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爱不来 作者:嘲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算什么状况啊? 人来了记忆却失去了,当她好玩吗? 饼往的糊涂账不算可不行! 先算他抛妻弃子十年再算他负义忘情, 还有无端端招惹挑花,把美女勾引。 好在她也算心胸宽广更兼为人坦荡, 算点小账就假装过往是一梦黄粱, 但眼见幸福来临他却又要远行, 吼!是女人就咽不下这口气, 来来来,看着我,对我说——我爱你! 楔子 “真的打算这样?”花白头发的老者头顶已经光可鉴人,但脸色却好得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白里透红。“你真的打算这样?” 脸色阴郁的少年慢慢抬起头来,“那么你还有什么更加好的建议吗?” 他看起来真的是生不如死的样子哦!老者咋咋舌头,现在的孩子已经不懂得尊老爱贤了,真不知道如果再过一些年,这个世界还要堕落成怎么样。 “那种噩梦,血的腥气伴随着背叛的绝望,我感觉那些血就是这样从我的这双手上流过去……”少年不温不热的声音陈述着好像跟他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的事情一样,“‘啪’的一声,”他淡淡地说:“刚才还是我最好朋友的人变成了一具尸体,再“啪”一声,昨天还跟我一起逛街的家伙就变成了过去式。” “呜!”老者模模下巴,学着少年一脸严肃,“嗯!”他说。 “我以为那一切本来都是对的,是好的,甚至愿意立誓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来。可是,这个人世间给我这样的结局……” “那个,我有一点点意见。”老者说,“你今年只是一十九岁,是日本名门西敏寺家的少爷,而且长相俊美。咕嘟!啊对不起,刚才那是我咽口水的声音——总之!现在就对我这样的老头子说你已经看见了结局,实在是太早了一点。” “哦,”少年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所以,”感觉似乎有点奏效了的老者顿时大喜过望,“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想着要怎么解决自己的生命……啊啊啊,请、请把放在我脖子上的刀子移开!” 少年还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如果你不能让我‘舒服’地死去,我就杀死你。我很不喜欢看见血,请不要逼我。” 到底是谁在逼谁啊?老者满脸的黑线,“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我可以向你推荐一本叫做《自杀一百零一种不痛的方式》的书,它的销售状况极好,最近还有英文译本即将推出……” “我所谓的‘舒服’,是指也包括良心上的。”少年的语气甚至带了一点温柔,“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西敏寺家的少爷是自杀的懦夫,你是我家的医师,你理解这点。” “理解,理解啦!”老者看着雪白的刀刃,虽然他年纪也算不小了,但是真的还没有玩够这个花花世界啊,谁来救救他?救命啊—— “请对我实施催眠吧,让我的心脏一天天衰弱下去的那种。那么就算我是死在孤独之中也没有人会猜到我其实是自杀的。” “催、催眠?”是哪个笨蛋说存在这种催眠术的? 但是,当然,如果是其他的催眠术…… “是的,”少年终于放下了刀,“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会后悔的。” “这样啊,”医师开始犹豫,“那么,你会给我诊费吧?” 对一切幽默已经失去了鉴赏的能力,少年很认真地表示,“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 道貌岸然的老医师斜睨他一眼,“请不要随便告白哦,我也是会害羞的。” “……” “那么,开始吧。”老医师找了半天,才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今天的催眠结束后请把钱汇入我的账户——假如你还可以记得的话。” “我以家族声誉保证。”少年再次重申立场,“是我自己要求死亡的。” “所以我才害怕!”老医师叹一口气,“来,看着这个怀表,”他的声音慢慢柔和起来,“放松……再放松……想象你正在云端当中……” …… 半个小时以后,负责的老医师向少年询问:“为什么想要死亡?” “因为……我以电脑天才的身份……召集来……共同建设……‘维新’网络天下……大家都是……黑客……我以为可以……改变这一切……却原来是政府铲除黑客组织的阴谋……很多血……在我身边……背叛……怨恨……还有,桔梗……桔梗……” “桔梗?听起来好像是你的女朋友,是吗?” “……是的。” 尽责的老医师继续询问:“那么,上过床了?” “……是的。” 非常尽责的老医师决定继续,“几次?” “……” “好吧,这个问题不说也没有关系。”哎,其实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了。“我会把你过去的事封印,然后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不要总是轻易地就想要去死。偶尔也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老医师晃动着怀表,“不过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催眠能力是有限的,我不可能把你记忆封印一辈子,仅仅只能让你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所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你还是会想起你所有的过去,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你下意识的抗拒会让你永远记不起来,那些你最伤心的过去,最无奈的过往,最残酷的记忆,还有,最甜蜜的约定,最重要的人。” “但是,这却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可以在没有往日阴影的生活里幸福地活着。”老医师慈祥地笑笑,“为了惩罚你刚才对我的无礼,我要把封印的钥匙藏在可以折磨你的地方。”他笑容可掬地说,“是一个跟爱有关的迷咒哦……” 在少年的记忆中,一个伸出手跟他打了勾,约定好——“我就在那个‘薰酒屋’可以看见对街窗口的位置上等你哦,你一定会来吧?我会等待的哦,一直一直等下去的哦。”的女孩子的影子慢慢从他脑海里淡去,幽幽只剩下一股白梅的香气氤氲围绕住他。 ──────────────────────── 第1章(1)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技术……啊啊,不行啦!换这个这个,妖怪奈落,把四魂之玉还给我……啊,还是不行啊!我的COSPLAY大赛啊,唉,好辛苦——好热,好热啊!”不知所云的奇怪话语和有失协调的怪叫声从一家小巧精致的居酒屋里发出来。 里绘粗鲁地扔掉手里COSPLAY秀的道具和剧本,把脚翘在椅子上,“虽然说我们是为了弘扬日本漫画的行为艺术家,但是这样无休止的排练,还真是辛苦啊。” 她的动作怎么看都跟身上的小纹和服不配,只不过若有人胆敢提醒她的话,多少也会危及自身的安全的吧。桔梗轻轻吐了吐舌头,然后不自主地又把眼光往“那个”位置瞄过去。 六月的京都,热得实在是有点夸张,更何况这里是以繁华著名的花街,为了保持所谓江户时期古朴气氛的原汁原味,除了必要的电线鬼鬼祟祟地深埋进来,实在没有更多的电流足以应付诸如空调之类的奢侈电器。 只不过,以上的话都是居酒屋的老板娘说的,所以看着隔壁拉面店里那台“呼呼”地卖力吹着冷气的空调,对望着的里绘和桔梗其实都很明白自己这一刻想干吗,对!就是直接掏出一把直尺来丈量老板娘的脸皮。 不管怎么说,极力彰显——我是具有怀旧味道的居酒屋啊,有钱有品位的大爷多少也要进来付点钱啊——这个优雅特点的“薰之屋”是不用指望看见空调啦。 所以,真的很热,比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实在是热得多了。虽然也有因为全球温室效应啦,隔壁家空调吹出热风啦等等的原因,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许只有桔梗自己一个人知道。 十年前就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出现?而这十年的等待,特别是渐渐感到青春都已经流逝的现在,其实心也终于开始浮躁了吧…… “我说,里绘!你又在玩你那杀千刀的什么‘狗思’了是吧?”清脆的声音在两个正在模鱼的女人的背脊上形成一道寒气。 “拜托,那个叫做‘COSPLAY’好不好?”里绘翻翻白眼,“那是我们同人女对漫画崇拜的最高境界,请不要随便侮辱啦!”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死呢!总之藐视工作的人最后是会被穷神诅咒的!”喂!老板娘,你的存在已经是穷神在人世间的表征了好不好,两个女人习惯性且无奈地对望一眼。但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始做生意了,不赶快收拾也的确不行,她们开始挪动身体。 “啊!”身边的里绘突然发出一声很严肃的惊呼,“桔梗,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什么啊?”很重要的事情吗?非常少见大大咧咧的里绘会这么认真地拜托人。 “是这样的。”里绘认真地看着她,“我刚才为了摆造型,把脚翘到了椅子上面,现在拿不下来了。所以,帮我把我的脚拿下来,好吗?” “……” “喂,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帮我一下啊!”里绘看着猛然转过身去假装很忙的桔梗和老板娘,急得大叫起来,“不要这样啊,你们太没有爱心啦!这样抛弃我,人家会变成怨灵和妖怪的啊!” 忙忙忙,大家都很忙!桔梗和老板娘一起捂住耳朵。 “啊啊,太痛啦!”里绘麻木的脚开始生出一种针刺一样的感觉,“好痛啊,你们,你们!等我从地狱回来……唉?” “刷——”居酒屋的纸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股炎热至极的气流蒸腾地汹涌进来,一个消瘦的身影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 “在下路过这里……”来人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清泉一样熨帖人心。他的眼睛因为半眯地笑着,所以看起来好像两道弯月,“我敲了好一会儿的门了,因为听见里面有人,所以,啊,失礼了。” 看着他,里绘顿时觉得自己的脚痛根本不算一件什么事情,“活生生的,绯村剑心啊!” 同样吃惊非常的人还有一个,桔梗的眼睛慢慢慢慢瞪大起来,这不是梦吧,真的不是梦吧?那么熟悉的声音,那么熟悉的气息,感觉简直就是融合在自己的骨血里面的记忆啊,他,他,他!就在她几乎意味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没指望等待了的时候,他他他,终于回来了吗? “啊——”颤抖的、欣喜若狂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那是为他做热情拥抱动作的雏形。但是,人哪?刚才还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呢?桔梗吃惊地揉了揉眼睛,“客人!”惊呼声从身边传过来,是老板娘和里绘一起发出的惊叫,“你没有事吧?要不要紧?唉呀唉呀,为什么会突然摔倒下去?” 摔倒?桔梗的眼光往下移,那个男人依然呆呆地坐在地上,然后两个人的眼光猛地撞在了一起,“啊!” “啊啊!” “我说,唉哟天啊,客人,你怎么又摔倒了?” “剑心,剑心,活生生的剑心哪!”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男人试图忽略过桔梗诧异的目光,不!他直接忽略了桔梗这个女人的存在而转向老板娘,“这里是,正在招人的吗?”他不明所以地颤抖着问道,“我确定我看见外面贴着红纸条了。” “唉?”桔梗的眉头都蹙到了一起,然后身体下意识往前挪,意图向那个男人靠近。 避开那个让自己心跳莫名发颤的女人的存在,“那么,”来人力持镇定地说着,“可以让我试试看厨师的职位吗?” “招人?厨师?”桔梗的身体僵硬住,命运有时候还真是奇怪啊——一时间,呆呆瞪着这张熟悉到每天晚上必然会来拜访梦境的脸,桔梗只能发出了这样的叹息。 “呀呀呀,真的是姓绯村啊,呀呀呀!”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从椅子上下来的里绘脸都高兴红了,“你一定是剑心,没错,是老天送给我的剑心啊!哇,哈哈哈哈哈!” “我说,绯村直彦,啊哟,不要这么生分了啊,哈!阿彦啊,你不要在意,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无聊的啦。对了,你住在哪里啊,原来是干什么的?唉哟,你看起来倒不是很高,怎么那么瘦啊?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么顺眼的男人了,老板娘左手拿着他的身份证抚着自己的心口,刻意表现得娇弱优雅,右手却已经拉住了男人的胳膊,“叫我雅子姐就行啦。” 真是越看越舒服,虽然这个男人没有多高的身材、没有多酷的气质,但是那宽宽领口下显露出来的细细的锁骨和那种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的温和,就是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好想模一把啊—— “对,对不起。”绯村尴尬地低下头去,拼命忍住把纸巾递给这两个不断流口水的女人的冲动。“唉哟你看我,”老板娘看出他的尴尬,连忙装作正常,“喏,你的身份证。”她正要递过去却冷不丁被桔梗在半途抢了过去。 “绯村直彦?!”桔梗的眼睛顿时喷射出烈焰,“这个算什么狗屁姓啊,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她等这个家伙十年,可不是为了等一个连名字都换掉的男人来接她的啊。 老板娘跟里绘却在旁边一起诧异起来,啊啊,难道最近已经开始流行一看见帅哥就先骂他一顿然后霸王硬上弓的招式了吗? “唉?”男人抬头,对上视线以后又立刻低头,不行了!真是可怕啊,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失律了呢?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在下,在下为什么不可以姓这个姓呢?”忍了又忍,男人终于还是挣扎着回答了。 “说话请不要低着头,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桔梗蹙起的眉头一直都没有舒展过,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是!”本能地回答以后,男人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实在有些像美少女的水瞳,漾漾的秋水潋滟在温柔的波光里面,黑白分明得几乎连俗尘都不沾染的眼眸,让人很容易产生柔弱的错觉。但只有桔梗才知道拥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是如何的意志坚定、始终如一。 看着这双眼睛,桔梗顿时觉得所有的时空都倒回了十年前,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就连两个人的对话都没有怎么改变过的样子呢! 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呢?脸红心跳不止的男人觉得有些不同以往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既然是“不同以往”的,为什么还是会感觉熟悉呢?“吸住了,吸住了!”老板娘和里绘心惊胆战地用眼睛交流着彼此的看法。 “何止被吸住啊,那么明显的电流‘滋啦,滋啦’地在流窜,你都没有发现吗?” “啊啊,说得是哪!不知道这样强大的电流会不会导致已经陈旧了的薰酒屋里的电器发生爆炸?” “……老板娘,请不用想那么多!”满脸黑线的里绘忍不住用手背擦擦额角,结果手放下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哇啊啊啊,好痛啊!” 她的尖叫惊醒了两个沉溺到自己思维当中去的男女,男人迅速地转过头去,但是那白如扇贝的耳朵的下垂却依然泛映出桃花的颜色。 再抬起头的时候,男人的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温柔的微笑的表情,却不知道为什么却在那张怎么看都让人感觉舒服的脸上形成一种沧桑的韵味,“姓氏总是很难由自己决定的吧?” “我说,不要再开玩笑了!”顾不得脸上的粉慢慢有了一种湿润的黏腻,桔梗蓦然大吼起来,“耍着我玩很有趣吗?” 让人看着很舒服的脸慢慢凝聚成一个疑惑的表情,“在下,在下……” “真是够了!”桔梗咆哮道,“不要再给我假装失忆了!” “假装失忆吗?”温和的眼睛闪了闪,只不过因为速度太快,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发现,“不!在下只是想找一份短期内的工作。” “找一份短期内的工作?”桔梗吃惊道,“只是,为了找一份工作?”眼睛继续睁得大大的看着前面,让人觉得她似乎是穿透了某些表面的浮影在寻找着更深的东西,“你,你不是来找我的?” 绯村眨了眨眼睛,“对不起,小姐……” “你,把我忘记了?”桔梗的脸色更加苍白,“不是吧,你,你开玩笑吧?” “呃,小姐……”绯村蹙起了眉头,露出一副很认真在思索的表情,“我认识你吗?” 桔梗深深、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什么时候终于开始学会微笑了呢?什么时候学会了微笑的脸却就此忘记了她呢? 分别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出现的这个人究竟是命运的作弄还是天知道什么原因让他故意不认识她? “那么,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小姐。”绯村展开眉头,“我真的想不起你是谁了,你真的认识我吗?但我,但我应该从来都没有来过京都啊!” 没有来过京都?那么那个约定了要在那里见面的家伙是谁啊? “你有没有被车撞过、从楼上摔下来过、给人从背后打过,或者发过超过四十三度的高烧?” 闪亮的眼睛真的是看不出来说话的人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只不过,只不过他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运啊?绯村带着苦笑的表情,美丽的脸红红的,“好像,在下好像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健康的啊!”那语气不知怎么地,听起来很无奈的样子。 一直以来都非常健康?桔梗退后一步,难道是自己认错人了?再仔细看一眼他的脸,不!不可能认错,那么多年几乎每天夜里都可以见到的人,有时候错觉都比自己的脸更加熟悉,怎么可能忘记? 难道?啊啊,不错!一定是这样! 他是来逗她开心的。因为害怕十年的等待让她的爱情发生了改变,所以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她。没错,就是这样! 唉啊,好讨厌呀!人家又不那么浅薄的女人。桔梗抓抓头,不过既然他想玩,很好,她是不会介意的,那么连同这十年的账一起给他算清楚。 哼!别以为你会微笑了,我就会原谅你。一个女人的青春可不是这么白给人糟蹋的! 于是桔梗摆出大家闺秀的雍容仪态,“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啊,这是你的身份证。” 桔梗伸出去的手跟直彦的指尖相触,顿时一股不属于这种季节的白梅的香气氤氲在绯村的记忆里面,“啊!”他不由自主地一怔,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问了出来,“小姐,这种香气……”好熟悉啊。 桔梗不理会他的怔忡,“如果是应聘厨师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先展露一下手艺?” “啊,太抱歉了。”猛然惊醒的绯村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我孟浪了。”他边说边收起自己的身份证,重新对着老板娘陈述,“其实,我正在流浪,所以没有什么厨师的执照,更加没有别人的推荐信。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机会让我展示一下手艺。我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可以赚到展开下一个旅程的费用就可以了。那么,拜托了!” 噢!这么帅的男人在流浪?呜呜呜,真是暴殄天物啊!老板娘二话不说,“厨房就在那里,请随便使用。” “谢谢。”绯村深深地鞠躬以后,便径直走进了厨房。 ──────────────────────── 第1章(2) 于是三个女人继续对峙。 “不要说姐妹不给你机会!”电视里的黑社会老大什么样子的,要怎么摆姿势才比较有气势?里绘一边极力思索着,一边又忘乎所以地把脚翘了起来,“不对我们坦诚相对的话,可是会早天遣的!” 桔梗瞪她一眼,阴险地用手指戳着她脸上的青春痘,“唉呀,那可真是遗憾,我以为你已经被天遣得够了。” “我说,这种固有的现实我们就不要讨论了!”老板娘点点头,猛地把头凑到桔梗的面前,“总之你是认识他的对吧?” “仅仅只是认识吗?”打死里绘也不相信,“你看她,明明眼神都把人家的衣服给剥了!——唉,等等,死女人,什么叫做固有的现实哪?竟敢说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实来,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 “……” 不行啦,太恶心了!只要一想到里绘穿着水兵服的样子,恶寒就从肌底深层冒上来在皮肤的表面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隆起,“啊——里绘!”桔梗惨叫,“求求你,还给人类生活的空间吧!” 罢刚还在想着美少女战士的造型是怎么摆的里绘,脸顿时就沉了下来,“桔梗,你也想死吗?” “我说,”老板娘卷起袖子,“不如我们一起上,这样逼供都比较快!” “等,等一下!”两个眼睛里闪烁着诡谲光芒的女人向你压过来的时候,你必须具备多少心理抵抗能力,关于这个问题,桔梗已经非常明白了。既然她完全没有办法跟两个这样的女人对抗,妥协也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 “等,请等一下啊……救命啊!” 居酒屋独有的薰着精油的甜香味和着原木色泽的桌椅,再加上欢笑——哪怕就是一点点也好,恍恍惚惚就可以让人穿越过时空,把十年都变成短短的一瞬。真的,只要那个约定还有效,只要他还是出现了,只要,他依然还好好地活着,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说起来,真的就是这么奇妙,就在刚刚以前还因为燥热的关系,遗憾着自己莫名就流逝掉的青春,但是当那个人出现在眼前,所有的似乎已经遗失的也都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就连欢笑也是这样。 所以这样就算是幸福的了吧? 当然,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那就更好了。 “好热闹啊!”纸门发出“刷拉”的哀鸣,油腔滑调的声音伴随着光环状发型的矮胖男人出现了。都是男人啊!三个女性停下手里的打闹玩笑,看着他又想到绯村的时候都产生了同一个想法,相差那么多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秃顶男其实是从河豚进化来的缘故?因为,他跟河豚真的很像。那尖尖的喙,啊对不起,是嘴;还有那圆圆的大眼睛…… 可惜吉野正雄并不具备可以看透别人心里想法的特殊能力,所以当他被三个女性这样注视的时候,他惟一的感觉是兴奋,“美人们的精神都很好哪。” 忙忙忙,大家都很忙!三个女性一起站起来开始装忙。这不能怪她们,因为这个名叫吉野正雄的河豚男对她们的骚扰已经是例行性的了,就算是生气也是白费力气。 但是,今天的河豚男似乎有点新的话要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这里附近的花街要扩建,也许这里很快就要被拆迁了哪,不过我没有关系,我的小舅子可是在建设部任职的,我的拉面店一定不会在这个被拆迁的名单里面。”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一定会很高兴不用再跟您做邻居了。”里绘忍不住讽刺道。 “所以说啊,年轻的女性就是不懂事。”河豚男伸着舌头舌忝舌忝自己肥厚的嘴唇,不以为然地转向老板娘,“你看,我上次的提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上次的提议?桔梗瞠大了眼睛,他还真的好意思说!让老板娘去给他做情妇,这种事情…… “先不说这是不是会引起你妻子娘家的反应——哎呀呀,说起来我记得吉野老板的拉面店,其实是妻子娘家人出资的吧?啧啧,万一要是让他们知道吉野老板你对你太太不忠,这样可不太好吧。” “嗯嗯,是哪!怎么样也都会引起‘重婚罪’这种不名誉的事情的吧?”里绘沿着桔梗的口气往下,“何况,哎——不是说你不好啊,吉野老板。只不过想要惹花拈草的话,你也太老了一点,我们老板娘怎么说都不过三十,虎狼之年哪,你确定你应付得了她还有你老婆?” 吉野正雄一张老脸顿时气得发青,“你,你们这两个死丫头,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一个是未婚生子的荡妇,一个是人皆可夫的妓女,都是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的货色……” “对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加入进来,“当着女士的面,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你的声音太响了,就连我在后面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双看起来其实并不怎么粗壮的手臂伸过来,白皙而且十指修长,这样的手在桔梗看来惟一适合的地方是电脑的键盘上面,只不过,只不过从十年前起,这双手的主人就决定放弃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喟叹,慢慢就酝酿成桔梗回忆的酒里的苦涩,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哪! 但是,这双手伸过来,似乎用了一种电影慢镜头的效果,当所有人都还只注意到他的那双手的时候,他已经从后面整个地把吉野正雄拎起来调转过去面对着绯村他自己。 “如果想打架的话,我可以奉陪。只不过我要提醒你,我是剑道黑带五段……”冷冷的声音、冰冷的语气,就连本来以为是温柔的眼睛也凝成了冰霜一样,那是绯村直彦带着认真的表情在说话。但因为他的表情极端认真,所以眼睛也就显得特别大,配合着他并不高的身材和瘦削的身形,让人产生一种少女般美少年的感觉。 吉野正雄也正是这么认为的,“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噢呜……” “……还有空手道三段,”在吉野正雄的月复部随意地捶了一拳以后,绯村说,“也是黑带。” 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这个眼神了,犀利得如同可以把所有的阻碍都切断一样。桔梗叹息着,眼角慢慢有点湿润了。 那个男人不是普通的流浪者,更不像一个会应聘厨师的人,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那是只有真正在死亡边缘走过的人才有的眼神。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老板娘暗忖,有美男看就很幸福了啊。那应该就是传说中可以杀人的眼神吧?里绘的眼睛亮起来,好帅啊!他果然是老天送下来给她里绘COS剑心的男人啊。 “噢呜……噢呜……”吉野正雄的双眼慢慢变成两个黑色的漩涡,“救,救命呃,死人啦……” “本来那个河豚男只是对这里例行的觊觎,为什么会把那种无聊的事情突然摆明来说,”当三个女人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跪坐成一圈,桔梗和里绘两双晶莹剔透的明眸立刻狠狠瞪向了老板娘,“是不是你答应过他什么?” “我说,哪有这样的事情?”人家什么时候去招惹过他?人家的眼光也不至于那么低好不好?老板娘满是委屈,“‘薰酒屋’的房子买下来的时候,说好是用三十年的,结果,结果才十五年而已,上个月我接到了搬迁的通知——据说是因为这条花街要扩建。如果想还要在花街上做生意,其他的店面地皮我只怕、只怕买不起。正好,隔壁拉面店的老板说他小舅子是在建设部做事的,可以替我们说一下,也许,也许扩建的线就不一定要经过我们这里,那么我们薰酒屋就保住了……我,我只是想请他帮一下忙而已,我也不想的啊……”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呢?”桔梗叹口气,“大家在一起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不能一起承担,这里是我们三个人的家啊!” “就是因为这里是我们三个人的家!”老板娘猛地从跪坐的姿态跳起来,以至于和服的下摆被撕裂了一条缝,“所以不管怎样,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要留下真正的‘薰酒屋’!原来的地址,原来的摆设,原来的样子……” 喧嚣的祭奠音乐从街上传了过来,因为这已经成了花街每天下午的惯例,所以,虽然是这样夏日的午后,却和即将要到来的祗园祭没有半点关系。 街上的喧闹和欢乐与闷热的居酒屋里慢慢凝结起来的犹豫形成了两个对比。街上的人,即便是以新潮人类自居的那些年轻人们,大约也都是摇着团扇、踏着小木屐、身着浴衣在那里观赏游行的队伍。而欢笑着的少女若是被人轻轻一挤,就会很娇弱地倒向情人的怀抱,然后在眼眸的对视之间,就会认为自己的感情被祭奠的气氛祝福了,并且相信从此天长地久,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感情这种东西…… 但其实—— “要改变的话,不是同样的地址、同样的摆设、同样的位子可以帮助你的。什么都好,但是女人的心一旦改变了,就算时光倒流都无能为力。你真的以为,什么外在都不改变,你的心就不改变了吗?” 桔梗挥挥手,让听得满头雾水的里绘起身去拿针线,自己却稍微移一下位置,跪坐到老板娘的身边掬起她撕裂的和服下摆,“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在花街我也已经待了十年,多多少少听说过你的事情。你的男人,在结婚前一天……” “出车祸死了。”干脆而利落的回答,只是眼睛里慢慢氤氲出波光来,“这家居酒屋是用我的名字,他替我买下来的……所以完全不是你以为的那么一回事,没有什么要不要改变的,我只是希望,希望假如哪天,他的灵魂回家的话,他不会……迷路……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原来一样的,这也是一个等待的故事。