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月魂 作者:沉沙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她是威侯最出色的利箭, 绝美的姿势射向江的南岸, 如月般蛊惑了世人, 也蛊惑了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将军。 因为清楚利器终有其被弃的命运, 所以一直抗拒着不要沉沦, 可他的微笑,他的眼神, 让她再也不能照着剧本演下去…… 序 暮雨 好困啊!凌晨三点入睡,一觉醒来竟已是九点四十三分了,睡意仍浓。拿过手机发现有短信,谁这么好心想着我啊?却是沉沙的。我似乎看见她一脸妩媚奸诈的笑,“嘿嘿,宝贝儿,交给你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任务——给我写序。” 暮雨的第一反应是:完成了这项“光荣的伟大的”任务是不是沙子就会给我立个类似“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的纪念碑?石碑永垂不朽,那我可就OVER了。算了,不理那家伙,继续做我的美梦。 哇呀呀!暮雨一合眼,沉沙的身影就闯入脑海,张牙舞爪地踱着猫步过来掐我的脖子。我慑于她的婬威,无奈地爬起来打开床头灯呵欠连连地给她做苦工。睡眼朦胧,颇有“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之感。 转眼间认识沙子已有四年多了,曾经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但如今却劳燕分飞,此等人间惨剧,岂不令人悲伤?我哭。不过大家千万不要误会,雨儿我对女人只有兴趣,暂时未发现有GL倾向。每个人都有无法忘记的人,思念会像细沙穿越你的灵魂。(我呸!用方言说“沙子”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傻子”?)不过这回沙子倒是挺争气的,竞然像模像样地写完了一部像模像样的言情小说。我俩相识以来没少写东西,然完成的都是短篇,长篇虽构思了一篇又一篇,序也想了一遍又一遍,却都不幸天折了。如今沙子完整的处女长作就要面市了,雨儿是不是先去买挂万响的鞭炮放放再回来写?却想起最近囊中羞涩,还是省点钱买鸡腿吃吧。打住!言归正传!我听见我如是对自己说。是!遵命!我自己回答。 《扣月魂》本名《月之镯》,沙子写到后来觉得以“月之镯”命名不大确切,遂改成了“扣月魂”。不过暮雨还是比较喜欢“月之镯”。一个白日无声夜晚如月的神秘佳人,一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乱世将军,一场轰轰烈烈、铭心刻骨、深入骨地荡气回肠的爱情,一只邪魅诡异的镯子紧紧扣住爱人的灵魂,锁住你,锁住我,今生,来世,生生世世……呼,雨儿突然想到一句话,“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爱情插朋友两刀”——慕容将军乎?嘿嘿,言重了,言重了。我还是比较欣赏这种霸气十足激情澎湃而又用情专一的男人。一直很钦佩沙子的文笔,当真是会画画儿的人,场景里摆设的饰物在她笔下被勾勒得是那样细致精关,笔下的人物更是似鬼如仙,美就一个字,个性两个字。 “咕噜噜……”十一点四十八分了,肚子饿扁了,不多废话了,吃饭去也。诸位且斟一杯香茗细细地品——书,我闪先。哦,最后再废话一句:好戏在后头,精彩不容错过。 宝贝亲亲,闪啦! ──────────────────────── 楔子 入夜。玉轸阁中冰冷孤寂。 女子和衣斜卧在湘妃竹靠椅上,高结的垂鬟分霄髻偏斜地压向湘妃竹靠椅枕背,榴花点点,扑簌簌地落在她白纱碧罗裙上,柔软得好像溶在那里。 是不安宁的睡梦吧。她的眉头微蹙,红唇时有蠕动,恍惚神思中,似逢魇魔。 …… 冰冷坚硬的甬道,是他一个人在走。 银冠压顶,镶三颗沉甸明珠,玉带紧束了腰身,剑佩环扣发出沉重的金属擦响,他只觉得步伐艰涩。 身边流动着黑暗的气流,似乎没有光,幽幽晃晃的,没有一个人出现。 甬道尽头是一座稳坐夜幕中的大殿,蛟龙飞舞的台陛,虬蟠混杂的雕栏,高昂的檐角,都是极其熟稔的。 大殿中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里面,他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面无表情地走上台阶。 “秦无声。” 深沉的嗓音突然自空荡的大殿中响起,他定睛,瞧见暗黑的屏风后一个宽阔的身影负手而立。 “属下在。” “无声,至今你跟我多少年?” “十年三个月零二十四天。” “这么说来,你日间惯着男装也已经十年之久了。” “属下仅仅是秦无声。” “但是你拥有倾城绝色之貌,却做亡命男儿,不埋怨吗?” “属下只是从二品兰台廷尉秦无声秦大人。”他淡淡地回应。 “为什么?” “佳人通常薄命。” “还为什么?” “侯爷眷养之恩。” “好。”那人呵呵而笑,举杯一饮,“端上来。” 一列宫女手捧托盘鱼贯而上,站成一排,托盘中紫帔华服,琳琅玉环,步摇金钏,堆叠成小山。 他诧然一惊,“侯爷,这是……” “我要你从今恢复倾国倾城之貌,闭月羞花姿容!” “无声不解。” “因为我要倾国倾城的秦如月,解我江左之患,南顾之忧。” “秦如月……知道了。”他要她是谁,她就是谁。她含咬下唇,双手接过紫帔华服,琳琅玉环。 “别忘了,你——是我最出色的箭。”他微笑着,伸手轻抚她的肩。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是,侯爷。” 他大笑着走回后殿去了。 “是,侯爷。” “是,侯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扬起,四周刺耳的回音连续地振荡着。 大殿一晃消失了,四面全是水雾,又仿佛置身江上,浓浓的迷雾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而前路渺茫。 她的头蓦然开始绞痛,大汗迭出,莫名竟有深深的恐慌陷入眼眸…… 呀—— 她自冷冷清清中蓦然惊醒! 夜凉如水。空气中有醺然酒味、脂粉味,还有乱七八糟的昂贵香料的香气…… 这是华丽到雍杂的歌舞坊,不是空荡潮湿的西园朝日殿…… 入夜了。玉轸阁中这样冰冷孤寂,冷清中突然是他的温柔袭来,回忆令人无可抗拒。 “如月,跟我走好不好?” “到哪儿去?” “你说呢?”如同流波一样多情的眼神,“到我家去,做我的妻子,慕容曜的妻子。” “昱明——”她一惊,秀美的背一颤。 辗转难寐,她香汗淋漓。 她不想告诉他她为什么一口回绝他,因为她不能。 其实她不必一口回绝他的,因为她还没考虑过自己的归宿。 秦如月揩干了眼角残留的水痕,傲傲地笑,“我不需要归宿。” 遍宿?归宿这个飘渺的定义在她的思维中刚出现的时候,就被她打入了地狱。归宿?这两个字,太奢求了! 她是个不要归宿的女人,就像远翔的鸿鹄,只有无尽地飞去,没有栖留的温巢。一切,随遇而安,十几年的艰难教会了她满足,从她领悟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就决定不再费神想象明天。 舞影剪剪,又是飞絮落花时。 玉轸阁的日子,便在一弦一柱间,一颦一笑中,逝去。 ──────────────────────── 第一章 始共春风 玉轸阁—— 慕容曜抬头凝视曲檐门楣上形容单薄的三个字,不由趔趄,他的双脚不自主地将他带来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 锦袍的下摆斜斜地一晃,他精制的软靴已踏进半掩的门内。 金徽,玉轸,冰弦,峄桐,价值不菲的一架七弦古琴。阁中,常常从烟罗垂珠帘微摆的门缝中,流泻出它不同凡响的吟唱。 慕容曜是个爱琴的人,他说每一架琴都有不同的灵魂不同的心脏,每架隽秀灵巧的琴都是一位艳冠才绝的佳人,正如每把锋锐清利的宝剑都是一位英才伟岸的丈夫。然琴与剑都是高贵而敏锐的,宁持着优雅的生命,追求自己迸发的激情。 像她,也同他一样——高傲,飘逸。 “慕容将军啊——” 十一娘的花腔平空抛物般撂了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半空中旋了好几转,拦住了他。 “慕容将军!又来找如月姑娘?恁得偏心地紧啊——”十一娘身边的女子,瓜子脸儿,尖尖细细的眉,翘着薄薄的唇,半打趣半含酸地道。 慕容曜一笑,俊修的眉毛飞扬起来,自怀中取出一旋银,托在掌心,睥睨地送到十一娘的眼下,“十一娘,夏水姑娘,我可从未拿过你们的好处。” 夏水薄薄的红唇凑到他眼前,莞尔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慕容将军,莫非我们都是陪银子过夜的吗?”说完,径直掉头款款而去。 十一娘嗔道:“这孩子……”忙不迭把银子纳入袖里。 慕容曜讪笑,玉轸阁的姑娘,什么时候都染上了这等凌傲的禀性? 夏水,单纯得就像一渠清溪,不像如月,总让他看不透。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湘妃椅上的如月说,声音是一贯的清淡,而背对他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的怀中,一只白猫慵懒地躺着。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可是,我还是来了。”慕容曜绕到她面前,附身,双手支在她身侧湘妃椅的把手上,笼罩似的凑近她的脸。她仍旧一动不动,坦然地迎上他俯下的面孔,看着那张风神俊朗的脸渐渐在眼前放大,和着温润的气息柔柔的话语。她必须努力地维持她的坦然和沉静,甚至连眼神,都不能有丝毫的逃避。 是春风中不为所动的花瓣儿。 慕容曜忽而叹息,贴近的气息吐在她脸上,“告诉我,你老是这么定定地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如果有的话,大概她是在训练自己的定力吧,如月自嘲地想。她除了定格似的看着他不可能多做任何举动,任何举动都会成为二人之间炽烈情焰的导火线。她也不能让他洞察她开始迷乱的思维,以及喉咙燎热的燥感,哪怕这是正常的反应,她也不能给他留一点幻想和希冀。然而她又不能别过脸去。 她只有僵化自己的表情,混乱的思维仅仅依赖一条脆弱的理智防线,艰难地忽略掉慕容曜暧昧的眼神。以平缓的呼吸,冷凝的眼神,无动于衷的表情,告诉他……他和她不适合在一起。 “别这样,像块融不掉的冰。”慕容曜哪里有什么知难而退的意思,自然而然地,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她白皙玉润的脸廓,慢慢地下滑,很有丹青妙手描绘自己心爱之作的样子。 她抽痛地暗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捉住他的手指,没想到瞬间被他转化成十指的纠缠,膝上的猫“喵”的一声逃走了。 她还逃得过吗?秦如月无力地想,也许她冰冷的拒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自己情感的担负减轻一点负罪感,这法子实在愚蠢得很,跟本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和自己的这眼份也过不去。 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说什么浮生长恨欢娱少。统统地,全化成了阴阳杂揉的气息,幽幽地,交织成兰芷与龙涎香的味道。她的静止和他的包围,便迷失在这气息里。 不知如何开始,她的唇和他的胶合在一起。 拆散了垂鬟分霄髻,一环一环,滑成细细顺顺的乌丝,披散在他的臂弯,浓酽的嗓音吹散了她鬓边的碧桃花。 “你的态度和这个‘玉轸阁’格格不入呢。”他轻笑,似陌上熏风。 “很早你就这么说过。你说你喜欢。”她吐气如兰,一双幽谧的眸子沉沉地看入他眼底。 他以肘支起上身,“是的,我是喜欢。你很特别。”抬手拂去她潮红面庞上的几缕发丝,突地加重了紧握她肩头的力道,掠一掠唇,咬牙道:“不过,有时候我很不喜欢,而且讨厌得要命!” 如月惊呼一声,她轻盈的身子已经被他凌空抱起。 “我不信你心底没有对我的热情。”他犀利的眼神晕着柔情的淡淡的光辉。 “昱明……”她仰卧在飘摇着碧色流苏的软榻上,似乎失去了自己的身体、灵魂和思维,酸酸痒痒地泛起一种感动,心头只残存着——她知道自己还存在。 存在——多残酷的现实,忽而宁愿这一刻在他的怀抱中死掉了吧。忘了天荒地老,只做个原始的精灵,顶着隐隐的光环,拍打着翅膀逍遥于方外。再无世事的纷扰,再无心灵的煎熬。 不能长久,不能长久,哭泣的声音在她心底翻腾。 情不能长久。 缘不能长久。 人不能长久。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啊。既不能长久,何不尽眼前之欢?就算日后会被这深刻的回忆给溺死,复有何憾? “昱明……”软软的轻唤拖了悠悠长长的尾音,慢曲一样地诱人,这两片薄唇,歌过多少回旋优美的曲,唱过多少清婉流利的词。他迷醉,几乎跌入她营造出的温情之中,情意缠绵,他的眼,凝住了她,她的发丝,缠住了他。清清润润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榻,洒在鲛绡帐外。 帐内,着了火。 红红的香瓮,弥散出龙涎香奇异的芬芳。烛火不安分地跳动,辉映出一对如胶似漆的身影,恰如梦境—— 她迷蒙的梦里,也曾有过相似的内容,只是——梦终究会惊醒,惊醒此梦成空。 她于交织的爱火下,滑下哀伤的泪。一滴一滴,成了消失在枕上的珍珠。他的指端触到柔润的肌肤,忽而有了湿湿潮潮的感觉。厮磨的双额,尝到苦苦咸咸的滋味,他困惑于这不合时宜的哀伤,抑或幸福? “为什么拒绝我呢?为什么不做我的妻子?” 他深深的眼眸漾起担心和伤感的汹涌。那是她多熟悉的清潭一样的眼睛,醉人的眼波已然沸腾,翻滚着炙人的岩浆,似有条不能隐蛰的龙,在哀啸。 “不要再提了好吗,昱明?不要再问我了……我不知道……”她的横波目,刹那成了流泪的泉。 “我知道……你一定不甘心我只给你这样的答案。”她喃喃地道,微弱的声音和着泪一起涌出来,“如果我能,我一定用生生世世来伴你。可是,命运并不在自己手里……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无法承诺啊!” 她玉容惨淡的脸怆然别过去。 他心痛了,紧紧拥住了她,“告诉我,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有我,你有苦难,我替你挡。你告诉我呀!”一对脆弱得不得不从属命运的情人,他深恨,恨她的讳莫如深,为什么?仅仅是想要长相守啊。哪怕是两尊没有生命的泥女圭女圭,也可以—— 一起打破,用水调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慕容曜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他的情人,会不会一眨眼就消失在空气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蓦地扳正了她的身子,使她正视自己。哪怕今日会一语成谶,他也要问个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是不是终究会离开我?” 她被戳到痛处,用残酷的事实催逼自己挤出:“是的——” 一个字,已柔肠寸断,但她的脸上却挂着和心碎截然相反的坚强,修长俊扬的柳叶眉,描出她禀性里隐藏得很好的一些东西。 这些,是为他所不知的吧?如果他知道她的全部,他还会这样地爱恋着她吗?她无法求证,但是她的感觉告诉她,他不会呢!看,刚刚她不得不决断的残酷和坚强已经伤到他了。 慕容曜的脸形成渐渐扭曲的形状,紧密的睫毛,凸蹙的眉,几乎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狰狞。 换了别人大概会吓昏了吧,而她,坦然。 慕容曜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只把刚劲修长的手指陷在她青白的肌肤里。僵持了很久,骤然,他恨恨地一用力,将她毫不留情地推倒在榻边,阴鸷的眼神,对上单薄如飞絮落尘般扑倒的她,毫无怜惜。 “你真无情。”他冷笑道,指节在紧握下变得青白。他冷冷地,像审视他脚下的败军之将。 “秦如月,你总算让我领教了你的功夫,是,我糊涂,我竟然傻到认为你这种风尘女子会动情,会与人生死相爱。而你终究不愿跟我厮守一生,什么感情什么爱恋对你这种人都是奢侈和浪费!” 如月闻言,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适才撞到榻角的额擦出了一道嫣红的血痕。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你竟这样说我……” “我说错了吗?”慕容曜错位的眉眼逼视着她,逼得她几乎不敢正视,“那好,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有什么阻碍?有什么渊源?你说啊!你告诉我——只要你拿得出理由。” 愤怒的他反常地歇斯底里。 是的,她就是拿不出理由,或者说,不能给他理由——除非她想彻底完蛋。 “是明,如果我说是预感,你信吗?是的,如果我可以给你理由的话,我早就说了——不要再逼我了,我与你,离得太遥远了……”她柔声地尽量使自己心平静气地坦白,“相信我,如月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他丝毫不放松。 “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解决的?你这么说,倒使我好奇了。”他冷冷地一笑,“难道你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还失陷在魔窟?难道你还屈从在别人手里?” 她心头凛然,不能坦白了,不然她真的会被他看穿了。 她凄迷地笑了起来,“是呀!你猜得不错呀,慕容将军,你怎么不猜我哪天就会奉了别人的命令对你刀戈相向呢?” 她的反唇相讥,令他意识到他的猜测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她一个青楼风月场的女人,微薄渺小如芥子,还能介入了他的仕途不成? 他果然哑口,却矜傲不回头,“那,又是因为什么?” 她也同样矜傲,“我没有答案,如果你不爱我了,请你转身去吧,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人……” “如果我还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呢?” 她怔怔地看着他,千言万语竟开不了口。 她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狠狠地一拳捶向门楣,慢慢地,拳曲张开来,无可奈何地长叹。 她心头骤然一紧,如果他真的依言走出这扇门,那今生,就真的无缘了…… 这一刻,好像是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慢慢地回过头来。 是要看最后的一眼,说最后的一句话,然后,劳燕分飞?她腿脚一软,为何,硬不下心肠来? 慕容曜,这无奈的男子,挥洒过千里雄风送浪的角逐,纵横过金戈铁马的沙场,此刻,却在这小小的玉轸阁妥协下来。 他艰难地,隐忍地,收回了步伐。 他英气的俊目里,竟有晶光闪烁。 如月突然瘫软虚月兑,鼻翼酸涩,再次滚下泪水,释然的泪。 事情还没有完,她为什么释然?她为什么在可以解月兑的时候,不期望解月兑?她为什么再次把自己从陷阱的边缘又抛回陷阱?没人可以解释的了。她的心情,一直是煎熬和矛盾的。该与不该,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久久地,不发一言。这难舍难分的爱恋,彻底摧毁了他的原则和矜傲。他走到她面前,疯狂般地吻着她的面颊,眼睛,红唇,泪水…… “如果我爱着你,就只是爱你,就注定要接受你给的残痛和担忧……然后,爱上它,就像爱你一样。”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曙光透过班驳盘虬的雕窗。 绘花屏风的后面,搁了一双绣着金边儿、撒了米兰花的白丝履。秦如月怅怅然地对着铜镜,用美人蓖细细梳理着满头杂乱的、细滑柔密的发丝,一缕缕在她手里绕来绕去,不到一炷香,就挽好了繁复却错落有致的髻。 专注而沉静的眼睛,审视着镜里每个可能有损美丽的细节。 “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她伸手拨正点缀在乌髻里的紫玉簪,淡淡地问。 夏水抿一抿唇,从屏风后现出身来,斜坐在她身边,赞道:“姐姐真美。” 秦如月斜过脸来看着这个清秀直率的姑娘,笑了,“你也不差。” 夏水闻言也笑,笑得很有含义,“不,还是差了一点,我知道的。姐姐和我们,其实本不是一类人。” 她纹着柳眉的毛笔斜斜地一错,画出界了。 “这可怎么说?” “当然不一样了。我们是混迹在这烟花地里讨生活的,谁有钱,谁就是情郎;谁阔绰,谁就是衣食父母。谁让我们身无长技,只能操这皮肉生涯呢?” “这并无不同……我也是如此……”一向言行轻浮浅薄的夏水竟哀哀切切地说出这些话,倒令如月心生诧异。 “不……我知道,姐姐起初到这里来的时候认为我们不自爱,从骨子里堕落,从皮肉里卑贱,令人怜都无处怜,恨又不忍恨……” 如月闻言竟讷讷道:“不……我没有这样认为。” 夏水凄然,螓首摇了摇,“不,姐姐,你骗不了我。那时,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清楚,那是什么呀?”她逼近她的眼睛,突而尖刻地喊起来:“是嫌恶!是轻蔑!是憎恨!是卑怜!姐姐……你莫要隐藏你真实的情绪,夏水能读懂你,是因为夏水本是和你一样的人啊!” 她心惊之下,下意识地问:“你是……” 夏水年轻稚气的如花容颜抽动了一下,傲然起身,“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一字一字,像是从牙齿间狠狠地嘶咬出来的。 她年轻的脸上同样有着执拗和刚强,和她一样。 如月无言以对,她心中忽然失去了把握。世事迷茫,不晓得生出多少故事,更不晓得一个人究竟能藏多少故事。 “姐姐和我们不同啊,因为姐姐根本不是青楼女,姐姐要的,也决不仅仅是钱和衣食而已。” 秦如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站了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任何人活着,都无非是要使自己生存下去,钱和衣食,本就是生存的根本。” “可是姐姐若要衣食根本不必来青楼!”夏水嘲讽着她的瞒天过海,尖刻地展示着自己小小的聪明,“我看——姐姐来玉轸阁根本是有目的的!” 如月倏然回头,“你知道什么?!你又了解什么?!你不要用你那自以为是的聪明来猜测谁,我有目的也好,我别有居心也好,我的目的所求到底也仅仅是和你一样,和你一样你懂吗?其实我的复杂和你的简单,不是大同小异吗?”她心中气苦,言语不由竟也哀切起来。 夏水的贝齿紧咬着下唇,“姐姐,你说得对,我自以为是,我也并不聪明,但我曾拿我的心,贴过你的心,你知道吗?” 秦如月愕然抬头。她这十几年最缺少的,竟在一个青楼女子这里找到了…… “我们,同是身不由己……”夏水侧然一笑,“姐姐也读过书吧?读过书其实不好,懂得多也不好,它们把我们最起码的放任轻薄的快乐都夺去了,哪怕在这种地方。读书……只是不想浑浑噩噩,但是……却懂得哀愁和烦苦,让我们怨来恨去。” “所以,你就学会了笑?学会让自己快乐?堕落的快乐?” “并不是只有幸福的人才拥有快乐……我同样可以。”夏水含着泪,转身对着铜镜露出一个媚笑,“一件金银玉缀的衣服,可以让我快乐;一件流光溢彩的首饰,也可以让我快乐……而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男人在我面前痴呆讨好的丑态,更可以让我快乐!我恨那些男人,他们骨子里,却生着一副文雅德馨的皮囊。他们习惯于把女子爱怨哀愁拿来当成唏嘘欣赏的调味品,当成异样的风景,却不知一个女子要是兼具了他们所要的条件,就会被文字被思维戳得遍体鳞伤,溺死在自怨自艾的眼泪中……” 夏水声声恨意,似乎是喷薄一腔压抑多时的愤怒,“天底下风流浪子多如缕蚁,真正能把你珍惜,知你的心,知你的痛,宠你,懂你,把你当成爱人而不是玩物的,又有几个?!” “夏水……你……倘若试着去等一等,也必有人,不是你说的那样无情……” 夏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终于是陷入爱情了……哈哈,你说,你等到的,莫不就是慕容将军吗?” “是的,他的确有情有义。” “对!他有情有义!可是他被浪费了!他有没有得到真情以对?” 如月豁然,她抚去夏水脸上的凌乱发丝,轻轻捧起她的脸,“夏水,你爱上慕容将军了,是吗?” 夏水蓦地正视着她,浑圆的眸子有着和慕容曜一样的阴鸷,“我没有。”她的声音奇异地僵硬,“我这种女人,还有爱可言吗?”她无视于如月困惑的表情,轻哼:“姐姐既然懂得爱,那就去爱吧……”轻嘘出薄唇的是讥嘲和不屑,“早说过了嘛,姐姐和我们,不是一类人。” 金点翠的扇骨在她手中一抖,夏水的风尘味儿,已从骨子里透到全身,“姐姐的样儿,我是学不来的,我的本事,姐姐也未必在行……我这辈子啊,最恨做什么都做得不像话儿的人,已经在福里了,扭扭捏捏,自我怨艾。可恨别人梦寐以求,她却弃之如草芥。” 如月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是在怨我吗?” “啊炳!我怨姐姐?”夏水轻笑,凑近如月的脸,“那么姐姐怨谁去?” 如月呼吸抖索,是啊,要她怨谁? “怨那个要你进到这阁子里,认识他、结交他的人吧。”夏水跷起腿,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并不随便的话。 如月的眸子掠过一束微芒,“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我没意思。”夏水玩弄着掌心里的金缕扇,“反正你抛开慕容将军没什么稀奇。不要想爱又不爱,纠缠不休……别以为阁里的人都是瞎子。” 她真是做什么都做的失败啊。真是,做烟花女子也做不像话,如月挫败地想。 “那么,你都看出了什么?”唇边扬起一抹冷弧,她轻晒,捉住夏水白玉般细致的手腕。 夏水的腕,柔若无骨,雪肤吹弹可破。 她的手指同样娇柔,如细雨润过的花瓣儿,盈盈甚似尤物。手指与腕节的抵触,竟令夏水不由得抽痛。 她痛呼:“放开我,放开我!”夏水挣扎,扑倒在地。 秦如月居高临下,看着她瘫坐在地,眼帘之下,不容放肆。 夏水一掠额发,很快地站起来,揉着血丝纷散的手腕,咬了红唇,横目而视,自是无畏之勇。 “做人,总得有情有义!” 这是夏水走出她的视线时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有情?有义? 如月只感到无奈。她也说过这话的,她那时还认为自己总是真情真义以对——笑话!真情真义,她真是迷糊了才会这么想,她对他……本不就是一个局? 她终究是把居心不明的夏水的话听进耳里了。