手,难保不会为自家招致灾祸。每个领国优先考量的都是自领的利益,这也无可厚非。 沙文与沙来这两个领国引起的后果,必须由此二领自行承担。 「不得驱逐沙来百姓」,是众人在朝议上达成的共识。把他们赶出去,万一又触怒了海神该怎么办?主张驱逐沙来人的那一派听了也无法反驳,只能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接纳了沙来百姓之后,目前沙文不仅没有遭遇神罚,反而还享受着渔获与农作丰收的福泽。 「若能请示主君的意见就好了……」 有人不禁叹着气这么说道。 「主君尚且年幼,也是海神的旨意吧。」 展嘴上这么说,但内心也想着,如果真能请示主君该有多好。 他来到领主府邸,男孩们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由和充作他玩伴的从者。两个男孩正在庭园里奔跑嬉戏,而累和璋就在一旁,面带微笑守望着他们。那是幅宁静平稳的光景。察觉到展来了,璋转过头来朝他微笑,展自然而然加快了步伐。 「令尹大人。」 累也注意到他,起身行了个礼。展看向由,并问她:「主君是否一切安好?」 「是的,主君今天依旧身体健康,朝气十足。」 「年纪也差不多了,我替主君安排一位傅役吧,除了日常的辅佐之外,也能担任主君的导师。」 「这……」累睁大了眼睛,璋也一脸惊讶地说:「现在还太早了吧。」 「这种事越早越好。我会再想想有哪些适任的人选。」 累望向一旁跌跌撞撞奔跑的由,又将脸重新转向展。 「那就有劳您妥善安排,拜托您了。」 累如此请托道,展看得出她神情中的决心与不安交相混杂。 展尽管有些迟疑,仍然开口问道:「……前来避难的沙来百姓,和沙文人起了争执,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咦……我未曾听说。」累的眼瞳颤了颤。「请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双方喝醉酒,发生了肢体冲突,没出什么大事。是在矿山劳动的矿工之间起了纠纷。」 「这样呀……」累低下头去。璋朝展投来谴责的目光,是想质问他究竟打算说什么吧。 「我们都必须慢慢习惯这种情况。」展说道:「他们除了沙文之外无处可去,我们也不会将他们驱逐出境。所以,双方必须相互扶持才行。」 累抬起脸来,面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彷佛在说,这种事告诉我又有何用? 展问道:「累大人,沙来的百姓是否见过您和主君?」 累挑了挑眉,朝璋投以试探的目光。璋神情紧绷,她明白,展这句话问的其实是「从前在沙来,你们母子是否曾经在民众之前现身」。展想知道,他们是否曾以「海神之女」以及领主继承人的身份,为沙来民众所认知。但即使是在没有旁人的场合,他仍然不敢直接询问这种问题。 累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唰地发白。 「您、您这是——」 展静静抬起手。「请您冷静,不要紧的。」 累闭上嘴,看向璋的脸庞,接着将目光转向由,然后又看向展。视线这么匆匆游移了一阵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不会做出任何违逆海神旨意之事。」 听见展这么说,累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您说得对。一切都是海神的旨意……」 语调略显悲伤,彷佛已然放弃似的。 累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没有了不安的神色。 「我和主君都不曾见过沙来的百姓。在我们身边效命的人,也全都丧命了。」 展点点头。既然如此,往后他们俩被沙来的百姓撞见也不会有问题,了却了展心中一件挂念之事。 「我会忘掉刚才听到的一切,璋也一样。所以也请您忘掉它吧。」 ——关于累在沙来曾经是「海神之女」一事。 璋执起累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累则是深深颔首。 站在展的立场,他也可以选择利用累和由的真实身份,将事实告知沙来民众,借此拉拢他们。知道自己的领主继承人成为了沙文的领主,对他们来说多少能带来一丝慰借吧,往后要在沙文生活也不会显得那么痛苦。展也这么考虑过。 但这么做太危险了。万一这件事走漏到沙文百姓耳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想必无法接受领主是这等来历吧。而且,沙来的百姓也不一定就乐见其成。沙来都灭亡了,领主继承人居然还安于成为沙文之君吗? 或许有人会认为他们是无力拯救沙来,弃领国于不顾的领主继承人与「海神之女」,也不能保证没有人会因此加害由和累。不应让他们两人暴露于危险中,思来想去,只能保守这个秘密了。 不得妨害海神的旨意。 ——如果是令尹大人,他肯定会这么做吧。 当展这么想,内心深处便传来冰冷的疼痛。 ——令尹大人死于沙来的战祸,我却在担心沙来领主继承人的安危吗? 他很清楚,有个骇人而冷酷的想法横陈在自己心底。那是个丑陋、扭曲而冰冷的东西,它渴望着破灭。它想揭发一切,如果这一切——所有事物都能葬送在海底,消失无踪,那该有多好,这般黑暗的想法总是困住他。 记忆中的令尹一定会这样斥责展。 ——这怎么像话,这是令尹该有的样子吗? 那张脸又变成璋的容颜。 ——即便是令尹,一定也有想发牢骚的时候吧。 那张脸平静和煦地对他这么说。每次回想起那容颜,展的心情便柔和了几分,像那个冰冷的东西照到了一缕阳光。 展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展的神情只是稍稍松动些许,他身旁的青年却眼尖地注意到了。此时正在朝议上,展回了句「没什么」,再次收紧嘴角。朝议原本只由几位官卿与领主举行,不过如今,领主全族和素有名望的官卿几乎全数丧生,已经无暇讲求参与者的身份与年龄了。 但人数太多也难以统整意见,因此现下由十人左右一同商议。其中大多是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其中没有人是庶民出身,所有人都是士大夫的子嗣,绝大多数人都在战争或落雷中失去了双亲。 在这当中,有个曾到花陀学习经商的殊异之人,他提出了一项意见。 「不如与沙来人通婚,各位觉得如何?」 那时,众人正在思考促进沙来与沙文双方民众融合的策略。 「在花陀,与邻近的花勒人结亲是常有的事,就我从海商那儿听说的消息,这在异国也相当常见。」 这在沙来与沙文之间是无法想像的事。说到底,沙来与沙文都有些排斥外乡人,也不会轻易欢迎海商到访。 「双方愿不愿意答应都很难说吧。而且,你打算拜托哪一家去通婚?」有人如此反驳。 当事人举起手来说道:「沙文这一边,就先由我出马。」 他当然还未婚,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堂堂,说不定是个合适的人选。众人或许都这么想,纷纷面面相觑。 最后众人决议,先向沙来那儿的代表人说说看这件事。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璋催促展继续说下去。 「沙来百姓的代表人是个年过四十的男子,育有二女。年纪较长的女儿已有谈妥的婚配对象,无法配合,不过他愿意将较小的女儿嫁过来,态度相当积极。然而——」 「其他沙来民众持反对意见吗?」 那位代表人名叫夙弓,是个思虑周密、聪明贤达的人物。 「当然,沙来民众当中也有人赞成,只是有部分人强硬反对。关于这点,哎,沙文这儿也是同样的。要说服所有人接受,恐怕还是相当困难吧。」 该不顾反对意见,强势执行吗?不然,就只能等到说服所有人之后再说了。夙弓说他会设法说服众人,但从他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出这是难如登天。 「能花些时间慢慢说服大家是最好的了,不过……那位比较小的女儿几岁了呀?」 「说是十六岁。」 「正是适婚年龄呢。当事人怎么想?」 「不清楚,没听说她特别赞同或反对。」 「她的想法也很重要吧。」 璋诧异地说道:「若双方都是沙文的家族也就罢了,但这次情况特殊呀。万一将不愿出嫁的女孩硬是嫁过来,难免留下祸根。反过来说,假如当事人抱持积极态度,或许也能连带改变周遭众人的想法。」 「这样啊。」 展向来认为婚姻都是由双方父母作主的事,因此并未顾及那女孩的意愿如何。 「我会再去确认的。」 展这么说完,另一个问题忽然脱口而出。 「那你当时又是如何?」 「咦?」 「你与我的婚事是由令尊决定的,但实际上,你又怎么——不,还是罢了,是我问了无谓的问题。」 展难得未经深思便问出了口。这种事问了也不能如何,这桩婚姻由令尹大人决定,与她的意愿无关,这点展心知肚明。 璋好像觉得有趣似的,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是在梅花林里,对吧?」 「嗯?——是啊,确实如此。」 在某座宅邸的梅花林中,双亲介绍他们俩彼此认识。虽然在此之前,令尹便试探过展的意愿了。 「那时我想,这真是像梅花一样的人。」 璋说着,粲然一笑。 「梅花……?」 此言何意?但璋只是笑着,也不替他解释。 展带着几分报复意味这么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气质就像海棠花一般。」 不出所料,璋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 「海棠?哎呀,这是为什么?」 「我想先听你解答前一个谜题,你为什么说我像梅花?」 璋朗声大笑。「也不是出于什么不得了的原因。我只是觉得你像梅花一样凛然坚毅,不逢迎奉承,是个气质清朗澄澈的人罢了。」 展苦笑着说道:「你真是太抬举我了。」被说成这样,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璋却露出了微笑。「我至今仍然这么想喔。」她语调轻快地这么说完,又接着问:「那你呢,你现在还觉得我像海棠花吗?」 展羞于直视璋的脸庞,遂将目光转向庭院里的海棠。 「我依然这么觉得——海棠是这世上最美、最高雅、最富有仁慈之心的花。」 花朵也有仁慈之心吗——璋没有这么揶揄他,只是静静微笑,与展一同望向院中海棠。 过了几天,璋告诉展:「累大人说,她希望能和你见上一面。」 「有什么事?」但即便展这么问,璋也只回答「她说想等到见了面再谈」。 展于是在工作之间找了个空档,前往领主府邸。累恭恭敬敬地将展迎入内室,似乎有话想私底下谈。 「我听说,通婚一事迟迟难以推行。」累起了这个话头。 「哎,算是吧。」展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于是含糊其辞地这么答道。 累短暂将视线垂落手边,但很快便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来。 「能不能让我和沙来的民众见上一面?」 展心下一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累的面孔。 「——您要去见他们?」 「是的,我带着主君一道去。」 累的眼神严肃认真,展能看得出她这么说并非一时兴起。 「您怎么会想……」 尽管累说他们不曾面见过沙来的百姓,但也很难肯定不曾在什么地方被谁瞧见。极力避免在沙来群众前露面,对他们俩才是最安全的决定。 「既然要为了这个领国的和平推行通婚,按理来说,当由领主出面请求众人配合。主君尚且年幼,不谙世事,但即便如此,至少也该在他们面前现身才是。」 「您这份心意十分可敬,但是——」 「令尹大人,承蒙您与璋对我如此关照,真的感激不尽。但当时,我没能拯救沙来的百姓,也没能拯救主君。至少,现在……」累说完后便低下头去。 这时她口中的「主君」,指的是已逝的沙来领主,也就是她的丈夫吧。 「现在,我想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 听见她痛切的嗓音,展短暂陷入沉思。 「——朝议上有个提议,是让准备通婚的两位当事人见个面。假如见过面之后,沙来的那位少女点头答应出嫁,或许多少也能成为说服周遭其他人的理由之一。」 实际上,提议的就是展自己。 「因此,我们打算带那位准新郎……他名叫庆成,我们打算带他到沙来民众居住的聚落去一趟。累大人,不如您带着主君,届时与我们一同前往如何?当然,此事不会公开,是一趟秘密的访问。」 累蓦地睁大了眼睛,探出身子一迭连声说:「好的、好的,就拜托您了。」 展点点头。「那我便这么安排。我们也会提高戒备,为您安排护卫,以免发生万一。」 「谢谢您,但请不必担心。若是发生什么变故,我已做好了舍身保护主君的觉悟。」 累睁着湿润的双眼这么说道,那双眼瞳无比澄澈。 前来避难的沙来百姓所居住的聚落位于滨海地带。那是片狭窄的土地,后方便紧邻着山峦,因此先前没有沙文人在此定居。海边盖满了临时搭建的小屋,展便带着庆成一道造访了此地。 若是带着大批护卫随行,恐怕会引起沙来民众的反感,因此他们只带了两名武艺高超的随扈。累和由,以及保护他们的护卫先留在马车上,展打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请他们出面。 以夙弓为首的沙来民众前来迎接展一行人。夙弓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但其他人脸上的神情都有几分生硬。展先向他们介绍了庆成,庆成不愧是在花陀学习过经商之人,态度亲切友善,但又不致沦于轻浮,性格给人认真踏实的感觉。再配上他柔和的相貌姿态,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坏。 夙弓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妇人,那想必就是他的妻子了吧。妇人牵起一名年轻少女的手走上前来,少女身形娇小,容貌惹人怜爱,却生着一双与夙弓十分相像的聪慧眼睛。这便是夙弓的小女儿了。 夙弓说道:「她名叫央。」 央毫不露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庆成的脸,感觉是个意志坚强的女孩,反倒是庆成脸颊微微泛红,别开了视线。夙弓见状,神情柔和了几分。 「央的个性是有些好强,不过无论烹饪或裁缝她都大抵能够胜任,身体也十分健康。」 听见夙弓这么说,人群中冒出反对的声音。「夙先生,你真的要把女儿嫁给他们吗?」 「可不晓得嫁过去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啊。」 「我儿子在先前那场战争中,就被沙文那些家伙杀死了。」 「我家儿子也是。」 担忧与怨恨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周遭顿时弥漫一股险恶的气氛。夙弓沉默地环视周遭,接着看向展与庆成。展总觉得,他似乎有意考验沙文这一方将如何应对这等场面。 「——我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在花陀的亲戚身边长大。」 庆成开口道:「我原本也可以选择留在花陀,但我之所以回到沙文,是因为我想,我在花陀学到的知识说不定能帮助我的领国。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否真的对领国有所助益,不过——」 庆成转向夙央。「我想做些对你有帮助的事情。」 夙央措手不及似的眨了眨眼睛后反问:「帮助我?不是我来帮助你吗?」 尽管相貌看上去已有成熟之处,她的嗓音仍然带着与年纪相符的稚嫩感,她还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庆成以郑重其事的语调这么说道:「如果你在沙文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会协助你的。」 夙央似乎摸不着头绪,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庆成,夙弓也是一脸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尴尬表情。 庆成多半是想对夙央表示尊重才这么说,但既然是在这个时间点,不是该说些更柔情密意的话才好吗?展在一旁听得有些提心吊胆。展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瞭解女人心,不过恐怕还比庆成好上一些。 周遭众人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尴尬,看向庆成的目光逐渐狐疑起来。听见人群中传来「我看还是别把女儿嫁给他们比较好吧」的声音,展忧虑地想,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展正打算开口,便发现众人面露惊讶之色,目光全都被吸引到他身后。展于是跟着回过头,恰好看见累抱着由走来。累大人——展下意识想这么喊她,赶紧又将话吞了回去,这里说不定有人听过「累」这个名字。 「——主君。」 展改口这么说道,跪下行礼,庆成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被震慑住似的睁大了眼睛望着累,惊讶得合不拢嘴。身着蓝衣的累美丽高雅,气质凛然。 「夙弓阁下,这位便是沙文之君。」 展如此告诉夙弓。夙弓愣怔地凝视着累与由,展从他的表情中看见了惊愕与动摇。 ——他该不会认得她? 认得累的相貌,知道她曾经是沙来的「海神之女」。这该如何处理才好?展在脑中迅速拟定几种解围方法,但在他开口之前,夙弓便迅速敛起神情,当场跪下,垂首行礼,面上已不见方才的惊愕与动摇,唯有对于沙文领主的敬意。 「小人未曾想过主君会亲自驾临这等僻地,因此有些惊讶。在主君面前有所失态,还望恕罪。」 周遭众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跪了下来。 「不会,请不必有所顾虑。是我唐突了,硬是请求令尹让我们跟来。」 累如是答道:「我是巫女王的使者,受命养育年幼的主君。」 那就是「海神之女」了——各处传来人们的耳语。累丝毫不介意周遭论斤秤两般的视线,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尽管外型看上去纤瘦柔弱,此刻累的姿态却充满威仪,有着慑服人心的气场。众人不约而同噤了声,低垂下头。 累重新抱稳了由,仔细凝望着孩子的容颜。由似乎完全不理解现下的状况,只是愣愣地仰望着累。 累转而看向众人。「诚如各位所见,主君尚且年幼,无法完成领主的职责。但他深得海神眷顾,是个受到祝福的孩子。」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是鹪鹩的叫声。与其呼应似的,其他鸟儿的鸣啭接连传来,它们纷纷聚集到周围的树木上。有几只小鸟飞了过来,停在由的肩上、头上,是些青色、绿色的美丽鸟儿。由开心地发出笑声,鸟儿也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人们忘记了呼吸,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海神的祝福。 沙来的百姓也知道,新上任的沙文领主深受海神眷顾。 「能否请各位携手合作,一同帮助这位幼小的领主呢?沙文即将要与沙来一同形成新的领国,而这领国正如同主君一般,尚且年幼。能否让我们一次迈出一小步,慢慢建立起新的领国?」 累并未夸张地扯开嗓门,但她沉静的嗓音却像水渗进土壤似的,渗透进众人的心胸。 ——确实如此。 展心想。身为沙文的人民,他一直将之理解为重建领国,但实际上,确实是从零重新开始。我们要建立新的领国,而沙来与沙文通婚,便是其第一步。 这似乎也传达给了沙来的民众,众人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正因为领主年幼…… 年幼的领主,彷佛象征着这个领国。众人要携手向前走,就像领主逐渐成长那样,一次一小步。 在阳光照耀下,由圆润的脸颊闪闪发亮,那是多么神圣庄严的光景。看在展眼里,那脸庞没来由地与令尹的脸重叠在一起,接着又变为璋的容颜。 已然失去的事物、此刻拥有的事物,一切的一切都存在于此。 通婚成立了。春天时节,夙央嫁给了庆成。另一方面,沙文这边也决定了嫁予沙来人的对象,未来双方将持续进行通婚。 望着庭院里海棠盛开的美景,展倾着酒杯。今天,他们举杯庆祝夙央与庆成的婚仪圆满举行,璋也坐在他身旁。 「良鸨家的庭园里,有棵壮观的海棠树吧?我曾经在那海棠花下见过你。」 「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那是比我们在梅花林相识之前还要早得多的时候了。令尊应该是想私下向我展示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吧。」 「我完全不知道。没想到居然有这回事……」 「从那时到现在,你一点也没变。」 「怎么可能。」璋露出苦笑,垂下眉眼,神色间也随之染上一抹阴影。「不可能维持不变的,我也长了好几岁。」 