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与钢之森 作者:宫下奈都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住在北海道深山小村的高中生外村,因不知未来去向感到前途茫茫。 这天下课后,老师请他帮忙,带领调音师去修理大礼堂走音的钢琴。歪斜的琴音经过校正后,逐渐散发出美丽的音色,初次领略音乐之美的外村听到入迷,如同走入了充满神秘气息的森林之后就再也无法离开那般,决定毕业后也要当个调音师。 但外村是个生长环境封闭、本身完全不会弹钢琴的大男孩。纵然刻苦的学习、努力的听古典乐,现在也能够听出不同演奏者的曲风差异,技巧上已算成熟,但在调音之道、与顾客的交流上,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什么才是客人未曾出口的真意?要如何才有办法进步?才能或努力哪个更重要?说不出口的话,就用琴音来表达吧。 「失败也没关系。这世间没有无用的努力,一切事物都是细小的累积,并没有所谓『正确』的做法。」 北海道美丽而广袤的大地,正适合一步一脚印地,漫步前往羊与钢的森林…… 第一卷 ──────────────────────── 第一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向晚时分的森林。风吹动树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那是夜幕即将降临时的森林气味。 然而,附近没有森林。虽然嗅到了秋天干爽的味道,虽然感受到幽暗笼罩的动静,但其实我站在高中体育馆的角落。我只是带路的学生,独自站在放学后、空旷无人的体育馆内。 眼前有一架黑色大钢琴,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钢琴的琴盖打开,男人站在钢琴旁。我默然不语地立在那里,他瞥了我一眼。他敲响几个琴键,敞开盖子的森林中,再度飘出了树木摇曳的气息。夜渐深。那时候,我十七岁。 因为我还留在教室,班导师就叫我负责为访客带路。那是高二第二学期期中考期间,社团活动暂停,学校提早放学。我不想大白天就回到独自生活的宿舍,正打算去图书室自习。 「外村,那就麻烦你了。」 班导师补充说明——— 「因为老师要参加教职员会议。访客四点到,你只要带他去体育馆就好。」 「好。」我回答。班导师平时就经常叫我做事。不知道是因为我很好说话,还是我看起来不会拒绝,或是觉得我很闲。我的确有大把时间,想不到要做什么,也没有想做的事。我打算这样一路混到高中毕业,混一份工作,混一口饭吃就好。 虽然班导师经常叫我帮忙,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事,有重要的人负责。无关紧要的事,才会叫无关紧要的人去做。我猜想那天的访客应该也是无足轻重的人。 对了,班导师只叫我带访客去体育馆,并没有告诉我访客是谁。 「那个人是谁?」 正准备走出教室的班导师转头对我说:「是调音师。」 我从没听过「调音」这两个字,是修空调的?那为什么去体育馆?虽然我这么想,但这也同样无关紧要。 我在放学后的教室内复习隔天要考的日本史,打发了一个小时左右。快四点时,走去教职员出入口。那个人已经到了。他穿着褐色夹克,拎了一个大皮包,抬头挺胸地站在教职员出入口的玻璃门外。 「请问你是修空调的人吗?」 我从内侧打开门问。 「我是江藤乐器的板鸟。」 乐器?那这个有点年纪的男人应该不是我要等的访客。早知道应该问班导师访客的名字。 「洼田老师说,今天要开会,但只要有钢琴就没问题了。」 那个人这么说。洼田正是吩咐我来带访客的班导师。 「老师叫我带你去体育馆。」 我为他拿出棕色访客用拖鞋时说。 「对,今天要调体育馆的钢琴。」 他要怎么调钢琴?虽然闪过这个念头,但也没有更多的兴趣。 「请跟我来。」 我走在前面带路,他跟在我身后。他的皮包看起来很重。我原本打算带他去钢琴那里之后就离开。 他站在钢琴前,把长方形的皮包放在地上,向我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说,没我的事了。我也向他稍稍鞠躬,转身离开。傍晚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了进来,平时经常有篮球队和排球队在打球的体育馆很安静。 正当我准备走去体育馆外的走廊时,身后传来钢琴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之后,才发觉那是钢琴声,否则可能不觉得那是乐器的声音。比起乐器,更像是某些有更具体形状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似乎想要表达强烈的怀念情感,虽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妙不可言。我觉得自己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那个人并不在意我站在那里回头张望,继续敲响钢琴。他并不是在弹奏,而是好像在检查几个琴键的音色般敲出声音。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钢琴。 即使我走了回去,他仍然毫不在意。原本站在键盘前的他稍微移向侧面,打开了平台钢琴的顶盖。顶盖———我觉得看起来像翅膀。那个人举起黑色的大翅膀,用支撑杆撑起后,再度敲响键盘。 有森林的气味。那是夜幕即将降临的森林入口。我想要进去,却又回心转意。因为太阳下山后的森林很危险,以前经常听说,有小孩子跑进森林里迷路,就再也没有回来。太阳开始下山后,就不能进入森林。因为太阳下山的速度比白天认为的更快。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他打开了放在地上的长方形皮包,里面装满各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工具。他要用这些工具对钢琴做什么?要用钢琴做什么?我觉得不该发问。发问的行为同时伴随着责任。我总觉得发问之后,一旦对方回答,就必须要回馈。虽然问题在我心里打转,却无法成形。八成是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回馈的东西。 你要把钢琴怎么样?你想把钢琴怎么样?还是要用钢琴做什么?那时我并不清楚自己最想问的是什么,现在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当初应该问一下。即使当时尚未具体成形,只要把我内心萌生的问题直接问出口就好。我一次又一次回想当初。如果那时候把话问出口,就不需要一直寻找答案了。因为只要听了答案,我就会接受。 我没有发问,默默站在那里看他,以免影响他做事。 我以前读的小学和中学应该都有钢琴,虽然不是眼前的平台钢琴,但我知道钢琴会发出什么声音,也曾经好几次跟着钢琴的旋律唱歌。 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好像是初次看到这个巨大的黑色乐器。至少是第一次看到它翅膀张开后的内脏,当然更是第一次体会从那里发出的声音碰触到肌肤的感觉。 有森林的气味。秋天,夜晚的森林。我把书包放在地上,在一旁看着钢琴的声音渐渐改变。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 秋日夜晚的时间带越来越狭窄。虽说是秋天,但还是九月,九月的上旬。虽然是夜晚,却是刚进入夜晚,湿度很低的晴朗傍晚六点左右。城市的傍晚六点还很明亮,然而,山间的村落因为被树林遮蔽,最后的阳光无法照进来。山上那些等到入夜之后才开始活动的动物,已经屏息敛气地等在那里。钢琴洒下宁静温暖,又带着深邃的声音。 「这架钢琴很老了。」 也许是作业进入了尾声,他开口说道。 「音色很温柔。」 「是。」我只能这么回答,因为我不太清楚什么是温柔的音色。 「很棒的钢琴。」 「是。」我再度点头。 「因为以前的原野也很棒。」 「啊?」 他用柔软的布擦拭黑色钢琴。 「以前的羊在山上和原野上吃很棒的牧草。」 我回想起山中老家附近的牧场饲养的羊都很悠哉。 「以前的羊都吃很棒的牧草,所以都长得很好,当时都用那样出色的羊毛制作羊毛毡。现在已经做不出这么出色的榔头了。」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榔头和钢琴有什么关系吗?」 他听了我的问题后看向我,露出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钢琴里有榔头。」 我完全无法想像。 「你要不要看看?」 听到他这么说,我走近钢琴。 「你敲一下琴键。」 钢琴发出了「咚」的声音。我看到钢琴内有一个零件弹了起来,碰触到一根线。 「你看,榔头不是敲在这根弦上吗?这个榔头也叫琴槌,是用羊毛毡做的。」 钢琴发出咚、咚的声音,我不晓得那个音色温不温柔,但却明白那是九月上旬傍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暗的森林。 「怎么了?」 他问。我回答: 「比刚才清楚多了。」 「什么清楚多了?」 「这个声音的风景。」 声音带来的风景清晰地浮现。在他完成一连串作业后,此刻的风景比他第一次敲打琴键时看到的景色更加鲜明。 「钢琴使用的该不会是松树的木材?」 他轻轻点头。 「是名叫云杉的树木,的确是一种松树。」 我很有自信地问: 「该不会是从大雪山山脉的山上砍下的松树?」 因为敲响了那片山上的森林,让我看到那座森林的景色,所以才会这般被打动。 「不,那是外国的树,应该是北美的树。」 我完全猜错了。也许所有森林,无论任何地方的森林,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夜晚的入口都充满静谧和深邃,带着隐约的不平静? 他盖上了像翅膀一样张开的琴盖,用布把上面擦干净。 「你有在弹钢琴吧?」 当他用沉稳的声音问我时,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答:「是。」我多么希望可以用钢琴表达森林、表达夜晚,表达各种美好的事物。 「不。」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碰过钢琴。 「但你很喜欢钢琴吧?」 我也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钢琴。 我没有回答,但他并未太在意。擦完钢琴后,把布收了起来,轻轻盖上皮包的盖子,扣上了扣环。 然后,他转身面对我,从夹克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我。这是第一次有大人递名片给我。 「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看钢琴。」 名片上写着乐器行的名字,下面写着「调音师」。 调音师 板鸟宗一郎 「可以吗?」 我脱口问道。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既然他叫我去看,就代表可以。我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可。 「当然可以。」 板鸟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去了那家店一次。 板鸟先生刚好要去客户家。我们一起走向乐器行后方的停车场时,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可以收我当徒弟吗?」 板鸟先生既没有笑,也不感惊讶,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然后把大皮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小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了起来。写完之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我。 上面写了一所学校的名字。 「我只是一介调音师,没资格收徒弟。如果你真的想学习调音,可以去读这所学校。」 于是,高中毕业后,我说服了家人,去读那所学校。 我不知道家人瞭解多少,我出生、长大的山中村落只有小学和中学而已,大家都在完成义务教育后下山。这是山里孩子的宿命。 同样是在山上长大的孩子,有的人适合独立生活,有的人无法适应。有些人能够顺利融入学校和人群,有些人格格不入。有人在城市绕了一圈后,又重回山上,有人漂泊之后,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落脚。没有好坏之分,甚至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了自己成为前者或是后者。我遇见了调音这座森林,无法再回山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自己的路。我在本州一所培养调音师的专科学校读了两年。在钢琴工房附设的简朴教室内,花了两年时间学习调音的技术。同一届只有七个学生。 我从早到晚都在学调音技术。我们在像是工房仓库的地方上课,夏热冬寒。实习课上,曾经负责修理一整架钢琴,也曾经为钢琴上油漆。课题很严格,每天晚上都带着自己一定无法完成的黯淡心情努力到深夜。我不只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闯进了大人曾经谆谆告诫,一旦迷路,就再也无法走出来的森林?眼前一片郁郁苍苍,一片黑暗。 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有感到厌倦。虽然我调音的钢琴始终无法飘散出森林的味道,但我一刻也不曾忘记那味道。凭借着这一点,完成了两年的课程。不会弹钢琴,也没有音感的人,可以把第四十九个La调到四百四十赫兹,并以此为基准,勉强调出正确的音程。两年的岁月似短又长。 我和其他六个同学一起顺利毕业,回到老家附近的小城市,找到了乐器行的工作。就是板鸟先生工作的那家店。我运气很好,刚好有一名调音师离职。 江藤乐器行主要经营钢琴,是一家总共只有十名员工的小乐器行。老板江藤先生几乎不在店里,总共有四名调音师,还有柜台接待、事务员和业务。 进公司的前半年,先在店里熟悉业务。除了接电话、处理附设的音乐教室工作,还要在店里卖乐器,以及接待上门的客人。只要有时间,我就可以练习调音。 乐器行一楼是陈列钢琴的展示室,还有贩卖乐谱和书籍的区域,另外有两间教室,和可以容纳数十人、举行音乐发表会的小礼堂。我们平时都在二楼的办公室,二楼除了办公室以外,还有一间会议室和会客室,其他都用来当仓库。 店里有六架钢琴,我可以随时使用这六架钢琴练习调音。在下班之前,都忙着处理店里的工作,所以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练习。 夜晚,在空无一人的乐器行内,打开黑色钢琴的琴盖。心胸顿时敞开,却同时感受到心好像一下子紧缩起来,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静谧。敲响音叉,神经顿时变得敏锐。 我调整每一根琴弦的音,但即使一调再调,还是觉得有落差。我无法捕捉到音波,虽然用调音器测出来的数值正确,但音色会飘。调音师需要具备超越调音的能力,我却在原地踏步。 就好像明明已经学会了游泳,跳进泳池后,却一直在原地划水。虽然拼命划水,可完全没有前进。我每天晚上对着钢琴划水,吐着小气泡,不时用双脚蹬着泳池底部,希望可以稍微前进一点点。 我很少有机会见到板鸟先生。他经常去音乐厅为音乐会使用的钢琴调音,也有很多客户指名他到府服务。他每天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待在店里,经常连续多天直接从家里去客户那里,再从客户那里直接回家,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有见到他。 我很想看板鸟先生调音。除了想要在技术方面接受他的指导,更想要再度聆听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看那音色慢慢变得清澄。 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写在了脸上,那天板鸟先生看到我后,利用出门去客户那里之前的短暂时间主动关心我。 「不必着急,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 「是。」我回答。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调音师的工作由庞大的、无法想像的一步又一步累积而成。 板鸟先生的主动关心,让我内心雀跃不已,但我感受到的不仅是雀跃而已,当板鸟先生准备离开时,我追了上去。 「请问要怎么一步一脚印?怎样踏每一步才正确?」 我豁出去了。板鸟先生一脸纳闷地看着喘着粗气的我。 「调音师的工作,没有正确或是不正确的基准。以后最好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板鸟先生说完,好像在对自己点头般微微动了几下脖子,在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门时说: 「要一步一脚印,在一步一脚印的同时,试着打带跑。」 所以说,一步一脚印是指棒球?为什么要用这么费解的比喻? 「没有全垒打吗?」 我按着打开的门问道。板鸟先生打量着我的脸说: 「不能试图打全垒打。」 他的建议让人似懂非懂,但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轻易说「正确」这两个字。 一步一脚印。我努力挤出时间为店里的钢琴调音。每天调一架,调完六架之后,再改变音高,从第一架开始调音。 最快也要在半年之后,才能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在我进来之前辞职的那个人花了更长的时间,进公司一年半之后,才终于去客户家调音。 比我早七年进公司的柳哥告诉我这件事。 「他也是从调音师的专科学校毕业的,可见还是有所谓的适不适合。」 他简单地归纳为适不适合,更让我坐立难安。我最怕自己就算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到头来却根本不适合。 「不过,对调音师来说,重要的不光是技术而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对调音技术毫无自信。虽然从教学严格的学校毕业,但只能算是学会了基础而已。面对没有调过的钢琴,我只能把参差不齐的音律调整齐,改出正确的频率,勉强呈现音阶,离优美的音色相去甚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能完成这种程度的事。 我对技术没有自信,没想到还有比技术更重要的事,根本让人难以应付。 「别紧张,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不,必须表现得泰然自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满脸不安的调音师。」 「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反正只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就好。」 柳哥笑着说。我很庆幸他虽然是前辈,却从来不摆架子,或是自以为了不起。 我在村落这种封闭的团体中生活多年,不是很瞭解所谓的上下关系。在明明不是上下的关系之间,却存在着上下的力量关系。比方说,前辈和后辈,村落和城市,分明只是有先后和大小之分,却存在着上下关系,让我难以理解。 我除了一步一脚印地持续练习调音,还开始听钢琴曲专辑。高中毕业之前,我几乎没听过古典音乐,所以觉得很新鲜,我立刻上瘾,每天晚上都听着莫札特、贝多芬和萧邦入睡。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很多不同的钢琴家都会演奏同一首曲子,也不晓得该如何挑选。我没有余力听不同钢琴家的诠释进行比较,所以会尽可能避免选择同一位钢琴家的作品,尽量让自己听各种不同的乐曲。如同刚孵出来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当成母鸟一样,我也对最初听到的演奏产生了感情,每次都觉得那位钢琴家最出色。即使钢琴家的演奏很有个人特色,或是在诠释时大幅改变了乐曲原本的节奏,首次听到的乐曲的演奏,就成为我内心的标准。 除此以外,还能一步一脚印地做什么?只要一有时间,我就站在钢琴前,打开顶盖,观察琴身内侧。八十八个琴键,每个琴键都连结了一到三根钢弦。钢弦绷得笔直,敲打钢弦的琴槌宛如辛夷的花蕾般整齐排列,随时待命。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就忍不住挺直身体。和谐的森林美丽如画。对我而言,「美丽」和「正确」一样,都是新的词汇。在邂逅钢琴之前,我从来不曾留意美丽的事物。没有留意和不知道不完全一样。我知道很多事,只是并没有发现自己知道那些事。 最好的证明,就是在邂逅钢琴之后,我从记忆中发现了许多美丽的事物。 比方说,以前在老家时,祖母煮的奶茶。把牛奶倒入在小锅子里煮好的红茶时,颜色就会变得有如大雨过后混浊的河流,热腾腾奶茶的锅底好像藏了鱼儿般。我看着倒进杯中产生了漩涡的液体出了神。那一幕很美。 比方说,婴儿哭泣时皱起的眉头。涨得通红的脸上用力皱起的眉头,本身就像是具有坚强意志的小生命,在一旁看时,会忍不住紧张。那一幕也很美。 又比方说,光秃秃的树木。当春天姗姗来迟,光秃秃的树木一起萌芽。在萌芽的前一刻,树枝透着微微的晶莹。不计其数的树枝带着一抹红色,整座山好像在发光。我每年都可以见识到那样的景象。亲眼目睹整座山好像被虚幻的火焰燃烧,情不自禁地被震慑,只能呆立原地,却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反而令我感到高兴。我只要停下脚步,用力深呼吸即可。春天来了,森林将被嫩叶覆盖。这种明确的预感让内心欣喜雀跃。 也许现在也和以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即使看到美丽的事物,也只能原地伫足。无论树木、山野和季节,都无法让它们停下脚步,自己也无法加入其中。但是,我已经明白这可以称之为美丽。光是这样,就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将它们转换成「美丽」这个字眼,就可以随时从内心取出来,也可以向他人展现、与之交换。美丽的盒子永远都在体内,我只消打开盒盖就好。 我可以感受到以前不懂得用「美丽」命名的许许多多事物,从记忆各处飞了出来,宛如磁铁吸引铁屑般轻而易举、自由自在。 枝头的晶莹在之后一起萌发出嫩芽,那既是美丽的事物,同时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这件事再度让我惊讶。既理所当然,却又是奇迹。我相信随处隐藏着各种美丽,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在某个刹那,震撼性地出现在我面前。比方说,就像放学后的高中体育馆。 如果说,钢琴是把融化在空气中的美丽事物化为旋律、传入耳朵的奇迹,那我甘愿为仆。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去调音的日子。 那是初秋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进公司已经五个月,柳哥去客户家调音时带我同行。虽然名义上是柳哥调音时,我在一旁帮忙,但其实并不是帮忙,而是去观摩。不光是观摩调音的技术,同时也是学习在客户家的举止,以及和客户对话的大好机会。 我很紧张。看到柳哥按着白色公寓入口的对讲机,突然心下不安。我敢按那个门铃吗?但是,当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女人亲切的声音,大门打开时,我又觉得有人期待调音师的到来。不,比起那个女人,应该是那个女人身旁的钢琴期待调音师的到来。 我们搭电梯来到四楼。 「我很喜欢来这里。」 柳哥走在走廊上时对我小声说。 一个和我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开门让我们进屋,进门后右侧房间就是琴房。最小尺寸的平台钢琴放在三坪大房间的正中央,可能是为了发挥隔音效果,地上铺着毛很长的地毯,窗户前也挂着厚实的窗帘。钢琴前有两张椅子,应该是钢琴的主人在学琴,老师会上门教学。 黑色钢琴一尘不染。虽然不是特别高级的钢琴,但可以感受到主人的爱惜,而且经常弹奏。柳哥弹了八度音,就知道音准有点问题。半年前才刚调过的钢琴出现这么大的偏差,代表主人时常弹奏。 难怪柳哥说喜欢来这里。为深得主人喜爱,而且经常弹奏的钢琴调音是一件开心的事。为过了一年的时间,音准仍然没有太大偏差的钢琴调音虽然轻松,却没有成就感。 钢琴希望有人弹它,希望有人打开它。钢琴随时对人、对音乐张开双臂,否则就没有机会掬起融化在各处空气中的美丽。 柳哥敲响音叉。音叉发出嗡的声音,眼前这架钢琴的La音产生了共鸣。连结起来了。我暗自想道。 虽然每架钢琴都是各有不同面貌的独立乐器,但在根源处连成一体。就像收音机一样,每台收音机都用各自的天线,捕捉到电台发送出的乘着电波的谈话和音乐。同样地,音乐融化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靠着钢琴将这些音乐成形。我们是为了让钢琴形成优美的音乐而存在,调音是为了调节琴弦的松紧、琴槌的软硬,让波形稳定,让钢琴能够和所有的音乐连结在一起。此刻,柳哥默默作业,是为了让这架钢琴能够随时和世界相连。 两个小时过去,调音即将进入尾声时,玄关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年轻女生的声音。 调音很耗时间,也会发出噪音,去某些客户家里时,会把琴房的门关起来作业,但那天敞开着门工作,可能是为了让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回来,就可以看到正在调音的钢琴。不一会儿,她就走进琴房。她看起来像高中生,一头齐肩的黑色长发,感觉很文静。 她向柳哥和我微微欠身打招呼,然后站在墙边,默默看着柳哥工作。 「怎么样?」 柳哥弹了两组八度音后,为她腾出了钢琴前的空间。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感觉像是因为柳哥问她:「怎么样?」所以她礼貌性地回应而已。但是,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耳朵到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再多弹点,好好确认一下。」 柳哥笑着说,原本站着的她拉开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在琴键上滑动手指。她的右手和左手同时舞动,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应该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优美动人,整齐端正,丝滑莹亮。我耳朵上的鸡皮疙瘩仍然没有消失,只可惜她转眼之间就弹完了。 她将弹完钢琴的双手放在腿上,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我觉得没问题。」 不知道是否感到害羞,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声。 「那好,就……」 柳哥说到一半,她抬起了头。 「啊,请等一下。我妹妹马上回来了,可不可以请你等她一下?」 她的妹妹应该是中学生吧?不知道是因为决定权掌握在妹妹手上,还是她没有勇气说OK。 我正在思忖,柳哥已笑着说:「没问题。」 她走出琴室不久,她的母亲端着茶走进来。 「请喝杯茶,如果喝完茶,我女儿还没回来,就不用等她了。」 她的母亲面带微笑地把茶放在琴室角落的小桌子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她尊重大女儿想要让妹妹确认调音结果的心情,但也不希望给我们添麻烦。 正在把工具放回工具包的柳哥停下手,鞠躬向她道谢。 不到五分钟,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我回来了!」 在轻快声音传来的同时,兴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由仁,调音师刚好在。」 「太好了,我赶上了。」 随着女生的声音,两张脸出现在琴房。分别是刚才的女生和才进门的女生。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是齐肩直发,另一个绑了辫子垂在两侧耳朵下。 「和音,你刚才已经弹过了吧?那我不用弹了。」 站在门口,看着「和音」说话的应该是妹妹「由仁」。 「不,你去弹一弹,因为我们弹的感觉不一样。」 绑辫子的女生走了出去,齐肩直发的「姊姊」向我们鞠了一躬说: 「对不起,她去洗手,马上就回来。」 不一会儿,刚才的女生走了回来,她把辫子拆掉了。这么一来,根本分不清两个人谁是谁。 她立刻开始弹钢琴。 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由得这么想。这种感想虽然很奇怪,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的钢琴和「姊姊」完全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湿度不一样。音符在跳跃,「妹妹」的琴声充满了色彩。如果不实际弹一下,的确很难决定调音是否完成。 她突然停下手,转头看着我们说: 「我希望音色可以更明亮一些。」 然后又露出乖巧的表情说: 「对不起,我太挑剔了。」 站在钢琴后方的「姊姊」同样露出严肃的表情。她也希望音色更明亮吗?还是尊重妹妹的意见?「妹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原本可能是调整成避免产生太多回音,但这种压抑的音色感觉有点阴沉。」 柳哥笑着点了点头。 「瞭解了,我来调整看看。」 柳哥调整了踏板,让制音器扬起的速度稍微加快,如此简单的调整就可以释放受到压抑的声音。狭小的琴房顿时变得明亮。但是,这样没问题吗?明亮虽然符合「妹妹」的琴声,但「姊姊」静谧的琴声会如何改变? 「妹妹」再度弹着柳哥重新调整的钢琴。 「啊,音色听起来好美!」 她很快就停了下来,起身对柳哥用力鞠了一个躬。 「非常感谢。」 「姊姊」也一起鞠躬。即使重新打量她们,仍然觉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像这样发型相同,动作也相同时,完全分不清谁是谁。笑得比较灿烂的是「妹妹」,比较文静的是「姊姊」,但她们弹的钢琴音色完全不一样,即使这样,对钢琴音色也会有相同的要求吗?照理说,不是应该有不同的要求吗?如果两姊妹提出不同的要求,调音师该如何解决? 两姊妹和她们的母亲送我们到门口,太阳已经下山了,停在停车场内的白色小车内仍然很热。今天由我开公司的车来这里。柳哥把装了调音工具的拉杆箱放在后车座,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有什么感想?」 他一上车,我立刻问道,但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在问对哪件事有什么感想。是指对妹妹要求明亮的音色一事有什么感想吗?还是指我对妹妹要求音色调得明亮感到不满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调音要尊重客户的要求。 「她还是老样子,弹的钢琴很有趣味。」 柳哥轻声窃笑着说。 「好久没听到这么充满活力的琴声了。」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 「她的琴声充满热情,是不是很棒?也不枉我辛苦调音。」 虽然我觉得和有趣味不太一样,倒是同意「热情」的见解。 「真希望她可以弹一首更像样的曲子。」 否则很难判断明亮的声音到底是否适合。 没想到柳哥摇了摇头说: 「那不是萧邦的练习曲吗?已经足够了,虽然很短,但如果她弹更长的曲子,会来不及,现在就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 萧邦的练习曲?我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现在才开始慢慢学,但那不是萧邦的曲子吧?而且那也不是曲子,硬要说的话,只能算是活动手指的练习曲———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萧邦的练习曲是双胞胎的妹妹弹的曲子吧?」 柳哥瞪大眼睛看着我。 「啊?怎么?你欣赏姊姊的琴声?」 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第一次听到如此静谧却充满热情的琴声。 「为什么?姊姊的琴声不是很普通吗?虽然弹得很精确,但仅此而已,妹妹弹的绝对更有趣味。」 姊姊的琴声很普通吗?那是普通吗?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不会弹钢琴,所以,会弹一点琴的人,在我眼中就变得很厉害。雏鸟叽叽叫着,跟在母鸟身后走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这是我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第一次听到客户弹琴,也许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觉得特别。 ———想到这里,我觉得不是这样。姊姊的琴声并不普通,明明很特别。也许称不上是音乐的音连结在一起,震撼了我的耳膜,让我起鸡皮疙瘩,心被打动。 「她的琴色真不错。」 柳哥说完,又补充说: 「我是说妹妹。」 我也点了点头。妹妹的琴声也很出色,她的琴声气势十足,而且充满色彩,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她没有理由希望音色更明亮。 「啊!」 我踩着油门慢慢驶了出去。 「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柳哥看着我。 「明亮的音色。」 需要明亮音色的不是「妹妹」。「妹妹」一定清楚自己的琴声,也瞭解「姊姊」的琴声。她不是为了自己要求音色明亮。并非只有阴沉的音色才能衬托静谧的琴声,也许她是为了 「姊姊」,才希望把音色调得明亮一些。 「原来是这样。」 我点着头,柳哥斜眼看我。 「干么?你好可怕。」 「姊妹真不错。」 柳哥这次并没有问我:「干么这么说?」 「尤其还是双胞胎。」 「而且是都很会弹钢琴,也长得很漂亮的双胞胎。」 柳哥在副驾驶座上伸直双腿,心情愉悦地说。 我不知道自己觉得特别的琴声是否真的特别,但是,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那户人家有一对双胞胎姊妹、钢琴的音色、必要的明亮,如果能够为了这些最理想的状态工作,那么从今以后,我要继续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努力。 一定是因为红豆杉果实的颜色,才让整条街看起来很热闹。行道树上的红色,为街道增添了明亮的色彩。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家时,都会等着路旁的红豆杉、奇异莓和山葡萄成熟,在上下学的路上,伸手摘一颗来吃。 「没有人吃吗?」 我问身旁的柳哥,他「啊」地反问了一声。 「因为行道树是公共财,所以不能摘来吃?」 