其实,夏水也不算有居心叵测的人,她只是暗暗奋力保护自己的爱情所向,女人的心,总有被女人洞悉的可能,夏水聪明,看穿了她一些无意泄露的挣扎。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如月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心却如沐寒冰。 斜眼冷眼着那一溜儿摆开的斑斓——木檀纹香雕龙鼎一,蟠龙菱花银镜一,腾云古香玲珑一,银丝蟒珊瑚树二,青莲玉石绘蛟盘四,点金赤龙海石樽五…… 龙,龙形的物事,或直或曲或绕,一个个张牙舞爪,姿态凛然。谁人如此嗜好龙形用物?如月冷笑,除了他,还有别人? 她目光掠过这些莫名而来的彩头,只拿起一裹捆扎得很紧的小包,她一层层地展开,美丽的外壳通常包裹了最毒的药。 是刚硬的闪着银白色光泽的一只矢形八宝叼蝉簪。银亮的冰冷的首饰,镶嵌了各色璀璨夺目的宝石,高贵华丽却月兑不了箭矢形凌厉的冷酷。” 秦如月的瞳,是掠过惊骇的。 这不是礼物!而是令箭!他要她动手。 她是他的箭,准确有力的一支箭,她记得他这样说过。 他馈赠给她如此名贵的首饰,配给她这个出色的手下,他要她杀人!杀人! 杀谁?杀谁? 秦如月抄起蟠龙菱花银镜向立地青铜光镜砸去,镜子“铛啷”一声裂了开来,她抬起滑过长长泪痕的脸,只见镜中面目分裂,无比狰狞。 与此同时,她听见十一娘嘻笑着抛上尖嗓门儿:“如月啊——慕容将军打发人来告一声,收拾妥了,晚上要将你带去靖侯府的家宴上呢——” ──────────────────────── 第二章 天南地北 青冀威武吴越霸,一剑一戈竟天下。 江南靖侯慕容霸,独据了江南一方沃美辽阔的水土。 江北威候的阶前门下,则汇聚了天下雄才、能人异士,华美宫掖之间,卧虎藏龙。 一年前的威侯府里有着两个绝色,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两个人有着相同飘摇的身世,有着相同倨傲的面孔,有着相同精致的五官,还有着相同修长和矫捷的四肢。 从来没有人同时看见他们两个。白天很容易见到那个叫无声的男子,白玉似的面孔冰冷漠然,从不轻易理会任何人,却常常开怀大笑着飞上马去,一拍马辔笑声放恣悦耳,纵横无阻。他手中牵了薄且利的一柄长剑,剑身如钢丝一样柔韧闪亮,有如蛟龙。他身上的白色软袍轻盈飘逸,头上银冠从来都是一尘不染。 晚上有人见到过那个叫做如月的女子,她的身影是月下清幽的一丝魂魄,似有似无。她周围常常弥漫了美妙的丝竹清商,手指翩跹,轮回间使人怡神情迷,亦能夺人魂三魄七。她洁白的长袍边沿盛开着淡紫色的青莲花,领肩上明珠晶莹。她手中的夜光杯里琼液荡漾,流入红润的唇齿之间…… 然这两个绝色,在一年前的同一个夜晚突然消失了。 亦是同一天夜晚,江南临江府中的玉轸阁,多了一个叫做秦如月的女子,艳若天人,艺冠吴中,不消一月,便引得江南世家子弟千金延请,争相追逐——甚至辅国中郎将,江南靖侯的弟弟慕容曜,只因偶尔在一次盛筵上无心回首一顾,竟从此情愫难捺,爱恋痴迷。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袭白地描花,一顶三鬟望仙髻。 秦如月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装扮的手势变得这么精熟。错落繁复的发缕在她手中堆叠崔巍,其间金银明灭,流光溢彩。三步一摇,钗钏琳琅叮当。 她着了白色丝绒长袍,曳地翻卷,纤细的胸领上描了鲜红的花朵,斜斜地缠绕着拖下去,拖下去,有如红色丝萝一样蔓延开。手指间,以东海舶来的红色香料描了丝丝细细的花瓣儿。这通身遍体的纠缠,画出莫名的淋漓的形状,实在是美艳到不祥。 因为清楚他想干什么,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慕容曜,他应是打定主意就此宣告他对她的占有,让所有人接受她,尤其是他的兄长——江南靖侯慕容霸。他要向他们展示这艳冠才绝的佳人具有成为他妻子的一切风仪与资质。她应该成为他的妻子…… 而于她,这将成为她短暂江南生活的尽头了。这是她弦蓄已久的一支致命利箭的指向,是她一年来使命的实现,更是她这无疾而终的一场铭心恋情最后的丰盛晚宴…… 他的……妻子?秦如月的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涩涩苦苦地,一抽动,一颗珍珠掠过,玉脂颜上是道亮亮的光痕。 呵——多迷人的诱惑! 对她而言,足够诱惑的了——十几年来命运多舛的她,几时企望过这等的奢求?一个暖暖的宅子,红红的绸帐,温热的绮香,伴着卓绝多情的爱人,一日一日,一天一天,宁宁静静地活着,平凡的美丽。 太飘渺了!太平盛世的和美尚且不易,何况在这个乱世。 就像她素手下抚的琴,要拥有生命跃动的旋律,就必须分分秒秒激荡震颤个不停,没有宁静。一旦宁静,就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外壳,不再拥有任何感情。 这个世界,纷争与生命,本就相附相生。 “如月——”是慕容曜兴致盎然的呼唤。 她回头,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艳。 “喜欢吗,将军?”她展颜一笑,唇边却难以挤出欢喜。 他倒是满脸满心挂不住的欢喜,伸开双臂大步紧上前来抱住她,“喜欢,喜欢极了。” 她微微一笑,松月兑开来,却有说不出的眷恋,递给他一只手,斜了唇角撒娇道:“你牵我出去。” “不忙,不忙。”慕容曜眼里笑谑,手拢在她柔软细致的腰肢上,稍一动作,她便轻喘起来。 “你——你别乱动,弄皱了,皱了,好不容易收抬整齐的。呜——” 他咬住她潋滟的红唇,“是吗?那我们就不出去了,这美丽只留给我,怎样?” “坏——打——白浪费我好些时辰……” “浪费时间不要紧,不给我看够可不行,”他赖赖地笑,捉住她拍打的手腕,“你不觉得还早得很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喧哗的街道上,忽而起了骚动。很多人都停了下来。他们看着慕容曜执着一个白衣飞红的倾城佳人的手,从玉轸阁的桐木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他们又看见慕容曜微微一笑,将那女子抱进红漆紫金点玉嵌了二十八颗明珠的马车,并亲自执辔。 很快,全吴中的人都会知道。这一幕将在人们的耳畔和嘴边咀嚼流传,甚至可以伴随着慕容曜以后的声名而成为传奇。 他从来都是个制造美丽传奇的人,他喜欢拥有人生最美好的一切事物,比如琴赋剑艺,琼楼玉宇,倾国艳姬,少年盛名,丰功伟绩。 他执着辔都在开怀大笑,是啊,他慕容曜还有什么没得到的呢? 如月听到他的大笑时,心头给一根敏感的弦绷住了。 的确,他还有什么没得到的呢? 他出身名门望族,少年得志,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良于身。 他手足情深的兄长慕容霸,独踞江南,势如封邑之王。 他住着高台殿阁,拥有无数美婢忠仆,如今又揽倾城佳人在怀。 但是啊——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莫不会铸下大错? 而此错,正是她一手设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车马辚辚,从市集风光碾过。 秦如月一下车,就看到了满湖的莲花,碧绿一片中簇拥着崭新的嫣红淡紫,盛开的规模叫人惊讶。 湖心高筑飞檐的“不系之舟”气势恢弘,雕琢绚丽,也叫人惊讶。 慕容曜径自牵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引入筵上去。 细细婉婉的歌声远远地萦绕着,然后清晰起来。湖心有人在清唱,没有任何乐器的伴奏,却干净优美如天籁。 “那是我大嫂。”慕容曜的眼睛带着笑,“她也很美,尹云烟这个名字,你不会没听说过。” 她自然知道慕容霸和尹云烟,向宽阔的舱里望了去,只见轻纱薄慢,奇香萦绕,淡雅的纯色装饰之间,坐着宛如画卷的两人。男子斜倚在虎皮云榻上,眉目之间英才霸气耸然流动,女子美艳非常,眉黛唇朱,拖着长长的袍服坐在水晶帘下,空中漂浮的琴歌正是她的吟唱。 她听到了那男子爽朗的笑声,蓦然只觉得心头攒动,手足一刹之间冰凉。他就是慕容霸! 捏了捏手心,满是凉汗,看向慕容曜,他的脸上浮动着喜悦的笑。 慕容霸抬头看到他们,“曜弟,你大嫂的歌声如何?” “宛如天籁。”慕容曜转头,温柔的眼眸锁住心爱的女子,“不过我的如月,可绝对不比大嫂差。” 如月垂首一笑,松开他的手,笔挺地迎上慕容霸的目光,她白衣下柔软的躯体,走动时翩然的腰肢,修长有力的腿,深邃艳异的美瞳,无一不因见了慕容霸而兴奋地颤动。 是猎人看到猎杀的目标般兴奋。 “江南卑会秦如月,见过靖侯爷。” 慕容霸先停了杯中酒,上下略一打量,随即一饮而尽。 “的确很好。” “侯爷所说,好在何处?”她俏皮地翘起唇角。 “因为你把她比下去了。” 慕容霸猿臂一伸,揽过偎在身旁的尹云烟。尹云烟温和地笑,手却没声息地爬上来捂着他的眼睛,“坏。” 他笑,“烟儿,这会儿可保不着你那江南第一的美名儿了。” 慕容曜的手拢在如月的腰上,“大哥,如月的‘江南第一’名头挣得多了,犯不着跟大嫂抢她那个江南第一美女的名头,对吧,如月?” 慕容霸揽着尹云烟笑,剑眉一挑,“说来听听?” “江南第一琴伎,江南第一才女,江南第一棋师……” “昱明,我哪有?”如月失笑,“靖侯爷别信他的,那些技艺小女子只是略知皮毛罢了。” “还有,江南第一美男的未婚妻……”他笑着掩上她半张的红唇。 慕容霸大笑,“打!有你哥哥在此,你也配江南第一美男?靠边站去。” 尹云烟将手指拂过琴弦,“身为女子,如今觉得好幸福,只因为这个世间有深深眷恋着的人,而不是那几个虚名的‘天下第一’,如月,你说对吗?” 秦如月闻言,心中一沉,抬眼望着尹云烟的笑容。 “是啊。” 可是,她却会亲手毁掉属于女人的幸福,不是吗? 秦如月!这幸福不会是你的!你不要再奢望了!你不能眷恋这里,不能,机会只有一次,完成任务! 迅速收回一瞬间脆弱的感伤——这一切脉脉温情,收服不了她—— 她扬起美艳绝伦的笑容,半开玩笑地道:“今日我倒要做天下第一剑师,不知做得成做不成。” 她的笑里,不自觉地含了一种凉凉的东西。 慕容霸意趣盎然,慕容曜,则怀疑地看着她。 “如月,剑师?” 秦如月不动声色,眼眸含笑,对他笑着说道:“愿请名剑,为君起舞一笑。” 他有些错愕,“舞剑……” 他从不知她原来也能舞剑,从来没看过。 如月面向慕容霸,轻轻一笑,“是的,舞剑。” 湛卢是他的剑,天下名剑,冷锋利如九天冰凌。 “为什么想到舞剑呢?” “将军纵横天下,剑如良侣,随身知心,专一纯粹。铁马金戈,当吟少年胸怀。妾愿如剑,以有冰清之质,刚烈之情,才堪与你相伴。” 她幽幽地说着,仰目凝望着慕容曜,对他的心,从来都是纯粹的,刚烈不折,他可明白? 慕容霸叹道:“曜弟,你着实幸运啊,我历千辛万苦,才得到云烟如此知心,没想到你没费一丝力气就得到了。” 慕容曜轻蹙了眉,爱怜地以手指滑过她的脸,“我不愿你碰这种有戾气的东西,太锋利,我总担心会伤到你。”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如月。 如月并不侧目,反手推开,朗声道:“请王者之剑。” 慕容曜朗声大笑,长身而起,右手自后向前轻轻一拂,一柄湛若秋水的长剑自身畔飞起,向天冲去。 名剑湛卢。 秦如月白衣荡然飞舞,衣上鲜红的花朵铺展如旗,娇娆遽起。 她纤细的手指已扣住空中震开的湛卢,触到那传奇古剑上精致的古老图腾一样的凸凹刻纹,一瞬间,有被炙烫的感觉。 竟然令她想起慕容曜炙烫火热的嘴唇,她的手指也曾抚在上面。 她以指贴在剑锋上,抚过去—— “铮——”幽幽长长细细,如龙吟。 “剑如心曲,什么拍?” “《玉楼春》的拍子。” 尹云烟的手指放在琴弦之间,开始浅浅吟唱。 回身旋腰,修长的腿直直劈下,她的身体藤萝一样柔韧,剑在手腕下如走龙蛇,如白鹤舒展双翼,如云卷云飞散,又如三千丈飞瀑直下。她甚至听到剑发出了一声悲鸣,“叮——”不易察觉的一声,如英雄折却美人手中的无奈。 青光泠泠,剑影明灭中,忽而看到慕容曜关切的眼睛,透着一种关切的张皇。她脚下一错,心中迷乱。慕容曜的眼神使她的心忽然碎在胸腔里,再也收拾不起。 人和剑的纠缠。舞剑,如狂欢。狂欢后枕畔腮边惧是冰凉,如守孤独。 要别离,难别离,再也别离不起。 此去后,此别后,相逢能在后日里? 还记得第一次相见吗?笑眼如丝,明明白白的欣悦,将那琴弦当做心弦儿,柔柔牵拨了弹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昱明,此去事必决绝,你可还能爱我?爱多久? 泪水难遏。 如月,你怎么哭了? 她听到慕容曜在问她。 她泪珠滚下来就消失了,她蓦地直视慕容曜的双瞳,无比悸动。 “大嫂的曲子太好了,想到一些事情,让人心里很感动的。”她掩饰道,“幸福在手如此转瞬即逝,命运无常,最让人痛苦的就是曾经拥有然后就永远失去。” 慕容曜看着她的眼睛,“你放心。” 他的语气如此坚定,执起她冰冷的手,突然掌中多了一样东西,环形,她低头看,是闪烁着流光的一只镯。 他轻柔地笑开,将镯子举到她眼下,轻轻一掰,开启了一个环。 镯子上凹嵌的碧玉,如流云雾气氤氲,隐隐地藏有莫名的光芒,竟然是流动的,恍如生命! “这是?” “这是灵镯,是我特意为你到情祠求来的,有了它,我就能扣住你,拥有你,生生世世。” 他执起她的腕,将镯子扣起。她迷茫地看着他从镯环上取下菱形的银色小匙。 将她紧紧拥在臂膀中,他毫无忌惮地吻上她的唇,笑眼望她,“从此,你就是我的妻,只属于我。” 海可枯,誓不灭;誓不灭,镯不月兑。 “我要走了……”她望定他的坚定,颤抖着说。 秦如月这女子,刚才还在他唇下芬芳辗转,突然,却宣告她要离开。 她不是离开这小宴,也不是离开玉轸阁,她是要离开他了。他有这样的预感。 离开?到哪里去?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泪。 他放开握住她圆润肩头的手,语气出奇地冷——你要离开我? 秦如月微一低头,垂了眼睛,将手中湛卢名剑在指间爱惜地抚一抚,推开慕容曜,走到慕容霸面前。 “谢靖侯之剑,妾一点薄艺,不知尚入眼否?” 慕容霸接剑归鞘,“名剑美人,一失再难得。如月姑娘,为什么不留居在江南,却要到处奔波呢?” “侯爷,妾是不得不离开江南,我的同胞妹妹流落在江北,我必须把她们找回来。” “我帮你去找!”慕容曜一步急上,扣住她的手腕,“这种小事情,难道就可以让你离开我吗?”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小事情?” 慕容霸止住慕容曜,“曜弟,对如月姑娘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她别过头去,“那是我的亲妹妹!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她!” “好好好……”慕容曜安抚道,“我知道很重要,我帮你去找,你有我,什么事情都不用劳累到你。” “可是她是流落江北,江北。” “既是在江北,的确,是有一些难度的。”慕容霸叹道。 “不必阻拦我了,”她看着慕容曜,“我并不希望原本很单纯的寻亲因为你们南北的关系变得复杂,那样会使我的妹妹无辜地受到连累。这件事,如果是我去办,就仅仅是寻亲;而如果你掺和进去,会平白地多出多少事端来?” “但是不可否认,你是我的人,你去同样有危险。” “那么从现在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她笑得冰冷凄然,“昱明,你能做到吗?答应我,为了我能顺利找回我的妹妹,你一定要做到。” 慕容曜闻言眉目纠结,恻恻一笑,笑声已然变异,“是吗?你要我做到?真是没想到,我对你的爱竟然会给你带来危险和困难。那好,为了你,我愿意做到。但是你就怎么不想一想,如果我做到,那么我等于失去了你!” “昱明,相信命运吧。”她淡淡地凝望远处,“如果上天注定你要失去我,那么纵使我不走,怎见得就能拥有未来呢?如果上天注定我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你心意已定,要去江北?”他从来就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固执,她是个太有主见的女人,外柔内刚。 “莫可更改。” “那么,给我一个归期。” 秦如月坚毅的眼神顿时如秋花凋零般迷茫且无措。归期?何时是归期?只怕此一去则反目成仇,何必枉谈归期? “不管如何,慕容曜誓待秦如月来归,日复年年,誓不泯灭。” 他每重重地吐出一字,她的心便椎痛一次,恍然间只见他坚定的眼睛,泪顿时夺眶。 昱明,你不该——不该如此错爱。 “我不喜欢今天这样。”他猛然间紧紧地抱着她,“你让我有不安的感觉,那么像永别……倘若你如我一般贞信此情,你也立誓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她忙做掩遮,强颜一笑,“看你,我只是去江北寻亲,又不是赴什么生死沙场,自然是——日后便会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暗想是不是他因为太在乎她而患得患失,“好,如月,今日你我有大哥为证,此诺便重胜千金。” 他大哥又如何能证得这天长地久? 他很快,就会带着江南人对他的敬重与惋惜葬入地下,人证消散,同时也许就只有无尽的仇恨、背叛与欺骗的事实昭然。如月唇边泛起一丝古怪的讽刺的笑。她听到慕容霸在大笑着,叹道:“曙弟,你就不要在我们过来人面前上演苦离别的戏码了吧?英雄气短哪!还记得当初我追烟儿时你给的这四个字,我今日原话奉还。” 记起大哥和烟儿的事,慕容曜好笑地摇摇头。 尹云烟打趣地道:“嗳嗳——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如月,以后,我们可就是亲如姐妹了。” 秦如月草草地点头,莫名地觉得有一点恐怖。面对这亡魂和即将成为孀妇的人,她惶然只想逃离。逃离这场是非复杂的噩梦,只是心中竟还是依依。额角一颗冷汗,悄然滑下。 “曜弟,明日我和几个世家子弟在西山会猎,有没有兴趣?” 她的手心一紧,不经意翻倒了酒杯。 “我不大有工夫……如月,怎么了?热吗?” 她掩饰道:“不……哦,席间无趣,听我来抚一曲吧。” 反身走向七宝筝,调冰弦,移雁柱——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失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旧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如月姑娘的声音很特殊,令人难忘。” 慕容曜听了尹云烟的赞美,微微一笑,“是啊,她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不管将来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一开口,我就能从百万之众里把她找出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一匹马在黄土驿上疾驰狂奔。 马上的人一袭风尘,挥动长鞭疾迅而用力地抽下去,纤纤的身影裹在浓黑的斗篷和鼓涨的衣袍里,形色匆匆如亡。 她不要让慕容曜有充足的时间追截住她,她不要让自己坚硬如石的心念有机会在刹那间瓦解崩塌。 他会明白的,他会明白的,宴席上的琴曲就是告别,就是一别南北东西,天南地北与君情断各自飞。 如果他能忘记她——不要让他痛苦,不要让他沉沦不醒。 不!他定然不会忘记她了!这辈子都不会,他会恨她,恨死她!恨如爱一样刻骨铭心。她最清楚了,不是吗?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这件事情的结局…… 明天会是一个相当晴朗的日子呢,没有什么时候比那样的天气更适合狩猎了。 她知道骁勇善射的靖侯绝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日子,他必兴致盎然地带几个人去西山会猎…… 她知道靖侯喜险喜功,往往一马当先逐奇兽入穷途末路。 她甚至知道靖侯胯下的大宛马的脚力能抛下他的随侍多少里路程。 她还知道已有五名以上的精干杀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一刹之间会攻出九九八十一着毒辣杀招,在转瞬之间要置慕容霸于死地。 她更知道纵使慕容霸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剑术高手,会使一百单八招无相神剑,无人能敌,又有凌厉名剑湛卢为翼,他也一定会应手不及,无力招架。 因为他的武器——名剑湛卢,根本不会拔出鞘来。 只要一运内力,剑柄会断在他手里,而剑身会化在鞘中。 没有了剑,再厉害的剑师也不足以称之为高手。而慕容霸必须赤手空拳对付五个以上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杀手。 谁也没有可能在这种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不受重创,何况刀口本喂有剧毒,毒一见血,即传至全身,不消一时半刻,一代英豪将魂断西山。 而江北威侯会照例地拈一拈胡子,呵呵大笑,“好!秦无声,不愧是我最出色的一支利箭!” 她为什么要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安排,她亲自打探出慕容霸的一切,亲手毁掉湛卢,亲口安排了伏击计划……她是最出色的间谍,一直都是! 秦如月的泪被劲风吹散在身后…… 不——远不止这些呢—— 她还知道,她还知道慕容曜将对兄长之死恸不欲生,还知道悲痛之余的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最先看到兄长的宝剑湛卢烂在鞘里。 他一定会拷问所有碰过湛卢的人。 他一定不会从那很少的几人身上得到什么线索,于是他不得不正视那个曾经是他的女人的秦如月,为什么如水汽蒸发一样迅速地从玉轸阁消失。而更要命的是,湛卢曾在她手指间停留了很久。 她还知道他会回到玉轸阁,向招买姑娘的十一娘询问她的来历,但是他一定什么都问不出了,不识字的老鸨已然又聋又哑。 慕容曜不会相信这是巧合的,他猜也会猜到,秦如月这辈子都没有任何可能回到他身边了。 他会震怒,在悲痛之后的震怒。他最挚爱的两个人啊,一夕之间,一个魂入黄泉路,一个背叛杳然而去,他这恨意难道能淡薄得了吗?他最爱的女人亲手算计了他的兄长,抛去所有的深情蜜意而逃之夭夭。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他的爱恨主宰着她的心,他的反应都要向她脑海里钻,钻——千万只毒虫张牙舞爪地爬进去—— 她一阵阵地天旋地转。 “姑娘,小心点儿……船开了。脸色那么差,晕船就麻烦了。” 艄公取了长篙,自泥草里一撑,船向北荡去。 她一语不发地立在船头,看着江南自此别去。那一段旖旎的景色和同样旖旎的一段感情,本是她生命中将模糊去的梦境罢了,她将依旧是一支箭矢,一支出没在乱世厮杀中锋利而暗伏着的箭矢。在她的生命里,几乎每隔不久,就要了断一下过去,如此刻了断了江南,了断了秦如月,了断了慕容曜,大概她所不能了断的,只有他对她的恨—— 恨——人何必有爱,又何必有恨?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走了!她竟然连最后的话别都不留给他。 玉轸阁一切依旧,她抚过的琴,坐过的椅,用过的镜子,睡过的榻,甚至那些穿用过的金丝玉缕软烟细罗,都好端端地摆在原处,整洁得像是新置的用具。然而,人已去,阁中一时帘动风声,愈显得无比空寂。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慕容曜茕茕孑立在空荡的阁子里,一时无从依依,一反身,衣角撩拨了琴弦,“铮”的一声,多熟悉的音质,他蓦地回头——空阁只有静静回音。 他问过仆人,回答说如月姑娘昨日已收拾离去,一天一夜,那是决计追不上的了。自从有了她,他从没有尝过连日不见她的滋味,如今才知道,原来这离别就像活生生从自己身体上剜去了什么,生命自此已残。 他从未尝试过这般的无奈与无计可施。不知为何,他总是担忧啊,担忧只要一夕不见她就会失去她,然而如今她离去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今后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依偎,没有她曼妙琴声的日子,那是怎样的空虚寂寞。 他长叹许久,踽踽走下桐木楼梯。 忽而身后有琴声,熟悉的音质流水一样地泻出,熟悉的调子让他想起初见如月的惊艳时光。也是这阳光初盛的光景,音符儿顺畅地折下去,于缠绵处一婉,一扬,叮叮咚咚,如泣如诉。 他初闻之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去,忽而脚步一滞,心中侥幸的一念倏地冷了下来。不……这乐音不似如月的,虽极尽了精练,却在些许曲折处刻意做了圆滑,而并非如月手下自然天成的风味儿。虽是如此,他的脚步也引了他走向门边,只见阁中纱笼映照之下,妖妖娆绕坐了一人,指下琴声悠扬。 那女子十指玲政,揉,捻,拨,挑,用的也正是如月留下的碧玉筝。末了女子抬起头来,只见双眉斜斜入鬓,薄施芙蓉硝,丹砂点唇,依稀里竟也正是如月平素淡妆的模样。 女子嫣然一笑,“将军,我弹得好吗?” 慕容曜轻喟一声:“难得这么纯熟,竟有七八分像如月了,夏水,旧日里竟不知原来你也颇熟丝竹音律。” 夏水幽幽一笑,“将军的眼里耳中,都只有如月姐姐一人,难免顾此失彼吧?” 慕容曜微微一笑,“所以你就刻意地学了她的曲子,描画了这样素淡的妆容?” 夏水抖开金缕扇,掩口一笑,“将军,做什么说我学了姐姐的?难道你不觉得我本就和她生了七分相似吗?” 他细细端详了一下,“虽是几分相似,但总觉得你似乎是更年轻些,是一种单纯放荡的风情。你和她,风韵味道差了很多。” 夏水大笑不止,走近了他,贴在他胸前,“真是笑话,将军知道我是什么味道?” 慕容曜扶正她的身子,眼里带了几分轻晒,“我只喜欢如月的味道,这味道,只怕你也学不到的。” 夏水微微一挣,“姑娘不学!” “那么你又何必去弹她的曲子?你知道吗?她的曲子,只有用她专有的风韵和心意才演奏得出,如果换了别人,便是效颦了。” 夏水顿一顿脚,“不,她每次弹,我都留意着……我练了那么久,客人都说我足以乱真了……” 慕容曜轻笑,“你不是她,只刻意模仿是不会令琴音动人的。” 夏水恨恨地一拂袖,“是吗?到底她哪里那么好,我学都学不来?” 慕容曜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光彩,“说了,你未必懂得,连我也不尽晓得……她的内心,但我却能感知,她的心底复杂而悲哀,她的琴音里透着那种因乱世里杀伐的不幸和深刻的无奈,还有强者坚韧不屈的生命律动。还有——那种对安静平凡的相守渴求的心情,这些正是我动情之所在……” 他出神地凝视那筝,以手指珍惜地抚摩着,“她的琴音……直能解我心哪!” 夏水正待开口,一声呼喝打断了她—— “将军!” 他回首。 来人惊惶不定,“出事了!靖侯爷出事了!” 慕容曜如被雷殛,僵在原地。 ──────────────────────── 第三章 双轨难覆 靖侯出猎被刺,一时震惊江南。 慕容曜飞马赶到靖侯府,迎面便见正堂已挂起白幡。 一幅幅的白幡,如招引漫舞,震得人魂惊魄动,比噩梦的景象还令人心底恐惧。慕容曜下马的脚步几乎艰涩得拔不动,面部一阵一阵抽搐,他的大哥——与他并肩征东讨西,一并用热血拼打下江南的大哥…… 拔步近似癫狂地冲上堂去。 