「不……存在于你内在的光辉,至今依然未见分毫黯淡,在我眼中就是如此。」 ——那光辉是多么强大、多么美丽啊。 充满韧性的温柔与强大,是璋所拥有的特质。展多半是——多半是对她心怀憧憬吧,打从当年见到璋伫立于海棠花下的那一刻起。 ——令尹看见此刻的我,是否能稍微安心一些了? 璋明朗地笑道:「你是喝醉了吧。」 一阵风吹过,飘落的海棠花瓣于焉点染了她的微笑。 ──────────────────────── 钝色辉光 庆成的手臂上,刺着状似鳞片的刺青。那刺青自上臂延伸到手背,一针针仔细刺成,一照到月光便闪耀出钝色光辉。流汗时皮肤闪闪发亮,鳞片纹样也更加耀眼。 多美呀,在寝室初次见到他的刺青时,夙央看得目不转睛。那是她嫁过来那一晚才发生的事情。 「刺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吧。」 庆成纳闷地这么说道,夙央却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并说:「美丽的刺青十分罕见。」 这么回答完,赞美对方「美丽」却令她坐立不安起来,于是她连忙补充道:「我的姑姑……就是家父的妹妹,是一位替人刺青的针师。要刺出美丽的颜色相当困难,我曾听她这么说过——」 话说到一半,庆成握住了她的手,夙央惊讶得噤了声。 庆成凝神打量着夙央的手背。「这是牙纹吗?相当奇特的形状。」 夙央下意识挥开他,缩回了手。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将手夹在手臂底下,不想让人盯着她的手背看。 庆成凝视着夙央的脸庞。这是个满月之夜,皎洁的月光自窗棂照进寝室,即便没有烛火照明也依然明亮。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触碰?」 「不是的。」夙央摇摇头。「我是不喜欢被人看见我的刺青。」 庆成没问她为什么,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他触碰的不是夙央的手,而是她的脸颊,动作十足温柔。 「与你之间的这桩婚姻,对于沙来与沙文而言是必要之事。」 庆成以彬彬有礼的语调这么说着。虽然有时教人摸不透这男人在想些什么,但无论白天或黑夜,他对待夙央的态度都十分郑重。 「对此,你心中势必也有许多想法吧,或许你还无法全然接受这桩婚事,我会尽可能尊重你的意愿。」 初次见面时,庆成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做些对你有所帮助的事情。」 至于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事,夙央还不甚瞭解。她在这里真正的生活,从明天才要开始。 「这座宅邸里的仆人,大多从我还在花陀时就留在我身边工作了,也就是花陀人,除此之外都是沙文人。如果你希望安置沙来人在身边,我们也可以再行聘用。」 夙央稍微想了想后说,这就不必了。 「既然嫁到了沙文来,我会入境随俗,遵从这里的习惯行事。」 庆成盯着夙央的脸瞧了一会儿。 「我和你刚认识不久,还不甚瞭解你的脾性。若是有什么不合意之处,请不要拘谨随时告诉我。」 我也不了解你——夙央很想这么说。 庆成要是趾高气扬地对待她,反而还好懂一些。听说庆成虽然生于沙文,但在花陀长大,在那里学习经商。他从来不会粗声叫嚷,态度温文有礼,沉着稳重,却也不只是满脸陪笑,教人难以看透他的心思。 这男人令人望而生畏。夙央总有这种感觉,一直无法消除对他的戒心。 嫁给他真的好吗?尽管这么想,但一切都木已成舟,况且她也没有拒绝提亲的余地。没有沙来的男人来向夙央求婚,她也没有法子赚取足够的收入,维持自己一辈子独力生活。 只能在这里设法生存下去了。这一晚,夙央再一次坚定了决心。 夙央的手背上,刺着鱼牙状的成串三角图纹,但纹样在半途便中断了。因为她承受不了刺青的剧痛,纹身进行到一半便逃离了现场。 刺青须以针戳刺肌肤,再涂抹上锅底墨,不可能不痛的。刺青过程中,为了转移注意力,人们会咬着东西,或拿些食物嚼食,周遭也会有人刻意制造噪音,有时甚至将人绑在木板条上进行。 夙央在十二岁那年刺青,其他女孩子也大多在这个年龄纹身。大人纷纷安慰她,说还有其他小孩也因为太疼而逃跑了,但当时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因为耐不住疼痛而只刺了一半刺青,所以这是她的耻辱。 有人来询问她与沙文男人结亲的意愿时,夙央之所以答应,一部分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没有刺上完整刺青的女人,在挑选结婚对象时往往也被人敬而远之。不同于求婚者络绎不绝的姊姊,夙央总是乏人问津。 我也来学当针师好了——她曾向姑姑这么说过。夙央的姑姑很早便与丈夫生死两隔,丧夫之后并未再嫁,一直以针师的身份工作至今。许多针师都是寡妇,这是因为刺青工作能在家进行,而且手艺精湛的针师收入不菲。姑姑便是凭借着这身好手艺,一手将她的独生子抚养长大。 「你不是手拙吗?别作梦了。」 姑姑不留情面地这么说完,又换上柔和几分的神色劝她:「你那刺青,不如再重纹一次吧?」夙央拒绝了。一想到又要被那针尖戳刺,光是想像就让她吓得缩起身体。 ——我是个胆小鬼。 常有人说她个性好强,但她总觉得实情正好相反。她其实很懦弱,连一个刺青都无法好好刺完。 这样的自己嫁到沙文人家来,究竟能否顺利磨合,夙央自己也感到忧虑不安。但她除此之外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努力站稳脚步了。 隔天早上醒来,庆成已不在寝室,说是工作去了。为夙央端来水盆的侍女这么告诉她。 这侍女名叫宁,年约三十五、六岁,出生于花陀。她的丈夫也是庆成的从者,同样也是花陀人。 宁为人不拘小节,亲切好相处,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因此夙央也不必感到压力,有什么不明白之处都能问她。或许她该庆幸陪在身边的不是年龄相仿的侍女,这种感觉就像和姑姑说话一样。 「少爷他呀,因为在花陀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总是对于不得不流落异乡的人总是特别体谅和照顾。」 宁称呼庆成为「少爷」。她说,她在外面还是会注意改称「老爷」,但从前喊他少爷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我只听说他失去了双亲,被花陀的亲戚收养……」 「对、对。他的舅父住在花陀,就是我当时侍奉的老爷了。那老爷很是贪得无厌哪,虽说本性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但个性实在吝啬,少爷在他底下过得真是可怜哟。」 宁一面替她准备膳食,一面皱着脸和她谈起往事。 「饭量填不饱肚子,衣袍也买不了新的,破了就补,打上补丁继续穿。那老爷手头是有钱的喔,他是个富裕的海商,因为自己膝下无子,所以就把少爷视为继承人,从头教导他做生意。」 青菜与白身鱼熬成的羹汤,加了枸杞的白粥,盐渍山菜……餐点一道道端上桌来,宁说话的嘴也从没停过。 「老爷对少爷的指导可严厉喽,一旦搞砸了什么事就不准他吃饭。不过,我们这些下人都会偷偷拿东西给少爷吃就是了——哎呀,好了,请用膳。」 宁拿起汤匙,递给夙央。夙央舀起一口白粥,放入口中。或许是怕她烫伤的关系,粥不怎么热。 「结果那个老爷啊,有一次出了海,却没再回来。似乎是遇上了暴风雨,只剩下船舶的碎片被打上岸边来。我们原本都以为这下要由少爷接管生意,结果夫人说话了。就是老爷的妻子,她说她不想让少爷继承家业,要让自己的弟弟继承,这下事情就越发覆杂了。少爷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厌烦了,便把继承权让给了夫人,回到沙文来,该说他淡泊名利吗……?」 夙央听着宁话当年,默默啜食着白粥。大约吃了半碗之后,汤匙舀到了一条奇怪的东西。那东西还在蠕动,是一条白色细长的小蠕虫。她吓得惊叫出声,将汤匙扔了出去。 「怎么了?!」 宁睁圆了眼,来回看着桌上的粥和夙央,双手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游移。 「粥里——有虫。」 那条蠕虫在桌上扭动,是只小虫。也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夙央觉得丢脸。宁看见那条虫便皱起眉头,拿帕子迅速将它捏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此时,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喂,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是宁厉声质问的声音。 回话的声音也是女声,但只是低声咕哝,听不太清楚。夙央站起身来,走向厨房。 宁横眉竖目地怒道:「这种虫子怎么可能不小心掉进去?是你故意放进去的吧。」 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年纪约莫五十岁,看来她就是这里的厨娘了。她正手脚俐落地将经过汆烫的蜂斗菜外皮剥除干净,一边嫌烦似的抬头望向宁。 「就说不关我的事了。大概是在哪掉进去的吧,一两只小虫子嘛,掉进菜里也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区区一只虫子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这个人……!我要禀告老爷,看他还不把你扫地出门!」 夙央刚才看见的虫子还在活蹦乱跳地蠕动,可见它没在锅里煮过,而是在粥盛进碗里之后才掉进去——或是被人放进去的,无论实情为何。 夙央开口道:「宁,不用再说了。」 厨房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来。 「就是只虫子而已,我不介意——只有一只的话。」 说到这里,夙央斜眼瞥向厨娘。那女人心下一惊,别开了视线。 「希望不会再有第二只了。你觉得呢?」 厨娘坐立不安地左顾右盼,回答:「应……应该不会再有了,嗯。」 「那就太好了。」 看来虫子只有刚才那一只。夙央说完便转身折回房间,继续吃早饭。 离开沙来避难,直到在沙文的生活安顿下来之前,她也为了张罗三餐吃过苦头。想起当时的经历,区区一只小虫根本不足挂齿,刚才只是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她才吓了一跳。 夙央继续用餐,回到房里的宁忧心地问她:「夫人,不用勉强自己喔。看到饭里有虫,肯定没食欲了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粥还能吃,倒掉太可惜了。」 夙央这么回道,将粥吃了个精光。宁见状露出半是讶异、半是佩服的表情。 「那位厨娘是沙文人吧?」 「是的,没有错。我会禀告老爷,立刻将她解雇——」 「不必这么做,毕竟我是嫁到了沙文的人家来。」 ——倘若为了这点小事就丧气,在这里肯定生活不下去的。 未来势必要面对无数类似的事情,得先锻炼好自己应对的能力才行。 「您真是坚强啊。」 这一次,宁露出了全然钦佩的神情,频频点头。 * 庆成的宅邸,位于城内尤为邻近官衙一带的地段,那是座大宅邸,原本便是名门庆家的宅子。庆成的父亲在战事中身亡之后,母亲也追随其后似的病故了,庆成于是被花陀的舅父收养,家宅也转让至他人手中。 到了花陀,他在经营海商的舅父身边学习船运贸易,但并不觉得自己能顺利继承这份产业,因为舅母打从一开始便表示得面有难色。所以,当舅父遇上船难,家里准备决定继承人,舅母却提出让自己的弟弟继承家业,闹出一番争执的时候,庆成只觉得不出所料。他对于海商也无甚执着,于是干脆地放弃继承回到沙文,一方面他心里也想再回故乡一趟。 他分得一些财产,原本打算拿这些钱做点生意。结果没过多久,沙文便与沙来发生了战争,天上降下那场豪雨般的落雷,城内的情况也惨不忍睹。幸好庆家的宅邸并未遭殃,但当时的屋主也因参战而亡故了,庆成于是买下宅邸后住进去。 庆家从前便与鸱牙家有所往来,过一阵子,鸱牙家的展登门拜访,庆成便成为了朝廷的一员。朝廷的官卿几乎都在那场战争与落雷中丧失了性命,在此等状况下,名门的生还者十分宝贵。 打从一开始,庆成就对沙来的难民心怀同情。虽说庆成也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但当时他年纪幼小,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何况后来又在花陀成长,因此对沙来没有根深柢固的敌对意识。而且,在那些失去故乡、被迫流浪的沙来人身上,庆成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似曾相似的东西。 庆成不认为自己是沙文人,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陀人。他原以为沙文是自己的故乡,然而等到真正回到这里,他却格格不入,总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他在这里不觉得自在,也没有怀念之情。 他在花陀刺上的刺青,是庆家世代传承的纹样。唯有它,是庆成与绵延至今的血脉之间唯一相系的依托。 宛如无根浮萍般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又或者说,像在海中随着水流漂摇,漫无目的徘徊的水母一般。 「粥里有虫?」 庆成返回宅邸之后,听侍女宁禀告了事情经过,不禁蹙起眉头。厨娘多半是故意把虫放进了夙央的粥里,刻意找她麻烦。 ——怎么做出这么无谓的事来。 庆成不由得叹息。他无法理解这些沙文和沙来之间针锋相对的举动,说到底,这难道不是毫无意义的争执吗?哪里采的金子品质好、哪里采的金子量更多,有必要为了这些赔上人民的性命吗? 这是领主的过错,没能阻止领主的臣下也难辞其咎。二领相争的结果,便是招致了神罚。人们亲眼目睹了那等惨状,却仍然无法停止相互敌视,庆成实在难以理解。 之所以无法理解二领之间的争执,是因为他是漂泊不定的浮萍,因为他无法真正在哪里扎根,他感到一阵烦躁。 「请个新的厨师来吧,挑个沙来人。」 听见庆成这么说,宁回答:「但夫人不这么希望。」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吧。」 「夫人不是那种人呀,她是有话直说的人。您不知道吗?」 庆成噤了声。有话直说——庆成隐约能察觉她是这样的女孩。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径直朝庆成看过来,甚至是庆成先感到难为情而别开了目光。 「夫人她呀,不是那种人家分派了恭敬温顺的下人给她,就会高兴地说『哎呀太好了』的那种人。她呀,会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把这里变成适合的安身之处。我想尊重夫人的这种个性。少爷,就像你决定到沙文来的时候,我和丈夫也都没有反对吧?这也是一样的。」 宁滔滔不绝地说道,她一向能言善道。庆成的口才也还算不错,这有一部分或许也是拜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宁所赐。换言之,他辩不过她。 「……我明白了,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不是,是按照夫人的意思去做。」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样都好。」 宁嘴里还嘀嘀咕咕地碎念着些什么,庆成便把她赶出房间去了。他吃了一口宁替他准备的枇杷,轻轻地笑了出来。 「听说有人在你的粥里放了虫子。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进到寝室,他这么询问夙央,那女孩却一言不发,只是凝神盯着庆成的脸瞧。我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吗?也许是刚才的枇杷碎屑——庆成内心不免有些慌乱,不过夙央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事,让你费心了。比起这个,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改掉那种拘谨礼貌的说话方式?」 「这……但是……」 「听了不太自在,感觉好像藏着什么坏心思,才特意装出有礼的态度似的。」 听见这出乎意料的形容,庆成一时不知所措。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愣在当场,夙央见状,恍然惊觉似的端正了坐姿。 「啊……真对不住,那个……我不是当真觉得你居心叵测,只是总觉得看不出你在想些什么,该说是教人有点毛骨悚然吗——?」 「毛骨悚然呀。」 意识到自己再度失言,夙央皱起脸来。那看上去就是稚气未脱的少女最真实的表情,庆成不禁露出微笑。 ——啊,原来如此。看见对方真实的模样,便会产生亲切感。 也就是说,庆成对她的用字遣词越是文雅礼貌,夙央便越看不见他真实的模样,因而感到困惑吧。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会用比较随意的态度和你说话,所以希望你和我说话时也一样。」 「我也一样?」 「如果只有我展现出真实的模样,而你在我面前却有所矫饰,这样不太公平吧。」 「我并没有矫饰的意思……」 夙央似乎仍有几分困惑,不过一旦明白庆成是认真的,便半带叹息地答应道:「好吧,我知道了。」 庆成立刻直白地这么问:「真的不用替你撤换厨娘吗?」 「嗯。」夙央点头道:「这里是城内,周遭全都是沙文人呀。接下来,类似的事情肯定多不胜数,如果每一次都要逃跑,我在这里是生存不下去的,我想学会应对的方法。」 「这种心态确实勇气可嘉,不过——」庆成心中掠过一抹不安。「这种事有时难免招来危险,你的内心也会被刺伤吧,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夙央挑战似的凝视着庆成的面庞。 「这不算什么。我是做好了觉悟,才来到这里的。」 庆成一时哑口无言。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庆成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人,反而更危险,他是这么想的。 乍看好强,实则容易遭到摧折。有时看上去越是懦弱的人,内里却反而有着坚韧顽强的一面。此刻,他总觉得夙央在拼命挺起胸膛,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 但即使他这么说,夙央也不会承认吧。 ——还是雇个武艺高强的从者来吧…… 庆成暂且这么盘算着,只是再说了一句「你还是别太勉强了」。夙央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不服气。 * 夙央在庆成的宅邸里适应得还算可以。 从那次之后,她的饭菜里没再被人下过虫,其他仆人尽管称不上与她相熟,但也都愿意和她说话,算是一切顺利。 嫁到这里差不多过了半个月左右,原本随时绷紧神经的夙央,慢慢也能过得轻松几分了。她的表弟庚,恰巧就在这时候上门来拜访她。 庚是夙央那位针师姑姑的儿子,今年要八岁了,是个活泼淘气又口齿伶俐的男孩。带庚过来的,是住在沙来聚落里一个熟面孔的男人。 「听说我要到集市来买东西,这家伙就吵着说想来找你,我便带他过来了。」 男人这么说着,将庚交给夙央便离开了,说他回程会再来一趟。 「你出来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姑姑?」 「有呀。我娘正在工作呢,所以我到其他地方玩耍,她也比较轻松吧?我可是个孝顺的乖儿子呢。」 这男孩总是爱装成熟。 「说要玩耍,但这里也没有玩伴可以陪你哟,你打算玩什么?」 「我想去集市上看看,带我去嘛。」 既然这样,何不跟着刚才那位叔叔一起去就好了——夙央这么想着,不过他也要去采买,无暇顾着庚这个小孩吧。 ——哎,反正我也不忙碌。 「好呀。不过万一走丢就糟糕了,你要跟紧我喔。」 庚高兴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一个小孩子无法独自上集市,即使是大人,一旦被人知道是沙来人,对方也会露骨地摆出嫌恶的表情。有些商家会故意开出高价刁难,更过分的甚至不愿意把东西卖给他们。这事一旦被集市的差役知道会遭到处罚的,但事情如果当真演变到那个地步,下次恐怕还会变得更加麻烦,因此现况是几乎没有沙来民众敢去投诉。 夙央自己没去过集市,仆人会替她买来需要的所有东西。不过她也不是没想过到街上逛逛,亲眼看看集市上陈列的各式商品,所以她虽然嘴上说是陪庚一同前往,但夙央心里也十分期待。 带着宁以及宅邸里刚雇用的护卫随行,夙央和庚一道出发前往集市。