桔梗的手突然僵硬在半空当中,“假如哪天,他的灵魂回家的话,他不会迷路……”如果真的要比较的话,那么自己是不是就叫做幸福了?毕竟有些人一辈子都等待不到了,而另外一些人,就好像“他”,不管怎么样也都已经回来了。 她还要怎么样? 那个人是假装也好、故意试探也好,也许是真的失忆也罢……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还可以回来。 桔梗“呼”地一下跳起来,同样的动作帮她的和服下摆造出了和老板娘同样的撕裂,不过这样也是无所谓的了。 心跳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就好像生命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一刻的呼吸上面。桔梗踉跄着冲向玄关,一脚才刚踩到框上,纸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我回……” “怎么样都好!”女性柔软芬芳的身体撞击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白梅优雅而且馥郁的香气整个就包围住绯村的身体,这种熟悉的感觉甜蜜而且悲伤,“什么样都好。” 绯村呆呆看着“应该”是刚刚认识的女性,“小,小姐,请问……” 桔梗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努力从自己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的花朵,“流浪的话,总有自己的原因,”一颗晶莹的水滴从无法克制的眼眶里坠落下来,滴落到绯村的手臂上,“所以,怎么样都好,不说也没有关系,”又一颗泪水划过白瓷一样的脸颊,微笑啊!桔梗,这是值得幸福的事情,“就算真的忘记了我,”但是,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算什么?不行,一定要用温柔的微笑对他,“也无所谓,只要,只要还可以看见你……” 就好! 饼去——不管是怎么样的过去,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这样的记忆呢?究竟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了?!绯村慌张无措,又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往哪里放才是正确的,然而当他为了征询而低下头去的时候,啊啊啊! 砰然巨响传来,然后他才满面通红地意识到自己又摔倒了,而且这一次是直接把人家小姐压在了地板上,再然后—— 拉纸门声发出,童稚的声音传来,“妈,啊啊!……啊……那个……现在难道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吗?混蛋,你敢欺负我妈!” ──────────────────────── 第2章(1) 这里是颇具规模的典型日式庭院,一进门就可以看见造价昂贵的枯山水,而绕到后院便可以看见池泉回游式的庭院,虽然也因此营造出一种雅致的禅意,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惟美的日式庭院景致放在这里却特别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今天,我美不美?”说话的男人坐在和室中央,正使用着最复杂的茶具喝着浓茶,但说出来的话却和他手上的茶道有点云跟泥的距离。这个男人拥有细挑精致的眉,微微上翘的凤眼略嫌狭长,但眼角一粒俗称“泪痣”的小痣在他过分白皙的肌肤上完全弥补了眼稍微细长和脸过分削瘦的缺点,甚而往往就在光线的折射下表现出一种明明应该属于女孩子的娇艳来。 “很美,很美……”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胆战心惊地应着。 然而——“大人,大人!”高叫声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在深邃的庭院中响起来,“藤家大人,啊啊——” 男子微微挑了挑眉头,他的身后,巨大的“静”字正闪烁着神圣不可亵渎的光辉。 斑岗心怀忐忑地看着和服男子听一个字就跳一个眉的表情,唉,河源那个笨蛋到底在吵什么?果然—— “出去看看那个笨蛋在吵什么。”藤家介冷冷地发布命令。 斑岗利落地站起来,却在最后一霎那左脚绊住了右脚,结果整个人往前滑倒一脚踩在藤家介刚刚放下来的茶杯上面。“啊啊啊啊啊啊!”下意识的惨叫以后,高岗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破坏茶道的精神,思索了一下茶道的程序,他充满信心又颤抖着说,“请,请收回。”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主人的眼光好可怕,太可怕了,所以还是逃吧,高岗踉跄着跑了出去。 然而半分钟以后,“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藤家大人啊!”藤家介背后的“静”字光辉暗淡下来,庄严的气氛被破坏殆尽,但藤家介依旧耐心十足地坐在那里,只是这次两条眉毛一起跳了起来,“笨,笨蛋!” 好像回应他的训斥一样,两个笨蛋终于一起大声把他们喧哗的理由叫了出来:“我们找到西敏寺心太了!” “砰!”恶狠狠地捶击桌子的声音挽留住桔梗匆匆忙忙的脚步。 时间是晚上八点,居酒屋的生意正好到如火如荼的地步,然而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老板娘跟里绘就像突然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平常这个时候早就应该下课回家来的太郎也消失了踪影。 这算什么日子啊!桔梗哀叹着,匆匆忙忙在厨房跟前台来回跑。幸亏绯村的厨艺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好,多少弥补了客人对居酒屋服务人手不足的不满。 只不过,那两个女人还有那个死小孩,到底到哪里去了?还有,明明是用来做仓库的这间房子里此刻传来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事情已经如此清楚了,不是吗?”少年童稚的声音在咆哮着,“只要不是笨蛋就可以看出来,那个叫做绯村的家伙绝对绝对跟桔梗是一对狗男女!” “我说,太,太,太郎,他们是你的父母……”咦?竟然是老板娘,“桔梗的话也就算了,虽然她笨了一点。但是,我有什么理由承认那个叫做绯村的家伙是我的父亲啊?长得比女生还要漂亮的家伙!看起来那么柔弱,难怪桔梗要为他哭泣!而且而且!尤其不可以原谅的是,他抛下桔梗整整十年,如果不是我守护着桔梗,那么笨的女人一定早就饿死在京都的街头了。”当秋风吹过的时候,卷起一张报纸凄恻恻地盖在她的身上,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 “你想太多了吧?”里绘的声音里少了点一直都有的高昂,反而多了一些些颤抖。 “还有,还有!说什么失忆,”少年气呼呼的声音再度回归主旋律,“那么昂贵的病是我们普通人生得起的吗?摆明了他是故意来甩掉桔梗的,是假装的!” “如果他要甩掉桔梗,他根本就不用来这里好不好。”老板娘不得不提醒他逻辑当中的漏洞。 “所以说!”少年慷慨激昂地宣布,“他是一个变态!” “唉?”有这种推理法吗? “决定了!”又是一记狠狠砸桌子的声音,“抗击绯村委员会就此成立!” 委员会?这不是很恶名昭著的一个名词吗?!好像上个“对抗拉面店委员会”,又好像前次“呼吁多上薰酒屋委员会”……似乎每一次都是在花街的一片骂声当中灰溜溜地收场的,难道教训还不惨痛吗? 丙然,“要不要,换一个名字?”老板娘犹豫的声音响起来,“‘委员会’的意头不好哪!” “或者叫联合会,乌鸦会……唉哟,这种小事不要来麻烦会长大人我!”少年阴狠地撂下话,“我正在琢磨折磨那家伙的法子!” 开什么玩笑?!桔梗差点跳起来,她等待了十年的男人好不容易回到她的身边,他们竟然还要对付他?难道又要她因此再等十年?正要抬起脚来一脚踹开大门然后用如山的气势压倒她们,但太郎的下一句话又拦住了她的行动。 “嘿嘿!”少年阴险险地说,“我倒要看看,在我的折磨下面,他还能‘失忆’多久。电视上不是都这么演的吗,只要给予适当的刺激,就算是超级霹雳无敌的蛋头人都可以从失忆当中恢复过来,嘿嘿嘿……” 刺激?啊啊,说的也是哪!桔梗的行动迟疑下来。虽然说是说不过问他的过去,也不用知道他为什么会流浪,但是,但是——啊啊啊,真的很想知道啊。桔梗咬牙切齿地痛恨着自己的反复无常。不过,想知道也很正常啊,只要不是她开口问的,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喂!小田园桔梗,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这会遭天遣的。 好讨厌噢,人家又不是故意要知道,只不过是顺带在别人的行动里获得消息而已嘛,怎么说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女人,这天下真的有不好八卦的女人吗? 不要把所有的女人都贬低到你这个程度好不好?……跟我同一个躯体灵魂的家伙没有废话的资格! 但是还是多考虑一下吧,万一他们玩得过火,把他吓走了怎么办? 没那种事,她桔梗可不是死人一个。更何况,患难见真情,在绯村受到折磨的时候,她就可以用一种包容的温柔抚慰他的伤口,那么很快他们就可以展开第二次的恋爱。 好!桔梗左手握拳紧紧砸在她的右手掌心,就这么决定了。 然后,闪烁着星星的画面出现—— 风雪的夜里,因为惟美,所以就连风里飘落下来的雪花都呈现出灯笼一样的朦胧光晕。 雪地里,因为惟美,所以除了单独的两个人以外没有别的阿狗阿猫甚至脚印。绯村拉着做料理的炉车,等等,居酒屋的料理台可以这么容易就搬走吗?但是因为惟美,所以这种问题根本不予回答。 “咳咳。”雪地里的绯村说话了,脸红红的他,说话的时候却连望向对方的勇气也没有,但话却终于还是说出口了,“桔、桔梗小姐,其实,我、我……我喜欢你!” “噢!”身为女性,这时候当然也应该矜持一下下,“绯村师傅,我,你,唉呀,好羞人哪!” 于是,炉车停下,绯村慢慢转过身来,“桔梗小姐,你……” “你的口水掉下来了。” 唉,有这样的台词吗?惟美!这是非常惟美的时候好不好?…… 桔梗猛地从幻想当中清醒过来,只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副看着无可救药病人的表情,“哎,有这样的妈,真是没法见人啦!” “混蛋小孩!”桔梗恼羞成怒,“你很欠扁哪!” “嘭乓!”轰然巨响传来,母子两个吓一跳地一起转过身去,“什么人?” 同样听见那段话的人,其实并不是只有桔梗一个。当招待小菊实在找不到老板娘、桔梗又或者里绘其中任何一个人,而客人却等已经告罄的清酒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她只好跑到厨房。“拜托拜托,新来的帅哥,帮月兑身不了的我到仓库去拿点清酒吧。” 所以,当最后绯村出现在仓库旁边的时候,既没有人料到,也没有人注意到。 “事情已经如此清楚了,不是吗?”呃,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在仓库里?“只要不是笨蛋就可以看出来,那个叫做绯村的家伙绝对绝对跟桔梗是一对狗男女!” 狈、狗男女?这是什么新的形容男女关系的词语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不好的含义蕴藏在里面? “我说,太、太、太郎,他们是你的父母……”喜欢用“我说”来做开头的——这个好像是老板娘的声音,但是等等,她说的,谁是谁的父母?或者是他听错了什么吗? “桔梗的话也就算了,虽然她笨了一点。但是,我有什么理由承认那个叫做绯村的家伙是我的父亲啊?”什么什么?谁是谁的父亲? “长得比女生还要漂亮的家伙!”喂,这是说谁呢?混账小子,“看起来那么柔弱,难怪桔梗要为他哭泣!而且而且!尤其不可以原谅的是,他抛下桔梗整整十年,如果不是我守护着桔梗,那么笨的女人一定早就饿死在京都的街头。”当秋风吹过的时候,卷起一张报纸凄恻恻地盖在她的身上,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 以下的话突然间绯村已经完全都听不见了,因为这时候乌鸦已经跑到了他的脑子里面去哀鸣了。她们,她们说的那个人,难道真的是自己? 真的是两年前还在北海道一家快要倒闭的小鲍司里做业务员的自己,跟那个身上有着白梅的香气,一边笑一边控制不住眼泪一颗颗晶莹剔透地滑落下来,一直滴到自己的身上,让自己也跟着心痛起来的女子——桔梗,然后有了这么一个大声呵斥自己让桔梗差点就饿死在京都街头的儿子,那个混账儿子甚至还敢拿他跟女生比! 啊!请暂且绕过“儿子”这个专用的名词,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女人在自己的身上滴下了眼泪,而且心除了痛的感觉以外还有熟悉的欣喜和羞涩感,难道真的就像那个“儿子”所说的那样,他跟桔梗其实是一对狗……不是!是一对恋人、夫妻? 腿有点软,真的很软;心跳好像有点失律,真的已经失律了;脸很烫,啊啊啊,鼻子熟了已经熟了! 竭力维持住已经开始左右摇晃的身体的平衡,绯村努力地不让自己摔倒下去,一定要问清楚,对,没错!这种事情不问清楚是不行的! 左脚抬起来右手放下去,那个女子有着一张好像冬天的白梅一般冷艳的容颜;右脚抬起来左手放下去,那个女子身上一直有种让他心醉神迷的白梅的香气;左手抬起来右手放下去,那个给他无数陌生感却又充满了熟悉感的女子竟然跟他有一个儿子! 当那个女子的脸庞再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绯村赫然发现他自己的左右脚已经不见了,“啊?啊啊!唉哟,唉——” “嘭乓!”他在仓库外面摔成了一团。 “什么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 受到惊吓的众人迅速靠近。 ──────────────────────── 第2章(2) “我说,绯村先生,你怎么又摔倒了呀?”老板娘实在颇为担心,“你社保卡应该是办好了的吧?”“唉哟,剑心,啊不是!绯村啊,你没有事情吧?”里绘看着摔倒在地的美男子,口水又有开始泛滥的迹象。 “痛不痛,可以站起来吗?”于是这样正常的问候反而显现出问话者的温柔,桔梗担心地低下头来和他平视,“要我扶你吗?” 罢才竟然忘了这个关键!桔梗小姐,竟然还拥有着这样的温柔啊——绯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面,最后的控制力全线崩溃,支撑着身体的双手一软,“啊,啊啊,唉,唉哟!”他的下巴直接磕了下去。 冷冷地看着这样的场景,“抗击绯村委员会”的会长大人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妈,妈!我的脚,被磕得好痛!” 最终还是没有问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关系,为此绯村极度郁闷。但又因为客人实在太多了,身为厨师的他不得不暂且放下所有的事情投入到刚刚接手的工作中去。 谁知道就这样一忙,时间就像流水一样飞逝而过。当他终于放下手里的料理锅,时间已经过了凌晨。而桔梗,桔梗本来倒是支撑着疲惫的双眼等待他下班的,但就在他要收工了的前夕那个明天还要上补习班的臭小孩突然打了电话过来,然后桔梗就只好回家了。 所以终于还是没有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绯村叹息着,躺在仓库里的克难床上,只要一想到那张俏脸,不!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他就觉得浑身无力,那种感觉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叫做一见钟情吧。但似乎又不完全对,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小孩了啊,所以用“一见钟情”不太正确;可是他的记忆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对她的印象,所以再一次见面还是“一见钟情”了,啊啊,这个循环似乎也不太正确…… 捧着一个里面不断煮着牛女乃和稀饭的脑袋,绯村的双眼开始冒出漩涡。 反正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心情跟当初和美知子在一起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说到美知子,现在的她大约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吧,但是自己竟然没有一点遗憾的感觉,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很花心很负心很没有良心的男人? 越想越心烦,绯村望着天外微微透出来的曙光决定抛开一切,先好好睡一觉再说,毕竟来到京都以后他还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深红色的血流淌过来,浸湿了鞋底,同时把自己的视野也熏染成一片猩红的颜色。 “住手!住手!住手!”仿佛要喊破喉咙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面。 绯村有些迷糊,刚刚还在思索着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花心大萝卜的自己为什么在下一刻就来到了这样一个诡谲的场所,而那个拼了命在叫喊的人,为什么竟然还那么熟悉——就像下午看见桔梗时候的那种熟悉。 不,也许更加熟悉也不一定,因为桔梗是今天下午才看见的,而那张脸似乎每天都可以在盥洗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啊!那是,那是他自己的脸! 啊—— 涔涔冷汗地从睡梦当中反射性坐起,绯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断在身上擦拭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了鲜血的手却似乎怎么样也擦不干净。 一直到自己都感觉自己的手被擦得疼痛难忍了,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绯村用力地揉了揉双眼,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有点红肿和破皮,却没有梦里那骇人的鲜血淋漓。 丙然,还是在做梦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油然而生。 我!到底是谁? 两年前,自己在北海道一家快要倒闭的小鲍司里做业务员,主要的工作是推销那种弹力很强的床垫。不能说自己怎么热爱自己的工作,事实上要让自己爱上床垫也的确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毕竟那时候的自己,还算是有固定的工作、固定的女朋友,虽然小但还能忍受的房子。一直到某天来临以前,他都觉得自己是可以这样永远下去的。 但是,命运有无法遏制的轮转,不管怎么样深沉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前年新年的时候,跟女朋友美知子一起倒数着数,期待着新年和礼花的来临。但就在倒数到一的那一个刹那,许许多多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的画面在自己的眼前遮盖住了礼花的灿烂。 那些景象太快太突然,当时的自己只能任由自己发出凄惨的吼叫,然后晕过去…… 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时间已经是新年的第二天。美知子在一家小有名气的中学担任教师,没有办法整天守着他,他只好孤零零地起身活动了一体。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只当是前段时期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不予理会了,于是去办出院手续。 才刚走到住院部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从里面传出喧哗声,原来是这家医院的电脑遭到了黑客的入侵。虽然不是很了解电脑网络的事情,但绯村也知道日本的网络在一个叫做“维新”网络的覆盖下,已经很少发生黑客事件了。然而因为一时好奇走进去看的结果却是让自己出乎意料地替这家医院解决了这个事件,而当不甘心认输的黑客发信过来询问他到底是谁的时候,他就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他接受心理医生的建议后,决定外出寻找自己过去的回忆,然而就在要走的那个时候—— “这,这是什么意思?”美知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你打算离开这里吗?” 绯村走过来,“是的。” 初春的风吹着挂在窗口上年前就没有取下来过的风铃,但那清脆的声音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美知子的心敲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如果,如果是我不好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 “不,”绯村伸开双臂给她一个拥抱,“不是你想的那样。”美知子颤抖的身体让人产生怜惜的情绪。但是,“我……”话语就在嘴边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好,“最近一段日子,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我……总之,希望你明白,我想去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源头?”美知子颤抖地问道,“那么你打算用多久去寻找这种完全没有影子的源头?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如果找不到呢?找不到的话,是不是就这样流浪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再也、再也不回到我的身边?” 绯村有一时间的怔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柔的美知子对于这件事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随即他依然如往常一样温和地笑起来,“不,不会的。”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不!我恳求你不要去呢?”美知子望着他,难道早就已经隐隐约约地预料到的离别终于呈现在了眼前吗? 绯村无言地望着她,手轻轻地在美知子因激动而颤动的背脊上轻轻抚模。 “那些原因很重要吗?重要到非要找到不可吗?”美知子猛地叫起来,苍白的脸上是无须掩饰的惶恐,“还是,你的借口,离开我的借口?” 绯村觉得有一种液体在渗透他的衣领和他的心,“美知子……” “但是,”颤抖的冰冷的手好像有着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绯村依然温柔白皙,甚至可以说带着些女孩子气的脸庞上轻轻抚模,“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办呢?” “……” “为什么不说话?是终于说不出来了吗?那也是当然的吧,”美知子缓缓地在塌塌米上跪坐下来,“因为你会找到你被封印起来的那些记忆,还有那个把你的爱也封印起来的人。”晶莹的水滴从手指的间隙落下来,在塌塌米上形成破碎的印记,“然后,你会重新找到爱的感觉。只是,我守候在你身边的这八年,八年啊,那算什么呢。” “我……” 美知子绝望地望着他,“我直到现在才清清楚楚地了解,你果然不爱我啊!” 绯村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些压力被疏散开去,“我,不爱、你?” “在你的心里,始终都存在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所以你会下意识地去找她,你爱她胜过我。” “……”绯村疲惫地擦过自己得额角,“你是在质疑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女人吗?”他望着她,眼神清澈剔透,“我没有!” “那是因为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女人对爱的敏感!”美知子歇斯底里地吼出来,随即便抽噎起来。 沉默和着不祥笼罩着小小的斗室,好半晌,美知子仿佛厌倦的声音发出来,“总之,就是这样,如果你说你爱我的话,那么就请不要离开我;假如你一定要走,从走出这间房门开始,即便你离开只是一天,我也绝对不会再为你等待!” 僵滞的空气几乎冻结了这个曾经留下那么多美好记忆的房间的每一个部分。绯村跪坐着,美知子在他的身边抓着他的衣角一直在轻轻地哭泣着。压抑的哭声似乎是在担心一个大声就会让他的决定滑落到另一个世界去。 “美知子,”绯村最后还是摇摇头,“我决定了,我要去!” 一点一点,慢慢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一点一点,她退出他的生命,“那么,我也不是在,说笑。”她后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我不会等你,一天,一分,一秒,也不会!” 绯村叹口气,拎着行李走出去,每一步都是两个人的记忆在他的脚下碾成粉末,然后四散在北海道春寒料峭的风里。 “绯村——我不会等你,决不会!” ──────────────────────── 第3章(1) 呆呆目视着窗外耀眼的阳光,虽然只是睡了几个小时,但绯村却已经完全失去了继续睡的兴致。 这两年来,他的脚步几乎踏遍了日本的每个角落。然而关于失去的记忆,在征询了许多位著名的医生以后也得到比较统一的结论——他被人用催眠术封印了记忆。 也曾要求心理医生用催眠术对他进行治疗,但是却遭到了不可理解的抵抗。据给他治疗的医生说,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对他进行治疗了,可是催眠是需要双方配合的一种心理治疗方式,然而每次只要进入初级的催眠状态,他就会无意识地坚决地抗拒所有对过去记忆的挖掘。 “也许是过去的记忆太过残酷,”他的医生对他说,“所以你下意识里已经决定要放弃过去的一切。但是当然,这并不是说你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恐怕还没有那个契机。” 契机是什么东西?他并不太明白,总之医生没有办法解开他的被催眠是已经确定的事实。无奈中他决定启程返回北海道,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接到了美知子要结婚的消息。 女朋友要结婚了,但新郎不是他!他也曾经试着调适自己的心情,然而尴尬的却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难过的心情。 究竟是自己变心了还是真的被美知子说中了,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爱过她呢? 这种思维循环太耗费脑细胞,绯村在很认真地思索了三分钟以后就决定放弃。又不是没有事情要做!当时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离开北海道以后,他的记忆虽然没有恢复,但对于电脑网络的兴趣却像猛然破闸而出的洪水一样完全不能控制。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报名参加了几个电脑网络的成人学习班,但不到两个月,他的能力已经超越了所有教授网络知识的老师。 “走到这一步,电脑的操作对你来讲已经不仅仅只是一种技术了,”他的老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对网络充满了天赋的人,大概就像传说中的‘西敏寺’一样,你天生就应该是一个黑客吧。” “西敏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唉呀唉呀,真是太失礼了!”他的老师敲了一下脑袋,“那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老师用怒吼一样的声音说道,“就像当年的日本维新一样,他清扫了日本所有邪恶的黑客,建立了全新的网络,提前十年把日本推上了网络国度。他是我们全日本所有黑客的偶像,偶像,偶像!” “听,听见啦,偶像!”绯村痛苦地捂着耳朵,却还是忍不住不依不饶地询问,“但是,我记得‘维新’网络是政府网络吧,那难道不应该是所有黑客所攻击的对象,为什么还要崇拜那种为大官们服务的家伙?” “你说话给我当心点!”老师咆哮着跳到他的电脑桌上,“什么叫为大官们服务的家伙啊?你根本就不了解‘维新’的含义!”他一脚踩在电脑显示器上宣布,“让我来给你开启人生最重要的课程吧。” 显示器也是很贵的,绯村心惊胆战地看这本来还算斯文儒雅的老师。 “‘维新’是建立在真正的四民平等上的网络,它虽然服务于日本政府,却不是被日本政府所操纵的真正的日本人的网络!”老师在吼,电脑桌在申吟,显示器在发烫,“为了建立这样一个网络,当年的西敏寺找来了全日本最优秀的黑客共同研发。怎样做才能帮助政府却不会被政客的黑手所控制?怎样做才能避免全世界黑客的入侵……他们苦思冥想,呕心沥血,艰苦研制,终于在一个风雨的夜晚创立了‘维新’网络的雏形!”老师握起拳头,“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一个违背了武士道精神的邪恶政客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欲派人袭击黑客,要把‘维新’网络变成自己的产业。啊啊啊啊,于是一场热血和正义的战争在网络世界之外爆发!啊啊,那时候西敏寺他们毕竟只是一群习惯操作电脑的少年啊,怎么能跟那种邪恶的政客斗?但西敏寺忍辱负重,一面抵抗着那个邪恶政客的迫害,一面抓紧‘维新’网络的建立,呜呜呜,太感人了,那样一个纤弱美丽的少年人啊……” “听起来好像,”绯村眨着他大得简直可爱的眼睛,“平家物语哦!” “笨蛋!”老师大怒,“源义经(日本平安时代终结时,一位为复仇而忍辱负重的英雄)那种武夫怎么跟我的偶像比啊?假如源义经会玩电脑的话,还要我们干吗?!” “说的也是哪!”绯村苦笑着点点头,眼睛弯呀弯,形成一道沧桑的弯月,“那么后来呢?” “后来?”老师叹口气,手脚并用地从电脑桌上爬下来,“邪恶的政客被绳之以法,‘维新’被建成为日本的老百姓服务却不受政府操纵的网络。而丧失了比手足还亲的朋友的西敏寺大人把网络交给他所信任的下属,黯然离开了日本。据说有人在瑞士看见过他,不过他已经成为不问世事的隐者……” 弯弯的眼睛闪了闪,“是吧——”飘忽的语气好像叹息一样。 …… 后来因为教授电脑网络的老师的缘故,绯村认识了警界专门负责黑客缉捕的高级督察楠木。 “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楠木督察开宗明义。 “对不起,也许老师是误会了,因为我并不想做这个工作。”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楠木先生的警服,绯村就非常不舒服。 