他已看见慕容霸浴血的躯体,脸上犹有遇袭的忿怨。身后侍卫和群臣在堂上沉默,面面相觑。帘后有哭声,一阵惨烈过一阵。 “你们说话!说话!”他回过头来暴吼,脸上亮痕纵横。 一些老巨子缩在人群后哭,呜呜咽咽的声音让他更加愤怒。 “哭!现在哭有什么用!废——物——废物!”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狂吼的声音。 “请将军节哀。” 他忍不住要萎颓下去,却站直了,强抑着痛苦。 “刺客……”他哽咽道,“是什么人?” “启禀将军,依老朽验看,刺客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出手直指人身要害,刀剑上淬毒,十分厉害,搏斗时间非常短暂,有两柄刀同时伤了侯爷,侯爷双手均带血肉,想是空手相搏,将对手重创。” “空手?”他立即发现破绽,“侯爷身上会没带佩剑?” 医士摇头,“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 “是谁在侧侍候?” “我等……我等有话禀告。”几个身上已上绳索的随侍嗫嚅道。 “废物!”慕容曜面青唇白,握拳透爪,“说!” “回禀将军,侯爷一向喜欢自己一马当先,抛下我们……而刺客一击而退,我们赶到时,侯爷尚能站立说话,只在一刻之间,毒气攻心,侯爷就昏倒在地,只是指了指他的佩剑……” “将军请看,侯爷的湛卢剑已被人暗地破坏,只要侯爷一运力,剑即折断。所以侯爷只能赤手空拳对敌……” “何人能折断名剑湛卢?”慕容曜震惊不已。 “根据断纹来看,在连接处是以强劲的内力强行震折……” 他一把将剑柄剑身抢在手里,青筋凸现的手臂微抖,又自指缝间渗出血红来。这绝代名贵的宝剑,此刻怆然地自柄处分离断开,如一位锋芒凛然的铁骨英雄,硬生生折了生命,殒了一代英华。 他铮铮然的刚硬面颊上,忍不住再次滚下热泪。 剑已殇,人已亡。 剑殇之恨,亦可使人细细用心修补;人亡之恨,纵平山竭海不能消。 慕容曜钢牙咬碎,转身焚香灵前,“兄灵且安了吧……弟……誓为兄一雪此恨……日月为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皮鞭拖了水,“咻咻”地在一间阴冷的铁牢里飞舞。 慕容曜冷冷地坐在一边,阴鸷的面容上什么内容也无法看出,像石像一样凝固且漠然,带着几分怨怼的疾色。 几个人赤果的身体上已经血肉模糊。 “打!” 刑官看着上司,只见一张黑暗里冰冷的脸坚如顽石,什么样的惨状都无法使他能看在眼里。刑官不敢停手。 “真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卑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冤枉……什么都可以承认……但卑职对侯爷……忠心……天地可鉴!” “我们……不会害侯爷!” 刑官无奈地抬起鞭子,只见一人手足痉挛,昏了过去。 “停下。”慕容曜自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不是他们……他知道……无力地坐着,见那鞭子下得越快越急,他的心就越遍体鳞伤。 他的心底有种可能,一开始就有,从看到湛卢剑开始!他努力让自己木然,让自己糊涂,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去碰触那个可能,同时他却又清楚地知道,这几个随侍——能接触到湛卢的人,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他们……都是他的老手下啊! 但是他竟然希望他们中间,能有那么一个人,立刻供认不讳! 他艰难地,以臂支起身子,无力地问:“除了你们,昨晚到出事前……还……有没有人碰过侯爷的剑?或者……有机会接触到?” “将……军……剑是侯爷一直挂在腰间……除了夫人,连我们都不能随便拿得到。” “不是你们……不是你们……”他喃喃着,“好了,别打了。” 他紧蹙了眉头,不忍面对那几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眉间青筋隐隐地跳动了几下,他倏地返身,一双星目深黝不可捉模,却坚定无摧,“带他们下去,好生调养……”他顿一顿,苍白的唇突兀地喝出:“来人,将玉轸阁给我封掉!所有人一概不许走月兑了,全部带回来!” 他转身欲走,却只见,灯火阶下,一个踉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第四天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了。出来的时候一众人几乎不敢看他,他身上衣冠白袍依旧整洁如初,但步履虚浮,形容憔悴,双眼里结了血红的蜘蛛网,发丝自鬓边扰出纷乱的影,沉默的脸色竟使这年轻风发的男子看起来沧桑而失意。 几个仆婢远远地站着,并不敢贸然上前去。这不是他们往日的将军——她们手中捧了食案,却欲行又止。 “将军,用膳了。” “拿下去吧。” “可是将军……您三天滴水未进。” “不想用。”他微微合一合眼,脸上的憔悴一览无遗,“来人。” 随侍自廊下匆匆跑上。 “在。” “我吩咐的事办好了?” “是的,将军。当天晚上就已经将玉轸阁全部人等收押在监里,除了已经离开的如月姑娘,一个也没走月兑。” 他面无表情,沉沉地向他扫了一眼,“带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十一娘,夏水,嫣容,碧儿,梅香,下人,护院…… 一张张惊惶的脸,一双双恐惧的眼睛,尖声乱嚷的“将军”、“冤枉”在他冷硬的脸色下全部消弥。慕容曜仍旧面无表情地自他们面前一一走过,一一看过,无人不在对上他隐邃阴沉的眸子时打个颤栗。 慕容曜走到尽头,方沉沉地开了口:“夏水,你们妈妈怎么了?” 一直冷眼斜坐着,不言不语,仿若事不关己的夏水冷笑一声,“将军,你难道看不出她怎么了?” 她身边,十一娘趴在地上,皱纹满布的脸上脏泥堆积,见了慕容曜,只是“啊——啊——”地张大了嘴,一双拳又捶胸又乱摇。 “她怎么了?”慕容曜口气凌厉。他预感他想知道的,已无处着落。 “妈妈夜里喝酒,喝得哑了,耳朵无灵光,脑筋也不清楚了。” “喝酒喝得又聋又哑?”慕容曜此时自肺腑里翻上一股闷堵,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无法再刻意回避这一连串的巧合,他不得不走上刀刃去。 “是。若不是发现得早,你现在未必能见到她。” 夏水依旧面不改色地答道,她被捕时似乎刚着了盛装去参加一场盛筵,满头精雕细琢,面如玉,唇染朱。 慕容曜看着她道:“你倒沉着。” 夏水轻笑,别有含义,“我一不叛国,二不谋逆,又没有像如月一样匿迹天涯的本事,我何必枉自惊惶,难道将军还会滥杀无辜不成?” 慕容曜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好,好,你清楚!” 他说一个好,手上力道便重一分。夏水直视他,咬唇不吭,待得他问:“你当真不怕?若不是你这句话,玉轸阁之人将可能全部人头落地。” 夏水一笑,“将军已经看透了自己的错误,想要消灭事实的痕迹?” 慕容曜咬牙道:“我何错之有?” 夏水定定地看住他,突然大笑,“那将军将玉轸阁之人全部捉来,只是在与我们做个游戏吗?” 慕容曜扣住她的衣领,“走。” 他把她带回书房,反手关了门。 “你似乎是知道什么的,说吧。” 他面向窗外,不给她看他的眼睛。 夏水款款来至他身后,贴上他的肩,轻声道:“将军想听我说什么呢?如月吗?那将军的心,可要做好被绞碎的准备。” 慕容曜不耐已久,反身抽掉她粘上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紧,“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如果该说的你现在不说,那你不会再有机会说了。” 夏水冷笑一声,“你给我机会?我的唇齿会把你的心咬碎,你的心是如月的,我可不会怜惜它。” 慕容曜眉间隐隐一抽,“好,很好,你说。” 夏水依旧冷笑,“我不信到现在将军还看不清楚是非,又何必我说?只不过似乎一句话从我们这些局外人嘴里迸出来,将军才会醍醐灌顶!才会心如沉石!” 慕容曜微扬了下巴,“哦?什么话?” “秦如月……她是个骗子。” 夏水精心地、刻意地遣用了字眼,“你被她骗了,骗了感情,骗了理智,还骗去了……兄长的一条命!” “你想知道诋毁的下场吗?”慕容曜眯了眯眼睛,语气森然。 夏水大笑,“诋毁的人不是我,而将会是你!你会为了遮掩如月对江东所犯下的罪责而寻个替死鬼!可惜啊可惜,你慕容曜一世英名,将会做敌人的笑料谈资,他们会笑死你!笑你中计,笑你被人卖掉还替人数钱!” “哈哈哈!”慕容曜使力摔开咄咄逼人的她,大笑,神情痴癫。 “是吗?是吗?狂妄的女人!竟然在我面前妄论是非成败,你有什么资格?我慕容曜一生何尝被欺?何尝予人笑柄?你……你不过一场烟花,岂能使我迷了心窍?” 他指着她,一时,竟不知这骂的是夏水还是如月。 他暴怒的声音不可遏止地从喉咙里冲出,夹着变腔的大笑,竟呈现出七分的悲凉,摇晃着身躯,指端颤抖,一旋身扑到桌前,夺了酒杯仰头而尽。 “哐啷——”酒爵被摔到脚边,覆水难收。 他背过身去,努力不使身形起伏,又不肯给她看到他纠结痛楚的面目——他一向强硬坚挺,怎么肯让她看见这难抑的痛苦? “滚!傍我滚!” 夏水却偏走到他身边去,清楚地看到他强忍的恨意,眼底闪过一丝怨恨和不忍,直接地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抛在他面前。 “这是秦如月事发前曾经熔在金炉里的,没有化完,被我收起来了,可巧剩下印鉴,将军在这上面可比我们清楚,自己看吧!” 她将那半截银色金属丢给他,转身离开。 他拾起,见是一半的断簪,残着八宝嵌饰,反过来寻到簪底,赫然见到——“元和六年,日极宫敕制”。 元和……那是威侯朝廷用的年号。而日极宫,则是威侯私府。 一切黑白是非,昭昭分明。 他握簪的拳一紧,残断处直刺入手心,血自手心渗出。 酒,酒直入喉。 他断续地呵出烈酒的气味,喉中苦辣炙烫,饮得急了,血气一下子涌上头去,苍白的脸绛红,瞳目迷离。 如月!如月!你竟……竟全是骗我——做足了柔情,做足了蜜意,做足了山盟海誓,做足了两情不渝,全是为了骗得我信你?亦全是作为别人害我的凌厉刀剑——斩碎我心,砍我手足?可笑我慕容曜——竟一直以为将心比心,此情就可动天地。然竟犯下这样的错误,这青史上美人如刀,白骨成山,不多我一愚人,可笑却多我一痴魂啊! 艰步移到锦榻边,脊背一软,一头栽倒下去。 心中有泣,脸上无泪,却恨意难消。此时竟有洁白柔软的一只素手,捧了盈盈的一盏烈酒,送至他唇边,“将军,用些酒的确很好,清醒的人,都痛苦。” 他任由烈酒由唇畔汩汩流进胸腔里去,胸里如燃一腔火,炙煎得沸腾。 他不解饮,紧捉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倾洒入口,如迷梦境——蓦地一抽,她贴上他。 是夏水,她没走,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不该走,她很清楚。 他需要她,她等到了。她要这个男人挚诚专一的心从此属于自己。 “贱妾……只是助将军找回骄傲尊贵不容侵犯的禀性——教给将军,怎样对抗沉沦和痛苦……将军……忘了她。” 夏水在烈酒中意乱情迷的气味里,发出轻喘—— “将军……忘了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如月已经望到新都城的城门了。 只携了极简单的行李,又回到这里来。秦如月无声叹息。原来一切的命运只是一次次充满风险的旅行,最终还是得回到这里,住她那阴暗的逼仄的府宅下处,随时等待突如其来的使命,才是她今生唯一的归宿。 她只有回到这里来,别无它处可去。 在江南的那绝代风华、情爱纠缠都是假的,如今只剩下一个真实的她,风尘仆仆,一个人走回那不得不回的桎梏中去。 她在新都城外的茶寮打尖,一路过来,心境已淡然了,只是仍有隐隐的痛,又不知纠结在何处。有点茫无目的地在新都喧闹的市集里游荡,只是不想立即回到日极宫去。回归以前的自己吗?其实心上早不情愿了。 也就偷得半天属于自己的闲适吧,哪怕长时间茫然地在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平凡众生,也能让心境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她很疲累,如果不能释然那些沉重的爱恨、存活、计算,她会被那些压迫到疯掉。 然而天地间,人并没有时间可以单独存在着,她感到有人在扯动她的包袱。 “啪——”看也没看,返手疾迅的一掌已落在贼人脸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愣愣地被打怔在原地,模在包袱里的手不及收回。他实在没有想到,他刚刚碰到包袱就被发觉,甚至快得让他不及抽身逃跑。这看起来纤弱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视他,冷冽的眼神有不可侵犯的威仪。 他挨了她一掌。 男孩子的眼神很倔,被逮后直直地僵在原地,却毫不示弱地仰着头,也不说话,与她对峙。她微一打量这少年,不过是乱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生灵,瘦骨凸直的身子,面上浮着饥谨的苍黄。眼睛很黑,但是干涩,从内里闪耀出一些异彩来。 她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平静中眼前浮出自己幼年仓惶的身影来。 “为什么偷东西?”她淡淡地问。 “我缺,你不缺,我想借过来用一下。”男孩子的黑眼睛在她脸上猜测了半晌,方才开口,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透着苦难,口气里有种滑稽的不相称的礼貌。 秦如月慢慢地笑了一下,看不清楚是什么含义,“是有教养的孩子呀。读过书?” “书不能当饭吃。”男孩子的手此时才从包袱里抽出,攥着两枚钱币。 “你没我有骨气,”她笑,满是自嘲,辛辣无比,“我曾经被饿过五天,快没有力气的时候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腰里的钱多得都涌到了地上,我却指着那些钱告诉他:大爷,你的钱掉了。” 男孩子脸上有种屈辱的神色,辩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有用之身,不为无谓的骨气牺牲。” 秦如月看着他,叹道:“你也不小了,是可以谋些事,其实不用偷的。” 男孩子嗤笑,“没有人肯用个来历不明的孤儿的,更会有人把你关起来当奴隶使,不给吃喝折磨致死也不过贱命一条无人理会。我被关过,打得半死,夜里杀了人逃出来,我可是亡命之徒。” 秦如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藏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和讥讽,显得过分成熟。干瘦的面庞罩了相当浓厚的污垢,但模样竟是相当英俊沉稳的,行动言谈不俗。 “你没家人了?” 男孩子转身毫不客气地用刚模来的钱币买了五个馅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秦如月微微一笑,“以后就这样偷模过活?” 男孩子吞咽的动作一顿,攥紧手里的饼,踌躇着沉默了一下,眼睛里透出赧色的悲哀来,末了说:“不知道。” 又狼吞虎咽起来。这少年显然受过一段好的教育,心志相当与众不同,因为沦落,不得不恬颜街头。秦如月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更知道乱世里残酷的掠夺和生存淘汰会让任何一个衣冠楚楚的有道之士屈身折腰、斯文扫地。 乱世,得到手的才是英雄,两手空空的什么都不是。 男孩子把五个烙饼吃完,将剩下的钱币装进腰包,抬头看着这个冷漠但亲善的女子,朗然一笑,“谢了。” 秦如月唇角微弯,“你使了我的钱,便要还我。你没有事情做,我就给你找个去处,你可愿意跟我走?” 男孩子斜着头看她,“跟你走?你能让我干什么?” 秦如月红唇中低吐出两个字:“杀人。” 男孩子有一瞬惊愕,随即反应过来,“你要我做刺客?” “不,是做将领。不是在暗里杀人,而是在战场上杀人,你杀过人,可见你有胆气,你害怕吗?” 男孩子又扬起讥嘲的笑,“害怕?有什么可怕?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笑,将领如果可以像你这样说做就做,那满大街走的岂不都是将军?” “你现在当然不是,不过如果跟了我,不须三年,这里没有哪个将军会比你更出色。” “多谢了!可惜——我不喜欢打仗。”男孩子甩一甩乱发,欲扬长而去。 “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 男孩子倏地回过头来,“打仗?我最痛恨的就是打仗!我母亲想带我投靠亲戚,结果他们全死了!全死于战祸!余州城三日三夜,鲜血横飞,遍地尸阵,我和母亲才刚刚走到城外,就碰上屠戮……我成为孤儿,全都是因为那些混蛋的一己私欲!” 男孩子狠狠地咬着牙,侧过脸不看她,”今来谁在我面前鼓吹起那些豺狼的所谓功名,我就会跟他拼命,但既然是你,我不计较了,可恨你不该叫我去做豺狼!” 秦如月看着他青筋微贲的面孔,优雅地笑了起来,“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最大的能耐仅仅只是愤怒罢了,可是你没有任何权力阻止那一切悲剧的发生。没有,是不是?” 男孩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新生般疑惑地看着她。 “没有人喜欢打仗。”秦如月优雅的笑里藏着悲哀,“你不喜欢,我同样也不喜欢,可是仗仍然会再打,越打越凶。” 男孩子面对她显出深深的礼敬,认真地听着。 “你有权力不让他们打吗?” “没有。” “是了,你想不想知道你怎么才能让他们顺从你的意愿,不再打仗?” “想。” “那就是成为强者,征服天下。把他们一个个都控制在自己的手心里,让他们臣服在你的武力之下,你说东,他们自然不敢朝西。” “那么征服的过程就是打仗?” 秦如月微微地笑了,聪明的少年,有着相当澄澈的思维。 “对!就是打仗。乱世里没有纯粹的德服,只有武力一统天下,才能如你所愿,给天下一个太平之春。” “我懂了。”男孩子长长地叹息,“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不想被别人欺负,被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要成为强者,这是乱世的生存之道。”秦如月叹息,“有些志向宏大的人一直被误会着,世人以为他们追逐名利,双手血腥,其实他的双手握了刀剑砍杀的,一点一滴都是违心的。但是他们不会因为这渺小的罪恶感而放弃伟大的志向,宁愿自己双手血腥,变成魔鬼,也要还天下一片澄净通明,这就是英雄。” 男孩子的双膝已经在她面前落了下来,“我愿跟随姐姐。” “你姓什么?叫什么名?” “姓君,叫君逸。” “君逸,好名宇,”秦如月笑道,“谁取的?” “我母亲。姐姐,她和你一样漂亮。不过她是十五年前飞花弄里最有名的舞姬。” “哦?舞姬。”她微一怅惘。 “我没有父亲,姐姐。”君逸继续说道。 如月轻喟一声:“从此便跟随我吧。君逸,不要叫我姐姐,叫先生。” “先生?”君逸蹙了蹙眉,应了。 秦如月转身,“走吧。” “先生——哦,那么先生名讳?” “无声。秦无声。”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君逸跟着秦无声通过兵甲列张的宫门,转到西园去。只见满眼繁花似锦,各色珍异禽兽左右闲栖,长长的亭台水榭横在河上,尽是天工仙池。 苞在秦无声身后一级一级拾阶而上,汉白玉的台阶无比耀眼。 他虽没到过这等威势宏丽的地方,但也没有太多的惶恐,抬眼望了望秦无声,见她脸色苍白得很。 “先生,你脸色很不好。” “不要说话。”她喝止他,低着的面孔上带几丝忧忡。 他们去见一个人,在一个相当私秘的休憩处。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无声整了衣冠,走向前去,面对威候。 “属下秦无声参见侯爷。” 一年前她应了他前往江南执行使命时,他曾答允给她的犒赏是为她找回失散十几年的同胞妹妹,如今她做得圆满,不知他是否准备好了对她的赏酬。 “嗯。”威侯自小榻上坐起来,轻啜一口茶,满意地道:“很好,不愧是我手中最出色的利箭。来日我若得天下,你自是功不可没。” “无声不敢居功。” “我可是要重重赏你的。” “侯爷忘了?侯爷已经答应过给无声重赏……不知侯爷答允的事是否顺利?” “哦……那是自然。侯爷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做不得数了?”威侯抚须悠然道。 “真的找到她了?” “找到了。”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呵呵。”威侯微眯双目,“人是找到了,你也见过了。” “见过了?”她惊诧,眉目仓皇。莫不是他诓她? “是啊,我着人安排你进入玉轸阁,你就已经见到她了,并且是跟她日日处在一起……”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听说她在那儿有个名字叫做夏水,怎么?你不认识她?” “夏水?!”她震惊不小,怎么竟会是她?玉轸阁的一年,她在身边,她竟然不认得!细想一下年纪样貌,竟越想越真切,她应该是!他们找到了她,却不告诉她! “是的,她就是你妹妹,”威侯目光悠然,“已经与她核实过,她七岁自阳都与家人失散,辗转青州,流落街头时被人拐去江南,进了玉轸阁。也曾打听过她家人情况,她自己记得是青州巡查使之后,上有一姐,无兄弟,按此说,便无疑了。” 他们……他们……早先竟不告诉她! 她明白得很,她是风筝,线执在他手里。他把她放出去实是担了断线反月兑的风险,所以不得不把线拴得更紧一些。 他答应让她找到妹妹,他做到了,但却不告诉她那就是她要找的亲人。倘若给她知道,她还会回来吗? 秦无声竭力控制心底的痛忿,又不自脸上显露出来。 可见他并不完全信她,她这支箭不过是他众多武器中的一支。 她只是微微强笑,“哦,原来是她。也好,贫贱者自多福。善哉!如此我也安了心。” 特意把“安了心”说得重些,好让他也安心。 威侯呵呵一笑,自是心照不宣。他越来越感到她的成熟与出色似乎并不能长久牢固地运用在他手下了,她太深沉,也看得太多,太清楚。这个女子有着男人的坚强凌厉,更有着男人没有的敏感隐忍。 “无声,何不换回女装呢?这样一直做男子装束,未免辜负了天姿国色啊。” 她只是淡笑,“侯爷,我已经习惯作为秦无声存在着。” “是吗?在江南一年多的生活还没能改过来?真是可惜。我可听说你作为秦如月时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慕容曜那儿郎迷你得很呐!” 她依旧淡笑,“侯爷,秦如月不过是一种皮相,灵魂才是秦无声。情爱于我,不过是过眼烟云。”她慢慢说着,心头酸涩。是吗?是吗?情爱果真如云烟散去,那这心底一触即发的痛楚又算是什么呢?天知道她有多依恋他!她太累了,不想计算每一步的未知生活了,不想战战兢兢地粉墨登场了,不想出色了,不想饮血了——只要有他,可以安宁地将脸依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天塌下来,他会对她说:“如月,你只管好好睡着,一切有我。” …… 每思及至此,她都脆弱得想瘫下去,多美的奢望:一切有他——只要有他,一切都可以不管,不要了。可是她却无法就此向他的怀抱归憩了去,她必须以坚强冷硬的心态和躯体走回来,必须。她背负得太多,能丢得开吗? 也许她一辈子,早已注定作为秦无声存在着,直到鸡皮鹤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真的已无戾气了。 威侯犀利的眼睛发现他这支最出色的利箭竟然改变了,变得平和——是如一潭死水般的那种平和,激不起波澜。必是感情消磨了她,她似乎是强弩之末,从骨子里惫懒了,无意生死。那是鸳鸯鸟的涅,一旦分离,并没有生活的乐趣,无非苟且偷生,等待岁月把人消亡。 可惜了这出色的利箭,十年一磨,却不堪长用。威侯叹息。 不好用的箭……他通常打算把它毁灭。 如果丢掉,会被别人拾去,或者某一天会射向自己。而且她是否会已经反为慕容曜所用,也待查究。 他眯了眯眼,“你歇歇吧,没有什么要办的了。江南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不必关心了。”挥挥手让她告退,抬眼留意到她身后的少年,眉目之间正盛着极强的无畏从容,颇有些似曾相识的熟稔。 “这个少年是谁?” “属下自作主张带在手下的,他已无家人,属下指点他一些时日,亦可为侯爷效力。” “出身来历问清楚了吗?” 秦无声看了一眼君逸,“他没有父亲,母亲本是飞花弄在籍之人,也已故去。” “哦。”威侯问君逸,“你叫什么。” “君逸。” “好名字,君是父姓?” “不,跟了母亲。”君逸抬头,眉头不悦地蹙了一下,“母亲君莫舞,十五年前是新都很有名的舞姬。” “君莫舞?”威候突然一怔,“君莫舞死时是有儿子的吗?” “侯爷知道君莫舞?” “怎么会不知道呢?”威候将手覆在额上,半遮了表情,“哦——她的舞跳得很不错,人也不错,可惜昙花一现……但她死时是有孩子的吗?”威侯慢慢放下手来,看着君逸,眼光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犹疑。 “母亲离开新都时,我还没有出生,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君莫舞离开过新都?” 君逸冷笑,“母亲不想再做君莫舞了,她希望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我抚养长大,于是假死以瞒天下。”他感到可笑,天底下总有人认为自己无所不晓。 “你多大了?” “虚年十六。” “哦!”威侯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无声,“你可以告退了。” “是。” 君逸跟在秦无声身后,欲一同离去,却被威侯止住。 “君逸,你且留下,陪我用顿便饭吧。” 相当出乎意料。秦无声忽而站定了,眸子自他面上快扫了一遍,心头隐隐地预感着有什么不对,一时错杂迷离。 “那属下告退了。君逸,一会你自己回我那里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掌灯时分,君逸还没有回来。 秦无声驱马到西园去,夜色模糊中只见院门前有点火闪烁,又有马铃声响。渐近了,是西园的侍卫。 秦无声勒马,“站住,我是秦无声。” 侍卫拜下马,“秦大人,侯爷有话,命你立即收拾用物,挪到西园右跨院后的紫竹林居住。” 秦无声觉得措手不及,踌躇马步,犹疑地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侯爷说您去了便知,我们也不清楚。秦大人,请吧。” 话语很模糊,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迅速回忆自己是否露了任何怠慢反逆的心思,并没有觉得何处不妥。 莫非他认为自己已无可用,难以约制,便要防患未然? 不——她没有任何怠慢他、不忠于他的行为。 莫非是江南任务失败? 