「你在说什么?」 「红豆杉啊,今年的秋天来得比较晚。」 说完之后,我才想起红豆杉在这里叫紫杉。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柳哥佩服地说:「我完全不晓得树木的名字,你是在哪里学这些的?」 在哪里学的呢?我从来没有特别去学,只是莫名其妙就知道了。因为这些树就在生活周遭,就好像会分辨鲑鱼、花鱼和红点鲑一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根本称不上是知识。 「知道树木的名字也就是知道而已,无法发挥作用。」 在山上生活时,明白风的名字,或是云的名字更有用,因为几乎可以正确预报天气的变化。 树木就是树木,不管我晓不晓得它们的名字,它们都在那里,春天吐芽、长树叶,秋天结果实。果实成熟后,就会从树上掉落。小时候,秋天在森林里玩耍时,到处传来果实噗答噗答掉落的声音,我的心就会悄悄平静下来。无论我在或不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每次这么想,就感到安心。听着噗答、噗答的声音,可以安心地玩耍。十岁那一年秋天,想到即使我就这样倒在这片森林中,甚至停止了呼吸,树上的果实仍然会掉落,解脱的感觉便从脚下油然而生。我知道,我是自由的。但是,在可以让自己躺在这里腐烂的自由背后,寒冷和饥饿悄悄逼近,于是又立刻想起活着是多么不自由。 「你应该也知道花的名字吧?」 听到柳哥的问话,我回过神。花的名字。我知道山上开的某些花的名字,但不晓得花店卖的那些花。 「说得出花的名字很厉害啊。」 「有吗?」 「当然啊。」柳哥接着说:「不知道,就代表没兴趣。」 我们明明在讨论花的名字,我却感到芒刺在背,好像柳哥在暗指我对音乐缺乏素养。比起花的名字,比起树木、云和风的名字,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学。刚才去客户家时,客户问我对似乎是知名钢琴家的音色有什么感想,我完全答不上来。 「也许你看到的风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柳哥说。我真的这么认为。我还有太多必须看的东西。 「知晓树木的名字,并不是只有知道而已,在实际生活中可以发挥作用。」 不知道柳哥是否在安慰我,但至少无法对调音发挥任何作用。 「你的意思是,比起缺乏话题,当然是话题丰富比较好吗?」 柳哥很受客户欢迎。最大的原因,无疑是因为他的调音技术高超,能言善道应该也是原因之一。无论客户聊什么,他都能够配合,也能够在谈话中发挥他的幽默风趣,我每次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 「我指的并不是说话术或是内涵之类,而是可以对调音的主体发挥作用。」 调音的主体?我搞不清楚调音的主体是什么,因为我只是还在周围摸索的见习调音师而已。 「知道很多具体事物的名字,能够回想起细节很重要。」 柳哥可能看到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下后,向我举例说明。 「比方说———」 柳哥的「比方说」很难理解,他的比喻都会绕很大的圈子。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瞭解,必须具备倾听的技术,才能够顺利走到中心点。 「你喜欢乳酪吗?」 「喜欢。」 我很喜欢乳酪。虽然明知他只是在比喻,但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我以前也很喜欢,我以为自己喜欢,但最近吃了不知道在哪里得了奖的正宗蓝纹乳酪,吓了一大跳。那种味道完全超出了常识的范畴,我根本难以下咽,但实际上受到很多人的认同,所以才会得奖,不但有人觉得好吃,而且还赞不绝口。人的味觉真是太深奥了。」 我不发一语,边走边思考。调音和乳酪有什么关系? 「外村,如果客户要你调出像乳酪一样的音,你会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看着柳哥。 「首先,我会确认乳酪的种类。是天然乳酪,还是加工乳酪,也会向客户瞭解熟成的程度。」 无论颜色、气味、柔软度,当然还有味道,都可以根据发酵和熟成的程度大致想像,是否可以根据这些去摸索音色? 「原来是这样。」 柳哥露出笑容,点了两次头。 「你好像说过你以前住在牧场?」 「不。」我笑了笑:「我家附近有牧场,那里也做乳酪。」 对了,我们以前也聊过类似的话题,那次同样是在离开客户家回乐器行的路上,聊的是牧场的鸡蛋。当时聊到如果提起白煮蛋,能够想到越多种类越好。 「有人喜欢半熟的,有人喜欢全熟的。」 对了,那次柳哥有点不服气。 「同样是半熟的,有人喜欢流动的蛋黄,也有人喜欢口感比较滋润绵密的蛋黄。我喜欢滋润绵密一点的,撒一点盐,撒上橄榄油,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从来没有在吃白煮蛋时淋上橄榄油。无论在我的租屋处,还是老家的厨房,都没有橄榄油这种东西。 「流动的蛋黄和滋润的蛋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当然,全熟的白煮蛋也一样,并不能说,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就很幼稚。」 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怎么可能幼稚?我绝对喜欢全熟的白煮蛋,每次咬下细腻扎实、颜色像小鸡一样,边吃边掉的蛋黄,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 「总之,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客户的不同喜好,决定了他们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 两个话题终于产生了交集。柳哥似乎对刚才那位客户提出的要求感到不满,但客户并不是要求他调成全熟的白煮蛋,而是要求调出硬质的音色。柳哥的比喻都很费解。 「搭配蒸芦笋时,最好是接近温泉蛋的流动白煮蛋,像酱汁一样搭配芦笋一起吃不是超美味吗?很难分辨客户是尝过流动的白煮蛋后仍然坚持要全熟的白煮蛋,还是因为只吃过全熟的白煮蛋,所以认为全熟的白煮蛋比较好。」 虽然很费解,但我勉强能够理解。 「当客户说,想要硬质的音色,或是柔和的音色时,必须确认对方到底以什么为基准。」 当时,那个客户要求尽可能调出硬质的音色。可在调好之后,他又不满地说,声音太尖锐了,最后只好又稍微调整了每一个音,耗费了不必要的时间和工夫。 「即使客户说想要柔和的音色,也必须抱着怀疑的态度,瞭解客户想的到底是哪种程度的柔和,客户所需要的真的是柔和吗?技术当然很重要,但首先要进行沟通,尽可能充分确认客户的感觉,具体瞭解客户想要的是怎样的音色。」 是从冷水开始煮八分钟的半熟蛋,还是煮十一分钟的半熟蛋;是春风般的柔和,还是松鸦羽毛般的柔和。 即使和客户之间有了共同的概念,离终点还有很大一段路。因为调音师的工作,就是必须具体呈现这种柔和。 「也许该说不可以相信语言,不,也许该说不可以不相信语言。」 柳哥自言自语着,仰头看向高空,好像他的目标在蔚蓝的天空远方。果真如此的话,离柳哥还差了一大截的我,必须看向比他更高、更高的地方。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脖子都酸了,我又将视线移回行道树红豆杉的红色果实上。 调音师有各种不同的类型,做法也不相同。我很庆幸刚好跟着柳哥当徒弟,我以后应该也会像柳哥一样,仔细瞭解客户对音质的喜好后再动手调音。 也有人认为,根本不需要语言。好音色就是好音色,即使问客户,想要调出什么音色,也很少有客户能够正确表达,既然这样,还不如由调音师提供好音色比较直接,大部分客户都会满意———我认为事实应该也是如此。如果有人问我怎样的音色是好音色、想要怎样的音色,我大概也是答不上来的其中一人。语言根本不可靠。 但是,有时候只要一弹钢琴就知道了,聊一下喜欢的乐曲也能够瞭解。演奏者的年纪、弹钢琴的技艺,还有钢琴的特性、琴房的格局也会影响选择。要将各种不同的拼图组合起来,拼出最适合客户的音色。 「有不同类型喔。」 说这句话的是秋野先生。他四十出头,瘦瘦的,戴了一副银框眼镜。虽然年纪不轻,但他的女儿年纪很小,儿子才刚出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店里再怎么忙,他都准时下班。白天时,他经常外出调音,所以没什么机会看到他。我不知道秋野先生怎么调音,也不晓得他会调出怎样的音色。我很希望能够听听秋野先生的音色,也听他聊聊工作的事。 「什么的类型?」 「客户的类型。」 他偶尔会在中午来办公室吃便当,便当包得很可爱,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有时候会带便当,有时候却没有。他打开格子布绑的结时对我说: 「很多人只求音程准确,弹起来悦耳就够了,很少有人会对音色提什么要求。所以,客户分成不提要求,和会提要求的两大类型。」 「面对这两种不同的类型时,会用不同的方式调音吗?」 「嗯。」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如果客户没要求,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所以,只有懂音色的客户,才会回应他们的要求吗?」 想到那些被认为不懂音色的客户,只能得到千篇一律的调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也许那些人有可能慢慢瞭解,也许他们听了秋野先生调过的音,会对钢琴有全新的认识。 如果当时板鸟先生觉得反正是放在学校体育馆的钢琴,就随便调音,我就不会在这里,现在一定在完全不同的、和钢琴无缘的地方过日子。 「还有……」 秋野先生打开便当盒盖,似乎确认了菜色。他露出一丝笑容后,再度看着我。 「客户的要求不是也有不同的方式吗?」 这代表秋野先生只接受客户刻板的要求吗?若只接受过这样的要求,我感觉似乎很无趣。 「比方说,有些客户会用葡萄酒的香气和味道来形容。」 「呃,怎样的……不好意思,我没有喝过葡萄酒。」 秋野先生微微偏着头问: 「你酒量很差吗?」 不是因为我酒量差,而是因为我才二十岁。我只喝过新年参拜和秋季庙会时的神酒。读专科学校时,实习和功课很忙,根本没时间喝酒。进了这家店之后,在欢迎会上第一次喝了啤酒,但其他人一点都不嗨啊,都只静静地喝自己的酒而已。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灌我这个新人喝酒。 「即使没喝过,也总该听过吧。像是葡萄酒浓郁的芳香,或是好像雨后蕈菇般的香气,或者天鹅绒般柔顺的质感。」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反正就是有这种形容的方式。调音也一样,和客户对话时使用的语言也有不同的类型。」 「像是浓郁的音色之类的吗?」 「嗯,也有很多人要求明亮的音色、清澄的音色或是华丽的音色。每次根据客户的要求去思考不同的音色很麻烦,所以就事先决定,若客户要求明亮的音色,就调到这种程度,华丽的音色就到那个程度。这样就够了。」 「你是说,根据客户形容的方式,选择调音的方式吗?」 「没错。」 秋野先生用筷子夹起切成章鱼形状的红色小香肠。 「我们是去普通的家庭调音,他们不会有更高的要求,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而且,随便提高钢琴的精确度……」 他把小香肠放进嘴里,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 「……也无法驾驭。」 他的话太狂妄,我无言以对。听说秋野先生以前想当钢琴家,他在音乐大学的钢琴系读完研究所,虽然当了一阵子钢琴家,但之后又去读了调音的专科学校。他说无法驾驭钢琴,当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客户。我觉得很空虚。最好的钢琴是让每个人都能弹得很顺畅、能够驾驭,但普通的钢琴手无法驾驭调音调得很完美的钢琴。 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秋野先生看到这样的景色,但我还是被震慑了。因为他是有十几年调音经验的调音师,而且他曾经想要成为钢琴家,也许他看到了我无法看到的风景。 白天越来越短。从客户家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回店里,没问题吧?」 来到停好的车子附近时,柳哥对我说。 「好,那我帮你把工具包带回店里。」 「不好意思啊。」 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很沉重。虽然称为工具包,但柳哥使用拉杆箱,也有人用行李箱或是公事箱。 「不瞒你说,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 「是吗?」 柳哥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我说: 「你为什么漠不关心?通常不是会问,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对不起,是什么重要的事?」 「算了。」柳哥嘟着嘴,抬起了头,但他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我告诉你喔……」他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今天要送戒指给我女朋友。」 「戒指……女朋友……」 我像傻瓜一样重复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加油。」 柳哥听到我这么说,似乎觉得很有趣,看着我说: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柳哥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挥手向柳哥道别,独自驾驶着白色的公司车。落日余晖把山边染成一片桃色。 等红灯时,一群高中生走过我眼前的斑马线。这附近有一所高中,可能刚好是放学时间。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着前方,视野角落看到一个高中生停下了脚步。我不经意地转头看往那个方向,和站在那里的高中生四目相接。我立刻发觉,是那个女生。弹了一手迷人钢琴的双胞胎,只是我不清楚她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我隔着挡风玻璃向她点了点头,她站在斑马线上对我说: 「你是调音先生吧?」 我打开车窗回答:「对。」只不过我还在见习。她和身旁的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向我跑了过来。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刚才小和———我姊姊打电话给我说,La的音弹不出来,但听说柳先生工作很忙,今天没空来家里。」 既然她提到「姊姊」,就代表她是妹妹。我记得她叫由仁。柳哥很欣赏双胞胎的琴艺,尤其是由仁的琴技,即使这样,仍然觉得今天没时间去她们家吗?还是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接到电话时就代为拒绝? 「你可以去看看吗?」 虽然我很希望能够帮忙,最重要的是,我很想修理无法发出声音的钢琴,但是,我必须说实话——— 「对不起,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应该无法帮上忙。」 「你还不是调音师吗?」 她说话的语气难掩失望。 「不,我是调音师。」 即使我很想解释,但还是拼命忍住了。我是调音师。我是调音师。现在不需要辩解。 「那就拜托你去看看。」 她在斑马线中央用力鞠躬。果然是由仁。她的个性就像她的琴声。 「我打电话问问,请你等我一下。」 号志灯快改变了。绿灯之后,我驶过斑马线,然后在路肩停下车。我打电话回店里,向接电话的北川小姐简单说明了状况。 「我可以去吗?」 北川小姐语气平静地说: 「应该没问题吧?」 「那我去看看,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再打电话回去。」 「我会帮你打电话给阿柳,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原本在电话中回覆客户,明天才能去修。」 「好的,麻烦你了。」 看来是北川小姐帮柳哥挡下了这通电话。 我不知道送戒指给他女朋友有多重要。这不是夸张,而是我无法想像。送戒指给女朋友,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我这辈子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我总觉得柳哥应该会先修好弹不出声音的琴键,再去见女朋友。也许这种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挂上电话时,由仁已经向她朋友道别,在一旁等我。 「你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回家?」 我打开左侧的窗户说,她立刻坐进副驾驶座。 「请你坐在后车座,这样比较安全。」 「离这里很近,我坐在这里就好,而且后面放了很多东西。」 对了,后车座放了两个人的调音工具。我把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她在系安全带时看向后车座。 「咦?有什么东西掉在车上。」 是什么?我没有在车上打开工具包,应该不是调音工具。 「是漂亮的小盒子。」 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没有吭气。 「上面绑了缎带。」 她的声音带着兴奋。 「好像是戒指的盒子!」 「啊?」 刚好又遇到红灯。我拉起手煞车,回头看向后车座。没错,座椅下方的确有一个包装过的小盒子。一定是柳哥掉的。他掉了要交给女朋友的戒指,不知道他目前正在干么……刚才在斑马线上直接找我谈判时满脸紧张的由仁,在看到戒指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我不禁暗自感谢柳哥。我伸手捡了起来,放在仪表板上。映照在挡风玻璃上的深红色缎带好像一朵花。 我们很快就到了由仁的家。 「我回来了!我带调音师一起回来!」 听到由仁的声音,她的双胞胎姊姊从里面房间走了出来。 「太好了!」 「想到今天没办法弹琴,心情就闷闷的,可能晚上也会睡不着。对不对?」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心情闷闷是怎样的状态,但可见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我立刻打开钢琴的顶盖确认,逐一弹了每一个琴键,发现其中一个无法弹回来。 「啊,这个———」 我才说到一半。 「可以修好吗?」 「可以修好吧?」 双胞胎几乎同时发问。 「没问题。」 连结琴键和琴槌的连结器太硬了,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恢复原状。 「这个季节,要注意湿度的问题。」 钢琴是用木头制作的精密乐器。每个调音师都知道要注意湿度,在专科学校时,老师也千叮万嘱这件事。我读的专科学校在本州,老师要求我们在秋冬季节要注意湿气的问题。湿度高时,木头会膨胀,螺丝会松,钢弦会生锈,音色就会变调。这里的情况不一样,虽然也是因为湿度造成音色变调,但秋冬季节必须注意的是干燥问题。这里的湿度太低了。 「谢谢。」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我想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我试着按下琴键,琴槌抬了起来。很简单的作业。 「我可以弹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 由仁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和音也坐了下来。难怪有两张椅子。我还来不及多想,她们就开始联弹。 音符的颗粒顿时扩散。那是一首不停打转的乐曲,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双胞胎活力充沛。黑色的眼眸,红通通的脸颊,和垂在肩上的发梢,都洋溢着生命的动力。这些动力在指尖转换,注入钢琴,创造出音乐。虽然有乐谱,谱上写了必要的音符,但双胞胎演奏的音乐完全属于她们,也属于站在这里聆听的我。 「太美妙了。」 我用力鼓掌。 我很懊恼自己只能说出「美妙」这种字眼,只能发出掌声。我不认为这句话、这种掌声,足以称赞她们的演奏。 「谢谢。」 双胞胎笑着向我鞠躬。 「第一次有人这么高兴。」 「嗯,真的是第一次,对吧?」 「对啊。」 我觉得不可能。不可能。她们一定是谦虚。 「真开心。」 「对啊。」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脸颊,另一个人一手抓着头。我似乎渐渐能够分辨出她们谁是谁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正打算离开,双胞胎挽留了我。 「不知道是否因为干燥的关系,整体的音程好像上升了。」 「总觉得不太舒服。」 双胞胎纷纷说道。我也的确有点在意,但还不到有问题的程度,所以我认为不处理也没问题。即使要处理,也不是由我,而是要柳哥亲自处理。 但是,只能说是鬼使神差。她们刚才的联弹让我热血沸腾。也许我有办法处理。只要调整一下微妙的偏差就好,希望双胞胎可以弹得很舒服自在。 每一架钢琴都不一样。虽然我以为自己瞭解这件事,但其实完全不懂。第一次触碰钢琴,琴房内过度干燥,虽然一点也不热,我却满头大汗。我以为自己没有紧张,但手指在发抖。只要微微转动钉子就好,却一下子转太多。想要转回去,手指却打滑。平时可以轻易完成的工作却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只要调一点,只要调一点。心里明明这么想,却可以感受到声音向相反的方向偏差,声音参差不齐。越调,差得越多;越着急,就连音波都无法捕捉。只有时间不断流逝,冷汗直流。以前学的知识,和每天在店里的练习,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这时,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离开钢琴,看了手机萤幕。是柳哥打来的。我目前最不想接到他的电话,却也最渴望接到他的电话。 「不好意思,是我。戒指———」 「有。」 我立刻回答。 「啊,太好了!我快急疯了。」 柳哥说到这里,「嗯」了一声。 「嗯?怎么了?外村,发生什么事了?」 是心电感应吗?我忍不住这么认为。难道他察觉了我的想法吗?我只能据实以告——— 「柳哥,对不起,明天一大早可不可以请你安排一次到府调音?」 我用尽浑身力气拜托电话彼端的柳哥。 「我目前在佐仓家调音,但处理之后,反而越来越糟了。」 柳哥沉默了三秒钟后说:「好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更感到抱歉。双胞胎今天很想弹琴,才会找我来,我却搞砸了。我对双胞胎感到抱歉。她们今天无法弹琴了。我对柳哥感到抱歉。也对乐器行感到抱歉。我自作主张碰了钢琴,又自作主张地调坏了。明天即使再度上门调音,也无法向客户收钱。 「但是……」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开了口。她们刚才一直默默在房间角落看着我,开口的应该是由仁。她大步走到钢琴旁说: 「这个音很棒啊。」 当。她弹了基准La音。清澄而悠扬,和我的慌乱呈明显的对比。 「所以,你想要配合那个音。你听,这个音也很棒啊。」 当啷。她又弹了旁边的琴键。当啷、当啷。她继续弹了旁边的旁边那个琴键。还有更旁边的琴键。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狂妄,但我完全瞭解你想要做的事。那是凛冽的音色,是我想要的音色,所以,即使没有成功,也完全不觉得讨厌。我相信还差一点,只是差了一点什么而已。」 和音也开了口——— 「我也这么觉得。即使整合得再好,如果全都配合单调乏味的音,反而会让人很失望。我也很喜欢这种有点挑战的音色。」 挑战吗?试图挑战什么呢?我只能咬着嘴唇。那根本不是挑战,只是不自量力。 「真的很抱歉。」 我低头道歉时,泪水竟然差一点流下来。 「明天早晨,柳哥———平时那位调音师会来这里。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勉强拜托你。」 我再度道歉后,离开了她们家。工具包格外沉重。我觉得自己太糟了。再过一百年,我也没资格在心里对秋野先生品头论足。 走出公寓,步向停车场。白色小车子仍然停在停车场,戒指仍旧放在仪表板上。 ──────────────────────── 第二节 入夜之后,气温陡然下降,挡风玻璃都起雾了。我一路慢吞吞开回店里,沿途不知道被按了几次喇叭。 回到店里,一楼的铁门已经拉下,但二楼仍然亮着灯。虽然时间不算太晚,但晚上没有钢琴课的日子,乐器行在六点半就会拉下铁门。我很希望大家都下班回家了。 我从后门走进店内,上了二楼。两个工具包很重。我内心期待着不要遇到任何人,没想到今天偏偏遇到了板鸟先生。不晓得他是否刚从客户那里回来,身上还穿着外出夹克。我不敢正视他。我那么崇拜他,一心想要向他学习很多东西,但我连技术不成熟的程度都还没有达到,板鸟先生应该也没什么好教我的。 「辛苦了。」 听到板鸟先生平静的招呼声,我只能回答:「不会。」如果继续说话,我的情绪可能会崩溃。 「怎么了吗?」 「板鸟先生……」 我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 「调音怎样才能进步?」 问完之后,我发现自己问了蠢问题。别说进步,我连调音的基本都做不到。乐器行规定,要跟着前辈学半年,是我自作主张,破坏了乐器行的规定。我想起了奥菲斯的神话,在只差几步路的地方回头,结果导致亡妻回到了冥界。真的只差几步路而已吗?也许以为很近,其实遥不可及。 「这个喔。」 板鸟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考虑。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板鸟先生调的音。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钢琴声。为了追求那种境界,我来到这里,却或许始终没有进步,也许这辈子永远无法接近那种境界。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那是不慎踏进郁郁苍苍的森林时所感到的害怕。 「到底怎么样……」 我的话说到一半。 「如果你不嫌弃……」 板鸟先生递给我一把调音锤。那是把调音钉旋松或旋紧时使用的锤子。 「你要不要试试这把?」 我接过板鸟先生递过来的调音锤的柄。虽然很重,但握在手上很顺手。 「这是贺礼。」 我听不懂板鸟先生说的「贺礼」是什么意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问我: 「你不要吗?」 「当然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楚地发现,森林虽然很深,即使这样,我也无意回头。 「看起来很好用。」 「不是看起来很好用,而是真的很好用。如果你不嫌弃就送你,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板鸟先生平静地说。 「什么的贺礼?」 据我记忆所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惨的日子。 「我看到你的脸,没来由地觉得,你已经站上起跑点了,所以应该可以庆祝一下。」 「谢谢你。」 我道谢的语尾颤抖着。板鸟先生想要鼓励我,告诉站在森林入口的我,可以从这里开始迈步前进。 我以前就希望有机会摸一摸板鸟先生使用的调音锤,曾经好几次偷偷看他保养调音工具,很想知道他使用哪些工具,要如何使用那些工具,才能调出那种声音,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得到他的调音锤。 「板鸟先生,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我右手紧握着调音锤问道。 「你追求的是怎样的音色?」 这是我之前一直忍着不敢问的问题。虽然很想问,但觉得不能用话语问这件事,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想要吧?就算不顾一切,也想要寻求能够漫步森林的启示。 「追求的音色吗?」 板鸟先生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每个人追求的音色应该各不相同,无法一概而论,必须配合弹琴的人,也会因演奏的目的而改变———虽然我向板鸟先生问了这个问题,但自己抢先为板鸟先生设定了答案。我希望尽可能不是具体的答案,希望不要让我真的只能以此为目标。 「外村,你知道原民喜吗?」 原民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应该不是调音师。是演奏家吗? 「他曾经说过……」板鸟先生轻轻咳了一下:「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不知道文体是什么。然后,我恍然大悟。 原民喜。是小说家,在高中的现代国文课读文学史时,曾经背过这个名字。 「原民喜说,他追求这样的文体,我看了这段之后,陶醉不已,觉得这段文字完美地表达了我理想中的音色。」 把文体换成音色吗?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次。」 我希望再一次仔细听清楚。 「我只再说一次而已喔。」 板鸟先生穿着一件有点皱的夹克,挺直身体,再度清了清嗓子。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啊,没错。就是那样。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音色。 那正是板鸟先生调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改变了我的世界。我向往那样的声音,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从在高中的体育馆听了板鸟先生的声音,到高中毕业的一年半,加上在调音师学校就读的两年,以及在这里工作的半年。经过四年的时间,我现在终于站在这里。我只能从这里继续向前走。从一无所有的起点开始,不急不躁,一步一脚印。 「咦?」 板鸟先生看向门的方向,门立刻打开了,柳哥走了进来。 「柳哥。」 柳哥一脸生气地大步走入,抓住了我刚才带回来的拉杆箱的拉杆。 「走吧。」 我差一点问他要去哪里。可我知道答案,慌忙地拿起自己的调音包。 「但是,柳哥,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反正忘了带戒指,我回来拿,等一下再去她那里,但在那之前,赶快把事情处理完。」 那不是能够快速处理完的事。柳哥非常瞭解这一点。 「对不起。」 「第一次都会紧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你太性急了。」 柳哥说完,对板鸟先生欠了欠身说:「那我们先走了。」 柳哥原本不打算回店里,原本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如今却…… 我右手拿着工具包,左手握紧调音锤,跟在柳哥的身后。当我回头想要向板鸟先生打招呼时,看到他打开夹克的扣子,挽起袖子,认真地擦拭调音工具。 柳哥用细针刺向羊毛毡琴槌前端,一次、两次。 虽然小心谨慎,却毫不犹豫,刺了几次之后,他俐落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移向旁边的琴槌。一次、两次、三次。我虽然在一旁计算次数,但我知道次数并不重要。刺针的位置、方向、角度和深度。只能凭感觉捕捉这些重要的事。 今天的客户希望可以再度弹奏家里的老钢琴。虽然客户说一直没有保养,所以有点担心,但至少钢琴外侧擦得很干净,和沉稳老旧的房子相得益彰。那是如今已经倒闭的国产钢琴厂生产的直立钢琴。虽然一直没有人弹,也没有调音,但客户每天打扫家里时,都会抹去灰尘,有时候应该也会特别仔细擦拭。钢琴带着光泽静立在那里。 柳哥和我上门时,有点年纪的妇人客气地问: 「这架钢琴,能够恢复原状吗?」 柳哥点了点头向她保证: 「我会尽力而为。」 柳哥并没有保证会恢复原状,而是保证尽力。在打开钢琴,确认钢琴的状态之前,无法瞭解能不能恢复原状。如果损伤的程度超出根据外观的想像,就无法光靠调音解决问题,有时候甚至可能需要大规模修理。 但是,委托人似乎对柳哥的回答很满意。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钢琴的钥匙孔,发出喀答的声音。 象牙琴键有点泛黄,柳哥弹了几个琴键,发出有点闷的声音,音程也都乱了,但并不像想像中那么严重。柳哥用双手弹了两组八度音后,当着委托人的面迅速拆开螺丝,把前方的琴板拆下放在地上,确认琴弦和音槌的状况,之后面带笑容,用柔和的语气问委托人: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恢复原状,对吗?」 委托人点了点头。 「没有问题,恢复原本的音色基本上没问题,但稍微保养一下,可以发出比以前弹奏时更出色的音色。」 柳哥说完之后,又补充说: 「当然,一切由你决定。是要将重点放在恢复原状,还是不拘泥于原状,追求更好的音色呢?」 委托人摸着花白的头发,思考了一下。 「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都可以?」她战战兢兢地问:「真的都可以吗?」 「对,真的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可以调出你喜欢的音色。」 柳哥拍胸脯保证后,委托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那请你恢复原状。」 「没问题。」柳哥说完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请问以前是谁弹这架钢琴?」 「我女儿,但还没有练好就放弃了。我和我老公都不会弹钢琴,所以也无可奈何。」 她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女儿弹的时候,就没有好好照顾这架钢琴,所以它也没有好好发挥本领。虽然你说可以调出更出色的音色,但我只希望恢复原状,真的很抱歉。」 不,别这么说。我也在柳哥身后摇头,想要告诉她不必介意。每个人追求的音色不同,我能够理解她想要重现当年女儿弹奏时那种音色的心情。 「那我现在开始作业,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你不必介意,可以像平常在家里时一样。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向你请教。」 柳哥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也向委托人鞠了个躬。 委托人离开后,柳哥立刻开始工作。今天除了像平时一样调出正确的音程以外,还要进行整音,那是制造钢琴音色的作业。 把一整排琴槌连同框架一起拆下来。按下琴键时,琴槌产生连动,击向垂直绷紧的钢弦,发出声音。琴槌使用将羊毛压制而成的羊毛毡制作,无论太硬或太软都不理想。琴槌太硬时,音色容易变得尖锐;琴槌太软,音色则显得笨重。