楠木就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径自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好像手掌游戏机那么大的盒子,“这是很多年以前一位朋友送给我的,那么多年都没有用过,啊,其实这是一个黑客追踪器……” “对不起,我说我不想做这个工作!”绯村站起来,鞠躬并且打算离开。 “喂,胆小表,你就那么怕黑客吗?”楠木冷冷的呵斥拉住了绯村要离开的脚步,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随便您说吧。”绯村淡淡地笑笑,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 “如果不是害怕的话,那就连帮助那些家伙也不肯吗?”楠木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有一个混蛋自以为聪明地建立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网络,他的本意只是希望这个网络能够帮助人,但他的发明却让别人认为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黑客了,你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吗?” 绯村的脚步慢下来。 “自从‘维新’这个网络建立以来,日本政府每年逮捕的黑客都以万计。但黑客本来的存在意义是一种探索和追求,网络的进步就建立在黑客不断超越其他黑客的层面上,所以自从‘维新’建立以来,其实日本的网络技术并不是在进步而是在不断地退步当中。” 绯村顿住。 “我们做警察的,很简单啊,只要拿手铐往那些应该在电脑键盘上舞动的手上一铐,或者更加简单地‘砰’的一声就可以解决他们,但是很多时候,当我们面对那些还是那么年轻的脸孔的时候,我觉得是我们在犯罪!” “这……”绯村想说,这其实不关他的事,但是到嘴边的话又慢慢被咽了下去。 “你可以放手不管,这是你的权利。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楠木说。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浸满了鲜血的脸,绯村还没有看清楚那是谁,画面已经消逝。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思绪突然发生了改变。最终,他转过身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 “我们需要一个愿意在日本到处搜寻黑客的人,只是搜寻不是逮捕。”楠木放下手里的黑客追踪器,施施然站起来,“让他们成为政府名单上的职业黑客,给予他们钻研的权利。当然,如果你遇到以犯罪为目的的黑客,那么就轮到我们出场。” 楠木一边说着一边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忽而古怪地一笑,“你相信‘宿命’这种说法吗?” 犹自思索着自己新工作的绯村下意识地回答:“什么?哦那个,我不相信。” “那么你最好相信。”楠木说,“所谓宿命,就是说——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就算逃避就算遗忘就算轮回,某些事情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等你。”他拍拍绯村的肩膀走了出去。 呆了半晌,绯村回头看去,已经很陈旧了的“黑客追踪器”在桌子的一角映着窗外的阳光微微发亮。 …… 楠木是对的!绯村很快就接受了他的看法。接受了新工作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挽救了极具天赋的少年黑客的命运。按照法律,那些还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应该都在监狱里了,但经过他的周旋,他们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家里堂堂正正地钻研关于网络的技术。 然而如果不是因为有“维新”这个奇怪的网络的话,那些少年也许根本不会成为政府监控下的人吧。可是话说回来,也许“维新”的用意也就在这里。一个时代被建立,必须铲除前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混乱,这并不是谁对谁错的关系,而仅仅,仅仅只是朝代的追伤而已。 与其思索对和错的问题,还不如考虑怎么样才能更加迅速地找到别的黑客,赶在他们犯罪以前阻止他们。绯村是真的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做噩梦的习惯。 鲜血不断涌上来,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他的眼前闪过,但是他喊不出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他最熟悉的人,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们那怨恨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当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却猛然倒了下去……同样的画面不断地出现在他的梦里,那血淋淋的感觉带着感同身受的黏腻,心痛得简直就像有人用刀子不断在挖一样。 假如只是一两次,他还可以解释为那是心理压力过大的关系,但是如果这样的噩梦频繁到几乎每天都出现,那就应该是自己病了。 于是,绯村再一次走进医院。 “这是一个好现象。”然而他的医生却这样说,“这说明本来给你实施催眠的那个力量在逐渐消弥,你梦里所看见的那些景象都是从前让你印象深刻的一些属于你的回忆。” “属于、我的、回忆?!”绯村的眼睛慢慢瞠大,“那些噩梦是,属于我的回忆?”在这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心想要了解的过去会和鲜血和绝望扯上关系,所以听见这样的答案,绯村惟一的感觉就是“现实果然比噩梦更加可怕啊! 当初为什么会找人来封印自己的记忆呢?他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了一些概念,大约是那些回忆太让人接受不了吧。于是迫切想知道自己过去的也就一天天暗淡下去,等接到美知子结婚请帖的时候,他便下定决心不再去追寻自己的过去。 这样不好吗?做着自己想做而且能让自己满足的工作,力所能及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且一旦放下了要追寻过去这个包袱,就像被睡神的魔仗恩赐了一样从此竟然就不再做那个可怕的噩梦了。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 绯村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自从决定放弃追寻自己的过去,这还是第一次有做到那个噩梦。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 他恼怒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不是已经决定放弃了吗?睡神,你也睡着了吗?不要再给我这样的噩梦了,我都已经放弃我的过去了不是吗? 然后一张温柔的俏面猛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桔、桔梗……” 她知道他的过去,她是他曾经的爱人,她和他还有一个孩子,原来他的宿命是在这里,在那个一身白梅香气的女子的手里。 “不要,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挫败地挥了一下无力的手,绯村感觉筋疲力尽。可是当血色的噩梦片断又一次被忆起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那么早就起来了?” 温柔甜美的声音让绯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桔、桔梗小姐!”迷迷糊糊盥洗完毕来到居酒屋的厨房,还在对着夏日上午的太阳发呆,最害怕看见的人却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张惊恐的脸,桔梗恼怒地发觉到这一点,她辛辛苦苦一大早就起来挑选了最好的衣服,化了最完美的妆,喷了最昂贵的香水,却竟然得到这样一张迎接她的脸,是女人都会觉得有砍人的。 因为不甘心,桔梗往前跨了一步,“那么早就起来啦?”快快块,快赞美我的衣服、我的化妆、我的香水! 下意识往后退去,绯村的大脑依然处在震惊状态,“桔、桔梗小姐!” 火大!桔梗的柳眉开始朝眼睛垂直,“那、么、早、就、起、来、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再不赞美我的话,请不要忽略这里可是危险的厨房。 又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会有杀气?绯村惶恐地看着眼前貌似温柔的女人,“桔、桔梗小姐!” “不说小姐这两个字你会死啊?不要露出这种害怕的表情你会死啊?不要看见我就往后退你会死啊?”很想把这句话痛快地骂出来,但是桔梗劝慰自己,你一定要给他一个全新的温柔形象,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了,不可以一见面就把自己的本性暴露出来——这也是女人的本能吧。 “昨天,辛苦了。”她咬牙切齿地转换了话题,“你的下巴还好吧?”儿子的脚背上倒有一大片淤青,不过臭小子多半是自找的,根本不用担心,“我还一直担心你会连夜就离开了呢。” 好,好厉害!她竟然一句话就说出了他的真正意图。刚才看着太阳的时候还在想着要不要就这么走掉算了,可以连辞行都省掉,哎,不知道现在逃跑的话还来不来得及……绯村眼神闪烁地掠过桔梗,本能地又退了一步。 还退?!桔梗几乎跳起来,但是拘谨的和服限制了她的行动,于是只好意思意思地抬抬下巴,然后——“啊啊!站住,站住!” “啊啊,什么啊,什么……”太可怕了,这个女人会读心术的吗?这样也被她看出来?绯村惊恐地再后退一步。“砰!”好像是背砸在了什么东西上,绯村张大了美丽的眼睛微微抬头,搁在他背后一人多高的大冰箱上面的碗碟正在摇摇晃晃,然后摇摇晃晃的碗碟开始以惨不忍睹的方式向他问候早安。 “哐当——乒乓——哐啷!” ──────────────────────── 第3章(2) “心太!” 虽然不知道她叫的人是谁,但绯村还是从被砸得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啊,啊啊,不要!”在他迷迷糊糊的视野里面,慌慌张张尖叫的桔梗一手正撑在料理台的砧板上,而过小的料理台和过大的砧板所形成的差距正好成为了她右手支点的杠杆,于是插在砧板上面精光四射的刀具就发出“咻咻咻”的声音令他的世界风云惨变。 “啊!”绯村本能地抱头蹲下,开什么玩笑!这样子死掉的话也太侮辱他了。 “咄咄咄咄!”刀具插入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但绯村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有痛,“小生还没有——死吗?” “啊——”耳边又传来桔梗的尖叫,绯村被惊吓地抬起头来。 “桔梗小……小姐……啊!”大冰箱上最后一件物体自由落体了,“啪!” “心太,啊不!绯、绯村,你还好吧?” “……” 绯村慢慢抬起头来,美丽的大眼睛弯啊弯成一轮上弦月,“没关系,没关系,只是一个冬瓜,而已……”随着话音的减弱,他纤弱的身体也滑倒了下去。 “心……”本来还想捂住嘴巴伪装淑女的桔梗猛然意识到自己要伪装给看的对象已经昏迷过去,猛地一扯和服一弯腰一把扛起绯村,“医生——” 看着桔梗健步如飞地扛着绯村向外冲出去,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也从旁边探出头来。 “嘿嘿,呵呵,桀桀……”“抗击绯村委员会”的委员长大人发出了典型坏蛋角色所应该发出的声音,“我就说没有错吧,只要把桔梗放到那个男人的身边,那就比什么折磨都够折磨他的啦。” 里绘打了个冷战看着他,“会不会狠毒了一点?” “我说,虽然那个什么什么委员会的第一场折磨战应该算是很成功的了,但是,”老板娘犹犹豫豫地说,“我怎么总觉得,是我的损失比较大呢?”她的眼光瞥向一片狼藉的厨房,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写上了要刮暴风的预告,“那么太郎,你的父母是会负责的吧?” “谁的父母啊?”太郎大怒,“我可没有承认那种男人……哎呀呀,呀!好痛!” 老板娘拧着他的耳朵,“那么‘抗击绯村委员会’的会长大人,你会乖乖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吧!” “为什么是我?”太郎不服。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老板娘心痛地看着破烂的厨房,“抗击绯村委员会的破坏力太大了,决不允许再让我听见这个名词。”她咆哮起来,“所以作为最初也是最后的会长,你必须为你的计谋收拾残局!” 她恶狠狠地瞪着太郎,“我说,这个你可以理解了吧?” 美知子问自己,我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呢?但是当右手推开那熟悉的房门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地湿润起来。 八年啊,自己最青春最灿烂最美丽的八年啊,自己的爱情就在这里酝酿,在这里成长,最后却也是在这里灰飞烟灭。这样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呢? 绯村,啊,不是,现在应该已经恢复原来的名字了吧。 西敏寺心太,那样柔弱的名字,真是好笑!却有这样不可改变的意志,就算记忆被封印了也是一样。但是这样说来,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他所爱的特质的关系呢?虽然八年,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啊。 推开房门,小小一间斗室就在眼前。惟一的好处是拉开另一侧的纸门就可以踏上小小的木廊,而木廊的前方也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什么都是小小的,可是锁在这里的感情,谁又点得清呢? 是自己真的很傻吧?! 当年因为伯父的关系第一次看见那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亏负了他一样。最讨厌这样的男人了,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呃,也没错啦,西敏寺家的嫡子,在日本就算横着走也没有关系。但何必总想把他身边的人也冻起来? 所以美知子自己讨厌他也是很正常的吧。 然后那一天,她去看望伯父,却在他老人家的诊所里看见了刚刚接受催眠的他。本来就知道他是一个美少年,但是那样单纯安稳睡眠着的孩子,即便是她也全然放弃了原来所抱持着的反感。 打完电话回来的伯父看着她,她却看着那个孩子,于是伯父作了决定:“跟他一起到北海道去吧。现在的他,是一个完全没有过去的人了,将来怎么样都由你来塑造。” 再看一眼他,她二话没说就去东大办了休学手续,然后带着他好像仓皇逃命一样地来到了北海道,一待就是八年。 几乎就要成功了!美知子忍不住叹息,他们就要结婚了不是吗?但是却在那个时候,他的记忆竟然复苏了,然后去寻找他的过去,而握着他的过去的她却恨嫁了。 还以为他收到她要结婚的消息的时候,怎么样都会赶回来看她一眼,真的,只要一眼,这八年大约也就是值得的了,可惜就算这样,那个家伙还是没有回来。 讨厌讨厌讨厌! 虽然这样,却在确定自己已经怀孕的今天,还是来到这里,难道自己讨厌的人其实是自己? 美知子茫然地想着,顺手拉开木廊上的纸门,一个高挑忧郁的身影站在庭院当中。 “绯村!”叫出口她就知道不是了,那家伙的身材才没有那么好,矮矮的虽然很可爱,但——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 在她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候,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啧!美知子忍不住吸一口气,好美的男人! “你是西敏寺心太的女朋友吗?”他慢慢地问道。口气徐缓却温和,甚至带了一点骄矜和懒洋洋的味道。 “唉?”美知子愣了一下,下意识解释道,“我是海井美知子,只是……是西敏寺的朋友。” “朋友?”男人摇摇头,美丽的长发在风中荡起一个黑色的涟漪,“少骗人了啦,啐!谤本还不如我长得美丽哪!” “……”为什么话题有点奇怪? “丑女人,西敏寺到哪里去了?” “啊?”美知子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是……” “藤家大人!”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美知子一跳,然后她就被从身后伸过来的一方手帕蒙住了口鼻。 当一股难闻的味道冲入自己鼻腔的时候,美知子惟一的想法是,自己竟然在那么多年甚至跟那个家伙分手以后才因他而被绑架,真是!这人生,有没有搞错啊? “对不起!”桔梗向着医生深深地弯下腰,“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不起?光说对不起有用吗?”医生依旧一脸不悦的表情,“请你多少也理智一点,因为睡眠不足导致昏迷的这种小事,你却拿着手术刀逼迫最好的医生来进行诊断,这种事情也太小题大做了!偶尔也要顾虑一下别的病人的心情啊!” “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桔梗的下巴几乎贴到了地面。 “如果不是因为你诚恳地道歉,我们就直接报警了,”医生冷冷哼了一声,又道,“所以,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 “是,是的。”桔梗涨红着脸,“给你们添麻烦了,太对不起大家了。” “算啦,这次就算了。你去看看你丈夫的情况吧!”医生还是铁青着脸,不过语气却缓和下来,“另外还要注意,请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了。我建议他去找一个好点的心理医生,而不是外、科、医、生!” 桔梗的脸“刷”地变红,“是,是的,我明白了。”但是等等,“他,他不是……”我的丈夫! “不是什么?”已经要走开的医生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她。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心情好好噢,人家医生大人说他是她的丈夫唉,唉呀唉呀!近三十岁的女人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 随着医生的离开,周围也慢慢地安静了,桔梗转过身,轻轻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先前喧闹的大笑的担忧的尴尬的愧疚的等等心情都平复,只留下一种叫做温柔的表情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他就沉睡在那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好想好想就像当年那样再碰他一次,抱他一下。白皙如瓷器一样的肌肤,长长的跟羽毛做的扇子似的睫毛,彼此可以相闻的鼻息……明明是熟悉得就好像真正已经属于了自己那样,但岁月还是把陌生刻了下来。那年微微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如今已经因为消瘦而显得长了些;当年总以为飞扬在黑色鬓发里的眉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顺了下来;还有曾经是招惹她几乎嫉妒起来的长发已经剪掉,干干净净的发型让他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可惜她那么清楚地知道他是永远也不可能普通的男人,所以也就更加陌生起来。 因为陌生,所以伸出去想要触模的手又慢慢地缩了回来。 还可不可以再像当年那样呢,还可不可以再一次让彼此温暖彼此呢?桔梗的视线幽幽转向窗外依旧灿烂无比的阳光…… “啊——”猛然一个痛苦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桔梗吓一跳地低下头,入眼就是绯村痛苦不堪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桔梗跳起来,椅子在她的身后发出巨响倒地,“这是,这是怎么了?医生,医生!医……生……” 因为忘记拿听诊器而返回病房的医生恰好走进来,但听见了她的尖叫第一个反应却是捂着耳朵踉跄着往外挪,可惜在逃亡眼看就要胜利的时候却被她一把揪住,“医生……” “你什么都不用说!”为了医院其他人类的生命着想,医生抢在她说话以前断然道。“唉?” “你要说的我已经明白了!”再一次堵住她冲口而出的话,医生神色凛然。 “啊?” “病人的这种状况看起来的确非常严重,”医生蹙起眉头,吓得桔梗连气都喘不上来,“但是!”医生又说,“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现象叫‘做噩梦’?” “耶?” “总之,我们已经给病人做过详尽检查,他除了有些神经衰弱以外,身体绝对没有问题。”医生保证说,“所以我们给病人注射了适量的镇静剂,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在这样的状况下,除了‘做噩梦’也就只有你的尖叫会令他难受了。” 医生转向睡在病床上的绯村,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表情,“婚姻啊,果然是会给人很大压力的!”他怜悯地而且温柔地帮绯村掖掖被角,“我理解你的痛苦!” 最后他下了如此结论。 桔梗满脸黑线! ──────────────────────── 第4章(1) “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催眠能力是有限的,我不可能把你记忆封印一辈子,仅仅只能让你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已经是我的极限。所以,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你还是会想起你所有的过去,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你下意识的抗拒会让你永远记不起来,那些你最伤心的过去,最无奈的过往,最残酷的记忆,还有最甜蜜的约定,最重要的人……”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一直在绯村耳边说着,絮絮叨叨、??嗦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就在绯村觉得简直不能忍受的时候,场景却又突然改变了:鲜血像瀑布一般涌上来,一张张熟悉至极的脸庞在他的眼前闪过,但是他喊不出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他最熟悉的人、最好的朋友,可是他们那怨恨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好像折断的芦苇那样猛然倒了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情发生在了他们的身上? “我们是被政府利用完之后就完全没有作用了的祭品啊!”声音在自己的脚边发出,绯村吃了一惊地低下头去,这个又是谁呢?“只不过,西敏寺,”谁是西敏寺,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名字,“我们可以用死亡洗月兑我们被利用的耻辱,那么你又该怎么办呢?黑客,永远都是黑客……” 鲜血涌出说话人的嘴角,无法抑制的悲哀和痛苦却一起涌上绯村的心头,“不——” 绯村猛然从慌乱中惊醒,然而仅仅只是惊醒却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白梅的清雅香气已经整个地围绕住了他。 温润的凉意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面,而后辗转到他的脸庞,好不容易辨别出那是某个人的手指,那纤细又带着温凉的手指已经放在了他的手上。 “我好像找回了十年的时光。”轻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好安静……“我知道恋爱这回事,跟头脑啦、逻辑啦、善良啦什么什么的都没有关系。辗转过十年的时间,爱的感觉也许会变成友情或者敬爱,也有可能变成了怨恨……那么多的变化没有人可以用方程式来解开。”淡淡的声音氤氲在淡淡的白梅香里。 “所以,就在你出现的前一秒,我还在想我对你的感情啊,一定是从爱恋变成了一种纠缠着怨怼的怀念。那时候如果你按照约定来到我们约会的地点,或许我们慢慢也会因为彼此的任性而走上分手的道路,但是你却这样放弃了我们的约定,让我在这个地方一等就是十年,所以我是真的想要怨恨你的。” 怨恨吗?闭着眼睛的绯村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的怨恨从来都没有维持过五分钟以上,然后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对你的爱的感觉已经远远凌驾于恨的感情之上。”带着凉意的手慢慢帮他松开紧握的拳头,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还有拇指依次轻轻按上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还有拇指,一种远比电流还要激烈的感动猛然就从彼此相触的指尖窜上绯村的心房。 “爱情究竟是源于相爱时候的感觉还是因为某一个特别的人呢?”手指慢慢靠拢,掌心轻轻相贴,“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恍然大悟,我的爱情源于你,你是我这一生所特定的那个人。” 酸涩突如其来,迅猛得让绯村不得不用吞咽一口唾液的方式来缓解。 “曾经有过比你更好的人出现,温柔的啦、有权势的啦、忠厚的啦、爱我的啦……都是很好很好的男人。可惜我的心啊,却已经全部放在了“你还活着吗?你还好吗?你从当年的噩梦里走出来了吗……”上了。这样的我,不是爱不来啊,只是所有的爱已经交付给了守候,还有,等待!” 在你的心里,始终都存在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所以你会下意识地去找她,你爱她胜过我……北海道的美知子曾经说过的话重新在绯村的脑海里苏醒过来。一直以为她是在无理取闹的他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叫做绯村的他啊,跟那个守候了十年的女人一样,不是爱不来,而是他们的爱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不得不需要时间守候,不得不需要岁月等待。 “医生说不可以再给你压力,”桔梗的声音继续,“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压力是什么意思,但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宁可失忆也不愿回想的那些就是你压力的来源。假如那样的话,假如那样,那么作为你过去的一部分的我,一定也就是你压力的根源。但是要我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再一次看不见你,除非你从里绘和老板娘的尸体上踩过去……不对!就算你踩着她们的尸体过去,我还是会跟着你的。所以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也失忆好了,让我们一切都重新开始。”桔梗用抛弃所有也无所谓的语气,轻快地低语:“那么,我是小田园桔梗,绯村先生,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吧。”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美知子一脚踢在橡木门上,结果,除了让自己痛个半死以外对目前的处境并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混账!”气呼呼地在床上坐下,她把目光重新移回这间布置得完全看不出个性的“囚室”。其实说它是囚室还不如说是一间客房,只不过单一乏味的家具和没有任何娱乐的禁闭实在让人想狠狠发一下疯。 通过被铁网封住的窗户,美知子大致了解到又是黄昏的时刻了。看起来今天就没指望啦,她无奈地耸耸肩膀。从被绑架一直到今天,她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三天的无聊时间。那群绑架犯对她也算客气,但不管怎么样,每天要提供她吃饭洗澡等等等等,那也算是一种花费吧,为什么还不赶快通知绯村,啊不,西敏寺那个家伙来救她呢? 英雄救美这种戏码虽然老套,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讲,还是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会当着自己的面上演一次这种剧情吧。啊,说到喜欢,也许应该用过去式了,因为现在的自己也是快要做妈妈的人了,为了自己还有自己孩子着想,还是指望警察比较好。 就在美知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厚重的橡木门突然打开,超美型的绑架犯走了进来。 好像哪本杂志上面说过,如果自己被绑架的话,请竭力不要让自己看见绑架犯的真实面目,这样对自己的生命或许会多一点保障。但是,如果那个作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超美型的绑架犯的话,大约那本书的论调就要反过来了吧。 反正被绑架以后命运也不归自己掌握了,趁着还可以看多看两眼也无所谓了。 “喂!”一个凶恶的声音猛地打破了美知子的迷障,“不要对着我们藤家大人流口水!” “唉,啊?”美知子怔怔的,竟然真的去模自己的下巴,“流口水了吗?” “笨蛋!”超美型的藤家大人冷冷地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美知子总觉得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丑女人,”藤家介悠然自得地占据了囚室惟一的椅子,“你跟在西敏寺身边那么多年,你觉得他跟我比起来怎么样?” “正常人跟变态,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比啊?”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刺激他的,但是看见他搔首弄姿的样子,美知子就立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竟然胆敢对我们无与伦比的藤家大人无礼?”