集市位于城内中央一带,略微偏向东北之处。听说集市的隔墙与林立的店铺都因为落雷而遭到大幅损坏,不过现在几乎都已经修复了。商家和摊贩密密匝匝地挤在狭小的街区里,堆满商品的马车来来去去,前来购物的客人摩肩接踵,附近一带都洋溢着活力。 宁如是问道:「贩售同类商品的店家,大多都聚集在同一个区域。两位想先从什么开始逛起呢?」 夙央于是问庚:「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枇杷。」庚立刻回答。 毕竟这孩子正是食欲旺盛的年纪嘛,夙央刚这么想,便听见庚说:「娘之前说过她想吃枇杷。」 「噢……这么说来,这好像是姑姑爱吃的水果呢。」 沙来民众居住的聚落里没有枇杷树,想吃的话只能到集市,或向行商购买。 宁对上庚的视线,笑容可掬地这么说道:「那么,我们就到贩卖蔬果那一区去吧。」 庚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抓着夙央的衣裳,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庚在聚落里不是怕生的孩子,看来到了外面还是不太习惯。夙央摸了摸庚的后背,牵住他的手迈开脚步,以免走散了。 贩售蔬果那一带,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热闹。毕竟蔬果不同于饰品等物,是日常必需的东西,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听着人们买卖讲价的喧闹声,一行人钻过人群的缝隙前进。 宁在一间店铺门前停下脚步说:「我们宅子里吃的水果,平常都是在这家店买的哟。通常都是仆人来买,不过我偶尔也会过来采购——老板,有枇杷吗?」 宁向店里的男人问道,男人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说:「这不是庆老爷家的人吗?感谢你们总是照顾小店的生意。枇杷刚好有熟透的,正甜着呢。」 宁请老板往小篮子里装了许多金黄鲜甜的枇杷,付了钱。 「我——」庚使劲拽着夙央的衣服,不过夙央告诉他:「你就告诉姑姑,说这是我送她的。」庚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模样惹人怜爱。 夙央问道:「你还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吗?」 庚摇了摇头之后说「没有」。 「你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买些粽子给你吃?」 「不用啦。姊姊,我来找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庚不太高兴地说着,背过脸去,表情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夙央一时不知所措。看来她说了什么惹庚不开心的话。 「夫人,这些钱不如就让他先欠着如何?」 宁提议道:「到了他长大,能自己工作赚钱的时候再还给您。」 「也不必这么……」 不过是一点枇杷和粽子而已,这点东西她很乐意买给这个小表弟。夙央是这么想的,但宁却不断朝她使眼色,应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吧。她于是顺着宁的话答应道:「好,那就这么办吧。」 「小少爷,等你长大了,要记得还给姊姊喔。」 出乎夙央的意料,庚听了深深点头,神情乖巧地说「我会记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夙央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在心里感谢宁。 买了粽子和甜馒头,一路上人挤人的想必也累了,一行人于是决定回到宅邸再慢慢吃,准备离开集市。在途中夙央和庚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异口同声地喊他:「灶爷爷!」灶爷爷是沙来的一位老人家,瘦骨嶙峋,弯驼着背,不过栽培蔬菜的手艺很好。 看他背上背着装有野菜和蔬菜的篓子,也许是来店里兜售作物的。但只见灶爷爷在店门口鞠躬哈腰地恳求,貌似店老板的男人却冷漠地不理不睬。 「我说得很清楚了。要我收购也不是不行,但我开出的就是这个价,再高就没得谈了。你不能接受就找其他商家去。」 「这价钱能不能……能不能再通融一点,老朽求求你了……」 灶爷爷看上去十分无助又慌乱,低声下气地向那男人求情,看来是遇到了恶意压价收购的老板。 「沙来人种的蔬菜,根本没有人要买。好了,你别挡着我做生意,到其他地方去。」 男人推了灶爷爷一把。灶爷爷脚步不稳,跌倒在地,篓子里的蔬菜洒了一地。眼见蔬菜差点被路过的行人踩到,灶爷爷慌忙爬起来拾起它们。夙央和庚快步跑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将沾上泥土的蔬菜重新装进篓子里。 「哎呀,你们是……」 灶爷爷眨了眨眼睛。「对不住啊,多谢你们。」 夙央胸口一紧,她站起身,正面迎向店老板。 「这位老爷爷栽培的蔬菜都非常鲜甜,就算开出高于行情的价格收购也合情合理,你这么说太奇怪了。」 男人从头到脚打量过夙央的穿着打扮,微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还是冷淡地挥了挥手。 「不行、不行。沙来那些家伙种的蔬菜,客人也不愿意买啊。这位小姐,我要是进了他的货,也只是自个儿赔钱而已。」 多半是看夙央打扮华贵,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子女,男人言谈间还有几分客气。 夙央听了怒上心头。「我就是沙来人,你说这话未免太无礼了。」 男人顿时变了脸色。 「沙来的家伙,竟还有脸打扮得这样华贵。」 听见他充满憎恶的嗓音,夙央不禁寒毛倒竖。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遭人投以如此强烈的憎恨之情。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不过在他有所行动之前,护卫便挡在了他面前。宁也跟着挡在两人之间,制止道:「这位是庆家的年轻夫人,不得无礼。」 男人瞪大了眼睛。「庆老爷的夫人?怎么会——难道他娶了沙来女子进门?」 「是又如何,你有什么意见?要不要替你转告我们老爷?」 「不敢、不敢。」男人一反先前的态度,抽动着脸颊陪笑。 「还请代我向庆老爷问候一声……」 男人掩饰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匆忙躲进店里去了。 夙央紧抿着嘴唇,帮忙扶起正要站起身的灶爷爷。 「多谢你们啊。」 灶爷爷笑咪咪地说道,布满皱纹的脸都笑出了更多纹路来。夙央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一旦开口,她觉得自己就要泛出泪来了。 她好不甘心。刚才她被男人的憎恶吓住,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嘴巴和身体都不听使唤,只能杵在原地。若是没有宁他们出面,事情不知会变得如何。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夙央紧紧咬住下唇。 「哎呀,小少爷,你哪里受伤了吗?」 听见宁语带担忧地这么问,夙央回过头去,看见庚双手揉着眼睛。原以为是沙子跑进他眼睛里去了,结果并非如此,庚正在哭泣。 「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庚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着。「哎呀哎呀。」宁轻声呢喃,拍抚着庚的后背。 宁以平易近人的语气,直白地这么说道:「你要是真的做出什么事,那可是会闹出大骚动的喔,不用这么想没关系。难道你想给重要的姊姊添麻烦吗?」 「可是……」 「庚,不用在意。」灶爷爷摸了摸庚的头说:「老朽已经习惯啦。」 庚哭得更大声了。夙央也明白庚的感受,此刻庚表达的正是夙央的心情。只是不同于庚,夙央已不是能在人前毫无顾忌哭泣的年纪了。 ——在这之前,灶爷爷也一直遭到这种对待。 想到这里,夙央便感到郁闷难受。 「灶爷爷,这些蔬菜就由我们家全数买下吧——可以吧?」 夙央向宁确认后,宁点头说:「当然没问题。」 灶爷爷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夙央也明白,即使今天替他收购了蔬菜,也不代表问题从此就解决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让灶爷爷就这样回去。 「我们正要回宅邸去,灶爷爷也一块来吧。」 夙央假装对灶爷爷的困惑一无所察,握住还吸着鼻涕的庚的手,迳自迈开步伐。 返家路上,宁这么说道:「刚才那个店老板呀,他的父亲和兄长都在和沙来打仗时双双丧命了。」 「灶爷爷也在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呀,庚的父亲也是这样过世的。」 夙央也如是说。 「这里真的随处都是这样的人哪。」 宁叹息道:「不过夫人,您并没有先入为主地厌恶所有沙文人吧?」 「我——」夙央瞥了庚一眼,说:「毕竟我没有在战争中失去父亲或其他重要的人。」 她并不是站在庚与灶爷爷同样的位置,没有立场讨厌沙文人。即使同为沙来民众,随着这方面立场不同,对沙文的看法也会产生微妙的差异。因此在通婚这件事上,也分成了赞成与坚决反对的两派。 灶爷爷对通婚持反对意见,不过反对的理由与其他反对者不太一样。他认为,要促进沙来与沙文双方的关系和谐,是大人们该彼此退让、互相合作促成的事,不该牺牲年轻人,把这个责任推给他们。灶爷爷是个温和厚道的人,但在这方面却执意坚持自己的意见,直到最后都不曾改变,他现在肯定也还是这么想吧。 回到宅邸,夙央一行人走向厨房。厨娘看见篓子里的蔬菜,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怎么都是蜂斗菜和野菜,处理起来很麻烦哪。」 灶爷爷笑咪咪地说道:「那老朽也来帮忙挑菜吧。」 「老爷爷要帮忙啊?如果能多个人手,确实就帮大忙了。」 厨娘说着,窥探夙央和宁的脸色,宁于是看向夙央。 「灶爷爷,你不累吗?刚才跌倒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事。多亏你们收购了全部的菜,老朽也打起精神喽。这点小事就让老朽帮忙吧,也算是答谢你们。」 「既然这样……」夙央于是决定请灶爷爷帮忙。灶爷爷很熟悉这些工作,无论是剥除蜂斗菜的外皮,还是去除野菜的涩味,都做得又快又好。 实际让他动手之后,厨娘也大感佩服。 「老爷爷,你这手法真俐落,我都希望你留在这儿工作了。」 两人似乎在讨论清除野菜涩味的方法,彼此交换情报。 宁将买来的几颗枇杷和粽子盛装在碗盘中,端到饭厅给庚吃。 「枇杷也是少——老爷喜欢的水果,他在花陀的时候也常吃。」 「是这样呀?」 夙央对于庆成偏好的食物一无所知。庆成相当忙碌,两人能交谈的时间也有限。 「老爷要是能多得些空闲,与夫人多聚聚就好了。」 宁察觉她话中含意,语带担忧地说道。但就连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夙央也不甚清楚,因此只是回答:「这倒也不必。」 不晓得是如何解读这句回应,宁补充道:「等到朝廷和官府都重建得差不多了,一切尘埃落定,老爷就会清闲许多喽。」或许她以为夙央在闹别扭吧。 「原来他那么忙碌吗?」 其实,就连庆成在朝廷里是什么地位,夙央都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许多官卿和士大夫都在不久前的战争与落雷中丧命,朝廷里一向都缺乏掌理政事的人手。 「忙得不可开交哟。」宁使劲点头。 「毕竟人手不足呀,凡事老爷都得亲自下达指示、亲自监督。我也对官府里的事务不太瞭解,不过老爷他呀,对于集市的重建也尽了许多心力。所以集市里的商人们,见了老爷都抬不起头来。」 难怪,夙央回想起方才店老板卑躬屈膝的态度。 「夫人,您也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到集市上走动哟。等到大家都认得您是庆家的夫人,就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了。」 「……这不过是仗着那个人的权势逞威风罢了。」 夙央的自言自语,似乎没有传进宁的耳中。 「央,老朽差不多要回去啦。」 灶爷爷探出脸来这么说道,想来是厨房里需要他帮忙的事都忙完了。 夙央说:「灶爷爷,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来吃点粽子。」 「粽子吗?那老朽就不客气啦。」 灶爷爷笑了开来,在庚身旁坐下。厨娘为他们端来醋渍蜂斗菜,不是灶爷爷种的蜂斗菜,而是她事先腌好的。配着粽子吃着那道小菜,灶爷爷眉开眼笑地一迭连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啊」。 「灶爷爷,集市上每个商家都像刚才那样,不愿意收购你的菜吗?」 「今天这家算是特别糟的。也有些店家愿意收购,但他们好像没办法每次都买老朽的菜。如果总是买沙来人种的蔬菜,也有些客人会不高兴嘛。」 「这样啊……」 「如果有牙侩能居中协调就好喽。」 「牙侩?」 「就是负责仲介的商人。」宁从旁插话道:「在花陀也有牙侩,负责在店家和农夫之间居中介绍。」 「在沙文没有吗?」 「有是有,只是没有牙侩愿意替沙来人做仲介啊。」 明明为了兜售蔬菜吃足了苦头,灶爷爷却轻描淡写地这么说着。 「我想,老爷他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这问题要是能早日解决就好了。」 宁百般同情地说道:「哎,过段时间总会解决的,还是放宽心等着最好喽。」 灶爷爷一边笑着一边大口吃着粽子。 * 那天,庆成返家之后,从宁那儿听说了集市上的事情始末。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那位老爷爷好可怜啊。」 「这方面的措施我们已着手推行,但毕竟现阶段,集市本身才刚逐步整顿起来……」 集市的商人当中,有些人对沙来没有太大的抗拒感,也有些人在战争中丧失了亲人,与沙来势不两立。每个人立场不尽相同,因此透过妥善交涉,应该能逐渐在集市里建立起沙来人的安身之处,庆成是这么想的。 「无论如何,幸好央没受伤。」 「真的。」宁频频点头。「夫人想必是个重情义的人,但这性子虽有好处,也可能带来坏的结果呀。」 看来雇用护卫是正确的决定。 「以后也请你多加注意了。」 「是,那是当然。」 当两人说到这儿,门扇另一侧传来一道声音。 「老爷。」那是夙央的说话声。 宁上前打开门。夙央一走进房里,宁便与她交替似的走出去了。 「今天发生那种事,真是辛苦你了。」 「嗯……」 夙央生硬地点头,垂下目光,一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模样,眼神轻颤。 ——莫非是有什么事想请托我? 总觉得她好像把依赖庆成视为一种屈辱,所以从来不向他求助,也从未表露对任何事物的渴望。 「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庆成直率地这么问,夙央便露出吞下石子般的表情,看来他答对了。 「有什么事都不必客气,尽管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是没错……」夙央坐立不安地摩挲着手臂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庆成沉吟着环起双臂。 「是与今天那场骚动有关的事?」 夙央点点头。 「那么——想来你是希望沙来的百姓,也能正常进行贸易买卖吧。」 「算是……吧。」夙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我毕竟不太瞭解商业交易的细节。」 「如果你有兴趣,大可从现在开始学习。」 咦?夙央抬起脸来。 「若你想学习经商,我可以拜托集市里的商人教你。集市里有各种商业公会……呃,就是根据贸易种类不同,分成了许多公会团体……我想想,就拜托蔬果公会的公会长吧。」 庆成自顾自安排下去,夙央便急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不是——我……」 「不感兴趣吗?不感兴趣也没关系,不过如果是这样,你最好也别插嘴干预了。」 夙央心下一惊,绷紧了神情。 「如果你做好了涉入其中的觉悟,我很乐意把值得信任的人都介绍给你。这样呢?你觉得怎么样?」 夙央仍是绷着脸,噤口不语,似乎还踌躇不定。 「即使你现在不介入,我们也有意整顿制度,迟早会让沙来的民众正常进行买卖。所以,你只要不时到集市上巡视一下,看到沙来民众遭到店家不当对待就严加追究,报告官府——只做到这点也可以。搬出我的名号,周遭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愿意听取你的意见。」 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也并非无谓之事。身为嫁到庆家的沙来女子,这也足以完成她的职责了。 「……可是,这不等于是倚仗你的名声,坐享其成吗?」 夙央答了话,方向却出乎意料,庆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无论学习或者做其他事情,你都要我利用你吗?今天也一样——」 她似乎找不到恰当的言词,话语偶有些断断续续,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一得知我是你的妻子,店老板的态度就改变了。宁说,你为了集市重建奉献了许多心力,所以集市里的人们见了你都抬不起头来。那是你的功绩——我不确定该怎么说才好,但总觉得,我利用你的名声真的好吗?」 夙央将十只指头绞在一起,局促地捏着手。 「你从花陀来到沙文,这里名义上虽然是你的故乡,但几乎等同于陌生的土地。你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里努力扎下了根基吧。我要是利用你的名誉,就好像从旁掠夺你累积下来的这些东西一样,我不想做出这种事。」 「——扎下了根基?」 庆成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复诵道,夙央不安地抬起视线。 「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庆成默默颔首。他明白夙央想说什么,也觉得她这思考方式还真是不知变通,又耿直过头了。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始料未及地撼动了庆成的心胸。 你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里努力扎下了根基吧。 ——她说这句话或许并无此意,不过…… 庆成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但不知不觉间,他是否也成功扎下了属于自己的根?庆成此刻的感觉,就彷佛在一段漫长旅途之后,终于踏上了归家的道路。那感觉轻快又舒畅,真不可思议。 「……与你初次见面那天,我想我就说过了。」 怀着这份轻快的心情,庆成开口:「我想做些对你有所帮助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想完成的目标,我也会加以协助。这是——对了,就想成是我们结亲时的一项约定吧。完成你想做的事,与我们的约定一致。」 约定。夙央复述了一遍,望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倘若心中有想做的事,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尽可以充分利用——庆成是这么想的,但夙央想必不然。 庆成不打算将自己的作风强加于夙央身上,即使强加了,夙央也不会接受吧。既然如此,那就让夙央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在尝试错误中前进就好。 夙央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抬起脸来。 「我——我对牙侩有些兴趣。」 「哦?」庆成点点头,敦促她继续说下去。 「在沙来民众与沙文商人之间,巧妙周旋的仲介……我是你的妻子,又出生于沙来,这种背景不是恰好适合这份工作吗?当然,我想光有背景也是无法胜任的……但我想靠自己努力看看。」 「嗯。」庆成已在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 「我想努力学习经商,成为一名牙侩。」 