不——在路上,明明已听说慕容霸已然身亡。 莫非是君逸出现了什么问题? 有可能——但也不太可能,君逸,他不像是别有居心的佞徒。 包或者——莫非江南之事已败露,着人前来交涉,纵明知是对方诡计,也要将她杀之为快?慕容曜要索她回去吗? 脑中迅速闪过种种可能的端由,她的牙齿咬得木了,透上冰冷的寒意来。 “秦大人,请吧?” “哦。”她只得慢慢躬身,走进马车里去。 马车慢慢驶动了。 她坐在暗黑的角落里,突然流下泪来——不是不在意生死,死是生的答案,却不是唯一的答案。 还有爱情。 前途未卜,暗黑中她面前似乎出现了慕容曜的面容来——此间竟只想他,只想他……她伸出手去,触到的是冰冷的空气,缩回来抱着自己,竟至失声。如果她先死去了,还能有他的消息吗?他是她的男人,永远的,而她将被尘世击倒,并不能从她唯一的爱人那里得到依靠。 她觉得不甘,十分不甘。 她爱的那个男人不但不会成为相亲相爱的依靠,此时当恨透了她!她亲手让他恨她——他本来是那么爱她的! 她不该哭——担当的使命,做过的事,就不应该后悔。 她摇摇头,自己总是奢望一些东西,有了奢望,才活得那么痛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西园的紫竹林。 如果是软禁,雪藏,不应该是这个地方。她平静地望了一下漫天夜雾。 那是威侯清闲时休憩会去的小筑,盖在一片郁郁的紫竹林深处,像世外高人隐居的仙所,与世隔绝。无疑问,那确实是威侯喜爱的所在,他赐给她住——相当怪异。 如果是他想得到她,也没必要这样,她因他而存活,十一岁起便全在他手心里,他随时可以得到她。 然而马车已经到了,径直驶入紫竹林里去。 秦无声走下马车,走进庭院,见紫竹小筑里灯火通明。 她有点纳闷地走到厅上,八盏烛台二十四支烛将厅堂照得红彤铮亮,席案上摆了清酒、茶水,一个少年,略瘦削的身形,腰束银带,头顶金冠,背对着门口望着烛火出神。 “君逸?”秦无声难以置信地低唤。 少年转过身来,愉快而轻松地道:“先生。” 正是君逸。 秦无声望着他略出了一下神,不禁失笑,“你这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 君逸低头看了看自己,亦笑了起来,“没有,只是突然交了好运气,一日之内,麻雀变凤凰了。有了身份,有了住处,这——都是先生给的。” 秦无声道:“这可不是我给你的,我没有这些。” 君逸突然正色道:“不,先生,我的命运正是由你赐给的,如果不是先生将我自市井肮脏中救出来,我仍旧还是个孤儿,流浪子。先生给了我机缘,还让我找到了父亲!” “什么?”秦如月一皱眉。 “我现在是威侯世子。”君逸扬着笑容。 “世子?”秦如月打量他一刻,忽而叹笑,“怪不得我觉得你神态相熟。谁知你竟会是世子。人间事机缘巧合,找到了亲人,的确是种福气。” “对了,父亲还让我转告先生:本来,我们在江南的人可以把先生的妹妹接过来,不料,先生的妹妹已经被慕容曜抓去了,不过后来……据说好像是做了他侍妾的,这样,要从慕容曜身边抢人……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什么?君逸说了什么? 她乍闻慕容曜的消息,一刹那目眩耳鸣,身形一晃。 慕容曜——他收了夏水为妾?他,这么迅速就另结了新欢?他和夏水……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几乎喊出来。 慕容曜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收纳女人的人啊……他不喜欢的女人,他怎么会娶她呢?在玉轸阁的日子里,他几乎也没正眼看过夏水,他为什么会娶她呢?他怎么就……会这么迅速地别恋了呢?难道他以前待她的那殷殷真情,原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吗? 放不下放不下……她怎么终究还是放不下!她不是早就了断了跟他的情缘吗?她不是已经确定她与他之间是没有将来的吗?而夏水又是很喜欢他的……跟了他,当然应该是很美满的结局了。慕容曜又会宠人,她该为她高兴才是…… 错综的猜疑和慌乱在她心里翻绞,又莫名地,涌上酸酸的感觉。 天啊——她这感觉,分明是在吃醋,不能自禁地,她居然在吃自己妹妹的醋。 “先生?先生?!” “哦?”她呆滞地回神。 “先生不要太担心她了。江南没有人知道她与你的关系,想来她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看着君逸的睑,苦笑。原来结局竟会是这样…… 其实这个世界谁会牵挂她?谁会在意她?她还自作多情什么呢?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最后的绝望将她埋没。生无可恋。 ──────────────────────── 第四章 三载春秋 夏水停下抚琴,望着前方背向她出神而坐的慕容曜,幽幽地问:“将军,你在听吗?” “我在听,”他淡淡地回答,“弹完了?你可以下去了。” 夏水极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怨恨,拂袖起身。 她的日子竟如此过去,虽然可伴在他的身边,时时可见,但是他待她话极少,从不主动与她说什么。他有时会凝视着她的侧面失神,但当她转过脸来娇嗔,他却将脸别开。 后来有时他便长久地安营在外,一任日月如梭,长则一整年不回。 他果真如他所言未娶妻室,只她一个妾,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心里那个“妻”位,是为一个人留的! 夏水每思及此,直恨到掐断了琴弦。 她又不敢去招惹他,所以一直一直地忍,她快慰于反正如月早已生死未卜,无论怎样,再不能回来了。 所以,她又自得地笑,一身妖娆地给慕容曜精心地调制八宝莲子羹。 “将军,尝一尝妾的手艺。” 慕容曜伸手接过,无心地晃动羹匙。 她期待的眼,含着甜蜜的卑微,“好吃吗?” “不错——”他才浅尝一下。 “甜不甜?”她凑上身去,“都吃了吧,妾的一片心呢。” “将军!将军!”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 “不好了——靖侯府来了人说,靖侯妃……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他倏地站起。 八宝莲子羹“呕啷”一声打翻在地。 夏水咬了下唇,一片一片收拾起地上的碎片,黏黏糊糊的,一片混沌,猝不及防,手指上泛了一片殷红。 她将手指咬在齿间,狠狠一吸,痛楚在她脸上弥漫。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尹云烟保持着一贯不变的呆滞神情,憔悴枯瘦,当年第一美人的风情完全消失无踪,剩下的是离了伴的一只鸯。 慕容曜唤她,她黯枯无泽的眼睛望定了慕容曜,凄烈地一笑,“昱明,我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他呀?” 慕容曜的心揪得说不出话来,失去了慕容霸的尹云烟,笃信着生死两界,阴曹相见,一心求死。虽人在红尘间,却早月兑离了红尘烟火。 “大哥他……” “我知道……他等我呢。”尹云烟兀自呢喃,“他断不会过生死桥,上轮回道,喝孟婆汤,他就站在奈何桥头等我,我都看到他了……” “大嫂,你还会好的,好好的……” “我怎么会好好的?没有了他……我哪里好得下去?”烟儿伸出枯瘦的一只手,紧握着他的手,苦笑,断续地、悲凉地说。 慕容曜感到她的手无比地用力,她恨,她还有话—— “昱明!”尹云烟艰难地,咬牙,“昱明!答应我……答应大嫂……你一定,一定要找出凶手!你大哥他不该死……不该的啊!” 慕容曜的手在她抓紧之下,竟一时变得虚软无力—— 他艰难答应着:“好……” 尹云烟的手松了,软软地垂下去,“是谁害我?是谁害我们?……” “你应该让她瞑目!”夏水尖利的声音忽而在慕容曜身后扬起。 慕容曜弹起来,回头瞪祝她,气息粗促,“谁让你跟来的?!” “我们算是姑嫂……” “你不配,滚出去!” “不!我不!”夏水一瞬间被激忿了,她受够了,她受够了,她苦心孤诣,一切为了他,结果仍旧只是“不配”,她在他心底,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爱他,换得了什么?他不爱她,那就恨她吧! 她咬牙,无畏地对上慕容曜爬着血丝的眼睛,“不!我必须告诉她,是如月!是秦如月!就是她!就是这奸细,害死了她的丈夫,你的大哥!她骗了全江南的人!包括你!” “你住口!”慕容曜一激之下,五官全部扭曲着狂吼,盛怒之下重重地一巴掌落在夏水的脸上。 夏水恨恨地执拗地昂着脸,冷笑,“你现在还在为那个女骗子遮掩吗?不感到可笑吗?” 慕容曜浑身如同炙灼一般,却只听尹云烟喉里发出异样的痛呼。回首急视,他看见尹云烟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眸中的光芒散了,散了。最后只是空洞地怅望着他,那里面是失望,是无助,是怀疑,是质问……还有,绝望。 他跌坐在床前。 倏然回头,慕容曜的眼里血红血红的,直勾勾地看着夏水,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字一句:“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夏水……夏水……怎么该留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夏水被绑在柱子上,冷冷地,依旧是昂着头。 盛怒的慕容曜看到她的态度,几乎是不能遏制的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有表现愤怒,无理智的愤怒。 他愤怒,他愤怒得有理吗?该愤怒的是她——是她才对! 就是因为如月!还是因为如月……只有因为如月他才会痛苦成这样! 夏水心里的嫉恨疯狂地滋长,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我就是要告诉她!我就是要让你们一个一个全看清那女骗子的真面目!我不能容忍一个对江南有罪过的人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人们的爱!” “如月是是是非,用不着你来陷害她!” “陷害?我陷害?慕容曜,你以为你能遮掩到几时?你被骗了是愚蠢!你被骗了还不承认自己的愚蠢是更大的愚蠢!” “好极了,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啊?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么聪明啊?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个女人心里有这么多恨啊!”他的双目阴鸷起来,发冠斜乱,状似癫狂,冷冷地笑着,笑声如鬼魅狰狞。 夏水犹不能遏制,嫉恨一发不可收抬,“你看过我吗?你又注意过我吗?对,我恨如月!我恨死她!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们!” 多日的积怨一刹那喷薄而发,岂知积怨一旦冲破了爱恋的禁锢,爱多深,便恨多深。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恨?是你害得大嫂含恨的,是你害大嫂死不瞑目的!你该死!你——” 慕容曜血红着双眼,神态癫狂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亲手害你大哥和大嫂的是如月,你听清楚,是如月!” “咻!” 慕容曜于“如月如月”这刺耳的词语下面,抡过鞭子狠狠地向她拍过去。顿时夏水“啊”的一声大叫,肩颈绽开长长的一道血肉裂痕。 两个人都丧失了理智。 “你打,你打……”夏水被抽,一瞬间激动的疯狂冷静下来——她多爱他!他却以马鞭相向。她冷凄的声音颤抖着:“你打,你打我吧,对那个害了你兄长的骗子,你恨她吗?你是恨她吗?你遮遮掩掩,你不就是为了维持相信她对你的那骗局是纯粹的爱情!你自欺欺人!” “对!我就是自欺欺人!”慕容曜突然狂笑。 他长发散乱,衣袖一拂,将烦恼丝都甩向身后去,弃了长鞭,大步地走向檀木刀剑架,“铮——”一声凄烈的金属颤音,长剑出鞘,他持剑走向她。 “我看不起你!慕容曜!你连恨人的魄力都没有!你连自己兄长的仇都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他失声吼道。 长剑顿时凉飕飕地架上她洁白细长的颈子。 “我看不起你,慕容曜!你只会打我,你不是只能打到我吗?有本事打如月去啊?呵呵——你打不到……你打不到……她——走——了——走得远远的,她利用完你就把你扔了!炳哈!炳哈!” “你住口!住口!” 夏水痛得豁出去了,她的话无异给自己火上浇油。他已经被激成了魔,心里的痛使他无法留意到自己手里的武器和她的距离。 “……我不住口!我就是要说……你怕我说吗……哈哈……你为什么怕我说?你为她付出了很多真心吧?你的美梦最后破灭了吧?你的真心……全被她当成垃圾丢弃了吧?” 长剑在她颈子上划出血红的细细的一线,血渐渐地渗出来,夏水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断续,但是她还是有着强大的恨。 慕容曜已经什么都不跟她说了,只是狂笑,他有个念头,他要这个女人闭嘴!永远地闭上嘴! 他手里的剑刃,不自觉地加狠了一分力气。 夏水瞠圆双目,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中流出的血,“真是……好啊……如月看见……会高兴得很哪……”剧烈的愤恨使她痛不欲生地一挺向前,皮肤深处滑过坚铁,她从心底感受了他的冰冷,感受自己的生命因他毁灭。 她已经无法支撑了……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里,她顽强地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看这个被她激成魔的男人,她终于可以主宰他的心情了—— 她最后昏死了过去。 她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脖颈淋漓着鲜血,汩汩向外流着,如生命不断地泻出—— 而慕容曜——同样强大的恨意在他心里激荡个不停……“如月如月”、“欺骗欺骗”,努力弥合的痛被突然暴力地撕裂……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女人,七分相似的面容上同样的决绝和残酷的神情,就是她就是她!她这个罪人!她欺骗了他! 他的眼里看到的是如月——他恨她,无比地恨! 他看不到她决绝的眼神,甚至看不到她引颈就刃的愤恨冲动。 他痴了——绝爱成痴成恨。 夏水不动了,软软地倒下去…… 慕容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力交瘁、理智丧失使他放下剑来,无力可支地踉跄退后,背靠住墙壁,他满头是痛出的汗,眼前一片模糊……他颓败地跌坐在墙下,静下来昏沉了去。 天地问很静啊,静如死亡。 所有的人没有慕容曜的命令不敢贴近这里半步,他们隐隐听到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尖叫,却没有人敢窥探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 慕容曜后来醒了过来。 他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汗,发现抹到的是一手红得触目惊心的血。 他倏地坐了起来,环望四周——夏水软倒在柱子和绳子之间,身上血迹已干,块块鲜红……惨绝!他……他竟干了这样的事情?! 慕容曜意识起自己先前做了什么,一刹那间脸色青白。他抢到她身边,哆嗦的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动静。惊惶地把她解下来,摇着她,再试,发现还有一丁点儿微弱的气息…… 夏水……好……你别死……我……要你活着! 他镇静地站起来,急忙跑去找水。将一把冰凉的水激在她脸上,再运起功力贴在她后心上……她嘴角动了动,却无济于事,他摇着她,痛苦歉疚地唤:“夏水……” 她似乎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半开了眼帘,看着他,喉里喃喃地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字眼来,她最后凝固了的表情很难过,带着不甘,带着痛苦。 “我……曾经……那么……爱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很多人觉得,慕容曜更为孤桀阴沉了。 他掌了江南的大权以来就精兵肃厉,自此更是投身军营不断地去征服扩充,他的狠,他的快,让江南兵力扫到的地方无人不主动求和臣服。 有人流传说是和他曾经有过的那个侍妾的死跟他有关。不过流传的范围并不广,一般的人都不会相信。倒是自他府上的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军营里,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看来也不考虑再有家室。 江南盛大,竟强极一时。 夜晚,有时慕容曜会走到无人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或许……他是想将刀兵剑戈,横扫到北岸去…… “如月,跟我走好不好?” “到哪儿去?” “你说呢?”如同流波一样多情的眼神,“到我家去,做我的妻子,慕容曜的妻子。” …… 那是他无比意气风发的日子,满以为上苍对他如此眷顾,让他得到此生的挚爱。结果天机算尽,竟是投他入地狱的陷阱。 月满则亏,水盈则溢。他如今才知命运对谁都一视同仁。 但他不是信命的人,他信的是自己。从那时他只信他自己终要有一日将这乾坤扭转,将这天地倒翻。霸者天下,凭的是豪骁意气,为的是天下苍生。但心底允下小小的藏私,只为将她擒回手中,扣握她身体,羁留她心魂,把一切恩恩怨怨,如数珠般反复掂个清楚。 如今他可以对得起自己了。伍员戮楚勾践灭吴皆是二十年。而他,才只用了三个年头。 他安定了西南,接收了荆楚,剿去了流寇,跨过了长江,眈视着青州。 但是这一晃可以是三个春秋。 江月年年只相似。 江上很静,有清冷的一弯月,若即若离,很美,却遥在九霄云端。 梦魂不到卿家难。 他将拳头握了又握,脸上的表情纠痛。 月色清冷之下,他缓缓摊开手心,一枚小小的银色美匙静躺其中。 她是他的!一定会是,生是,死亦是!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无声突然间觉得心口隐隐地酸痛。 这些年她竟经常这样,没来由地,心口会一下地痛着,痛得很奇怪,如沉疴纠结,飘忽不可捉模。 手腕子上的物事,霸道而坚定地跟着她,触一触,酸痛堵在心口。她取不下那只镯,十八般兵器用尽也无能为力。后来她不想取了,任由这东西时而会牵引着她痛着。她不想给人看见这霸道的禁锢,找了一块巾帕把它包裹起来,让它永不见天日。 一晃是三个春秋。 这些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形如傀儡的旧皇帝突然间在一个闪电雷鸣的夜里驾崩,哭泣着的新的傀儡在一片山呼声中维持着龙脉的延续。 天下更是混战一片,尤其北方的些微安定面临着极大的风险。 南方慕容曜的崛起迅猛得几不能正视,一大批陈旧的遗老举旗归附,他的营侵过了天堑长江,以闲逸姿势驻扎着眈视天下。 江北威侯门下,一些才能优异的人突然早逝。 而名动天下的慕容曜将军近日已经娶妻—— 听到他娶妻的消息,心里没来由地难受,说那是不该的,虽然他曾经——曾经是她的男人,但他们的命数真的是不在一起的,他娶妻,是他顺理成章的前路罢了…… 但是,但是她就是没来由地一个劲地想着,一个劲地忧郁……一整天关在书房里,对着一些卷帙发呆。 女人的心,偏就是那样计较……他的妻……本该是她吧?若是她……哪会怎么样? 夏水必是做了妾吧……其实做妾也没什么不好,慕容曜会宠人……她还没有这个命,甭说专执相守,连做妾的福分都没有。 她不知道夏水的生死——江南的事情,以慕容曜的地位尚能得知,夏水一名小小的可有可无的女子,实在是无人注意。 “先生——”君逸跨进门来。 “回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这些年她很少出得这紫竹林,蜗居在这宁静的所在,其实本如软禁一般,从三年前,威侯没有让她再为他办过事情,她现在的职责,就是看着世子君逸的成长,教给他韬略武艺,军事兵法。他很聪明,大有青胜于蓝之势。因此,威侯对他这个从不放肆任性、睿智老成的世子相当喜爱。 “先生,我想有件事,我们今天恐怕要好好地计议一下。”君逸轻松却慎重地说。 “什么事?”她走到藤花椅上坐下,轻啜一口茶。 “先生可知慕容曜已侵到了青州边缘?” 慕容曜?她一愕,怎么像是命运定下的鬼魅,时不时,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听到他——心口烈烈地一灼,阴魂不散。 “知道。”她淡淡地说。 “那么先生可知如果不与他事先协议好,倘若这一战真的发生,硬打下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只怕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这个情势,我也是清楚的。”她虽然被雪藏于紫竹林,但是她自有她的一套,并不至于与世隔绝到束手就擒。 “所以,我向父亲建议速速于慕容曜通信修好,留时间缓以精神,迅速整起江北的士气来。” “如今日大势,这的确是我们较可行而有利的办法。慕容曜并不是冒进之辈,以江北雄厚的基业,拼战是否可行,能不能拿下江北,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倘若真拼战起来,那也会是一场惨烈长久的灾难,纵然我们可能会亡,但是,他的力量也会削减过度,从此一蹶不振。所以,为师觉得他可能会答应你的条件。” “先生果然是先生,不出门而知天下大事。是的,慕容曜答应了我们,他同意修好。” 她冷笑,“应该是‘暂时修好’才对,乱世里的当家们,翻脸一向比翻书快。这可是双方共有的机会,就看谁眼明手快,把握对方的破绽。” “是的。因为慕容曜如今占了上风,他提出修好的条件相当苛刻。” “无论多苛刻,结果都得答应他。当然,我们不能表现得太急于求和,否则会暴露一些底细。” “其中一条,是要求我方世子去江南客居共盟,其实……就是做人质。” “人质?”她眉毛一挑。慕容曜果然精于心计。 “嗯,父亲对于这个是很烦恼的。”君逸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扬起一抹很从容的笑,“于是我主动向父亲提出到江南去。” “君逸……”她倏然正视他的眼,“你想清楚,那是很危险的,自古以来的人质多是客死异乡。” “先生。我可以的。”他别有含义地一笑。 “你太胆大了……”她叹息,“不过,这的确是真正英雄的作为。如果你要去,就记住,你首先是人质,不是勾连人员。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才是想办法模清慕容曜的兵制优弱。” “先生,我可是很有依赖性的哦!”君逸邪气地开着玩笑,“我若是自己孤身犯险,先生会不会不放心呢?先生放心,侯爷也会很不放心的哩。” “你……”秦无声失笑,“你是小孩子吗?我可不是你妈妈!” “但是我真的感觉有先生在身边,心就稳定得多。”君逸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他的手臂在颤抖,似乎有动作,但终于静下来,却抓住她的手。” 秦无声一怔。 君逸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先生,陪我到江南去吧,有你在身边,君逸才不会犯错误。” “这……”她突然心慌起来,“不!君逸!这……万万不可。” 江南!去江南!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去江南了! 去江南……会再遇见他……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老了些?还是同以前一样,是个俊朗风流、笑容灿烂的年轻将军?其实她多想再看他一眼……在梦里,无数次梦见,却面目模糊。但她怎么可以再踏足江南?怎么可以再在他面前出现?他恨死她了……那是一定的,他对她没有了那一时的迷恋,但仇恨是不可磨灭的!他会要她死……她死则罢了,可叹她有何面目再见他!她怕自己会不堪这长久拼命压制的委屈,软弱在他怀里,宁愿在他怀里死…… 去江南,去江南……她不能去…… 去了,情何以堪? “先生!先生……先生不愿帮我了?真的不去?” “君逸……不是为师不帮你……而是,为师确实有隐情,不能去江南。” 君逸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冷下来。 “好,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回禀父亲吧,我自己去。” “等等……你说……是侯爷让我陪你去的?”秦无声微感诧异,他明知道她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派给她这样的使命? “父亲说……先生是很有经验的,对江南又熟悉,先生认识的那些人对我们在江南的事情也许有帮助。” 有帮助?!侯爷是发了昏吗?他莫不是把慕容曜也算做“认识的人”,认为她还有可能再蒙骗利用慕容曜一次? “君逸,等我回来。”她拂袖向外走出紫竹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为什么还要派我去江南?我不能在江南露面的。” “你做事,我放心。你去江南,对我们的大事一定会有利,同时也当然会有不利的地方,但我相信凭你的才能,一定能克服不利。呵呵,无声,三年来不曾给过你重任,这次去江南,对你来说,是个非常有挑战性的任务哪。” 她别过头去,“可是……三年前的旧仇……” “你一定能化解的。”他拍拍她的肩,负手走回寝宫去了。 她站在月色下,一脸冰冷。 这就是她忠奉十几年的主公,他眼中只见她还有力量为他所用。到头来她还只是棋子,只是别人的一支忽略自身生命的箭。她从一开始,就是他打造的工具,他的工具很多,他不会独独怜惜到谁的生命。或许,她其实早该死了,她知道得太多,又有了些微不该有的奢望,只是因为她无意为他找到了儿子才托福得以留存至今。这三年他雪藏她,她很清楚,不是为她好,而是疏远她,是削权和排斥在幕帐机密之外。如今却又能用到她了,她若在此次使命中为他尽忠身死,才是她作为他“出色的箭”的最“光荣”的下场。 她慢慢地走回紫竹林去,她几乎倾己所有把一切教给君逸,但是,她没教他这个,没教他为枭雄之道,他能理解吗?他只愿她跟他去江南,他知道她是什么处境吗? 她走回小筑时,君逸正在收拾东西。 “这么急?什么时候走?” 君逸停下手,“其实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慕容曜已经派人来催。今晚就要过江了。” “……”她一时无言,心里泛着难受的酸涩,“那好吧,千万记得保重。” 她决绝地一甩袖,转身缓缓地走开。 “先生!”