身后凶恶的声音咆哮起来,“是已经吃够了生鱼片吗?” “高岗你这个蠢货,不要把所有人都跟你自己的定义套起来!”另一个凶恶的声音反驳道。 “啊啊,是这样的吗?”叫做高岗的凶恶声音立刻软下来,“对,对不起!” “……”自己究竟是掉到了什么样的绑架集团手里啊?美知子只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悲惨到无语问苍天的地步了。 但是还是有人觉得比她更惨! 藤家介猛然大喝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然后狠狠盯住美知子,“你刚才说——西敏寺是一个平常人?” 美知子被吓得茫然地点点头,“是,是我说的吧……” “但是西敏寺怎么可能是一个平常人?他怎么能够是一个平常人呢?”藤家介尖叫起来,“他是谁啊?啊?!他是西敏寺!是这个时代最重要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人,他他他他他他!怎么可以是一个平常的人?啊?” 回想一下那个家伙业绩不佳,整整一个月一个床垫都没有推销出去的状况,美知子实在很难理解什么叫做这个时代最重要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含义。 “不要给我胡说八道!”恶狠狠训斥以后,藤家介重回正题,“说!西敏寺到哪里去了?还有,这么多年下来,他究竟躲着在开发什么软件?” “开发软件?”眨了好几次眼睛以后,美知子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你以为西敏寺躲起来是为了开发软件?”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藤家介的身体都僵硬起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电脑了,而且我们也已经分手两年了!”美知子说,“他被催眠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一切,所以现在只是一个平常人而已,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我结婚,他都没有出现!” “他,很,多,年,都,没,有,碰,电,脑?”藤家介一字一句地问。 “是啊,他一直在卖床垫。”美知子被藤家介的气势压住,战战兢兢地回答,“一直在卖,一直在卖……” “啊——” 绯村盥洗后走到院子里,时间还太早,光线都是蒙蒙的,但是有种清爽的感觉。来到这里,不知不觉也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公事基本上已经处理完毕,如果是以往的话,应该是要告辞的时候了。 但是自上次从医院出来,噩梦的阴影就像被连根拔除了一样,彻底地从他身上消失了。而能够看见那张微笑的俏脸则变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 难道自己是打算定下来了吗?偶尔也会这样问自己。虽然还没有确实的答案,却也不由自主地融入了现在的这个生活当中。 但是明显想阻止他融入这个生活的因素也不少,比如说某个委员会之类的……前面传来了一些不高不低的声响,打断了站在厨房里沉思的委员会会长父亲大人的思路。 ──────────────────────── 第4章(2) 这么早,应该不会是客人吧,难道是贼?绯村疑惑地又小心翼翼地撩起厨房门口的帷布,结果视线被柜台挡住了,只看见一个老人的背影和一个小孩子的头颅。 “都说了那么大年纪就不要还以为自己依旧身强力壮。”童稚的抱怨声音里还掺杂着无奈,“唉呀,真是不听话的老大爷。” “喂,太郎!抱怨的小孩太不可爱了,将来找不到喜欢的女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嘟囔着,“啊啊,痛啊,拜托你轻一点,啊——啊!” “拜托,怎么看都是?嗦的老爷子不可爱好不好?”完全没有理由的,但是听见这样的说话,绯村的脑子里就清清楚楚印出来那孩子翻白眼的表情,面容嘛,轮廓和嘴巴很像桔梗,但是眼睛和鼻子却是自己的翻版…… 不知所以地傻笑了一会儿,等到转回老人和孩子的对话,他们已经谈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孙子也没有必要那么早就跟年轻人比力气去抢排队,又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好东西。” “你这个孩子一点小孩的样子都没有,”老人嘟嘟囔囔的,“那可是以平安时期著名的剑客健八郎为脸谱的面具,限量的哪,可不是每一个人都买得到的……” “哎,真是给你烦死了。”太郎猛地跳起来,跃入绯村眼帘的他的脸庞竟然和自己臆测得几乎完全相似,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的眼睛跟鼻子根本就是自己的翻版。突然一下子,绯村觉得自己的心脏部位给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一些朦胧的影子、隐隐约约的图像飞一般从脑中闪过,但是想要细想的时候,却又都不见了。 太郎跳起来的目的不是只为了吓某个躲在一旁的人的,他飞快地跑进柜台在里面翻来翻去,不一会儿翻出一个用布裹着的面具,“给你给你,这是上次一个想讨好桔梗的客人送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就拿去给你的孙子吧。” “啊,这可不行。”老人家被吓了一跳,“这可是你的宝贝……” “什么宝贝啊,我一点都不喜欢,而且,反正也没有时间玩,就拜托你的孙子替我玩得快乐一点好了。” “唉,是这样吗?”老人家还在迟疑着。 “对啦,对啦,一定没有错的。”太郎不耐烦起来,“你的脚可以走路了吗?我上学可快要迟到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看看,差不多了,慢慢走的话可以安全到家的,你就不用担心了。”老人家站起来,蹒跚地走了两步,“你看,我还健朗着呢。” “真的没有关系?”太郎迟疑地问了一声。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啦。”老人慢慢向门口走去,突然又回过头来,“对了,都忘记谢谢你了,谢谢你,还有你的面具哦。” “?嗦!”太郎挥挥手,“有心感谢的话,请你孙子玩得开心点吧。” 看着老人走出去的背影,绯村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谁?”吃了一惊的太郎猛地回过头来,“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 被很可能是自己儿子的孩子词严色厉地质问,偏偏自己还觉得非常理亏,这样的经验只怕天下间的男人都很少会有。绯村一时间后悔起自己刚才一冲动就月兑口而出的赞扬。 “呃,我,我……”下意识地抠抠脸颊,绯村温和的笑脸展露出一个苦笑的标志,“我只是住在这里。” 似乎好像不太妙的样子,难道拖了整个礼拜,终于还是到了王见王的时候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这也是老天赐给他跟儿子沟通的一个机会吧。 太郎的表情很是斟酌地思考了一遍他要说的话,“喂!”他最后决定用这种方式开场,“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人。”他做出冷冷的表情道,“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失忆,总之,不要打桔梗的主意。”双手抱臂,一副很酷的表情,太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孩子的脸庞跟这个动作一点都不相称,“桔梗不是你这种浪人可以觊觎的对象!” 强烈的敌意让绯村忍不住继续苦笑出来。 “还有,我是这里的少东家,以后请称呼我为‘少爷’。” “少爷?!”绯村差点啼笑皆非得扭曲自己的脸。 “没错!”“抗击绯村委员会”的委员长对这句“少爷”显然非常受用,“以后就这样称呼我。”他得意洋洋且语带针刺地说,“不要忘记!” 模模鼻子,沦落到佣人地步的未确定爸爸苦笑着问:“那么少爷,你用过早餐了吗?” 好像一拳打过去却没有见到什么效果,十岁的小表多少有点没有得逞的难受,“唉?” “听说你为了进入好的学校,自己已经要求参加暑期的补习班了,但是就算是‘少爷’的话,上补习班以前也应该吃早饭的吧?”绯村忍不住笑起来,“结果把时间花费在照顾老爷爷的身上,就没有去买早点吧?” “少?嗦!”“少爷”顿时脸红,“我就是不喜欢吃早餐,又怎么样?” 绯村转过身去不看他害羞的小脸,“一个煎鸡蛋再加两片培根肉,还有一杯热热的牛女乃,或者,我看看,巧克力怎么样?” “咕嘟——”首先妥协的果然还是小孩子的肚子。 小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在从前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这样确切地感受过,不过看着臭小子吃着自己煮的早餐,绯村由衷地感到喜悦,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舒适地享受着自由的清晨。 “咖啡很好喝吗?”太郎蹙起飞扬的眉,模模糊糊地跟绯村心里的一个影子重叠起来,“为什么你们每天早上都要喝这种东西?” “那个啊,”绯村放下咖啡勺子,“因为咖啡有提神的效果吧,所以无聊的大人都很喜欢喝。” “那我也要尝一下。”太郎向咖啡壶伸出手,却被绯村一把抢了下来。 “那可不行。”绯村哭笑不得地说,“小孩子不要喝这种东西。” “我不是小孩子!”太郎猛地跳起来,“我已经大到足够保护桔梗的年纪了,所以不要在我的面前倚老卖老的。” “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太郎恶狠狠地瞪着他,“想用一顿早餐就收买我,那你也太愚蠢了!没有早餐吃又怎么样,这样的日子我又不是没有过,不要说没有早餐吃这种事情了,就算被人骂成没有爹的杂种,我还不是好好长大了?可是,现在才冒出来的你又算什么?” 绯村静静地望着他,不发任何申辩地聆听着。 “桔梗那个女人是很笨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好坏,只知道一味地待在那个座位上等你,谁都跟她说了你不会回来的,她还是在那里等。所以作为儿子的我,也只好看着她等。其实我是想有一个厉害的爸爸啊!我不想在她上班的时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想让她每一次放暑假就开始担心没有人照顾我,我不想去上那个补习班的,什么为了考上好的中学而努力,我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我才不得不去上那个让人笑的补习班的啊!这样的辛苦、这样的心情,你明不明白?哼!说‘失忆’什么的,其实都是你的游戏吧?那么不要游戏到我们身上来,桔梗和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你这个人存在!” 拼命想要忍住眼泪的结果是用沾满了油腻的手揉红了自己的眼睛,再加上翻出来的巧克力,雪白的T恤变成了花抹布。 绯村手足无措地看着红眼睛的小孩,最后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么要不要打一架?” “唉?” “不要说小时候的事情了,就连从前跟你妈妈的事情我也已经全部忘记光了,我是真的忘记了,没有游戏的意思。但是——”绯村狠狠揉着太郎的头发,“我总觉得是男人的话,就不应该出现什么哭泣流泪或者抱怨这种事情,不爽的话就打一架好了……啊!”死小孩,你真的打啊! “我打了!”已经狠狠甩出一拳的太郎慢悠悠地报告。 “那么不好意思,我也要还手了!”绯村的大掌向着太郎的甩了过去。 “唉,啊啊啊,哇……”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揉成了一团,而站在门口的桔梗却在那一瞬间湿润了眼睛。 ──────────────────────── 第5章(1) 趁着午休的时候,绯村把容身的仓库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洁。虽然有些疲倦,但桔梗还是放弃了午睡跟着过来帮忙。 “桔梗小姐……”绯村看着她又一次因为强忍下呵欠而眼泪汪汪,不得不劝慰道:“你还是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有什么关系,”桔梗撑着眼皮说,“我又不困。”一面说着一面为了强调自己说话的真实性而努力擦着地板,然后“砰!” “哇啊啊啊,”被踢的还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踢的人反而被吓住了,“我踢到什么东西了?” 绯村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被桔梗踢到的大旅行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机器,看起来有点像微型电脑的样子。 桔梗好奇地凑上来,只看见那小小的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一连串的数据,但只是一眼,桔梗的脸色就微微发了些白,“这是——” “这是,”绯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这是,一个玩具……” 玩具?一股奇异的光芒闪烁过桔梗突然变得深邃的眼睛,那些数据分明就是不断改变的IP地址好不好,虽然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及过那个世界,但并不表示当年的黑客美少女就已经消失了。 只不过,为什么当年情愿流泪流血也不愿再一次触及这些数据的人,现在重新又执起了那些禁忌的事物呢?桔梗望着眼前的男人,疑惑浮上了她的心头。 “其实,”绯村看着手里的玩具,忽而腼腆地笑了笑,抬起头来,“可不可以请你为我保密?” “什么?”桔梗愣了一下。 “这个玩具,”绯村望着她,“其实是我追踪黑客的工具。”他说,“我的正职是警方网络犯罪调查课的干员,”他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别有一种男孩式的稚气,“我是在全日本各地搜寻黑客的人。”就算是这样,难道还有必要重蹈以前的覆辙吗?桔梗提醒自己不要被他的样子迷惑住,“安安稳稳地过平常人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你要帮警方做这样的事情呢?何况那些黑客,其实很多还是小孩子,就这样被逮捕的话,不是很可怜吗?” “我就是希望不要逮捕他们,所以要赶在他们犯罪以前阻止他们。”楠木先生的话又一次浮现在绯村的脑海里,“我的长官跟我说,当年有个家伙建立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网络,变成了现代日本黑客无法逾越的巅峰,但那个人随后就消失了,留下了没有指望和进取心的黑客则变成了现在网络进步的最大障碍。” “啊,那个啊。”不知道跟他说那个混蛋就是他自己会不会太刺激他了,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还是不要吧。 “虽然这跟我没有关系,”绯村继续说,桔梗则瑟缩了一下,“但我觉得我也应该帮点忙。我希望能够找到那些有天赋的网络黑客,在他们犯罪以前先让他们成为阻止犯罪的人。”他微笑起来,“我喜欢这个工作。” 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神,桔梗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了。她看着那个淡淡微笑或者说是苦笑着的男人,她颤抖着说,“那么,就算以后被人斥骂、被人背叛、被人利用、被人追杀……这样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 “你真是个白痴!” “唉,给你发现事实的真相了吗?” 依稀里,十年时光造出来的隔阂一下子被荡涤得一干二净。 当年,也是这样! 爱一个人果然是因为爱上他的本质,不管时间的推移和容颜的转变,只要某个频率契合了,就一定会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把人变成只懂得爱情的笨蛋。 “那么,”桔梗还没有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话语已经冲口而出,“要不要跟我约定一下?在你还留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再恋爱一次吧!” “什、什么?”她是在跟他说话吗? “我不去过问你过去的事情,也不问你为什么流浪,但是在你还留在这里的时候,跟我恋爱吧!怎么样?如果你没有爱上我,我让你一个人走,如果你爱上了我,我就跟你走。” “啊?”绯村一下子就瞠大了眼睛…… 午后的夏阳热烈地灼烧着,夏蝉在门口的柳树上不断地喧嚣着,这真的是一个好季节啊! “不得了啦,不得了了啊!”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多少有点暧昧的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等到两个人都从恍惚当中清醒过来,跌跌撞撞的里绘也已经跑了进来。 “你们怎么还都在这里?快点出来,出来!那群混蛋要拆薰酒屋啦!” 脑子里面根本来不及考虑“怎么会这样”的问题,桔梗已经被眼前的状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弱小的老板娘,虽然看上去的画面其实更像握着扫把柄的老板娘在威胁这几个三大五粗的男人,但是就算笨蛋也看得出来披头散发的老板娘已经濒临崩溃。 “老板娘!”里绘大叫一声,努力向人群当中挤过去,“老板娘——” “喂喂,小姐,请不要再挤进来,这里马上就会有警察来解决……” “解决你的头啦!我们好好地在自己的店里吃着点心,突然间就跑出你们这群蟑螂一样的家伙,还企图拆我们的房子,是男人就不应该这样欺负我们弱女子。” “拜托,弱女子都是你这个样子,男人还怎么活啊?”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说,总之,小姐你不可以进入……啊啊啊啊……”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腿骨传上来,男人大声地嘶吼起来,厚重的木屐踢人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般的痛啊。 “竟然胆敢讽刺代表正义的本小姐我,真是男人的耻辱!”狂暴地喷出愤慨的言辞,里绘索性月兑下刚刚用来踢人的木屐,单脚跳着往那个刚才还在讽刺她的男人的头上、身上打过去。现场再一次混乱成一团。 真是,真是没有办法看啦!桔梗一扯衣摆,“都给我住手!” 本来以她的这种气势,应该绝对可以把所有人都给压制住的。只不过现场的混乱远远超越了她的音量,所以非但没有人注意到,就连听到的人也没有几个。 桔梗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边正要去参加祭奠却又跑来这里看热闹的路人甲手中的大可乐瓶摇晃着就往所有人的头上飙过去,“住手住手住手!” “哇啊——” “唉哟!” 惨叫声中,总算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桔梗,身上黏腻的感觉再一次证明了三个女人当中到底谁的暴力指数是最高的。 “你!”桔梗纤细的手指点住老板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可以说清楚。”里绘跑到桔梗的身边积极地要求,“我来说吧。” “里绘,我要听老板娘自己说。”桔梗忍耐地看了只要一有麻烦就特别兴奋的里绘一眼。 “他们,要拆我……的店!”老板娘狠狠地盯着男人们,目光嗜血。 “呼!”轻呼出一口气,桔梗转向里绘,“我改变主意了,还是由你来说吧。” “哈!”显然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里绘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开始陈述,“我跟老板娘正在薰酒屋里面讨论人生,突然他们就掀开帘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连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就开始呵斥我们走开,说要拆房子……” “喂喂,太太,不可以乱说……” 木屐“嗖”的一声飞过来,“谁是太太啊?”里绘狰狞着一张被汗水糊开粉底的脸,“小姐我哪里像‘太太’啦?” 挫败!桔梗垮着肩膀转向满头可乐和汗水的男人询问:“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拆我们的店呢?”“这位,小姐。”这一次,男人谨慎了许多,“我们也只不过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工作的职员啊。”他掏出一份合同,“请看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拆房许可合同。” “拆房许可合同?”桔梗狐疑地瞄了一眼那张破纸,“我想你们可能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吧,这里是私人买下的房子……” “不会错的,这是建设部通过网络直接给我们发来的命令。”男人说。 “对啦对啦,”一个可疑的声音插入了几个人的对话当中,吉野正雄光秃秃的脑门闪烁着猥亵的光芒,阴恻恻地站在一旁,“这可是政府的决定噢,你们不要干涉政府行为。” 桔梗正隐隐觉得不妙的时候,里绘已经火大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喂,不要伤害我这样良好市民噢,”吉野正雄一把甩开她的手,“我们可是有警察保护的正经生意人!” 然后就好像变魔术一样,从他的背后走出一字排开的一队警察,“你们!”为首的那个警察举起电棍指着她们,“不要干涉政府做事。” “什么……”里绘尖叫起来,但是在发标前却被桔梗及时地拉开。 “所谓政府的命令,也应该在事先通知我们才对啊,你们就凭这一张破纸说要拆我们的房子,也太混账了吧。” “太太,啊不是,小姐!”想到前面的遭遇,施工的男人瑟缩了一下脖子,却还是认真地说:“但是,这是由不会错的网络直接发给我们的通知啊,我们都是按程序办事的。” “什么狗屁网络,什么不会错啊?”里绘暴怒,“少开玩笑了,电脑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出错,何况就算是政府的网络,被黑客篡改资料的事情还不是一样天天发生?” “‘维新’是不会出错的。”警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向拆房公司的人打个手势,“动手吧。” ──────────────────────── 第5章(2) “维新?不会出错?”桔梗倒吸一口气,记忆里尘封的过往塌陷了一个角。 “桔梗,我要建立一个网络,包含了政府职能和市民意愿的‘真正的’‘公平的’的世界……只要一个名字和密码,我们就可以跨足其上,首相和百姓一样,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历史上,我最崇拜的就是那些‘维新’的志士,我要用‘维新’来做我这个网络天下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天生就是比别人更加高贵的存在,我要建造这样一个舞台,没有人可以超越出‘人’的本分的舞台,哪怕只是虚拟的,但是它可以告诉‘人’一些东西。” “桔梗,你知道吗?维新是一个历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一蹴而就,它也是一样。但是如果我们不走这样一步,那么我们的历史就永远停滞不前,所以就算再艰难一百倍,我也要坚持下去。” “被出卖也好,被伤害也好,重要的是这个网络的概念可以流传下去,然后有一天弱者会跟强者一样有力!” …… 西敏寺心太!当你最爱的“维新”在伤害你以为不会再被伤害的“弱者”的时候,你还坚持那个害得你跟我那么悲伤的“维新”是正确的吗? “请把手放开。”清朗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木然围观者的僵硬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桔梗错愕地猛抬起头来,“心……不,绯村?” 那一幕常常出现在梦幻中的情节就这样在她的眼前展开——就像摩西分开了红海那样,麻木的人群缓缓为说话的人让出一条通道,在通道的尽头,背着光线的他站在那里。 “电脑再怎么样也只是电脑,无论是怎样的网络都不可能完全保证不被人侵入,就算是‘维新’也是这样。” 如此简单地陈述着事实,很像十年前那个诧无畏惧的男孩,只不过现在在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桔梗愣愣地看着他。 “喂!”早就不耐烦的警察阴森地威胁道,“跟你无关的事情就不要插手,说大话的家伙!” “我没有说大话。”绯村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桔梗的心里变成了一种时光的纪念,“我可以证明‘维新’被黑客侵入并且修改了哪些数据。” “啊啊,就是他就是他!”吉野突然又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看见了吧,听到了吧,他已经承认了,他是黑客黑客啊!” 警察的脸色变了变,“没有人可以证明‘维新’的出错,”他恶狠狠地说,“能说这种大话的,只有不知死活的黑客。”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铐,“既然是黑客,我就不得不拘捕你了。请伸出手来。”“拘捕?”绯村在他们的身前站定,“凡是黑客就要拘捕?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吗?”凉凉的声音透出冷峻的痛苦。 而这个时候,桔梗的面色已经彻底惨白了,“绯村快走!”她穿着厚重木屐的脚一脚踢向警察的胫骨,“快走快走,我们拦住他们!” “啊?”绯村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老板娘推到了身后。 “我说,你们这群恶质的警察,老娘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双眼血红地瞪视着一切,“要拆我的房子,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好了。” “没错没错,”里绘连忙跟上,在一拳袭向警察面部的同时,一脚踹到了警察的双腿间,“欺负我们这样维护爱与和平的使者,我们可是会代表月亮骚扰,啊哟,不是!是代表月亮惩罚你们的。”她最后得意洋洋地宣布。 “嘟嘟嘟——”警笛的呼叫由远而近,绯村和桔梗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暴力,只有里绘还狠狠地又扇了警察一个耳光。 “来,来了!” “你们死定了!”在恶女的折磨下以为得到援助的警察们在听见警笛的时候,大为兴奋,但随着车辆的靠近,他们也疑惑起来,“为、为什么是宪兵部的车?” “啊,绯村!”从宪兵部的车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笔挺的西装和严肃刻板的表情,都说明他是个典型的警界精英官僚。 “铃木先生!”绯村转过身去,恭敬地鞠了一个躬,“谢谢你及时赶来。” “说什么些客气的话!”铃木先生认真地摇摇头,低头看一眼吉野鲇鱼,叹息道:“要不是你的话,我还不知道现在警察的素质竟然已经低到了这种程度,这真是我们警界的耻辱。” 桔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忍不住心里冷笑一下,他所谓的耻辱究竟是指那些警察做这种事情耻辱,还是觉得他们竟然找了这么个“鲇鱼”来合谋耻辱呢?真是可疑得很。 不过这种事情小老百姓知道就可以了,不必深究。真正值得深究的是,他们看起来好像的确不打算拘捕绯村,而绯村又是什么时候跟警方有那么好的合作关系呢? 啊,说起来,他好像是提过他现在的正职,是什么网络犯罪调查课,难道说…… 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桔梗控制不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紧紧靠在绯村的身边。 铃木先生下意识地看了桔梗一眼后便不在意地转过头去,“我们要把这个家伙带回去审讯,你还有什么要问他的吗?” 绯村想了想,“我希望可以从旁聆听审讯过程,也许还有些问题要问他。” 铃木伸手拍了拍绯村的肩膀,“那么下午三点的时候你过来一下吧。”然后走开了。 宪兵迅速收队,就像来时那么突然,走的时候也是迅捷非常。而原本还以为有好戏可看的好事之徒们在看见了宪兵队后已经纷纷溜走了,其他的人也渐渐散了。里绘看了失魂落魄的桔梗一眼,自觉地扶起老板娘往薰酒屋里走去。 很快地,整条街上空荡荡地就剩下了桔梗和绯村两个人,夏日午后的阳光似乎就在那一刹那猛烈起来。 这样的天气,又是穿着这样的和服,本来不应该长时间停留在阳光底下的。但是说不出来的慌乱让桔梗没有办法就这样放任那个好不容易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男人从自己的视线下面消失。 他会不会离开,会不会又想从前那样突然消失,一点消息和音讯也不留下地走掉?啊啊啊,就算是前面的约定,他都还没有给她确切的回复啊…… “唉,”在心中把事情整理了一下刚刚有点头绪的绯村转过身来,立刻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桔梗,“你还在这里啊?” 罢刚明明准备好了那么多的询问词,也有用吼的,用涕泪俱下的,用哀怨惆怅的各种表情的打算,可是就在看见那个转过头来的男人在阳光底下微微的温柔一笑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从桔梗的脑海当中消失了。 “为什么不去房间里坐着呢?”是有什么话想说吗?还是——难道她是想继续来问刚才事发前所提出的那个“交往”的要求的? “啊,唉,那个——”完全忘词的女人猛然一个鞠躬,“给你添麻烦了。”啊啊啊,小田园桔梗,你这个女人实在太没有用了,简直就是在丢女性的脸啊! “这个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的。”绯村下意识地抓抓头皮,努力微笑,微笑,“真的没有什么。”心里面那种好像有点失望的感觉是什么啊,真是! 于是尴尬的气氛又回来了,又在太阳底下彼此多晒了半晌,“那么……”绯村说。 “那么……”与此同时,桔梗也开口了。 一起开口的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碰撞,然后望着满面通红的桔梗,绯村轻轻笑了起来,“你先说吧。” “嗯,那个,”桔梗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又不知所措起来,“那个,还是你先说好了。” 而这时,急急忙忙把老板娘安顿好后冲过来偷看他们的里绘不由得撇了撇嘴,“光看这两个人的话,还真是让人对爱情绝望啊。”抬头看看越来越火辣的太阳,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开纸门,“喂,我说你们两个非要在太阳底下说话吗?” 说得也是啊,两个爱情白痴一起点头。 ──────────────────────── 第6章(1) “辞、辞行?”瓷杯“咣啷”一声翻倒在桌上,里面的茶水翻出来流溢得整个桌子都是。 虽然不明白心里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但绯村还是决定微笑着抬头,“是啊,很抱歉只做了一周就又要你们招人来当厨师……” “那个不是重点。”桔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以后,才发觉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樱白色的美丽和服的袖子浸在了茶渍里,然而更加糟糕的却是——她竟然在他的面前把她粗鲁的本性表现了出来,“啊,那个,我是说,”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可以再招人!” 坐在她旁边的里绘听得瞠大了眼睛,恨不得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问她,桔梗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什么毛病?你到底是要留住这个男人还是希望他赶快走啊? “啊啊,桔梗的意思是说,绯村先生你何必那么急着要走呢?今天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哪,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好好款待一下你才是。何况,这个年头,找工作怎么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离开这里更加是个愚蠢的决定……” “里绘。” “何况没有任何一家用人的店铺会像我们这样,什么条件都不看就录用人的是吧,也没有我们这样的美女……” “里绘!”桔梗拉了拉里绘的衣袖,“我想跟他单独谈谈可以吗?” “啊?啊啊,那么,那么你们就好好谈一谈吧。”看见桔梗几乎是恳求的眼光,里绘心软下来,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却突然转回身来一把抱住桔梗,“加油哦,桔梗。” 确定了里绘已经离开并且没有躲在厨房里以后,桔梗转回身来,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来,“是真的要走吗?” 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绯村一如既往地用笑眯了眼的表情看着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笑容太深了,以至于难解的深意都隐藏在如同弯月一般的眼睛里,别人看不见,连他自己也都不知道。“本来,我也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的,可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理解我工作的性质了,我就是不想再出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才加入这个工作中的,但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曝光,再住在这里的话,恐怕就不太方便……” “为什么?”桔梗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上的茶水渍,“你帮助了我们,为什么反而不方便住在这里了呢?” “呃,”绯村反而一愣,半晌才轻轻地说,“你还不明白吗?吉野老板没有说错,能指证黑客的只有黑客。”遗憾一样的叹气慢慢溢出来,“我是一个黑客啊!” “那又怎么样?”桔梗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样?”绯村苦笑道,“既然我也是一个黑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忌,还是……” “但首先你还是人吧?”桔梗怒气冲冲的,“你也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啊,别人要猜忌那就让他们猜忌去好了,因为就算你不是黑客,那群喜欢猜忌的人一样会猜忌的啊。而且,单从人的角度来讲的话,你在这里还可以保护我们不是吗?”好像挣扎一样,一不小心就把从前的话泄漏了出来,“你不是说,啊,我是说,从前也有人说过,黑客单从人的意义上来讲,存在的价值一样是为了保护、为了进步,而不是摧毁的啊!” “不管怎么样,嗯,我是说如果不让你觉得难受的话,留下来好吗?” “存在的价值一样是为了保护、为了进步,而不是摧毁……”为什么这种简直就是幼稚的话听起来却那样耳熟,绯村想笑但是笑容还没有浮到嘴边一种无法抑制的苦涩已经蔓延开来,“这样蠢的话,究竟是谁说的呢?难得,竟然还有人相信……” “这样蠢的话,我相信了十年。”桔梗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就算是幼稚和不可相信都好,就算是当成童话来听也好,我相信了,慢慢地也会有别的人来相信,相信的人多了,就没有人再来说它是蠢话。” 因为稍许有了点激动,桔梗白得几乎透明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胖过,总是那么瘦,甚而有些弱的样子。但只要激动起来,却会变成可以当场暴走的人形破坏机器。看着那微微翕张的粉女敕得有点像草莓果冻的双唇,绯村那种陌生却熟悉异常的感觉又出现了。 “那种话,只有没有被伤害过的人才会说得出来,”低低地陈述出自己的意见,绯村的眼睛又一次笑成那种弯月的样子,“但是,在下我啊,突然很希望这种话可以被很多人所相信。” 本来几乎已经要绝望的桔梗在听见那关键的后半句话时,顿时就呆住了。瞠大的圆眸,张大的嘴,样子实在有点滑稽,“那么,那么你的意思是说?” “在下的厨艺其实并不怎么样,而且也没有厨师的执照……” “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做菜的话只要做得比我好就行了。”他是那个那个意思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确实有些记忆从我的脑海中失去了。”绯村看着欣喜却又努力压抑自己的桔梗,向她坦诚,“我不想再隐瞒下去,我认为我们从前应该是认识的,可是现在你对我而言依旧只是一个还很陌生的人。” “呃,那个……” “也许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刻意地去找回那段记忆。”绯村觉得无论自己怎么斟酌字句,每一个吐出来的词语还是显得那么无情,“我感谢你对我的心意和包容,但就算这样,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你,不!是希望我自己可以坦坦白白地对你说出这些无情的话——总之,我的过去在你的手里,但即便你是知道的,也请不要告诉我。因为虽然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但是,那些黑暗和……所以我情愿现在的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不希望过去的事情来打搅现在的我,这样,也可以吗?” “那么你是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是吗?真的,留下来的,是吗?”桔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最怕的不是什么可不可以,也不是什么公不公平,只是担心自己听错了或者意会错了什么,“你要留下来的,是吧!” 绯村一时间反而有些不能适应,“话是没有错,我……” “那就对了。啊啊啊,你一定需要一台电脑,网线,没错!我马上就找人来安装,我……” “等,等一下。”绯村慌忙拉住欢喜得已经跳起来的女人,“桔梗,请等一下。” “等什么?”桔梗忙又坐下来,“你打算自己接线吗?” “不是,”绯村拉住她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对,好半晌才慢慢松了手,“还是不行!不说清楚是不行的。”自言自语后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来,“你不觉得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对你很不公平吗?” “公平?”桔梗呆了呆,开始反思,“你觉得我应该觉得不公平吗?”随即,她笑开来,“但是我早就放弃了这样的权利啊,”她说,“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就没有多余的心去考虑公平不公平这种问题了。” 午后酷热的空气凝滞住,那白得透明的肌肤下隐隐浮出青色的静脉。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然后用一支绯樱木发插卡着,纤柔白皙的脖子在粉色的和服高高的竖领映衬下显得修长……她穿的是留袖和服(日本已婚妇女的和服式样),但在那以前,她却没有穿过白无垢(日本女性在结婚时穿的特制的礼服)…… 绯村觉得这个空气中的水分多了起来,以至于眼睛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湿润。 但是这样的景象看在桔梗的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风情—— 那个比女孩子还要美貌的少年,唉,如果算起年龄来的话,应该是中年了哦。不过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有着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长长的睫毛,清瘦的脸庞,比女孩子还要白皙的肌肤和红润双唇的男子,此刻没有来由地红着一张脸,氤氲着水气的眼眸更是妩媚地邀请着她…… “咳,咳咳,咳咳咳!”努力克制自己的女人匆忙站起来,但脚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天意地被和服一绊,于是,她得遂心愿地就此扑了上去,“啊!” 一直到自己被人压在身下,看着那草莓果冻一样的双唇从自己的唇上扫过去,然后全没理由地自己也张开了嘴,绯村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呜,嗯嗯……” 再然后,拉纸门声发出,童稚的声音传来,“妈,听说隔壁拉面店老板……那个,啊……那个……现在难道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吗?混蛋,你敢欺负我妈?” 哎,难道那个笨蛋小子看不出来,这光天化日之下,是他妈在欺负他爸吗? 笨蛋! “是吗?都已经安排好了啊!”纤细修长的手指悠悠转动着手里的水晶杯,血红色的酒液荡漾着残忍的涟漪。藤家介用他的肢体语言陈述着所谓的优雅,直到身边有不符合优雅氛围的金属声传过来—— “哐当!”藤家介慢慢抬起头来,“喝!”即便是决定以优雅为终身气质目标的他,也被吓倒了,“这是?” 眼前是一尊人形的盔甲,啊不,应该是穿着日本传统盔甲服饰的人。 “是我啊,河源哪!我英明神武的主人。”河源挣扎着从黑白两色,还带着可怕兽角的面罩头盔里把熊猫一样的圆脸露出来,然后再凑过来一点点,“是不是已经到了我应该出场的时候?” 拼命忍住往那张熊猫的脸上补一个黑眼圈的冲动,藤家介努力地微笑出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哐当!”金属的盔甲发出碰撞的声音,河源开始努力地从腰边拔出刀来,“啊呀呀呀!”终于成功之后,他举着生了锈的破剑,以一种自以为豪迈的气派高声朗诵着,“背弃了道义和仁德的家伙啊,我河源小花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我要代表正义消灭你!啊——呔!”踉跄着舞动着破剑他兴致勃勃地询问眼睛越瞪越大的主人,“是这样吧?” 忍住,忍住!藤家介盯着那把破烂的铁剑拼命叮嘱自己,然后问道,“那么,你打算消灭的人,是谁呢?” 很理所当然的,河源表示:“就是那个背叛了您的哥哥,并且害得哥哥大人死去,也因而导致了主人你痛苦悲伤的西敏寺心太啊!” 水晶杯“哐当”掷在河源的身上,接着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虽然一早就知道你是一个笨蛋,但是在我还没有把你利用到极限以前,请不要做出笨蛋本分外的事情。” “啊啊,是是!”穿着盔甲的男人顿时吓得匍匐在地上,颤抖着,“是的,小人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更加勃然大怒的藤家介狠狠瞪着他,“你知道个屁!” 河源更加瑟缩,“是,是,是屁!” ──────────────────────── 第6章(2) 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藤家介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白色的手绢,“擦擦吧。” “啊,唉?”河源本来以为再怎么样,一顿如同晴天霹雳的斥骂一定是少不了的了,但没有想到主人竟然还会用如此温柔的方式对他,顿时感激乃至涕零,“主人,主人,在下愿意为主人两肋插刀,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啦好啦!”藤家介叹一口气,“我要个死人来做什么?你只要好好地办好我关照你的事情就可以了。人啊,能活着总比死了的好啊!” “多么,”河源泪流满面,和闻讯赶到的高岗两个人抱在一起,涕泗纵横,“多么睿智的话啊,到底不愧是我们的主人哪!” 被谄媚话语熏得双眼发亮的某人好半晌才从自恋中恢复过来,“……算了!总之我关照你们要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吗?” 河源和高岗终于松开了手,恭恭敬敬地答道:“是的,主人,都已经办妥了。只要监测西敏寺的跟踪系统开始运作,两个小时以后日本半岛的大部分地区就会形成恐慌。” “但是,”务实的高岗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样的状况并不能真的持续很久,我们集团下属的很多黑客都可以在一天之内解决这个‘罩’在‘维新’网络上的伪覆盖层……” “哟,有进步啊,高岗!”藤家介双眼一亮,“竟然能够看出这个计划的破绽来了呢。” 斑岗大感得意,“区区不才,承蒙大人不弃,在大人的英明感召下,不才总算也有了一点进步。”似乎所有的风头都被高岗抢去了,河源大感脸上无光,连忙又抢着问道:“但是看主人这样气定神闲,想必这个计划的破绽根本就是主人预设的吧,当然,以那些人的智慧能够看出这个破绽也已经属于不易了!” “哦呵呵呵!”藤家介意兴飞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扇子长长的穗子一直拖到地上,随便一挥手,金色的长穗就在他美得有点妖艳的白皙脸庞划过一道灿烂的金弧。 “河源也不错啊,”他毫不吝啬地赞扬道,“甚至看出了我是故意安排成这样的哪!” 快乐快乐快乐!要知道,他等待他们能够了解这个计划已经很久了——就好像一个鼎鼎大名的厨师如果精心做了一桌好菜,结果竟然没有人来赞赏,这当然是很令人沮丧的事情,不过好在,这两个家伙也终于有进步地懂得欣赏了! “这可是一个非常非常杰出的连环计啊!”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半边脸,清朗的声音却特别地高昂起来,“我精心设计了那么多年,终于到了花开结果的时候了。” “在我揭示阴谋以前,你们必须要理解和明白,所谓‘维新’这个网络的特殊所在……唧唧嚓……怦怦啪……” 两个小时以后,藤家介把手里的扇子一拍,把昏昏欲睡的笨蛋二人组惊醒,“总之,我要好好地招待他,让他记住,他一朝是黑客,就永远是黑客!” 缓下一口气,藤家介慢慢放低手里的扇子,“当年我和大哥,是真的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也相信所谓黑客的存在并不是用来破坏,而是用来保护弱者,推动进步的!”捏着扇子的手一紧,白皙的手臂上青筋一一浮现,“但其实,那些都是废话,全部都是废话!他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是为了欺骗而欺骗的!” 就在“维新”网络建成的第二个星期,政府竟然借庆功宴的名义把他们聚集起来,然后要求他们自觉地加入政府特别机构。但那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同意把自己今后的人生局限到这么小的范围中去,更何况是这些向来无视律法、把自由看成最重要的黑客们。藤家介虽然也不以为然,但是他多安了一个心眼,因此当时并没有拒绝只是说要考虑一下,但是他的哥哥——另一个著名的黑客却断然拒绝了政府的邀请。 原本还在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学哥哥那样直接地拒绝这种协定,谁知道又过了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还没有让他来得及去拒绝,政府的拘捕令却已经来了。遭到拘捕的人是他的哥哥,罪名是偷窃国家机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荒谬的事情?兄弟两个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各自想办法去了解真相。真相只有一个,政府惟恐“维新”网络的内幕被其他人或者其他国家知道,更担心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通过网络被人泄漏,因此“不得不”对这批建立“维新”网络的黑客功臣们予以围剿。 当他终于了解了真相而赶到的时候,奋起反抗的黑客们已经变成了一具具的尸体,而跪在他哥哥尸体旁不断不断哭泣的,是组织他们一起建立“维新”网络的那个人——西敏寺心太! 为什么他没有死呢?为什么是他背叛了所有的人呢?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信任践踏在脚底来蹂躏呢? 善良单纯,还有点不谙世事的哥哥,总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我们只要相信西敏寺就好了”的哥哥,最终竟然化为一抹只是为了把别人拱上神坛的尘土。这种背叛绝对不能原谅。辜负了那么多的希望,背叛后却只懂得哭泣的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就是他让哥哥还有自己跌到这样仇恨的深渊里呢?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以原谅! 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只要他藤家介还活在世上一天,就绝对不允许欺骗了他们、害死了哥哥的家伙逍遥自在!好不容易从政府严密监视下逃了出来,藤家介开始为他的复仇计划作准备。“维新”网络不可能逐一突破,更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就在某一个黑客的手下分崩离析,所以这慢慢就变成了一个长时间的计划。 而就在这个时候,西敏寺心太这个人,竟然失踪了! 藤家介不相信身世显赫的西敏寺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失踪,想必是财大气粗的西敏寺家族为了保护他而把他藏匿了起来。所以他开始不断积累可以复仇的资本,寻找日本剩下的黑客并着手开始培养新一代的黑客。 然后,他们找到了西敏寺,然后,他们抓到了西敏寺曾经的恋人。虽然也听说那个家伙因为承受不了过去的阴影把自己的记忆给封印了,但是那显然是谎话,因为根据他们后来的调查,那家伙早就开始用另外一个身份重新追捕黑客了,所以再然后,复仇的时间就到了。 他设计了一个连环套的计划,目的并不是为了暂时性地让政府感到恐慌,而是为了让西敏寺在慌乱中不得不启动最终内循环的指令,提升“维新”网络的防御等级。那个时候,他就可以从隐蔽的跟踪系统里窃取这个指令,从而彻底地摧毁这个不应该存在的网络。 到了那个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化为灰烬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一定就像是他看见自己哥哥死去的时候,知道背叛的人是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愤怒吧! 岸出代价的时候到了,西敏寺! 藤家介长身而起,夏风穿越了长长的回廊,撩起他宽广的袍袖。玉制扇柄上的金色长穗随风飘舞,同时一并舞动的是他长及过腰的黑发。悠悠迎着庭院里夏季独有的暑气的味道,他说:“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轮转,那么就让它开始吧!” “看起来你好像很不高兴哪?”里绘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郎,“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要把气出在你自己的脸上好吗?我还指望下个月的COSPLAY大赛上,你可以跟我搭档……” “少?嗦了啦!”太郎放下从刚才开始就下意识蹂躏着自己脸庞的手,“三十岁的老女人了,还跟小孩子玩什么COSPLAY,你觉不觉得你很丢人啊?” “哪,哪里有三十岁啊?!”里绘理所当然地暴跳如雷,“死小孩!死小孩,不要把被妈妈抛弃的仇恨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好不好?” “呀呀呀,谁被妈妈抛弃了啊?”太郎咆哮起来,“谁啊谁啊?” “噢,呵呵呵!”里绘邪恶地大笑起来,“不要客气啦,说的就是你啊!” “死女人,老女人,没人要的COSPLAY同人女!” “笨小孩,臭小孩,被妈妈抛弃的死小孩!” 两个人彼此恶狠狠地互瞪着,然后却还是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里绘揉了揉太郎的头发,“好了啦,看见自己的妈妈被别人抢走会不太高兴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也不用整天愁眉苦脸的,白白糟踏了一张小帅哥的脸。唉哟唉哟,姐姐看得真是心痛啊。” “少恶心了!”太郎吐吐舌头,顾左右而言他地转开话题,“下个月的COSPLAY,你决定好COS哪一部了吗?” “啊啊,说到这个,”里绘的眼睛顿时暴出璀璨的光芒,“你有没有觉得,里面那对,啊!就是你爹妈噢,真的有点像和月伸宏大人的《浪客剑心》说……” “啊,你,你,你!”太郎一脸震惊的表情,“你竟然打算……” “唉,你不会是反对吧?”里绘大为不解,“你不是‘抗击绯村委员会’的会长大人吗?陷害绯村COS一段戏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是说!”太郎猛咽一口口水,火大地吼道,“再怎么样,也应该找一段最肉麻的告白戏,让他们两个一起演啊!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客气啊,副会长大人?” “……”瞪着眼前的小魔星,里绘顿时无言了。 ──────────────────────── 第7章(1) “喂!老实交待哦,不要企图用这种弱智的理由来骗取我们的信任!”身为高级警务人员的铃木觉得自己被派下来调查这样简单的案子,已经非常降低自己的身份了,然而更加挫败的是,即使征询到现在,那个长得明明像河豚的男人还是不肯说出实话来。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吉野正雄也到了要崩溃的地步,“大、大老爷啊,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啊。”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警察长得都很像笨蛋?” “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 “什么?” “啊啊啊,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说的都是明摆着的事实啊,我真的没有欺骗各位。”吉野正雄的脑门生起油光,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发泄怒气,在网络上以匿名的形式发了些咒骂“薰酒屋”里那三个女人的话,然后,他的邮箱里就收到了莫名其妙的来信…… “我们支持你!”一上来,那封怪信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确定跟那三个女人做交易的男人叫绯村直彦吗?” 身为大和民族的男人,这点尊严感怎么样都要保持的。于是吉野把利用绯村出门倒垃圾偷拍下来照片放到了怪信指定的网站上。这次回复很快就来了,还说什么这个绯村是政府通缉已久的黑客,因此需要他协助将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追捕归案,而且首先要从剪除他的党羽——那三个女人开始。能够以良好市民的身份报仇,吉野当然非常愿意,所以基本上没有怎么考虑这件事情的可信性,就按照信上的指示找来几个警察合演了那出闹剧。 “我,我可以把那几封信给你们看,真的,真的是以政府的名义这样要求我的啊!”吉野正雄的河豚鱼脸越发扁平,汗水从油光光的额头上冒出来,“真的啊!” 绯村把电脑推过来,“请打开给我们看看可以吗?” “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颤抖着双手,吉野开始打开自己的信箱。不一会儿,“哪哪!”他激动地说,“你们看就是这两封信!”一面不疑有他地双击信件打了开来…… “啪”的一声巨响,整个审讯室的电源跳了一下,刚刚打开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 “该死的,发生什么事情了?”铃木猛地跳起来,大声呵斥道。 饼了片刻,下属汇报说是天气太热,有台空调跳了闸。然而注视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电脑屏幕,绯村隐隐约约觉得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桔梗怎么还没有回来?”里绘一面咆哮着,一面里外张罗着开店的准备,“小菊,小菊你个死丫头,你给我少偷懒了啦。” 小菊被她吼得心慌意乱,拉开纸门的时候甚至差点撞到了正要进来的一个穿着悠闲浴衣的老者。 “唉哟,喂喂!撞到了老人家连一句对不起这样的话都没有吗?” “这位客人,他又没有真的撞到你,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了。”里绘瞪了那个老头子一眼,“我们还没有开始做生意呢,客人请等会儿再来。” 谁知道那老者一看见风骚入骨的里绘,顿时两眼放光,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已经像蜜蜂看见花朵那样扑了上来,“啊啊啊,美丽的小泵娘,今天有没有人抢在我前面已经赞美过你的优雅?” 小泵娘?已经过了二十八岁生日的里绘顿时大乐,“就今天的话,暂时还没有呢!” “那么我就太荣幸了!”须发皆白,脸色却红润的老者兴奋莫名,“真是太荣幸了,我,可以,可以亲吻你的手表示我对你的赞美吗?” “哎呀哎呀,”白白女敕女敕的手顿时伸了出来,“您也真的是太客气了一点哪。”里绘娇笑着,“外面那么热,请进来坐吧,我们‘薰酒屋’的鲷下巴做得可实在是不错。” “不是还没有开始做生意吗?” “唉哟,谁说过这样子的话!”里绘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谁会拒绝上门的生意啊?” 藤宅优雅且充满了禅机的莲池里,粉女敕的黄色睡莲才刚刚从花苞里露出一点色彩,而高出水面半尺的一枝荷花,却已经有一瓣褪了残红的花瓣悠悠然飘落了下去。那飘零的花瓣在水面形成小小一个涟漪,淡淡绿色的池水就轻轻荡了起来…… “主人。”高岗来报告最新的进展,“绯村的跟踪系统已经启动。” 轻轻收回本来想要捡拾荷花瓣的手,藤家介清冷如泉的声音传出来,“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观察他的机会,每过半个小时给我报告一下他的进展。” “是。” “……等一下。” “是。” “今天,我的和服怎么样?” “……”高岗看着那件粉色的,怎么都应该是适合女性颜色的和服,吞了一口口水,“好漂亮!” 望着碧绿的池水,藤家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哎,”他哀伤地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坐在他旁边很久都没有出声了的美知子顿时满脸黑线。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开一下。”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桔梗推开了薰酒屋的店门,“唉,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吗?” 本来想问她去警察局备案得怎么样了的里绘呆呆看着她怀里抱着的箱子和随后跟进来的工人,“我说,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啊,这个哪!”微微笑着,桔梗快乐地告诉她,“因为绯村说要住下来,我想他没有电脑一定很难过,所以刚刚就买了一台回来。” “那么这些人……” “啊啊,我是想,电脑那么贵重的东西必须好好保护,如果气温太高的话,对电脑会损害很大的,所以就请了师傅来安装空调!” “空调!”里绘大吼一声,“电脑?”心里好酸哦,为了一个男人桔梗这个女人连这样的本钱都砸下去了,亏她还曾经以为桔梗已经看透了人世间的情爱了呢。 “啊啊,终于有空调了吗?”不负责任的声音传出来,“赶快装上去吧,老头子我真的是要热死了啊。” 桔梗的目光下移,“这位客人是?” “这位老爷子是海井慎也博士,是来找绯村的。”里绘简单地做了一下介绍,“那么这位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田园桔梗小姐。” “找绯村?”笑容冻结在桔梗的脸上,谨慎立刻浮了起来,“你是谁?” “在下曾经是西敏寺家的医生。”老爷子捋着长须,笑得一脸慈祥的样子,“桔梗小姐,我对你真是仰慕很久啦!” “唉哟,那个时候啊……”海井博士慢悠悠说着,桌上放了一瓶因为冰镇过所以不断冒出水珠来的清酒,旁边是一盘吃得有点零碎了的鲷下巴,当然还有好像芥末、酱油之类调味料。总之就是一副老爷爷在讲故事的样子,只不过听众不是小孩子而是两个已经成熟了的女人而已。 “西敏寺来找我,手里拿着的那把刀有两尺多长哪!他就这样,啊,这样搁在我的脖子上面,你看你看现在我敏感的脖子还常常会因为恐惧冒出汗水来唉。” 那是热的好不好?桔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么后来呢?” “后来,哎呀!人年纪大了还是喜欢生鱼片这种用不着咀嚼的美味啊,可不可以让我再来一盘?” 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老爷子!桔梗满脸黑线地起身去拿食物。 “为了一个男人,男人唉!”里绘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叹息,“她到底还有没有脑子?