夙央的双颊潮红,双眼闪闪发亮,这是庆成见过她最鲜活生动的表情。 * 我对牙侩有些兴趣——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夙央心中这念头仍没有确切的轮廓,只有模糊的想法。随着她一字一句继续说下去,它开始有了清晰鲜明的形状。 ——我想成为牙侩。 原来有时候,说出口的话语也能形塑内心的信念,她心想。 从隔天开始,夙央马上被庆成丢进集市里,跟着蔬果商的公会长学习各种琐细的新知,从蔬果知识到贸易规则不一而足。当然,这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事。夙央连日频繁前往集市,越来越多人知道她是庆成的妻子,开始有人亲切地同她寒暄,主动将卖剩的东西送给她。 这天她带了人家送的土当归回家。将土当归交给厨房里的厨娘时,厨娘一看便绽开了笑容说:「闻起来真香啊。」看来这是她爱吃的东西。 「做成酱渍菜好了……和裙带菜一起加入醋味噌凉拌味道应该也很不错……加鸡肉熬成羹汤也……」 厨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起来。 「对了,夫人。我想请先前那位老爷爷再带些蔬菜来……」 「哦,是吗?那我去拜托他。」 夙央这么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厨娘瞧。 「灶爷爷是沙来人,你不介意?」 厨娘回瞪向夙央。「我还是讨厌沙来人啊,我先生都死在战争了。不过,夫人您和那位爷爷,对我来说不包含在『沙来人』的范围里面。两位只是夫人和老爷爷。」 夙央隐约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于是点点头,说:「真谢谢你。」 听她道了谢,厨娘挑起一边眉毛,满脸诧异。 ——希望能像这样,逐渐增加不包含在「沙来人」范围内的人。 夙央觉得自己心中那些模糊而焦急的心思,彷佛正一点一滴成形。她原本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个软弱的人。她确实软弱,现在也一样吧。但她似乎渐渐明白了究竟该为哪些事坚强。 夙央抚摩着自己的手背。只刺到一半便中断的刺青,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假如它是个完美无缺的刺青,或许此刻,我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怎么了?」 夙央正抬起手对着月亮,在月光下端详着手。闻言她回过头来,朝庆成伸出手,展示她手背上的刺青。 「你不介意我看?」 庆成执起她的手,以指尖轻抚那刺青,轻微的痒意令夙央缩了缩肩膀。 「真美。」 庆成露出微笑如是说道,夙央彷佛连心尖都有些痒了。 「针刺实在太疼,纹样才刺到一半,我就立刻选择逃跑了。所以你看,它是个不完整的形状吧?」 「噢。」庆成端详着那刺青。 「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没救的胆小鬼。」 夙央能笑着说出这件事了。「不过,若不是这样,或许我就不会嫁到这里来了。」 庆成举起夙央的手。「那我得感谢这刺青才行。」 沐浴在月光之下,刺青便随之反映出钝色光辉。 「不过,如果疼得让你想逃,那么逃跑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是吗?刺青没有不疼的吧。」 「对疼痛的耐受程度因人而异,体质也人人不同。若是强迫自己承受难忍的痛楚,也可能因而伤害身体。多数人都因为这是习俗而选择忍耐,在这种情势下,你却没有忽视身体的警讯,果断选择逃离,这是聪明而勇敢的行为。」 庆成笑道:「哪里胆小了。」 ——啊。 夙央的视野被水光模糊。月光下,一道钝色的光辉静静闪耀。 ──────────────────────── 柳绿花红 灵子朝水面呼唤。「海若。」 一颗、两颗气泡于焉自水底升起。 「将你的护佑赐予新的嫁娘。」 灵子的嗓音严厉而冰冷,阴暗而沉郁。气泡在水面上迸裂,取悦灵子似的闪闪发亮。 「那少女是沙来被你灭亡时的幸存者,如今她要嫁予沙文的领主了。多赠予些贺礼也不为过吧?」 好,这有何难——海若自水底捎来回答。 气泡一颗颗涌上,灵子以双手将之掬起。一颗颗乳白色的玉石躺在掌心。那玉石看上去彷佛将海面上飘摇的朝雾汇聚起来,凝于其中,对着日光便闪耀出青、绿、紫交相变幻的光辉。那是蕴藏着海若神力的玉石。 ——请老媪将它们制成耳饰吧。 这玉石会守护即将出嫁的「海神之女」。 灵子将玉石轻轻裹进两只掌心,她已不想再看见海神的女儿们露出悲伤的神情。 ——愿你幸福。 灵子如是祈祷。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小鸟,它拍动着色泽清冽的青色翅翼,在水面上落下一根羽毛。 * 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是谁。有传闻说他是海神之子,但无论他再怎么质问负责养育他的累,累也只是敷衍蒙混过去。 打从还不了解何谓领主的年纪,由便以领主的身份被抚养长大。他原以为是儿时玩伴的男孩也是臣下的孩子,随着年纪渐长,玩伴在游戏时变得多所顾虑,由很快便感到无趣了。 傅役在他懂事之前便陪在身边,动不动就絮絮叨叨地指导他。领主该有的心态、礼节规矩、应对臣下的方式;海神的存在,以及巫女王——海神与巫女王的故事如同神话传说一般,他很喜欢。 比傅役更严厉的,是令尹鸱牙展。由不擅长应付他,但他知道令尹是个认真的人,比谁都还要用心替沙文着想。当由一找到空档就想偷懒时,傅役会不由分说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但展则会谆谆不倦地讲道理加以劝谏。 被责骂还能闹脾气,但像展那样拿出无懈可击的大道理告诫他,他就只能认错道歉了。被展训诫之后,璋一定会出言安慰他。璋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但她和展竟是夫妻,由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至于累—— 「哎,累,海神是什么样的人呀?」 听见由这么问,累笑道:「海神不是人哟。」 她的嗓音如此优美。累有只名为浅浅的鹪鹩,是她的搭档。浅浅的叫声十分悦耳,不过累的声音也同样动听。她的说话声是由在这世上最喜欢的声音,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为了一直听她说话,由问了她各式各样的问题。 「如果海神不是人,那他长成什么模样呀?」 「不知道呢……这只有巫女王才知道。不过根据民间传说,海神是一位蛇神。」 「蛇?海神长得像蛇吗?」 由曾经在庭园里见过蛇,那是条青钝色的细蛇,滑溜溜地躲进了草丛中。由当时就觉得那真是种神秘的生物,所以听说海神是位蛇神,他没来由地感到十分合理。 「那巫女王呢?巫女王也不是人吗?」 累忽然望向远方,这么自言自语地说道:「她是人——不对,我也不确定。虽然她看起来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每当这种时候,累看上去就像是个全然陌生的人,她是回想起了在巫女王的岛上生活的日子吗? 「是女孩子吗?比我还要小?」 当时,由应该才五、六岁。 「她看起来比主君年长喔。」 累举出一位照顾由起居的侍女说,大约比她再年轻一些。 「哦。那个女孩子,就是最了不起的人了吧?啊,最了不起的应该是海神?」 「比起了不起,应该说她崇高才对喔。」 「噢……?」 由不明白崇高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累是在由十六岁时离世的。彷佛看见由成长为栋梁之材而感到安心似的,累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没有宿疾,仍然年轻,远不到寿终正寝的年纪,累却彷佛事前早已知道自己将要离世般平静。宛如弥补他似的,翌年使者便颁布了「海神之女」嫁至沙文的谕旨。 这年的由才十七岁,他成婚得很早。 婚仪在夜晚举行。这一晚在月光照耀之下,一艘小舟靠上由等待的岩岸。小舟上坐着一名头上披有深蓝色薄绢的女子,由执起她伸出的手,一言不发将女子抱起。从这里走到寝室的路上,都不得言语,这乃是婚仪的规矩。 身穿蓝衣的年轻女子娇小纤瘦,抱起来不算太重,真是万幸。话虽如此,必须抱着一名女子,在夜里走这么一大段崎岖不平的路回到府邸,也实在太折腾人了。 不知何处传来鸟鸣声,由忽然停下脚步。不晓得是什么鸟?他差点下意识说出声来,慌忙抿紧了嘴唇。 ——好险、好险。 万一在这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海神会降下神罚吗?他会遭到雷击吗?或者会遭受其他不同的惩罚? 常有人说,由是深受海神眷顾,受神明祝福的领主。据说小时候,他以领主身份被带到这里来时,鸟儿都因为仰慕由而群集而来,鱼儿甚至主动跃入网中。直到现在,他确实仍然受到鸟儿喜爱,刚才听见的鸟鸣声,是否也来自倾慕着由而飞来的鸟儿? 抵达府邸,走过回廊,他踏进寝室,才终于吁了口气。「呼,累坏了。」将怀里的女子放到卧榻上,他下意识这么说道。 「啊……对不住。」 察觉自己的失言,由连忙道歉。女子披着薄绢,看不见她的面庞。 ——呃……我能取下这块薄绢吗……? 由从祭祀官那儿听说过婚仪的步骤,但他太紧张了,先前学过的礼法全忘到了九霄云外。由焦急起来,顿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蓝衣底下静静伸了出来,拉起蓝染的薄绢,那是只指节纤细的小手。自薄绢底下,露出了一张与手同样洁白如玉的面庞。她的脸蛋也小,五官小巧深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彷佛蕴含露水般晶亮。 浓密的睫毛上翘,她一眨眼就在眼睑落下阴影。薄薄的耳朵上戴有玉石串成的耳饰,散发着由从未见过的温润光辉。不晓得这是什么玉? 至于年纪,他不太确定。由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侍女全都比他年长,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岁上下了。眼前这名女子看上去还要年轻得多,但也称不上孩童,也就是说,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吗?由接着才想到,不对,这种事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由于是直率地这么问道:「你几岁呀?」 女子不知对此有何想法,微微偏了偏头说:「……十七。」 简单扼要的回答,那是道悦耳的嗓音。光看外貌,由原本想像她会用小鸟般尖细的嗓子说话,但实际上却是更加柔和、沉稳的声音。 「那我们同年纪。」 由不知怎的有些开心,绽开了笑容。 「我也十七岁。你是哪里人?啊,在那之前该先问名字喔。我名叫由,你呢?」 对了,他应该先问她的名字才行,这也是婚仪的规矩,由终于想起了这件事。女子脸上依旧不带表情,只是点点头,彷佛说这才是正确答案似的,所以她刚才才偏了偏头呀。 「英。」 又是简短的回答。 「原来你名叫英——这名字是花朵的意思吧?」 女子并未答腔,也没有点头。是我说错了吗?正当由这么想,便听见她慢慢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为我取名的人是不是这个用意。」 她似乎放慢了步调,经过深思熟虑、反覆斟酌,才一字一句说出口。回答前间隔短暂的沉默,也是在思考该说的话吧。 ——是个谨慎的女孩。 由身为领主,自认也算是谨言慎行的人了,但有时一不留神还是容易失言。他对于慎重拣选措词的英抱有好感,同时也绷紧了神经,觉得自己也得再更谨慎些才行。 ——我能问她所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父母亲不曾告诉她名字的意涵吗?又或者父母亲都不在了?由不确定继续追问下去是否恰当。 「呃……」 正当他迟疑的时候,英开了口:「父母亲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清楚。」 「这样啊,我也没有父母。」 或许该说他「没见过」父母更精确一些,但这么想的同时,他也觉得两者或许是同一件事。英似乎没什么事想询问他,由也沉默了下来。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吗?在他犹豫的期间,英将头上披着的薄绢仔细折好,放到了一旁。 英重新转向由,如是说道:「关于你刚才的问题……」 「问题?」 她是说哪一个问题? 「你刚才问我是哪里人。」 「啊,是有这么回事。」 「听说,我是沙来人。」 由不禁凝神打量英的容颜。沙来——那个业已灭亡的邻近领国。 「按你的年纪,又出生于沙来,这不就表示……」 「我所有的家人,都在落雷引发的火灾中丧命了。这都是听人说的,那时我年纪太小,几乎不记得当年出了什么事。只有我一个人幸存下来,而老媪——也就是巫女王的使者,到沙来将我接了回去。在那之后,我便在巫女王的岛屿,在老媪们的抚养下长大。」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的身世和由有几分相像。没有父母亲,被老媪带大……所以才被选为了由的新娘吗? 「那么,你等于只在巫女王的岛屿居住过吧?」 英点头。既然如此,她对于这个岛上的生活想必也不太瞭解吧,由沉吟着想道。 「主要负责掌管这座府邸的,是一位名叫良鸨璋的侍女。她是沙文令尹的……啊,令尹就是群臣当中地位最高的人,良鸨璋便是令尹的妻子。她为人亲切和善,各方面想必都能成为你的助力,若有什么为难之处都可以仰赖她。璋已经为你安排了年纪相近的侍女,她说这样你也会自在一些——如此,你觉得可好?」 彷佛试图理解由的话语似的,英眨了几下眼睛,接着点了点头。从她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当真觉得没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吗?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英又眨了眨眼睛,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多半是她思考时常有的举止吧。 「没有。」英摇头道。耳饰随之摇晃,玉石相碰,发出不可思议的声响。 「这耳饰是哪一种玉石制成的?我第一次看见。」 听见由这么问,英忽然伸手去碰触耳饰。 「我也不晓得……这是巫女王赐给我的东西。」 「每一位『海神之女』出嫁的时候,都会获赐这耳饰吗?」 「听说我是第一个……巫女王有言,说这是她命海神制作的。」 「命海神……制作?」 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令由大受冲击。他一直以为巫女王是侍奉海神之人,没想到巫女王居然能命令海神做事。既然如此,神罚又是—— 「灵子大人——也就是巫女王,对于沙来与沙文遭受神罚,深受灾殃所苦一事相当心痛,我想是因此才会赐予我这对耳饰吧。」 英的指尖珍重地抚过耳饰上的玉石。对于在巫女王身侧长大的英而言,她是否就像家人一样? 「灵子大人……原来这是巫女王的名讳呀。」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或许该说是不曾想过这件事。原来如此,巫女王也有名字啊……」 由还记得孩提时代听累说过,巫女王是个少女。换言之,她现在已是成年女性了吧。 「你要摸摸看吗?」 英取下耳饰,朝由递过去。 「可以吗?」 英点点头,由于是伸手接过它。那玉石触手冰凉,颗粒大小各不相同,看上去不像珍珠,也不像白珊瑚。它呈现微微透明的乳白色,对着烛台的火光看,随着角度不同便泛起绿色、青色等不同色泽,有时看上去带点紫色。 「谢谢。」 由将耳饰还给英,她却没将它戴回耳朵,只是轻轻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 「你不戴上吗?」 当由这么问,英回头看向他,不过立刻又别开了目光。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又闭上了嘴。过一会儿,由才察觉她这是困惑的反应。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英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由,说道:「身上佩戴的东西,全都先取下来比较好吧?耳饰万一弄坏就糟了。」 由一时还没听懂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察觉她指的是洞房之事,由不禁「啊」了一声。 由吞吞吐吐地说道:「啊——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万一弄坏就不好了。」 洞房未圆,婚仪便不算完成。事前祭祀官都教过他,但他全忘得一干二净。今晚他总是这样。 英缓缓解开腰带。由在一旁愣怔地望着,但腰带上的结似乎扎得很紧,她费了些功夫都解不开,由便犹豫着想是否该出手帮忙。 「……要不要由我来?」 听由这么说,英便顺从地点点头,放下了手。由将手指伸向腰带的打结处,一点一点将它松开。 「在巫女王那儿,还有其他沙来人吗?」 沉默令人窘迫,由于是开口这么问道。 「有的。」 英的语气彷佛纳闷,那又如何? 「呃——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英语带困惑。「是比我年长的……女人。」 尽管有些疑惑,英还是有问必答地应道。 「只有一个吗?」 「不,有好几位。」 「她们全都比你年长?也有年轻人吗?」 「都比我年长。有年轻人,也有老人。」 「哦,这样啊。」 两人就这么说着些不具太大意义的话。腰带的结终于解开,由松了一口气。 「那在这里,也有吗?」 「咦?」由顾着注意腰带,一时没听懂英想问什么,于是抬起眼来。英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沙来的人。」 「你是说这座府邸里吗?嗯……我想应该没有。」说完,由连忙补充道:「不过岛上有沙来人,朝廷里也有。」 「这样呀。」英说道,神情并无任何波动,看不出她心中怎么想。 「你希望这里有沙来人吗?比方说,侍女当中?」 「没什么想法……有没有都无所谓。」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由看不出来。明天去问问璋吧,问她找沙来人做侍女如何。 在由这么思索的同时,英已将解开的腰带仔细叠好,放在了一旁。对了,他现在正在洞房啊。 「主君。」 英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这么说:「灵子大人告诉我,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灵子大人——你是说巫女王?但我不曾见过她……」 英轻轻摇了摇头。「灵子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由有种奇妙的感觉。 「所以,她要我不必担忧……吩咐我安心出嫁无妨。虽然只跟你说了几句话,但我也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 英那双黑眼睛凝视着由,水亮的明眸之中倒映着由的身影。 英低下头,如是说道:「今后,就要请你多指教了。」 话中没有艰深的言词,正因如此更显得率直真挚,那轻柔悦耳的嗓音,一点点缓缓地渗进了由的心中。 由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他伸出手,触碰英的肩膀。她的双肩是如此纤薄、如此柔软。 翌日,由立刻前去询问璋。 「您是说——沙来的侍女吗?」 英出生于沙来,因此由便询问璋,分派沙来的侍女给她如何。 璋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神情中多了几分阴翳。 「这么做不好吗?」 「不是的……」璋重新打起精神似的抬起脸来,露出微笑。「没问题,我会去寻找适任的人选。」 得再过一小段时间,由才会明白璋究竟在忧心什么。 「嫁来的『海神之女』,似乎是生于沙来。」 这传言转眼间就从府邸内传到了朝廷。出生于沙来,又官居卿位、能出席朝议的臣下,目前仅有一人。不过卿位的官员之中,有几人娶了沙来人做妻子。为了不惹怒海神,沙来与沙文透过通婚维系着双方的关系,至今并未发生太大的冲突。 进展得十分顺利——由原本是这么想的。 「这段时间,我们得留神盯着周遭才行。主君,也请您务必当心。」 朝议之后,由与令尹展一同在庭园里散步时,展面带忧色如是说道。 在柔和的日光之下,木瓜海棠的红花正盛放。