整音的关键,就是必须使用很细的砂纸修磨,或是用针刺,以恢复琴槌的弹性,调整琴槌的状态。 这项作业很重要,正因为是关键,所以难度也很高。无论用砂纸修磨,还是用针刺,都只能磨一点、稍微刺一下而已,完全靠双手记住该磨、该刺的关键位置。根据想要调出的音色,针对每一架状态都不相同的钢琴,和每一个都不相同的琴槌修磨、刺针,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和工夫,只要稍有闪失,就会毁了琴槌。我觉得压力应该很大,但也同时认为应该很有趣。 我看着柳哥的双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像柳哥一样洞悉钢琴的个性,并考虑到钢琴的特性,瞭解弹琴人的喜好,调出满意的音色。 柳哥的整音很舒服,音色不会太华丽,而是统一成轻盈的音色。我认为调音师的人格也会对音色产生影响。 「啊,真不错呢。」 委托人听着调完音的钢琴声,眯起眼睛说道。 「钢琴的声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整个房间也好像变得明亮了。」 看到客户喜悦的样子很高兴,只不过那不是我的功劳。我觉得改善钢琴的音色,可以让客户高兴,就和看到路旁的鲜花绽放会感到高兴一样,不需要区分是自己的钢琴,或是别人家的花,看到美好的事物而高兴,是一种纯粹的喜悦。有幸感受这种喜悦,也是这份工作的魅力。 「你刚才刺了不少针。」 开车回店里的路上,我问柳哥。柳哥似乎有点累了,靠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他专心调了三个小时的音,当然很疲累。 「是因为很多年没人弹的关系吗?」 我知道柳哥很累,也很不愿意打扰他,但我无法不问。我握着方向盘,其实更想做笔记。柳哥愿意和我分享多少经验? 「你是为了恢复原状才刺琴槌吧?所以说,琴槌上有很多刺过的痕迹吗?虽然肉眼看不出来,触摸就可以瞭解吗?」 「不……」柳哥仍然靠在椅背上,转动眼珠子看着我。 「榔头上完全没有刺痕,虽然这架琴很老了,却好像新的一样。以前的调音师应该是不刺针的人。」 「啊?」 不同的调音师对要不要刺针这件事的看法不同。新钢琴的声音太尖锐,刺针之后,音质会变得柔软丰满,但如果刺的位置不对,非但无法让音色更出色,反而会导致劣化。刺针的行为耗费工夫,而且还有风险,所以很多调音师干脆不刺针。 「那你刚才为什么刺那么多针?」 「因为我知道,这样可以调出更理想的音色。」 我惊讶地看向柳哥,他若无其事地说: 「让那架钢琴继续闷在那里太可惜了,要让它发挥一下。」 「这样不是和原本的琴声不一样了吗?」 「如果纯粹只是就音色而论,的确不一样。」 但委托人的选择是「恢复原状」。 「问题在于原来的琴声。我觉得她的记忆本身,也就是小女孩弹钢琴的幸福记忆,比她记忆中原本的琴声更重要。」 未必一定是幸福的回忆,但如果全都是不幸的回忆,应该不会特地想要恢复原来的音色。 「她想要的并不是原音忠实重现,而是幸福的回忆。反正原来的音色早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呈现那架钢琴原本的音色才对。当钢琴发出柔和的声音,她就会找回当年的记忆。」 我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换成是我,会怎么做?会根据委托人的要求,以恢复原状为最优先吗?但是,为了尊重原来的状态,而错失恢复那架钢琴原本丰润音色的机会———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痛苦。 没错,如果只能在委托人设想的范围内工作,必定很痛苦。将委托人想像的感觉具体化,之后,才能体会调音师工作的乐趣,不是吗? 「那些琴槌很棒。」柳哥说话的声音很开朗。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发硬了,但仍然有羊毛的触感。」 羊毛制的琴槌敲打钢弦,成为音乐。柳哥小心翼翼地刺了针的白色琴槌虽然又小又旧,但一定能够充分发挥功能。 「我之前听说中东的某个国家,把羊视为富足的象征。」 柳哥把双手抱在脑后当作枕头。 「只是因为有钱人家有很多羊的关系吧?」 「是啊。」 即使我从小在绵羊牧场附近长大,可能也在无意识中将家畜对照货币价值,但是,现在想到羊的事,回想起的是绵羊在辽阔的绿色草原上悠闲吃草的景象。出色的羊可以创造出色的音色。我认为这就是富足。即使生活在相同的时代,相同的国家,我确信有人想像中的富足,是高楼林立的街道景象。 双胞胎有时候会来店里,有时双双现身,有时只有其中一人出现。她们通常都在学校放学后走进店里,看看书籍区的乐谱,或是跟钢琴有关的书籍。应该是因为乐器行刚好位在她们家和学校之间,所以顺便来逛逛。 自从我上次在她们家调音失败之后,她们似乎对我产生了亲近感。她们来店里几乎没什么特别的事。偶尔遇见时,会聊聊钢琴,或是学校发生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然后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就兴高采烈地回家。 北川小姐说,她们鞠躬的样子很可爱。 「去高中女生的家里调音,真是美差呀。」 其实柳哥才是她们家的调音师,我只是跟着柳哥而已,而且之前还闯了祸。 今天,难得柜台通知有人找我。我下楼一看,原来是双胞胎。正确地说,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光从外表,我分不清楚是哪一个。她看到我,一脸严肃的向我鞠了一个躬。 「你好,不好意思,在你工作时间来打扰。」 「没关系。」 我知道她是和音。因为只有和音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她突然又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每次都跑来找你,真的很对不起。」 「不,完全没问题。有什么事吗?」 和音听了我的问话,更用力咬着嘴唇。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愿意听我说这件事,对不起。」 和音再度道歉后说了起来——— 「很快要举行发表会了。」 「是吗?」 「由仁没有告诉你吗?」 由仁几天前来过这里,但没有提到发表会的事。和音看到我摇了摇头,垂下了视线。 「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由仁很豁达,完全不把发表会的事放在心上。她应该觉得好好享受发表会就好,所以弹得很自由奔放,她的琴声听起来真的很快乐。练琴也一样,不练琴的日子,她就真的不练。我没办法像她那样,会忍不住练琴。」 「好厉害。」 「由仁真的很厉害。」她点着头。 「我是说你很厉害。」 我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想。 「我才不厉害。」 她立刻否认。 练琴这件事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做吗?我不会弹钢琴,所以不了解实际情况,但如果会忍不住练琴,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我喜欢练琴,能够弹奏原本不会弹的曲子,就觉得很高兴。我在家里弹的时候,不管是家人还是钢琴老师,都会称赞我。」 和音淡淡地诉说着,听起来不像在谦虚。和音一定觉得,虽然会得到家人和钢琴老师的称赞,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很认同她的想法,因为弹钢琴并不是为了得到他人的称赞。 「但是,每次正式表演时,就是由仁的天下。由仁弹得比我更好,虽然练习的时候,我弹得比她好。不过每次参加发表会或是小型的钢琴比赛时,由仁都可以得到更多掌声。」 我稍微能够理解。由仁的琴声容易理解,别人也容易被她的琴声打动。 我突然想起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我们在家里下将棋时,每次都是我赢,但去参加镇上的比赛时,我都成为他手下败将。在家玩的时候,他应该没有放水,只是真的有人能够在正式比赛时超常发挥,或是比赛运很强。 「你在表演时会弹错吗?」 「不会。」和音毅然地挺起胸回答:「只是由仁会弹得比我出色,她有表演天分,能够超常发挥,并且在关键时刻发挥力量,让自己的演奏更能够打动人心。」 「这样很好啊,并不是你在正式表演时无法发挥实力,所以让原本不如你的由仁得奖,对不对?你彻底表现出了你的实力,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计较了吧?」 和音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连续眨了好几下。 「你说得对。」 她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并不是在表演时就会弹得不好,所以根本不必为这件事烦恼。」 其实,我恨弟弟,也羡慕他能够在紧要关头出风头,但是我假装没有发现。如果整天去想运气好不好,或是天生的资质之类的事,就会迷失真正必须正视的事物。 「谢谢你,打扰你工作,真的很抱歉。」和音连续鞠了两次躬,转身离开。我只希望和音不会去羡慕由仁。因为,嫉妒他人,最痛苦的还是自己。 我正准备上楼梯回办公室,刚从外面回来的柳哥追了上来。 「刚才的是小和吧?真难得啊。」 柳哥说话的声音很愉快,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准备回家的和音。 「柳哥,原来你能够分辨她们谁是谁。」 柳哥拎着拉杆箱,纳闷地偏着头。 「外村,你在说什么啊?」 「这也难怪,因为她们很小的时候,你就开始去她们家了。」 「外村,你以为我几岁?双胞胎小的时候,我的年纪也很小啊。」 「对不起。」 我比双胞胎大三、四岁,柳哥应该比她们大十岁左右。柳哥开始去她们家调音时,不知道她们几岁了。我正在想这件事,听到柳哥说: 「制服不一样啊。」 「啊?」 「即使分不出她们的长相,只要看制服,谁都能够分辨。」 柳哥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 「你该不会没有发现?」 「喔,喔喔,你这么一说……」 柳哥开心地笑了起来。 听柳哥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忘了什么时候,她们提到两个人分别就读不同高中的事,和音说,因为由仁的功课比较好,由仁笑着说,因为和音满脑子只想着钢琴的事。 「我们的成绩差不多,我只有数学稍微好一点。做数学题目时,只要认真解出一题,下一题也就很容易解出来,但和音除了钢琴以外,对其他事都不愿意认真。」 同卵双胞胎不仅长相相同,基因应该也完全一样,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些微的差异。擅不擅长数学,在哪一所高中认识怎样的同学,这些差异应该会对她们的表情和动作产生影响,当然也会对琴艺产生影响。 「只要是双胞胎的事,你就特别卖力,没想到竟然没有发现她们的制服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并没有为双胞胎特别卖力,我只是喜欢她们弹的钢琴。 「我很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一样。我同样相当期待双胞胎弹的钢琴。 我进公司迈入第二年。今年没有新员工进公司,所以我还是垫底。因为乐器行并不大,不太可能有新员工,但得知真的不会有新员工进来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新来的后辈比我更优秀,我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更何况大部分新人调音师应该都比我优秀。 我还是需要花很长时间调音。正确地说,我能够勉强调出准确的音程,却无法进步。在决定音色这件最重要的事上陷入苦恼。 「闭上眼睛决定。」 柳哥向我提出忠告。我理解能力不强,只能反问他: 「就闭上眼睛乱调吗?」 「不是不是,我说闭上眼睛,并不是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很亲切地跟我解释: 「比方说,厨师在尝味道时,不是都很认真吗?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才能一次就决定味道。调音师也一样,如果无法一口气决定,就会犹豫不决。」 闭上眼睛。柳哥看到我写下这句话,慌忙订正道: 「也有人不闭眼睛,我就不闭眼睛。」 「那谁会闭眼睛?」 「不知道,我只是说,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然后决定音色。这算是一种比喻。」 我在笔记本上加了一个比喻的「比」字。柳哥说话经常使用很多比喻,既然闭上眼睛也是比喻,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跑学校。」 柳哥站了起来。他似乎要去为郡内各所学校的钢琴调音。乐器行在这一带的守备范围很广,开车单程两个小时的范围内有不少学校。因为距离远,每次去的时候,也会顺便为附近幼儿园和公民馆的钢琴调音。柳哥今天会很辛苦。 「我要去客户家里,我会闭上眼睛好好努力。」 「好,希望有一天,把学校全都交给你。」 我还没有能力去学校,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胜任。有朝一日,希望能够为了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和体育馆第一次邂逅钢琴的孩子,让所有学校的钢琴都弹出悠扬的琴声。 我每星期会有几次去一般家庭的客户家调音。但如果客户家的钢琴有好几年没有调音,或是钢琴可能有问题,我还是会跟着柳哥在一旁观摩。学习能力强的人,第二年就可以独当一面的状况,仍然轮不到我负责处理。我对前辈感到抱歉,但内心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被没有能力的调音师调过的钢琴最可怜。 我正准备出门时,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北川小姐打来的。据说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是「三十多岁」的「美女」,但在柳哥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听柳哥说了之后,觉得她应该算「美女」,只是年龄的问题,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她的办公桌就在办公室门口,我抬头,发现北川小姐拿着电话看我。 「一大早打电话来的渡边先生说要取消预约,改成一个星期后的相同时段。」 「好的,那天没问题。」 我挂上电话,在桌历上做了记号。在今天上午的渡边先生名字旁打了×,在下一行一个星期后的栏内,再度写上渡边先生的名字。桌历上有好几个×,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日期。 「取消吗?」 正准备出门的柳哥回头问: 「今天早上的预约,刚才取消了?」 去一般家庭调音一次大约两小时,全都采取预约制。虽然是每年的例行公事,而且一年也只调一次音,但客户经常更改预约的时间,或是临时取消。对客户来说,外人来家里工作两小时可能是一种负担。我并不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但轻易更改预约时间,会觉得那个家庭对待钢琴的态度很轻率,所以认为那些钢琴很可怜。 只要有钢琴就好,调音师调音的时候,客户根本不需要一直陪在一旁,吸地、洗衣服等生活噪音不会对调音有任何影响。 「之前还有客户认为,调音师在调音时不能下厨。」 「为什么会觉得连下厨都不行?」 「好像是担心气味会影响听觉。」 原来是这样。也许真的曾经有过这种事。 「其实最好事先告诉客户,在调音的时候,他们可以像平时一样,尽可能减少客户的压力。不过,电话铃声会干扰频率,的确有点伤脑筋。」 「另外,客户来不及打扫家里,也经常成为更改预约时间的理由之一。」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 「有没有打扫根本没差,希望他们不要随便延期,对吧?」 调音师根本不在意客户家里很脏,不过,上个星期去的客户家地上丢了太多东西,从钢琴拆下的木板和零件全没地方放。随便丢在地上的大量衣物吸收了钢琴的声音,导致音质发生改变也让我大吃一惊。 柳哥看到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笑着说: 「外村,你好像很爱干净。」 我们站着聊天时,板鸟先生拎着行李箱走了过去。 「取消了吗?」 「对。」 板鸟先生一派轻松地问我: 「如果你没事,要不要跟我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音乐厅。板鸟先生今天要去音乐厅调音! 「要!」 我兴奋地回答。 「我马上就可以出发。」 德国一位被誉为大师和魔术师的钢琴家访问日本,我知道板鸟先生是演奏会的调音师,要为明天的演奏会做准备。那位钢琴家只在日本几个地方举行演奏会,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北方的小城市表演,但很期待明天的演奏会,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演奏会的门票,终于可以在现场聆听用CD听过无数次的音色。 我急忙做准备。应该不需要带调音工具。但最好还是带着。不,带了也是累赘。不不不,空着手不太妙,还是应该带上工具以防万一。不不不,我只要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就好,做笔记的笔记本和笔一定要带。 我听到坐在对面的秋野先生好像说了什么。 「啊?」我问了一声。 他仍然低着头说: 「真是狗屎运啊。」 他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而是一脸平静,用平时说话的声音讲出这句话。如果说他是发自内心向我道贺,我也会相信。 我刚进公司时,因为不常碰面的关系,所以他对我还算客气。熟悉之后,有时候会脱口说出真心话。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但他的真心话往往一针见血,总让我无言以对。 狗屎运。他并没有说错。虽然我只能为板鸟先生拿工具包,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我真的很高兴。板鸟先生还主动开口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开心得简直想跳起来。我的确是走了狗屎运。 我决定不放在心上。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心情太不值得了。能够跟着板鸟先生去调音,能够见证为一流钢琴家的演奏会调音,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我站了起来,在白板的预定栏内写了音乐厅的名字。 「你去干么?能发挥什么作用?」 秋野先生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无论去哪里,都有不讨人喜欢的人,说一些伤人的话。山上的村落里也有这种人,读高中时也有这种人;客户中有这种人,办公室内也有这种人,不必在意他们。虽然我努力这么告诉自己,但他说的话完全正确。正因为他说得对,所以我必须回应他: 「五年后……」 说到这里,我改了口: 「对不起,应该是十年后。我去学习,是为了十年后能够开花结果。」 「还学习哩,还十年后哩。」 秋野先生用鼻子冷笑着说。 推开表演厅的大门,顿时觉得连气压都改变了。是森林。我宛如置身森林。一踏进厅中,就觉得杂音听起来和外面不一样,空气的流动也不同。 向音乐厅的负责人打了招呼后,我从正面中央的门看观众席,因为我想感受从舞台前方看到钢琴的感觉。 「有道理,不要有任何成见,自己确认一下从观众席看到的钢琴。」 板鸟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舞台上没有照明,站在观众席看放在舞台角落的钢琴,宛如一片风景,光是出现在那里,就是一种美,却丝毫不张扬,彷佛在那里静静地沉睡。 「我从后台绕去舞台,可以让外村从这里去舞台吗?」 板鸟先生征求负责人的同意。 悄然无声的空气、控制得宜的湿度和温度。天花板上也贴了木板。声波在这里不知道会如何传递。我想像着这些事,一步一步走向前。走到舞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钢琴,绕到舞台侧面,从侧面的楼梯走上舞台时,板鸟先生已经放好工具包,正打开琴盖。 板鸟先生站在那里,双手弹了一组八度音。 原本是风景的钢琴开始呼吸。 在调整每一个音之后,钢琴终于坐起沉重的身体,伸展原本缩在一起的手脚,准备张开翅膀,为引吭高歌做准备。这和我以前看过的所有钢琴都不一样,感觉有点像巨大的狮子在狩猎前缓缓起身。 音乐厅的钢琴是不一样的生命。只能认为是不一样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和我以前在客户家中看到的钢琴完全不同。就好像早晨和夜晚,墨水和铅笔般迥异。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如今出现在眼前的钢琴,和我以前看过的大相迳庭。把家里的钢琴调整到最佳状态,和将音乐厅的钢琴调整到完美状态整个是两回事。 我只能站在这里。原本以为自己稍微亲近了钢琴,如今才发现竟然天差地远。 板鸟先生敲响了琴键,竖起耳朵,再度敲响琴键。一个音、一个音,竖起耳朵瞭解每个音的性质,然后转动调音锤。 越来越逼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跳加速。我只晓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慢慢逼近。 和缓的山峦渐渐出现在眼前。那是在我出生、长大的家看到的景色。平时都不会注意到山的存在,并不会多看一眼,但是,在暴风雨过后的早晨,会突然鲜明地出现在眼前,然后惊觉,原本以为那只是山,但其实山上包含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泥土,有树木;有水流动,有草木生长;有动物出没,有风吹拂。 原本模糊的景色忽地聚焦,似乎能够看到长在山上的某棵树,覆盖树木的绿叶,甚至可以看到它们随风摇曳的样子。 此刻也是如此。原本只是声音,但经过板鸟先生重新调音之后,顿时增添了光泽,鲜明地伸展。当啷、当啷的单音开始奔跑,相互拥抱,交织成音色。原来钢琴会发出这样的乐音。树叶变成了树木,树木形成了森林,进而长成一座山。我现在也可以看到那即将变成音色、变成音乐。 我迷路了,四处徘徊,寻找神明的身影,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迷了路。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寻找神明,还是寻找征兆,只知道自己在寻求这个声音,甚至觉得只要有这个声音,我就可以活下去。遥想起十年前,我在森林中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虽然身体无法获得解放,但我仍然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当时,树木、树叶、果实和泥土是我身处世界的神明。如今,我的神明是声音。我在这个优美声音的引导下迈步前进。 既然我能边寻找征兆边前进,就代表我确知有神明。我不曾见过,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一定存在,所以我才能瞭解美好的事物。这种想法令我欣喜。光是欣喜不足以形容,那是获得恩准,让我得以身在此处的喜悦。既像是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又像是走进了狭小的巷子,两种相反的情感在内心交错。只要知道在那里,目前身在何处根本无足轻重。那是种喜悦的预感,又同时是害怕被从那里推落的可怕预感。原来这就是渐渐向我逼近的预感。 走出音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板鸟先生也要回家休息,为明天演奏会正式登场做好充分的准备。明天等钢琴家来到之后,要进行最终的调整和彩排,接着就是演奏会了。调音师在演奏会时也要在舞台后方随时待命,守护着钢琴和钢琴家,所以板鸟先生明天会从早忙到晚。 我们一起走向停车场。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内心静静地兴奋,同时也很冷静。至少我还能够开车。 坐上车子,系好安全带之后,我才终于有办法开口: 「太棒了。」 板鸟先生转头看着我,面带微笑地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但是,离开停车场,在人行道前暂停后,我无法踩下油门。我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板鸟先生那样。因为太遥不可及了。寻找神明是一项漫长的作业。 「板鸟先生,当初为什么会录用我?」 应该是老板决定录用我,板鸟先生并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但我从他介绍就读的专科学校一毕业,就能够进入江藤乐器行工作,他在暗中应该帮了不少忙。 「先来先赢。」 「先来?」 「看谁先来应征,这家公司一直都是这样。」 「喔。」 我之前就猜想可能是这样。先来先赢。果然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我有实力,或是很有潜力而被录用。 我缓缓松开踩着煞车的脚。 「不要放弃。」 车子驶出去后,板鸟先生淡淡地说。 虽然很想问他,不要放弃什么,但我把话吞了下去,没有问出口。我不会放弃,但是,我已经知道,并不是只要不放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板鸟先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前方。我也默默地开车。 我觉得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在山里的偏僻村落出生、长大,家里的经济并不宽裕,往往无法得到城市的孩子理所当然承受的恩惠。虽然并没有明确地觉得自己「放弃」了什么,可的确和很多事擦身而过。 但我并没有为此痛苦,错失了一开始就不曾渴望的东西并不痛苦,无法得到近在眼前、自己非常渴望的东西才会难受。 只有一件事,让我花了一点时间之后决定放弃。那就是绘画。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在山里读小学时,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一次艺术鉴赏会,安排学生搭游览车去大城市的美术馆参观。如今我知道,去美术馆成为学校大事这件事本身,就代表我们身处不得不放弃某些东西的环境。看了美术馆展示的画作,会觉得「好漂亮」、「好有趣」,但也仅此而已。除了漂亮以外,无法瞭解绘画还有什么优点。虽然老师要求我们找一幅自己喜欢的画,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不应该用色调柔和,或是喜欢一幅画的整体感来欣赏绘画作品。 不过,也许这样并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觉得喜欢这幅画,这样就够了;觉得这幅画让自己感觉很舒服,就够了。不需要为难自己,觉得自己对绘画一窍不通,所以不能用这种方式欣赏。但是,我放弃了。我不懂绘画,不懂装懂很无聊。 在我十七岁后,我知道这么做———放弃———是对的。我在无意识中追求第一次触摸钢琴时,那种想要大声呐喊的心情,我追求那种心动的感觉。 喜欢或是感觉舒服,这些内心无足轻重的基准,应该是随着时间渐渐改变了。那一次,在高中体育馆看到板鸟先生为钢琴调音时,我立刻发觉,那就是自己想要的。虽然我想瞭解,但本身的能力可能有问题。会放任自己慢慢思考这种问题的事物根本不重要,那甚至不是自己想要的。用大道理说服自己接受不了解的东西,太莫名其妙了。 「我不会放弃。」 我无声地嘀咕。没有理由放弃,我已经清楚看到了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秋野先生还在。 「情况怎么样?」 他若无其事地问,但我相信他不是挖苦,而是很好奇。 看板鸟先生调音后,有很多想法在我内心翻腾,但我没有提这些。既然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有话要说,那只说最后的感想就好。 「能够用那架钢琴举行演奏会,无论对钢琴家,还是对观众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 戴着眼镜的秋野先生瞪大了一对眼珠子,然后兴趣缺缺地「哼」了一声。 「他在整音时做了哪些事?」 「我不太瞭解详细的状况。」 我据实以告。 「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借由改变琴脚的方向,调整声音传播的方式。」 在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知识,改变琴脚下方的黄铜琴轮方向,可以改变钢琴的重心。板鸟先生亲自示范,让我也能够一眼就瞭解。在做伏地挺身时,当手臂张开的幅度超越肩膀,用力的方式就会改变,身体会承受更大的力量。对钢琴来说,则是响板会承受更大的力量。板鸟先生用伏地挺身做为比喻,简洁地向我说明,同时用后背顶起钢琴的底板,改变了琴轮的方向。简单的动作确实改变了声音的传递方式。 「别自以为了不起。」 向来面无表情的秋野先生说这句话时,明显带着厌恶。 「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板鸟先生调音的精髓并不在那里,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要因为在同一家乐器行,就一直依赖别人。板鸟先生也对你太好了,他不是毫无保留地全都秀给你看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不是代表他根本看不起你吗?」 「根本谈不上看不看得起。」 我完全不是对手,也全然没资格和板鸟先生比较,甚至无法成为他看不起的对象。我根本无法模仿板鸟先生调的音色。 「对我来说,未免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如果是秋野先生,应该可以从中学到更多、更多。我和板鸟先生的距离太遥远,要学的东西多如沙滩上的细沙,根本抓不到岩石。如果换成秋野先生在一旁观摩板鸟先生调音,一定可以得到许多攀越岩石区的线索。 「秋野先生,有机会的话请去观摩一下板鸟先生调音。」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话,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然后立刻笑了起来。 「你真是一个走狗屎运的滥好人。」 说完之后,他又板着面孔说: 「我不是在称赞你。」 翌日,我和柳哥一起出门调音时,和他聊起秋野先生的事。 「喔,他这个人……」 柳哥低头笑了起来。 「不必在意他。」 柳哥拖着拉杆箱快步走着,脸上带着微笑。看到柳哥脸上的表情,我就晓得他并不讨厌秋野先生。 「一开始我也很气愤。」 柳哥打开通往停车场的后门,伸出右手为跟在他身后的我按住了门。 「他说, 坊间那些客户,只要调成咚叮叮他们就会高兴。」 「什么?」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 「曾经有一段时间,受立体声的影响,流行这种音色。重低音要能够发出咚的回音,高音要叮叮当当。只要调成那样,客户就觉得很棒,所以很受欢迎。」 柳哥说这番话时可能带着揶揄。调音的确会受到流行趋势影响,而且也会不自觉地调出动听的音色。 「我当时想,他在说什么蠢话。」 柳哥走向停车场时一口气说道: 「这根本是在轻视调音、轻视客户。因为他没有遇过好客户,才会说那种话,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但是……」 柳哥像是突然想到了好主意,看了我一眼说: 「外村,你最好请秋野先生带你跟他去调一次音。」 我发现柳哥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咚叮叮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表面上是那种态度,嘴巴也很贱,但他做事没话说。」 「是这样吗?」 柳哥点了点头。 「虽然不晓得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他对钢琴绝不马虎。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做出来的成果还是没话说。他对钢琴有爱,充满了尊敬。不过,如果你问他,他一定不会承认。」 即使我拜托秋野先生,他也不会让我跟,而我同样不想跟他。无数的沙子从板鸟先生,从柳哥、从羊、从钢琴向我涌来,我差一点被淹没,但还是努力试图抓住其中一颗。 我准时下班,前往音乐厅。 音乐厅的气氛和昨天迥然不同。我很喜欢昨天宛如寂静森林般的空间,今天万头攒动的景象,让我联想到枝叶茂盛、生机勃勃的夏季森林。 观众的年龄层偏高,看到有人盛装出席,我有点畏缩,但想到这些人都喜欢钢琴,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啊!」 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越大厅。秋野先生也来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我,还是假装没看到我。我同样未上前与他打招呼,看着他从后方的门走进了表演厅。 我等了一下,走进表演厅。一边走,一边核对门票上的座位号码,和椅背上的编号。 「外村!」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原来你也来了。」 身穿深色西装的老板挑起双眉,露出夸张的笑容。 「你的座位在哪里?」 「应该就在附近。」 我的座位在表演厅后方的正中央。S席的票价太贵,我买不下手,但在A席中挑选了声音应该比较均衡的座位。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个音乐厅?」 「对。」我在回答时,看到秋野先生坐在右侧墙边的座位。老板把脸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这个音乐厅,墙边座位的音响效果最棒。」 「原来是这样啊。」 真希望早一点得知这件事。不知老板是否觉得我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很可怜,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票。 「既然你第一次来听音乐会,那坐在理想的座位听比较好,要不要和我交换?」 「不,没关系,谢谢老板的好意。」 我鞠躬道谢,老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终于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悄悄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坐在我前几排的右侧角落。