按理来讲,她应该不是一个这么笨的女人啊!” “你觉得她笨吗,美丽的小泵娘?”笑得像个老狐狸的海井博士慢悠悠地又帮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照我看哪,她一点也不笨,”慢悠悠地浅饮美酒,老人家的声音竟然衍变出一种寓言的味道,“反而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哪——” “老爷子,你就不要说的好像很玄虚的样子了,要骗吃骗喝直接说也没有关系,我们又不会不让你吃,真是!”里绘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不要因为桔梗那丫头那么听话去给你端菜你就认定了她是个好女人!笨蛋就是一个笨蛋啦,这个年头了还会有谁会蠢到她这个样子。” 一口喝尽杯中的琼浆玉液,里绘顿了一顿,却轻轻地慢慢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面竟然还有些羡慕她。” “因为,你也是一个好女人吧!”海井微笑着说道。 “鲷下巴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哪?” “啊啊,无非也就是人类道德的问题而已!”老头嘿嘿笑着,接过了桔梗手里的盘子,“啊哟,说了那么多的废话都没有把今天的来意跟你们说清楚——其实我是受了西敏寺家的委托来接绯村回东京的!” “西,西敏寺家?”随着夏日黄昏的风吹过挂在窗棂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着两个女人的尖叫一起响了起来。 或许是错觉,但是当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按照惯例输入黑客资讯的时候,隐隐间却总有着一股被人盯上了的感觉。绯村摇摇头,继续把刚才审讯的结果输入电脑开始分析,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呜!呜!呜!”所有的自动防火装置一起启动,而猝不及防的每个人就在一刹那间被淋得全身湿透。 本来就心情不好的铃木更是勃然大怒,湿淋淋地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这次,这次又是哪个笨蛋错按了火警的装置啊?” 回答他的是所有的电脑一式的黑屏,再然后,总以为是安全的日光灯管猛地全部爆裂开来,在黄昏阴暗的房间里灿烂出明媚的烟火。 “啊!”类似女人的尖叫爆发在绯村的耳朵旁边,尚未从忡怔里清醒出来,绯村惟一的疑惑是,他们的办公室里明明没有女人的啊。 然后铃木的头突然从他的胳肢窝底下伸出来,“救,救命啊!”精英的警界官僚尖叫出声,“原子弹又来轰炸京都了吗?救、救命唷!”他的声线竟然极高,乃至在绯村的耳中差点造成了音震。 记忆中,铃木先生的身高,不是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吗?明明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考虑这种问题简直是一个笑话,但是绯村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警察不是应该在纳税人的面前表现出保护人的姿态的吗?那么为什么在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现在,这个一向颐指气使并以精英自居的男人却会躲在自己的背后呢? 绯村摇摇头叹息着站起来,然而就在他准备要走出去的时候,衣摆却被人抓住,“不要,不要走,”铃木委委屈屈地蜷缩着身体,躲在他的身后,“不要离开我!”一双眼睛就在一瞬间已经水分充足,大有即将决堤的趋势。 “喂……但是,那个,我必须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也请不要摆出这样的姿势,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 甩甩头把自己脑海里不应该有的念头全部丢掉,绯村努力扬起笑脸,“铃木先生,铃木先生!” “总之,不要离开我啊!”铃木摇头晃脑地说,眼泪流了下来,“要死也不要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 “铃木……” “我会把我银行里的钱全部都送给你,你不要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官,因为贪污的关系,我真的有很多钱的!真的——”铃木彻底失控地大叫,“所以,我死也不会放开你……” “……” ──────────────────────── 第7章(2) 实在听不下去了!绯村的笑脸僵硬一下,一个手劈刀砍在铃木的后颈,“不管什么时候也请顾虑一下别人的心情!” 铃木双眼翻白,身体一软终于放开了绯村的衣摆。 轻轻叹了一口气,绯村拉开了侦讯室的木门。门外并没有比室内好,反而因为使用电器更多,而爆出更加绚烂的烟火,不断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和灯管爆裂的声音传过来。服务于警局的内勤人员或奔跑于各个科室查询状况,或直接躲在办公桌下呈一级保护状态,当然也有类似铃木简直就要彻底崩溃的人—— “啊!”眼睁睁地看着日光灯管爆炸开来,四散的碎片一直把人的衬衫划破,甚至还有弹到脸上直接把脸皮割破流出鲜艳的血,藤原和子觉得自己简直就要、不!简直就已经是疯了!她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很想有个人来到她的身边安慰她说这一切都只是噩梦……她仅仅只是一个刚刚出社会的新鲜人,很多警校的女同学都羡慕她可以直接进入警局做内勤,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所以对未来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没有实现的梦想。但是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是不会让自己这样孤单地等待这种不可测的命运。早知道,哎,早知道的话,昨天也许就答应直海学长交往的要求了。但是现在,她却只能流着眼泪不知所措地等待着完全不可测的结果。 “喂!”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正逢左边的复印机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和子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就已经被一个结实的怀抱保护住,“不怕,不用怕,就要结束了,很快就好了……” 就像很久以前爸爸的怀抱,有一种不用担心害怕的可靠感觉。和子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慢慢地从无措慌乱一直到渐渐平稳。她抬起头来,入眼的是浅浅淡淡的一个微笑,虽然眼儿眯眯的,笑容也很可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是有点沧桑的感觉。 “没事的,”说话的人微笑着。这时,右边的电脑整个都爆裂开来,那人稍稍移动了一体,用背挡住所有的碎片也遮住了她的视线,“一点点小混乱——”口气还是那么温和,直到和子的手触及到黏腻,她才醒悟是那个男人为帮她挡住爆裂碎片到底还是收了伤。 那个男人是不常出现在警局的编外人员,而只注意高级警务人员的她是从来都没有记过他的名字的。 当身边所有电器都爆炸了一遍以后,松了一口气的男人放开了拥抱着她的手臂,一时间,和子觉得真是说不出的空虚。 “你没事吧?”男人问。 “我,没事没事!但是你,你受伤了。”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只好拼命忍住眼泪向他指明情况。 “一点点小伤,没有关系的。”那男人还是笑眯眯的,温柔且可靠,“可不可以告诉我,哪台电脑是单独运作,没有跟任何电脑连线的呢?呃,应该有这样的配置吧?” 啊啊,紧接着下来,难道不应该是这个英雄救美的男人温柔地询问她的芳名,而她也半推半就地定下第一次约会的时间和地点的吗?为什么会出现煞风景的电脑这种东西? “我叫做藤原和子。”她忍不住说道。 “啊?哦!”长得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还带着些女孩子气的漂亮男人微愕地抓了抓头,“那么藤原小姐,哪台电脑是单独运作的?” 怎么会有这样不解风情的笨蛋?“警视总监山田龙一是我的舅舅!”这个消息就算是她最好的朋友都没有说过哪,这个家伙还不明白吗? “那个,很好啊。”男人还是完全不明白女孩子的好意,“不过,到底哪台电脑是单独运作的呢?”晕!少女满脸黑线地指向角落,“那台!” 男人腾身而起,直扑那台电脑。和子吓了一跳,正要跳起来叫他当心,却被他一掌往办公桌底下塞去,“你还是先躲在这里,这里比较安全。”他说。 和子心里顿时甜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面快速地开机,一面心不在焉地答道:“绯村,绯村直彦!” “绯村吗?”和子小心翼翼地往办公桌下躲着,“我记住你了。” “不管外面世界的人怎么看,世家总也有世家的悲哀。而且如果说没有因为财产问题发生纠葛过那也不是实话……哎呀呀,又把话题扯远了哪!总之,当年西敏寺家为了保住那个孩子,还真的是很花了一些心思,所以当他来找我要求我给他实施慢性自杀催眠的时候,西敏寺家并不是不知道的。” 说到这个,海井就忍不住叹口气,幸亏幸亏!如果当时不是自己机灵,及时把西敏寺心太要求自杀的催眠改变为封印记忆的催眠,只怕那个家族对他的惩罚就够他受的了。 “然后,西敏寺家运用钱财和权势为他缔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躲避政府找麻烦,还不如说是大家都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彻底地忘记从前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大家族的孩子啊,其实最幸福的还是单纯地生长在乡下一点的地方的好。” 海井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只不过我一开始就跟每个人都说过了哪!我对他的催眠仅仅只是一时的,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真正可以彻底改变人记忆的催眠,他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会想起过去的事情。但是,怎么说呢?人生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是存在于一条线上的,没有过去,将来也就不会存在。所以我还是认为他把回忆要回来会比较好点,躲避和遗忘都是懦夫的做法,不管那时候是怎么样的不堪,是男人就应该学会承受!” 桔梗轻轻地低下头,并不对他的说法予以置评。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可以大声地呵斥年轻人为什么那么懦弱,但是当年只有十九岁的少年,能够分辨出什么是坚强、什么是懦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所以那么多年,除了等待和慢慢蹉跎了芳华,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抱怨的念头。至多只是那剪不断的思念,一丝丝一缕缕地缠上来,缠得她常常在夜里惊醒过来,然后才发现脸颊和枕头都已经湿了…… 但即使是这样,只要还可以看见他,知道他还好好的,忐忑的心就会安静下来。忘了她也不要紧,重新开始当年的工作也不要紧,就算说出“不希望过去的事情来打搅现在的我”这种话也不要紧,他存在,所以她幸福。 “唉呀,老爷子说着说着就容易把关键的事情忽略掉。”里绘恶作剧地在一块生鱼片上抹满芥末往海井博士的嘴里塞,“那西敏寺家为什么现在又要找他回去了呢?他的记忆没有恢复啊。” “哇,啊啊啊!好辣好辣,唉哟,水,水!”海井辣得几乎从嘴里喷出火焰来,桔梗白了闯祸的里绘一眼,匆忙起身给老爷子倒水。 然后就在这一刻,房间的光线猛地暗下来,桔梗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是刚才开了的电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黄昏那种带了些血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漏进来,依旧炙热的风吹动着窗上的风铃。如果从开着的窗户看出去,火烧云就在天上晕染着整个京都。 逢魔时刻到了—— “黄昏,是被称为逢魔时刻的时间,”同样看着天上火烧云的人静静地坐在典雅的日式庭院的木走廊上,“每一天的黄昏就是一个人也许会逢魔的时刻。那么,会发生什么呢?魔究竟是怎样的呢?”长长的黑发舞在风里,整体的画面给人感觉有点妖异。 “而且,如果说每天的黄昏是一个人每天的逢魔时刻,那么纵观人的一生,他的逢魔之秋又在哪里呢?” “哒!”竹管盛满了水,向着另一头的方向垂下,小小的涓流从竹制的长管中流向下一个接水处。藤宅,是把禅机和日式建筑文化的精髓融合在一起的典范。 只不过,那个“呼噜呼噜”的声音又是什么呢? “主人!”高岗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油腻的嘴巴,“你在跟我说话吗?” 忍耐地挑挑眉毛,藤家介优雅地愤慨,“天才总是寂寞的啊!” 好高深哦,好莫测哦!斑岗对于自己听不懂的话从来就抱着仰慕的态度,“这是主人的名言吗?我要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 “诚心诚意要记录的话,一定要用最好的笔和纸张。” “呕!”美知子终于忍不住开始反胃了,这对主仆的对话果然是比孕吐更加让她难以忍受的啊。好在这个时候,一个好像胜利呼声的尖叫传了过来,“开始了开始了,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啦,哇,哈哈哈,现在京都已经一片混乱啦!” 然后,连滚带爬的河源的身影出现在三个人的视野中,“哇,哈哈哈……” “少废话!”美知子惊愕地看着,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才确定的确是那个自恋得无以复加的男人阻止了河源疯狂的笑声,“西敏寺有什么反应吗?” “啊?咦?”河源被主人少见的紧张所感染,“我们,我们还没有收到他在干什么的情报。” 藤家介一个巴掌甩过去,“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给我去查啊!” “啊啊?”河源被打得头昏眼花,忙不迭地应承道,“是是是……” 趁着河源手脚并用地离开,行动突然变得灵敏果断的藤家介立刻对高岗下达了下一个命令,“把电脑给我拿过来——先擦干净你满手的油腻!” 斑岗战战兢兢地应承着,走了出去。 “好像刚刚活过来了一样。”美知子看着这个比女人还美丽的男人,突然有了这样的发现。 “你很期待即将开始的战斗吧,或者说是你很期待跟绯村——西敏寺的战斗,是吗?” “别装出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样子。”藤家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很欣赏复仇的快感而已。” “是复仇?”美知子看着他,慢悠悠问道,“还是很久没有找到可以匹配你的对手呢?” 藤家介冷冷地问:“那么你认为呢?” “虽然我不是黑客,但是也从过去的故事里多少了解一点关于你们世界的事情。”美知子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所谓‘黑客’,其实未必都是犯罪者,网络入侵什么的也仅仅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对网络防护墙的挑战而已。你们的进取心远远超过了你们对犯罪的渴望,是这样吧?” “那又怎么样?” “所以!”美知子下了结论,“你口口声声说你期待的复仇,只是为了掩饰你的寂寞而已。自从‘维新’建立以来,你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了,你一直在怀念当初建设‘维新’的日子,你在怀念西敏寺!” “哈哈哈,”藤家介瞪着她,冷冷地笑,“这还真是一个好好笑的笑话啊!” 斑岗拎着一台手提电脑走了进来,“藤家大人……” “你是笨蛋吗?这样的小事都要做那么久!”藤家介狠狠地斥责着他。 斑岗魁伟的身材顿时可怜地缩成了一团,“对,对不起,主人!”他可怜兮兮地说,“只是刚才,河源报告说,好像,好像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藤家介美丽的柳眉蹙在了一起。 “河、河源说,我们的攻势好像、好像收到了遏制!”高岗胆战心惊地报告。 藤家介迅速打开电脑,几分钟后,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转头朝着美知子冷笑,“你现在还说西敏寺已经很久没有碰电脑了吗?他的拳头可是又迅速又有效啊!” ──────────────────────── 第8章(1) “啊啊啊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警察局里造成人心上的波荡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然而号称电脑专家的那些人依然对完全失去效率的网络束手无策。 “我早就说过我们太依赖电脑是错误的。” “在这种时候追究是谁的错不是很奇怪吗?首先反省自己才对吧?” “身为警视,竟然说这样的话……” “对不起。” “少?嗦了,你这个靠裙带关系上来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对不起,我可以解决这个电脑网络的问题了。” “什么什么啊,你还不是……等等,刚才谁在说话?” “是我。”一张甚至还带着腼腆的笑脸展露在丑态百出的警察精英面前,“我是东京网络犯罪调查的干员绯村直彦。”他说,“我知道应该怎么解决这个网络的问题。” “啊啊啊啊!”众人一起惊愕,连话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我曾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下的补救措施,”绯村说,“所以预先刻了一张临时替用的程序光盘,只要覆盖在现在已经出错的程序上就可以了——啊,请问,我可以使用终端机吗?” “刷!”所谓的警局网络精英一下子在电脑和他的面前让开一条直通道。 “谢谢。”绯村苦笑着走过去。楠木说得没错,现在所谓的网络精英水准实在不怎么样,就连最基础的紧急措施都没有准备,日本的网络技术果然是在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峰面前受到了最大的阻碍。 没有任何一次,绯村比现在更加痛恨那个叫做西敏寺心太的男人! “说起来,也不是西敏寺家一定要他回去当家什么的。”海井老爷爷对突然暗下来的光线根本不以为然,“其实,我跟你们说,是政府在向西敏寺家施加压力。” “唉?”里绘差点笑出来,“这种话听起来挺好笑的。报纸上从来不都是说什么什么财阀,什么什么会社又或者什么什么集团向政府施加压力的吗?这次怎么倒过来了?” 桔梗却忧愁地蹙起眉头,“难道,难道十年前的事情还没有一个了结吗?” “什么啊!”海井博士冷笑了一声,“那些政客拿了西敏寺家的钱,还敢有什么话好说。只不过近两年来因为‘维新’网络的关系,很多政治丑闻还没有被过滤就已经在网络上传得纷纷扬扬的了,而新上台的这批政客因为都不了解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对‘维新’网络非常不满,希望可以有一个新的网络来代替‘维新’。” 桔梗顿时恍然大悟,“所以就想到了心太,啊不!现在的绯村吗?” “是这样没错。”海井夹了一块炸虾,不以为然地说,“所以就算心、哎呀,又说错了!绯村他已经不算是西敏寺家的人了,那群无聊的官却还是找到了西敏寺家来。” “这样的话,不是太残忍了吗?”桔梗越想越生气,“绯村他好不容易决定一切重新开始,为了忘掉那些阴暗的记忆,他连自己都封印了,现在却因为这种、这种理由非要把他拉回去,这样太残忍了。” “说的没有错!”海井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说大爷,”里绘跟着恼怒起来,“你不要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好不好?难道西敏寺家没有具体的决定吗?到底是否一定要把绯村带回去,你也给我们说一下啊。”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海井还是慢悠悠地,“这种事情就等那臭小子回来再决定也来得及。啊,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变得可爱些了。唉哟,当年他拿的那把刀啊,一定有两尺多长……”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绯村的双手从键盘上移开,“现在就等东京‘维新’网站的总部锁定这次事件罪魁祸首的行踪了。” 看着恢复电力正常供应而来的亮光,所有人都呼出一口气,“这样就好了啊。” 绯村站起身,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离开欢呼的人群走到窗口,给远在东京的“网络犯罪调查课”课长楠木打电话。 “课长?我是绯村。” “嗯!”对方的回应迅速而且清晰,“京都没有问题吧。” “是的,我已经解决了。”绯村诧异了一下下,“难道这次‘维新’的事件是全国性的?” “是的。”楠木回答,“‘维新’网站的总部已经混乱成了一片,我希望你可以尽快赶回来。” “我?”绯村一呆,“我又不是‘维新’的人,我赶回来有用吗?” “……”对面的楠木迟疑了一下,“你还没有见到海井博士吗?” “那是谁?”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的样子,绯村皱起眉头。 “见到他你就明白了。”楠木匆匆地说,“总之就是这样,我希望你可以尽快赶回来。” “但是……”绯村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楠木已经挂断了电话。 望着手里的电话,绯村几乎又一次苦笑出来,他回去怎么有用,他又不是那个叫做西敏寺心太的混蛋,真是! “绯村?”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绯村转过身去,原来是那个叫做藤原和子的少女。 “真高兴是你救了我们。”她的一双大眼睛里不断闪着崇拜的光芒,“我本来以为英雄就应该像西片里那些肌肉隆起的牛仔那样的,现在才知道,原来英雄也有你这样的哪。” “啊?”苦笑苦笑,绯村悄悄地后退一步,“不用客气的。” “我很欣赏你啊。”少女浑然不知地往前一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警视总监山田龙一是我的舅舅?” 抠抠脸颊,绯村无奈道:“你已经说过了。” “所以——”无畏的爱情女斗士摆出得意洋洋的姿态,“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来追求我。” 氤氲着白梅香的脸庞在绯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请不要开玩笑了。”他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啊。”藤原和子认真地说,“我觉得我这一次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恋爱了,”她抬起泛红的脸颊,“所以,请不要退却,勇敢点,跟我恋爱吧。” “可是,我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啊!”绯村无奈地摇摇头,“我感激你对我的用心……” “唉?”和子猛地反应过来,“有喜欢的人?”诧异的表情下一刻变成了笑容,“别傻了,我的舅舅可是……” “警视总监。”绯村替她回答,然后继续苦笑,“我知道了。”他说,“但是这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用啊。” “什么意思?” “我要的爱,不是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而是可以守候的、可以等待的……这种话也许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总之!岁月会把爱情变成友情啊,崇拜啊什么的,但只有真正的爱情才是不会改变的。我要的就是那种。” “……原来你是还相信爱情至上的温柔男人!”和子的双眼含着泪水,“绯村!”她宣布,“这次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啊不!是更加爱上你了!”她深情款款,“我们恋爱吧。” 绯村落荒而逃。 绯村从警局回薰酒屋,走在半路上,天色就阴沉了下来。直至赶到薰酒屋的檐下,雨水已经一大颗一大颗地从黯沉天际坠落了下来。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拉开“薰酒屋”的纸门,本来以为会看见满室的客人和喧嚣的气氛,结果却只有桔梗里绘陪着一个老大爷坐在一组座垫上,从吃完的盘子来看,这位客人应该已经坐了很久了。 而太郎就坐在另一组座垫上吃着冰激凌享受着空调。 咦,空调?老板娘想开了吗? “啊,绯村,你回来了?啊,外面下雨了吗?”桔梗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奇怪。 “没关系,只淋了一点点。啊,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绯村笔直朝厨房走去,“我这就开始工作。” “嗯,那个——”里绘看了看海井博士,又看了看桔梗,只好自己出面做恶人,“绯村啊,今天就歇歇吧,这位是海井博士,他是来找你的。” 海井博士?绯村的脚步停住,楠木说的就是他吗?为什么看起来就像一个猥琐的欧吉桑? “喂,臭小子!”这个臭小子这算什么什么眼神嘛!海井大为不满,“那么多年你都没有学会对长者贤哲有礼貌吗?” 长者贤哲?里绘翻了翻白眼站起身来,“太郎太郎,我们赶快走吧,这种话不适合我们这种纯洁无瑕的少年少女听。” “呕!”太郎差点把嘴里的冰激凌全部吐出来,“拜托……” 桔梗感激地看了里绘一眼,对儿子命令:“太郎,你先跟里绘出去一下吧。” “咦?外面在下雨……”太郎睁大了眼睛还想说什么,却被里绘一把拎了起来,“下雨有什么了不起,总之跟着美丽的姐姐我出来吧!” “喂!”太郎惊呼着被里绘拖了出去。 室内很快地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的雨声刷刷大作,似乎就在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过来一样。桔梗偷偷看一眼绯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她感觉有点害怕。 “那么多年……”仿佛过了很久,绯村的声音才慢慢地传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你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是这样吗?” “唉唉唉,”海井摇晃着他的手指,一脸欠扁的样子,“不是简单的认识哦,你出生以前我就认识你了,小子!” 桔梗心慌慌地看着绯村,他的表情是在微笑的,没有错,但是看在桔梗的眼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爆发。 “你刚刚生出来的时候,因为不足月,所以啊一直放在观察室里,你的妈妈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你,而我那个时候却已经是你们家的医生了,所以说我可是比你的妈妈更早抱你的人哦……” “我说老爷子,”桔梗帮他倒酒,“这种事情就不必说了吧。”绯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你没有发现吗? “不要开玩笑了,这可是我这一辈子最值得吹嘘的事情之一,怎么不必说?我告诉你,这小子小时候的丑事可多着呢,比如说幼稚园的时候发誓要跟另一个男生结婚的事情,小学的时候被他妈妈装扮成女孩子却差点被大叔看上的事情……” 绯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啊,桔梗恨不得用手捂住老爷子的嘴巴,“海井博士,博士!” “刷!”室外猛然地一亮,紧接着雷声轰鸣,顿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考。 片刻后,“对不起,”绯村站起身,“我失陪了。” ──────────────────────── 第8章(2) “绯、绯村?” 桔梗看着绯村站起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解他们才对,海井老爷子却大声地呵斥了一声:“懦弱的家伙!” 绯村已经迈出去的腿缩了回来,“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且极轻,配合着门外的暴雨声桔梗一时间以为海井是不可能听见的,可是海井博士的耳朵却在这个时候年轻起来。 “我说,本来以为十年的时间可以把你磨炼成为一个男子汉,结果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是浪费了这十年的青春,不!或许浪不浪费都无所谓,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没出息的懦弱的家伙!” 桔梗几乎哭出来了,“海井先生!博士——” “如果下定决心忘记过去的话,就在北海道待着,永远也不要出来就好了吗,既然又想回来这个你的世界,就不要假惺惺地要求别人隐瞒住属于你的过去!”海井扔下手里的木筷,“是男人的话,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你说什么啊?”绯村豁然转过头来,脸上一贯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你啊,你这个家伙,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就可以理所当然把自己过去全部抛掉,然后让自己身后的女人来背负你的悲伤,你还算什么男人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绯村的整张脸都黑了,如果不是因为眼前说话的是一个老人,只怕他少见的暴力因子已经全部勃发,向那个喋喋不休的家伙一拳挥过去了。“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啊?你根本不明白……” “我不明白?”海井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大约只有我是最明白最清楚你的人了,”他大声地说着,门外的雷声都好像受到了鼓舞,跟着他的大嗓门一起狂轰乱炸起来。 桔梗终于明白了海井的意图,他正准备说出绯村最不愿意去听的事实,“不要,博士,不要!” “你明白?你竟然说,你明白我?!”凛冽的杀意从绯村的眼中射出来,就像突然而来的闪电,一下子就照亮了整个被黑暗所埋藏的世界,“那么就代替我夜夜到地狱去走一次然后再回来!” 