君逸看着她淡紫色的背影,突然呼唤,“先生……” 她站住,忍住微变的话音:“去吧,记住我教你的东西,剑要勤练,书要时时看,必要时……学些公子哥儿的习气来伪装自己。你很聪明的,一定可以保护自己。” “先生……真的不与我一起去吗?”君逸的声音也有点怪异。 “你总要离开我自己做事的。”她没有回头,淡淡地回他一句。 “先生!”是双膝落地的声音,君逸在她身后跪下叩别,“君逸拜别先生……” 这一别,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 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离别了,从成长时诸多同袍的一去不复返,到与慕容曜的断情之别,如今又是一别。别得都淡然了。 君逸清楚,他很有可能会客死异乡;但是君逸不清楚,她违背了威候的安排,她可能没命等他回来。 “走吧,我会去送你。” ──────────────────────── 第五章 重回旧地 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快。 她长袖一挥,刚刚拂下十八点泛着浅蓝色的暗星,夜幕里就有当脸一剑横削而来。来人是等待好的,功夫不弱,她这几年不在幕帐,不知道何时出了这样厉害的角色。 她身形凭空蹿起,险险地躲过来人精心计算的这一剑,但来人剑式变化已计算在后,踞竹枝弹力如箭冲出,在她落地未稳之时掠过她右臂。 右臂一垂,秦无声咬牙拔剑,血被震得汩汩流出。 看来君逸一走,他这里不容她了。 她纵身趁来人落势不定时一剑刺去,斜刺里又是一柄长剑横向面门。听到剑风急急翻仰,后撤退出一丈之远,岂知身后又是“咻”的一瞬剑气,她再次后翻,两柄剑交叉在她颈前,她不得已下劈大叉,在地上一滚,才躲过这四五人精心设计好的连环招。 看来来人完全熟悉她的武功,并且已经计算了好久。 秦无声大汗如雨,右臂的鲜血如泉涌。多少年了?多少年她没有过这等激战了?她甚至淡泊到不想拔剑……结果竟是如此狼狈。 来人的连环招不中,五柄剑齐向她攻来。 秦无声仰天一叹,弃剑掷向当中发掷暗器的人,卷在袖里的浅蓝色暗星尽数全力打出。其余四人身形一顿,暗器上的毒顷刻侵入全身。他们缓下攻击,转向那一人,索要解毒药丸。 丙然这是乱世杀手的本色,他们是独立的杀手,缺乏合作性,当自身性命受到些微威胁,便放弃任务保自己全身而退。 秦无声长啸一声,软银刺倏然出手,自破绽里,“咻咻”两声斩伤攻击两翼上的人。两人攻势一减,便有了空档。 秦无声无心恋战,觑此空档,就地遁出,没入暗影萧萧的紫竹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君逸站在岸边,停了好久。 先生说会来送他……可是却久久不见她的身影。 先生……先生性格太冷,冷得难以捉模,但竟不会冷得于他没有一点点感情!他本是希望她能和他一起到江南去……他不想和她分开,但是他的身份在她面前始终只是徒弟而不是世子,他勉强不了她。 “世子……不能等了,要开船了。”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走上船去。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到江南?这是他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走进宽敞的船舱,却吃了一惊。 秦无声一个人靠在舱里,苍白的面庞挂着无奈的笑,她的右臂以白布条包扎,血从裹了很多层的白布里洇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他扑过去看她的伤势,莫名地觉得自己的心很痛。 “别问了君逸,是先生过去的仇家,没关系,只是小伤。”秦无声看着他的眼睛,无奈地笑着,“走吧,我跟你一起到江南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繁华,这座城经久不衰的主题,随着江南的强大更加欣欣向荣。 一别经年,她竟能又回到这里,踽踽走在灯火桀然的街道上。依旧是那条有着喧嚷记忆的街道,依旧是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只是单调,于她并不和谐。 有什么不对吗?很难说。心底里是无尽的落寞,她似乎遗忘了什么。 她似乎应该回去看看的,看看旧日的栖馆,现在变化成了什么模样。看看江南的歌舞,是否还残留有当年流行的痕迹——是不是,还要看看冷落的雕楼,他是否还回来看过? 最终促使她决定再回江南的,是什么?她愿意冒一下风险……她想看一看夏水,她是她的妹妹,她唯一的亲人——不知道在煊赫的将军府她过得可好?还有——倘若能再见一眼他…… 虽然——那是段不堪的记忆。 厌倦了琼浆玉液饮不完的酒,重复着日日歌不尽的丝竹,迎送着无休止的笑脸与媚态,不堪回首呵!一切的一切,竟是个骗局。 害了他,苦了她。 弹指又是三年。 又太奢求了——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草草的过客罢了。 她并没有刻意去打探他的消息,她却也听说——他娶的妻子亦是以娇美闻名的闺秀,他有了家,有他的世界——琴与剑柔情的世界,却没有她的位置。 而她不过是游弋在乱世之中的随时可以沉溺的浮萍—— “先生。”冷不防地,男子磁性的声音扬起,带了几分暖暖的朝气以及些许苍凉的感觉。 秦无声回头,看着这个她伴了三年的大男孩——不,他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男子了,年青俊爽的脸庞找不到三年前稚气的痕迹。他成长得很快呵,比她还高出了一个头来,青涩修长的身躯也渐渐有了伟岸的感觉,那双臂膀,也同他一样,刚劲而有力,简单挺拔,是刚刚长成的劲松。 “我听说先生以前在这里住饼。”他的眸子,黝黑而清澈。 她莫名地,不太喜欢他看她的眼神,不,不是不喜欢,是有点担心,那专注而幽深的目光,和当年慕容曜如出一辙。 “嗯,是的。那时,江南也还没这么繁盛。” “先生……”他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慕容曜把我们安排在离他的府邸很近的驿馆,倒是把我们的行动看得死紧。听说我们对面的那片庭院,就还是他私家的产业。” 她微嗤一声,但是心头张皇,慕容曜……与她距离如此近……不晓得哪天不留神就当头撞上。 她坐在马车里,不经意地看了看手腕上的巾帕,又把帷笠扶了扶,帷笠上的面纱挡住了人们看她面容的视线,这样很好,会减少麻烦。 等等……等等……他们这是朝哪儿去? 她“刷”地一把扯开帷笠上的纱。她没看错……没错! 这正是玉轸阁门前的那条街—— 玉轸阁!她的玉轸阁……故地重游,最揪心的是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她怎么又回到这里来?老天竟故意让她回到这里来。现在她已经看见玉轸阁的飞檐翘角了——再近——门楣上依旧单薄的三个字,有种陈旧的典雅熟悉。 泪差点夺眶。 “先生,他们说是到了。”君逸转过马来说。 什么?到了?到玉轸阁?秦无声一时措手不及,他们被带到玉轸阁干什么?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难道,就这样一把把她的陈年旧事连皮带肉地揭开? “先生,这边……”君逸看着他的先生静默地对着玉轸阁发呆。 “哦?”秦无声紧张的弦一时松下来。原来他们住的,是玉轸阁对面的驿馆。 秦无声负手下车,走进驿馆大门,神思恍惚。蓦然间身后数骑急来,一阵铠甲金属轻响。她听得背后突然有人翻身下马,朗朗大笑,“世子一路还顺利吧?” 她的脊背一僵! 这么熟悉——她太熟悉了!是他!是他! 她太熟悉他的笑,她太熟悉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他流星一样的步子,她太熟悉他下马时佩剑环链的清脆叮当……她下意识地猛然回头……看见门外他的脸——他变了,变沧桑了,脸瘦削下去,线条依旧刚劲,笑容里多了一些不能捉模的狂枭。他的脸上——再没有她当年眷恋的阳光。 她身形一晃,突然跌坐在门后。 他怎么就这样……就这样又走回她的生命里来呢。让她远远地看着他,一刹间,三年积聚的思念就这样喷薄,如洪水决堤。 她从不曾料想这一刻她竟是如此脆弱。 “世子觉得我们江南风情如何?” 慕容曜与君逸相携走入驿馆来,她连忙一闪而去。 “江南之美,名不虚传。早先看书,有‘天下风物,最秀江南’之语,如今身临其境,才知个中妙处。” “哈哈哈!世子如此眷恋江南美景,若是留得世子‘乐不思蜀’,岂不是我的罪过?” “慕容将军可说笑了。江南江北,本是各有千秋。” 慕容曜笑声一停,扬起唇角,眼神玩味地看着君逸,“好!好一个各有千秋!” 秦无声释然地笑起来,君逸好样的,两人方才见面,言语就已过上了招,面对慕容曜这个老辣的角色,君逸竟是锋芒不逊。 然而他们已经相携至席上坐下,谈论起一些天下时事。 “我早听说世子才华出众,胆识过人,又有一身好武艺,算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少年英杰,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 君逸举杯,朗朗大笑,“若论少年英杰,我只怕是难望慕容将军项背的吧?慕容将军如今已名动天下,我可还一事无成。” 慕容曜大笑,“世子比我小六岁,再过六年,天下还不知是谁与争锋。有时我真会叹息,现在的英雄浪是一辈比一辈翻得快,世子年纪轻轻,却有这样才略胆识,实在不简单。敢问世子师从何人?” 屏风后的秦无声本在从容地听他们交谈,蓦地给慕容曜提到了这一节儿,一颗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 只听君逸说:“我师父名叫秦无声。” “秦……无声?”慕容曜略略思索,他派人密查的资料中独缺他的师承,按照世子的身份,应该不是无名之辈,为何他不曾听说? 君边看他沉吟,轻轻一笑道:“我师父是不喜欢人到处乱说的。” “在下孤陋寡闻的,实不知是何方高人。改日若有缘一见,一定拜听教诲。”慕容曜一笑。 君逸!她差点冲口喊出来——天啊,求你了!你千万不要说我就在这屋里! “会有机会的。”君逸仿佛感应了她的心声,闭口不提。 秦无声差点虚月兑在地板上……他们他们,这两个男人,难道要这样把她弄得提心吊胆吗? 不行,她以后得警告君逸——现在,现在平时最好藏匿在这驿馆里,不惹人注目最好。男子疵础笠却又颇引人注目……帷笠却又是不能戴的。那么就还回女装……不行,还回女装她的体态容貌岂不是一下就给他认得?不行不行……她忙乱地想。 天!她是在干什么?她秦无声竟然有一天会这样狼狈地藏头露尾地躲?她……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怕他认得! 秦无声萎颓下去,手指抓到头发里,低声在心里啜泣:慕容曜……秦如月如今回来了,就在这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先生——”君逸进来,“上次晤了慕容曜一面,先生不在?” “不,那日我在屏风后面。” “先生认为,慕容曜此人如何?” “……他……其实跟大家口中的是一样的。”要她评价她爱的男人,她如何评得准?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已经是处处都好,“你认为他怎样?” “先生这样说?”君逸皱眉,“不过,也许是我眼浅,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慕容曜狂枭凌厉,锐气逼人,那是强手天生的霸气……他会给你无形的压抑,让你有无法超越的感觉而从此甘心拜服于他的脚下。” “但是身为世子,你不该有这样的感觉。” “我说的是事实,感觉是不容忽略的。但是——慕容曜的能力也许只能臣服其他人,我君逸还不会臣服在这种感觉之下。慕容曜的杰出只是代表了这个天下的智慧仅仅只到了这样的水准,而我君逸的杰出,则远在这个天下的水准之外!” “好!”果然她没有看错人,君逸从不目空一切,更不妄自菲薄。 “对了,慕容曜提到先生,但是我不想先生也像我一样,成为他们密切注意的目标,于是,我就没有请先生出来。” “很好,我并不想见他。”秦无声轻轻地叹一口气,惆怅。 君逸微微一皱眉,对这句话的语气十分狐疑。 “先生以前是认得慕容曜的?” “不……哦,认得的吧。”她本能地想否认,转而又放弃了。 君逸看着她,神情有点莫测,“可是慕容曜却不认识先生……他不知道秦无声是谁。” “君逸,你问多了。”她想绝口不提他,君逸却似乎兴趣盎然。她收拾起一贯冰冷不近人的姿态,“你自己好好休息。” 她起身离去。 君逸烦躁地将书简丢回书案上,清俊的面容上心事重重。 他早已经不想拿她当先生来看,她是女子,是他仰慕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纵使她的确是他授业传道的恩师,他却不愿拿这身份禁锢自己对她的感情。她的才华美貌,不应该磋砣在暗处的寂寞里,他终有一天要给她与她相称的身份和地位——一个女人最高贵的身份和地位,而不是一个为人作嫁的师者。而她却不让他接触她的世界深处,从不提她的过去,纵然朝夕相处,却是若即若离,乍看起来亲密无间,其实他却感觉永远也无法接触到她的心灵……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忙碌了很多时日,心情总不见好。有时君逸不自觉地缓缓漫步,却徘徊到她的居处。 一如往日灯火粲然。 秦无声……她的心里,都有些什么事什么人呢? 在威侯府,人人竟都将她当成男子,他们真是一群瞎子!君逸嗤笑。关于她,神秘是他从那些人嘴里得到的唯一答案。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都做过什么事情,他们只知道她是秦大人,会将兵谋略、常常大笑着纵身跃马的秦大人,冷漠得从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自己的事情。 他只知道她有个失散很久的妹妹,在慕容曜那里当侍妾。 但是,她对于慕容曜,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说不好,她口中每个“他”字都似乎包含了极为熟稔的惆怅感情。是他敏感吧?怎么她关于慕容曜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莫名地不爽? 是慕容曜太过杰出,才会让他本能地心有忌讳?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前。门半掩。 他讶然。屋里没有人。 她……平素都是去哪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无声在日晖渐尽的街道上走,漫无目的。 驿馆对面就是玉轸阁,她站在落日里驻足看了片刻——这个曾经寄存了她奢望的地方,现在都改尽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条街道,老的铺面也都没有很大改变的,人们的营生做得安稳荣盛,招牌比以前更旧了些,但人潮也更多了些。 最后她决定去茗薰居喝茶,那也是她曾经喜欢去的所在,以前每到日落时分,从玉轸阁走出来,坐在茗薰居靠湖的小厢房内品茗,是她非常眷恋的一种享受。 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再坐在这里的厢房,喝到这里的香茗,看到这里的落日平湖。而且她竟然还没死。 伤口一直地抽痛着,她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将来。 放弃这种生涯。她已经想了很久,来到江南是一种机会,威侯表面上放她来,其实是借慕容曜之手除她,她很清楚。但她也可利用此机遁世,毕竟威侯的爪牙在这片土地上伸不开来。 哐啷!东西翻倒的声音。 “快,快,她就在那——” “不!在回廊那边……” 很多的呼声、脚步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秦无声低头看着窗下,一大批身着鱼鳞铠、腰挂环首刀的兵土不规则地散在湖边、回廊里,东扑西寻,像是在抓人。 看起来,像是某将领的手下……秦无声敛眉思忖。 “咕咚!”这时一个人撞进来。 “谁?”秦无声斜起眉毛,负手而立。 “嘘!嘘呀……”是一个身着浅绿服饰的女孩子,脸蛋白白的,发辫七绕八绕地盘出很别致的高高的髻。她手舞足蹈地在小厢里窜来转去,实在找不到藏身之处,最后索性蹦上了桌子攀上大梁,缩在梁木后面,只露出两只转啊转的眼睛和一条发辫。 “能告诉我你要在上面做什么吗?”秦无声坐下来,仰头看着她。 “嘘——”她摆手,“你只当没看见我,知道吗?” “踏踏踏——”几个兵士拥在门口。 梁后的眼睛一缩。 “你,看见一个这么高,穿绿衣服的女子没有?” 秦无声淡淡地道:“没有。” “进去搜一搜!”领头兵士一挥手,其余人便分散开。 秦无声扬袖一拂,厢屋的门应势而关,将他们挡住,“我不喜欢被打扰,请出去。” 几个人面面而觑,犹疑地放弃了进入,走了。 “好呀好呀。”梁上的女子停了片刻,拍着手跳下来。 “刚刚的话对你也有效。” “不会吧?我也不是打扰你啊,我没有他们那么粗鲁啊。”她径自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茶水点心呢,今天算我谢你请了。喔喔,你的功夫好棒哦。” “不用。他们已经走了,你出去没有问题。” “嗳——”女子捧着腮,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应该好好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啊?”帅哥好酷,她喜欢。 她不讨厌她。 秦无声没有动,倘若她嫌她聒噪,早就将她扔出去喂狼了。 “嗯,你不想说也成。唉——那些人好烦啊!真讨厌,一天到晚喜欢当人家尾巴到处转,我好不容易才偷个空……咳咳……”她停住,干笑,似乎有什么不能说,“咳咳……很讨厌,是不是?” “大小姐出来玩够了最好回家去,免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以为杀人犯越狱逃跑了呢。” “啊……”女子捂着脸惨兮兮地叫,“天……你认识我?你……你不会也是死猪慕容的手下吧?为什么你们无孔不入啊?”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的手下。” 慕容?谁? “你不是他手下?当真?” “我不是别人的手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呃……是小姐不是犯人?” “那些兵环刀连甲,自然是府上的侍卫,又不是抓捕的捕头。” “哦……呼——”女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讪笑,“在府里光对着一群婆婆妈妈们快被闷死了,出来透透气都不行,我们家专制得很,那个死猪整天自己不见人影,就光会派一些丑八怪来跟着我!我要休了他!” 秦无声诧异地看着她,“原来你已经成婚了。” “等于没成。”她挥挥手。 什么叫等于没成? 她自顾自喝着茶,“有名无实啰,反正成亲是父母需要的,夫妻是做给别人看的,跟我没关系。” 不懂。秦无声淡笑。 “好了!不提这个了。我们聊点别的。你是江南人吗?唔,你长得这么秀气,一定是了。” “我不是江南的。” “哦!那……那是来江南玩的?哦,好耶,这里我可熟透了,你想去哪里玩啊,想打听什么事啊,想找什么人啊,尽避找我好了,包你满意哦。” 等等——打听什么事……找什么人…… 秦无声忖度一刻,旋即犹豫地开口:“慕容将军府你熟吗?” 女子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诧异,樱红色的小嘴半张,停顿了一下,“啊……啊……这个,这个我熟,很熟!” 秦无声缓缓地道:“听说慕容将军府里有个女子叫夏水的,是慕容将军的侍妾,她……怎么样?” “夏水?”女子歪着头想了又想……夏水?没听过耶!是侍妾?慕容曜有侍妾?她为什么不知道? “这个……没听过耶……”女子尴尬地回答。 “哦。”秦无声失望,叹了口气。 “等等……”女子反倒追究起来,“夏水?夏水?将军府有这个人吗?会不会弄错?不是慕容将军府?我真的和慕容将军府很熟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有这个人呢?” “应该……就是。” 秦无声看着她的眼睛……她那么肯定,莫非威侯当年是诓她的?是是是非……她实在难以辨明了。 女子一拍桌子,“没有,肯定没有了啦!慕容曜连妻子都懒得去看一眼,哪里还会有什么待妾?” “哦?慕容曜是……”她说什么?秦无声只在意了一句:慕容曜连妻子都懒得去看一眼。 “唉唉——提他做什么!”女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信我啦!慕容将军府肯定没有这个人!”要不要她把慕容将军府人丁花名册拿过来给“他”查啊?她可是当家主母耶,凭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又在府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呢? “这……”秦无声眉间染上了烦忧。 倘若夏水当真不在将军府,她下落如何?她又要到哪里去寻她呢?玉轸阁已然人去楼空,叫她向谁打听她的下落?更或者,当年事后……若是她们全部被她连累,而威候因此瞒她的话,也是很有可能的。 “呃……要不这样,我再回去托人给你打听打听?” “那多谢你了。” “不过,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她踌躇了一下,觉得似乎没有隐名的必要,“我姓秦,名无声。” ──────────────────────── 第六章 情何以堪 将军府。 几处曲栏,亭台横施水上。 夜很静,灯火在楼阁里隐隐闪烁,楼阁下水波无声地流动。 慕容曜独自在楼台中翻阅一些案卷,他已经习惯了长久的深夜工作,深夜容易使人的脑子更加清醒冷静,何况,锦衾空冷,并没有心爱的女子相守的温暖,他宁愿不去休息。 有轻微的脚步声穿廊而来,夜色中是一片的纯黑。 “你很厉害哪,有能耐躲掉我派去的人,又是放任至深夜才归。”他撂下一卷文书,淡淡地说道。 扁亮的门口处现出一道幽幽的身影,纤细的躯体裹着黑色的披风,轻轻移动脚步走进屋来,女子的声音相当冰冷:“我回来得早晚,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吧。”他反正又不要她暖床。 “南宫辉夜,名义上,你应该是这个府合格的当家主母。” “你没有资格批评我。”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早知你这样,我实在不该娶妻。”他叹气,他是听闻她贤淑娇美,大家风仪,足以建立一个当家主母的形象才考虑娶她,没想到她底子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天下人看来,我们很是般配。”她讽笑。他要的不就是这个? “听你的口气,似乎对我很不满,我不介意今晚一尽丈夫的责任。”太久没有女人,他也该认同她妻子的名分了。其实他并不讨厌她,她本也是个很出色的女人。 “谢了,我不需要。”她月兑掉纯黑的披风,随手一挂。 “没有妻子像你这样。” “如果你真的需要女人,我又不介意你纳上几个妾。”他虽然样样都好,但是没有心,在她眼里就是粪土。 “如果我想纳妾不必等到你说。”他只想要一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已经杳无芳踪。,“ “哦?对了,你是有个侍妾的吧?”她突然换下冷冰冰的面孔,随性地问他。今天有个人向她打听慕容将军府某个所谓诗妾,她竟然听都没听过。 “侍妾?没有。”他身边一个侍妾都没有。 “嗯,叫……叫夏水。”她的眼睛里居然没有冰冷了,只是小女孩的好奇。 “夏水?哦,是有一个,你怎么会知道她?”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宇?他的心轻轻地痛了一下,这尘烟一样薄命的女子早已被大家忘记。那个女子……是他不可挽救的过错。尤其是她的面容,想起她又会想起如月来……心更加激烈地振荡。 “今天在茶楼,有一个男子向我打听她。他说她是你的侍妾。” “男子?”会是谁?慕容曜想不出。 “很俊俏的一个男子,”她形容道,“他说夏水是他妹妹。” “哦……”慕容曜出神,夏水在他的了解中只是一个自小流落青楼的孤女,举目无亲。 “她不在将军府里吧?我告诉他没有这个人。”南宫辉夜换上常服走入内室,径自躺上床。 “她……死了。” “死了?”唔,怪不得,南宫辉夜微微喃了喃,也是,跟了这样寡情的男人,只有红颜薄命的份儿了。 “他还问了你什么?” “没了……哦,他说他叫秦无声。” “秦无声?!”秦无声?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你说他叫秦无声?” 而玩得很累的南宫辉夜已经睡着了。 秦无声……威侯世子君逸自称他的师父就叫秦无声。 姓秦……他为什么偏偏立即想起一个叫如月的女子? 慕容曜叹了口气,立即低头翻检自己手中的文书,那是一份关于威侯世子的资料,很详细,上面写着他十五岁时才认归威侯府以及生母家境、禀性为人等等,慕容曜“哗哗”地翻过去,只见关于世子师承方面的文字略至寥寥,仅仅写到由找回他的一位谋土加以教养,而这位谋士既未写名官职,也没有名姓。那么自然就是这个所谓的“秦无声”了。 心头不知怎的,有隐隐的两根线头,纠缠成一团乱麻,他预感能理出个头绪来,直觉里面有什么是他想知道的——想了半天,却还是一团线疙瘩。 他又起身翻倒成墙的书简,决定找寻出以前每年由专人备案下的威侯朝廷群臣谋士的事记,这份资料过于庞大琐杂,他的头开始隐隐地作痛起来。 夜一直很静,忽而有风声掠过,却也正常。 慕容曜扶着头在虎皮椅中坐下,忽而一个激灵,出口喝道:“谁?” 他纵身提步走出屋子,只见夜幕中一片黑色沉寂,并无什么异样,令人怀疑适才在微弱的光亮下屋角边一闪即逝的人影只是自己的幻觉。 慕容曜不动声色,低垂眼帘,只见楼台下向东的水面上由近及远直线漩开三个微微的水波圆圈,在灯火下已经模糊不分明。 他冷笑一声,展开轻功直扑东岸。 他确定有不速之客,来人轻功相当高明,能足点水面掠上岸去,而且不发出一点儿轻微的声响。然而这里是他的地方,他比他熟。 他掠过水面,足刚点岸,立即纵身半空,一只鹰掌径直探入丛林之中。果然树叶沙沙一抖,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直上速起,反手格开他的一掌,夺路便走。 “不想活了?将军府也敢闯?”他冷笑,闪身截住他的去路,左手臂自身后突然击出,拿住那人肩膀,一握之下,觉得骨骼削瘦柔软,并不似男人肩宽粗大。而那人身手相当敏捷,略一转身便月兑离他的钳制,左冲右突,看样子只是想月兑身,并不想跟他交手。 “你是谁!说出姓名目的来,我可饶你。” 来人静悄悄地,一声不吭。 他使出擒拿手,不时地拿住他的胳臂和腰颈,却都在下一刻中被他轻巧翻月兑,他心念一动,招招往他面门上招呼,意欲一下子将他蒙面的黑纱扯下来,他果然看起来相当惧怕,连连向后翻月兑,他的武功不似他刚猛逼人,却游刃有余,他总是碰触到他的面纱,却来不及抓住。 “该死,”久久缠斗,奈何不了他,慕容曜咒骂道:“你是何人?说话!” 