我突然产生了疑问,为什么秋野先生坐在面向舞台的右侧?如果喜欢那位钢琴家,应该挑选面向舞台左侧的座位,才能够清楚看到钢琴家的手指、表情和身体的动作。我将视线移回舞台,板鸟先生昨天调音的美丽黑色乐器出现在那里。坐在秋野先生的座位,钢琴家会被钢琴挡住,他几乎看不到演奏者的身影。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了答案。他可能觉得不需要看钢琴家,或是认为看不到钢琴家反而更好,所以特地挑选这个座位。他想要专心听乐声。根据钢琴顶盖的方向,可以判断声音会向右侧扩散。我很懊恼自己没有仔细想,就挑选了中间的座位。 表演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钢琴家很快出现在舞台上。银发男子比我听CD时想像的更加魁梧。掌声平静之后,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瞬间的寂静后,钢琴发出了琴声。 座位的事立刻被抛在脑后。钢琴、音色、音乐都太美了。那是压倒性的美,甚至不知道到底哪里美,只知舞台上的黑色森林洋溢着无数的美,弥漫在整座表演厅。 我努力试图听出板鸟先生调出的音色,但根本无法如愿。如果声音有颜色,那应该接近无色,钢琴家随心所欲地变化琴声的色彩和形状,传递给观众。观众只是坐在那里聆听,就能够感受到和音乐融为一体、成为音乐一部分的激昂。 如果我事先不知情,根本不会想到那是板鸟先生调的音色,但是我明白,这才是理想的音色,是为钢琴家而调的乐音,是最能够衬托钢琴家琴艺的音色。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是调琴师的能耐。这样很好。即使观众会称赞钢琴家,但其实也不是钢琴家的功劳,而是音乐的功劳。 演奏会结束,我有一点沉醉,又感到幸福。我站了起来,加入涌出表演厅的人潮,遇到了老板。 「你第一次听音乐会,感觉怎么样?」 「太棒了。」 我来不及思考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话,简洁地回答。 「钢琴太美妙了。」 「是吗?」 老板满脸笑容。 「喜欢钢琴、喜欢音乐是一切的基本。」 任何人听了今天的音乐,都不可能不爱上音乐。 「不过,板鸟有点被钢琴宠爱过头了。」 老板沿着通道和缓的阶梯往上走,来到了大厅。我跟在老板身后。 「大师整天叫着板鸟、板鸟,在公演期间,板鸟应该完全没时间休息。」 「啊?板鸟先生和今天的钢琴家那么熟吗?」 「你不知道吗?」 老板再度夸张地挑起两道眉毛。 「他每次来日本时,必定指名板鸟为他调音。好像是板鸟以前在国外学习时,被那位钢琴家相中,他还跟着对方去欧洲巡回表演,可惜板鸟怕搭飞机,回国之后,也坚持不搭船或飞机,所以只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等待钢琴家来这里表演。」 「这不是很可惜吗?」 我脱口说道。 「比起在这个小城镇,在更大的城市,让更多人有机会听到,不是更能够展现板鸟先生的技术吗?」 「你真这么认为吗?」 老板走在大厅,笑着说: 「真意外啊,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板鸟去了大城市后,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板鸟在这里,不是天大的造化吗?当然,对你来说也一样。」 说完,他瞥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神没有笑意。 「这里有美妙的音乐,即使是这个偏僻小乡镇的人,也能够欣赏这么美妙的音乐。我甚至觉得,大城市的人可以搭飞机来这里听板鸟的钢琴。」 老板说得对。没想到我平时的想法,竟然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现出来。山里和城市、都市和乡村,大和小,我渐渐被这种和价值毫无关系的基准束缚了。 我要在这里努力。我必须为这件事感到骄傲。 「因为今天的演奏会实在太棒了,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听到。」 我小声辩解。 「我知道。」 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笑容。 小心翼翼地转动调音锤。零点一公厘、零点二公厘,甚至更细微。 如果只是调整音程,我的速度已经大有进步。之前在读专科学校时,每次以为自己调好了音,却被老师一一否决。老师会在没有过关的琴键上用粉笔打×,×、×、×、×、×、×,一整排都是×,每一个音都调不准。反覆训练了两年,×的数量慢慢减少,最后总算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内消除所有的×,好不容易站上起跑点。 任何人都能够透过训练调出正确的音。学校一再教导我们,这不是靠才华,而是需要努力。无论会不会弹钢琴、有没有热情、听力好坏,只要接受训练,任何人都能够站在起跑点上。 听到「哔」的起跑声后开始奔跑,如今,我离起跑点有多远? 「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谢谢你。」 听到客户的道谢,我鞠躬表示感谢。 离开客户家之后,我尽可能地马上回到停好的车子上,记下当天的工作心得。在怎样的状况下如何调音,客户希望怎样的音色。 同时,也记下客户觉得「声音好像变得很鲜明」的感想。「鲜明」这个单字很重要,即使客户无法用明确的字眼说明自己想要怎样的音色,有时候也可以从客户不经意说的话中瞭解。今天的客户一定想要鲜明的音色。有时候客户即使没有清楚的意识,听到调好的钢琴声,便会觉得很不错。我觉得自己已经搜集了类似的证据,或者说,能够到达这个境界的线索。 有人喜欢柔软的音色,也有人喜欢锐利、尖利的音色。如果客户能够明确表达,就尽可能符合客户的需求进行调音。但是,大部分时候,客户自己也不太清楚,必须根据为数不多的线索,相互摸索,寻找客户想要的音色。 「我无法弹出充满动感的乐音。」 客户为这件事而烦恼,我为客户的钢琴调音后,看到客户满意,当然很高兴,但听到客户对我说的感想时,忍不住感到困惑。 「多亏了你,琴音变得圆润了。」 声音可以同时充满动感和圆润吗?圆润的声音代表平静,不是反而离动感更远了吗?客户没有察觉我的困惑,继续说道: 「原本平淡的乐音变得圆润了。」 听到这句话,我恍然大悟。应该是松弛的琴声变得像水滴一样饱满的意思。在透过语言相互理解时,觉得好像有一道光照了进来。虽然最理想的状况,是透过钢琴的音色相互理解。 客户经常要求调出明亮的音色。 起初我对这件事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应该很少人希望音色很暗沉。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明瞭,即使同样是「明亮」两个字,其中也包含了各种意思。 La的音是钢琴的基准音,学校的钢琴规定是四百四十赫兹。据说全世界的婴儿第一次哭声都是四百四十赫兹,赫兹是每秒空气震动的次数,数值越高,音也越高。日本在战后之前,都是四百三十五赫兹。回溯历史,据说莫札特时代的欧洲定为四百二十二赫兹,之后越来越高,目前大部分都是四百四十二赫兹。最近,成为交响乐团基准音的双簧管La音渐渐变成了四百四十赫兹,以此为标准进行调音的钢琴,音高也会越来越高。和莫札特作曲的时代相比,高了近半音,已经不再是相同的La音了。 照理说,基准音不应该改变,如今却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升高,是不是代表大家都在追求明亮的音色?正因为原本缺乏,才会特地追求。 「基准音越来越高,感觉现代人越来越焦虑。」 我们在乐器行附近的便当店等海苔鲑鱼便当时,柳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在手心上数着。 「所以至少希望音色明亮一些。以我这几年的观察,家庭用钢琴也从四百四十变成了四百四十二,如果有人具备了绝对音感,可以分辨两赫兹单位的差异,应该会觉得很不舒服。」 「以后会越来越高吗?」 「应该会吧。」 柳哥好像开玩笑般说完后,突然看着我说: 「秋野先生之前说,如果已经调整到最明亮的音色,客户还要求更明亮、再明亮,不如传授客户弹钢琴的方法更能够解决问题。」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不能只依靠调音。喔,谢谢。」 两个便当好了,柳哥隔着吧台笑着接过便当,走出便当店。 春光明媚,徐徐微风带来淡淡的绿意。 「只要用力弹琴键,音色听起来就会比较明亮。把体重压在手指上,琴声变得响亮,听起来就比较明朗。关键不是调音,而是演奏的技术。」 我完全瞭解柳哥说的话。即使客户想要弹出明亮的音色,要求将琴键调得更轻,但问题是已经没办法调得更轻了。如果客户无法意识到不是琴键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手指无力,那无论怎么调,都弹不出明亮的音色。 「调整椅子的高度,音色也会改变。」 我说。 「对啊。」 柳哥立刻点头同意。严格地说,这并不属于调音工作的范围,但根据弹琴人调整钢琴椅的高度,琴键弹起来就会感觉比较轻、音色比较明亮。椅子最适当的高度不仅要配合弹琴人的身高,还会因为弹奏时身体的运用方式、手肘和手腕的角度发生改变。 「看音乐会的录影带时,注意到交响乐团前有两架钢琴联弹的画面。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发现是两架钢琴前的椅子高度不一样,但两位钢琴家的身高差不多。」 柳哥默默点了点头。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两位钢琴家手腕弯曲的角度,或者说,手肘伸展的方式不一样,那么力量传到手指的方式应该也不相同。我不会弹钢琴,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虽然我能向客户提供的建议不多,但去调音时,都会请客户坐在椅子上弹琴,再调整椅子的高度。光是这样,音色听起来就明亮许多。」 「的确是这样,椅子经常会太高或太低,但当事人往往没有察觉。」 有时候是椅子太靠近钢琴,或是离钢琴太远。调整椅子,就能让音色变得明亮。 「但是……」 关键就在这个「但是」。无论再怎么费心调整,使出浑身解数,客户都不会因此高兴,大部分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有时会搞不清楚客户到底想要什么。」 「对,的确有这种情况。」 柳哥一派轻松地回答。 「不过,我们寻求的也许是四百四十赫兹,但客户要求的并不是四百四十赫兹,而是完美的La。」 有道理。柳哥说得对。 我拎着装了两个便当的白色塑胶袋走在路上。 「我觉得能够用四百四十赫兹来表示,是一件很棒的事。虽然每架钢琴都不同,却好像可以靠琴声连结在一起,用频率相互沟通。」 说到最后,我有点害羞。我很讶异自己竟然会说这种话。 我们在停车场旁树丛周围的石砖上坐了下来。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有时会坐在这里吃便当。虽然还有点冷,但因为长时间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为钢琴进行一些细腻的调整,所以趁着好天气,和别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午餐也很重要。 我偶尔会想起秋野先生宣称只要调成咚叮叮就好这件事。有时全力以赴地为客户整音,客户仍然不满意;有时只是敷衍了事,却受到称赞,客户感激不尽。经常遇到这种事,的确会感到空虚。对客户来说,调音师有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能够制造出好的音色,这就是唯一的使命。如果客户认为所谓的咚叮叮是好音色,为客户提供这种音色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会不会……」 我又想起想过很多次的事。 「怎么了?」 柳哥掰开免洗筷,好奇地看着我。我好像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不,没事。」 但是,这样会不会……但是,这样会不会摧毁了可能性呢?摧毁邂逅真正美妙的音色、打动心灵的乐音的可能性,就好像我在高中体育馆的经历。 并不是每个调音师都有办法提供那样的音色,我就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不以此为目标,就永远不可能达到那个目标。 气温突然上升了,走在户外,心情就很愉快。虽然我很少在假日出门,但遇到这种天气,就很庆幸自己有出门,庆幸自己和人有约。 目前这个季节,白桦树会一口气长出嫩叶。我走在路上,想起山里的小村落,想起我离家之后,弟弟留在家里的那年春天。村落里只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提供村民接受义务教育。因为没有高中,十五岁那年就要离开村庄———也就是下山、离开家里———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兄弟两人是平等的。但因为我们相差两岁,所以弟弟会比我晚两年离开。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很吃亏,认为弟弟在家里住得更久。在我懂事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了弟弟,我们在家住的时间一样。我提早两年离家,弟弟当然比我在家里多住了两年。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假设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很愚蠢。但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弟弟比我更适合留在家里。如今走在街上,也感到那种想法没有错。在家的时候,我无论在哪个角落,都无法安心自在,尤其当弟弟笑着和母亲、祖母说话时,我总会忍不住从后门溜出去,走进后门外的那片树林。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嗅闻绿意浓烈的气味,听着树叶沙沙的声响,心情才终于可以平静。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无论在何处,都无法平静的那种格格不入感,渐渐被踩在泥土和杂草上的触感,从树木高处传来的鸟啼声,和远处野兽的声音掩盖而消失。只有独自走路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我在钢琴中找到的,正是这样的感觉。得到了救赎、和世界协调,这件事多么美妙,因为无法用言语顺利表达,所以希望能够透过乐声传达,也许我期盼能用钢琴重现那片森林。 我在人行道旁找到了那块小招牌,沿着狭窄的楼梯下了楼。 在地下室昏暗的礼堂入口,递上了只是用黑色墨水印在色纸上做成的门票。 「进去之后,就随意找个地方等我一下。」 柳哥昨天给我门票时,这么对我说。「随意」的分寸很难掌握。门票上写着附一杯饮料,于是我先去拿饮料。大部分听众都是比我年纪稍长几岁,看起来很开朗活泼的人。之所以用开朗活泼来形容,是因为他们有的染了一头金发,有的染成红色,有的头发竖了起来,看起来都是很前卫的人。他们和我身为人类的「浓度」显然不同,我觉得混进去会很对不起他们,所以没靠过去。 我喝着装在纸杯里的姜汁汽水,看着海报上乐团的名字。海报上的七个乐团我都没听过,不知道柳哥想要看哪个团的表演。 姜汁汽水太甜了,我剩下了一半,却不知要把杯子里的液体倒去哪里,只好又拿回吧台。吧台的女人上下打量我。我完全不懂这种地方的规矩。 我从敞开的门走进了昏暗的表演厅。观众都聚集在舞台前,昏暗的灯光打在舞台上,有几个麦克风架,还有扩音器和喇叭,后方有一组鼓。有两台电子琴,但没有钢琴。 工作人员宣布表演即将开始,原本在大厅的人一起涌入表演厅。一阵推挤后,我很快被推到了前面。柳哥还没有出现。 表演厅内轻声播放的音乐戛然停止,响起一阵欢呼。高声尖叫和粗犷的吼声各占一半。人这么多,柳哥即使来了,我也找不到他。后方的人再度推挤,前方的人又推了回来。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欢呼声更加响亮。乐团成员从台旁走上台,其中一人把吉他抱在腋下,另一个人高举鼓棒,还有另一个人———我的目光移回刚才那个人身上。高举鼓棒出现的那个人我认识。我见过他。他是谁?好像很熟悉,又好像不太熟。 「啊!」 短促的惊呼声被响彻整个空间的欢呼声、吉他声,和柳哥开始敲响的鼓声淹没了。 直接在腰骨上产生共鸣的正确节奏、好像会把整个人顶起来的贝斯、奔跑的吉他、闪亮的主唱。感觉几乎麻痹了。旁边的人蹦跳着,欢呼着,高唱着,大叫着,尽情地随着音乐舞动。主唱的一举手一投足皆让整个会场沸腾。不知道柳哥是否看到了观众席的状况,他看起来很开心,汗水四溅。 音乐太大声了,几乎难以判断歌好不好听和音质好坏。可这种事大概也无关紧要,在这种地方感受的魅力与此无关。舞台上的柳哥很耀眼。 乐团演奏完四首曲子后,在掌声和欢呼声中走下舞台。会场内的灯光亮了起来,场内的紧张暂时放松。我趁这个机会拨开人群,朝大厅走去。 我太惊讶了。原来柳哥在玩乐团,而且是鼓手。为什么偏偏当鼓手?我最先想到的是,当鼓手不是对耳朵不好吗?他们演唱结束之后,我的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外村?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定是幻听。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很多人在对我说话,语声或近或远的响着。在这种展演空间,要注意这种轰炸般的巨大音量。 外村? 再度出现幻听。刚才用耳过度了。柳哥会来这里吗?会不会和乐团的成员一起去庆功? 「你是外村吧?」 有人在我耳边叫着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女子。她一头短发,脖子细长,长得很漂亮。 「啊,我就知道是你。」 她嫣然一笑。 「敝姓滨野。是阿柳……多年的朋友。他说你会来这里,所以叫我来这里等。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他形容的完全一样。」 他是怎么形容我的?我忍不住想了一下,但无力招架她灿烂的笑容。 「喔,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相互鞠躬。她叫柳哥「阿柳」,那声音很轻盈,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有一种预感,柳哥和阿柳可能是不同的人。 「柳哥的鼓打得真好。」 我战战兢兢地说,有点担心我说的是另一个柳哥。 「是不是分毫不差?简直就像节拍器。」 我点了点头。 「分毫不差,又充满动感,他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对,真的很棒,他乐在其中。」 滨野小姐眯着眼睛,点了一支菸。 「阿柳很喜欢节拍器。」 她嘿嘿笑了起来。 「如果被他知道我告诉你这件事,他可能会生气。」 说完,她吐了一口烟。 「我和阿柳从小一起长大,已经有二十多年交情了,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知。」 和这么漂亮的人彼此无所不知,不是很美妙吗?即使不需要像她这么漂亮,我也想不到任何人能和我彼此相知。 她拿着香菸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微微发光。这就是柳哥之前送她的戒指吗?骷髅的装饰很酷。 「外村,请你多照顾阿柳。」 「啊?不敢当,都是他照顾我。」 我诚惶诚恐地道,滨野小姐抿起漂亮的嘴唇说: 「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很敏感。」 「是吗?」 「他受不了公用电话。」 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刚才的音量太大,耳朵深处好像被塞子塞住了。我可能露出了很蠢的表情,滨野小姐向我说明: 「公用电话,不是故意设计成那种很不自然的颜色吗?他受不了那种黄绿色,说他无法谅解。」 我听不清楚,更听不懂她说的话。「无法谅解」这几个字飘浮在半空。 「请问,无法谅解黄绿色是什么意思?」 滨野小姐按熄了香菸。她的指甲很有光泽。 「只要走在街上,看到公用电话,他就会浑身不舒服,有点神经过敏。阿柳的眼睛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但不是指幽灵之类的,应该说,他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他也痛恨花稍的招牌,说是世界的敌人。」 滨野小姐说完,探头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有没有听懂她的话。 「他无法原谅电话或是招牌的时候,都怎么办?」 「这种时候,他就会掉头回家睡觉。」 回家睡觉。在别人眼中,一定觉得他很任性。但是,面对无法原谅的事物时,这种反应很平静。 「你会不会觉得他这样难以生存?我也一度以为,他可能会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幸好没有发生这种状况。这代表他已经战胜了有太多无法原谅事物的这个世界吗?不知是什么拯救了柳哥,是眼前这位滨野小姐吗? 「还有,他走在路上时,会突然觉得地上很肮脏。」 「但其实地上很干净吗?」 我有点听不懂,所以问她。 「是指脚下走的路,也就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人生,在他眼中,很是肮脏。」 听起来好像在开玩笑。我无法想像阿柳和柳哥是同一个人。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简直就像在暗指我这种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的人神经很大条。」 「我认识的柳哥很亲切,很能干,没有你说的这么敏感。」 我委婉地表示内心的感想。 「是啊,他在成为亲切、能干的人之前很辛苦。原本就神经过敏,再加上青春期会把各种情绪和感觉都放大。那时候,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觉得不舒服,抱着头想要呕吐,拼命寻找避风港。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使人安心的安全场所,没有一个干净、不会扰乱他心情的地方,所以逃回家里,躲进被子睡觉似乎是最好的方法。无法回家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因为他说想要我慢慢抚摸他的背,所以我不知道抚摸了多少次。」 难以想像那是我认识的柳哥。 「节拍器救了他。」 滨野小姐说话的口吻好像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节拍器吧?那种上发条的机械式节拍器。他发现只要听到节拍器的声音,心情就可以平静下来。他真的说那是他的重大发现,说即使我不在他身旁,只要有节拍器就没问题。然后整天转动发条,滴答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听到都快发疯了。」 节拍器。我觉得好像终于发现了柳哥。滨野小姐说的话顺利进入我的身体,让我内心的柳哥身体大了一圈。 紧抓住某样东西,把它当成拐杖站起来。那是为世界建立秩序的东西,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就可以活下去;如果没有那样东西,就无法生存。 「我多少能够瞭解。」 我说。我在高中的体育馆,听到板鸟先生弹的钢琴时,觉得只要有了它,我就可以活下去。 「嗯。」滨野小姐点了点头,用吸管捞起浮在纸杯里冰红茶上的小冰块放进嘴里,嘎哩嘎哩地咬了起来。 「接着,他又发现……」 她津津有味地说到一半时,柳哥出现了。 「喔,外村。」 柳哥满脸通红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开心吗?」 「你真快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 滨野小姐小声地说,用吸管搅动冰红茶。 「干么?我怕你们等太久不好意思,所以急着赶过来。」 「柳哥,你的鼓打得太棒了。」 「喔,谢啦。等一下一起去吃饭?」 虽然他很理所当然地邀请我,但我拒绝了。 「啊?你不去吗?」 滨野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急忙对我说: 「我们还没聊完,精彩的在后面呢。」 「什么什么?你刚才在聊什么?」 柳哥问。 「关于重大发现的事。」 我回答。 「嘿嘿……」滨野小姐笑了起来:「那下次再聊。」 「好,下次再聊。」 我向他们欠身道别,从地下礼堂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在柳哥找到重大发现之前,滨野小姐已在他身旁,她原本就在柳哥的世界里,所以柳哥才能放心去寻找下一个重大发现。 我大致可以猜到节拍器之后的重大发现是什么。只要有那样东西,心情就可以平静,即使没有滨野小姐抚摸他的后背,他也能够撑下去。是音叉?还是打鼓?也许是钢琴?只要有了那样东西,即使世界再肮脏,也可以寻找自己的路。那不是逃离肮脏世界的工具,而是前进的力量。在几次重大发现后,阿柳变成了柳哥。为钢琴调音,制造音色,向这个世界传送音色。我相信是这种想法让柳哥重新站起来向前走。 柳哥宽恕了这个看起来肮脏的世界了吗?还是得到了世界的宽恕? ──────────────────────── 第三节 从地下室回到地面时,阳光很刺眼。天空晴朗,多么舒服的四月天。 下雪的日子很温暖。这是所有北海道人共同的感觉。真正寒冷的日子不会下雪。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很刺眼。但是,那仅限于寒冬季节,五月的雪真的很冷。 不合时节的一场雪,让整条街道都变得有点喧闹。 「已经五月中旬了,竟然还下雪。」 柳哥咬牙切齿地抬头看向天空。 「这种奇怪的天气,开花的节奏也会被打乱吧?」 渐渐鼓起的樱花花蕾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真希望它们会开花。」 城市和山上的气候也不一样。在山上,这个季节下雪并不稀奇。在五月连假之后,山上仍会积雪,等到那些积雪融化,春天才终于来临。还会下雪,还会继续下雪。带着这种警戒之心撑过三月、捱过四月,终于进入五月。樱花要等到最后的冰雪融化,与天气变温暖的时机吻合时,才会盛开。樱花内建了时间表,当节气和气温不合时,似乎就会决定不开花。 「无法赏花问题还不大,钢琴的问题可就大了。好不容易调好了音,又被这场雪破坏。」 经常弹奏的钢琴每半年要调一次音,普通家庭只要一年一次。基本上,每年都在相同的时间调音。因为在相同的时期调音,可以瞭解钢琴在一定条件下的状态。温度、湿度和气压不同时,钢琴的状态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今天,我和柳哥一起去调音。正确地说,是重新调音。原本心情就很沉重,没想到还下起了雪。 「阿柳,你调的音果然很棒。」 客户流畅地试弹之后,心情愉悦地说。他姓上条,在酒吧弹钢琴。 「你能够完美地回应我的要求,不,已经超越了我的要求,甚至完成了我没有要求的事,能不能请你每天都来?」 他摸着下巴的胡子,嘴角露出笑容。 柳哥微微低头说了声谢谢。 「我这阵子偶尔会没什么精神,这种时候,想请你帮我把琴键调轻一点。不不不,没有精神的时候,可能把音色调得沉重点反而比较好。如果调出『今天的上条』的音色,客人应该会很高兴。」 他得意洋洋地说这些话,不光是因为心情愉悦,更是为了让我难堪。 一个月前,由我取代柳哥负责这位客户,为他的钢琴调音。我不是很瞭解详情,只知他似乎是职业钢琴师,但他的钢琴几乎没有弹奏的痕迹,也没在保养。在我调音的时候,他根本没有靠近钢琴,当然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上个星期,他打电话客诉,说是不是因为换了调音师,所以钢琴的音色缺乏伸展性。因为距离上次调音已经一个月,超过了免费重新调音的期限,但他仍然坚持请别的调音师上门重新调音。 我在一旁看柳哥重新调音。虽然柳哥叫我不必来,但我想亲眼看清楚。柳哥的俐落一如往常。看着他动作敏捷地逐一调音的样子,能够体会客户觉得交给他就很安心的心情,同时也能够体会客户对我的不安。即使使用相同的方式调音,制造出相同的音色,客户的满足度应该也不一样。 「你听过 improvisation吗?」 上条先生只对着柳哥说话。 「你是说即兴表演吗?」 上条先生露出夸张的笑容。 「在店里的时候,客人经常要求我即兴表演,那当然很难啊,因为店里客人的要求都很高,但这种你来我往的应对才刺激。」 「是。」柳哥附和。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应该瞭解吧,即兴表演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够读取我的意图,制造出符合我目前心情的音色。」 「我们努力回应客户的要求。」 上条先生似乎不满意柳哥冥顽不灵的回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但是,他不是学徒吗?为什么派他来?我毕竟是靠钢琴吃饭的,也一直很照顾你们乐器行,难道你们看不起我吗?」 上条先生没有看低头站在那里的我,加强了语气说道: 「外村不是学徒,他是我们正式的调音技术士。」 「但他技术很差。」 上条语气坚定地说。 「不,外村虽然年轻,但技术没问题。」 即使柳哥一再坚持,上条先生仍然抱着双臂,不停地摇头。 只隔了一个月就要求重新调音,柳哥仍毫不犹豫地再次向对方收取了规定的调音费用。上条先生可能不会再找我们乐器行调音了。 「如果有专属的调音师每天调整钢琴,钢琴师应该弹得很顺手吧。」 在纷飞的雪中走向停车场时,我对柳哥说。在开口的时候,隐约感觉到这句话中似乎隐藏了像是路标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音乐厅,或许有必要。」 柳哥冷冷地说。他的心情不太好。 「根据每天的心情调整音色恐怕不太好吧,钢琴并不是这种乐器。」 也许吧,钢琴并不是只靠钢琴师一个人,就可以决定音色,每架钢琴都有个性,钢琴师也有个性,只有当两者的个性顺利结合时,才能决定钢琴的音色,很希望钢琴师在弹奏时,相信和钢琴之间的这种协调。 「比方说,有一家好吃的餐厅。」 又来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柳哥说话果然使用很多比喻,而且和食物相关的比喻特别多。 「如果餐厅能够提供符合当天客人身体状况和心情的菜色,当然很棒啊,不过,要是相信那家餐厅,就不会要求餐厅在不同的日子,配合自己的身体状况改变调味。啊,外村,你会这么要求吗?」 「我不会。」 「对不对?不都是客人配合餐厅的餐点吗?客人也必须有要去吃好吃餐点的坚定气魄之类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我非常瞭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这是因为柳哥很有自信,才有资格这么说。调音师无论怎么调整音色,都必须由钢琴师负起最后的责任,所以,我也能够理解上条先生说的话。 「话说回来,餐厅必须让客人吃第一口时,就觉得好吃。」 「对。」 真正厨艺高强的厨师不光会在第一口下工夫,更会绞尽脑汁让客人吃到最后一口,都觉得美味无比。钢琴的音色也一样。很希望客户在弹第一个音时,就为之惊艳,但同时必须让客户弹完最后一个音,都感到很舒服。 这是高难度的要求。第一口就让客人喜欢的味道、音色,和直到最后都能够让客人觉得美味的味道、音色。做人的话,彼此认识一段时间后,渐渐变得熟悉,只要让人觉得这家伙还不错,这样就够了,但调音的人如果是这种个性不鲜明的人,编织出的音色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打动对方的心? 柳哥咬着嘴唇看向我: 「你不要气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完全没有错。」 「谢谢。」 让柳哥担心,我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真的没有错,客户为什么会客诉,甚至断言我技术很差? 「客户只是心情不好,找麻烦,这种事常遇到,认真就输了。」 柳哥似乎觉得这番话仍然不足以安慰我,望着雨伞外的白色天空走了几步。 「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我。 「……啊?」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似乎也很惊讶,小声地「啊?」了一声。我们停下脚步,互看对方。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白费这种事。」 我说出了内心话。柳哥「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外村,我真羡慕你啊。是喔,原来你不觉得是在做白工。」 柳哥「呵呵呵」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哈哈哈」,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纳闷地问: 「你也不会后悔或是反省,觉得自己白费了心力吗?也就是说,你脑袋里根本没有徒劳的概念吗?」 「不,我知道这个字眼。」 我慌忙回答。 「那当然。」 「我不是很清楚,徒劳是指怎样的情况。」 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无用的,但有时候又觉得无论是面对钢琴,或是我此刻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徒劳。 「对啊……」 柳哥把黑色的雨伞开开收收,好抖掉雨伞上的雪。虽然北海道的人很少撑雨伞,但我们带着重要的调音工具,所以都会撑伞。 「这种情况,就叫做没有徒劳的概念。说白了,就是根本不了解徒劳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柳哥在上车时,竟然得意地这么说。 「外村,你什么都不懂,我觉得这很了不起,我反而从你身上学到了很了不起的事。」 「喔,谢谢。」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的引擎。 森林里没有捷径,只能持续磨练自己的技术,一步一步向前走。 但是,有时候忍不住希望,也许自己具备了神奇的耳朵、神奇的手指,在某一天突然开花结果。如果自己的双手可以立刻制造出脑海中勾勒的钢琴音色,或者能一步飞向目标的遥远森林,不知道有多美妙。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白费工夫。」 不合时节的雪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车子辗过积雪,缓缓行驶。 「外村,我有时候觉得,你搞不好披着无欲外皮,内心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柳哥把副驾驶座的座位向后倒,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如果调音的工作是个人项目,考虑使用能一口气飞到终点的工具就好。如果目的只是调音而已,也可以放弃步行,搭计程车前往目的地。 但是,调音师的工作无法独立完成,必须有弹琴的人,完成调音的钢琴才能发挥作用,因此只能徒步行走。