由很喜爱这柔美的花朵。 「也有些人感到不满,认为沙来人利用嫁过来的女子,左右官卿的决策。在这种情况下,倘若主君的夫人也是沙来人——」 由笑了出来。「按照规矩,『海神之女』不是不得干预政事吗?难道你认为英会向我求情,要我厚待沙来的百姓?」 「并非如此,不过……」 展的神情依然笼罩于阴霾中。 「微臣是担忧此事未来的影响。倒不如说,若是夫人明确提出要求,那反而容易应对。假如在不知不觉间——」 「英不会为非作歹,也不会在暗地里图谋不轨,她不是那种女孩。」 「您说得是,对此微臣也并不怀疑。但也有些弊病,正因为夫人是禀性良善之人,才容易发生。」 展所说的这些,由仍然似懂非懂。既然不是坏人,那不就好了吗?假如是玩弄计谋、构陷他人的恶人确实叫人伤脑筋,但英不是那种人。她是个文静善良的姑娘,只是情绪比较少表现在脸上罢了,不会酿出任何问题。 展面露苦笑,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由从不刁难人,态度也不粗暴,是位开朗和善、平易近人的领主,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涉世未深,仍有着年轻人欠缺顾虑的一面。他还不知道人的情感有多么难以驾驭,也尚未见识过人心深处掩藏的情动。 * 璋为英分派了一名来自沙来的侍女,那是个与英同龄的少女,名叫弦。 英老实告诉弦:「我几乎没有沙来的记忆了。」 因为她不希望弦对她这个同乡之人抱有期待,事后知道了才感到失望。弦先是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接着耸了耸肩膀。 「其实我也一样。」 她这么说着,绽开恶作剧般的笑容。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名开朗又俏皮的侍女。 「父母亲那一代以前的长辈,都还记得那场战争,动不动就念念叨叨的。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压根就不记得他们口中的故乡呀。坦白说,比起从前的怨怼与仇恨,现在的生活对我而言更加重要。若说生于沙来有什么值得感恩的事,那就是能像这样被选为英夫人您的侍女吧。」 弦摘下开在庭园里的石竹花,灵巧地编成一顶花冠,戴在英的头上。作为回礼,英折下紫兰,插在弦的发髻上,两人相视而笑。弦总是露出开朗灿烂的笑容,整张脸都笑得皱在一起;英的表情则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微微勾起两边唇角微笑,不过眼神柔和温煦。两人感情十分要好,甚至连由都闹着别扭说:「比起我,你倒是更亲近那侍女多一些。」 有一次,弦突然面无血色地来请求英允许她告假回家,那时正逢她老家派来的使者才刚离开。 「我的侄儿……我哥哥的孩子发了烧,已经五天都卧床不起了。他高烧不退,医者说今晚便是关键,要我们把亲人都叫回去——那孩子都还不满十岁呀。我从那孩子刚出生,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也帮忙照顾他——」 弦说得泫然欲泣。英温言鼓舞她,准备了一些钱给那孩子当药费,让弦回家去了,还拜托璋替她请了医术高明的医者过去。翌日,英便接到了那名侄儿退烧的消息,弦回到了府邸来,朝着英拜伏在地。 「英夫人,感谢您出手相助。那孩子能救回一命,都要多亏了英夫人您的帮忙。我家里的亲戚也全都发自内心感激您,说幸好领主妃大人是沙来人,您果然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先前听说我在领主府邸当侍女,他们原本还唠唠叨叨地发着牢骚呢,态度转眼间就改变了好多呀。」 弦喜上眉梢,以兴奋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英心里为她高兴,但同时也察觉一抹阴翳刺痛自己的胸口。这是为什么?有什么事这么令人介怀?她如此自问,阴翳便更浓重了几分。 ——他们以为我是因为出生于沙来,所以才出手帮助他们。 事实并非如此,即使英不是沙来人,即使弦是土生土长的沙文人,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但这么说也于事无补,毕竟实际上,英与弦都出生于沙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其实不该这么应对她? 英心下不安,于是询问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璋一瞬间哑口无言,但下一刻马上露出微笑,摇头道:「夫人,您没有做错。这样慈悲为怀的善举,确实是『海神之女』当行之事。」 这答案想必是正确的,却无法令英安下心来。 她也询问了由。「我是不是什么也别做比较好?」 「你只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便好。」 由说道,语调中暗含苦恼。 「『海神之女』便是这样的存在。思考沙文与沙来之间该如何共存,是我的职责。如果我再可靠一些,你也不至于遭人说三道四了。」 「主君……」 由的神情中带着倦色。察觉这次的事在朝廷上引发了争论,英一时不知所措。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了帮助侍女而做出的举动,竟然会引来后续的波澜。 「『海神之女』不干预政事。所以,负责主政的一方,也不得向『海神之女』提出任何要求。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我们绝不能出言干预的。」 由疲惫的脸上浮现笑容。「所以,你就随心所欲行事吧,这也最符合海神的旨意。」 由的手温柔地抚过英的脸颊,那是只柔软而温暖的手。 自懂事起,英便已在老媪的养育下成长。在巫女王的岛屿上,她在其他「海神之女」围绕下度日,见过的男人大概只有担负水手职责的蛇古族,而蛇古族也并非居住在岛上。 岛上的女人纺麻织衣,以蓝染之。当中有年轻女子,也有老妇,而英是她们之中最年少的一位。 据说,英从稚龄时起便是个文静的孩子,不哭不叫,不耍脾气,也不会大声笑闹。是个乖巧好带的孩子,老媪这么笑道。 英偶尔会作梦,一个雷鸣与火焰的梦。雷声惊天动地,火焰环伺周遭,强光与热浪扑面而来。在这种时候,英也会罕见地哭叫着惊醒。那是你在沙来见过的光景吧,一位老媪将英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如是说道。长大以后,英已不再作梦了。到了嫁至沙文的现在,也从不作梦。 出嫁前,巫女王赐予了她一对耳饰。那是以乳白色玉石串成的,不可思议的耳坠。 巫女王如是说:「这耳饰当中蕴藏着海神之力,它会帮助你。」 内心恐惧时,英会将这对耳饰握在手心,向海神祈祷,祈求海神引领她去往好的方向。 她原本以为,只要当个好孩子,海神便会回应她的祈祷。不行恶事,不起恶念,不变成一个坏孩子,便能获得幸福。 如今,她却弄不明白哪些是好事,而哪些又是坏事了。 她尽可能平等地对待所有侍女,赐下任何东西时都为每个人准备一份,态度也一视同仁。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时听见侍女在背地里批评。 ——夫人总是偏袒沙来的侍女。 没那种事,明明没有那种事才对。 弦对待她的态度与以往无异,依然欢快明朗。对于英而言,这是一种救赎。 * 身为令尹的展频繁接获百姓陈情,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与沙来民众之间发生的争执。 负责处理这类纠纷的并非令尹,而是由官府、由判事负责。难以判决的案件也可能被带到朝议上讨论,但真正难以处理的案件屈指可数。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不会成为公众议题,它们仍然难免传入展的耳中,或者当事人循着人脉找来,希望展亲自为他们调解。 即便对方是熟识之人,展也不会替他们网开一面,扭曲法律上的规定;然而在士大夫当中,却也不乏这等枉法徇私之辈。这么一来,沙来的百姓便处于劣势了,的确是个教人头疼的问题。 再加上现在,出生于沙来的「海神之女」嫁至了沙文,也带来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些人担心,假如由未来越发宠爱英,沙来民众的影响力或许也会随之增大;也有些人气愤难当地说,英说不准会替沙来人求情,要求由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展尽可能不让这些愚蠢的担忧传入由耳中,但也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传言防不胜防,由早已知道了。 「没想到我在大家眼中,这么不值得信任啊。」 由对此感到十分受伤。毕竟,如果信任由身为领主的判断,就不可能产生上述任何一种担忧了吧。 「人一旦陷入不安,无论面对再怎么信任的对象也难免加以怀疑。主君您没有任何不足之处。」 展这么说道,但由只是露出忧伤的微笑。 由并不是个愚蠢的领主,心中也没有恶念。想想前任领主的德行,便知道由与他有着天壤之别,是位贤明高洁、体恤百姓的领主。 然而——展苦涩地想道。 ——这有时却也适得其反,正如现在。 「主君,敢问您意向如何?」 「这等小事根本无须请示主君裁决,那原本就是属于寒氏的土地。」 「说到底,就是因为硬要迎沙来的赘婿进门,现下才会演变成——」 朝议上一片混乱。大约一个月前,沙文的一位富农过世了,享年六十岁,人们以寒氏称之。寒氏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于是招了赘婿进门,将家业交由其管理,而那名赘婿正是出生于沙来。 寒氏有个弟弟,同样在另一块土地上经营农家,名叫寒会。在寒氏死后,寒会开始主张自己应当拥有寒氏女儿与其夫婿继承的土地。 他说,寒氏的女儿既已嫁给丈夫,便成了别家的人,寒氏的土地应该归于寒姓家族所有才对。 这说法压根不合情理,展只觉无语。即便出嫁了,女儿仍然是寒氏的女儿,拥有继承财产的权利。但尽管法律上如此规定,就一般习俗而论,出嫁的女儿确实容易被视为离开家族之人,分配财产时也经常略过女儿。 假如女儿提出异议,法律会保障她的权益,但看在大众眼里,只有乖张古怪之人才这么做,这是无耻的行为。这才是惯例。 话虽如此,寒会的主张已违反法律,不可能获得承认。更别说拿到朝议上议论了,简直荒诞不经。此事之所以被提出讨论,是因为寒会与其中一位官卿有姻亲关系,而且与其他几位官居卿位者亦是知己之交。说到后来,就连其他毫无关连的官卿也倒向支持寒会的一方,而事态会演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女儿的夫婿是沙来人。 展揉了揉眉心。这事该如何善后,他苦思良久,仍拿不定主意。法律上的答案已相当明瞭,唯有驳回一途。但这件事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了结,也不至于被带到朝议上来了。一旦应对方式稍有差池,便免不了在沙文与沙来民众之间留下裂痕。不,或许该说裂痕将进一步扩大吧。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还要持续多少年? 等到经历过改朝换代,没有人再讲究沙文如何、沙来如何之后,这类麻烦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吗?抑或者,这些龃龉在改朝换代之后依然会留下? 展已经厌倦了,多希望他们适可而止。你们想再领教一次海神的神罚吗?——他多想这么斥骂。 领主握有最终决定权,这是因为领主继承了海神的血脉。领主之言,便等同于海神训示,必须予以绝对的敬重。 ——一旦领主之言遭人看轻…… 这个领国必将无法运行。所以此时不该请示由来裁决,展是这么想的。由年纪尚轻,还没有足以威慑这些官卿的分量。他不冷酷、不残忍,脾气也不暴躁,正因如此,有时反而容易遭人轻视鄙薄,何其讽刺。 假如由是个像前任领主那般,仅因为一时不悦便动辄罢黜官卿,在朝上也毫不迟疑拔剑出鞘的人物,那所有人想必都会小心翼翼地观望他的脸色吧。没想到通情达理、知晓礼数、心性温厚,竟反而使由陷入不利的处境。 ——将他栽培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是我。 展唠唠叨叨地告诫他身为领主应有的态度,替他挑选了傅役。由成长为今日这样的青年,展应当负起责任,应当由他设法度过这个困局才行。抱持着这个想法,即便在朝廷上近乎孤立,展仍然不屈不挠地说服着一众官卿。 官卿当中亦有一位出生于沙来的男子,只是他一旦插嘴,其他官卿便会齐声将他视作沙来的代表加以挞伐,因此他现在只得脸色苍白地低垂着头。 「各位——」 展再次开口,正打算安抚官卿,这时…… 「众卿肃静。」 朝上响起一道清晰稳健的声音,包含展在内的所有人登时心下一惊,闭上了嘴。 是由说话了,他一一审视过堂下坐成一排的官卿,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在那双澄澈的眼睛凝视之下,有几名官卿心慌狼狈地垂下头去。 ——看来他们还保有羞耻之心。 那些低下头去的,便是意图替寒会谋求利益的人。 「法理在上,不容私情。」 由的话语简明扼要,因而带有无庸置疑的分量。 「我等若不守法,黎民百姓还有谁愿意遵守法规?寒氏的土地由女儿继承,其弟的诉愿驳回,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答案。」由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一众官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明确的话语。由的论调在法理上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这乃是领主的言论,除非有什么正当理由,否则臣下不可能出言反驳。由的发言便是如此充满威仪。 ——太好了。 展悄悄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谁也没有轻视由的意见,一字一句皆带有分量,宏亮的嗓音直透心髓,深深沁入肺腑。展从没想过,由竟已能散发出如此慑人的威严气度,是他低估了由的成长。 展安心地望向由。由正将目光投向那位原为沙来人的官卿,而官卿则以感谢的眼神望着由,神情感激不已。彷佛加以回应似的,由露出仁慈的微笑说:「居上位者,应当庇廕弱小之人,难道不是吗?」 由向众人如是说道,便起身离席。 ——啊…… 展心中顿时一冷。 由没注意到展的脸色有变,迳自离去,众卿的表情都有几分尴尬。 ——主君说了多余的话。 是无意间失言了吗?兴许是想向出生于沙来的官卿说几句体恤的话吧,但这份关怀却适得其反。 「居上位者,应当庇廕弱小之人。」 这确实是句充满仁爱之心的话,却不该在此时此刻说出口。这与由前不久的发言自相矛盾了。「法理在上,不容私情」——正是如此,无论面对强者或弱者,法律都一视同仁,须得是如此才行。而由最后的说法,听来却像是同情沙来人才做出了此次的结论。 ——假如情况相反呢? 假如这次提出诉愿的是沙来人,由又会做何裁决?他也会「庇廕弱小之人」吗?由的发言在众卿心中种下了这个疑念。 由先前正确的言论,因为最后一句话而变得虚伪了。展不禁悔恨地咬紧牙关。他该制止由才是,在主君做出结论的时间点,便应该迅速宣告朝议结束才对,是安心感令他松懈了。 ——是我的疏失。 回到自家之后,展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下郁郁寡欢地沉思。璋听他说了事情始末,安慰道:「无论如何,至少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也算是不错了吧。」 「是啊……」 展无力地点点头。倘若只看这一次的结果确实如此,只是…… ——但愿今后也风平浪静就好了…… 展的担忧并未消散。如果说他有不祥的预感,璋会付之一笑吗? 他仰望海棠树的枝条。转黄的叶片被风吹动,自叶隙间漏下的金色日光随之摇荡。 * 由离开朝堂,正准备回府邸去。此时身后有人唤了声「主君」,他于是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出生于沙来的官卿州最跪在那里。 「主君,身为沙来人,请容微臣向您致谢。此次您的明断,真是令微臣如获救赎。」 「我只是依法做出裁决罢了。」 由如是说道,内心一隅却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假如这次提起诉愿的是沙来人,我又会做何判断? 将絮絮叨叨地表达感谢之意的州最留在原地,由离开了那里。朝议上,所有人都听取了由的意见,也全都服从他的指示。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由的心情却一点也不明朗。这么做真的好吗?他不明白。 由走向英的身边。英在庭园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时喜欢像这样,独自在庭园里散步。随时有人陪侍在侧的生活难免令人疲惫,这点由也深有体会。 「主君。」 他在石竹旁找到英,细长的叶片在她脚边茂密生长。 「我能待在这里吗?」 听由这么问,英轻声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 英笑起来总是含蓄,神情少有波动,但对由笑的时候,比起对其他人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柔和,眼神像阳光一样温暖。 由走近英的身边,望向周遭。 「这时节没什么花,你在这儿散步,不会觉得无聊吗?」 庭园中有些树木的叶片已经转红、转黄,也有些树木依然常绿,不过花朵就很少了。秋海棠、秋明菊、华泽兰、油点草……这季节绽放的全都是些朴实无华的小花。 英却缓缓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无聊。秋季有适合秋季的模样,庭园里的气味,也会随着季节改变。这些发现,都是很有趣的事。」英笑咪咪地说道。 英的嗓音听起来果然很悦耳,由心想。她柔和的嗓音沁人心胸,彷佛与人依偎相伴一般温暖。 「这样啊。」 「主君,你喜欢什么季节的庭园?」 「春季吧。」 由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冬季到春季,庭园逐渐染上色彩,好像逐渐睁开眼睛似的……我喜欢欣赏这个过程。我尤其喜欢木瓜海棠的红花,那花姿十分惹人怜爱。」 由甚是喜欢那红花,像胸口点着了一盏火光。木瓜海棠的花并不是激烈的艳红色,那赤红宛如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般微弱,却是一盏细水长流,绝不熄灭的灯火。 「那你呢?」 「我……」英有些犹豫地将目光转向庭园。「什么季节的庭园我都喜欢,四季分别有它适合的姿态。不过,走在春天的庭园里,确实能感觉到特别的喜悦。」 「喜悦吗?」 「好像能听见生命萌芽的声音……我总有这种感觉。」 由点点头,望向庭园。草木正逐渐准备沉眠,再过不久,寒意更盛,整座庭园便会静静沉寂下来。而到了春季将近的时候,园中各处又会重新复苏似的萌生绿意,花蕾也随之绽放,恢复热闹的生机。 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那歌声如银铃般优美。由转头往树梢上张望,一只拥有鲜亮青色羽翼的琉璃鸟停在那里。 由说道:「滔滔也赞同啊。」 那是英的鸟儿,海神的使部。英伸出手来,滔滔便飞离树梢,栖停在她的手背上。小鸟的脚爪似乎搔得她发痒,英于是将滔滔放到了肩上。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原本望着英,接着却忽然转向由,令他悚然心惊。 这只鸟儿时常目不转睛地盯着由看,就好像在仔细观察他似的,由这么想道。这鸟儿在检视他、考验他,观察由是不是一名称职的领主。而在滔滔背后看着他的,正是海神——由总这么觉得,因而被它看得坐立不安。 他于是从滔滔身上别开了目光,转过脸去。 「怎么了吗?」 英见状,担心地这么问道。滔滔令我害怕——由觉得这么说太过丢脸,不好意思坦然相告,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滔滔很可怕吗?」英不可思议地来回望着滔滔和由。「你怕鸟吗?我听说确实有这样的人。」 有些人害怕它们的尖嘴,有些人害怕它们的圆眼睛。但由真正害怕的,是透过滔滔看着一切的海神。 「感觉好像被海神监视似的。」 「噢。」英恍然大悟似的使劲点头道:「这种感觉我也明白。」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滔滔是海神的使部,巫女王和海神想必都透过这孩子,把一切看在眼里吧。想到这儿,我也感到害怕,不晓得自己是否在无意间又犯了什么过错。」 「就是这种感觉。」由频频点头,他很高兴英能够理解他的感受。