而对手竟像是哑巴一样,只连连应招,一声都不肯出,而且他出手总要逼出他闲空来,造成月兑身的机会。他并不攻击一味闪躲,这令慕容曜心生疑惑,他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眨眼之间慕容曜和对手缠斗回水中亭台上,这时将军府已闹哄哄地骚动了,一群兵士们听见有打斗的声音,高喊着“有刺客”,开始从四面的小路上聚集过来,这边慕容曜出手更快更狠,夜行人明显地慌乱起来,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场面会被闹得如此大,想逃月兑难上加难。 被搅醒的南宫辉夜揉着眼睛从屋子里走出来,“慕容,做什么这么吵!” “回去睡你的觉!”慕容曜一边与对方拆招一边回答。 “外头两只狗打架,你以为我能睡着?”竟然敢打扰她休息,他们真过分! “南宫辉夜,你给我闭嘴。”这女人反了,骂他是狗。 “哦。”他竟然吼她?闭嘴是吧?好。反正他没不准让她动手。 她环顾四周,拎了把宝剑,抬起剑鞘在手里,径直朝正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走去,一扬手“啪——”地打在慕容曜的脊背上,慕容曜手脚一顿。 “你白痴啊,怎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谁叫你吵我睡觉还乱吼?” 慕容曜快气死了,对这种女人无法用正常的逻辑讲话。他伸手拦住欲月兑身的夜行人,再次攻向他的面门。 “吵你睡觉的他也有份!” 南宫辉夜一想甚是,立即举起剑鞘拦腰向夜行人的身上招呼过去。 “啊——” 夜行人没有防到南宫辉夜的突袭,忽觉身后阵风旋来,连忙闪躲,刚刚闪掉南宫辉夜的攻招,却给慕容耀左手一把拿向肩颈,重手一带。不过他没料他左手本是虚晃一招,闪到一半,立足不稳向前略倾,忽而喉咙一紧,慕容曜的右手正正地扣在他的颈子上。 他逼近,他后退。 他的眼睛里含有很深的恐慌,挣扎不成。 慕容曜唇角扬起冷酷的笑,逼近他的眼睛,是危险的眼神,“没有人能闯进将军府还能安然无恙地逃出去,你来错了!” 他的话音一落,右手一紧,他喘息受堵,不由自主地申吟出声:“呃——” 尾音轻柔,像是女声。慕容曜眼神一冷,眉头蹙了一下,他正视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竟然令他无比熟悉!心中微微一震,随即猛烈撞击着,那眼睛竟然令他想到一个人……而他会是谁? 他手掌下的肌肤柔软,而且明显没有喉结…… 他的心开始激烈地跳起来,似乎有个他期盼已久的答案正在等待他亲手揭开,直觉,他认为不可能的直觉,正在逐渐向他心中一直存在着的一个期望靠近…… 伸手扯下他——她脸上的黑色面纱。他如遭雷殛。 她无处可遁,一张绝美的容颜顿时暴露在灯火通明之下,她无措地别过脸,而他扣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脸来,无处可藏——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慕容曜的精湛工夫,她以为夜探一下将军府就可以不必惊动任何人地找到夏水!她错了!大错特错! 他只是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表情复杂,难抑的激动下有着咬牙切齿:“是你——” 是她!丙真是她! 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三年的思念和怨恨雷轰电鸣一样在脑子里噼噼啪啪地炸响着,三年里无数次地想到一朝找回她以后用无数种方法惩罚她对他的欺骗和犯下的罪恶,可如今她的喉咙脆弱地在他手下掌握,他的手却一时间无比软弱无力! 他的姿势僵住,面孔上有着暗潮汹涌,扣住她颈子的手一会紧扼,一会却疲软下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落在他手里! 秦无声恐慌的眼睛在被他认出之后逐渐盈上泪水。连年积聚的思念在心里翻滚,是他,终于又面对他了——她唯一的爱人。心上却有一个声音炸开来……她不能落在他手里。她是他的仇人……是他的对手……是威侯世子的师父!她对江南犯下不可容恕的罪过…… 她突然果断出手,一掌击在他肩胛穴道上,随即斜斜地蹿出,足点雕栏,掠下三尺楼台,越水入林,一挥手,东岸守着的兵土纷纷倒地,追赶不及,她隐没在了黑暗里。 慕容曜先是一怔,猛地反应过来,肩胛上剧烈地震痛,不能提气,一时间气血翻堵在胸口……三年后,她竟然为逃月兑再次伤他!他恨!他恨他为什么一见到她就下不了手将她掐死,她对只有背叛,她对他就这样毫不留情! “给我……追!”一定要把她找出来!然后掐死! 他拔腿奔下楼台,命令手下:“你们……去守住大门,你,跟我上马,去搜索门前所有的街道……哪怕挖地三尺,一定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将军府立即哄乱地喧嚷起来,火把煌煌,照得如同白昼。片刻之后,火龙分布在所有的街道上,慕容曜纵马发疯似的在黑夜里所有可逃逸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狂奔了整整一夜。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他无法使躁动不宁的自己平静下来,她竟然还敢回来出现在他面前!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外面怎么这么闹?”君逸披衣出门。 “说是将军府逃走了刺客,正在捉拿。”驿官从外面归来,大声说着。 “将军府?”哪个将军府? “慕容将军府——刺客的胆子是够大的,连慕容将军府也敢进。” “会有刺客?”君逸心思暗忖,他们刚刚踏足江南的土地,就闹起刺客?难道是巧合? 他向秦无声的居所走去,那里静得有些奇怪,他转向一旁的竹林,“谁在那里?” “是我。”秦无声从竹林里转出来,扶着手臂。她刚刚越过几重屋顶跳进墙来。 “先生——原来你不在屋子里?”他震惊地看着她一身的夜行衣。 “别在外面说了,快进来。” “先生……将军府的刺客是你?你为什么……”夜闯将军府,很不明智,而且没必要。 “他们弄错了,我只是想进去看看我的妹妹夏水,不小心被发现形迹而已。”她以前的伤口刚刚被很惨烈地牵动,虚弱地跌坐在榻里。 “先生,其实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他叹道,“夏水在将军府,哪怕我们登门拜谒向慕容曜说明来意,也是能相见的。” “不可……”她捂一捂痛处。脸上表情痛楚。 “先生是怕这层关系以后对她不利?”看到她痛楚,他忍不住要抚上她的伤口。 “不……”她闭上眼,微微地摇一摇头,“我有点儿害怕,可能……她已经死了。”刚刚惊心的重见让她心悸得什么话都不想多说他无法多想。慕容曜见到她以后会怎样?他不会放过她的。决定去寻找夏水,不可否认其实内心里隐隐有想再看看他的成分,但她实在是做了一件错事,她预感她逃不过了。 她的心难以自已地酸涩起来,泪水像雾气一样迷糊了她的眼睛。她又伤了他!她明明那么牵挂他,那么思念他,为什么两人一相见就要剑拔弩张? “先生……”君逸躬下腰,贴近她,她刚刚说什么?她说她有些害怕?她终于展露出她女人的一面——君逸轻扬笑容。他所认识的先生一向刚硬冷冰,从不展示自己的软弱啊。 他凝望她神态不宁地闭上眼睛,睫毛抖动——如惊弓之鸟。她不应该,不应该再是他的师父了,她强硬睿智的表面下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软弱女人,本是应该让一个优秀的男人好好呵护、爱怜她的! 他忽然抱住她的肩——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不再叫你先生了,好吗?我叫你无声,好吗?” 他的眼睛里有着坚定和一些微怯,正视她微闭双眸的面孔—— “君逸,你做什么?”她睁开眼,一怔之后,推开他,“君逸你——放肆了!” “先……生……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她没能推开他,他大胆地双手眷恋地再次将她的纤肩拥在胸前,紧紧地。 “君逸!”她挣开他,伤口痛得使她弯下腰,她的声音里有着怒气,“你今天神志不清楚,出去,等你清醒了再来!” “不!只有现在,现在我才是清醒的……先生……虽然你是我的先生,你教我学识,我敬你,但是敬不能代表我对你的感情的全部啊!其实一开始,我就仰慕你的美丽和才华,只不过……你却一直把我看成晚辈……你不知道,这让我多痛苦!” 她竟没想到原来君逸对她,还有一份不可能实现的感情! “君逸,我还是希望,我们永远是最和谐的师徒……” “不!什么师徒?那于我又有何用?我们三年朝夕相处,长时间地陪伴,长时间地依偎,难道只是仅仅局限于师徒的感情上吗?我们以后……我们以后既然要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夫妻呢?”他冲动急切地抓住她的手。 她凄迷地笑了起来,今天是怎么了?注定她要被情爱纠缠磨到心力憔悴?又一个错爱她的男人……如果他和慕容曜的身份换一换,她将会多么幸福! 她站起来,手指搭在他年轻的脸上,含着淡淡的悲哀,“君逸,如你所说,先生可以长时间地陪伴你,我们互相依靠,但是先生已经没有心能给你了,你懂得吗?” 他难以置信,“先生你是在骗我吧?或者……不是我想到的那个意思。” 秦无声凄然一笑,“君逸,先生的心已经丢了。” 君逸转过身去,背影有些僵硬,他是骄傲的,“先生,如果我坚持,我有得回你的心的机会吗?” “你看到我手腕上的这个镯子吗?”她淡淡地道来,解下一直缠在手腕上的巾帕,满眼深情,“这个镯子,是他羁留我的魂灵的象征,我们曾经立誓——海可枯,誓不灭;誓不灭,镯不月兑。” “我想知道他是谁。”他烦躁地手心紧攥。 “这不重要,君逸。重要的是,你就留给我们师徒之间一份单纯的感情吧,我的生命里有着太多的爱和恨,我承受不起。” “就是因为你承受得太多!”他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要把一切爱恨恩怨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明明是个女人,却要负担男人们在这个世上的事情,你应该让人怜惜着、宠溺着……让我来替你承受,不好吗?” “我不需要一般女人的生活,不需要谁来怜惜我!”他有些话,的确是刺到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然而她并没有感动于他的知心,反而像被踩到痛处的猫一样愤怒起来。 “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不再是你的徒弟了,我不会再那么听你的话……”他一步步地走近她,“……原谅我,这件事,我必须坚持。” “君逸,你想逼走我吗?” “先生,我不相信你能正视自己的感情。”君逸沉着地说,“三年了,三年来你都是跟我在一起,如果不是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不再浅薄的话,我或许也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心里有什么,想着什么,我的确不清楚,但是你完全可以不必被沉重的过去所连累,我只想给你一个轻松的未来。”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先生,如果没有今天的唐突,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可能得到你,誓言有时候完全可以忘却,人生也可以随时重新开始。你的心还在你那里,你随时可以把它——交给我。”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你说什么?!” 折腾了一夜,疲惫不堪的慕容曜刚刚回到寝处,南官辉夜正自己享用着侍婢端来的竹香糯米绿粳粥。 “我说她就是秦无声。”南宫辉夜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饭。 “再说一遍。”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告诉你昨晚的刺客就是秦无声!” “秦无声——你昨天不是说是个男子?”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是男装打扮的,不过你那么一说,我觉得她应该是女子才对。”她没骗他,她见到她的时侯的确以为她是美貌潘安。 “她不叫秦无声……她叫秦如月。” “除非他俩是双胞兄妹。” “你那么肯定?” “你可以不信。” 他轻哼一声,心中的线端缓缓地似乎有了头绪,收拾起昨夜散落的卷帙,他暗自计算应该从什么地方把她挖出来。 “那个女子,跟你很有关系吧?” “她是我的妻子。” “停妻再娶妻?你罪大了。”她自顾自地吃饭。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 “你放心,你永远是正牌的慕容夫人。” “休了我。” “什么?”他没听错? “要不我休了你。” “你的话很有意思。”慕容曜翘起唇角看着他的妻子。 “两条路随你选,我一不喜欢阻碍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二不敢保证我不让你戴绿帽子。”她吃完最后一口粥。 “我好像应该多谢你。”他看着她的背影。 “我多谢你才对,幸好你不会让我熬成白发人。”她拢了拢披风,直直地走了。 慕容曜在她身后摇头失笑,发现其实她相当可爱。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今日邀世子与我同观我江南大营,军中简陋,不能好好款待,真是劳碌了。” “江南军威之雄壮,粮草之富足,的确令人赞叹。” “世子过奖,江北一向以物质充实傲然天下,我们这里区区贫土,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世子自来江北,恐怕不曾见识正宗的江南风物,今日如有闲暇,我就做个东道,款待一下。不知意下如何?”慕容曜眼波闪动,笑意轻浅。 “承蒙将军热心照顾,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哪里,与世子这样的风雅人物一起把盏谈宴,才是人生快事嘛。”他哈哈大笑。 一路策马走回驿馆,慕容曜勒马门前。 “世子请看,对面的阁楼名叫玉轸阁,当年曾是江南最雅致的教坊,有很典型的江南庭院风景,仆婢做的素雅点心、清淡小菜也很有特色。不过,早已是人去楼空,现在是买归自家了。世子若不嫌弃,我们就到里面略坐一坐。” “将军当年也是其中的风流人物吧?”君逸笑道。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慕容曜轻轻一笑,他有意将他引到这对面来,就是为了从他这里证明一件事情。当然,如果事情能变得更有趣的话—— “世子,只我们两人未免寒碜,倘若能有一两位高人列席的话,畅谈天下,岂不痛快?上次与世子谈及尊师,不知他可曾与世子同来江南?” 君逸心中暗自忖度,慕容曜为何又突然提出邀见先生?莫非他本已得知他与先生同来,或者先生那日夜闯将军府,已经被他查到了底细?这样,倒不如光明正大,看他到底葫芦里藏什么药。 他只有应下来,“家师现在驿中休息,我这就去请他。” 慕容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走进驿馆里去。 如果秦无声果真就是秦如月的话——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往哪里躲!秦如月——我们的一笔旧账还搁置在风里,既然你有胆量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我们就把过往的爱恨恩怨仔仔细细地算个清楚! 他冷冷地一笑,等得不耐,径直进去—— “我不舒服。”秦无声正在推委。 “先生?”君逸心中十分疑惑,低声道:“只是到对面略坐一坐,如果不去——平白叫人生疑。” 她真的是完全无措了,她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去呢?慕容曜究竟是想做什么?单纯只是巧合?他莫非已经知道了她就是秦如月,不然为什么偏偏还宴设玉轸阁!她烦躁地转过身去,只听身后冷冷一个带笑的声音:“这位想必就是尊师了?佩服佩服,尊师看起来相当年轻啊!我还以为,是鹤发白眉的一位不世出的高人呢,原来……”原来是故人。 她闻声,从头僵到脚。他这么快就找上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热络,秦无声却感受到犀利的寒意。她熟悉慕容曜,这样的声音正说明他心底里有危险、狂暴的怒气。虽然她一直是男装,但很明显他已认出她了。 “高士就不要推委了,难得再来江南一趟,我们怎么能不把酒共叙呢,相信世子也觉得那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他的笑音愈发寒得让她恐慌,话外之音字字刺耳。突然肩头一紧,他的手竟已环住了她的肩。她浑身一颤。 “你……” “嗯?”他的尾音扬上去,“千万不要推辞才好。我与秦‘先生’可是一见如故啊。” 一见如故……他在暗示什么?! 秦无声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自再次踏足江南,她似乎被狼狈缠得紧紧的,以前那个长袖善舞的她竟然一去不复返。 君逸皱紧了眉头,慕容曜竟然环着先生的肩?可先生是女人。 “慕容将军,”他插身上前,欲将秦无声遮在后面,“先生或有不便……” 慕容曜低头垂顾臂中惶然的女子,声音陡厉:“你有不便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她咬紧牙关。 “很好,玉轸阁。” 他突然仰头大笑,指点对面,放开她,阔步走出门去。 君逸向秦无声看去,他看出她的惊惶。 她掩饰不及,只快步走出驿馆去。 ──────────────────────── 第七章 此恨难平 雅致小宴设在玉轸阁二楼的厅堂之中,宴无好宴。秦无声扶着楼梯慢慢登上楼去,这熟悉的旧居,一桌一椅无法不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慕容曜执起酒杯来一边斟酒,神态安然地同君逸闲叙着人生琐事:“阁子虽然旧了,也还整洁干净。这里有人定期清扫的。” “看起来将军很爱惜这里。”君逸游目顾盼,“空阁无人居住,摆设却还一尘不染,难得。” “呵——”他轻笑,向一语不发的她看去,“不瞒世子,因为这里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住饼的地方。” 她忍不住震动地看向他——双目相接,她无言以对。 “哦!”君逸微微诧异,留意到他的目光,一怔,“是将军夫人?” “不。后来她走、离开了江南。”不过现在又回来了。 “人生自有悲欢离合,将军须看开些最好。” “唉。”慕容曜故作惆怅长叹起身,“天下最狠的莫过于女子的无情。抽身一去,便将情义盟誓抛得无影无踪。真情换来她的背叛,信任落得她的欺骗。世子,如果是你,将会如何?” “惭愧。”君逸低头思索,“如果是我,将弃之如破履。” “是吗?”他回头,星目闪烁,“世子可不计较心爱之人的欺骗吗?” “……”君逸哑口,他没想过。 “我会计较。我会把账算个清楚。”他冷邪的笑容直刺秦无声。 她先是如坐针毡,随即一颗心落入冰窖里——他不会放过她! “对于男人来说,爱是一回事,恨也是一回事!”手中一紧,瓷杯应声碎裂。他豁然起身,几步迈到厅堂右侧一个一人高、由轻软的淡红色锦缎覆盖着的长形物事边,阴沉的眼神落在锦缎上。 “你们看。”他冷冷地一笑,伸手扯下遮盖着的淡红色锦缎。 锦缎飘落在地上,秦无声和君逸不约而同在心底惊呼一声。 那是一人高的一座玉像,玉质纯净得没有半点杂粹,玉像鬟髻错落,步摇丁冬,身上衣裙飘飘如仙摆,斜垂臻首,左手捧心,右手扶门,眉目优美如画,眼神微愁忧郁,形态赫然就是秦无声的样子,脸庞的线条起伏甚至都没有半点差错。 君逸忍不住转首看向秦无声,这玉像分明就是她! 慕容曜露出俊邪的笑容,讥消轻笑,‘秦先生’的样貌刚刚巧跟我的女人很相似啊。” 她拂袖而起,翻倒高爵琼液,急欲离席而去。 他身形一闪,正好阻拦在她面前,“‘秦’先生”何必急着走?” 她冲突不过,反被他逼得后无退路。他轻佻地掇住她的下巴,冷冽的眼神锁住她的双眼,轻晒一声:“这么慌张啊?我会吃了你?” 她脸色面白如土,嘴唇微抖,知道决计逃不掉了。 “告诉他,你是谁!”他声音陡然凌厉。 “我是秦无声。” “告诉他,你是谁!”语气森然,他阴沉的面孔逼近她。 “说过了,我是秦无声。” “告诉他!你是谁!”他提高声音喝令。 “……”她的嘴唇抖个不停,在他面前,一切过往昭然若揭,她无所遁形。 “告诉他,你是谁!”将那个“是”吐得很重,他索性抓住她的双肩,不容分说地,“你是慕容夫人,我慕容曜的妻子!三年前我说娶你为妻,这句话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她被他钳制,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他眼里不复当年的温尔,明显多出历经沧桑的阴鸷,但是不容欺骗的禀性依旧跋扈,变本加厉。 “放开她。”君逸一步步走近,年轻的面孔上亦是阴沉不悦。 “放开她吗?”他偏过头看他,以轻佻的声音反问,“世子啊,你好像没有这个资格来命令我吧。” “她是我先生,也是我准备娶的妻子,我不会允许别人侵犯她。”君逸冷静的声音里,同样是骄烈的禀性,他对上他的脸,不卑不亢地说着。 秦无声只见慕容曜双眼几乎冒出火来,笑得怪异,忽而给他用力一带拉到怀里,猝不及防,脸撞到他胸颈,一颤,是久违的熟悉的味道。 君逸横步他面前,“放开她!” 慕容曜大笑。抬起怀中女子的下巴,她竟无法挣得过他,被逼得去注视他的眼睛——实在无法想象这三年他武艺又精进到何种程度,一双臂膀坚如铁桶。 他笑声未绝,唇一撇,冷然诮道:“她是我女人的那会儿,你都不知道在哪里!” 秦无声的心如被生生一揭,“你……放开!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认错?你说我会认错?”他笑得凛冽,“你记得我说过吗?你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尽避你改了个名字,叫什么秦无声,但只要你一开口,不用看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辨得出,何况你压根就没变!”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她冷冷地说道。 “但天下的秦如月,只有你一个!”他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微一动作,她扳着他肩推拒的手不由得揪紧,腰身亦在他掌中轻颤。 “可我是秦无声。” “不用再掩饰了,你好像忘了这个……”他抓起她的手腕,讥嘲的笑容无比得意,扯掉她手腕上的巾帕,灵镯的光芒竟然此时大放异彩,“你不要告诉我这个也正好是巧合吧?” 懊死的镯子!她取不下它! 她不再坚持自己,“你放开,我不想同你废话。” “你以为我现在放开你,你就可以再次逃之夭夭?听着,你秦如月无论生死都只会在我的掌心里,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逃月兑,生,你是我的人,死,你是我的鬼。” “抓得住表?”她冷笑,针锋相对,“我即刻死了,看你如何抓得住。” 他面色始终阴沉,“你说对了,你不会活得太久的,你死也只会死在我手里!”微一停顿,“三年前你为什么走,这个底细我们真是应该究查个清楚!” 他瞟了君逸一眼,轻哼一声,握住她的手腕拉她下楼。 “你要将先生带去哪里?!”君逸探掌拦阻,掌风凌厉。 他转身闪过,“世子,我相信她的所为与你并无相干。你好好地做着你的世子,莫要惹怒我。”他敢染指他的女人?他会让他活不到年终!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想跟我较量吗?可以,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慕容曜微微一嗤,示意楼下,只见是执剑荷戟,兵甲列张。 “君逸,”秦无声止住他,“不要这样鲁莽,你做好自己的事!我跟他去便是。” “先生!”他的面孔上青筋微贲。 他看着她被慕容曜带走,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萌发痛恨。 他痛恨自己目前人质地位的无能,他不甘心落到今天任他人摆布的局面,他是有着主宰权欲的世子,幼年的辛苦锻炼造就了他的深沉隐忍,他能曲,但不折,他此刻的隐忍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她很早就教过他,只有强者,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以前不曾明白,直到他走入争斗的中心,才渐渐地领会到能得到天下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而得到天下就是得到一切! 他是参,慕容曜是商,参商相形,势斗西东。 人去楼空的玉轸阁再次沉寂,他一拳狠狠地打在栏杆上。他不会屈居人下太久的,他暂时的屈居亦是有着远大的目的。 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走回驿馆的他面容上有着桀骜的阴沉。天下并非无人,慕容曜的凌厉霸气并非战无不胜,他君逸能隐忍,就是慕容曜所不能有的特色。 他命令精心挑选出的随侍。 “隐虎,按照秦大人留下来的上策,我要进入临江大营。” 做好自己的事……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昨日已经得到北狄的贵族派来的使节与慕容曜相议联兵的消息,如果联兵,实在是对江北极为不利的局面,目前使节居住在临江大营内,最快捷最有利的方法,就是使江南与北狄的合议出现危机,而北狄千里迢迢遣人前来,这个人,就是事情成败的关键。 成则修好,反则猜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冷酷的唇角微微一笑,这颗联系的枢纽,他一定要拔掉! 他要让江南无法对北狄交代。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秦无声静静地望着慕容曜的侧面。 他一直坐在窗边,无声地看着外面,直到夕阳红遍。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坐在玉轸阁的楼上看夕阳。” 他的口气平淡得让她心凉。 “以前的事,我不大记得了。” 他为什么这么平淡地提起以前的温馨?他岂知她最痛在此? 他转过头来,背光的脸上晦暗的色彩看起来很复杂,“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 她不出声,坚硬的心像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刨。 他站起身来向她走过去,“我是不愿意僵持的,你没有必要跟我僵持,你看清楚,你看清楚我是谁?