为了倾听弹奏者的需求,不可以一步登天,否则就无法进行调整。必须一步一脚印,随时确认,慢慢走向终点。因为一路上小心翼翼,所以会留下脚印。当有一天迷路绕回来时,那些脚印就成为记号,可以知道该回到哪里重新开始,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于是能够修正,也能够倾听别人的要求进行调整。经历千辛万苦,用自己的耳朵和身体记住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继续朝向目标前进,才能够倾听他人的要求,完成他人的要求。 「啊!」 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柳哥猛然坐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 「你小心点,车子没装雪胎。唉,真是的,这个季节竟然下这么大的雪。」 「热门的拉面店。」 「啊?」 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吃拉面,所以味道必须调得浓郁,让客人第一口就印象深刻。如果知道客人是谁,就可以配合客人的味觉,调出客人觉得好吃的味道。 「要去吗?」 柳哥一脸开心地看着我。 「偶尔绕去吃碗拉面也不错,我们去吧。你说的热门拉面店在哪里?」 「对不起,我只是比喻。」 柳哥目瞪口呆,很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会去找好吃的拉面店。」 柳哥再度闭上了眼睛。 我在开车时,回想了今天的状况。我错了。刚才的情况并不是客户找麻烦。原本的音色果然欠缺了某些东西。上条先生的确不是勤奋的钢琴师,也许很久没弹家里的钢琴了。但是,他在弹的时候,觉得不对劲。这架钢琴和以前不一样。 我无法完成柳哥能够做到的事。虽然我很清楚这件事,但客户用拒绝的方式把这个事实摊在我面前,令我感到害怕。我无法具体瞭解自己做不到什么、在哪些地方有所欠缺,这令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我以为柳哥睡着了,没想到他突然开了口,吓了我一大跳。同时也感到很丢脸。因为我好像又不知不觉说出了正在思考的事。 「你以前还是新手的时候,不会害怕吗?会不会担心调音技术一辈子都无法进步?」 他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上,只有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 「好像不曾害怕,不对,好像曾经感到害怕。」 然后,他眯起眼睛问我: 「你害怕吗?」 我默默点着头。 「害怕也没关系啊,正因为害怕,所以才会持续努力,全力以赴精进自己的技术,你可以再稍微体会这种害怕的感觉。你会害怕很正常,因为你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各式各样的经验。」 说完,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外村,你OK的啦。」 「一点都不OK,整天焦急,整天害怕———」 柳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 「是谁每天处理完店里的业务之后,用店里的钢琴调音?你认为自己总共为几架钢琴调了音?办公桌上有几本调音的书?看了那么多书,知识当然会不断累积。然后每天晚上还在家里听钢琴曲的专辑,不是吗?你没问题的,就趁现在,好好体会害怕的感觉。」 无论再怎么害怕,现实总是更加可怕。我无法调出理想的音。 「调音也需要才华吗?」 我鼓起勇气问,柳哥转头看着我。 「当然需要才华。」 果然是这样。我忍不住想。听到柳哥说调音需要才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到达考验我有没有才华的阶段。 我没有才华。如果这么说,反而比较轻松。但是,调音师需要的不是才华,至少现阶段需要的不是才华,我一直用这种想法激励自己。不能用「才华」这两个字模糊焦点,不能把这两个字当作放弃的借口。如果缺乏才华,可以靠经验、训练、努力、智慧、机智、毅力,还有热情来弥补。如果有一天,发现这些事也无法弥补才华的不足,到时候再放弃也不迟。虽然我很害怕真的有这么一天。承认自己没有才华,必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才华就是极度喜欢的心情,就是那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放弃的执着,或者说斗志之类的东西。我向来都这么认为。」 柳哥静静地对我说。 「秋野先生。」我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应。 「秋野先生。」 我又叫了一次,这次似乎终于听到了,他默默抬眼看我。 「什么事?」 他把左手举到左耳旁,不知道从耳朵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耳塞。」 他觉得周围的杂音很吵吗?想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调音。原来他这么保护他的耳朵。 「我的耳朵很敏感。」 秋野先生一脸严肃地说。 「有什么事?」 「可不可以让我观摩一下?」 「啊?观摩什么?」 我想学习秋野先生口中的咚叮叮。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太多方面都很不足,才会有这种想法。 「我想观摩一下你的调音,拜托了。」 我低头恳求,他露出凝重的表情。 「不要,这样很不好做事。」 「对不起,但是拜托了,请你让我见识一下。」 我再度请求,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黄色耳塞。 「即使你看了,也会觉得很无趣。」 我觉得他勉强答应了,所以抢先道谢。 「谢谢你。」 「完全不值得期待,只是很普通的调音。」 我想要瞭解普通的调音,我想要见识一下秋野先生的普通。 「拜托你了。」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又把耳塞塞回耳朵。 翌日,我跟着他去的客户家的确是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独栋房子内,有一架普及型直立钢琴,但是,秋野先生的调音完全不普通。 他的调音速度快得惊人,比我以前看过的任何人都快。调音通常需要将近两个小时,他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而且,感觉很简单轻松,会忍不住陷入一种错觉,认为调音根本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他的动作精准无误,转眼就完成了调音,把拆下的前方琴板装回去,再用布快速擦拭琴键和桃花心红木的顶盖,把原本放在琴上的《拜尔钢琴教本》放回原位,对里面的房间叫了一声,然后用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的亲切态度,和女主人聊了几句,决定了一年后调音的大致日期。 他面带笑容地走出客户家门后,立刻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漠。我们一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是不是很无趣?」 「不……」我回答:「很有趣。」 「是吗?我觉得很无趣。」 「对不起。」 我向他道歉。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野先生轻轻摇了摇手。 「我不是三两下就完成了调音吗?每次去那里,都只是调一下音程而已,并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你看到了吗?读小学的孩子在弹拜尔。」 我看到了钢琴教本,但小学生弹拜尔的钢琴教本很稀松平常。难道秋野先生是因为稀松平常,所以觉得无趣吗? 「看椅子的高度不就可以明瞭吗?那个家庭的小孩应该就读小学高年级,可是却用拜尔的教本,对钢琴也不是很有兴趣。」 「应该是吧。」 虽然我这么附和,但内心其实不以为然。并不能因为弹钢琴的人对钢琴没有太大兴趣,就随便调音。 而且,我很喜欢拜尔。我忘了是什么时候,走在路上时,听到某户人家传出钢琴声。那是很坦诚、很温柔的音色,我不禁觉得「啊,真棒」,那就是拜尔教本里的乐曲。 「有言在先,虽然我速度很快,但并没有偷工减料。如果只是调音程,我只要三十分钟就可以搞定。」 因为我刚才亲眼目睹,所以完全瞭解。秋野先生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技术,在调音时毫无迟疑,才能够迅速完成。 「之前你不是说,无法接受客户不同时,用不同方式调音的做法吗?」 原来他还记得。我有点惊讶。当时我的确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没有想到秋野先生还是发现,而且记住了这件事。 「平时骑小绵羊机车的人,无法驾驭哈雷机车。两者的道理相同,如果调整得反应太灵敏,琴技不佳的人反而弹不好。」 我打开车门钥匙时,试着稍微反驳: 「但只要多练习,就可以驾驭哈雷机车啊。」 「问题在于当事人想不想骑,至少目前还骑不了,也没有表现出想骑的意愿。既然这样,我认为把小绵羊调整到最佳状态更贴心。」 也许秋野先生的意见并没有错。 「其实我也想要进一步调整,一碰就响,而且反应很敏锐,但必须克制这种想法,尽可能调得反应迟钝一些。因为琴键具有某种程度的弹性,弹错时才不会那么明显。这是配合客户的程度,故意把钢琴调整成不会一碰就响的状态。」 「……是。」 秋野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静静关上了车门。 「真无趣。同样是调音,我想要调哈雷。」 说完,他看向窗外。 我无言以对。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有些弹琴的人无法驾驭性能太好的钢琴。他并非轻视弹琴的人,反而相当尊重。虽然金属球棒可以把球打得很远,但对于没有打过棒球的小学生来说,金属球棒太重了。 「但是,太可惜了。」 无论对秋野先生,对钢琴,以及只能挥着木头球棒练习的小学生来说,都太可惜了。 戴上黄色耳塞的秋野先生没有回答。 「听说明年会来。」 北川小姐提了一位知名钢琴家的名字,很是兴奋。那位法国的当红钢琴家有一个不知道是「钢琴贵公子」还是「钢琴公子哥儿」之类的昵称。 「是啊……」我应了一声:「好像有听说,是在那里的音乐厅吧。」 「那里」指的是地盘问题。 邻町有一家很壮观的音乐厅,里面有好几架钢琴,但那些门票在演奏会前几个月就卖完的知名钢琴家来日本访问时,都会使用里森夫贝公司的钢琴。这个品牌的钢琴是高格调音乐厅的象征,很多钢琴家会选择在那里表演也在情理之中。问题在于那些钢琴都由里森夫贝公司专属的调音师负责,我们完全无权插手。 「对啊……」 柳哥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夸张地耸了耸肩。 「那里的音乐厅。」 里森夫贝公司是历史悠久的顶级钢琴制造商,会派自家公司的调音师上门为客户调音。不仅不会给本地的调音师负责调音工作,甚至不愿意让本地的调音师碰他们的钢琴。虽然他们的调音师技术一流,但态度也出了名的恶劣,言行举止中,毫不掩饰看不起除了被称为名门的自家公司以外的公司。 「名门这两个字就让人很讨厌,可能是因为和我无缘,一辈子也不可能产生交集的关系。即使要我倒立,也赢不了他们。」 「柳哥,你倒立当然赢不了,不是两脚站立,怎么站得稳?」 柳哥讶异地看着我,可能猜不透我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然后,他得意地说: 「但是,我们有板鸟先生。不管他们是不是名门,有几个人的调音能够超越板鸟先生?有多少人能够像板鸟先生那样,让钢琴家和听众都心满意足?虽然号称是天下第一里森夫贝公司的调音师,但调音师的技术有好有坏,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板鸟先生是怎么调音的,外村,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是啊。」我回答。但我相信那里不会有技术很差的调音师,柳哥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板鸟先生的调音无懈可击,根本不需要和别人比。 「只让旗下员工碰自家的钢琴,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钢琴、那么多调音师,大家可以坦荡荡地比技术,争取调音的权利,但他们根本不让别人有机会竞争。所谓名门,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算了,反正那也不是我们的目标。」 柳哥说完后,露出好像在思考什么的眼神,然后抬起眼问我: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经典名言?」 「有吗?没有吧?」 我老实回答。 「是吗?那算了,哈哈。」 他没什么劲地笑了起来。 姑且不论是不是经典名言,但我能理解柳哥想要表达的意思,很希望他们不要仰赖名门或是老铺的招牌不求进取,而是应该任用手艺高强的调音师。话说回来,制造商专属的调音师是技术人员,当然最瞭解自家钢琴的性能。 「阿柳……」 坐在远处办公桌前的秋野先生看着我们问: 「你的目标是什么?」他拿下银框眼镜问:「千万别搞错了。」 「是吗?」 柳哥回答时,语尾代表疑问的「吗」字音调过度上扬,显然并不同意秋野先生。 「为目标努力的不是我们。无论是演奏会,还是钢琴比赛,钢琴都是为了弹琴的人而存在,调音师跑去凑什么热闹?」 「我当然无意去凑热闹,但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目标。」 目标的境界到底在哪里?至少我还看不到。 「而且,钢琴并不是只为弹琴的人而存在。」 柳哥说。 「也同时为了听众而存在,为了热爱音乐的所有人。」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正在擦拭眼镜的秋野先生抬起头。 「阿柳,你刚才是不是又觉得自己说了经典名言?」 秋野先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坐在秋野先生后方的北川小姐也掩着嘴。 「啊,被你发现了吗?」 柳哥抓了抓头。原本以为这话题会用搞笑的方式结束,没想到并未到此为止。秋野先生难得有兴致地接了下去。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每个调音师应该都有这种想法,但只有少数人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只有少数幸运儿。」 虽然他用了「幸运儿」这三个字,但也许他原本想用其他字眼来形容那些能够到达目标境界的人。 秋野先生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谈话也到此结束。 如果要论幸运,我觉得自己并不幸运。幸运的调音师和我至今为止听到的声音应该完全不同。 森林中,成熟的核桃噗咚噗咚掉落的声音,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积在树枝上的雪融化时滴答滴答的水声。 正确地说,那个声音并不是滴答滴答,是滴咚滈咚吗?但又有点像滴噜滴噜,或者噜哩噜哩。耳朵听过很多无法用拟声词表达的声音,我无意说听过的这些声音都是白费,也并不引以为耻,但是我清楚,光是这样还不够,完全不够。 我的耳朵并没有从小亲近钢琴,缺乏钢琴的磨练,也没有听过像样的音乐,精准程度当然不一样。 但是,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我被秋野先生说的话绊了一下,差一点跌倒。 秋野先生说,所有调音师都有那种想法。也许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希望一流的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吗?无论再怎么发挥想像力,我都无法想像一流钢琴家在舞台上弹奏由我调音的钢琴。 那天傍晚。 「被取消了。」 柳哥讲完北川小姐转给他的电话后,皱着眉头,起身向我走来。太不寻常了。客户经常临时取消,但很少看到柳哥做出这种反应。 「怎么了?」 我在发问时突然想到——— 「该不会是佐仓家?」 佐仓家就是由仁与和音的家。 「没错,就是双胞胎家。」 「会不会刚好考试?」 也可能是最近要举行钢琴发表会,因为必须练琴,不希望被调音占用两个小时,完全有可能因为很想练琴,所以延后调音的时间。 「不,好像不是这样。这次不是延期,而是取消。」 我发现自己的心脏微微颤抖。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脱口问道,柳哥语气强硬地说: 「不要乌鸦嘴!」 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她们很可能遇上了不可避免的意外,暂时无法让我们上门调音。如果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勇气。我害怕听到决定性的事。 柳哥走开了,似乎打算用自己的手机直接打电话。我不想知道结果。因为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由仁与和音都很好,也每天练琴,只是向我们取消了到府调音。因为她们委托给其他业者。 虽然令人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可能。不过只要由仁与和音都很健康,而且继续练琴,我情愿是这种情况。 不一会儿,柳哥走了回来。 「好像是没办法弹琴了。」 我不愿相信,反问说: 「没办法弹琴?谁?」 「不知道,没有明说,我也不能多问。」 是由仁,还是和音?其中一人无法弹琴了吗? 「她们的妈妈说,目前女儿无法弹琴,所以暂时不需要调音。」 是哪一个女儿呢?我不愿想像双胞胎中任何一个人无法弹钢琴。耳边响起了琴声。虽然我不愿意想像到底是谁无法弹琴,但立刻知道自己希望谁能够继续。 肚子下面好像被塞了粗糙不平的石头。我无法相信自己竟这么想。不愿想像的事就不必去想像;不想知道的事,就不必去瞭解。然而,我却在转眼之间想像、瞭解,而且开始祈求。 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所以,必须是由仁无法弹奏。 我觉得办公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我用力甩头,想要甩掉这种想法,但是,如果有一个人无法弹琴,那么我祈愿是和音能够继续弹,而这等于在祈求由仁无法弹琴。虽然我没有这么许愿,但两者很相似,彷佛双胞胎。 原来有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喜欢的钢琴音色,便祈求他人不幸。比方说,祈求某个人在钢琴比赛中获胜,其实就是祈求其他人落败,但这种行为不会受到谴责,因为只是心愿而已吗?即使祈求,也未必能够实现。无论我是否存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无论我是否存在,都会有人哭、有人笑。 希望和音能够继续弹琴。我努力不回想由仁开朗的笑容,在内心默默祈求。 隔天要去拜访第一次委托的客户。这样刚好。我希望自己没空思考双胞胎的事。 北川小姐在对方打电话委托时,得知那是一架很老旧的直立钢琴,虽然目前仍在服役,但已经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调音。 「外村,你愿意去吗?」 北川小姐问我时,我当然立刻点头。我希望能够负责更多的客户,也希望可以为更多钢琴调音。我调音的经验不足,负责的客户却最少。 「委托人可能有一点问题。」 比起钢琴有问题,我情愿委托人有问题。委托人有问题,乐器未必有问题,但乐器有问题时,委托人一定有问题。 没受到好好珍惜的钢琴很难恢复原本的音色,有时候甚至无法作为乐器继续使用。当告诉客户必须修理,却遭到断然拒绝时,失望的程度往往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不过,应该没问题,听声音像是二十多岁的男性。」 北川小姐对我嫣然一笑。既然她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我决定不问北川小姐感觉客户哪方面有问题。 我在卫星导航系统输入地址后,把车子开了出去。 那排四四方方的房子是这一带很常见的红砖平房,那栋房子就在光线不太理想的角落位置。 门口虽然没有挂名牌,但我按了门铃,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为我开了门。 「你好,敝姓外村。」 我向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 房子不大,走进玄关,便是看起来像是盥洗室和浴室的门。打开对面的门,里面是厨房。经过厨房,来到后方的客厅。客厅一侧是拉门,后面应该是另一个房间。钢琴紧贴在拉门对面的墙边,有三分之一的窗户被钢琴挡住了。 这位姓南的客户没有抬头看我,用肩膀指着钢琴。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但听北川小姐说,正是他打电话去乐器行。他穿了一件衣领已经松掉、整件衣服都皱巴巴的连帽T,下半身也穿了运动裤。衣服几乎和身体合为一体,我猜想他应该穿了很久。 这架已经搞不清楚上一次调音是什么时候的直立钢琴,失去了黑色的光泽,顶盖和前方琴板都泛着白。顶盖上除了乐谱以外,还放了很多东西,但整体没有灰尘,他说现在仍然在弹,这句话应该是事实。 「我先检查一下。」 我向这个不愿看我一眼的男子打了招呼后,把调音包放在地上。 打开琴盖,试着弹了几下,我大惊失色。咚的琴声音准显然有问题。我又弹了旁边的琴键,音准也不对。旁边、再旁边,所有的琴键都有问题。琴声破碎,音质中带有杂音,音准有严重的偏差,听了浑身不舒服。我凭直觉明白,这是一项大工程。我能够顺利完成调音吗? 「我要开始作业了,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你可以先去忙其他事。如果有问题,我会请教你。」 虽然平时都会向客户确认,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但今天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光是调出正确的音程,恐怕就会超时。他完全没反应。 我首先移开顶盖上的东西,打开顶盖,拆下前方琴板。里面积了很多灰尘。我确认了贴在侧板上的泛黄纪录纸,发现最后一次调音是十五年前。 我看得出这架钢琴并没有被弃置,可以感受到弹奏的痕迹,但也因此产生疑问。这架钢琴的音准完全不正确,以前到底在弹什么?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要调音? 我先用小型吸尘器吸净积在钢琴内部的灰尘,不知道是否曾经打开顶盖弹琴,灰尘含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回纹针、铅笔盖、橡皮筋、千圆纸钞,和泛黄的照片。我用面纸擦拭积满灰尘的照片,发现是一个站在钢琴前,露出腼腆笑容的少年。我把这些东西和原本堆在顶盖上的杂志、面纸,一起放到旁边。 不知道是否因为窗户就在钢琴背面的关系,湿气很严重。有些琴弦快生锈了,也有些击槌杆已经歪了。在检查每一个问题的同时,到底能不能修复的不安闪过脑海。这是调音之前的问题。琴弦竟然没有断裂。能不能修复这个快要坏掉的乐器?我没有自信。 当我再度伸手拿面纸,准备擦掉琴弦上的污垢时,看到了刚才那张照片。我眨了眨眼睛。这个少年。虽然有点像,又不是很像,但我发现这个可爱的少年就是刚才那位年轻人。因为我没办法清楚看到他的脸,而且整个人的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所以一下子没发现。 我拿起照片打量。果然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虽然不晓得他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什么,但是,照片上满脸笑容的少年,在几年后已是完全不同的风貌,委托业者上门为钢琴调音。年轻人脸上没有笑容,和我并未交谈,毫无眼神的交会。我恍然大悟。不过,还有希望。至少他愿意为钢琴调音。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既然委托业者上门调音,就代表他还想继续弹奏,那便还有希望。 有些钢琴被主人遗忘在房间的角落,有些被丢在恶劣的环境下,但是,调音的工作是为了未来,所以这工作充满了希望。当客户打算继续弹琴时,才会委托我们调音师。无论钢琴的状态多么糟糕,可主人还想要弹奏。 我能够做什么?不需要思考,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是尽可能让这架钢琴恢复理想的状态。 这栋房子不大,可以随时感受到那个年轻人的动静。当我专心作业,当我为了计算声波竖起耳朵时,都可以感到他也在竖耳细听的动静。 也许他打算在这架钢琴完成调音后出售。我内心有一半抱持这样的想法。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虽然这架钢琴无法恢复当年运来这个家时的状态,但可以利用在这里度过的漫长岁月,呈现出目前最好的音色。 「完成了。」 当我对年轻人宣布时,他立刻走了过来,但仍然没有正视我。 「有几个琴槌歪了,也有几根固定琴弦的钉子松掉。虽然可以修理,但我先做了应急处理。」 我在说明时,他仍然低着头。 「可以请你试弹一下吗?」 我问。他停顿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认为不愿正视他人的人,会愿意在别人面前弹琴。所以,当他右手的食指敲打钥匙孔上方的Do音时,我觉得他只要愿意弹这个音就足够了。 Do音出乎意料的有力。他站在钢琴前,用一根手指弹了Do的音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只弹Do音,无法瞭解调音的状况。我正想请他多弹几个音时,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充满惊讶的表情。他的视线和我交会,但随即又移开。他用大拇指代替刚才的食指,又弹了一次Do的音,接着,弹了Re、Mi、Fa、So。他的左手在身体后方移动,在寻找椅子。当指尖碰到椅子后,他面对钢琴,用左手把椅子拉向自己,坐了下来。坐定之后,双手从Do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了一个八度音。 平时客户在试弹时,我都很紧张。那是客户当面鉴定自己工作成果所带来的紧张,但是,今天客户试弹时,气氛比调音之前更平静。 他坐在椅子上,把头转了过来。 「怎么样?」 我不需要问就知道。因为他在笑。这个年轻人笑了,就像那张照片中的少年一样。太好了。我正这么想,他又转头面对钢琴,不知道开始弹什么曲子。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衣,顶着一头好像刚睡醒的蓬乱头发,弯着高大的身体弹琴。因为节奏太慢,所以我一时没听出来,原来是萧邦的小狗圆舞曲。 起初乐曲无法成像,但渐渐可以看到小狗的身影。当我开始收拾调音工具时,忍不住惊讶地看着他的后背。那是一条大狗。萧邦的小狗是像马尔济斯那样的小型狗,但这个年轻人的小狗是秋田犬,或是拉不拉多之类,体型比较大,却有点笨拙的小狗。虽然节奏很慢,音质也不够稳定,却可以感受到他像少年一样,或者像小狗一样,愉悦地弹着钢琴。他不时把脸凑近琴键,似乎在哼唱着。 也有这样的小狗。也有这样的钢琴。 我看着他专心弹琴的背影,当他弹完短暂的曲子时,我发自内心为他鼓掌。 每个人都有各自生存的场域,每一架钢琴也各有归属的地方。音乐厅的钢琴威风凛凛,闪耀动人,能够发出最美的声音打动我们。我一直以为是这样,但是,谁可以说那就是最美的声音,又是谁能决定那是最棒的? 那天之后,我不时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运动衣,不愿正视我的年轻人。没有人想听他弹琴,他也不会为别人而弹。对那一刻的他来说,有没有听众根本不重要,但我清楚,他在弹钢琴时,封闭的心渐渐敞开,快乐地和大型的狗狗嬉戏。也许是愉悦,也许是高兴,他体现了弹琴的喜悦。 那架钢琴不可能出现在音乐厅,只能在那个家里,为了让他弹奏而存在。这样就足够了。在音乐厅,无法感受到令人平静的喜悦。琴声让人好像在嗅闻小狗的气味,又好像在抚摸它一身软毛。那是另一种至上的音乐形式。 我似乎可以瞭解他向谁学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多么享受钢琴。我清楚地知悉,音乐不是为了和他人竞争,而是为了让人享受人生而存在。即使是竞争,胜负也早已分晓。谁能够乐在其中,谁就是胜者。 在音乐厅,让众多观众欣赏的音乐,和可以近距离感受到演奏者呼吸的音乐无法相提并论。不需要讨论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更出色。两者都具备了音乐的喜悦,类似「触感」的东西却不一样。就好像朝阳升起时的光芒,和落日余晖的光芒没有优劣之分。因为朝阳和夕阳皆是太阳,只是美丽的形式不同。 无法比较,比较也没意义。即使对大部分人来说没意义,对某个人而言,却具有无可取代的价值。 希望一流钢琴家弹奏自己调音的钢琴———如果说,每个音乐会专属调音师都以此为目标,那我的目标应该不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 也许目前的阶段决定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在累积多年的经验、持续学习、不断钻研之后,也只有少数人———少数幸运儿———能够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如果我现在就否定这件事,别人也许会觉得我在逃避。 但是,我渐渐瞭解,音乐并不是为了竞争而存在。既然这样,调音师更是如此。调音师的工作应该与竞争无缘。如果有目标,那应该不是指到达某个位置,而是某种状态。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我想起了这段看了多次之后、已经背下来的原民喜的文字。这段文字本身就很优美,朗读这段句子,心情就会变得开朗。我认为这些文字无比贴切地表达了我在调音这件事上的目标。 我接到了祖母的病危通知。 虽然我立刻赶回老家,但还是迟了一步。当我回到家时,祖母已经断了气。 家人、少数亲戚和村落的人,参加了在山上举行的小型葬礼。 祖母在荒村出生,很年轻时就结了婚,进入山上垦荒。虽然靠林业维生,但始终很贫穷。和她一起进山垦荒的人纷纷下了山,山上只剩下几栋房子。她在三十多岁丧夫之后,就去了因为无法只靠林业养家糊口、改为经营牧场的朋友那里工作,把女儿和儿子养育成人。女儿在中学毕业后就下了山,之后嫁到城市。儿子读高中时一度下山,之后又回到山上,在公所上班。结婚之后,生下了我和弟弟。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祖母的所有经历。她很勤快,也很寡言。 后门外那片树林中,有一张快要腐烂的木椅。从我懂事的时候,这张椅子就一直在这里。祖母有时候会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树林。虽然我觉得除了树林以外什么都没有,不晓得祖母看到了什么。 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弟弟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向我走来。 「好冷。」 说着,他在我旁边停下了脚步,然后巡视周围。 「这里完全都没改变,反而让人害怕。」 弟弟笑着说。 「没错。」 我笑着附和。其实门前那片人工造林的白桦树比我们以前在这里时长高了许多。 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 「今年夏天,我去了海边。」 「喔。」 「和大学同一组的同学一起去的。」 「你游泳了吗?」 弟弟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你明知故问。」 我们都不会游泳。山里的学校很小,没有游泳池。山下的城镇有町营的游泳池,有同学去那里学游泳,但我们兄弟两人在中学毕业时,连漂浮都不会。 「哥,你有看过大海吗?」 「有啊。」 中学毕业旅行时去了道南,看了秋天的日本海。读专科学校时,离海港很近,但我几乎没去过海边。 又一阵风吹来,弟弟缩起身体。树木摇晃,沙沙作响。 「晚上在海边走路时,听到了山里夜晚的声音。」 我听见心脏在用力跳动。山里夜晚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我听过这声响吗?我努力回想,但眼前只有一片寂静的、宛如静谧黑暗般的深夜景象展开。 「就像今天这样风很大的晚上,不是会有声音吗?不知道是不是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会有轰轰轰的声响。」 「喔。」 是树木被风吹弯的声音吗?树叶抖动,树枝摇晃,几千、几万棵树木发出声响。我想起弟弟因为害怕,钻进祖母被子的模样。 「我在海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明明是在海边,我却忍不住寻找哪里有山,还问朋友,刚才的响动是什么。」 「嗯。」 「朋友回答,那是海涛声。」 我曾经听过这个字眼,但不晓得原来海涛声很像山里夜晚的声音。 「太不可思议了,山和海竟然发出相同的声音。」 弟弟抬头看着树梢笑了。 「也许在海边长大的人来到山上,听到海涛声时也会吓一跳。」 我看向染上淡淡紫色的天空。白色的月亮刚从山边探出头。我假装仰望天空,偷偷看弟弟的侧脸。他的脸以前就这么柔和吗?我觉得很久没有仔细看弟弟的脸了。年幼的弟弟整天哭闹,需要大人费很多心思,于是比他大两岁的我学会要乖。渐渐地,变成了乖巧懂事的哥哥,和人见人爱的弟弟这种很常见的兄弟模式。我以为自己并未对此不满。 但是,现在看着弟弟的面容,我发现内心的某些东西化解了。既然感到化解,就代表原本有疙瘩。上学之后,弟弟功课比我好,运动能力也比我强。我嫉妒弟弟吗?也嫉妒母亲和祖母更爱弟弟吗? 「你之前为不再回来山上感到很自责吧?」 弟弟转过头,我们四目相接。 「你说要成为调音师时,满脸的愧疚。」 「有吗?」 「有啊。那时候,奶奶对你说,不要觉得对不起,不必在意继不继承的事。也许她也是说给我听的。」 要继承什么———我差点问出这个无聊的问题,但最后闭了嘴。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我们的身体应该已经继承了能继承的东西。 「你从小就喜欢说大话,每次都让大家吓一跳。」 我惊讶地看着弟弟。 「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反而是弟弟经常说大话。他描绘的美好未来,总是让祖母和母亲乐不可支。 「你忘了吗?你不是口沫横飞地说什么钢琴的声音和世界相连。谁平时说话会扯到世界啊?我还没有看过世界。」 「我也没有。」 但是,这里也是世界。虽然无法看到整个世界,但此处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又是世界,又是音乐,你打交道的对象格局都很大。」 弟弟笑了起来,嘴里吐出白气。 「这里是世界吗?只是山罢了。