「一想到万一犯了错,说不定又会招致神罚,我就觉得好可怕。」 英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主君,以你的品行为人,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很难说,就像刚才——」 话刚出口,由倏地闭上嘴。他悄悄看向英,但见她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微笑。 「……刚才,我或许犯了错。我认为那是正确的判断,但也不知海神会怎么看……」 由挑着重点,将朝议上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给英听。即使告诉她这些,「海神之女」也无法干预政事,说了只是让英感到为难也不一定。但他一开口倾诉,却再也停不下来。 听完事情始末,英只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她没说由的裁决正确,也没说不正确,那是「海神之女」做不得的事。 英目不转睛地望着由的脸庞,慰劳似的说:「你看起来很疲惫,辛苦了。」那嗓音传入心胸深处,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我无从得知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决定,也无法出言干预政事。」 英先是这么申明,才继续说道:「不过,只要是你仔细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那便是好的吧。而且,即使真的偶然犯错,大家也都会原谅你的,毕竟只要重新来过就好了。」 秋风吹拂而过,晃动树梢的叶片。一股寂寥之情吹入了由的胸臆,原本细细燃烧的灯火飘摇不定。 英顾虑着由的心情,拼命寻找适切的言语,由很清楚英是想鼓励他,他也明确感受到这份温暖。 然而——由垂下目光。 ——领主没有犯错的机会。 这一点,英无法理解。领主没有重新来过的可能,犯了错并不是重新站起来,选择另一条道路就能解决的事。 远离政事的庶民拥有重来的权利,犯了错可以重新来过无数次。但领主犯错是不能原谅的,有时甚至只因为一个微小的差错,选择了错误的言词、态度,一切根基就崩塌四散,化为乌有,何其可怖。 ——这种恐惧,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吗? 那感觉彷佛冬季的寒意提早到来,悄悄钻进了他胸口。他快冻僵了,胸中却只有一团小小的灯火。他必须一直怀揣着这等恐惧,在寒意中颤抖着活下去吗? 忽然,一阵暖意触碰他的手。由低头望去,是英握住了他的手,她正以担忧的目光仰望着由。 ——即使如此…… 即使这条路上仅有他孤身一人,身旁仍然像这样有英陪伴;即使胸中的灯火飘摇不定,还有英给予他温暖,为他即将熄灭的火苗鼓风添柴。领主与「海神之女」,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吗?翻动领主的灯火,使其燃烧不息的人。 ——希望于她而言,我也是这样的人。 由朝英微微一笑。 *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目送由回去处理政务之后,英走向自己房里。 方才,由露出了寂寥的微笑。明明英就在身旁,他却流露出身边空无一人的神情。 ——我该说些别的话才对吗?还是什么都别说比较好? 说些毫无关连的话,缓和气氛就好了吗?毕竟「海神之女」不得干预政事。 所以英经常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对,免不了再三迟疑。这么说是否等同于干预政事?政事的范围涵盖到哪里?由于难以判断,她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正因为无法深入探问,英才无法理解由所背负的重担吧,无论她多么渴望理解。她能够安慰、鼓励他,不,应该说只能做到这些。但越是这么做,是否反而使得由越发孤独呢?看见刚才由的神情,她忍不住这么想。 鼓励对方,难道不是再一次将残酷的事实明摆在对方眼前吗?——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完成,其他人无法代劳。 谁也无法分担由的苦楚,无法代为背负他肩上的重担。领主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够胜任,那该有多么孤独呀。 由并未将那份痛苦发泄到英的身上——他明明可以找我发泄也没关系的。 尽管英这么想,但假如真这么做了,最为此感到痛苦的也是由自己。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究竟该如何应对他才对? 回到房里,弦停下了做女红的手,慌忙作势起身。 「无须多礼,坐着吧。」英说着,朝弦走近。 「差不多快完成了呢。」 英探头看向弦的手边,如此微笑道。 「是的,都是托您的福。」弦开心地笑着回答。 弦正在缝制的,是她准备送给侄儿的衣物。弦说要为侄儿庆生,英于是替她准备了绢布,允许弦在空闲时缝制。对于其他侍女也一样,听说她们的亲人有喜庆之事,英会备好赠礼;听说她们在吊丧,英也会送上慰问金。 「逢与繁都到厨房拿果子去了,听说有上好的山楂子和枣子。」 逢和繁都是英的侍女,两人都与英和弦年纪相仿,四个人凑在一起聊到兴头上的时候,璋总会绷着脸说她们「像群椋鸟一样吵闹」。 逢与繁端着器皿回来了,里面装满了鲜美的山楂子和红枣,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起来真好吃。」 「我们在厨房里试过毒了,很甜喔。」逢说完,繁也笑着接话:「甜得这丫头差点把它们全都吃光了。」 「你又说得这么夸张,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吃完全部啦。」 「你不是误以为盛在器皿里的都是试毒的分,原本打算将它们全部吃掉吗?」 室内盈满了轻快的笑声。逢是个爱吃美食的少女,毫不避讳地说她成为侍女最开心的就是能吃到美味的东西,而繁在规劝她的同时也兴味盎然地看着好戏。这两人都并非出身于名门权贵之家,是为了见习礼仪才来到领主府邸工作,英能与她们推心置腹,毫无顾忌地交谈。这是璋为了让英过得自在些,而特地为她挑选的侍女。 侍女们各自吃起山楂子和红枣来,一方面也兼作试毒。英也拿起一颗红枣,往那红色的果实一口咬下,汁水伴随着爽脆的口感沾湿嘴唇。甜中带酸的滋味尝起来清爽可口,她很是喜欢。山楂子的果实比红枣更酸,不过这也是令人上瘾的滋味。两种果实都是红色,望着它们,英便想起由说他喜欢木瓜海棠的红花。这座庭园里的木瓜海棠,会开出惹人怜爱的红色花朵来。 「木瓜海棠的果实可以吃吗?」 英问道。她见过树上长出黄色的果实,不过庭园里的木瓜海棠果似乎不供作食用,无人采摘,都是放任鸟儿啄食。 「直接吃的话太硬了,有股辛辣的涩味,不太好吃喔。」逢这么回答。 繁笑道:「你还当真吃了呀。」 「它看起来太好吃了嘛,金黄色的,在树上闪闪发亮……」 英回想起秋日薄阳下金黄闪耀的木瓜海棠果,看上去确实美味,而且神圣。在这能够采掘到金矿的沙文,金黄色的花与果实,都宛如受到海神赐福之物。 「可以泡酒,或用蜂蜜腌渍喔。」 弦说:「我们家经常这么做。木瓜海棠果也能入药,对身体很好。」 「好吃吗?」逢立刻探出身子这么问。 「很好吃哟。木瓜海棠酒温润顺口,闻起来也香,滋味酸酸甜甜的。」 「哇,真好,我也想喝喝看。」 「用这座庭园里的果实也能做吗?」听见英这么问,弦偏了偏头。 「我也不确定,毕竟已经被鸟儿吃掉不少了。我们选些完好的果实,自己试试吧。」 就这么办吧,一群女孩顿时兴奋起来,逢是她们之中最积极的一个。一群人马上跑到庭园里去,一起采下木瓜海棠树梢上结了满枝的果实。有些果实已被鸟儿吃掉一半,有些已被虫蛀过了,侍女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挑拣。 到了果实在筛子上堆成一座小山时,弦说今年就先腌这些吧。 「毕竟也不晓得会不会成功。其中一半就用蜂蜜腌渍吧?」 「木瓜海棠酒要泡多久才能喝呀?」 「要等它彻底熟成,所以最快半年,不过还是等上一年会比较好。」 咦——逢不满地叫道:「要这么久呀?」 「留待明年再品尝吧。」 英拿起金色的果实,微笑说道。若是酿成了美味的木瓜海棠酒,她想让由也尝尝看。将脸凑近那果实,便能隐约闻到酸酸甜甜的香味。 过几天,弦手上拿着一只酒瓶,来到英的身边。那是个陶制小酒瓶,弦恰好能揣在怀里的尺寸。 「有人托我将这酒转交给英夫人您。」 弦缝好了送给她侄儿的衣物,刚带着那份赠礼回了老家一趟,言下之意是她家人送的吗?英正这么想,便听见弦说:「这是我嫂子的兄长送的。」 「你嫂子的……兄长?怎么特地送我东西?」 「我嫂子的那位兄长——他名叫申胥,和沙文寒氏的女儿结了亲。自从寒氏亡故之后,他叔父便频频指责他,要他交出土地……」 「啊,就是那位……」英回想起从由那儿听说的纠纷。 「原来他是你的亲戚。」 「是的。胥哥哥为此相当困扰,幸亏主君还给了他一个公道,他十分感激。」 真的很谢谢您,弦开心地笑道。 「听说英夫人对木瓜海棠果有些兴趣,我们还一起泡了木瓜海棠酒,胥哥哥便说,那一定要请领主妃大人尝尝我们家去年酿的木瓜海棠酒。」 弦说着举起酒瓶,里头的酒液随之晃出水声。 「胥哥哥酿的木瓜海棠酒非常好喝哟。」 「真不错,那我一定要喝喝看。」 英也绽开了笑容。弦替她倒了一杯,那木瓜海棠酒确实美味得值得自豪。杯中斟满的酒液呈淡褐色,将脸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果实的香气幽幽飘来。她舔舐般轻轻含了一口,甜美中带有微不可察的苦涩,是富有层次感的滋味。 「好喝。」英发出赞叹。「这得让主君也尝尝才行。」 「当然好,这是我的荣幸。」弦高兴地笑了开来。 那一晚,英立刻拿了那木瓜海棠酒给由喝。由抿了一口,唇边浮现笑意。 「嗯,确实美味。」 英听了心里也高兴起来。这是弦带来的东西,她也连带着感到几分自豪。 「那太好了。明天开始,就将这木瓜海棠酒加入晚间的膳食中吧。」 由却露出了为难的微笑。「不……这就先免了吧。」 「为什么?」 由放下了杯盏,他才喝了一口而已。 「你随意品尝,倒无所谓。但我享用这份赠礼,就无异于收受贿赂了。」 「怎么会……可是……」这只是小小一瓶自酿酒,也不是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 「你有此心意,我很高兴。这一杯,我就当作你的赠礼收下吧。」 盈满杯盏的褐色酒液被窗前洒落的月光照亮,看上去彷佛闪耀着金色光辉。 英凝神望着由的侧脸。好看的鼻梁,温柔的眼睛,眼瞳里笼罩着落寞的阴翳。 ——这眼神多寂寞啊。 英内心为之一震。即使她像这样陪伴在由身旁,这个人仍然是孤身一人。同时,这也代表了英同样是孤身一人。 没有什么能填补由的寂寞吗?只要还身为领主,他就注定不能依靠任何人,必须孤独地活下去吗? ——那么,身为领主伴侣的「海神之女」,究竟又算什么? 我能为他做什么呢?英如此自问,却找不到答案。如果求问灵子、求问海神,能得到答案吗? 望向窗外,满月皓然生辉。多希望这道光辉能沁入由内心深处,照亮他的胸臆,英如是祈祷。 * 那消息在深更时分传来。当时由正与英在寝室里一同熟睡,一名使者传来急报,由听了惊得从床榻上一跃而起,那急使是令尹展派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 英眨着眼睛坐起身来。由只告诉她「你继续睡吧」,便迅速在睡衣外头披上衣袍,走出寝室。英面上带着不安的神情,但他没有余力多说些什么安抚她。 ——寒会被申胥杀死了。 急使捎来的消息简明扼要,而且不能再糟。没过多久,展便来到了府邸,面色白得发青,想必不是因为夜半醒来的缘故。 进到府邸内的一个隔间,由简短问道:「详情如何?」 「我也只听得一报,不知虚实真假。」展先是这么申明,才继续说明下去。 针对寒氏土地一案,尽管领主已做出裁决,寒会仍然不服,四处向官卿陈情。但领主拍板定案的结论实在不可能推翻,寒会无论从谁那儿都得不到正面回应,遂行暴举,率领他雇来的地痞流氓袭击了侄女与其夫婿申胥。寒会原打算将侄女掳走,杀死申胥。 然而,寒会却遭到盛怒的申胥反击,反遭刺杀;申胥则被官府逮捕。 「微臣打算从当事人口中讯问事发经过,已遣人将他押进城里的牢房,毕竟此事必将引发许多波澜。」 展神情凝重,彷佛未来的事态发展都已历历在目。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裁决,双方的亲属想必都不会忍气吞声。」 由按住额头道:「不仅是亲属……此事稍有差池,恐怕将在沙文与沙来百姓之间引起巨大争端。」 他悚然心惊。一名沙来人夺去了沙文人的性命,而事发原因却出自于那名沙文人,因为沙文人谋划以不当手段夺走沙来人的财产—— 万一沙来民众与沙文民众双方都愤怒难当,群起参与这场争端,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由并未经历过沙来灭亡前的战争,但二领之间或许又将演变成类似的局面。 「所以应对此事,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展神情严肃地说道,他握紧了拳头,身子往前探向由,眉心刻着深深的褶皱。 「一步也不得有误,无论是我,或是主君您。您可明白了吗?」 被展的气势所震慑,由只能点头,他紧张得口干舌燥。 「上一任的令尹将这领国的未来托付到我的手中,不能在此刻让它灭亡。累大人也将您托付给了我,所以我必定——」 「累?」 为什么在此时提到累?由有些狐疑。展倒抽一口气,住了嘴,眼神游移不定。平时从不动摇的他,罕有地表现出狼狈的模样。 「累大人毕竟是负责照料您的人,所以在溘然长逝之前,她嘱托过微臣,一定要好好辅佐您。」 「这样……」 原来累还嘱托过这种事,一思及这点,忽然有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胸口像针扎般地刺痛着。 由摇了摇头——现下不是怀念的时候。 「身为领主,我也不能放任这领国荒废——你打算如何应对?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吧。我们必须保持步调一致,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听见由这么说,展原本焦虑紧绷的神情微微舒展开来,眉间的褶皱变浅淡了,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千万不得触动双方的情绪。微臣会遣人传话给寒氏一族的族长与沙来人的长老,他们是能够安抚群众的领导人。至于如何定罪,则依据法规严正处置。」 「沙来人的长老是……」 「便是夙氏了。他不仅在沙来人之间颇有人望,沙文的民众也要敬他三分。」 由也知道这号人物。见他颔首,展凝视着由的眼睛说道:「主君,关于申胥的处置,您意下如何?」 千万不可移开视线,由这么告诉自己,迎视着展的双眼回答:「杀人者理当偿命,自然是死罪。」 听见这句话,展露出安心的神情。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撕裂由的胸膛。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非得说出这种话不可?我是犯下了什么过错?看不见的鲜血自他的胸口不停汩汩流出。 「申胥将判处死罪。寒会亦犯下诸多罪状,故其尸骸将暴露于市,以儆效尤。微臣会将此事告知官卿,令众卿信服,也必须设法让寒氏一族的族长与夙氏接受此一处置。关于此事,或可透过与他们二位有交情的官卿转达,微臣视情况也会陪同前往商谈。」 暴风在由心中吹袭肆虐,撕裂他的胸腔,鲜血流淌而出。由痛得想放声大叫,他按捺住呐喊的冲动,听着展继续说下去。 在召集众卿的期间,由回到寝室更衣。走进房内,英已经换好衣服在那儿等着了,还替由准备好了他的衣袍。 「你起来了?」 「我听说令尹派来了急使,事态想必相当紧急,不该是安然就寝的时候。」 英担忧地蹙起了眉头。「我已经遣人去准备温开水了,至少配着果干喝一点吧。」 他没有食欲,但为了好好思考,还是得趁能吃的时候吃点东西才行。由向英道了谢,着手更衣。 在深更半夜里生火想必相当费事,温开水却在他更衣的期间便送到了,还附上了枣干。喝下温水,腹中便涌现一股暖意,枣干的甜味令他头脑清醒。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吁了一口气。 英执起由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他的指尖。由冰冷的手指逐渐温暖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绷得僵硬。 ——我做错了吗? 他不能问英这种问题,不能询问她在政事上的判断。但英每一次静静地、仔细地摩挲他的手指,他都能感受到她慰劳的心意沁入肌肤。与方才不同的疼痛刺痛了由的心胸,模糊了他的视野。由闭上眼,放任这情绪散去。他想攀附着英乞求她的原谅,至于原谅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由勉力挤出声音如是说道:「……谢谢你。」 英默然微笑,只是摇了摇头。 * 听见柴火迸裂的声响,英回过头去。回廊上罕有地点着篝火,照亮周遭一带。明明是深夜时分,却能听见人们奔走忙乱的声响,光从府邸内的情况,也能看出事态有多么不寻常。 侍女们也都醒了过来。英交代她们好好休息,为明天养精蓄锐,自己却坐立不安地在府邸踱步。府邸里的一切事务都由璋操持,现下正在为由和那些紧急召集而来的官卿们准备膳食。璋不像其他侍女那样住在府邸中,而是日日往返于自家与府邸之间,但这次她第一时间便和展一同赶了过来。在实务上,英没有任何帮得上忙的地方。因此,尽管从璋那儿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无从得知详情。 ——申胥杀死了寒会。 听见这件事,英脑海中率先想到的人是弦。申胥是她嫂子的兄长,是送了她们木瓜海棠酒的人。弦眉开眼笑地说起这件事的神情掠过脑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杀了人便是死罪,申胥势必也难逃一死。 ——主君…… 方才,她看见由脸上带着苦涩的神情。他分明做出了正确的裁决才对,事情为什么演变成这样?英不明白,由肯定也不明白。 思及由此刻的心情,她便感到难受。无论何时,由总是竭尽全力保持公正无私的立场,是个心肠慈悲、正直磊落的领主,无论灵子或海神,肯定都能感受到这点。为什么他还非得受这般折磨不可? ——海神啊,请让这一切安稳地过去,让他获得应有的回报。 英如是祈祷,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徘徊踱步。 「英夫人。」 忽然有人喊她,英回过头去,神情紧绷的弦就站在那里。即使只借助篝火的火光,也看得出她面色白得发青。 弦跌跌撞撞地朝英跑来。英怕她跌跤,伸手去搀,弦便死命攀住了那只手臂。 「英夫人,求您救救他,救救胥哥哥……!」 弦的嗓音激动得拔高,英僵在原地。 「只要您出手,一定还有办法救他吧,英夫人!错不在胥哥哥,他被判死罪未免太过分了。求您帮帮我们……我只能拜托英夫人您了,求求您救他一命……」 弦眼眶含泪,死命地求情道。她抓着英的肩膀使劲摇晃,英的耳坠随之晃动,玉石相击的优美声响不合时宜地响起。英一阵茫然,她从没想过弦会来请求她拯救申胥的性命。拿这种事请求英,请求一个「海神之女」,实在太不懂分寸了。表示弦已经张皇失措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 她是相信英肯定会替她想办法,相信只要她死命请求,就连律法的判决也能够推翻。 毕竟弦和英的交情那么深厚。 英彷佛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她被迫认知到——错的不是由,而是她自己。 是英允许弦依赖她,让弦跨越了应有的那道分际。 ——是我的行为失当了。 她没有认清自己的立场,像朋友那般与弦培养情谊,开开心心地一同度日,还帮助了弦因病所苦的亲人,自认为是为了她好。 所以这一次,弦也相信英会帮助她。让她怀抱这等希望,是英的罪过。 「弦,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璋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将弦从英身上拉开。弦还在大声哭叫,璋于是唤来了其他下人,吩咐他们将弦关进一个房间里去。弦的哭闹声逐渐远去,璋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英。 「夫人,您没事吧?」 璋绝不会称她为「英夫人」,无论何时,璋总是板着一本正经的神情,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英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头。