桔梗被他的杀意吓住,本能地尖叫一声:“绯村!” “夜夜到地狱里去,然后再回来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海井丝毫不退让地针锋相对着,“你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是悲哀的吗?”老爷子猛然站起来,在绯村忍无可忍以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拖着他走到门口,一脚踢开纸门,“你看看清楚,凡是生存于这个世界的哪一个人不觉得自己是身在地狱啊?”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就打湿了他们两个还有匆忙赶过来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桔梗的衣服。 “为了你啊,为了你啊!”海井气喘吁吁地继续呵斥,“你的家族差点破产,几千人险些失业,我几乎就被你杀了,我最钟爱的侄女放弃了她的学业,还有就是站在你身后的那个女人……你以为就你身在地狱吗?我们的每一个人谁不是在地狱中等你啊?啊?给我回答啊!西敏寺心太,给我你的回答啊!”后一轮的闪电伴随着前一轮的雷声破碎掉粉饰宁静的黑暗,然而在绯村的世界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视野只剩下站在门里桔梗愈见苍白的容颜,所有的听觉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说着一个名字:西敏寺心太,西敏寺心太,西敏寺心太,西敏寺心太…… “……没错,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参加‘维新’的建设,因为我们只要有一个努力在做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所以请连同我的这份一起努力吧,西敏寺,我已经找到了必须要让我更加用心的地方。”说话的女孩子有着明亮的眼睛和温柔的笑颜,幽幽的白梅香就算是在梦里也从来没有让绯村忘记过。她伸出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脏的方向,“就是这里哪!” 然后是夏天的景色,她穿着带有白色圆点好像雪花飘浮下来图案的连衣裙微笑着站在一家店的门口,“喏,心太,记住了噢,就是靠窗的这个位子,就是这里噢,我会在这里等你。所以你一定要来,一定噢,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对,很重要很重要,就像你心目中那个‘维新’网络一样的重要。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一天不来的话,我就等你一天,你一年不来的话,我就等一年,如果你十年都不出现……那也无所谓,因为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我会等你,”她说,“西敏寺心太,我会等你……” 西敏寺心太,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啊! 绯村猛然睁开眼睛,西敏寺心太,谁是西敏寺心太?他不是绯村直彦吗?如果他是西敏寺心太,那么绯村直彦又是谁? 是谁啊,是谁啊,他是谁啊?谁是他啊?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把他的脑袋涨破,直到梦里那股魂牵梦绕的白梅香气轻轻地泛上来。 “绯村,你醒了吗?要不要紧,会不会有头晕想呕吐的感觉?”桔梗担心地看着他,刚才看见他猛地就这样在风雨里直挺挺地倒下去,她吓得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还可以活动的人了。 绯村转过头去,看着那张焦急忧虑的面容,很熟悉,是的,非常非常熟悉,就是那个梦里说着会等他的女孩子。她,真的就是这样,等了十年? 桔梗想说——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但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多提问题比较好,于是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从床边站了起来打开窗户。 “总之你没有事就好了,”她振奋起精神,“你看雨都停了耶,就连月亮都露了出来,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呢。” 坐在床上的男人慢慢把目光转到窗外,窗外碧空如洗,晴朗的夏夜所独有的安静的深蓝天幕上看不到什么星光,只有一轮就要全圆了的月亮幽幽散发着光辉。一切都像被镀了一层银色的迷咒。“海井博士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简直好像被沙石碾过一样,绯村不由自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 桔梗的手僵硬在夏夜的风里,直到半晌以后才回答:“他说,让你考虑一个晚上,明天再来听你的答复。” “答复?” “你是不是决定要回东京西敏寺家的答复。” “……是吗,我明白了。”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华慢慢透过窗棂斜抚在桔梗雪白的容颜上面,绯村突然说,“我刚才梦见我们当初的约定了。” “唉?” “你说要我去那个靠近窗口的位置,你会在那里等我。”清朗的声音流淌在寂静的夜里,“你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桔梗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件事的意思,只能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他。 绯村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桔梗连忙跑上去扶住他。 “请扶我走到窗口好吗?”绯村望着她,淡淡地微笑着。 桔梗不发一言地扶着他走到窗边,“多好的夜晚啊。” 绯村轻轻叹息道,然后问她,“那时候你想告诉我的重要的事情,是你怀孕了吗?” 桔梗抬起头,“是的。” “……原来是这样。”绯村颔首,静谧的气氛再一次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点小小的荧光突然闯进两个人视野,萤火虫幽幽飞舞着它不足一个月的生命,或许在人类看来只是这样一点的光芒,在它来讲却已经是它生命的所可以燃烧的全部,两个人注视着它,仿佛突然一起被迷住了。 “那就是萤火虫吧?”绯村问道。 桔梗有点诧异,“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萤火虫吗?” 绯村摇摇头,桔梗只好跟他确定,“没错,那就是萤火虫。” “很漂亮。” “是的,很漂亮……” 看着萤火虫慢慢地远去,绯村终于开口:“我已经不想再做黑客了。” 桔梗猛地抬起头来。 注视着她琉璃般璀璨的眸子,绯村下意识又清了一下嗓子,“经过这十年,我发现我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对于这个社会来讲,没有什么不可以被替代的,是这样吧?但是对于生命中的一些人而言,普通人的我啊,却毕竟还是有些不可以被替代的地方,比如说帮桔梗做点早餐,又或者跟太郎打一架,咳,什么的……大约、大约没有我,大家都会觉得很难过……” 不知不觉地,泪水开始在桔梗的眼睛里面凝聚。 “所以,不做黑客的话,没有什么关系。咳,咳!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守护的话,桔梗和太郎,不就太可怜了吗?” 泪水一滴一滴从桔梗的脸庞上滑了下来,浸湿优雅美丽的和服,但绯村因为抬着头直视着前方的关系没有看见。 “所以,明天就算那个老头子来了,我还是会这样说的,”绯村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不再是黑客了,这世界上也不必存在西敏寺心太这样的人,我,也找到了必须要让我更加用心的地方。” 他希望学着当年喜俏的少女灵巧明媚的动作,于是颤抖的手就向桔梗的胸口指过去,但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手刚刚好地触模到那温暖的浑圆,然后,两管鼻血就飙了出来…… ──────────────────────── 第9章(1) 纤细的手慢慢撕下了昨日的日历,已经过了昨天了呢!也就是说,在接下去的任何时候,那个看起来总是老不着调的海井老爷爷就会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再然后,他会要求带走绯村。 虽然昨天的时候,那个让自己等了足足十年的男人已经很坚定地告诉了她,他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做他无与伦比的黑客高手了,他将会用守护她们母子的幸福作为后半生的全部。但是!但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走过这样十年的她,却已经不再相信所谓承诺这回事了。 命运有时候的确很像所谓的魔女,总是在带给人希望的时候,把他们抛入绝望的深渊。所以要蒙骗命运魔女的话,就一定要对所有的希望都保持一种很疏离的态度,那样或许还真的会有漏掉的幸运降临在她的身上。 不过今天,可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喂喂,你可真是够笨唉,看准了再击啦……啊啊,哎呀,三振了啦,你被三振出局了!” “唉,难道是姿势不对吗?” “少胡扯了,我教的姿势怎么可能不对,是你太笨了啦。” 店堂后面的院子里,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正在上演着每个正常的家庭都会有的剧情,只不过这次有点颠倒的是,教授打棒球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儿子。 桔梗微笑地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对命运魔女的蒙骗招数,于是努力调转头去看新的和服花色,但忍耐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视线就又具备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转了过去。 真的是好好的天气哪!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听见从前面店堂里发出来的吵闹声…… “这位客人,我们今天不做生意。”里绘不耐烦地拉开纸门对着第N位客人解释,然而说完了才发现眼前站着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举着手里的证件。 “我是来找人的。”他说,“我找绯村直彦。” 是警察就了不起啊!里绘翻翻白眼,昨天中午的仇还没有报咧,“你找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说着就要拉上纸门,却被一双钢铁一样的手臂阻止了接下去的动作。 “请不要妨碍警方执行公务。” “我是交税的市民,如果没有搜查令,让不让你进入就是我的自由。”吃一次亏长一次智慧,里绘已经充分从昨天的屈辱里找到了对付警察的诀窍。 然而,那个男人的脸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双手轻轻一举,整扇纸门就被拆了下来,里绘顿时目瞪口呆。 男人施施然走进室内,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神在室内梭巡了一遍,“绯村呢?” “我说,”里绘提起和服的下摆,怒气冲冲地对着他吼道,“你这算是什么警察啊,明明就是土匪强盗嘛!” “怎么了?”桔梗闻声而出,惊讶的眼光从被拆下来的房门到怒气冲天的里绘到店堂里一脸木然的警察。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瞠大起来,“楠、楠木警部?!” 被称为楠木警部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沉思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一样点点头,“哦,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小田园桔梗。” “原来已经是警视了啊,”桔梗客客气气地给他奉上茶水,“最近还好吗?” “托福。”楠木冷冷淡淡地保持距离,“西敏寺呢?” 桔梗微微僵滞一下,“西敏寺已经不在了。”在的,只是绯村而已。 楠木犀利的眼光扫过她坦荡的表情,“我希望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从你的身边把西敏寺带走。”即便是说这样的话,他的口气还是冷冷的,“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任务。” “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桔梗冷冷地回答。 “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跟你争吵,我必须见到西敏寺——假如你一定要说西敏寺不在的话,那么就见绯村直彦好了。” “我不会让你把他带走的!”桔梗挑衅地说,“我也不会再容忍你们伤害他。” “要不要走、是不是伤害,这是要他自己来决定的吧。”楠木的眼神几乎直接穿透了桔梗伪装出来的坚强,“请他出来。” “你……” “算了,桔梗!”绯村掀开厨房的帷布走出来,“我本来也是想直接跟楠木先生当面辞职的。” “绯村!”桔梗正想跳起来,却被绯村安抚般地拍了拍肩膀重新按了回去。 “楠木先生。”绯村在桔梗的身边坐下,“感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的照顾,但是就跟你所看见的一样,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黑客了。我已经有了比我的过去更加重要的现在和将来需要守护,所以……” “请等一下!”楠木突然打断了他的发言,他转向桔梗深深地弯下腰去,“虽然很抱歉,但是请你暂且离开,我有些私人的话想跟西敏寺说。” “这是不必要的。”绯村拉住桔梗的手,“我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当着她的面说。” 楠木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请你离开!” “楠木先生!”绯村的脸上泛起隐隐的薄怒。 桔梗阻止了他,“我就暂且离开好了,没有关系的。” 她优雅地站起身来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安和绝望却立刻裹住了她。 看着她走开,绯村问道:“桔梗已经走了,那么楠木先生到底有什么必须私下对我说的话要讲呢?” “我并不是为了个人的理由而来到这里的。”楠木端正了坐姿,认真地说,“昨天你也已经看见了,有一群熟知‘维新’网络弱点的黑客在集结并且攻击这个维系着日本命脉的网络……” “我已经忘记了关于‘维新’的一切,就算回去东京也帮不了你。”绯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遗憾,但是我没有办法。” “政府的网络维护人员不足以抵御他们的攻击。”楠木却置若罔闻地继续说着。 “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这是你的责任!”猛然一声大喝,楠木跳起来狠狠揪住了绯村的衣领,“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两年前跟你说的话?因为你亲手建立的‘维新’网络断送了太多的网络人才,所以现在的政府才会在这样的状况下面找不到可以用的人!” 反手打掉他的揪抓,绯村冷冷地说:“我并没有逼迫日本政府运用那个网络……” “但是他们用了,而且是当作最大的政府网络在使用,上亿人的身家都维系在那个该死的网络上面,那就是你的责任!”楠木端正的面容开始扭曲,青筋都暴了出来。 “就算是我的责任,但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你明不明白?” “那么,你就给我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楠木推开座垫和桌子,五体投地地跪伏下来,“拜托你了!” 如果拜托有用的话,如果希望都可以实现的话,那么为什么他还会置身于这样的无奈当中?绯村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最后却只是叹息一样地吐出:“我明白了!” 桔梗用手挡在自己的眼前,阳光透过来的时候,纤细雪白的手指就像半透明的一样。这样的一双手,其实是很想把所有不可测的未来都抓过来放在自己眼睛所可以看见的地方的,但是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认真,最想要的东西却永远在自己不可触模的地方,一直都是这样! “要不就别让他走,要不就跟他一起走!”突然插进她思绪的说话者,是昨天几乎完全崩溃的老板娘。只是从现在看来的话,她似乎已经完全摆月兑了昨天的阴影。 粉白色的底子,配上紫藤花的图案,就连鬓角都被梳得一丝不苟,但那么清楚的白颜色已经星星点点地爬上了昨天还是乌黑的满头青丝。 “其实我很不喜欢等待的,年轻的时候,我的脾气可是以暴躁出名的哪!”老板娘提起和服的衣角,月兑下鞋子跟着桔梗一起坐在洁净的木廊上,“可惜就是那么倒霉地遇到了那个自己心里面永远也放不下的男人。”轻轻摇动着脚,雪白的袜子和着微风在夏日的午后一摇一摆的,“自从他去了以后,我就这样连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地待在这个地方,一天复一天,一年又一年的……” 柳絮被风吹得飘洒下来,挂在檐下的风铃偶尔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 “其实后来真的不是没有出现过好男人,只不过我的心已经被自己囚禁,所以什么样的男人都看不上眼啦!现在想想,与其这样地过了那么多年,还不如当初就跟他一起走了算了。”老板娘说,“也许有的人会从岁月当中学会妥协,但是毕竟还是有些人学不来的吧。爱就是爱了,要放手、要改变都是不行的。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桔梗,真是不幸啊,你也是这样的吧!所以,要不就别让他走,要不就跟着他一起走。” 幽幽的夏风,吹得人心终于也跟着浮躁起来。老板娘和桔梗因为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当中,以致没有看见她们身后不远处、满脸震惊的太郎逐渐露出好像被欺骗了的愤慨,而正当他准备好好大喝一声的时候,一只手及时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并拖走了他。 “竟然可以从我的手中抢掉即将胜利的果实!”喃喃的话语从藤家介形状优美的嘴唇轮廓中发出来,“你还是一样不简单啊,西敏寺。” 河源和高岗胆战心惊地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不安——怎么看主人这样的表情都是一种高兴的样子啊,但是、但是功亏一篑的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失败者这样开心才对吧。 “喂,”被囚禁了很多天的人质终于不满,“你们可以放我回家了吧?反正你们什么什么的阴谋已经失败了不是吗?” 河源和高岗既害怕又暴怒,“女人,不要当着我们的面说实话!”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两个人都吓得蹲了下来,“啊啊,我们,我们的意思是……” 美知子已经懒得耻笑他们了,“我说你们怕个什么劲啊?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你们的主子现在眼里根本就没有你们吗?” “唉?”河源和高岗对视一眼,这个女人似乎没有说假话哪! “你们有没有看过狮子?”美知子突然又问。 “不要讽刺我们!”河源代表笨蛋二人组表示不满,“当我们是小学生吗?” “唉哟言重了!”美知子冷冷地表示,“我可是只教中学生的,小学生这种问题我还解决不来呢。” “呃!”河源顿时哑口无言。 ──────────────────────── 第9章(2) 斑岗只好咳了一声,“女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公狮子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一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如果出现了另外一头狮子,它就会马上变得野性十足,充满攻击力和旺盛的精力。但往往也就是这个时候,却是它生活当中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候,你们的主人啊,现在就正处于这样的状况……” “没有想到最了解我的人却竟然是你。”所有人都以为他正专注在电脑上的藤家介转过头来,美丽的脸庞上漾着踌躇满志的微笑,“你说的没有错,我现在正是非常开心的时候。” 美知子眨眨眼睛,“你的阴谋不是已经破产了吗?” “那样程度的混乱只能称为游戏。”他微笑着,“正是因为你说的,绯村已经很久没有碰电脑了,所以我才设定了这么一个小游戏看看他的水准——你不会真的以为他能那么容易就解决掉我设下的陷阱吧?阴谋才刚刚开始啊。” “那我倒有一个意见,”美知子说,“你看过猫玩老鼠吧?如果一下子把那个老鼠吃掉了,你也一定会非常寂寞的吧?”忍住,千万不要呕吐!“你不是,呕,那个,天才吗?” “嗯,你这个丑女人竟然有这样的见识,真是不容易。”藤家介的眼神认真起来。 “呕!所以,既然他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当年的水准,你总不能在这还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把他扼杀在襁褓中吧?让他一直被你玩弄在手掌里不好吗?”对不起了西敏寺,你就辛苦一点吧! “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藤家介点头。 “能培养一个对手出来,这才符合你的度量啊!”唉哟唉哟,汗毛你们请等一下再竖,“所以为了今后二十年的幸福着想,别一口气就把西敏寺摧毁掉!要像幽灵一样紧紧跟在他的后面。”美知子一边擦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要让他疲于奔命,生不如死!” “嗯……”藤家介开始沉吟。 “所以在这个时候绑架我是没有意义的了,你必须在专业上彻底摧毁他!这才是你精彩绝伦的天才本色和美人本质啊!”呕,呕,呕!让她先吐吧! “说的也有道理!”藤家介优雅地微笑着,心情很好,“既然你待在这里只能浪费我的米粮,更何况你也不如我长得漂亮,又引不起我的兴趣,而且对我的事业也没有什么帮助,我留着你的确没有什么意思了噢,那么就看在你长的那么丑的分上,我放你回去吧。” “你可以省掉前面那些话吗?”这算什么人啊? “不行。” “唉——”即便是理智和美丽兼容的美知子也只能崩溃地发出惨叫了。 “呜——”太郎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最后甚至在拖住他的人的手臂上大咬了一口。 “哇,你是狗啊?竟然咬人!”里绘两眼泪汪汪地瞅着他,“我好心好意拖走你,你竟然还咬我,你有没有搞错?” “什么好心好意啊?”暴跳如雷的少年双手叉腰,狠狠瞪着她,就好像她就是他的仇人一样,“你那里好心好意了?阻止我去唾骂那个混账的男人,这算什么好心好意啊?” “桔梗已经很烦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担心你呢?”里绘叹一口气,这个死小孩真是不知道像谁,又笨又固执。 “烦?她烦什么?她做的全部都是没有脑子的事情,”太郎吼道,“她甚至还真的在考虑要不要让那个男人走!” “其实有没有脑子的这种事情,”里绘很认真地说,“只要看儿子就应该知道了。”本来就是嘛,要不要离开这种事情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别人的意见还是不要发表比较好吧。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笨蛋女人?”太郎几乎要气晕过去,“不要忘了,你可也是抗击绯村委员会的副委员长!” “又不是我自己要做的。”里绘低低地嘟囔一声。 “你说什么?”太郎大吼一声。 里绘无奈地叹口气,“我是说今天天气,嘿嘿,好好哦,这样!” 太郎气结了半天,还是越想越生气,“我一开始就跟你们说过那个男人是不可靠的,你们根本没有搞清楚那个男人的真实面目!桔梗那个笨女人已经被他骗得晕头转向,连当年明明是他抛弃了她的事实都忘记得一干二净。过了十年他再跑回来,马上好像中了大奖一样全部围着他转,结果才几天啊,他、他、他竟然又要走了,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赔偿都没有,就像我们都不存在一样。那家伙,那家伙……” “真是够了!”被他唠唠叨叨?嗦半天,里绘终于忍不下去了,“那家伙是你爹!” “谁会承认这种不负责任的爹啊?” “你娘!” 一句话就打得太郎眼里泪花乍现,“反正,反正,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承认他的了!” 一面说着,少年一面猛地转身跑出去,留下里绘不由叹息,“那说明在这以前,你已经承认了他啊,不是吗?” “在记忆中,有很多我尚未想起来。”绯村望着楠木,“海井博士说他今天会来,我会请他先给我解除催眠的。所以你先回东京可以吗?” “恐怕海井博士不能来了。”楠木说,“而且就算他来了也没有办法解除你的催眠,因为他告诉我当初催眠的时候,他给你设定了一句关键语,如果你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你的恢复将会受到你自己本能的抵抗。” 绯村愣了愣,不甘心地问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海井美知子。”楠木回答,“他的侄女,被人绑架了。” 一开始还有点恍惚,随后绯村的眼睛就一下子瞪了起来,“美知子?” “没错,当初安排你到北海道重新展开人生的人也就是她。”楠木继续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绯村慢慢把脑海中的线索串联了起来,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情也变得非常清晰。 “那么,美知子,她怎么会?”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现在的她难道不应该正和新婚的丈夫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 “因为你,”楠木冷静的声音传过来,“制造出昨天的网络混乱的那群黑客绑架了她。而海井博士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不适合再跟你见面,就连那句关键语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愿透露,但他表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你一定可以知道,因为那句话,它就在你的心里!” 绯村的身体好像猛地被人浸入了一个充满冰块的水池。 “我已经不想再做黑客了。” “经过这十年,我发现我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不做黑客的话,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守护的话,桔梗和太郎,不就太可怜了吗……” 昨天才说过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明明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明明是已经在眼前的幸福啊! 老板娘走开后不久,身后的门被拉开了,桔梗有种不敢回头去看的心虚。不要说走、不要说走、不要说走! “我……” “啊,绯村。”连自己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桔梗却抢在前面拦住了他要说的话,“嗯,我是要说,那个——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你从来没有见过萤火虫是吧?那么,我们说好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后面的小河旁边抓萤火虫好不好?跟我约定好不好?” “我……” “或者我们索性明天也不开店,一起去野营吧?带上太郎,就我们三个,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团聚过呢!” “……桔梗!”绯村不得不打断她的说话,却在刹那间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刀子在剜着自己的心脏一样。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们可以,可以……”可是泪水却怎么也阻止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维新’被人侵入了,而且我的一个朋友因为我的关系,被人绑架了!”绯村在她的身后跪下来,颤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脖子上,深深汲取着她身上的白梅的香气。果然只有这种香气才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一直平静到简直可以称为冷酷的地步。 “带上你喜欢的饭团,我也会努力让自己的手艺变得好起来,”桔梗喃喃地依旧说着自己的话,“太郎也会很高兴……” “对不起,我要走了!” “……”泪水汹涌不止,每一颗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出比钻石更加璀璨的光芒,星星点点,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碎裂…… ──────────────────────── 第10章(1) “啊啊啊啊!”惨叫声很惯例地从小巧的居酒屋里传出来,这个基本上已经成为了新近安装好空调的“薰酒屋”的招牌。 “为什么会有COSPLAY迷这样的人啊?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称为人啊?啊啊啊啊!” “闭嘴,再啰嗦的话,我就让你COS《犬夜叉》里面的杀生丸大人,让你在摄氏三十五度以上的天气里裹一条厚厚的大毛毯!” “里绘!你这个恶毒的老女人,你会吃饭给乌鸦抢,走路给野狗追!” “总好过你这个已经彻底被你的妈妈遗忘的小孩!” “啊,太痛苦了,每一次都当着我的面说实话,太恶劣了!” “我说,你们也差不多一点啊!”