我离开这里之后,从来没有看过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 弟弟嚷嚷着「好冷、好冷」,搓着双手。 「会感冒,赶快进去吧。」 我在弟弟的催促下站了起来。 「奶奶说,她虽然不懂钢琴,也不懂音乐,但你从小就喜欢森林,即使在森林里迷了路,也必定会自己回家,所以一定没问题。」 弟弟迈开步伐,没有转头看我。 来到家门口时,弟弟突然用生气的声音说: 「你是怎么回事啊?老是这么难以捉摸,用大话来唬人。」 弟弟的脸涨得通红。 「奶奶为你自豪。」 没这回事。我想要这么说,但喉咙哽住了。 「我不要,为什么奶奶死了?她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弟弟哭着这么说,哽在喉咙的东西猛然涌了上来。 「我也不要。」 我发出了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没错,这种时候可以哭。在我想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哭了。我搂着比我更高大的弟弟的后背。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碰弟弟了?一直伸出双手推开的东西扑进了我怀里,世界的轮廓变深了。 翌日清晨,我去森林散步。踩着杂草,抚摸着鱼鳞松的棕色树干。松鸦在树梢啼叫。怀念的感觉让我不知所措。我已经忘记了吗?我的心离开这里了吗?风吹来,带来森林的味道。树叶摇曳,树枝摩挲。鱼鳞松的绿色树叶飘落时,发出无法成为音阶的声音。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可以听到树根吸水的响动。松鸦又叫了。 我以前知道。现在也明白。我很想大声呐喊。我认得鱼鳞松发出的声响!所以才会怀念吗?所以才深受吸引吗? 我一直知道钢琴在内心深处的初始风景。最初的乐器也许是在森林中诞生的。 山里夜晚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山里夜晚的声音一直在我们的内心。那是奶奶看到的声音,那是奶奶听到的声音。 柜台叫我,我下楼一看,发现佐仓家双胞胎的妹妹由仁等在那里。我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你好。」 她一如往常,面带笑容地向我鞠躬打招呼。我很想跑到她面前。 「还好吗?」 我故作轻松地问她。 「很好。」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双胞胎取消调音至今已过了一段日子。当初只说无法再弹钢琴,之后就没有接到联络。我也不便主动打听,所以这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当我听说双胞胎中有一人无法弹钢琴,我立刻祈求是和音能够继续。并不是将和音与由仁两个人比较,而是针对她们的钢琴。我特别喜欢和音的钢琴,由衷不希望再也无法听到她的琴声。这种想法让我有罪恶感、对由仁感到抱歉。这种抱歉的心情也让我感到抱歉。幸好即使我这种人再怎么祈求或是感到抱歉,也不会应验。 正因为这理由,所以我很高兴看到由仁来找我。她有精神的样子让我很开心,内心的罪恶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小片。 一看到由仁的脸,我立刻知道。原来是和音无法继续弹琴了,只剩下由仁的钢琴。但是,看到由仁出现在眼前,我还是高兴。幸好她很有精神。当然,如果和音也很有精神,那就更棒了。 「对不起,之前临时取消。」 由仁一脸严肃地向我鞠躬道歉。 「别这么说,不必在意这种事。」 我也像她一样鞠躬说道,由仁露出了笑容。 「因为得了怪病。」 她突然提到生病的事,让我不由得浑身紧张。 「虽然其他方面都没有问题,但只要一弹钢琴,手指就动不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我真实的感想。我不认定该不该说「那真惨啊」,「多保重」似乎也太轻松了。这种场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能治———」 我原本想问「能治好吗」,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这个问题太不顾及她的感受了,而且问了又怎么样?万一和音的病无法治好,让妹妹由仁来回答这个问题,未免太残酷了。我为试图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内心自私祈求的肤浅行为感到羞愧。 但是,由仁似乎察觉了我想问什么。 「好像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通常无法痊愈,但也无法断定治不好。」 她淡淡地说明,我发现自己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和音可能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百分之百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这种心情再度油然而生。不管我愿不愿意,和音都生了病,这是现实。 「请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并没有太难过———不,老实说,其实我很难受,但现在已经没事、复活了,所以今天来向你报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刻体会到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这种时候,可以考验一个人的能耐。 「对不起。」 我为自己无法恰如其分地接受这件事,也无法妥善回应感到后悔莫及。 「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 「不客气。」 由仁笑了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是看起来而已,我无法瞭解在由仁内心翻腾的风暴。 「对了,我今天来这里,是有点事想要和你商量,是关于和音的事。」 然后,她又小声地说: 「自从得知生病之后,她很沮丧,也坚决不愿意走进琴房,我很烦恼。」 这也难怪。不沮丧才不正常。虽然由仁说她很烦恼,但我认为真正陷入烦恼的应该是和音。 「她根本没有生病,却坚持不弹琴,简直糟透了。」 由仁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然后皱起鼻子。我知道她努力表现内心的不满。感到困扰的表情。烦恼。不弹琴。糟透了。这时,我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生病的不是和音,而是由仁。是由仁再也无法弹琴了。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反转。 「和音很生气,她对我生病这件事气炸了。」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偏着头,然后又慢慢纠正: 「她不是生我的气,而是对我的病生气,还有对因为这个原因,导致我无法弹琴,变成她也无法弹琴感到生气。」 「由仁……你不生气吗?」 由仁听了我的问题,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生气啊。」 「嗯。」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不由得这么想。但是,她不晓得该对什么生气,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照理说,既然我不能弹了,和音就必须连同我的份一起努力,但……」 由仁想要继续,却说不下去了,她张着嘴,短促地吸了两口气,好像吸入的空气无法到达肺部。由仁的黑色眼眸渐渐被泪水湿润。 我很想伸出手,但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动。我想要拍拍由仁的肩膀、后背,或是碰触她的脸颊,无论哪个部位都没关系,希望能让她安心,我想要对她说:「没问题的。」虽然事实大有问题。 泪水即将滑落时,由仁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虽然我觉得她可以哭出来,但又为自己不必面对她的哭泣暗自松了一口气。 咳咳。我听到有人刻意咳嗽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拿着调音包的秋野先生刚好走过去。女高中生在哭泣,一个木头人傻傻地站在旁边。看在旁人眼里,一定觉得很有趣。 由仁仍然低头站在那里,当她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干了,但眼睛和鼻子红红的。一绺从额头垂下的柔软头发贴在脸颊上。 「对不起,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鞠了一个躬,拨起掉落的头发,然后转过身,打开店门,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下班,但是,不管以后在工作上多有成就,都会为此时此刻没有在这里好好听她说话而后悔。 我追了上去,在乐器行前的马路上追到了由仁。我抓住她的衣袖。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没问题。」 由仁脸上仍然带着平静的微笑。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她特地来店里,是不是因为对我的应对感到失望,所以这么快就回去;不确定她这样回去是否真的没问题。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但是,由仁仍然微笑着答: 「我没问题。」 我不晓得她说什么没问题,但我猜想,她应该是在拒绝。她拒绝了我。 「那你路上小心。」 我只能这么说,松开了抓住她制服衣袖的手,无力地向她挥了挥。由仁微微欠身后迈开步伐,在走到转角处之前,完全没有回头。 天空飘起雪花。已经五月下旬了。果然有某些事、某些地方改变了。 我沿着由仁离开的那条路走回店里,正打算打开后门时,突然想起寒冬季节的晴朗天空。阳光从万里晴空直直地洒落,结冰的树枝闪着银光,耀眼的景色刺得眼睛发痛。这种天气,气温往往特别低。低于零下二十五度的日子总是晴朗的好天气。 在我生长的山上村落,冬天最冷的日子会达到零下三十度。虽然每年只会出现一、两次,但在前一天晚上,天上的繁星多得可怕,隔天早晨,万里无云,一切被冻结,只有雪和冰闪着光芒。呼吸冻结,睫毛冻结,不小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气管也会冻结。皮肤痛得好像有针在刺。 我回想起冻结的早晨。越是晴朗的日子越可怕。和音深陷烦恼,由仁面带微笑,好像已经看开了,却突然流下眼泪。谁的心真正冻结了?我相信没有人能够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独自站在大楼屋顶安全围墙的外侧,鞋子超出了只有二十公分宽的外缘,可以看到下方人车移动。拼命忍着颤抖的双脚,用力站稳。抬起头,仰望天空。暂时没问题。但是,风在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无情的风越来越大,大楼开始倾斜。这只是错觉。大楼不会倾斜,只是风吹在身上而已。身体已精疲力竭,双脚开始摇晃。可能快不行了。 双脚用力,继续忍耐着。努力不看下面,慢慢捱时间。又是一阵风吹来。身体摇晃,大楼倾斜得更严重了。干脆放弃吧。反正迟早会掉下去。不,现在还不会,再撑一下子,还有获救的机会。 但是,强风再度吹来,身体用力倾斜。 秋野先生绑好红色格子的小方巾,收起便当盒,然后抬头问我:「怎么样?」虽然他这么问,但我不晓得该怎么答。秋野先生刚才告诉我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我经常作这个梦。自己莫名其妙站在很高、很危险的地方,一旦掉下去,绝对粉身碎骨,偏偏环境很恶劣。强风吹拂,大楼也倾斜。即使在梦里,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掉下去。虽然我双脚用力、拼命抓紧,努力不让自己掉落,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秋野先生淡淡地向我说明。 「即使在梦里,掉下去也会死吗?」 秋野先生听了我的问题,偏着头想了一下。 「不清楚,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呢?更何况他为什么开始说梦境的事? 「我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起初我很努力撑,撑到最后一刻,但最后还是会掉下去。」 「好可怕的梦。」 「真的是恶梦,每次都会吓醒,发现自己满身大汗。久了之后,即使在梦境中也明白,啊,这下子没救了,一定会掉下去,再挣扎也没用,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秋野先生脸上带着隐约的笑容看我。 「因为我已经知道,再怎么死撑,只要一阵风吹来,马上就完蛋了。最后一次作这个梦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双眼,好像在思考。 「我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是在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因为我知道,就是常作的那个梦,所以在风雨到来之前,就自己跳下去了。」 秋野先生把食指举到视线的高度,画出一条跳向桌子的线。 「当我醒来时,发现并没有流冷汗。于是我懂了,原来放弃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说,在梦境中放弃吗?」 「是不是很明显?在作了自己跳下去的那个梦的那天,我决定成为调音师。」 秋野先生说完后站了起来。 「好,要去工作了。」 「喔……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走出办公室,然后想到一件事,慌忙追了上去。秋野先生已经下楼了,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来转头看我。我急忙冲下楼梯问他: 「你作了多久的梦,最后决定跳下去?」 「四年。」 秋野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四年。」 我小声重复了一次。我受到了小小的冲击。由仁将在未来的四年中,一直生活在害怕会掉下去的恐惧中吗?而结局,竟是决定最后要自己跳下去吗? 那一天,由仁来店里找我,后来忍不住落泪的那天,秋野先生刚好经过。他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可能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会放弃钢琴。 我不知道四年的时间算长还是短。也许经过了四年,以为自己已放弃,但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跳下去。 我很想问秋野先生,跳下去时有没有感到害怕,但我没有勇气。相较于掉下去之前所感受到的恐惧、无论再怎么挣扎,仍然会掉下去的绝望,自己跳下去反而比较轻松。也许他很干脆地,脸上带着像刚才一样的笑容跳下去。我很希望是这样。 之前就曾经听说,秋野先生想成为钢琴家。我相信这和努力时间的长短,投入了多少热情,以及年龄有关系,当然,不同性格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无法轻易比较。但是,我很不希望由仁在未来的四年,会因为这件事深受折磨。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跟在秋野先生的身后,走到通往停车场的后门时,鼓起勇气问: 「你为什么决定放弃成为钢琴家?」 秋野先生一派轻松地回答: 「因为我的耳朵太灵光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的耳朵很灵光,听得出一流钢琴家弹的钢琴,和我自己弹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清楚,耳朵深处的音色,和耳朵听到的音色,也就是我手指弹出的音色,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拉近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值得庆幸的是,秋野先生现在已经不会再作那个梦。因为完全不再作那个梦,所以应该做了正确的决定。 「也因此有了一个技术高强的调音师。」 秋野先生听了,笑着说: 「外村,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 第四节 难得一天有两个委托,我去了两位客户家调音。晚上七点多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柳哥在我桌上留了字条——— 「好消息。」 看到用原子笔写的这三个字,我很纳闷是什么事。 当我拿起字条时,立刻灵光乍现。是双胞胎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柳哥要告诉我的好消息,一定和双胞胎有关。 我用办公室的电话打了柳哥的手机,柳哥立刻接起电话。 「喔!」 「你说的好消息,该不会……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柳哥就说: 「刚才接到了委托,要重启调音。」 「重启?你是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柳哥又抢着说: 「佐仓家,就是双胞胎家,她们的妈妈打电话来预约。」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重启调音。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又可以弹琴了吗?」 电话彼端传来短暂的沉默。 「至少其中一个。」 没错,其中一个———一定是和音。要是双胞胎都能够弹琴就好了,我虽这么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振作。有一个人可以弹,至少胜过两个人都不弹。实在好太多了。 「而且,佐仓太太说,如果不会太麻烦,希望你也一起去。」 「啊?我可以一起去吗?」 「据说是双胞胎的要求,佐仓太太问的时候很诚惶诚恐。」 协调时间后,我们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稍晚,去了佐仓家。 佐仓太太用一脸平静的笑容迎接我们。 「正在等你们呢。」 双胞胎从屋内走了出来,同时向我们鞠躬。 「好久不见。」 「让你们操心了。」 听到她们开朗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以后要继续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 柳哥也笑着回答。 「很高兴你们再度找我来调音。」 我也站在柳哥身后鞠了个躬。在没有她们消息的那段期间,我心里好像一直卡了一块大石。如今,这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们带我们走去琴房。 「有什么要求吗?」 柳哥问。 「交给你处理就好。」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要求,请随时告诉我。」 她们走出琴房后,柳哥脱下上衣,放在钢琴的椅子上。 打开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钢琴,咚的一声,敲响白键。基准音的La几乎没有走音。我这阵子都单独去客户家调音,好久没有这样看柳哥调音了。 我思考着双胞胎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上门的理由。为什么找我一道?之前,由仁曾经来店里,和我聊过生病的事。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基于礼貌,把我一起找来吗? 柳哥调音时,各种想法浮现在我脑海,随即又消失。 这个房间的隔音太完善了。除了钢琴的琴脚装了隔音装置外,下面还铺了很厚的地毯,窗户前挂着两层厚实的隔音窗帘。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家庭很谨慎。也许因为住在公寓,所以必须这么做,但现在有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太可惜了。如此一来,有一半的琴声都被吸收,和音弹的钢琴魅力也随之减半。 发现这件事后,我便开始坐立难安。即使减少了一半,仍然那么出色吗? 柳哥把布垫在琴弦作业时,我拍了拍手。啪。干涩的声音立刻消失,几乎没有余音。我打开从窗户上方一直垂到地面的隔音窗帘,又拍了一次。啪嗡。这次听到了短促的余音。白天弹琴的时候,应该可以打开这道窗帘。 「拉起来。」 柳哥弯着身,蹲在钢琴前说。 「平时都拉上窗帘,我要在窗帘被拉上的状态下调音。」 「但是太可惜了,打开窗帘弹比较好。」 「你真任性啊。」 「啊?」 柳哥听到我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好惊讶的?」 「对不起。」 据我记忆所及,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说任性。 「你是说我任性吗?」 我忍不住向柳哥确认,柳哥皱起眉头瞪着我。 「这个房间里有谁?只有我和你。我正在工作,而且也没有耍性子。既然不是我任性,你觉得到底是谁任性呢?」 「我!」 我举起右手回答。 「很好。」柳哥点了点头。 无奈之下,我只好拉上刚才拉开的窗帘。窗帘不仅挡住了声音,也遮住了光线。我再度打开窗帘,傍晚柔和的阳光照了进来。 「喂!」 「好啦。」 我很不甘愿地关上窗帘,仍然觉得太可惜了。 「你是小孩子吗?」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小孩子。原来如此,我是小孩子。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好像变轻松了。原来如此,我是个小孩,我还很任性。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对不起。」 我道歉的声音中应该也带着笑意。 我终于学会任性了。为什么以前不任性?我很懂事,也很乖巧。总是忍让弟弟,没有想要强烈表达的自我主张。 听到柳哥说我很任性、像个孩子,我才终于发现,我对大部分的事都无所谓,让我想要耍任性的事少之又少。 想要任性的时候,不妨更相信自己,可以彻底任性一下。我内心的孩子这么告诉我。 我看着柳哥俐落地调音,仍然不晓得双胞胎为什么找我来。柳哥的调音中规中矩。以前跟他去客户家调音时,我并不了解这一点。开始独立调音之后,今天重新有机会观摩他的调音,就能充分瞭解他一系列作业是多么仔细,他的手指有多灵活。我不需要模仿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他那样调音,但他是我的榜样。我再次体会到,自己在见习期间能跟着柳哥学习真是太幸运了。 「完成了。」 柳哥打开门叫了一声。佐仓太太和双胞胎立刻走了进来。 「我还是按照之前的状态调音。」 柳哥简单说明,由仁有点不服气,直视着柳哥的双眼说: 「但我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钢琴最好一直维持相同的状态。既然你们改变了,应该可以弹出和以前不同的音色,确认这件事也很重要。」 由仁微微偏着头,没再说什么,但随即看着我问: 「外村先生,你觉得呢?」 她们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瞭解我的想法。我感受到由仁注视我的眼神,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要弹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试弹一下?」 和音点了点头。 以前试弹的时候,也都是双胞胎联弹。她们并肩坐在钢琴前。虽然说「看她们弹钢琴」,听起来好像在看人卖艺,但当双胞胎一起坐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乐器前,内心涌起关于视觉的喜悦更胜于听觉,会情不自禁地想,我可以独自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吗?她们用钢琴创造的音乐,让人难以想像那是某位音乐家事先谱好的乐曲。 由仁的钢琴魅力十足,华丽而又自由奔放,能够充分衬托人生的光明和快乐的部分。相较之下,和音的钢琴很宁静,就像是安静的森林中,不断涌出的清泉。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两个人的钢琴变成了一个人的钢琴,清泉还能够继续维持清新吗? 当和音独自坐在钢琴前时,我大吃一惊。她的背影充满毅然。她白皙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宁静乐曲的瞬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在音乐开始之前,就已经在听音乐,那是只有此时此刻才能听到的音乐,那是和音在这一刻的充分展现,却又是持续不断的乐音。在弹奏短暂乐曲期间,浪潮一次又一次涌现。和音的钢琴是和世界相连的清泉,非但没有干涸,即使没有人聆听,仍然源源不断。 由仁紧盯着和音的脸庞出现在钢琴后方。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由仁无法再弹钢琴,和音正在弹琴。我为自己原本担心她无法承受感到羞愧。由仁应该比任何人更相信和音的清泉。 短暂的乐曲结束了。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确认调音的状况稍微试弹一下,但显然并不是这样。我明确地听到了和音的决心。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我用掌声代替回答。由仁、佐仓太太、柳哥也都为她鼓掌。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和音说。当她吸气准备说下一句话时,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决定开始弹钢琴。」 和音的钢琴已经开始了,早就开始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她根本离不开钢琴。 「我想成为钢琴家。」 平静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就像是她弹的钢琴音色。由仁跳了起来。 「你是说,你的目标是成为职业钢琴家吗?」 由仁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兴奋,和音终于放松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目标。」 「只有少数人能够靠钢琴吃饭。」 佐仓太太一口气说道。我在一旁听着,可以明显感觉到她希望和音不会受她这句话的影响,不能因为只有少数人才能做到就轻言放弃。但是,她还是无法不说这句话。 「我并不奢望靠钢琴吃饭……」和音说:「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琴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和音,看着她静静微笑的脸庞,但是,她的黑色眼眸炯炯有神。我觉得好美。 和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我陶醉地看着和音的脸,发觉在由仁无法弹钢琴后,她内心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充分显现了出来。真是这样的话,代表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坏事。虽然由仁的事令人惋惜,深深地使人惋惜。 「就像是珠玉……」 说出口之后,发现有点害羞。 「又像是光,像森林———我说不清楚。」 走在我旁边的柳哥看着前方说: 「你是说和音吧?」 我点了点头。正确地说,是和音的钢琴。饱满的音色交织在一起,编织成闪亮的图案。 「太好了。」 柳哥深深有感而发地为和音祝福。 「真的是太好了。」 我终于明瞭双胞胎为什么找我去。因为和音想要展现她的决心。和音抬头挺胸,向前踏出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她抬起了右脚。虽然步伐很小,但好像得到了某种力量的引导,没有丝毫犹豫。当她的脚落地时,脚尖笔直朝向遥远的前方。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奇妙的景象。记得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天黑之后,我离开同学家,独自走在路上准备回家,看到有什么东西闪着光,抬头一望,离森林入口不远处的树木正闪闪发亮。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一看,发现榆树的树枝出现了点点微光,微光熠熠闪动。我不晓得那是什么现象,既觉得很美,又有点害怕。不是只有一棵树而已,周围的树枝也都闪烁着淡淡的光,但是,只有那棵榆树格外特别,反射着月光,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并非树冰,也不是冰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夏天看到树木发光。 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听着和音的钢琴,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光芒,彷佛看见那天晚上,树木发出的好像是梦幻庆典般的光芒。 「太好了。」 柳哥不知道重复了第几次。 「真的是太好了。」 我也一再重复相同的话。 那并不是只此一次的奇迹而已。我对此深信不疑。和音的钢琴并不是偶然发挥出精湛而已。今天晚上,山上的树木也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继续发光。 差不多十天之后,双胞胎来到店里。我们正在为周末举行的小型独奏会布置现场。 「啊,好怀念啊。」 由仁叫了起来。 「小时候,曾经在这里参加过发表会。」 原来她们一开始是在这里的儿童教室学钢琴。 「佐仓?」 为独奏会的钢琴调完音的秋野先生发现了由仁与和音,与她们打招呼。 「好久不见。」 「喔,是由仁与小和吧?长这么大了,你们以前就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秋野先生轮流看着双胞胎的脸。据说原本是秋野先生为佐仓家的钢琴调音,很久之前,换成柳哥接手。基本上,一台钢琴会由同一位调音师负责调音,但有时候会因为某些因素中途换人。可能是因为在重要场合代打,相互交换双方的客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偶尔也会因住得比较近等理由交换。 「既然来了,要不要弹一下?」 「啊?可以吗?」 由仁问。我差一点以为由仁要坐下来弹钢琴。 「可以啊,我已经调完音了。如果不介意,弹一曲来听听。」 秋野先生难得满面笑容。对喔,秋野先生对客户都很客气,而且见到了久违的双胞胎,应该真的很高兴。 「那就去啊。」 由仁催促着和音,和音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喔!」 正在搬椅子的柳哥放下椅子后跑了过来。 「好像很好玩,你赶快去叫人啊。」 他用手肘顶着我。 「机会难得,请等一下。」 我回到办公室,问原本留在里面的北川小姐,要不要听和音弹钢琴?刚下定决心要认真练琴的和音所弹的钢琴。虽然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绝对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希望办公室所有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听和音弹琴。 北川小姐立刻跟了过来,刚从外面回来的业务员诸桥先生也来了。当我带两名观众回来后,和音已经坐在钢琴前没有靠背的椅子上。钢琴的盖子打开,我们屏息敛气地等待和音触动白键。 随着吸气的动静,乐曲开始了。钢琴获得了重生。这是一首轻盈、明亮的乐曲,和上次试弹时弹奏的乐曲完全不同。轻快而优美。和音的琴声绽放出光芒,让我回想起山上发光的树木。这首乐曲充分展现她的优点,让人纳闷为何音乐可以让人心潮如此澎湃。她的琴声和以前不一样,彷佛融合了由仁的优点,比从前更加出色。 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双手放在腿上的瞬间,北川小姐用力鼓掌。对,要鼓掌。我也慌忙为她鼓掌。 和音站了起来,向大家鞠躬。由仁也在一旁跟着行礼。 「太棒了!」 北川小姐露出满面笑容,一直拍着手。 秋野先生走了出去,但我看到他离去时,轻轻点了点头。 「外村……」老板满脸兴奋地叫住了我:「原来她这么厉害!」 如果必须在「是」或「不」之中选一个答案,我会回答「是」。和音的钢琴一直这么厉害,今天又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真是太惊讶了,简直是改头换面,耳目一新的变身呀!」 和音并没有变身,她一直是原来的她。第一次听她弹琴时,她可能只是刚从种子发芽的两片叶子。但是,她不断长大,长出了茎,枝叶越来越茂盛,如今,终于生出了花苞,未来更精彩可期。 「我觉得她之前就很厉害。」 我委婉地说,老板挑起两道浓眉看我。 「是吗?也对,你一直很看好她,但是,该怎么说,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一幕。」 「不是用耳朵听到?」 老板点了点头。 「那是钢琴迅速成长的瞬间,不,应该说是一个人成长的瞬间,我觉得自己见证了那一刻。」 老板说完,竟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老板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哥刚才走到和音身旁,不知道和她聊了什么,然后兴奋地走了回来。 「不得了,小和真不得了。」 双胞胎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真的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忙。」 和音恢复严肃的表情,鞠了个躬说道。 「对不起,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吧?结果却临时叫你弹琴。」 「没事,只是来打声招呼,以后也请多多关照,所以很高兴你们让我弹琴,还是弹琴最直接。」 「对啊。」 