璋蹙起眉头,将手放在英的背上。「请休息一会儿,您一定累坏了吧。」说着,便敦促她回寝室去。 英咬紧牙关,按捺下颤抖,在呼气的同时吐出一句话。「……我有话想对弦说。」 璋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欲言又止地闭上嘴,重新开口道:「我明白了,这就带您到弦那儿去。」 弦没被关在侍女的房间,而是和看守人一起关在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里。一看见英,弦整张脸便唰地亮了起来,作势就要朝她跑来。看守人拦下她,璋也挡在了她身前,弦见状瞪向璋等人。 「我又不是想危害英夫人,你们没道理这样对待我。英夫人,您快跟他们解释清楚。」 「……弦。」 英怀着黯淡的心情,在每一次想垂下头去时勉力强迫自己抬起视线。她必须把话好好告诉弦才行。 「弦,我没办法帮助申胥,无法拯救他的性命。决定此事的判决不是我,最重要的是,杀人者当受死罪,这是律法上的规定。」 弦一脸呆愣地望着英,英也回望着她。千万不可移开视线。 弦似乎逐渐理解了这番话的内容,她的脸上没了血色,眼眶里转眼间又盈满了泪水。 「骗、骗人的吧?英夫人,您会救他的吧?那可是酿了那瓶木瓜海棠酒的人呀,英夫人您收到的时候不也很高兴吗?那可是沙来的百姓呀,和您同样是沙来的——」 英沉默咬紧了下唇。意识到英不会再改变想法,弦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璋见状立刻挡在两人之间,看守人也有所行动,因为弦作势要扑向英了。 「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吗?这个叛徒!明明同为沙来人,你竟然要对我们见死不救吗?!你这个叛徒——!」 璋默然无语地按着英的肩膀,将她带出房门外。弦被看守人反剪着双臂,还在尖声喊叫,她反覆呐喊「叛徒」的声音,萦绕在英的耳畔挥之不去。 「……让她有所误解,是我的疏失。我应该更慎重行事才对,应该孤身一人静静地待着才对。我……」 不知不觉间,她已在嘴里反覆呢喃着这些杂乱无章的话。璋没答腔,但放在英背上的那只手掌既温柔又暖和。 ——体恤之心就是这么回事。 泪水涌上英的眼眶,她咬紧了牙关。 她亲昵地和侍女们相处,什么都赏赐给她们,以一个和善又明理的主人自居。她从来拿不出严厉的态度,她害怕孤独,以为由的那种孤独事不关己。 ——但其实,我也是孤身一人。 必须是孤身一人才行。 璋的手拍抚着她的背,英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就是不该同情沙来人,做出那种判决。」 召集至此的官卿当中,偏袒寒会的那些人丝毫不隐藏他们言词间「看吧,早就料到了」的那种态度。 由和展一起沉住气,耐心倾听他们的主张。若是连眼前这些官卿都无法说服,就更不用想让黎民百姓接纳、理解了。 「主君做此裁决从来不是出于同情,不过是依据法理罢了。」 出言反驳的是庆成,此人迎娶了沙来夙氏的女儿。 「最后还不是招致了最坏的结果。」 「招致最坏结果的,是寒会自己。他不仅对主君的裁决有所不服,还蓄意加害申胥,这可是重罪。诸位劝不住寒会,对此事难道就没有责任?」 面对庆成毫不留情的诘问,那些官卿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将寒会的诉愿带上朝廷本来就是一大错误。正是因为获得诸君重视,此人行径才日渐狂妄,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他的。说起来——」 「庆成。」 展出言劝阻了猛烈抨击的庆成。 「说到这儿就好。这些事无须他人指摘,在座的众卿都明白,自己善加反思,引以为耻便好。坐在这里的人物,理当拥有足以自省的器量。」 展环视众人的脸,所有人一一垂下头去,别开视线。看见这一幕,由稍微安心了些许,他们还保有观照己身的能力。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重来,我们必须思考未来的打算。」 未来的打算……喃喃的复诵声自众卿之间传出。 「眼下最为令人忧惧的,是群众擅自采取暴行,无论是沙来或沙文的百姓。自沙来人看来,寒会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教人怒不可遏。对于沙文人而言,无论理由为何,他们的同胞都遭到了杀害。」 展说到这里,其中一位官卿举手发言,是来自沙来的州最。 「真要说起来,沙来的百姓可能比沙文人更加危险。他们还怀着一直以来郁积的愤恨,也有可能群起暴动——」 听见群起暴动这个词,众卿之间一阵哗然。 「州最说得没错。」 展如是说道,一众官卿便闭上了嘴,全场鸦雀无声。 「沙来与沙文之间一旦爆发冲突,便与从前的战事无异。诸位想必都还没有忘记,这两个领国因为战争遭遇了什么下场。」 沙来与沙文都因此遭到神罚蹂躏摧残。由并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但在场的所有官卿都亲眼见过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记忆中。他们的脸上全都苍白得毫无血色。 「况且,沙来与沙文百姓之间的通婚已日渐盛行,如今也有许多人并非单纯只支持其中一方。一旦演变成将领国一分为二的争端,势必也将撕裂他们之间的情谊。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恐怕将前功尽弃。」 展说道,脸上一瞬间透出悔恨之色。他为了促进沙来与沙文百姓之间的和谐煞费苦心,在由懂事时,两者之间已频繁通婚,但走到这一步之前,想必也历经过不少艰辛。 「绝不能让海神的雷击再次落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一方面,在座诸君的想法想必都是同样的。」 展再一次环顾众人的面庞。也有人眉头紧锁、面有难色,但没有人垂下头去。 ——意见一致。 在回避神罚这一点上,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只要拥有共通的理念,就能以此为中心团结众人,即使在其他部分有所隔阂。 展瞥了由一眼。见由颔首,展于是重新面向众卿。 「那么,为了预防百姓在冲动之下采取暴行,我们必须请寒氏一族的族长与夙氏安抚众人。为此,必须请适任者前去传话。目前,我只先遣了部下将此事知会他们双方——」 展将这个任务交付给州最、庆成,以及与寒氏一族有姻亲关系的官卿。 「请容我请教一件事。」 准备前往与寒氏一族协商的官卿举手问道:「敢问申胥将如何处置?视他的刑罚而定,族长的态度势必也有所不同。」 展正要回答,由便制止了他,开口道:「依据法规,杀人者当判处死罪。」 霎时间,全场气氛紧绷,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都汇聚在由身上。 「那么,寒会又将如何发落?」问话的是庆成。 「寒会将处以弃市之刑。」 听见由的答覆,哀叹声与放心的叹息交相混杂,一阵微小的骚动在众卿间传了开来。 「寒会违抗了我的裁决,仍然意图取得其侄女的土地。他企图绑架地主,计画杀人,结党行凶,以上件件皆是重罪。既然当事人已经死亡,便只能将尸骸暴露于市,以示刑罚。」 由淡然数算寒会的罪过,彰明法度,昭示刑责。「微臣明白了。」庆成垂首道:「便以此说服夙氏吧。」 庆成接下了这份重任。在他身旁,州最仍是一副不安的神情。 「夙氏是位明事理的智者,以此说服他并非难事。只不过……」 展问道:「可有什么问题?」 「沙来的年轻人当中,也有些血气方刚、横冲直撞的人。就是不晓得夙氏能否成功拦得住他们……」 展将目光转向庆成,庆成虽然露出为难的神情,却说「我想应该能设法说服他们」。 「那些年轻人里头也有些人娶了沙文的妻子,只要坦诚相告,他们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们根底都是良善刚直的人,正因如此,才容易血气上涌。」 换言之,但凡走错一步,恐怕就将点燃他们刚直的脾气了,由心里一阵发寒。这样的人最为危险,仅仅依循损益得失行动的人反而还容易应对。 「无论如何,还是尽早与他们谈妥为上。我们立刻——」 庆成正打算起身时,门扉仓促地打开,一名急使冲了进来。不好了,急使高声喊道:「一班沙来的年轻人已经涌向了正门!」唾沫从他的嘴角喷溅而出。 朝堂中所有人齐齐站起身来。 城内东北一侧是集市以及民众的居住区域,西南一侧则是官衙、朝堂等政务相关的建筑,再更深处便是领主府邸。各区域以门墙相隔,限制了民众往来,说到「正门」,指的便是区隔居住区与官衙的那道门了。沙来的年轻人已经涌到门前,万一正门遭到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最为忧惧的事态发生了。 由暗自握紧了拳头。万一此事就这么发展成一场暴乱,便再也无法挽回。 展悄悄将手放在由的手臂上。由看向他的面庞,展的眼神中有着决心般坚定的光芒,由理解了展的想法。 ——没错,一步也不得有误,他们正处在最为重要的局面。 由朝着展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气。展命庆成前去将夙氏找来,又送了负责说服寒氏一族的那位官卿出发。安抚沙来年轻人的任务,便交到了州最手上。尽管欠缺自信、面色如土,州最仍然紧张万分地领了命。「我会尽力为之。」 「至于主君,就请您与其他官卿一同在朝堂等候。」 彷佛察觉由正打算说「我也一道去」似的,展如是对他说道。 「可是——」 黎明仍然遥远,周遭一带都笼罩在暗夜当中。州最想替灯笼点火,手却抖得迟迟点不着,旁边另一位官卿看不下去,替他点了火。 展说:「州最那儿有我同行。」 「那可不成。」 由未经思索便这么说道。他有股不祥的预感,不能让展独自踏入这片暗夜中。 展看向由,眼神柔和了些许。 「您不必担心,微臣这就去完成令尹的职责。」 展就这么离去了,举手投足间清逸潇洒。不知何处传来鸟鸣声,在这种深更半夜里。那不是枭之类夜行性鸟禽的叫声,而是小鸟优美的鸣啭。由漫不经心地听着那鸟叫声,静静地呆站在原地。 「主君。」其他官卿敦促他回到朝堂里,但他仍是动弹不得。灯笼的火光逐渐远离,展一行人渐渐走远。 ——这样真的好吗?我不与他们一道前去,是正确的决定吗?我到现场去,反而会招致混乱吗? 但由沙文的令尹亲上火线,不是也会刺激到对方吗?既然如此,干脆由领主费尽唇舌说服他们还比较好吧? 脑海中各种想法纷乱交杂,他已分不清哪一条才是正途。一旦踏错一步,便是再也无法挽回之憾事。 「主君——」 他听见鸟儿振翅的声音。受到那声响引导似的,由的身体朝那方向倾斜。 「这是做什么!」 他看见白刃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名官卿被其他官卿紧紧箝制住,制伏在地,那名遭到制伏的官卿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与领主同席的朝堂自然不能携带武器,看来他是将短剑藏在怀里偷偷带了进来。 那是偏袒寒会的其中一名官卿。由听说过,这人似乎收了寒会的贿赂。 「这算什么受海神祝福的领主!」 他被人按在地面,仍然高声叫嚷:「这不是只招来了灾厄吗!尽是偏袒沙来人,这个不祥的领主。我等的主君竟是灾祸之君!」 彷佛诅咒之词那般,他吐露的话语是如此不祥,由顿感晕眩。 ——我是不祥的领主。 由倒退了一步。此时,他耳边又响起了鸟儿振翅的声音,但这里分明没有鸟。他抬起脸,环顾左右,感觉似乎有只鸟自他眼前飞过。 ——滔滔? 不,不对,它没有滔滔那样鲜亮的青色羽翼。那颜色完全不同,是一双茶褐色的翅膀。 鸟鸣声响起。那是美妙的啼鸣,果然不同于滔滔的鸣叫声,但由感到无比怀念和似曾相识。这是—— 他的右肩蓦然传来一阵暖意。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彷佛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那名手握短剑的官卿挥舞着手脚挣扎,压制他的几名官卿措手不及地退开。趁着他们松手的空档,那人站起身,往地面一蹬,便朝着由直冲而来。 那一瞬间,暗夜中掠过一道闪光。光芒迸裂开来,由急忙抬手护住脸。撕裂大地般骇人的轰然巨响传遍周遭。 他闻到一阵焦臭味,一阵不同于燃烧薪柴的异臭。在遥远往昔闻过这气味的印象,还隐约残留在脑海,这是人体烧焦的气味。 「咿……!」 有人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由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能看见稀薄的烟雾,那底下焦黑的块状物,恐怕就是刚才那名官卿了。那残骸已全然看不出原形,前一刻还握在手中的短剑在遭到雷击时弹开,刺在了朝堂的柱子上。 「神、神罚……」 有人喃喃自语,众卿不约而同地一个个跪了下来。他们看向由的双眼中有敬畏,同时也带有尊崇的光辉。众卿朝着由叩头下拜。 由原想退后,最后仍是站稳了脚步。 ——我是领主。 必须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计策。 由转头望向正门的方位。「我要到沙来的百姓那儿去。还是该由我来说服他们才是,毕竟他们已是我的领民了。」 他斩钉截铁地如是说道,众卿便齐声答「是」,朝他行跪拜之礼。 「你们之中一、两个人,提着灯火随我来,其他人都在此地待命。」 由抛下这句话,便迈步奔跑。即便没有灯火照亮前路,他也不可思议地明白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彷佛有只鸟儿飞在他眼前领路。他认出来了,那只鸟是浅浅,是累的鸟儿,海神的使部,在累身故的同时不知所踪。 ——那么,刚才那股暖意是? 由轻抚右肩,那里此刻仍然触手生温。有人陪在他的身边,他感觉得到。 抵达正门,他看见展和州最的身影,那两人似乎正隔着门扇与外头的人对话。展注意到由,罕见地大惊失色。 「主——主君,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还是觉得该由我出面才是。」 展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由的面庞。 「主君,方才是不是打雷了?」 州最问道:「刚才有一阵骇人的声响和雷光……可是并未下雨,除了那一声之外也没听见落雷,我才觉得奇怪。」 「方才确实有道落雷。但没有失火的疑虑,这事我们容后再谈。现下最重要的是正门另一侧的问题。」 由看向正门,展与州最也重新面向那扇门。 「喂,怎么回事!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我要砸开这扇门了!」 门扇另一侧传来粗野的说话声,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巨大的正门上闩着门栓,但万一对侧的群众动用器械,一大群人合力冲撞,撑不了太久就会被撞开了。 从男子的语气,由听出双方的协商并不顺利。 由简单扼要地问道:「对方有什么要求?」 「释放申胥。」展回答:「他们认为错在寒会,要求我们将申胥无罪释放。」 「门外有多少人?」 「目前是三十人左右,但人数正在逐步增加,天亮之后想必还会聚集更多人。」 展露出苦恼的神情。「实在非常抱歉,如果我更能言善道,足以说服他们就好了……」 州最苍白着脸,无力地低垂着头。 「现下正门没被撞破便足够了,剩下是我的职责。领主必须亲自出面,才能让领民心服口服。」 展闻言一惊,瞠大双眼道:「主君,您该不会——」 「打开正门。」 「万万不可,这么做太危险——」 「不必担心,有累跟着我。」 展闭上了嘴,沉默望着由的侧脸。 「喂!说话啊!」 另一侧传来敲打正门的声响,由听见人们七嘴八舌的唾骂。他深吸了一口气。 「听见了。」由高声喊道,正门另一侧的声响随之停息。 「我是沙文的领主,正准备将门打开。我想与你们直接对话。」 门扉另一侧一阵骚动。过不久,一道貌似是代表人的嗓音传来。 那是道多疑的声音。「你真的是沙文之君?我们没见过你的相貌。」 「我有办法证明身份。我现在就开门,可以吧?」 外头再次传来彼此商量似的短暂喧嚣声。 「——好。假如敢派冒牌货来糊弄人,我们绝不会善罢干休,大不了直接冲进去。」 「可以,那我开门了。」 由向展使了个眼色。展神情紧绷,但还是和州最一同卸下了门栓,正门随之打开。 高举火把的年轻人肩并着肩站在门前,全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岁中段的青少年。一名体格魁梧的青年往前站了一步,似乎就是他们的代表人了。那青年看上去个性好强,澄澈耿直的眼神却令人印象深刻。 青年紧盯着由的面庞,试探似的凝视着他问道:「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沙文之君?」 「你听见不久前那道落雷了吗?」 青年狐疑地皱起眉头,不过仍然点头回答:「有道电光闪过,还有一阵轰然巨响,雷声大得地面都在摇晃。」 由点头道:「那道落雷劈死了沙文的一名官卿,那名官卿意图弑杀我。」 「您说什么?」展听见这句话,立刻有所反应:「这是怎么回事,意图弑君?究竟是谁——您说他被落雷劈死了?」 「他把短剑藏在怀里带了进来。他说我总是偏袒沙来的百姓,是不祥的领主,是我带来了灾厄,便举剑朝我砍来。突然一道雷电打下来,将他劈死了。」 由淡然描述了事情经过,全场顿时一阵静默。 「换言之……」 由环视那群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只要意图加害于我,便会引来神罚。诸位若想确认我是不是真正的领主,挥剑砍我、出拳打我便能分晓。如果不是真心想杀害我,或许不致因此丧命,但实情如何我也无从得知,得视海神的心情而定了。」 恐惧与迷惘在一众年轻人的脸上扩散开来。 「我来确认。」 领头的那名青年向前迈出一步。「庚。」周遭其他年轻人手足无措地劝阻他,庚似乎就是那青年的名字。 庚站到了由的眼前。展与州最情急之下想挡在两人之间,由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主君——」展喊他的声调彷佛带着怒意,此时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恰好与这声呼唤重叠,那是鹪鹩的叫声。 「这么三更半夜的,居然有鸟?」庚怀疑地环顾周遭。 鸟鸣声高亢尖细,持续了好一段时间,音色优美动听。 由在耳边听见振翅之声。这种揪住胸口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令人怀念,令人仰慕,他只想紧紧攀住那人哭出声来。 「是累大人的鸟儿。」 一道厚重沉着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由同时听见了数人奔来的脚步声。展将灯笼的火光照向那里,一位六十来岁的白发老人朝他们走近。虽说是老人,那人的脚步却踏实稳健,体格也十分壮硕,深深刻着皱纹的脸庞精悍又阳刚。在老人身后,庆成举着灯笼跟了上来。 ——是夙弓吗? 夙弓狠狠瞪向在场那些年轻人的脸庞,那些青少年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身子,泄了气似的垂下头去。唯独庚一个人毫不畏怯地抬起脸,堂堂正正地瞪视夙弓。 「庚,你做这什么蠢事!」 夙弓厉声斥责庚,声势有着令人肌肤震颤的威慑力。但庚不仅不退缩,反倒挺起胸膛凝视着夙弓。 「夙舅舅,你说的话,我是不会听的。像你那样对沙文那些家伙摇尾乞怜,真是太没出息了。」 「庚——」 叽哩哩……鹪鹩的叫声响起。夙弓察觉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立刻朝着由跪了下来。 「许久未见了,主君。」 由听了有些困惑。 「我……以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你。」 「不是的。」展从旁打岔道:「这是第二次。」 夙弓唇角勾勒出温柔的笑容。 「在主君您仍然年幼之际,小人曾见过您一面,当时您还被累大人抱在怀里。」 「累……这样啊,原来你见过累。」 「这鸟鸣声,听来就是累大人的鸟儿不会错。累大人正守护着主君您哪。」 由闻言露出微笑,抬手按住右肩。「是啊。」 「那个『累』是谁啦?」庚一脸不满地说道。 「蠢小子。」夙弓斥骂道:「累大人便是负责养育主君的『海神之女』,我曾经告诉过你吧?」 「名字谁记得啊。但这事我知道,舅舅你们就是被『海神之女』说服,才会答应让沙来人成为沙文的附庸,一点骨气也没有。」 「不是这么回事,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累大人是亲自请托我们,与他们一同携手打造未来的沙文。」 「说什么『一同携手』啊。」庚啐道:「到了最后,我们仍然是外乡人,他们都认为我们用不正当的方式夺取了土地。他们用便宜的工资雇用我们,看到我们要卖东西也不肯和我们正当交易,出了什么事就全怪在我们头上。我受够了!」 「这些都一点一滴在改善了。