老板娘举着平底锅来喝止,“都要开始营业了,还在那里玩什么啊?快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正事啦!” 一大一小的两个活宝疲惫地停下来,“这也不是我们愿意的啊!”哀怨哦!自从绯村离开“薰酒屋”,桔梗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比钻石还要稀少的珍宝。身为她的儿子和好友,在这个时候只好演出一点可以逗人笑的戏码来娱乐她。不过看起来却总是她好像被骚扰到的无奈大于被逗出的微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请问——” 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三个人一起转头,“欢迎光临。” “啊,午安!”来人优雅地深鞠了一个躬,抬起头的时候大家看清楚那是一个相貌可人的少女,有礼的举止和温柔的气质看得出是出身很好的千金小姐。 老板娘迎了上去,“请问,客人是一个人吗?” “我不是客人。”少女微笑着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啊?”老板娘诧异地问,“找谁呢?叫什么名字?” “他……”少女羞怯地低下头,后面的声音低得没有人可以听见。 “他?”老板娘狐疑地蹙起了眉头,“他?” “男人?”太郎拉拉里绘的衣角,“我不记得我泡过这么大的美眉啊!” “啊?”里绘的眼角一跳,“难道是?” “我就说啊,那个家伙真不是一个好东西吧!”太郎咬牙切齿,一把扔掉手里的COSPLAY假发套就往厨房冲过去,“我去叫桔梗出来看。” “唉,喂!”里绘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怒气冲冲地跑了进去。 两分钟后,桔梗就冲了出来,头上沾满了面粉,手上还捏着鸡蛋,看起来很有些憔悴,但是熟悉她到里绘、老板娘这种地步的朋友还是能够一眼就看出她充满了斗志。 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咧!里绘和老板娘对望一眼,立刻走出去在门口挂上“休息”的牌子,然后闪人。 “小姐来找人?”放下鸡蛋的桔梗恢复成成熟女性的优雅,询问的同时还奉上了“薰酒屋”特制的凉茶。 “是的。”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嗅出情敌的味道是女性天生的优势,少女高高地抬起头来,“我找绯村直彦。” “小姐贵姓?” “我是藤原和子,警视总监是我的舅舅。”和子斜眼看着眼前头发凌乱、容颜憔悴的女人,决定在气势上彻底打垮她,“我可以给绯村最好的前途和生活,这种优势,不是你这样的女人所可以理解的。” “噢!”奉茶的手缩了回来,桔梗抓抓自己的耳朵,“没有先介绍自己,是我失礼了。”她说,“我是小田园桔梗,是绯村的女朋友。另外,我交税,”她微微笑起来,“所以警视总监从理论上来讲,应该为我服务。” 吼!怎么有这么刁的女人?和子生气了,“我没有必要跟你耍嘴皮子,绯村呢?请他出来。” “他去东京了。”桔梗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在这里。” “不要试图骗我了,”和子冷冷地说,“就算把他藏起来也没有用的,男人有男人的世界,他们对事业会比爱情更加看重……况且,我很奇怪他会对你还有爱情。” “你说得没有错。”桔梗点点头,头上的面粉全部落到和子面前的茶杯里,“但我也没有想把绯村藏起来,其实说句老实话,我早就想把他当存货出清了。” “唉?什么意思?”和子顿时瞠大了双眼。 “这么说吧!”桔梗拍一下手,雪白的粉尘一起扑到和子的面上,她偷笑一下然后马上摆出认真的姿态,一把抓住了和子的纤纤玉手,“其实我早就想要离开他了,真的。所以看见你来,我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啊!” 被她猛然而来的动作吓得呆住的和子,脸色顿时微微发白,“不要,不要开玩笑了……” “绝对没有看玩笑的意思!”桔梗信誓旦旦,“请你想一想,我认识绯村足足十一年,我跟他的儿子也已经九岁了,然而一直到半个月前,我的儿子都以为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已经当了父亲的人。” “这是……” “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原因啊。”桔梗热切地看着她,“男人有男人的世界,他们对事业的看重远在爱情之上,所以绯村的眼睛里只有他的网络、他的电脑、他的事业、他的成功。”哀怨!桔梗提醒自己要在语气里加上哀怨的成分,现在她所扮演的可是一个怨妇呢,“你有没有那样的经验?” 和子被她忧伤的眼神迷惑住,下意识地问出来:“什么经验?” “你一个人睡在那样的楼上,窗户外面是凛冽的寒风,凄凄切切地刮过来又过去,天色阴沉沉的,一开始是小雨,被风一吹就迷迷茫茫一片。然后你就开始听见幽幽的钟声——当当当当……你看着漆黑的房间,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有一双惨白的手伸出来……” 她的表情太生动、态度太认真、语气太凄厉,以至于和子还没有醒悟自己是被她吓住的时候,已经尖叫出来:“啊——” 桔梗却神色自如地还在继续,“叮咚叮咚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你会一时间恍惚,以为是自己还在刚才的噩梦里,但是越来越清楚的声音会让你想起,那是夏天时候他帮你挂的风铃还在檐下。你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它拿下来,但就在你犹豫的那个时刻,后面传来穿堂过的冷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前面传来渐渐大起来的雨敲击着你的窗户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好像四面八方一起向你围拢来那样,可是你还是寂寞,你没有人陪,你喜欢的人在他的世界里,他只看重能给他带来成功的事业。声音越来越响,你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声音越来越响,你孤零零一个人……声音越来越响,你一个人睡在那样的楼上……” “够了,够了!”和子猛然从桔梗的手里抽回她自己的手,“我说够啦!” 桔梗无辜地看着她,“但是我还没有说完哪!” “你、你不要企图用这种拙劣的手法来吓唬我,”和子跳起来,“这是没有用的。” “唉?”桔梗蹙起眉头,“我吓唬你?没有啊,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把绯村托付给你的啊。”她瞠大明眸,竭力模仿绯村的那双大眼睛,“如果我要吓唬你的话,我就应该告诉你他吃饭的时候爱打喷嚏,睡觉会打呼噜,上完厕所不喜欢洗手什么什么的,这个才叫吓唬——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噢。” 和子摇摇晃晃地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桔梗的每一句话都从她的耳朵里直接钻进她的心里,“吃饭的时候爱打喷嚏?”晕,“睡觉会打呼噜?”一滴冷汗滑下来,“上完厕所不喜欢洗手……”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黑色。 看着又一个少女的幻想破灭,桔梗摇着头举起面前浮了一层可疑粉末的凉茶喝一口再放下来,幽幽道:“所以啊,这个世界呢,其实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完美的。”所以也不存在完美的人。 和子竭力和自己已经开始浮动的心搏斗,“我,我不会相信的,这种事情……” “喏!”桔梗猛然把自己还粘着鸡毛鸭血的手伸出去,想到刚才自己的手曾被这样的一双手握住,和子就忍不住一阵恶心。但还不容她恶心起来,桔梗已经把手上的茧指给了她看,“看见了吧,身为某个热爱事业更胜家庭生活男人身后的女人,就一定要有这样的一双手啊!哎,想当初,我怎么样也是一个千金小姐……所以你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接收绯村这件事情?” “唉?”浑身的汗毛都在仔细看那双手的时候竖起来。在联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憔悴却不可否认的优雅,和子的信心全面崩溃,“啊啊,那是当然的!”实话就此顺口而出。不过,“既然他是这样的男人,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啊?”桔梗眨眨眼,忽而微笑起来,“因为放不下啊。”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所以有些人你不得不爱啊,一旦爱上了也就怎么也放不下了啊! 看着她扑朔迷离的微笑,和子突然明白过来,“你,你你你!你果然是在吓我!”简直太令人恼火了,而最恼火的是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的恐吓下,已经渐渐模糊了那个曾经救过她的男人的身影,“还说什么要把绯村托付给我,你,你!” “喂,我可没有故意要骗你,我是真的想把那个男人转交给你的,”桔梗大言不惭地说,“只不过在第一轮的测试上你就没有过关而已!”然后她的眼光慢慢凝重起来,“绯村这样的男人,要爱上他,你就必须承担所有爱情上的压力,因为他自己已经没有再多的心来承受压力了。但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千金小姐还是请回的好。” 和子颤抖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看见了吧,”厨房的帷布后面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交流着彼此的心得,“这个才叫做犀利啊!”“没错没错,原来我的智商之所以如此高明全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妈妈啊。” “但你几天前不是还在哀号自己的妈妈没有大脑吗?”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 “啪!” “啪!” 两声清脆的敲击在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头上响起,“我说,你们也差不多一点啊!” “干什么啊,老板娘?”里绘冤枉地模着自己的头,“我们又在哪里得罪了你啊?” 老板娘不理她,只是低下头来看着太郎,“是男人的话就跟我过来,有些早该对你讲的话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走出去。 太郎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跟了出去。里绘好奇地也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仓库的门口,老板娘才转过身来,“就这里吧,”她满意地看着跟上来的两个人,“也是时候说实话了。” “实话?”里绘敏感地看看左右,“难道其实你是外星人,来毁灭地球的?” “给我正经点!”老板娘毫不客气地一拳轰上她的头,“我只是想告诉太郎他父亲的事情……” “我没有父亲!”太郎本能地大吼起来,结果又赢得了老板娘的另一个拳头。 “没有父亲?你真的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老板娘怒斥,“笨蛋!” 太郎揉着自己的头,眼睛迅速地湿润起来,“什么啊?那样的男人,他凭什么要我叫他父亲?他有养育过我吗?关心过我吗?教导过我吗?” “但就算是那样,他还是你的父亲。”老板娘点中事实,随即摇着头叹息起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桔梗在坚持的是什么呢?” “她,她只是没有脑子地迷恋那个小白脸而已……” ──────────────────────── 第10章(2)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上了太郎白女敕的脸庞,老板娘的脸色沉凝下来,“不要伤你妈妈的心,你妈妈她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爱着你的爸爸,如果你不能明白的话,那么你就连成为他们儿子的资格都没有。”她蹲下来,直视太郎受伤的眼神,“你的爸爸他啊,十年前曾经用网络为国家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但这个世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要建立就必然有所破坏,你的爸爸因此就破坏了一些他最不愿意破坏的宝贝,然后因为太悲伤所以把自己的记忆封印了——他不是故意要抛弃你跟你的妈妈的,你一定要明白这个。”轻轻把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搂抱在自己的怀里,老板娘再一次叹了口气,“虽然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但是命运注定的相逢让你终于见到了他。本来应该是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了的,可惜十年前的噩梦没有完全地解决,如果他不离开去解决那个问题,你所认识的那么多人,包括我也好、里绘也好、隔壁那个讨厌的河豚鱼欧吉桑也好,都会遭遇不幸。你的爸爸是为了避免这些不幸才又一次离开你跟你妈妈的,这一点,你也一定要明白。” 松开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老板娘看着太郎,“接着是你的妈妈。这个世界上很多夫妻都是彼此承担着对方的压力,相互扶持着走过一辈子的路,但你的爸爸是把那么多人的命运挑在自己肩膀上的男人,所以你的妈妈就挑起了爱情还有家庭的压力。我曾经问过桔梗,既然这样爱着你的爸爸,为什么不阻止他离开或者索性跟着他走,但是她却说,如果这样的话,一定会给他增加额外的压力,所以她就自己等待好了。你爸爸有他要承担的责任,你妈妈也有自己要打的战役——她要跟自己的回忆、自己的思念、自己的爱情打啊,太郎!”老板娘举起和服的袖子,擦掉太郎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水,“所以说,太郎啊,你的爸爸和你的妈妈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你是他们的儿子,所以你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儿子!” 温柔的微笑映在太郎的眼里,泪水却更加不可抑制地流淌下来,“可是,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做,还误会……” “你什么都不用做,”老板娘说,“你只要记住要支持你的妈妈就好了,在她伤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甚至开心快乐的时候都要记住,你要支持的人,是你的妈妈!” 桔梗的确预料到了她自己的战争就要打响,只不过没有想到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自己,她要面对的还有一个接着一个而来的女性。 “请问——”这次来敲门的美女典雅秀丽,不仅仅只是具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更重要的是桔梗在她的身上也嗅到了白梅的香气。 “你是来找人的?”桔梗本能地警戒起来,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不像几天前出现过的那个叫做和子的千金小姐。如果说那个千金小姐是一段两段的水准,那么眼前的这个美女一定就有九段高手的实力。 “是的。”美女微笑地点点头。 “是找绯村吗?”桔梗继续问。 “不,我找小田园桔梗小姐。” “唉?”桔梗愣了一下,“找我吗?我不认识你啊。” “咦?您就是桔梗小姐吗?”美女显然吃了一惊,“您真的是桔梗小姐?” “几年前我大概还有点身价,不过现在也只是欧巴桑一个,应该没有人会来冒充吧。”那个美女是什么眼神啊!桔梗相当不爽。 “真的是你?”美女以痴呆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才收敛地弯下腰,“对不起失礼了,我是海井美知子,是绯村,不!西敏寺心太的朋友。” “啊,是他的朋友啊。”桔梗连忙还礼,脑中却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失礼地问一下,是前段日子被绑架的那一位吗?” “是的,”美知子没有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快,一时间也愣了愣,“让您也挂心了。” “不,”桔梗手忙脚乱地道,“您已经月兑险了吗?没有事吧。” “是的,没有什么关系了。反倒是让西敏寺为了救我还特地去了东京。”美知子微笑地看着桔梗,“反而让您操心了。” 努力咽下心里的不舒服,桔梗扬起笑脸,“为这种事情还特地来京都一趟,您太客气了……哎呀看我失礼的,请里面坐吧。” “那么就有劳了。”美知子礼貌周到地又行了一礼,走进了“薰酒屋”。 “听说我的爸爸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太郎咬牙切齿地看一眼跟妈妈对坐的美女,然后转过身来瞪着老板娘。 “呜,看起来的确是,啊啊,最起码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老板娘不负责任地回答,“来找他的女人一次都比一次漂亮哪!” “这又不是重点!” “少?嗦啦,看看你妈妈这次将会怎么‘照顾’她就对了,好好学着点,将来一定会有用的。”里绘点点头,“因为看你的资质一定找不到女朋友啦。” “喂!” “好了,你们两个人,不要骚扰我看好戏的心情。”老板娘一人一个头捶消音,“看戏!” …… “她,呃,她们到底在干吗?”一直站到脚酸乏力,里绘终于在呵欠的空档中问出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看起来,好像是在喝茶。”太郎严肃地回答,“还吃掉了我最喜欢的料理。” “唔,桔梗的手法很好哪,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竟然是茶道的高手。”老板娘沉思,“你们看我们索性再开家茶道社怎么样?” 里绘几乎暴跳起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无聊的话!”她低吼道,“现在难道不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情敌会面时间吗?喝什么茶啊?” “唉,说起来也是!”太郎点点头,“你看我甚至连狐狸尾巴都准备好了,必要的时候就可以冲出去威胁吓唬恐吓强暴……啊不要打我的头,总之是对付那个女人啦,可是她们除了喝茶和说一点喝茶的事情就什么也不做,这叫我们怎么办?” “噢!难道说是那个?”老板娘突然面色凝重起来。 “哪个啊?”太郎和里绘一起不由自主打个冷战,看起来是很严重的事情呢。 “在遥远的中国,有一部兵法奥义,里面曾经提到过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说不用打仗就可以把别人的兵器折断了,根据我的理解其实应该是一种魔法。” 难道说桔梗其实是一个巫女?太郎和里绘一起满脸黑线,“啐!” 这个夏日的午后快要结束的时候,美知子终于站了起来,“那么,承蒙款待,我要告辞了。” “这就走吗?”桔梗跟着站起来,平和的微笑漾在脸上,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为什么不留下来晚餐呢?” “因为在北海道的丈夫已经等我回家很久了。”美知子轻轻地说。 “啊,是这样啊。”桔梗低呼了一声,随后问:“要不要带点京都的特产回去呢?” “不用了。”美知子说,然后微微鞠了个躬向门口走去。 桔梗跟上前为她拉开纸门,“欢迎你跟你丈夫随时来京都玩。” 美知子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当黄昏的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的时候,她突然又觉得无话可说。 “多谢你的款待,我走了。”最后,她只有向桔梗点点头。 桔梗却突然深深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其实应该是我谢你才是,西敏寺在你身边的那些时候,承蒙你的照顾了。” “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这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我也没有一点可以跟你比较的地方,只不过我这个人比较死心眼,就算日本沉没了,大概我还是会在这里等待着那个约定好的人吧。”桔梗直起身体的时候,微微苦笑出来,“爱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是吧,是这样啊。”美知子叹口气,看着夕阳突然觉得眼睛湿润起来,自己所执著的为绯村等待的这八年,果然是没有办法和眼前这个女人永远不改变的等待相比较的啊。 错过的于是就这样错过,虽然是没有任何人有对或错的选择。所以很多话都已经没有必要再说—— 没有必要说那等待的八年是她最灿烂的青春。 没有必要说为了西敏寺而恨嫁的无奈和伤心。 没有必要说绑架的最后所听见的西敏寺那句揭开所有过往记忆的话语时,自己的失落和绝望。 很多东西都是无谓的了,因为走出去这里以后的人生,将再也没有西敏寺这个人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美知子转头问桔梗:“可以帮我跟西敏寺转达一句话吗?” “请说吧。” “请帮我跟他说——谢谢,”美知子抬起头来捋着被风吹动的鬓发,“谢谢让我认识了你,谢谢你跟我一起走了八年的人生,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谢谢!” 目送美知子远去以后,桔梗返回“薰酒屋”,“绯村,不,西敏寺要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她宣布,“他要回家了!” ──────────────────────── 尾声 “为什么……” “你没有说为什么的权利。”邪恶的女人挥动着手里的油彩笔,“安安静静地给我闭上嘴。” “可是……” “不许说可是这种台词,你应该说‘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技术……’,快点给我背!”还带着稚气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就是凶残的样子。 “我刚刚才下的飞机……” “我说,这种事情又不是重点!”靠着桌子的女人凉凉地反驳,“你的职责是好好穿上这件红色的剑客服,配上这把剑。” “桔梗……” “少?嗦!”两大一小三个人终于忍不住一起向他吼,“你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乖乖地按我们的要求来COSPLAY剑心大人吧,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唉?”这样还叫不对他怎么样? “桔梗在前台等你噢,”挥着彩笔在他脸上画下一个十字的女人诱惑他,“她可是穿着美丽的巫女服饰噢!” “你不答应COS这场戏的话,我会拒绝承认这样懦弱的老爸。”举着剧本的少年威胁他,“我是说真的噢,不是说假的。” “快换衣服吧。”靠着桌子的女人不容反驳地直接霸王硬上弓,“否则我就来帮你换了!” “喂喂!一百二十号!你们准备好了吗?下面就要轮到你们了!”COSPLAY秀的司仪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你们是COS《犬夜叉》吗?” “啊啊,司仪大人!”拿着油笔的女人——里绘连忙大叫,“我们临时换了,我们要COS《浪客剑心》!” “咦?”司仪看看节目单,大为不满,“但是今天COS剑心的人已经有很多了啊……” “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除了这个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剑心!”里绘一把抢握住司仪的手,“如果不让他来COS这场戏,将会是我们COSPLAY迷的重大损失,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 “四魂之玉,我不会让你落到奈落那个妖怪的手里……啊,四魂之玉!”尴尬地拉拉身上的巫女服饰,桔梗恨不得直接把里绘的脑袋拧下来当四魂之玉踢。什么因为她的名字是桔梗,所以一定要来COS《犬夜叉》里面的巫女——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究竟要她一个人在这台上孤零零地站多久? “啊,四魂之玉!”蠢死了! 后台的布帘猛然被人掀开,一个人以被人踢出来的姿势上场,桔梗不耐烦地转头去看的时候,一瞬间就彻底地呆住了。 “呃,那个——”被人从后面踢出来的是穿着红色剑道服,脸上带着十字疤痕的美少年,“剑是凶器……” 台下在整整两秒钟的鸦雀无声后,猛然爆发出翻腾的狂笑,“剑心和桔梗,哇,哈哈哈哈哈哈!”从来没有这种可怕经验的绯村顿时手足无措,难道自己念错了吗?应该不会啊,不过也难说,因为在里绘那种女人的熏陶下,太郎变成可怕的小坏蛋也是指日可待的。 “那个,那个……”现在应该说什么好呢? “你,你上来干吗?”桔梗终于在一分钟的辛苦努力以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还,还穿成这样!”“啊噢噢,我现在应该说点什么?”绯村慌张地问。 桔梗哭笑不得,然而才一秒的工夫,和子和美知子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冒出来。有些事情,女人是可以忍的,有些则不然。于是报复的念头立刻占了上风:“向我告白。” “啊?”绯村吃了一惊,眼睛不由自主睁大。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倒——“噢噢,扮演剑心的人,好可爱啊!” “是啊,好像啊!” “太可爱了,可爱,啊啊,可爱啊!” “帅哥,给我你的电话啊……” 听见这种反应的绯村更加惊慌失措,但桔梗的声音及时挽救了他,“跟我告白才能杜绝她们的疯狂。” “啊啊啊,是,是的。”绯村擦擦额头的汗,“我喜欢你。” “这个程度太低了!”桔梗当场拒绝。 “咦?”绯村的汗流得更剧了。 “说爱啊,说爱她啊,快说啊!”幕后的太郎、里绘和老板娘几乎急得疯掉。 “我——啊——啊——那个——啊——”太丢人了,这个字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当天破除‘维新’网络被人黑掉这个大危机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海井博士鬼鬼祟祟企图隐瞒下来的这句关键语,即便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顺利说出来。只不过在那个时候,整个“维新”网络就要被人吞下来,而他硬逼着自己接收催眠解除封印还是失败了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除了血腥和杀戮,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白梅的香气始终萦绕着他,于是那句话那么自然地月兑口而出:“桔梗,我爱你!” 再然后,所有一切的记忆就像百川归海一样涌入他的脑中。那些熟悉的朋友,被背叛的、被伤害的、被掠夺的、被诬蔑的,所有的一切就这样回到他的记忆里面。 他已经准备好了心痛对自己的蹂躏,也准备好了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然而真的当一切都恢复了,十九岁时经历过的事情也再一次在自己的眼前重复了一遍,他豁然发现,这十年他所害怕的东西其实都只是他自己的犹豫。 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不知道属于黑客的自己究竟可不可以破除黑客的宿命——因为尝试所以心惊胆战,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毕竟是已经发生过的,后悔也后悔了,悲伤也悲伤了,再来重复恐惧和逃避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十年,毕竟是把自己的心磨得硬了,看这个世界也更加清楚了。果然,爱情也好,自己的懦弱也好,生命中都必须有这样十年来印证它,人,就是这样成长的。 当记忆全盘恢复,他也基本上可以肯定企图推翻“维新”网络的人是谁了,当年一样是自己的朋友,但这十年想必他又是过得另外一种人生。 如今成为了敌手的那个人,却在最后的关头放了他一马,这件事情绯村一直到后来都没有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因为“维新”的内网几乎已经被对方所攻破,绯村自己当年所设的终极指令也即将被他们破译出来,可是就在那个时候,对方突然撤离了。 撤离得如此干净利落,以至于他再想把他们找出来的时候都困难重重。不过他有了预感,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但这又怎么样呢?他已经不是十九岁的西敏寺心太了,他现在是有个等待他的女人和儿子的二十九岁的绯村直彦。 他花了十年的工夫破出一个自己编织的蛹,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可怕的对象了。 想到这些的时候,绯村突然恍然自己所在的位置——一个大型COSPLAY的舞台上,等着他,而且他知道她会一直等下去的这个女人,这个自己最爱的女人就在眼前,他还在犹豫什么? 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他重新展露出微笑的表情,“我回来了,桔梗。还有,我爱你!” “今天我的这件和服很美吧?”日式的庭院里,石榴花开得几乎如同正在燃烧的烈火。超美型的男人轻抚着自己的长发,低声的问话马上得到了身后两个人的赞同。 “呼呼,藤家大人,藤家大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啊啊,您的美丽已经超越了任何形容词。” “是啊是啊,藤家大人是高岗眼里最美丽的寿司,啊啊,我的意思是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自从我决定把跟西敏寺的战斗变成长时间的持久战以后,我的精力比过去好多了,皮肤也美丽很多,啊啊,我的头发更加乌黑,所以有时候我就想,我这样完美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被生出来呢?哎,真是罪孽啊!” “是啊是啊……啊!我们的意思是说……” “说到罪孽,你们最近有跟踪西敏寺吧?我告诉你们,我要他从此就生活在悔恨和忧愁当中,我要骚扰他、我要颠覆他、我要——总之你们看着吧,我要他明白,黑客就是黑客,一朝是黑客,永远都是黑客,哇,哈哈哈……”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