我点了点头,和音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个……」 站在旁边的由仁直视着我。我有点混乱。由仁与和音很像,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脸、她的表情,和我之前去佐仓家时看到的和音一模一样。黑色的眼眸炯炯发亮,脸颊带着红晕。真漂亮。我忍不住这么觉得。她张开充满坚定意志的嘴唇——— 「我还是不想放弃钢琴。」 放弃。不放弃———她到底如何选择,但不是她去选,她只能被选择。 由仁的视线很锐利。她说不想放弃,我却无计可施。无法承受她的眼神,却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想成为调音师。」 她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不出话。 但是,看到由仁认真的表情,我不由得想,她根本不需要放弃钢琴。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应该也有很多种。 成为调音师,没错,这也是漫步钢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钢琴家和调音师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座森林,不同的路上。 「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 「这———」 在我张嘴的同时,柳哥也开了口。我觉得我们想说的话应该不一样。 「真有意思。」 最后,柳哥这么说。 「有一所很不错的专科学校,你可以去那里学习。」 「这是我的希望。」 和音说。 「如果由仁能为我的钢琴调音,可以为我壮胆。」 「不……」由仁打断了她:「这是我的希望,我想为和音弹的钢琴调音。」 「可是……」 我插嘴,四颗黑色的眼眸同时看着我。 「可是什么?」 柳哥也看着我,我默默摇头。 可是,那是我的愿望,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虽然我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我能力不足,也许来不及赶上和音展翅飞翔。 「我相信弹钢琴的人都明瞭,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和音静静地说。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希望可以弹奏由仁为我调整到完美的钢琴,这是我目前的梦想。」 梦想吗?柳哥和我互看了一眼。我觉得我和柳哥此刻的想法应该也不相同。 「真不错啊。」 柳哥说。我懊恼不已。只有这么小的梦想?不对吧?应该拥有更伟大的梦想才对啊。和音就是和音,要靠吃钢琴活下去。 「一旦开始弹琴,就是孤独的。」 由仁重复了和音的话,声音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 「所以,我们会全力支持孤独的你。」 啊!我差一点叫出声音。我们。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说。我、我们要支持和音的钢琴。 「和音,我要和你一样,也要靠钢琴生存。」 我觉得又看到遥远山上的树木发亮了。由仁已经下定决心要当调音师。 「那我们就先告辞,打扰了。」 当她们一起鞠躬后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 我们送她们到门口,向她们挥手道别。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后,柳哥仍然兴奋不已。 「我现在好想要加倍努力,啊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看了拳击的实况转播之后,浑身热血沸腾,好想出去跑几圈!」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真不甘心呀,虽然很想好好努力,却不知道要为了什么努力。」 「我也一样。」 要怎么努力才能支持双胞胎?怎样努力,才能调出好音色?如果我知晓,一定会全力以赴。无论再怎么辛苦,再怎么劳累,只要明白该怎么做,我就会努力不懈。 或许弹钢琴的人也一样。虽然基础和技术的训练不可或缺,但该如何磨练表现技巧?如何才能创造出优秀的音乐?我相信,任何人都无法肯定地回答这些问题。 「啊,我也好想拼死拼活地努力!」 柳哥右手握着拳头,似乎发现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不想吗?」 「我想,十分想用尽全力,只是不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也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才能创造出好的音色。」 「感觉就像在原地拼命转动手臂。」 柳哥笑着说。 「那就练跑步,晨跑、跳绳。听说游泳也不错,每天去游泳池游五公里。」 「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看到我满脸失望的表情,再度笑了起来。 「在身为调音师之前首先是个人,对人来说,透过跑步、游泳培养体力不是很重要吗?虽然我并没有健身。」 「你没有吗?」 「当然啊,我讨厌跑步,但也不是完全没用,毕竟可以培养体力。外村,你不是经常用店里的钢琴调音吗?这两者的情况一样,应该多少有点用。一直针对相同厂牌,状态还不错的钢琴调音,虽然不至于没用,但练了几轮之后,就没有太大意义了。当然,有练习总比没有好,不过,最好进入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如果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我当然也想进阶。如果可以努力,我当然想要努力。不,没有理由不努力。和音与由仁都开始前进了。 但是,要怎么努力?缺乏的自信又在内心深处抬头。虽然很想和双胞胎一起前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一路奔跑、追上她们,却不晓得该怎么出力,只能原地踏步。 「话说回来……」 「嗯?」 「为什么可以那么美妙?她弹的『和音』,简直就像是天堂的钟声。」 「不光是和音而已,而是整体都很美妙,不是吗?」 柳哥笑了起来。虽然整体都很美妙,但和音的部分更特别。悦耳动听,内心深处完全被融化了,稍不留神,眼泪就会流下。我认为她弹的和音与众不同。虽然我曾经听很多人弹过那架钢琴。为什么她可以弹出不同的音色?怎样调音,才能够充分衬托她的和音? 「不过,真是太好了,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柳哥说要外出,和他道别,走回自己的座位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觉得和音弹的和音特别美妙,应该不是心理作用。用平均律调音时,有些音无法避免地会带有杂音,她在弹那些音时特别轻柔。以前读专科学校时,曾经学过相关的理论。有极少数钢琴家能够在组合和音时,掌握每一个带有杂音的音,在弹这些音时特别细致。我记得可以微调踏板控制回音。 如果和音就是这种钢琴手,我要如何为她调音?调整制音踏板的灵敏度,是否就可以弹出更细腻的音色? 我站了起来,想去看看和音刚才弹的那架钢琴,但又改变了心意。明天的独奏会要使用那架钢琴,而且已经完成调音,乱动要是搞到万一调不回去就毁了。少安勿躁。但是,重新坐下来后,却生出一股冲动。如果现在不确认,就无法在下次和音弹的时候尝试。我又站了起来。 「外村,你在干什么啊?」 听到说话声,我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北川小姐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你从刚才就一下子站起来,又一下子坐回去。」 「不是啦,我原先想去调整一下踏板。」 「那就去调啊。」 「但是又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我的语尾越来越小声,北川小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是啊。嗯,我听了她的和音,觉得如果把二分之一踏板和四分之一踏板调得更灵敏,也许弹起来会更顺手,但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既然这样,那就去试试啊,快去,要好好把握和音妹妹。」 我慌忙摇了摇头。 「不,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也许是多此一举,但或许很重要。」 我自己同样举棋不定。说到底,就是缺乏自信。可能是用「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借口逃避。 「外村,我告诉你,你的这种突发奇想有可能对她大有帮助,当然也可能毫无帮助。对你以后的调音可能有帮助,不,也可能没有帮助。」 北川小姐笑着继续说: 「可音乐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是。」 虽然我点着头,但又同时觉得「真的是这样吗?」音乐也许有帮助,也许没有帮助。或许真是这么一回事。 「北川小姐,第一次听到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声后,改变了我的人生。」 「嗯。」 「我不知道音乐对我的人生有没有帮助,但我的人生在那次之后站了起来,这是超越有没有帮助的体验。」 「嗯,我瞭解。」 北川小姐用力点头。 「所以啊,我觉得只要想到了,就不妨去尝试一下。如果不行,再调回来就好,更何况也许可以让和音妹妹的钢琴更优美,不是吗?」 「对。」 我再次站了起来。和音应该已经离开了。 「外村,看着你,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推理小说。」 「啊?什么意思?」 北川小姐起身走了过来,压低声音: 「故事虽然很有意思,但破案的线索该怎么说,感觉有点离奇。从凶手打来的无声电话中,隐约听到了喀喀喀的声音。」 「喔。」 我完全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主角听到喀喀喀的声音,便推理出凶手打电话的地方,说凶手在室内养了狗,而那条狗快死了,狗无力地躺在地上,用指甲敲地板。」 「就只凭喀喀喀的声音吗?」 「对。」 北川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能够从细微的线索,发现最适合钢琴的音色,这不是和喀喀喀一样吗?也许你得出的结论并不正确,或者可能是误判,但我认为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是调音师的资质问题。」 「喔。」 「外村,我觉得你没问题,我相信你很擅长发现喀喀喀,但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成为技术。」 啊,北川小姐在鼓励我。当我发现这一点,不由得感到歉疚。 「谢谢。」 我坦诚地向她道谢。 「喀喀喀应该是喜鹊。」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北川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喜鹊不是在银河搭了一座鹊桥吗?我觉得喜鹊把钢琴和弹钢琴的人连在一起,而我们的工作,就是从各个地方把喜鹊一只只地找出来。」 北川小姐夸张地摇着头。 「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浪漫。」 「没这回事。」 北川小姐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开心地再度摇了摇头。 「喜鹊吗,我从来没有想过。」 必须找到每一只喜鹊,只要少了一只,就会出现比一只喜鹊更大的空缺。如果没有足够的喜鹊,最后能够跨越或是跳过巨大的空缺吗? 道路很险峻,也很漫长,我甚至不知道该努力什么。最初靠的是意志,最后仍然靠意志。中间靠的是坚持,或是努力,或者既不是坚持,也不是努力的某些东西。 每天和钢琴打交道,充分倾听客户的意见,保养调音工具。重新为店里的每一架钢琴调音、听钢琴曲选集,秋野先生和柳哥教我的事,从板鸟先生身上得到的启示。和音的琴音。也许在短暂的夏天躺在草地上,在山上的夜晚看到树木静静发光,竖耳细听泉水潺潺,所有的一切都是喜鹊。 一直打转的指南针猛然停止。在森林中,在城市中,在高中的体育馆内,在许许多多钢琴前摇晃的红色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和音的钢琴。我要为了和音的钢琴,全心全力搜集喜鹊。 我要靠吃钢琴活下去。和音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际。还有她说这句话时的毅然声音,泛着红晕的脸颊,与炯炯发亮的双眸。 一大早,我在走去乐器行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回想。和音的钢琴、和音的话、和音的表情。那些都不是为我而存在,但我仍然被她深深打动。一次又一次地感动。我也可以回馈她。我也能回应她。 我用钥匙打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刚进公司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这个新人应该第一个到公司。不久之后,秋野先生就对我说,不必在意这种事。因为早晨比较不塞车,所以他习惯早一点到乐器行,我不必介意。之后,每天都是秋野先生第一个到公司。 但是,今天早晨,我在家里再也坐不住了。租屋处没有钢琴,所以我想赶快到乐器行,想要为钢琴调音。 我喜欢和音的钢琴,并不光是因为她弹得得好,或是因为她弹得优美、高雅,而是觉得在她的音色深处,似乎隐藏了什么,只差一点就可以展露出来,有时候会表现出即将展露之前的紧张感。 如今,终于展现出来了。和音的坚强必定会显露在她的音色中,只要有一丝犹豫,认为自己也许做不到;只要对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稍有顾虑,她应该就不会立志成为钢琴家。 和音的钢琴与以前相比,增加的不是影子,也不是被无法继续弹琴的由仁内心的悔恨与懊恼影响,而产生的责任感,是在接纳了这所有一切之后,诞生了某种强烈开朗的东西。 走进乐器行后门时,我感到轻微晕眩,停下了脚步。在我的眼底深处、耳朵深处,那份开朗复苏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和音立志成为钢琴家,会带给我这么大的鼓励,这应该也不是和音的本意。 走上阶梯,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空气在发亮。这个时间的风还有点冷。 在她决定要成为钢琴家的瞬间,世界是否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曾经与和音同年。十七岁。我在十七岁时遇见了板鸟先生,至今仍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决定要成为调音师时的喜悦。虽然无法保证我能够成为调音师,但那份喜悦,就像是眼前的雾突然散开,好像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手抚摸着轮廓。当时,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必须一直走下去。 重启调音的那一天,佐仓太太告诉我,和音无论练多久的琴,也不以为苦。 「她说不管怎么弹,都不觉得累。」 佐仓太太说完后,眯起了眼睛。 「能够这样不厌其烦地练习本身就是一种才华。」 柳哥附和。 我完全有同感。和音弹琴时,并没有在忍耐什么;努力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努力,这件事才有意义。在努力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努力,就会试图取得回报,所以成不了气候。因为当觉得自己付出得够多,就会试图在自己所能想到的范围内回收成果,努力终究只是努力而已。正因为不认为是努力,才能够发挥出超越想像的可能性。 她在面对钢琴时,纯洁得令人羡慕。她在面对钢琴的同时,面对了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如何努力。因为不知,所以只能瞎忙。在一大早的乐器行内,打开与和音家相同型号的平台钢琴琴盖,我打算利用早上的时间,用纯律重新调音。 纯律是音乐的一种律式。在一个八度音中,包括Do、Re、Mi、Fa、So、La、Si和其半音在内的十二个音程,有多种调音方式,纯律和平均律为两种主要的律式。 将一个八度音程平均分成十二等分的平均律很合理,所以几乎所有钢琴都采用这种方式调音。虽然用这种方式调音基本上没有问题,但严格来说,相邻两个音的音程差异并不相同,然而,设成平均值后,当不同的音组合时,就会产生杂音。和音时,Do Mi So的Mi和La Do Mi的Mi原本的音高不同。 纯律是以音质为优先,规定每一个音的频率比为整数比,当几个音组合时,频率比越单纯,音质就越美,使用纯律调音的钢琴,和音很优美,但最大的弱点在于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不同,转调很困难。 在演奏弦乐器和管乐器时,可以自行调整音高。比方说,小调的Do Mi So———Mi降半音时———将Mi稍微调高,就能产生完美的和音。但是,想要这么做,必须充分把握这个Mi是什么调性、哪个和音,以及第几个音,同时,还必须具备能够用乐器加以区分的技术。虽然我明白理论,也知道演奏要达到这种境界并非易事。 钢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每个琴键都有固定的音,弹奏者无法自行改变音程,只能弹奏我们调音师制造的音,即使在弹奏和音时发觉微妙的杂音,也只能弹那个音。 我想尝试用纯律调音,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没这个能耐,但是,世事无「绝对」,也没有「正确」、「有用」、「徒劳」。当逐一个别思考时,就会觉得能耐根本无足轻重。如今,我想尝试所有跟调音有关的事。我想要尝试。我不晓得什么会变成能耐,也不知道能耐又能够变化出什么。若是慢慢等待能耐上身,也许需要等几十年。 从平均律改成纯律,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调完音,之后试弹了一下。我不会弹钢琴,只是确认音质。Do、Me、So,So、Si、Re,Fa、Ra、Do。音质很美,忍不住觉得必须在今天下班之前调回平均律太可惜。 「咦?」 板鸟先生从展示室门外探头进来。 「外村,原来是你啊。」 他惊讶地将身体向后仰。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有发生什么事吗? 「突然进步了。」 「什么进步了?」 「你的调音啊。」 他一脸认真,语气平静地说。 「声音很清脆。」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兴奋了。但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改变了音程,用纯律调音,但音色呢?我并没有刻意改变什么。 「很不错。」 板鸟先生笑着点头。 「谢谢。」 板鸟先生面带笑容,离开了展示室。 真的吗?我的调音真的进步了吗?我用布擦拭完琴键,轻轻盖上琴盖。 之前曾经和柳哥聊到餐厅的比喻。因为不知道谁会上门来吃,所以厨师会绞尽脑汁,让每个客人在吃第一口时便为之震撼。如果知晓哪一个客人会上门,就可以针对客人进行调整,提供客人喜欢的美味。调音也一样,如果事先晓得是谁弹琴,就能制造出最适合那个人的音色、那个人最想要的音色。 一只喜鹊飞来,在鱼鳞松的森林停下脚步。我在调展示室内的钢琴时,设想是和音要弹奏,我在为立志成为钢琴家的和音调音。 开始独自去客户家调音后,渐渐有了些不是第一次调音的客户。 只要去过客户家一次,我就会记得。比起房子,或是委托人,我更记得钢琴。每次都有「啊!」的感觉。只要打开黑色琴盖,就能立刻察觉。可以清楚发现类似自己调音的痕迹,就像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也知道当时的想法,打算怎么做,最后调整了哪些部分。 和人相处时,我的社交能力很差,也不太容易和别人亲近,却会对钢琴产生亲近感,忍不住想对钢琴说:「嗨,好久不见。」如果真的是因为钢琴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或许就情有可原。 有时候会觉得去年见到的时候态度冷漠的钢琴,今年似乎稍微向我敞开了心房,主动向我靠近。客户也一样。去年从头到尾都守在琴旁,紧张地看着我调音,今年却放心地托付给了我。 「托你的福,我家的钢琴变得很棒。」 今天去客户家时,里头年长的妇人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小心翼翼、充满怜惜地对待我家的钢琴。」 我有些羞涩。 「不,您过奖了,谢谢。」 虽然客户并不是称赞我调的音,但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我把调音工具放在白色小车上,心情愉快地回店里。去年的我在钢琴上留下的痕迹,今年的我再度调整得更加理想。明年的我技艺应该会更上一层楼,所以可以调整得更优美。虽然在技术嫺熟之前,对客户有点抱歉,但很希望自己能够看到钢琴越变越好。 回到店里时,柳哥刚好要出门。 「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柳哥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我当然不好意思说「敬请期待明年的我」这种无脑的话,只能敷衍说: 「我觉得遇到的客户都对我很好。」 「客户吗?」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喔,还有前辈。」 柳哥瞥了我一眼,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这么巴结,我只是觉得,你认为遇到的客户都待你很好这种想法,很有你的风格。」 「是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柳哥接下来说的这句话,重重地打在我心上。 「你并没有特别幸运。」 柳哥说得对,完全正确。 「不管是客户还是前辈,都是差不多的人。」 我的耳朵并不是特别灵光,手指也没有格外灵巧,更没有音乐方面的素养,并不是出奇幸运,也没有任何长处,只是因为迷恋那个又黑又大的乐器,所以才会在这里。 「所以说,你是靠自己的实力。」 「啊?」 我忍不住反问,柳哥露齿一笑说: 「不是你遇到好客户,而是你的实力。」 我说不出话,目送柳哥离去的背影。 真是太感激了。柳哥的亲切总是带给我勇气,但我当然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实力。 「调音,要怎样才能进步呢?」 我暗自思忖,但走回座位时,似乎不小心脱口说了出来。 「首先,要花一万个小时。」 听到说话的声音回头,发现北川小姐在看我。 「据说无论做任何事,只要投入一万个小时,就可以成功。如果要烦恼,等投入一万个小时之后再来烦恼吧。」 我怔怔地计算着,多久才能达到一万小时。 「差不多五、六年吧。」 北川小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举着计算机。 「因为并不是一整天都在调音,而且还有假日,如果是阿柳的话,随便算算,应该早就超过了。」 我不知道一万个小时算短还是长,但是,只能慢慢超越。 「一万小时。」 我说,正在对面座位上处理杂务的秋野先生,露出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又低头工作。 「秋野先生……」 即使我叫他,他也没有回答。 「秋野先生,我下次还可以再去观摩你调音吗?」 秋野先生缓缓把左耳的耳塞拿了出来。 「与其看我调音,还不如去观摩板鸟先生的。」 他垂着双眼,淡淡地说。 「这当然也很好,但是我……」 说到这里,我吞吐起来。因为我担心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对秋野先生很失礼。 「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音乐会的专属调音师,而是希望能够扎扎实实为家庭钢琴调音。」 「嗯,是啊,要先做到这一点。」 他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这样真的好吗?她日后应该会在音乐会上弹琴。」 我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秋野先生说的「她」是指和音。和音日后会在音乐会上弹琴———秋野先生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让我惊讶不已。秋野先生的耳朵很灵光,我很高兴和音能够得到他的肯定。 「板鸟先生也去一般家庭调音,而且真的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我问。 「你不是要自己去观摩吗?」 秋野先生露出很受不了的脸。 「会脱胎换骨。」 「谁?」 「钢琴好像会脱胎换骨,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好像他也不太瞭解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板鸟先生调音之后,会觉得之前的钢琴到底是怎么回事?音色美得让人难以置信,彷佛自己的技巧突然大有进步。」 真是太幸福了。那架钢琴太幸福了。弹那架钢琴的人,以及能够让人这么高兴的调音师太幸福了。 「外村,你瞭解钢琴的触感吗?你是不是觉得就是琴键的轻重?其实并非那么简单,用手指敲琴键时,会带动琴槌打在弦上,所以是指这种触感。钢琴手并不是在弹琴键,而是在弹琴弦。板鸟先生调音后的触感,让人可以明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琴槌相连,敲响了琴弦。」 「好厉害,所有弹钢琴的人,应该都希望请板鸟先生调音吧?」 秋野先生无视我的感叹。 「被板鸟先生调过的钢琴很可怕,能让人瞭解很多事。」 我认为秋野先生说的「可怕」,是他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美妙」的意思。 「能让人瞭解很多事,是指哪些?」 我直截了当地问,秋野先生垂下视线。 「钢琴手在弹板鸟先生调的钢琴时,内心的想法全都变成了音色。反过来说,钢琴手弹不出内心没有的音,会让演奏者的本领一览无遗。」 秋野先生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你瞭解得真清楚。」 「对啊。」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有点生气的眼神瞪着我——— 「因为我以前曾经请板鸟先生调过音。」 说完这句话,秋野先生就把耳塞塞回左耳,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秋野先生形容板鸟先生的调音很可怕,我猜想应该真的很可怕,可以从中瞭解很多事,甚至瞭解钢琴手根本不想知道的事。 秋野先生也许是因为那架板鸟先生调过音的钢琴,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秋野先生是不是觉得板鸟先生故意那么做? 板鸟先生是我崇拜和向往的对象,我相信秋野先生对板鸟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离预定去客户家调音的时间还早,所以我在办公室的桌前擦拭调音锤。 「给你喝吧。」 北川小姐把茶放在我桌子上。 「不好意思,谢谢。」 「不客气,下面有客人,我送茶给客人,客人说要喝咖啡。亏我还泡了好喝的绿茶,咖啡只是即溶的而已。」 难怪是给客人用的杯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川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擦拭布折好后放在一旁,抱着托盘感慨地说: 「你的调音工具看起来很好用,你来这里两年了吗?」 「对。」 我来这家乐器行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这把使用多年的调音锤是板鸟先生送我的。 「你刚来这里时,我听说你在山里出生,也在山里长大,就觉得的确很像山上的孩子。你看起来无私无欲,无味无臭,表里如一,没有阴暗的一面,但也不是很开朗,不太能够想像你在这里会怎么做好一个调音师,因为你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会很在意。」 北川小姐说对了,我的确不在意。当初来到城市读高中时,我就发现自己不在乎任何事。和我同年的同学无所不知,各自有在意的事,好像只有我什么都无所谓。住在山里的时候,能够掌握的资讯和知识有限,也许是因为和城市相比,日常生活需要花费更多工夫,根本没时间去关心一些枝微末节的事。 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钢琴的音色以外,我并不在意任何事。 「但是,你至今依旧每天早上帮大家擦桌子,而且不是随便擦一下,会仔细擦干净。虽然我不是很瞭解,但不由得觉得,也许在山上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很危险,不是吗?如果不做好保暖准备,就会冻死;如果不收拾好自己的生活痕迹,就会被野生动物攻击。」 「没那么夸张啦。」 「你不是经常擦拭调音锤吗?我猜想这是因为你深刻瞭解,若是不好好保养工具,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就会出人命。」 「他没办法招架了啦。」 听到有人忍着笑说话,我抬头一看,发觉是秋野先生。他用手帕擦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北川小姐,你的称赞方式太奇怪了,外村都没法招架了。」 北川小姐微微嘟着嘴,然后压低声音说: 「外村,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拿着托盘走了回去。 「什么?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秋野先生好奇地问。别人会安慰我不必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 「该不会是客户又要求换调音师?」 北川小姐无力地点着头。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疏失,但客户要求换其他调音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昨天去调音的客户的事。 「在我调音完成试弹之后,客户问我,这个音色算是完美无瑕吗?」 因为即将上小学的孙子准备学钢琴,所以客户决定为放置在家多年的钢琴调音。虽然钢琴的状态不太理想,但我在清洁之后调了音,调出了正确的音程。 「客户说,要用音色绝佳的钢琴培养孙子的感性。」 秋野先生轻轻哼了一声。 「客户问你是不是完美音色时,你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吗?」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保证优美的音色,也没有可称为绝对的音色,但我可以给客户肯定的回答。我之所以没有这么答,是考虑到他孙子被灌输这就是绝佳音色这种观念的心情。」 「呵———外村,你真傻。」 秋野先生开心地说。 「这种时候,回答『是』就好了啊,当客户疑神疑鬼,觉得音色可能没那么棒时,就不太想弹钢琴了。」 「是啊。」 我点了点头,但又立刻摇了摇头。 「说到底,自己觉得是美妙的音色不就好了吗?我不认为该由别人来决定这音色是否完美无缺。」 噗哧。秋野先生又轻声笑了起来。 「外村,你这个人很麻烦。」 「喔。」 我很麻烦吗?所以客户要求换人吗? 有些时候,客户也许真的希望调音师断言,那就是最佳的音色。 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医生只有周一和周四会来村落的诊疗所。感冒时,那个医生就会诊断那是感冒,也会明确告诉病人,这点小病绝对没问题,或是这绝对不行。下山之后,曾经多次去就诊的医院却从来不这么说,即使在诊断病名时,也只是说,很可能是什么病,却不会明确断定。 如果要讨论哪一位医生的态度更诚实,大概是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城市医生更诚实,但是,在山上的时候,要是医生说:「看起来像是感冒,可以继续观察,如果病情恶化,就再来医院检查一下」,也必须等两、三天之后,医生才会再次出现。与其提心吊胆两、三天,即使有点牵强,也希望医生明确告知,那就是感冒。医生不愿断定病名时,会让人怀疑到底真的是为病人着想,还是医生想要逃避责任。我现在回忆起了这种心情。 「结果,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如果非要用『完美』这个字眼,我认为这个音色堪称完美。」 「喔。」秋野先生很勉强地附和,又叹了一口气。「这句话没错,也没有说谎。」 他偏着头继续说: 「如果要尽可能诚实回答,就只能这么答,但这听起来像主观想法。」 如果彼此没有建立信赖关系,不管是主观想法还是客观意见,客户都不会相信。问题是我不清楚该如何建立信赖关系。 「即使无法用言语说明,只要能调出悠扬音色,不就没问题了吗?」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姑且不论完美不完美,只要能够制造出美妙的音色就好。」 他说得完全正确,但我不明白该如何制造美妙的音色,所以才感到旁徨。 「在古希腊时代……」 秋野先生一边用食指转动原子笔一边开口:「学问就只有天文和音乐,也就是说,那个时代的人相信,只要研究天文学和音乐,就可以瞭解世界。」 「喔。」 「外村,音乐是根源。」 在古希腊时代,世界靠天文和音乐就足以运作吗?感觉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但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人一直在相互争斗。 「你知道有几个星座吗?」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秋野先生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 「我告诉你,有八十八个。」 记得小学自然课学到星座时,我曾觉得很奇怪。星座就是把很大的星星连在一起,画出某个形状后取一个名字,但在那些星星和星星之间,还有许多像细沙一样的星星在发亮,既然可以用肉眼看到那些星星,怎么可以无视它们,硬是画出某个形状?无数的沙粒只构成八十八个星座,未免太霸道了。 虽然我这么想,但不是不能理解,也同意天文和音乐是世界的这种说法。从无数的星星中选择一些星星形成星座,跟调音很相似,皆是为了掬起融化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美丽事物。