央也在牙侩的岗位上为此尽心尽力,你要是看到什么不当行为,大可检举——」 「弄到最后,申胥不就被逼得杀人了吗!」 庚呐喊道,叫声有如悲鸣。 「错的明明是对方啊!他只是性命被人威胁,所以才反手杀了对方而已,错的是那个叫寒会的畜生!」 夙弓叹息道:「……既然杀了人,就不可能只是这样『而已』,你也很清楚吧。」 「那你说,难道申胥就该老实被他杀死才对?」 夙弓无力地摇了摇头,接着求救似的看向由。不,他多半是透过由看着累吧。 庚也看向由,眼神中是根深柢固的不信任。由开口说道:「寒会罪大恶极,故其尸骸将暴露于市。申胥亦触犯重刑,死罪难免。」 闻言,庚扭曲了神情。 「你只有在数算罪过的时候才这么平等。平常总是欺凌我们,还有脸这样惺惺作态。」 「有人欺凌你们,是我的德行不足,是领主力有未逮所致。我对不起你们。」 由说道,心情黯淡。他一直以为沙来人的待遇已经比从前好上许多了,想透过这种想法让自己安心。明明双方之间的鸿沟有多深,他从众卿的态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受海神祝福的领主。 海神的护佑,只涵盖到一些简单易懂的层面。 「一个能力不足的领主无论说了什么,你或许也都不愿意听。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必须与你们谈话,不能放任你们就这样进门,袖手旁观你们轻率地遭人定罪。」 「你想威胁我?」庚付之一笑。「那你就快点把我们逮捕,押进牢房里去吧。打从闯进这里、反抗你的那一刻起,我们早就是重罪之徒了。」 由摇头道:「现下你们仍清白无罪,我只是在和你谈话而已。」 庚面上的笑容消失,闭上了嘴。 「我该更早与你对话才是。这是我的罪过,不是你的。」 跪在地上的夙弓深深垂下头去,庚一言不发地看着由。 「主君。」州最当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地跪拜。「这并非主君您的罪过,真要说起来,也是微臣的罪过。是微臣无法将沙来百姓的现状,正确上报给主君知道。」 「不——」展满脸苦涩地低下了头。「我一直都知道,州最顾虑着其他官卿,在朝议上几乎没有机会发言。是我该做出正确的指挥才对。」 「包含这一切在内,都是我的罪过。」由淡然宣告道:「身为领主本当如此。」 「你要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庚不以为然地说:「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摆出这种清高姿态,你心里很沾沾自喜吧,真是伪善。」 「庚!你给我适可而止!」夙弓听不下去,跪起身来怒吼道。 由轻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夙弓。「既然我身上有海神的护佑,那么庇护你们便是我的职责。」 「那你就说到做到啊,保护好我们所有人!」 庚的嗓音里,蕴含着他发自内心的悲痛呐喊。 彷佛呼应这声呐喊似的,一阵鸟鸣声响彻周遭。庚仰望头顶,一片黑暗的夜色中看不见鸟影。 庚重新转过脸来看向由。他的眼神果然清澈澄明,由心想道。 「要我们撤退可以,但有条件。你们要是不接受,我们也不能回去。」 一反方才激动的情绪,庚以冷静的语调如是说道,由听了也绷紧神经。 「但说无妨。」 「夙舅舅他们从前之所以决定和沙文一道携手,是因为那是『海神之女』的请求。我们知道『海神之女』不参与政事,所以她说的话等同于和海神的契约,是值得信任的誓言。我们想要一个不受政治立场左右,等同于向海神立下誓言的约定——如果『海神之女』能承诺守护沙来的百姓,我们就撤退。」 由心下迟疑。庚开出的条件,等于将「海神之女」卷入政事当中,不该将「海神之女」当作交涉的筹码。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庚的要求并不是交涉或谈判,而是人们发自内心的渴望。他们希望沙来的百姓能够不受欺凌,安稳度日——这与政事又不太一样了吧。 面对发自内心请求救赎的领民,领主以及身为其伴侣的「海神之女」,难道不应该发自内心给予真诚回应吗?若是连这都做不到,「海神之女」又算得什么?海神的护佑到底又算得什么? ——我应有的姿态,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听见浅浅的鸣啭,右肩传来一阵暖意,由抚摸自己的肩膀。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他彷佛听见那人这么对他说,那是累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 是了,他一直都明白。在内心一隅,一直都知道她便是自己的母亲。 ——我应有的姿态,该由我来决定。 他如此顿悟,有如一阵风吹过心胸深处那样豁然开朗。 「明白了,我去请她过来。」 听见由这么回答,庚微微睁大了眼睛,同时忽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见由立刻掉头折返,展连忙拦住他。 「既然如此,就让微臣去吧。」 「没关系,我去迎接她。」 他必须以自己的话语向她解释,让英明白这件事才行。由这么想着,才刚跨出一步,却看见远方有灯笼的火光正朝这里接近。提灯的人似乎跑得很急,灯火不安定地在夜色中晃荡。展也注意到了,蹙起眉头高声问:「是谁?」 听见展的呼唤,灯笼的主人从黑暗中答了腔。 「是我——是璋。」 展瞠大了眼睛,慌忙朝那人跑去。 「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展扶着璋的肩膀,来到由的跟前。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得发青的脸上渗着汗水。坐下休息一会儿吧,由刚说完,便见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塌垮似的跪到了地上。 「主君——夫人她……」 「你说英?她怎么了?」 璋大口喘着气,继续说下去:「夫人,她不见了。」 由一阵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 周遭充斥着嘈杂的喧嚣声。英走出自己的房间,将璋唤了过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正门那儿发生了一些骚乱。」 「骚乱?」 璋欲言又止。英静静等她说下去,璋似乎做好觉悟似的开口道:「听说沙来的年轻人涌到正门前来了。」 「沙来的……?」 「想必官卿们会妥善处理,请夫人不必担心。」 璋敦促英回房去,但她实在没有心情安然待在房间里。待到璋离去,她便来到庭园,仰头望向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鸟鸣声,滔滔飞了过来。 凝视着滔滔圆溜溜的眼睛,英自言自语道:「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此时,一道闪光照亮了周遭,紧接着是一声剧烈的响雷轰然劈下。那巨响彷佛撼动了她脚边的大地,英踉跄了几步,滔滔在周遭拍着翅膀扑腾。 ——打雷了?但天上连雨云都没有…… 而且只落下了一道雷,周遭便恢复黑暗,寂静无声。过不多时,匆忙跑动的脚步声与悲鸣声传来,是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所措地在屋里东跑西窜。 沙来的年轻人在门前聚集,再加上异常的落雷,现下府邸里陷入了一片混乱。 ——主君他没事吧?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不会有事的,他是深受海神眷顾的领主——这么想的同时,她内心的不安仍然无法完全抹除。万一有了什么不测呢? 英抬手触碰耳坠。 ——求求祢,护佑他平安无事。 除了祈祷以外,英什么也办不到,这令她心焦难耐。如果能立刻赶到由的身边去就好了,但即使真的赶到了,英也什么忙都帮不上,因为她不得干预政事。 滔滔栖停在英的手上歇息,发出一长串鸣啭。它忙碌地东张西望,一下面向前方、一下转向后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滔滔,怎么了?」 没过多久,璋便脚步匆匆地跑来了,苍白的面庞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夫人,您有没有看见弦?」 英蹙起眉头。「没有。弦不是有人看着吗?」 「这——」璋悔恨地咬紧了下唇。「说是看守人被外头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离开了一会儿,她便趁隙逃跑了。」 「逃跑了?」 ——究竟是为什么? 英猛然惊觉,抬起脸来。 「寒氏的那名女婿……那名叫申胥的人,如今身在何处?」 「关押在城内的牢房里,是官衙里头的牢房——」 璋的脸色也严峻起来。「她该不会跑到那里去了?」 「弦可能想设法救他出来。」 「不可能的。大牢里有狱卒,而且为防万一,令尹还指示了卫兵站岗。区区一个侍女,怎么可能将人救走。」 「所以……」英使劲摇头道:「所以才糟糕。万一连这最后的希望都被斩断,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璋立刻派人前往牢房,但为时已晚。据报,弦意图潜入牢房,轻而易举地遭人捉住,遂将笄子刺入自己的喉咙,自尽而死。 接获这消息之后的事,英便不太记得了。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庭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她脚边是丛生的石竹,她回想起从前弦替她编过石竹花冠,也想起自己将紫兰花插在弦的发髻上作为回礼。 此刻,这园里已见不到这两种花朵绽放。由说得没错,还是春季的庭园最好。花朵竞相盛放,彷佛无忧无虑一般。 ——多想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春天一过,便凋萎消散的花朵那样。 耳坠轻摇,乳白色的玉石相击,奏出优美的音色。周遭逐渐漫起雾气,每踏出一步,乳白色的烟雾便将英团团围绕。雾气渐浓,就连几步之外都看不见了。英希望这雾就这么将她包裹、隐藏,让她消失不见。 远处传来鸟鸣声,是滔滔。不、不只是滔滔的叫声,还有其他鸟儿的声音——这究竟是哪一种鸟的叫声? 两道啼鸣声融合为一,演奏出轻快的曲调,那是宛如白日里明媚阳光般的音色,明朗而轻盈,像叶隙间照射下来的日光那样温暖。 英停下脚步,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那是由的声音。不可能,他现在不会在这种地方。 「——英!」果然是由的声音。 英回过头去,有人使劲握住她的手腕,雾气迅速向后退去。 由的面庞就近在她眼前。「英……!太好了,找到你了。」 由才终于放下心来似的,伸手抚摸英的肩膀、脸颊。英站在原地,茫然盯着由看了好一会儿。 「主君……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滔滔和浅浅引领我来的。」 「浅浅……?」 「是我母亲的鸟儿。」 ——母亲……? 英完全摸不着头绪。在英困惑的时候,由以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璋惊慌失措地跑来通知我们,说你不见了,所以我才来找你——虽然对不住,但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了,请你边走边听我说吧,我有事要拜托你。」 由快速说了这么一长串,英仍然摸不清头绪,便被由牵着手,迈开脚步往前走。 「沙来那些年轻人说,如果你愿意承诺守护沙来的百姓,他们便愿意撤退。他们希望获得你不受政治立场左右的承诺,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守护……沙来的百姓?我吗?」 英停下脚步。由被拉得身体往前倾了倾,朝她回过头来。英缓缓摇头。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承诺他们。」 「英——」 「我刚刚才害一个沙来的侍女断送了性命,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给了她无谓的希望。若是没有这种希望,弦也不会丧命了。」 一旦起了话头,她便再也停不下来。 「若是表现出温情,我又会令他们死去了,我会杀死他们的。为什么说我能守护沙来的百姓呢?我只会让他们白白送命而已……」 泪水不断溢出眼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流泪,是因为自己不中用?还是因为对弦感到抱歉? 由只是默默望着英。当英抽泣着垂下头去,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放上了她的右肩,那是由的手。 「英,我也一样。总是因为自己不中用,害得旁人断送性命。」 由的语调平静淡然,却不是达观释然的声音,他的嗓音里蕴藏着热意。 「但尽管如此,我也不能安于现状。往后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谁像这样平白死去。我们必须不断寻找救人之道——」 「救人之道?」 英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泪水模糊了由的容颜。 「此时此刻,就只有你能拯救沙来那群年轻人了。唯有你的话语,能为他们引领一条活路。若是没有你的承诺,他们将越过正门,妄行暴举,免不了遭受刑罚。求求你拯救他们的性命、拯救他们的前途,和我一同过来吧。」 由以指尖抹去英的泪水,她看见了由的脸庞,看得出他有多么拼命。为了沙来、为了沙文,他总是全力拼搏。 ——英忽然顿悟,这个人和我是一样的。 领主与「海神之女」,都同样注定要孤身一人。这样的两个人,与彼此结为了伴侣。 ——或许我们两人本就是一体。 她忽然有了这种感觉。像光明与阴影,像萌芽的绿意,与其间绽放的花朵。 由抚摸英的面颊,凝视着她的双眼,然后再一次执起她的手。凭借自己的意志,英迈开步伐。 英和由一同来到正门,不只是展和州最,璋也一脸担忧地站在那里。在更远处站成一排的,便是沙来的年轻人了吧。展等人察觉到英和由走近,露出了放心与不安彼此交织的复杂神情。至于那些沙来的年轻人,英能看出他们神色间的紧张。 由说道:「他名叫庚,是这群年轻人的代表。」 英点点头,迈步走到庚的面前。滔滔不知从哪儿飞来,停在了英的肩膀上,庚带着一副锐气受挫的表情看着滔滔。英抬手轻抚它青色的羽毛,微微一笑,接着重新面向庚。 「让我们立下约定吧。」 庚绷紧了神情。 「你和我,以及海神之间的约定。」 「和我?」庚一脸不敢置信,战战兢兢地反问。 「是的。」英颔首道:「我一个人能承诺的并不多,会超出负荷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损失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英一一扫视那群青少年的脸庞,那是年轻的、以性命相搏之人的脸庞。 「我向你,也向海神起誓,我的性命与你们同在。所以,请你们和我一起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下去。」 「你愿意守护我们吗?」 庚的嗓音急切,带着攀住浮木般的声调。弦的身影无法克制地掠过英的脑海。 「只要海神仍护佑我,我便会一直守望着你们。但那与守护,多半并不相同吧。」 闻言,庚露出绝望的神情。 「我因为自己的过错,失去了一名侍女,她也是沙来的百姓。我不会再犯下同样的过错了。原以为我只要守护她,给予她需要的一切就可以了,但那却是个错误。在你们感到痛苦时,我也想守护你们、帮助你们,但该做这件事的并不是我。」 英看向由。「因为,那是领主的职责——对吧?」 「是的。」由深深颔首。 「我与你们同在。无论沙来或沙文的百姓,都同为这个领国的领民,人人平等。我愿守望你们,若有不平等之处,领主将加以改正。」 所以——英笔直凝望庚的双眼。 「你所求的事物并不在我手中,拥有它的是主君。我想,你也早已明白了吧?」 庚抿紧了双唇。那对嘴唇颤动,清澈的眼中逐渐盈满泪水。那双眼瞳转向由,而由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庚整个人当场颓然垮下——不,他是朝着由跪了下来。站在庚身旁的那些年轻人也效法着他,一个接一个朝由屈膝下跪。 待到那群沙来的年轻人全都跪下的时候,周遭逐渐被微明的光线照亮。曙光从山峦一角探出头来,暗夜渐次转变为淡蓝。 崭新、清澄的晨曦,白灿灿地照亮了英与由的脸庞。 * 灵子在泉水之畔倒下,惊得一群禽鸟齐齐自围绕着泉水的林木间振翅飞起。 她伸出的手臂划过半空,无力地落在水面上。那只手彷佛干枯似的细瘦如柴,上头复满了苍白干裂的鳞片。 「怎么做这种傻事。」 在她蒙上一层雾霭的脑海中,响起海若的声音。 「那女儿的魂魄已回到我身边,变回鳞片了,你居然硬是剥下鳞片,将她唤回……」 海若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灵子这番行动的用意。灵子唤回了累的魂魄,让浅浅将她送回沙文,为了帮助沙文的领主和「海神之女」。 「你的身体差点要朽坏了,别这样胡来。」 ——住嘴。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当中,灵子冷冷推开海若。 ——你不明白…… 不明白失去领国的心情,也不明白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失去重要之人的心情。 海若陷入沉默,毕竟他真的不明白。他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就连烦躁的情绪都没有。 海若再次开口,这么说道:「——你在生气吧?」 「你是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吧。但你要求我护佑那名领主,我可是比其他领主还要关照他许多了,甚至还赐了玉石给那女儿,不是吗?」 灵子没有回答。 「你还不服气?我想想,不如以后,我就将这玉石赐给每一个准备出嫁的女儿吧。这样如何?能不能让你消气了?」 海若以温柔的嗓音如此轻语。他擅长发出这种声音,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似乎记住了这对人来说是悦耳的声调。 灵子闭上眼睛,海若视之为肯定的答案。 「稍微睡一会儿吧。没什么,花不了多久时间。只要将我的力量分予你,你的身体不消多久便会好转了。」 ——我不需要。灵子想这么拒绝,却已经没有了推拒的力气。 一股暖意自脚边缓缓上涌,那是海若的力量。 ——我不需要,快住手。 灵子想扭动身体、想逃跑,干枯的身体却动弹不得。泪水自她紧闭的眼眶渗出、滴落。 每一次分得海若的力量,都使得灵子逐渐变为非人之物,人的记忆、感情都越发模糊,逐渐离她远去。她不会遗忘,只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变得遥远了,再也不像她真正的感受。她只会知道有那么一种感情存在,仅此而已。 ——我不要。 想如此拒绝的心,以及早已放弃的心,两者同时并存。 打从她舍弃了领国、舍弃了重要的人们,选择海若的那一刻起,灵子的命运便已然注定不可动摇。 做出选择的人是灵子。即使看中她的是海若,但最终做出选择的仍是灵子自己。所以,这是她自作自受,她只能接受现实。 在这非人之物的道途上走下去。 * 木瓜海棠开花了,树梢上冒出的新叶翠绿欲滴,浑圆的小红花十分可爱。 英在近处观察着那花朵,而由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庭园里一片春色正浓的光景,五颜六色的花朵在草木间恣意盛放,和煦的风中带有花儿的甜香。 英弯下腰,拿剪子剪下几朵石竹花,接着又剪下几朵紫兰,想必是打算插在自己房里吧。她将剪下的鲜花与剪子交给一旁的侍女,回到由的身边来。 英将璋以外的所有侍女都替换掉了。她不问出身,侍女中沙来人与沙文人兼有,但年纪都比英大上许多,不会过分亲昵地与她来往。 这样不寂寞吗?由曾这么问过她,但英只是默默露出微笑。若是有人问由同样的问题,他多半也只会默不作声地回以微笑吧。 由问道:「你不剪些木瓜海棠吗?」 「我想留着花,等它结出果实,拿来酿木瓜海棠酒。」 英说着,绽出笑容道:「去年秋天酿的木瓜海棠酒,今年就可以喝了。」 「那真令人期待。」 今年春天,庚进入朝廷,成为了官居卿位的官员之一。往后朝廷将如何变化,由也无法预料。 「无论今年……还是明年,都要酿木瓜海棠酒。待到酿出许多好酒的时候,也分些给官卿们品尝吧。」 「好呀。」 英应道,抬头仰望木瓜海棠花,眩目似的眯细了双眼。在春季的阳光照射下,那花蕊闪耀出金黄色的辉光。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