必须尽可能轻轻掬起,以免破坏原本的美丽,同时,让人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这些美丽事物。 Do、Re、Mi、Fa、So、La、Si。挑选出这七个音———正确地说,也包括了半音,所以应该是十二个音———为它们取名字,让它们像星座般熠熠发光。调音师的工作,就是从庞大的声音海洋中正确地捡起这十二个音,让它们优美地排列、弹奏。 「外村,你有在听吗?」 秋野先生一脸无奈地托着腮,在桌子对面看我。 「八十八个星座,和钢琴的琴键数目相同。」 「啊!」 「古希腊时代的学问双璧,天文和音乐留下的余韵。」 「秋野先生!」 北川小姐终于忍不住插嘴: 「你不要胡说八道,外村会信以为真。」 胡说八道?抬头一看,发现秋野先生移开视线,耸了耸肩。 哪个部分是胡说八道?我曾经在专科学校学过钢琴的历史,钢琴是从大键琴发展而来的,琴键并不是八十八个。古希腊时代,连大键琴的原型都尚未出现。大约在两百年前,刚好是贝多芬在世的那个年代,开始从大键琴渐渐发展为钢琴,但有的只有六十八个琴键,有的则是七十三个琴键。据说在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乐谱上,标记着「大键琴或钢琴用」。第一乐章是为大键琴作曲,但第二乐章似乎无法用大键琴弹奏。后人认为贝多芬在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之间,使用的主要乐器从大键琴变成了钢琴,也就是说,钢琴的琴键在那时候才终于发展到八十八个。 星座真的只有八十八个吗?不,会不会天文学和音乐是最初的学问这件事本身就是胡说八道?虽然我不明白真相,但还是打开记事本,写下「星座数、琴键数 八十八个」,这时发现坐在对面桌子的秋野先生探出身体张望。 「喔,你又记下来了。」 他一脸佩服地看着我的记事本,我急忙把记事本阖了起来。 「啊,对不起。」 我觉得很丢脸。虽然已经迈入第三年,但至今仍然在记录这么初级的事,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 「这样很好啊……」秋野先生淡淡地道:「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乖乖做笔记就好了。一开始工作,就会看到、听到很多重要的事,若有好好写笔记,或许能够更早掌握诀窍。其实不是因为懒,而是误会了一件事,以为手工的技术是靠手记住的。」 他看着已经阖上的记事本继续道: 「根本是作梦,以为耳朵会记住,手指会记住,那完全是在幻想。只有这里能够记住。」 秋野先生说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以为技术是靠身体记住的,一直以为自己的躯体缺乏音乐细胞,才会经过这么久,仍然无法掌握技术,所以有点心灰意冷。我无暇感到失望,整天拼命做笔记。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文字记录调音的感觉极其困难,如果能够精确记录,技术绝对能够大幅进步。 「光是写下来还不行,还必须努力记住,就好像背历史年表一样记在心里,然后有一天,就会突然看到整个流程。」 秋野先生说。文字当然无法记录调音的一切,甚至无法记下百分之一、千分之一。正因为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仰赖文字,但是,我认为将调音的技术变成文字,是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音乐,用大头针把想要掌握的技术一一钉在身上。 「咦?怎么大家都在?发生什么事了?」 柳哥很有精神地走了进来。 「没什么,我们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秋野先生冷淡地说。 「对啊,今天真的是风和日丽。」 柳哥回答。 「是会下一场倾盆大雨,马上毁了辛苦调好的音的好天气———啊!」 听到他的「啊!」,大家都看着他。 「对了,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柳哥轻轻咳了一下。 「我最近要结婚了。」 「真的吗?这次真的要结了吗?」 「对,这次真的要结了。」 柳哥笑了起来。他预告要结婚已经说很久了,但滨野小姐一直说,等她手上的工作忙完再谈,所以一拖再拖。滨野小姐在做翻译,可能她翻译的书终于出版了。 「恭喜。」 「恭喜你。」 「谢谢,谢谢。」 柳哥露出满面笑容,完全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虽然我不清楚结婚是不是这么棒,但看到柳哥这么高兴很不错。我没想到要对他说「祝你幸福」,在道完「恭喜」之后,就默默看着他。 我拿了调音工具走出乐器行。刺骨的冷风变得柔和,天空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蓝。春天快来了。 来到停车场时,柳哥刚好外出回来。 「差不多该换轮胎了。」 「应该还会下几场雪吧。」 「也对。」 柳哥仰望着天空。 「对了!」 柳哥突然看向我,然后朝我招手,从后门走进店里。 「记得把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空下来。」 「好。」 「那天在办完结婚仪式之后,要在餐厅办婚宴。」 「恭喜。」 「嗯,谢谢。」 柳哥有点害羞。 「我第一次参加结婚仪式。」 「是喔?你还年轻,朋友都还没有结婚。不过,你要参加的是婚宴,不是结婚仪式。」 即使再过几年,我也想不到有谁会邀我参加婚宴,应该只有弟弟而已。 「所以啊,你现在时间方便吗?」 我点了点头,把沉重的工具包放在地上。因为我提早出门,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我们打算在婚宴上表演一些节目。」 「是。」 「因为也会邀乐团的朋友参加,所以曾经考虑过,但婚宴上不太适合玩摇滚,最后,决定请人弹钢琴。」 「很不错啊。」 「我们找了几家有钢琴的餐厅。有架设着好钢琴,但餐点普通的餐厅;也有餐点超赞,但钢琴很普通的店,你会怎么选?」 「有好钢琴的餐厅。」 「我就说嘛。」 柳哥低头看着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 「但她说,当然毫不犹豫地选餐点好吃的餐厅。」 「喔。」 我有点意外。原本以为滨野小姐应该会选钢琴。 「她说,餐点只能交给餐厅,但我可以设法搞定钢琴。」 「喔。」 「喔个屁啊。新郎会很忙,如果我不是新郎,当然会不遗余力地搞定钢琴,但那天真的会忙翻。嗯,所以啊……」 柳哥正视着我。 「我请了一个很棒的钢琴手。」 「太好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应该会有不少耳朵灵光的客户。即使客户的耳朵不灵光,也没有听过钢琴,但在吃饭时聆听美妙的琴音,很适合这种喜庆的场合。」 柳哥看起来很高兴,连我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我想拜托你来调音。」 柳哥的话太出乎意料,我说话时,声音都破音了。 「啊?不行啦,你找别人啦。」 可以找秋野先生,如果请板鸟先生当然更棒了。 「这样真的好吗?」 我原本想回答「当然啊」,但又想到,这不是工作,遇到这种情况,我这个后辈应该自告奋勇。问题在于那是柳哥的大日子,当然应该请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 「我要请和音弹钢琴。」 「啊!」 虽然我很惊讶,但的确是好主意,能够一边听和音弹钢琴,一边吃饭,肯定是一场心情舒畅的婚宴。 「你是不是有调音的意愿了?」 柳哥笑着问。 「不,我还是———」 既然邀请和音弹钢琴,更应该找技术比我好的人调音。我原本想要这么说,内心却涌起意想不到的情感。 「我可以。」 我向柳哥宣示。斩钉截铁的语气连我本人也吓了一跳。 「请让我调音。」 我鞠躬拜托,柳哥高兴地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办公室,桌上贴了留言的字条。 「傍晚的木村家取消。」 取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应该是北川小姐接到了取消电话。我走向她的座位向她确认。 「不是延期,而是取消吗?」 「嗯。」 北川小姐一脸尴尬。 「是要求换调音师吗?」 「不是。」 看到北川小姐的表情越来越尴尬,我终于确信。 「客户说,不再请我们调音吗?」 「倒是没这么讲。」 「对不起。」 我鞠躬道歉,感觉到办公室内所有人都在看我。 「外村,你不需要道歉,客户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决定不请我们调音,也许只是不再弹钢琴了而已。」 要真是这样,客户应该会明说。 「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错,现在经济不景气,为只是基于兴趣爱好而弹的钢琴调音的家庭不多了。」 北川小姐安慰我,好像真的不是我的错。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客户对我的调音感到满意,就不会打电话来取消。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尽可能不让内心的沮丧表现在脸上,但有点忍不住想要叹气。我真的这么逊吗?我抬起眼,秋野先生立刻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鼓起勇气问道。 「调音锤。」 秋野先生回答时仍然没有正眼看我。 「不是啦,我不是问这个。」 我继续追问,旁边有人回答: 「毅力。」 是柳哥。 「还有胆量。」 秋野先生也幽幽地回答。 「懂得放弃。」 每个人都说出不同的答案,没有人提到才华、素质这些我不想听的答案,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同意要有毅力。」 北川小姐笑着说。 我也同意要有毅力。自身的技术决定了钢琴的音色。如果缺乏胆量,根本不敢调音。 「但懂得放弃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秋野先生。 「真是的,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秋野先生皱着眉头。 「无论怎么调音,都不可能达到完美境界,必须在某个阶段放弃,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完成了。」 「不放弃的话会怎么样?」 柳哥问了我想问的话。 「如果一直都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发疯。」 秋野先生很轻松地回答。大家都没有反驳,是代表同意吗?为了追求完美,永远都不放弃,就会发疯。他们曾经在某个刹那,感受过差点发疯的危险吗? 「之前不是也曾经聊过这个话题吗?」柳哥说:「为什么客户老是取消外村的预约,或是要求换调音师。」 「我不认为外村犯了什么大疏失,所以提到了一万个小时。」 「没有人相信一万个小时这种说法。」 果然如此。因为我太年轻,所以客户不相信我的这种说法,只是在安慰我。 「厉害的人即使没有达到一万小时,还是能够做好;差劲的人即使超过一万小时,还是没办法做到。」 「干么说得这么直截了当。」 柳哥仰头看天花板。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但不会去想才华或是素质之类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想了也没用。」 秋野先生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反正,做就对了。」 我抖了一下。原来连秋野先生也是这样想吗? 「即使没有才华,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但在内心深处还是相信,即使超过了一万小时仍然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花费两万个小时,就可以看到。比起很快能够看到,能够看到更大、更高的东西不是更重要吗?」 「是。」我回答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不想轻易点头。如果秋野先生追问我,真的瞭解吗?我没有自信说,真的完全瞭解,但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并不是因为有才华,才能够生存。不管有没有才华,都必须活下去。我才不愿意被这种不晓得到底有没有的东西折腾,我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摸索更切实的东西。 「我回来了。」 门口响起一个忠厚的声音。板鸟先生刚好回办公室。我还没有开口,柳哥就抢先问: 「板鸟先生,你觉得对调音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板鸟先生把调音包放在地上,镇定自若地回答: 「客户啊。」 耳边响起板鸟先生之前在音乐厅调出的无色音色。那一次,板鸟先生制造的音色成为大师演奏的基础,但是那位钢琴家,也就是板鸟先生口中的客户,让他从钢琴中萃取出这种音色。 那我呢?我的客户———眼前浮出各个客户的脸。有人微笑着向我点头,有人不悦地沉默不语。那些无法立刻想起名字的客户,他们的脸庞也接连冒出脑海。没错,是客户磨练了我。和音专注的表情浮现在眼前,最后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在婚宴的前一天,就去那家餐厅调音。那家餐厅的气氛很不错,平台钢琴放在安静的餐厅角落。 比我想得要好,那架钢琴相当不错。之前听柳哥说,把钢琴和餐点放在天秤的两端衡量后,最后决定选择美食。这种好琴是有钢琴的餐厅的标准配备吗?真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这代表能够对钢琴乐在其中的人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我克制内心的兴奋,打开琴盖。一看到琴键,立刻觉得不对劲。我弯下腰,把脸凑到琴键前,发现琴键的高度有微妙的落差,参差的程度在五公厘左右。我试弹了几个琴键,果然不出所料,声音无法顺利扩散出来。 如果要比喻,这架钢琴的声音,就像是不会跳绳的小孩子用力乱甩绳子,琴键很重,只要跳三次,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想像和音弹这架钢琴的情景。她坐在钢琴前,一定会努力弹奏。我眼前浮现她身穿制服的样子。不,她会穿制服来参加婚宴吗?应该不会,但我无法顺利想像她不穿制服的样子,所以只能想像她穿制服弹琴。她姿势端正,静静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琴声响起,宛如清冽的泉水。我设想着这个瞬间。 我弹了眼前的钢琴。不对,这不是和音的钢琴,我不想让和音弹这种音色。我想像由和音来弹这架钢琴,然后开始调音。 打开顶盖,用支撑杆撑住。每次看到整齐排列的调音钉,都会陶醉不已。简直就像是森林。声音在一秒之间,会在云杉的响板上奔跑数千公尺。我要在这里制造和音的音色,必须把地上的杂草修剪整齐,让和音能够轻盈漫步在这座森林中。 首先要调整琴键的高度。连接琴键后方的垫毡磨损了,我垫了薄纸调整高度。琴键的可动范围只有十公厘,就算只相差零点五公厘,弹起来都会很不顺手。 调整完高度之后,再调整深度。我敲响每一个琴键,确认琴槌打在琴弦上的位置。 结束之后,才终于开始调音。之前柳哥曾经和我聊到,要闭着眼睛决定音色。我认为那并不是譬喻。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明确掌握音色的感觉后,转动调音锤。 面对钢琴时,会忘记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神经绷紧,所以不会疲倦。当调音结束,发现竟然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钢琴的状态大为改善。如果用跳绳来比喻,应该可以轻松连跳。咚咚咚。绳子很有节奏地转动,柔软的音色让人可以一直跳下去。 和音的排练安排在当天早上进行。万一出了状况,还有时间可以重新调整。虽然是为了配合我,但和音与餐厅都欣然应允。 「我想要尽可能赶快熟悉这架钢琴,所以很谢谢你。」 和音说。 「家里的钢琴、学校的钢琴,还有发表会或是比赛的钢琴个性都不一样。」 和音从布包里拿出乐谱,由仁在和音身旁点着头。 「原本以为家里的钢琴弹起来最顺手,没想到上次发表会时,却发现音乐厅的钢琴音色超美,我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为什么,我确信那是由板鸟先生调音的钢琴。 「对,音色很美,弹起来也很顺手。由仁,你不是不管在哪里,都弹得很自在吗?」 由仁听到和音这么说,笑了起来。 「只是你这么以为而已,是因为你这么希望,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感觉。」 和音露出惊讶的脸,由仁继续说: 「和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够做到你无法做到的事?」 和音还没回答,由仁就坐在椅子上,打开琴盖,毫不犹豫地敲响了琴键。 我应该不会忘记双胞胎在那一刻的样子。她们情不自禁地互看一眼。 「好棒的音色。」 由仁转过头时,双眼发亮。 和音也点着头。 「真是很棒的音色。」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不了解她们。看到已经无法弹琴的由仁坐在钢琴前敲响琴键,不由得有点胆颤心惊。她对和音说的话让我提心吊胆,无法解读由仁与和音此刻的心情。 「和音,你也可以做到。」 由仁的声音很开朗。 「你也可以在任何地方都弹得很自在。」 由仁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和音。她们很自然地交换位置,她把乐谱架上面谱板,坐在椅子上。然后,如同由仁方才那样,用一根手指敲响琴键。那是基准音的La,但风景好像顺着声音扩散的方向一下子变得开阔,宛如一条道路在银色的清澈森林中延伸,我似乎看到幼小的梅花鹿在林中深处蹦跳。 「这个音色就像是透明的水花。」 由仁兴奋地抬头看我。我点着头,再度体会声音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感觉。 「我以这个音为基准设定了整体的音。」 和音听了,点了点头。 她先是把双手放在腿上,之后收回手,缓缓弹奏起来。她开始的动作太自然,我甚至来不及做准备,简直就像是伸手抓起飘浮在空中的音乐,再用钢琴弹奏出来。她的指法自然流畅,当她弹琴时,一切都变得很自然。也许钢琴、音乐原本就这么自然。 乐曲一开始的节奏很缓慢,从中段之后,变成好像有很多明亮珠子在滚动的欢乐节奏。琴声悠扬,完全没有杂音,几个音混合时的感觉也很协调———我发现自己在逐一确认。原来一旦成为调音师,即使和音在我面前弹琴,我也无法纯粹欣赏。 「和在家里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由仁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对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能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和音脸颊通红地回头看我。 「外村先生,你太厉害了,我也要赶快学习调音,我想当你的徒弟。」 「啊!」 我的声音破音了。她真的误会大了。 「不是我厉害,是和音厉害。」 她在最初试弹时确认音色之后,就将它完全变成了自己的音色。就像由仁说的那样,会配合不同的钢琴,用不同的方式弹奏。 「不,是这架钢琴的音色在带领和音,和音只是随着钢琴的音色,快乐地弹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乐音。」 这时,一名餐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我们能开始布置会场吗?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弹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很庆幸提前来这里,至少能够静静地听一首曲子确认音色。 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开始调整桌子的位置。和音并不在意,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弹着钢琴。 「柳哥让我们自由选曲。」 由仁在我耳边小声道。 「我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什么是适合婚宴的曲子。」 「我觉得你们选得很好。」 我回答。由仁也点了点头。第二首也是明亮柔和的巴洛克风格乐曲。这不是为了参加发表会,也不是钢琴比赛,而是为柳哥的婚宴增色,我觉得这种亲切柔和的乐曲最适合。正当我觉得试弹似乎没问题后,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我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和音。她一脸平静的继续弹着钢琴。工作人员正把粉红色的桌布铺在桌上。钢琴与和音都跟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我发现音色和刚才有点不一样。声音变得模糊,不像之前那么干净俐落。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另一名工作人员抱着桌布正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离钢琴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餐厅内忙乱起来。和音仍然和刚才一样弹琴,但是,有哪里和刚才不一样了。 声音无法伸展,如同对陷入忙碌的餐厅有所顾虑那般,细腻的声音在传到我站的位置之前,就散落一地。 我走向钢琴,想要确认和音的情况,然后停下了脚步。和音的弹奏方式并没有改变,而是钢琴的音色发生了改变。虽然用相同的方式演奏,音色却失去了弹性,而且,当我走近钢琴时,音色再度起了变化。 「对不起,我想问一下……」 当乐曲终了,我开了口。和音双手放在腿上,转头看着我。 「你弹奏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吗?」 我向她确认,她摇了摇头。 「你会不会觉得音色有异?」 和音轻轻点头。 「突然发不出声了。」 她伸长了脖子,我顺着和音的视线看向前方,发现由仁站在餐厅后方。她的右手指向天花板,我抬头看向天花板时,和音再度弹了起来。那是她方才弹的第一首曲子。原来由仁并不是指向天花板,而是要求她重弹第一首曲子。 那首明亮柔和而又轻盈的乐曲。果然变得单调乏味。我看着和音,慢慢离开钢琴,退到第一排桌子的位置。然后经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身旁,走到旁边那张桌子,又移向再旁边那张桌子。声音撞到了走动的工作人员,被摊开的桌布吸收,在餐厅内徘徊。我可以用肌肤感受到音色被打乱。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她们家里,觉得音色被厚实的窗帘挡住很可惜的事。 我太大意了。之前完全没有考虑到环境因素,完全暴露出我只接触过家庭钢琴的不成熟。现在没时间后悔,也来不及反省,必须赶快重新调音。不,来不及重新调音了。桌子上铺了桌布,接下来会坐满宾客,这些都会反射、吸收声音。餐厅的服务生也会不停地进进出出上菜,刀叉碰到餐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分享新郎和新娘回忆的细语声声,必须考虑到这所有的因素进行调整。 来得及吗?无论如何都必须来得及。 「和音小姐,对不起,我想再调整一下。」 和音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和音没问题的,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 由仁说完,调皮地笑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竟然还要双胞胎来安慰我。 「真的很抱歉。」 我向她们鞠躬道歉时,想起之前也曾经这样向她们致歉。那时刚成为调音师不久,原本以为自己有办法搞定,试了之后才发现搞不定。我仍然和那时候一样,只是稍微增加了一点技术、一点经验,以及无论如何都必须搞定的决心。 「可能会花一些时间,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再度低头请求。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只要花时间,就能够顺利调整。 「外村先生……」 由仁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我坐到那里,你送到那里。」 我听不懂她要我送什么去那里,所以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由仁走向后方的座位时说: 「我觉得你最好让声音跑到这里,就是刚才的音色。嗯?用跑这个字好像也不大对,让声音飞到这里!」 看到由仁努力思考怎么形容,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谢你。」 送、跑、飞。我能够理解由仁用这些字眼表达的状态,关键在于如何才能实现这种状态。 只要把刚才的音色送去那里、跑去那里、飞去那里———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模糊的形容渐渐具体成形。照亮。只要拉高,就可以照亮。是星座。如果是今晚,应该可以看到小熊星座、大熊星座、狮子座。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们以相同的形状在天空中闪闪发光。 「明亮宁静,而又清澈怀念的文体。」 我小声朗读,站在黑色钢琴前。 「带着一丝小任性,充满了严格和深奥的文体。」 那是我的星座。一直都在森林的上方,我必须向那里前进。 「宛如梦境般的美丽化为现实的真切文体。」 对我而言的星座,必须照亮在这里弹琴的和音,也必须照亮在餐厅后方的由仁。我调整踏板深度,让和音踩下踏板时,能够产生理想的回音,好让声音传遍这个餐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我调整了琴脚下的琴轮。上次钢琴大师举办演奏会前,板鸟先生改变了琴轮的方向,调整音色,当时,我只感到万分佩服,但我现在懂了。目前琴脚都朝向内侧时的重心位置,当转向外侧时,棚板会稍微弯曲,便可以改变声音扩散的方向。 我要让喜鹊高飞,让和音的钢琴弹出最美妙的音色。 和音穿着嫩草色的礼服,开始弹奏柔美的乐曲。比起庄严,更有清新的感觉,起初我并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婚礼进行曲。那是亲友为幸福的新人赞美、祝福的乐曲。和音好像在弹奏主旋律般缓缓地弹奏着装饰音。如梦境般美妙,却又如现实般真切。新郎新娘在掌声中走了进来,在经过桌子旁时,腼腆地向我们点头。新娘滨野小姐整个人都在发亮,他们一边走,一边向各桌的宾客点头致意。 「这场婚礼真不错啊。」 我忍不住小声地对身旁的秋野先生说。 「外村,没想到你挺有胆量的。」 他挤出笑容对我说。 「换成是我,看到钢琴手在弹我调音的钢琴,我会从头紧张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和别人聊天。」 听到他这么讲,我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我相信和音也不感到紧张。她继续弹奏着轻盈、明朗的乐曲。这不是在举办演奏会,钢琴、钢琴手,以及调音师均非主角,重点是柳哥和滨野小姐的婚宴。在钢琴诞生初期的音乐沙龙,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但我觉得很好玩。」 我说,秋野先生撇了撇嘴角,很不甘愿地回应: 「是啊。」 然后又小声地补充: 「钢琴不错啊。」 「对啊。」我回答之后,发现坐在对面的由仁面带笑容,但眼中泛着泪光。我不晓得她为什么流泪。不明白守护和音的由仁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确定被由仁守护的和音心情如何,只是觉得又哭又笑地围绕在钢琴旁的双胞胎很耀眼。 「你第一次称赞我。」 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秋野先生,秋野先生一脸冷漠。 这是秋野先生初次称赞我,虽然不晓得他是指调音不错,还是和音弹得不错,但我无所谓,因为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项好而已。 「和音的钢琴太棒了。」 由仁感动地说。 「她的琴声在祝福,在对柳哥说恭喜,你有没有听到?」 在说恭喜吗?好像是,但我觉得和音的琴声更柔和。温柔和优美,真诚地打动人心,稍不留神,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我用力点头回答: 「和音小姐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即使不懂音乐,也会深受吸引。即使没有刻意去听,甚至以为自己没有听到,也会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这就是和音的钢琴。她只是很自然地弹奏一个音,却表现出了喜悦和悲伤。她的琴声并不华丽,而是充满宁静,但因为声音的颗粒很细小,所以会渗入内心,并且一直留在心里,永不消失,然后咚咚敲响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和音演奏的音乐把风景带到眼前,阳光照进被朝露滋润的树木之间,树叶前端的水珠反射着阳光,随即滴落。那是无数次反覆重现的清晨,那是刚诞生的鲜活与飒爽之美。 没错,她的琴声在祝福。 我也听到了祝福的声音,和音的钢琴是对生命的祝福。 「你刚才说了保证可以。」 「啊?」 「之前才说音色没有完美无瑕的,但你刚才说,和音保证可以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秋野先生小声地说。 「不过,我也这么想。」 我对自己调音的钢琴能够弹出理想的音色当然感到高兴,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有调音师能够调出比我更出色的音色,无论是为了乐器,为了弹琴的人,还是为了听众,都应该让贤。 但是,现在的想法稍微有了改变。我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我希望可以借由我的调音,让和音的琴声更美妙。 为谁调音?我想要让谁高兴?是和音。我喜欢和音的钢琴,我只想制造出最能够发挥和音琴技的音色,完全没有想到委托人柳哥,以及听和音弹琴的听众。我只想到和音的钢琴。 我认为自己有错。如果真的为和音的钢琴着想,只为弹琴的和音考虑仍不足够,还必须考虑到听众,必须考虑到空间的大小和天花板的高度,考虑到前面的座位和后面的座位,中间的座位和门附近,以及哪里有多少人,再推测声音会如何扩散,务必让所有人都能够听到。 以前,我一直都为家庭钢琴调音,如果想为和音的钢琴调音,这样还不够。我终于明瞭,之前不想成为音乐会专属调音师的想法是错的。 「最好确认一下制音器有没有同时降下来。」 板鸟先生的声音平静,但语气很坚定。我调整了踏板,在踩下踏板时,制音器可以同时扬起,但没有想到降下时的情况。 「必须衬托和音钢琴的优点。」 「是。」 和音在弹店里的钢琴时,弹出了美妙的和音。当时我推测是调整了踏板,原来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原来精神抖擞真的会发抖。我已经把踏板调得很灵敏了,如果过度灵敏,会导致缺乏弹性空间,但板鸟先生要求我增加灵敏度。 「要更相信和音。」 「是。」 我觉得板鸟先生在相信和音的同时,也相信了我。 「培养钢琴家,也是我们调音师的工作。」 等一下休息时,我会去调整踏板。虽然前辈告诉我,在演奏中途调音很丢脸,但我丢脸没关系,我只希望让钢琴、让和音,有最完美的表现。 「搞不好……」秋野先生小声地说:「像外村这种人有办法达到。」 像外村这种人?是指怎样的人?有办法达到什么? 「的确。」 老板也赞同。 「我以前搞不懂为什么像外村这种人会成为调音师,也搞不懂板鸟为什么大力推荐。」 原来是板鸟先生推荐我的。他之前说,这家乐器行的录用标准是先来先赢。 「请问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嗯,该怎么说,就是老老实实长大的规矩人。」 不久之前,北川小姐也说了类似的话。我觉得这肯定不是称赞,应该是在说我很无趣,很平淡无味。 「但是,我现在觉得,像外村这种人也许能够很有毅力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走在羊与钢的森林中。」 「那当然。」 板鸟先生悠然地点着头。 「因为外村在山里生活,是被森林养育大的。」 「真好吃。」 北川小姐突然开口,随即低下头说: 「啊,对不起。」 「你是不是在说这道汤?真的超好喝。」 由仁附和北川小姐,破坏了板鸟先生刚才那句话的余韵。在山里生活,是森林养育长大的。是这样吗?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那简直要乐坏我。我内心一定也有一座森林。 也许这条路并没有错。即使会花一点时间,即使绕了远路,只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就对了。一切都在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森林、稀松平常的风景中,这一切甚至没有隐藏起来,只是我尚未发现而已。 我大可放心。即使我一无所有,音乐和美丽的事物早已融化在这个世界之中。 「啊,对了……」 北川小姐用白色餐巾擦拭嘴巴。 「外村的老家那里羊只畜牧不是很兴盛吗?我想起来了,善这个字来自羊。」 「是吗?」 「美这个字同样来自羊。这是我上次在书上看到的。」 她想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那段内容。 「在中国古代,会把羊视为事物的基准,是奉献给神的活供品。你们不是一直很执着于追求善与美吗?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和羊有关,早就存在钢琴之中了。」 喔,对喔,原来一开始就存在于富有光泽的黑色大乐器里。 抬头一看,和音正准备弹新的曲子。那是首优美、善良,充满祝福的歌曲。 ──────────────────────── 谢辞 衷心感谢在创作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欣然接受采访的各位调音师,尤其感谢阿部都先生,他带着年轻的热情,用清晰明瞭的谈话为我打开调音之门;还有狩野真先生,让我见识到出色的技术和见解,并与我分享了他跟知名钢琴家之间的逸事,让我一窥调音世界的奥秘。同时借这个机会,感谢上田喜久雄先生持续守护我的钢琴整整四十五年。还要感谢作曲家笠松泰洋先生不吝和我分享对音乐的热爱和深入的观察。向各位致以最崇高的感谢。 作者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