看清楚我!”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正视着他。久违的面容瘦削到刚硬无情,他眼睛的阴鸷中更多的是对她的无奈——他爱她,也没有爱错,她三年来朝朝暮暮强迫自己忘却,却更深刻地思念着的,不正是他吗?他是她唯一爱过的人啊……她的泪不自觉地模糊了眼睛,伸出手指触模他的脸——真实,她此生中竟然又能与他这样相对了,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泪水从她的面颊上滑落。 “昱明……你恨我吗?” “恨。”他咬紧牙关,“我最痛恨别人的欺骗,尤其是你……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后你就来射我?斩我手足?” “是的。”她承认了,“是我,我利用了你,我混迹江南的目的就是利用你。我的任务就是杀掉你的兄长……” “我十岁那年,与妹妹流散在战乱之中,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人在刀剑下死掉而没有任何办法,后来我七天没吃东西,饿得快死的时候被救了下来,然后他们教给我韬略、阴谋、剑术,直到我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 “作为一个杀手,成则生,败则死,死亡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恐惧。从那时起,我就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女人应该有什么样的生活……我只想说你错了一点,我爱你我没有骗你!我本不该有情,本不该对你有情。可是,我无法控制地爱上你,只因为你的爱给了我太大的诱惑……” “我不知道我爱上你是错是对,我只知道没有人像你那样明白我的琴意,能探知到我心底对这个乱世的无奈和脆弱,你要给我的真情和生活,正是我不能抗拒的……”她断断续续地道,凝望着斜阳无可遏止地缓缓地说着一切,这一切在她心中埋了太久,她终于有一天能这样豁然地说出来……对他说……只有对他,他像是她的天,能包容她一切的自私和软弱。 “我真的不知要如何处置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他无时不在想着将她怎么办,今天一腔恨意想要复仇,明天满心思念只想好好将她拥在怀中,日日岁岁年年,到头来他仍是无措,他不忍他不忍! “事到今日,你还相信我的话吗?”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怎么能相信你!你害的人不是别人,不是别人啊……如你所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我会保护你,你难道连我也不相信吗?!” “我……不能背叛他……”她瘫坐在榻上,手指扎进发里。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我,今天只能说是你自食其果。”他的口气很冷,无情。 “你当真那样恨我?” 他转过脸去,他恨她……的确,可是为什么他不忍下手伤害她……他还是恨她吗?为什么他遇到她的时候,一心只记得她是他的女人? 他想抛下她走出去,又舍不得,一恍惚看见她的泪眼,再多的恨都无法阻止他向她伸出手…… 棒着凉凉的空气,他远远地向她伸出手。 冷漠僵硬地,以手指拭掉她的泪珠。 “你是我的仇人。”他嘶哑着喉咙。 她却回应他说:“但你是我的爱人。” “你不该,不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三年的相思里多少次梦里也盼相见,三年后真正相见却又…… “本来……我并没有面目出现在你面前。那日夜袭将军府,除了为找到我妹妹的下落,贴近你的寝处只想再看一眼你……”她别过脸去,“说到夏水……你待她还好吧?她是不是成了你的妾?” “夏水?”冷不防地提到他最深的歉疚,他愕然。 “她是不是你的妾?”他为什么是呆怔着的? “她……是。” 丙然他是娶了夏水为妾的,她难抑酸涩,“如果你不肯谅解我,我本无怨。当时回到江北,我才知原来夏水就是我的妹妹……那一切阴谋跟她是无干的!她……她现在还好吧?多谢你替我照顾夏水……我只想,只想见她一面。” 他身体一僵。夏水竟然是她的妹妹! 她死在他手里……叫他如何跟她说? 原来上天竟是“公平”的,她谋害了他的兄长,他却亲手错杀了她的妹妹,人生播弄下仇恨若不能善罢甘休,他二人是不是该拼到个你死我活? 一直以为她亏欠他血债如山,原来冥冥中已血债血还。 “她回昌……回…她现在怎么样?我…一只是想见她一面广 她急切,不得不艰涩地向他提出要求,他为什么愣怔怔地不肯回答她? 那是不详的预感…… “夏水……她已经死了。”他终于艰涩地开口。 “死了?”她如遭霹雳。夏水竟然没能等到她的亲姐姐来与她相认!她死了! “对不起我……” 眼见着她顿时泪如泉涌。 他猛地心痛无休,急切地握紧手指,似乎是害怕自己忍不住拥住她,颤抖的手指在空气里徘徊,终于不舍得将凝望着她的眼移开,他忽然抓住她的肩,附下脸——她的气息是久违的,她的红唇也是久违的。 先是剧烈地迷乱——不由分说地噬咬着,吻中有咸涩的味道,是她的泪。忽然他的动作一僵,嘴唇冰冷,吻也冰冷下来。 “……”他忽然拉开她与他的距离。 他的手抖动着将她推倒在榻上,缓缓地站起身来后退,远远地看着她——然后掉头而去! 他将她独自丢在这里。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几天,江南的气氛突然凝重了许多。 先是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后又是一夜一夜的狂风,撼得屋顶抖索树叶狂落。 秦无声没有再看见过慕容曜,他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他不再来见她。她从他安置她的冷清小厢里走出去,竟然无人拦阻,府里好像有着紧张的气氛,慕容曜和他常随的人马都无影踪。 她回到驿馆去,竟然也已人去室空,她有不好的预感,正欲寻找可能知情的人询问,慌忙中接到了一封怪信,是一个神秘的人撞到她身上,半刻钟后她突然从袖里发现的。 信是一张纸条,写着:“事成,初三夜,雪桥渡。” 是君逸的字,她的思维一顿! 她基本上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在街头的茶寮中听见关于北狄使节被刺的传闻后更加确信了她的想法。君逸已然得手,并且豁出性命,他不能再留在这里做人质,一刻都不能多留! 北狄与江南来往不通,使节之死必然关系到北狄与南北双方的决定,如今使节死在江南,慕容曜自然是无法向对方交代,但若慕容曜敏捷,先行捉住君逸为证据送往北狄,解释为江北所下的手,这样又可以将局势再次翻转。 以慕容曜的敏锐,不难看出如今此事的关键在君逸一人身上,君逸的处境实在是惊险万分。而君逸竟然不在事发之后按照预先安排立即逃遁,这就过于愚蠢。 君逸!你想死吗?为什么还不快走! 她立即纵马赶往雪桥渡。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雪桥渡是冷渡,荒芜薄弱,是他们一早留意好的逃遁地点。 时值入夜。风萧萧,雨丝如芒。 “秦大人。”雪桥渡头的草庐中忽而钻出一个人来,她定睛一看,是隐虎。 “隐虎!世子在哪里?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快走?”她的声音爆裂在冷风里。 “秦大人,世子他是一直在等您……” 她站在冷雨寒风里,眉目拧紧,薄衣狂舞乱抖,“君逸……” 君逸从草庐里冒雨走出来,急奔两步上前,站住了,“终于等到你了,先生。” 她手脚轻抖,猝然上前,冷雨飞扬里,她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我不能丢下你!” “愚蠢!你压根不该派人送信给我!”他这傻瓜,他暴露了。慕容曜何其精明?而她又不能不赶来。 “先生难道要跟定慕容曜?” “不想死得很难看的话立即给我过桥下渡,坐船回江北!”她敏锐的耳力突然听见风声中轻微连绵的疾响。 “我们一起走!” 她挣开他的手,推他上桥,“走!快走!” “先生!”他紧扣住她的手腕。 “君逸!”她急红了眼。那连绵疾声已经越来越真切,夹杂着金属撞击的清脆,明显是追兵已经逐渐贴近,而他只是不走! “要走一起走。”他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冷静地。 她沉着一忖,“君逸,我必须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你们先走,我随后会立即回到江北跟你们会合。”她从怀里取出一封函,交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我要留下来办的详情原委,以及回江北的时间。你到了对面立刻细看,放心,我暂时没有危险。” “先生……”他闻言踌躇,看她的神情很是真切。 “快走吧!” “先生要如约归来!”他终于上马,回头叮嘱。 “隐虎,快点带你主子走!”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下着雨的夜晚,寒气直逼到人的心里去。 君逸钻进温暖潮湿的船舱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从江南全身而退,而且成功漂亮地阻止了慕容曜想联合北狄吞灭江北的计划。 可是,心里总还是有什么牵挂着……放不下心。 “先生……”他呢喃。 他没有想到先生和慕容曜原来曾有那么悱恻的过往。慕容曜,那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完全能看出,他对先生是爱恨交缠,爱,爱得深沉,恨,恨得毁灭。而先生曾说,她的心已经丢了,她原来是爱他的…… 江上烟雨迷蒙。 他怔怔地看着舱外,心头五味杂陈。先生的心里,莫非一直没有他? …… 船已经抵达江北的岸了…… 他想起先生留给他的书函,从怀中取出,就在如豆的灯火下仔仔细细地拆封来看,寥寥数行,看完,他将书函随风一扔,失声狂笑。 飘落的单薄纸页上只有—— 君逸,为师想远离,不必追寻。无声字。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君逸等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秦无声就看到了慕容曜。 慕容曜也一眼看到了秦无声。 她原来竟又可以这样子面对他。狭窄的小桥上,只有她独立的单薄的白色身影,在风雨里飘摇,却一点也不软弱,因为她的手中斜执一剑,那是肃杀挣亮的软银刺,在入夜的晦暗下闪耀着淡寒的蓝光。 他驱马驶近她。 “你在等着杀死我?”语气令人寒心。 “如果你还要追下去。” “你以为你挡得了我?” “我绝对能挡得了你。” “就为了你所谓的‘效忠’?”他的声音冷到没有温度了。 “不,我不再效忠谁。” “那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要保护的人。”她不能看着君逸死,她的心会痛!是她把他带进腥风血雨里,她现在后悔得要命。她已经把他当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哈哈哈哈!”他仰天长笑,笑声狂烈苍凉,“好,很好!秦如月,不,秦无声,秦先生,我早该想到我们终有这样一天!秦先生,你拔剑吧,须听着!用你的剑饮了我的血,我可放过你的好徒儿去!拔呀!拔剑!一概的爱恨,你难道不想了断吗?” 他这样的歇斯底里,令她的心痛到如刀剜绞,一时间,竟举不起剑来兵戈相向。 “拔剑……拔了!”他狂笑之后一纵跃下马来,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想知道夏水是怎么死的吗?她就是死在我的手里!是我亲手——亲手把她杀死的!” 轰—— 秦无声一刹之间耳鸣目眩,颤声道:“你……说什么?是你……怎么会是……她有什么罪过?!你为什么要那样待她?!” 慕容曜笑容一敛,沉声道:“她没有罪过!只因为我把她当做了你!” 秦无声从指尖到心窝如沐冰雪——原来他早恨不得杀了她! 慕容曜手腕翻动,骤然抽出凛若秋霜的湛卢在手,“认得这柄剑吗?没错,湛卢!我命人修复了它,正是期有今日,用你的血来祭它!” 他缓缓抬手,雪亮的剑身指在她面前,喝道:“拔剑!秦无声!” 她一咬牙,抽动身形,旋疾中银光宛若游龙,手中软银刺已经纠缠了湛卢,她于剑风凛冽中冷冷笑道:“剑既拔,不留情。慕容曜,我不信这刻骨铭心的仇恨,只会要我秦如月的血来祭!” 她竟于无意中,再次说出“秦如月”三个字。 慕容曜蓦然涌了一腔酸涩,“秦如月”这三个字于他曾是如何缱绻,那是须得用最温柔多情的嗓音轻轻呼唤的三个字,如今说出口竟是这般肃杀决绝! “如月。”剑风一摇,他呢喃。 她亦在心头轻轻一颤,他唤她,他唤她! 恍惚中似有…… “如月,跟我走好不好?” “到哪儿去?” “你说呢?到我家去,做我的妻子,慕容曜的妻子。” 剑花琅琅之中,蓦然天旋地转,忽而“噗——”的轻微的一声,天地都凝住了。 细听那一声,原来是两连声,两声紧密疾迅,同时同刻。 只见慕容曜右手挺剑,剑刃插在秦无声的肩头。 又见秦无声右臂僵硬,她的软银刺没入慕容曜前胸。 两人直直地对视,目光悲伤,却都泛出一脸古怪的笑容。 他们的身体支架成一个倾斜的四边,久久凝住。 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淌成淋漓的妖冶的形状,渍透了衣,盛开在腥甜的空气里。 谁都没有倒下去,凝固的空气中有着越来越浊重迟缓的呼吸。 血“滴答滴答”而下。 这是死亡的静寂——他们都清楚地感受着,但似乎要一起沉沉地睡去。 又过了很久,很久,天地都含糊了—— “你……释然吗?”她问。 “你……你呢?”他也问。 “其实……其实——我不恨你……不恨……你杀了我妹妹。”她断续地说,眉目好沉重啊——酸酸的,涩涩的,冰凉的,渐渐模糊了一切世界的形状,天地间好紧啊——闷得透不过气—— 她腿脚一软,向前扑去。 “我……我,又怎么……恨得起你?” 她渐失的知觉里,似乎听到有人微弱的、凄凉的声音。 ──────────────────────── 第八章 莫问归处 慕容曜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他微微转动了头,头很晕,身上很痛,胸口空洞洞的。 好长的一个梦啊……梦里面,悲情得足以让辛酸的泪溺死。 他抬起右手,放在前胸……痛,痛得厉害,她的软银刺贯穿了他,那一刹他才明白他原来就是希望着她这一剑狠狠地贯穿他,他才得以解月兑。 他不恨她,他一直没有办法恨她。 阳光从镂花的窗格子里照进来,明媚得有点逼人……他怀念他的年少风发,每日里的阳光都是明媚的,每日里的事情都是快乐的,每日里的酒都是甜的,每日里的姑娘都是美的……生活其实每天都是这样明媚灿烂,只是他们这种人,太多得辜负了上天的慈爱,封闭在内心的晦暗里,嗜于那无边的尔虞我诈征服绞杀。 爱情就在这疯魔的世界里不堪一击。 他忽而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他昏迷了多少个时辰? “将军!将军醒啦……” 侍女发现他的苏醒,连忙呼唤着其他的人。 “将军,你可醒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我睡了多长时间。” 侍女笑吟吟地说:“将军身体真是好,那样深的一剑,将军挺了一天一夜就醒过来了。” 一天一夜!她怎么样了? 他挣扎着下地,“她……伤了我的那个女子……在哪里!” 侍女吃了一惊,“将军不要这样……将军说的那个女子,我们是不知道的。” 他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来人!来人!” “将军有何吩咐?” “我问你,与我交手的那个女子,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那个女子……哦!她已经死了。” “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他跌后一步,踉跄。 “是刺伤将军的女子吗?她……的确已经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 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她怎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死在了他的剑下!她不是很命硬的吗?她是江北最出色的杀手啊……她十几年生生死死还好好地活着……她怎么能这样就死去! 他三年的恨,她不能就这样给他消弭了! “她、她在哪里?”千万不要是——已经草葬。 “她……好像是被抬回来后,就撂在停尸的杂草房里了。” “你们……”他捂住胸口,气难续上,他们竟……这样对她! 他踉踉跄跄地向那脏乱的杂草房奔去。 她就仰面平躺在那里,神态很安详,眼角似乎滞留着一丝悲哀,半边脸颊上犹存溅散开的血花。她身上的血已然凝固,躯体冰冷……他缓缓地萎颓下来,半跪在她身边,抚上她血污下依然洁白的脸颊,冷……没有任何温度,她如今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着,再也不能突然柔柔地软弱地偎向他,依靠他…… 她一世的心愿,在一世的挣扎里就这样消磨到涓滴不剩。 她的安详里……是有着绝望的吧?他难遏失声,紧紧地……紧紧地把她揽起来,揽起来,抱在怀里。 如月!如月……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一生最想要的,我没能给你,没能给你! 他就这样抱着她,淡淡地喃喃着,感受着她的冰冷,生无可恋……是谁?是谁第一次相见里,媚眼如丝,明明白白的心悦,将那琴弦当做心弦儿,柔柔牵拨了弹唱: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 他缓缓地抚着她的肩,慢慢地抚下去,她那熟悉的玲拢的曲线,她冰冷却温柔的手臂……最后,一件坚硬的、泛动着耀眼银光的首饰——灵镯! 灵镯在他抚去的手下,竟自然而然地滑月兑了…… 它落在他的手掌中。 他惨然一笑,他为她求来这灵镯,就是要保得他与她天长地久,如今人亡镯月兑,当初说什么“海可枯,誓不灭;誓不灭,镯不月兑”!誓还在,镯还在,山还在,海还在!而人已亡,万事皆是休休也,他又如何能保得住她在他身边! 他一扬手,灵镯飞落在她的脚边。 “哐啷”一声,恨音连绵。 “啊——” 他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嘤咛,怀中躯体似乎猛烈一颤。 他蓦然急视怀中已经冰冷的她,她依旧是僵硬着,神色平静如生,眉睫之间,凝固如雕塑。 难道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是他太过于悲伤不合才会有她还留驻在人世间的错觉? 她轻微的嘤咛似乎是镯子被跌痛所发…… 他将她脚边的灵镯取在手里,惊见它凹陷下去的碧玉块里氤氲烟雾急速地流转着,仿若漩涡,似乎有充溢流失的意向。他将它握在掌心,抬起她冰冷的手掌,缓缓地将灵镯放回她的手心,双掌相覆,他明显地感到她的手指蠕动了一下。 她没死?他疯了一般地摇动她的身体,唤她的名字,但是没有用,她只是不醒。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情祠。 “来人,传最好的大夫,一定要将她救活!” “可是……这位姑娘好像已经……” “她还活着!”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贵客因何而来?” 空洞的词堂内,一名老妪缓缓地晃着竹筒,散出七根八坚的竹签。她凑近去拨弄它们,脸上的表情时而轻悦时而悲伤。 “这里的人呢?” 慕容曜环顾这里的冷清。 “人各奔忙。”老姐叨念着,“你是要算一签,还是测字?” 他先前不做这种无聊的把戏,只是一时心动,“测个字吧。” “那贵客出个字吧。”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个“曜”字。 “问何事?” “生死。” “问何人?” “我爱的人。” 老妪抬头微微看了他一眼,“天道之中阴阳和合,日月双生而同明,星月相辅而并耀,君其为日,君妻为月,佳人不妙啊。” 他心一抖,“怎讲?” “以字意,星耀时,阴气盛,不在人间。以字形,日存月缺,佳人即将羽化成仙。” 他失声难言,照这样说,原来真是天意?天意? 老姐缓缓地,竟然又开口道:“不过贵客不必惊惶,这个字……问生死实在相当矛盾,难下断言,若是你问姻缘,可倒美满得很呢。” “她若死了,又怎会姻缘美满?”他凄然一笑。 “日为阳,阳火正盛。羽,佳,字言你可得佳人,比翼双飞在人间。而且佳又寓意美满也。” “那为什么问生死难以断言?” “耀为星之形态,星,日下可生。” “日下可生?!” “很奇特的宇,我虽惯看命数,却也不能参透其中玄妙。” 他陡然抬起头来,看着这老妪,老妪仍旧缓缓数她的签子。他心念一动,双手捧出灵镯,拜于老妪面前,“慕容曜恳求高人指点!” 老妪先是吃了一惊,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灵镯上时,突然涕泪纵横,“是它,就是它……”情祠至宝,原是在本祠里安放了千年,到如今已先后全部离祠而去……不料我有生余年竟能再次看见其中这一件灵镯…… “至宝是灵物,只愿跟随有缘之人,这位贵客有灵镯护佑,难怪老妇算不出你所问的生死,灵镯可羁留芳魂,请贵客速回将灵镯还给你的妻子,好好珍惜,三日内镯中隐藏保护的魂魄未被无常寻到,便可回身还魂,你的妻子就有救了。” 他本不信鬼神,听到这样的话,竟深信不疑,“这灵镯……三日便可还魂?” “快去吧,镯一月兑身,魂魄可能会流失。”老姐喃喃地说完,收拾一堆算签,蹒跚远去,踽踽独语,“为痴为嗔,几度冤家,情情相难,生生化化……” 他怔忡一刻,还欲追上相寻,暮色里只见一片冷寂,杳无人踪。 他是不是该相信她虚无离奇的话……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浑似从远古的混沌中苏醒…… 她是谁啊?她是在哪儿啊?她怎么睡着了啊? 一刹那思维迷茫,渐渐想起所有,一点一滴,一下心酸,一下心甜……一下是悲伤,一下是豁达。 转了转似水的眸,她不相信她还活着,她还能感受,能看到他惊喜的脸。 她猛,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以手指触到他的脸,他的脸上有笑……这样温暖的笑,她好久好久似乎都不曾从他脸上看到过了,她看到的他都是在歇斯底里,在狂笑,在讽笑,在狞笑……现在是梦吗?或者死亡就可以沉睡入梦境里吗?只有梦里他们才能单纯地言爱、相拥,没有立场和仇恨…… “我是不是死了?” 他抓住她触模他脸的手指,贴在脸上,“不,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是的,你会是重生。”他也重生了,他明白他如今可以为她将一切弃之脑后,什么权争,什么立场,什么仇恨,什么不共戴天,一切都是枷锁。征服和报复没有给他快意,给他的只是痛苦、挣扎和无奈。原来只有有了她,他才会生活得开心,才会让生命充满阳光和微笑。 “重生……”她喃喃。 他举起她的手腕,灵镯在阳光下分外璀璨,“是的,我扣留住了你的生命,我不许你死,先前的风刀霜剑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我会给你你一直希望的祥和,你的生命里还没有过真正的美丽和宁静,你怎么能这样死去呢?” 她静静地听着,忽然泪如雨下。 他拥她入怀,慢慢地亲吻着她的额、眼睛、鼻子,最后落在红唇上,辗转几度春秋,将两人的气息再度揉成永不被尘世搅扰的天地,一片广阔里,缠绵是唯一的主题。 他圈紧了她的腰,她的双手眷恋地环抱住他的身体,紧紧地把两人联合成一体。 我本飘零人,薄命历苦辛。 离乱得遇君,感君萍水恩。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在镜前细细地为她画眉。 “有人来了呢。” 一个侍女站在门前,并不敢推门进来,只微微探了探头。 “有什么事?”淡然的口气。他专注的眼睛未离开她半分,手中轻染黛墨的笔准确优美地扫出浓淡相宜的眉。 “洪烈夫人请将军过去一趟。” “洪烈夫人?” “我母亲。”他审视着她装扮好的面容,放下眉笔。 “那你快去吧。” “我不太想理会。”他皱了皱眉,“她一向过问不多,这次可能是因为你的事情。” “因为我的事情?”她轻笑,心下明澄,“很为难吧?” “没有人能改变我。”他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握。 “很少有人能不顾一切。”现实里挣扎着是如何艰难又无法逃避,她很清楚,她的生命中事事大都身不由己。 当然,别人也不会让她随心所欲。 “相信我。”他环抱她的肩,“我去去就回来,等我。” 她微笑着无言地点点头,双臂垂落在风里。 必于破坏和逼迫的把戏,她远比他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他再次确定般地凝望住她,紧紧怀抱,才放开手转身而去。 她的笑容顿时滞在唇边,她真的好留恋他的怀抱他的承诺,真的很留恋……但是,奢望依旧是奢望,遥不可及。 他是江南的顶梁柱,而她是江南的罪人。她不是不诸世事的小女孩——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宽人心有多大力量,她同在国事的漩涡里太久,因为太久,所以知道得更深刻。 她独在庭院里徘徊,最后走回屋去,转身正将门关合,眼角一瞥发现五个身着一模一样的玄色衣服的侍女,皆佩刀悬剑,一列排开在屋内。 她关门的动作未停,淡淡地说道:“是洪烈夫人派你们来的吧。” 五个侍女动作一致,拱手,“奉夫人之命,为我家侯爷讨回血债!” “哈哈!”她突然发笑。 五个侍女刚刚要动手,此刻不由面面相觑。 “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要报仇,跟慕容曜商量好了再来,老实说我很不忍看他们母子反目。”而且又不见得能伤得了她。 “你就别妄想等着将军来解救你了,夫人早知道他会护短,今日叫他过去就是调虎离山,谁也救不了你了!”一个侍女上前一步,仗剑冷笑。 她叹息一声:“丧一子又与一子反目,我是真的于心不忍。”是的,的确都是她的罪过。 “你就先可怜可怜自己死于非命吧!”中间的领头者承认夫人的举动于己无利,但是侯爷的血仇在身,她赞同夫人的决定。 五柄剑齐如排箭,闪电般刺来,剑气立即分别笼罩了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秦无声冷冷一笑,拔地凌空旋起,优美的身形向后一拧,借着她们收势换势之机,掌击上方,指点左右,钳中剑锋,飞腿拦下,斜斜的几个转圈,于无形间连掌攻出,把五个侍女齐齐地震飞了出去。 她从容优雅地落下站定,看着跌成一团的她们,微微笑道:“力道软弱,抓穴不准,应变缓慢,出剑厉而无巧。对付一般的武士绰绰有余,要对付精锐的杀手,那可就差得远了。” 五个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拉出剑势。 “还要来吗?你们自己有没有觉得双方实力相差悬殊?” 侍女们缓缓互相看了看,拉出剑招的胳臂垂了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别小看我秦无声,随便弄个阿猫阿狗端着剑就来了。如果想取我的性命,至少要把江南第一高手请过来。否则,下次我不见得肯手下留情!” 五个人赧颜地互相看看,她的确是对她们很留情了。 “还不快走?” 她最讨厌别人逼迫她,她不会遂了她的意的。 侍女们低着头拉开门走出去,忽而领头的那个女子回过身来,“如月小姐,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依小姐的身手,在外面足以保自己平安无虞,何必要在这将军府的是非窝里打混呢?将军府、靖侯府乃至整个朝廷无人不欲诛你而后快,你为什么要在这危险的地方日日悬心呢?不管怎么样,将军同侯爷是手足兄弟,他一时迷恋你,可以不计较你杀侯爷的罪过,但是,将军身负江南重职,此仇若不报,将为江南所不容啊,将军身上多大压力,小姐可曾为他想过?而且日久情淡,将军能护你多久呢?一朝恩情失去,小姐将如何在世间立足?” 她听着,平静的脸上不起任何波动,末了,唇角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笑容,“谢谢。” 领头的侍女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 她怅怅回屋,差点跌坐门后。 她说的话,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不清楚,他说会为了她抛弃一切,他真的能抛弃吗?他可以抛弃吗?一个男人在乱世中所承担的责任,是无法取代无法弃之不顾的啊。不如了断了……在他未为她付出太多的时候,回到各自的轨道,好好地过各自应该的生活。她愿在一个默默无闻的角落里,从此只把他保留心中。 这样,不曾拥有就不会有失去了……她真的好怕有一天失去他的心!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慕容曜烦躁地从洪烈夫人那里出来。 罢刚洪烈夫人一声声尖利的充满怒火的斥责还在他耳边闹哄哄,他不知道要怎样说服她理解他的感受,也不冀望能说服她,他采取了置之不理,而她对他的态度更为恼怒。 “听说你把杀害了你兄长的女人救活了?还扬言她是你的妻子?你是谁?故江南靖侯之弟!总领江南军事的兵马大将军!你哥哥的仇靠谁来报?靠你!你竟然……我那枉死的霸儿……他死不瞑目啊!你……你要以何来平服众心?你又有何面目对朝廷的上下群臣?你看看你,跟那个女人鬼混是你该做的事吗?你跟哪个女人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她是你的仇人!杀兄仇人!你的理智哪儿去了?你的头脑哪儿去了?你亲仇不分啊?” 他任由她叫喊责骂,最后一拂袖转身欲走,她才匆忙拖住他,改变脸色说些劝解的话。不对——她为什么神色紧张地突然转变由斥骂变诱劝?母亲这样做,很是反常! 他低头思忖着,回到自己的居处,一推门,竟然室内空空。 如月……不是让她等他回来的吗?她又能去哪儿? 他有了不好的预感,突然看到室内翻倒的椅子……跌乱的书简……这是怎么回事?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他盛怒地出去,叫来看守的人,回答说洪烈夫人的“五侍剑”来过了,他脸色发青,却又平缓,又想到“五侍剑”根本不可能是秦无声的对手。 但是秦无声……她去了哪里? 他再次返回屋中,里里外外寻找她的身影;忽而在飘扬的白纱帘上,发现血色的三个字—— 宁别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青石板上落着清雨,淅淅沥沥。 一把油纸伞,一身素色无纹饰的布衣衫裙,踽踽路独行在高低错落的青石板路上,江南最美的绵绵细雨,温柔地洒落身边。 这是最具有江南特色的青石板小巷,黑白分明的墙垣,朴素却极有姿色的瓦,都在寂寂回响的轻微脚步声中安静地矗立。 秦无声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 一个人撑着伞到学塾里去,送去一份份抄好的教材,细雨中看着那些青涩的少年脸庞,都泛着建功立业、渴望奋斗的远大志向。 这样看来她实在是不长进的人呢,她慢慢笑起来。 也许慕容曜、最近一举成名的君逸都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吧。少年们经常在口中兴致勃勃地谈论到他们的名字,偶尔她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一二,只是笑,笑。他们不会想到这个日日为他们抄来教材的蒙着面纱的女子,就是他们口中英雄的爱人。 他们有时会指点她纤纤的背影,放肆地猜想她的面容。 她在巷尾的一户人家那儿买下了一间小院作为栖身之所,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些做琴的工具,还有一张琴。 有时她会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含着泪弹唱起歌来—— 我本飘零人,薄命历苦辛。 离乱得遇君,感君萍水思。 也会唱——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旧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琴歌之间,一句一泣,只为着那难忍的相思,她永远离开了的爱人。她总能在这默默的角落里听到他的消息……一句一个相思,一个相思一个圆圈,长时间的思念里,圆圈大大小小,画满了她白色的纱窗。 透过纱窗向无垠的夜幕里看去,月如无恨月长圆。 ──────────────────────── 第九章 命中郎君 “秦姑娘,饭菜搁在门外了,昨日订的纸张,要到货郎李那儿取来。” 林婆蹒跚地走过竹篱木栅,将竹篮放在单薄土屋的门外。 “知道了。” “我们那儿新煮了芋头,姑娘要不要去拿几个?” “谢谢,不用了。” 薄木板的门紧闭,林婆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于是转身走回庭院去,她这神秘冷淡的独身房客,是自己投上门来赁屋的,终日里一顶帷笠遮面,偶尔见她取下——令人惊艳,竟是天姿国色的人物。林婆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本不该属于这肮脏贫穷的简陋街巷——因见得世事也多了,暗忖她可能是有一番委屈际遇的——她的神态总那么冷淡,从来不与主人多话,只要求主人家每日提供一些饭食,然后支付银钱。 她以抄书和做琴谋生,通过主人家买来材料,然后换来衣食。林婆觉得她的生活过于低调,低调得完全不符合她这样一个有着倾城容貌的女子,她是在不平凡中求得平凡。她无从知道她的底细故事,心里总有些惴惴,福祸难定的样子。 “娘。” 林婆见是儿子林生放学回来,“今日怎么放得这么早?” 林生是林婆的独子,在学塾,边学边做些学里的杂活抵学费。 “都说学里有消息,都说今年会向官家荐人,大伙都忙着回家准备。” “做什么整日不得安生?”林婆唠唠叨叨地说,“官家大人们的事情,你们这些老百姓小毛头能知道什么。” “娘,你怎么这样说,一代新人换旧人,谁也不是天生的王侯。”林生从锅里掏了芋头来一边啃一边环顾,“娘,后院的秦姑娘,可爱吃这个?我送点去。” “人家不爱这个,你叨念个啥?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 林生没有再说话,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对后院的房客是惊为天人,难免自惭形秽,却又牵挂着只想能与她说上一句话,然而她似无心,人如冰封,并不能看到这身边的卑微倾慕。 他见过她的容貌,不知不觉,已在心里细细地描摹,对经史并不精通的他,却有一手难得的丹青,平素常绘了花鸟山水在门外设了画摊,也颇受欢迎。他早想能有一纸精致色彩,留住她笑貌,因此在陋室窝了很久,才大略绘成七八分灵韵。只放在身边看看,舍不得在画摊上亮出来。 “娘,你说秦姑娘是啥人?” “我哪知道。” “她怎么会独个儿住在咱家来呢?” “自个没有家呗!” “没有家……”林生觉得手里的芋头突然变得香甜,“她怎么没有家呢?即便没有父母,也该寻个夫君吧”。 “女人,太漂亮了难免轻浮,迟早给男人抛弃了,也没什么奇怪。” “娘,秦姑娘不是那种人。她为人深沉得很。” “我说一说,又不是没这个可能。再说,要不是给男人抛弃,怎么会独个住在外头?” “她或许是还没夫家呢……” “怀了身孕的女人,若没夫家,必是有私情了。” “啊?” “她这样的女人啊,或许是给大老婆赶出家门的,或许是给花花少爷抛弃的,不外乎这样。” 林生不吭声了,低着头,芋头停在手里。 “儿,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你可就别想了。” “娘,哪有的事?”林生蹑脚准备走出去。 软布帘子一动,一身素白的影子出现在门边,“林婆。” 林生迅速红了脸弹起来,口舌纠结地说:“啊……秦姑娘……” “这架琴,你帮我拿了出去卖,底价老样子,高出来你且收着。”秦无声怀抱素琴一架,淡淡地说道。 “林生……” 林生看着她静静地抱着琴挑帘站在那里,强烈的画面美感使他凝呆住,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惊,“啊?” “林生,学里的书,你且帮我拿去吧,我有些不舒服。林婆,有没有醒神的药,给我找一副,我昏沉得很。” “秦姑娘,去找个大夫看一看吧,你这样是喜象啊。” 秦无声有一时愣怔,“哦……是这样吗?” “要不我让林生陪你去?” “不,不用了。林生要出画摊的。”秦无声眉宇间有轻微出神,拒绝了林婆的好意,走回居处去。一时间,突然觉得无措,以后的日子,也许这样顺理成章地活下去……她会有了一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她不能给他太多,他会是平凡和清贫的,没有完整的亲情,没有宗祖背景,没有正常的身世。这个孩子……她虽然有一点欣喜,却有难克制的酸涩,她不知道该怎样抚养这个孩子,让他平凡还是给他才能?或许本来她应该承担的,她逃避了,留下生活的尴尬和艰苦,要后人来担负。 还有再次失去她的慕容曜,她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生活?他此后会怎么样?她是不信任他的爱然后变得这样怯懦和自私?从亲密到仇恨,从仇恨到原谅,一次次,他爱得如此艰难……她难道应该这样走掉吗? 独坐了许久。 她该去郎中那里,或者去货郎李那里取纸张……还有……林婆的药怎么还没送过来? 她走出门去,林婆林生都不在,推门向街道上看去,街道很闹,很喧嚷,人群聚集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生被打了……” “林生被人打了……” “真霸道……又是他们。” 她听见聚在人堆外面的议论。 人群中闪出一条缝隙,她看见林婆拖着林生躲躲闪闪向后退,林生捂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皱了的画卷。人群在他们后面聚合,暂时挡住了几个叫骂的汉子。 “秦姑娘快走……”林生急促地说着,“快进屋去呀。” “林生,怎么回事?” “他们是这里的地头蛇,咱们惹不起,惹不起,快进去。”林婆推着她。 “小子!版诉你,今天那幅画我要定了,画留下没事,不然我拆了你房子是轻的!”一个穿着恶俗锦缎的胖子挤出来叫道,“给我拦住他!” 几个人又把他们围了起来。 “你就给他们吧,咱再画一幅,啊!”林婆哭道。 “等等!”锦缎胖子突然大叫。 “爷,要怎么办?” “我还以为只是画呢!啧啧!”锦缎胖子的脸突然现出惊异,“原来这鬼小子家里真有这样的人!” 他走近秦无声,大叫:“是她!就是她。” 秦无声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他逾分地几乎贴到她身上去,“这位姑娘,去我家做个客怎么样?我们家用的是金碗拿的是银盘,女人们头上戴的是玉钏珍珠,穿的是绫罗绸缎,你只要去,我就让你换下这破布衣服!” 秦无声轻嘲一声,转身,只见几个汉子挡在面前。 “小泵娘,我们爷请你,别不识抬举。” 她本实在懒得理会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她没有心情理会他们在卑微世界的无耻蛮横,但是可恨他们不该欺侮到她身上来。 她扶了林婆,只管要送入院子去。 “听着,画和人我都要了,带走。”锦缎胖子挥挥手哼了一声。 秦无声衣袖一拂,画摊猛然立起翻出,重重地击打在冲进来的喽罗身上,将另几个压在下面。还有几个一怔,似是愣住。 但仅仅这一个动作,她的月复部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眼见几个人又朝她扑过来,并且抓住她的手臂,她忍痛发力一挥,将他摔出去,却又被另一个人抓住肩膀,一招未老,腰部被人狠狠一撞。 “啊——”秦无声想不到她居然会在麻烦的时候突然不济,月复部的剧痛让她突然支不住一下子扑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着盖到脸上,遮住了她痛苦的脸色。 小肮无比地痛起来,剧烈地牵扯着,有昏眩的感觉,一股苦味涌上喉咙,她差点背气。 真是龙入浅水,虎落平阳啊—— 她跪伏在地,咬住嘴唇让自己不发出痛呼,听到来搀扶她的林生、林婆被踢打在地上,但她却无计可施。然后听到拳打和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卑劣无耻。”她听到有人痛骂一声。 是如遭霹雳般的熟悉! “将军,这些闹事的人要怎么处置?” “找这里的主簿过来。” 全身一抖!她怎么,怎么竟然这样再次听见那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的声音!天意,是天意?他总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轻易地走到她的身边来,把她的一切全部瓦解! 林婆过来把她扶起来了,她执意不肯抬头。她听到林生正伏跪在他的脚下,颤抖地说着:“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你回去吧,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情,可以直接去找我,不信治不得这些人。”慕容曜被众人阻挡了视线,随即拂一拂袖,准备走掉了。 他……他就这样匆匆出现,又匆匆离开,他并没有看见她……她发不出声音来,她想喊他,又不敢……又不愿……她如今是这样狼狈和卑微。 她扶住门框,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去…… “将军,从犯人那里收缴回一幅画。” 他转身停顿,走回来,她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对林生说:“这幅画是你的吗?” “是的,将军。” “哦。”慕容曜随意地抖一抖灰尘,画卷舒展开来,握住边梁卷起来……动作戛然停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画中的人物,这个抱琴的美貌女子,活生生似他的如月……一个从他生命里不止一次逃月兑的女子,她的抽离使他的生活变得空洞索然。 “这幅画……是你画的?”他的声音变得激动。 “……是的。”林生说。 “你……是在哪里见到这个女子的?”他急促地问。 林生疑惑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向他身后扶持林婆的女子。 他敏锐地看到了,猛然回头。 竟然是这样相见了,终于相见。 秦无声的眼睛里落下了清雨,这怎么能,怎么能不说他是她命中的郎君!原不该、不会错过! 他分开人群,向她走去。 茫茫人群中,有些人一旦相遇,注定再也不能将彼此从生命里抹去。不管要经历多少劫难,终究会……再次拥抱!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样子,颤抖的手臂无法控制…… 我一定要紧紧抱住你,再也不要失去你。 他吻住她的唇瓣,“这个世界从此只有我和你,一切的纠纷,你都不要再看见!” 天空中吹落了花雨,槐花飘落,淡粉白的花瓣,遥遥地,身边逐渐空白。 是的,只有我和你。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洪烈夫人,慕容曜,秦无声,三人对坐。 “我知道是你害死我的儿子,而且你是来自江北的奸细,我还听说你来到江南已经给我们的政事造成棘手的问题,我不是诬陷你吧?你可以不承认这些事,但我这里会有足够的证据……我看你还如何欺骗遮掩!” 秦无声的手放在慕容曜的手心里,她淡淡地道:“不用了,那一切我都承认,慕容霸的死,的确与我有很大关系,后来关于威侯世子偷入临江大营破坏同盟计划逃遁,我也有份,我的身份是秦无声,日极宫从二品兰台廷尉,威侯世子的授业师父。” 洪烈夫人看着她,“你于江南的罪过,我实在无法对你宽容。”又看着慕容曜,”你认为呢?” 慕容曜看着窗外,闭上眼睛,淡漠地说道:“我已经以湛卢惩罚了她。” “可是你后来为什么又救活她?” “母亲,我无法不救她。”慕容曜的身体陷在虎皮椅里,口气有说不出的疲倦,他的双眼移向秦无声的面容时,竟全是无法斩断的爱意。 洪烈夫人转过身去,“曜儿,你让我很为难。” 慕容曜叹了口气,“母亲,你也让我很为难。” “没想到你真的可以忽视你大哥的仇恨。”洪烈夫人眼睛红红的。 “我并没有忽视大哥的仇恨,我已经惩罚过她了,她已经死了一次,我救她是救我自己,因为如果她死了,我也会死。”慕容曜低沉的嗓音说到最后,凝视着秦无声的眼睛。 秦无声哽咽到差点无法出声:“昱明……其实……真真正正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要如何赎罪。如果可以赎掉我的罪过,我会拼掉我的命。” 他捧起她的脸,“别傻,你不需要赎罪,在我的眼里,你没有罪过,拼掉你的命又有什么用呢?” 洪烈夫人忽而转身向秦无声,“你说的话可当真?” “当真,如果可以赎掉我的罪,我可以拼掉我的命。” 洪烈夫人大笑,“好,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耀儿,你看着,这是我和她两相情愿的方式,你不可以阻拦。” “如果你采用极端的方式,我不能答应。” “是她要赎罪,我肯给她这个机会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了,如果你不想做的话当然可以不要做,至于我采用什么方式不是重点,我只看天意!” 慕容曜冷冷一笑,“她不想做的话当然可以不要做,如月是我的妻子,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她!” 洪烈夫人闻言气结,“你……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可以娶她?你要把南宫辉夜置于何地?” “我会让辉夜走。” “你……”洪烈夫人顿时说不出话来,忽而转向秦无声,”称不是要赎罪吗?要的话跟我来!” “如月,不要去。”慕容曜淡淡地命令道。 她轻推他的手,摇头,“昱明,有的时候,爱情总要有人拼命地争取才能得到不是吗?” 他扣住她的手臂,“秦如月你又给我固执——” “秦如月,我声明这是我给你的唯一机会,你不要以为依靠慕容曜就能违抗得了他的母亲。不然,我明日就登廷上朝,将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让朝中处你于极刑。慕容曜他也救不了你!他也会因为沉湎有负国仇而被江南人唾弃,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吧。” “母亲,你是在逼我……”慕容曜的声音结了一层霜。 “曜儿,别忘了——她杀了你哥哥!” “可是我也杀死了她妹妹。” “她的妹妹不过是个妓女,怎么能和你哥哥相提并论!” “人,无论是谁都一样,都是一条生命。” “你已经无可救药,我宁可不要你这样的儿子!”洪烈夫人异常愤怒。 “母亲,这话是你说的!”他搅起心爱女人的腰,转身欲走回后室,不打算理她。 “行了,我去。”秦无声挣月兑他的手,“你不要让我活在他们口中的罪名里做你的妻子,那些事的确是我做的,我有责任为它付出代价。” “你迟早会被你的固执害死!如月,我不许……” 慕容曜突然停顿,膛大了眼睛,全身僵在空气里。 “穴道一会儿就解开,我去了。”她轻轻地在他唇上一吻,“昱明,就让我去吧,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地回来。” 他的眼睛里急出火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洪烈夫人站在庭院当中,眉目中蕴藏着浓浓的快意。 “既然是你自己要来的,也莫说我欺负你。”洪烈夫人品了一口茶,看着秦无声,“我这里有个很公平的法子,你要不要试?” “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按你说的做。” “你倒是个光明正大的真君子,可惜错生了个女儿身。”她冷嘲她。 “过奖,我从不是什么君子,我害死你儿子用的是卑劣的手法。” “那么你就赎罪吧!”洪烈夫人重重地一搁茶碗,茶水散溅出来,“你看见前面那间屋子了吗?左右两扇门,你随便挑一边走进去,如果老天让我放过你,你自然没事,不然……”她冷笑,“别怪我取你性命。” “左右两扇门,我随便走一边,不错,很合理。”她笑道,刀山火海吗?她什么时候怕过? 她向前走去。暗地里,手抚上腰间,软银刺很好地缠在那里。她是秦无声,百战不死的秦无声,她这辈子必须面对的劫难,她不会再逃避。 她不知道那屋子里面是什么。 不管前路是什么,她都要闯。 她站在左边,于是她直线向左门走过去。 她推开门。 昱明,上天会允诺我们在一起的,上天已经让你对我的爱战胜了恨,不是吗? 一片黑暗里,她迈出第一步。 她直线坠下去! 她一惊之下,迅速做出判断。原来这个屋子的左边是非常深的一口宽井大坑,依稀的光线里,只见下方略略有银光闪过,一闪,又一闪,晃晃的。 她左足点井壁,翻,再翻,再点,跃上沿壁,却呼啦一下滑下去,原来沿壁根本无立足之地,急风中解下白色腰带,翻起时腾空掷上屋梁,硬生生吊在半空。 她低头向下看去,那应该是一个刀剑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下面应该全是倒插的刀剑。常听说某些人家的私刑里有这些设置,原来靖侯府也有。 她苦笑,悬在这里,还真是无计可施,大梁距门窗很远,荡不出去,万一一个不支掉下去,应该就是血溅当场。她不是不在意生命,但是命运却总是时不时把她逼在绝路上,生死悬于一线。 不过她是江北智囊团里的秦无声,是远可以运筹帷幄,近可以明哲保身的秦无声,想害她?没那么容易。 她慢慢攀卷住白绫腰带,蜷缩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向上翻,虽然吃力,但无疑是能求生的路,如果能攀到大梁上,她就可以把屋顶拆穿破顶而出,那样只要出得这屋,即便百箭齐发又奈她何? 这时却听见外面乱糟糟,夹杂着很大的声音,一个声音……很熟悉啊……是慕容曜! “将军,你不能进去——”是下人们的尖叫。 “曜儿……不能进去!” “将军——” 她的心陡地一揪,只听门“砰——”地被重重地撞开了,一个人影旋进来,毫无疑问——然后“哗”地向下坠去! “昱明!”她尖叫一声,攀住的白绫呼呼啦啦放开,她如疾鹰般掠下去,见半空中慕容曜亦足点井壁向上翻起,她把白绫掷出去,“刷”地缠住他的腰。 “该死的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把戏!”慕容曜咒骂道。 两个人身上缠着白绫相拥着在半空悬荡着,慕容曜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你又想害死我?竟然点我的穴道,顽固的女人,叫你不要来你偏来,你不害死自己誓不甘休啊?” 她贴在他的胸前,“唔,你的心脏跳得好厉害啊。” 他咬住她的唇,“还说,我的心脏都快被你吓出来了,以后没事不要跑到这里来玩荡秋千,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明明是你闯进来我才……”过一会儿她就能逃出去了,他真坏事。 “不许,以后要死我跟你一起死。” 慕容曜的话刚刚落音,只听白绫“哧啦”一声—— 秦无声恐怖地抬头看看大梁,“你好重啊。” 一下子垂了两个人,白绫哪里承受得了? 慕容曜瞪大眼睛向上看,“老天,不要开玩笑吧?” 秦无声白着脸看他,“完了,这回真是要死一起死了。” 慕容曜腾出手来抱着她的腰,“死到临头了,我就做做我想做的事吧。” “做什么?唔!” 他深深地吻住她的唇,两人紧紧地胶合在一起。 哧啦——哗! 他们拥抱着向下坠去,如坠此爱,不管前途满是刀剑林立,不管两人都会遍体鳞伤。残破的白绫飞舞在半空,扬起一世爱恨情仇。 ──────────────────────── 尾声 “早知道我就不叫人把机关合上!让他们一块扎死算了。” 洪烈夫人恨恨地说。 “……扎死算了!” 洪烈夫人又一次恨恨地说。 面面相觑的五侍剑忍不住在她身后摇头叹气。 “将军真的不愿恢复在朝的职务吗……” “看来是的。” “夫人会不会气出病来?” “唉——夫人总得慢慢适应这消息,对她来说,的确难接受了点儿。” “是啊,我们小少主已经承袭靖侯之位,即便将军准备离开,漂游四海,隐逸江湖,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了。夫人又拗不过将军的。” “我还真的好羡慕秦姑娘……从此可做一对神仙眷侣。” “那也不是羡慕得来的,你能死而复生吗?你能遇到我们将军那么坚持的郎君吗?” “说够了没有?”洪烈夫人忽而转头斥道。 五侍剑低下头去。 “……扎死算了。唉——”洪烈夫人又叹一口气,“对了,不是说我又会添一个孙子的吗?可恨竟然连孙子都不留给我看一眼……唉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其实我真的很怀念玉轸阁的。回忆里它于我不仅是甜蜜还有很多沉重,我经常梦到它。” 站在街道上,秦无声望着夕阳中的玉轸阁叹道。 “你现在可知你想象中的那些美好,并不会纯是奢望?”慕容曜环着她的肩,吟然说道。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得你,真是我幸。” “这话,应该我来说。”他轻笑,“对了,我刚刚才看到一位故人,你猜是谁?” “在哪里?” “你看。”他笑指一棵树下。 秦无声放眼看去,只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一个小摊后面仰面躺着懒洋洋的一个汉子,那树枝上,坐着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女孩子,梳着古怪的发髻和辫子,悠悠然地,两只小腿荡在外面,低头向下放恣笑嚷,笑靥盈盈。 “原来是辉夜。” “也许只有这样的环境下才能使她恢复真性情,在府里她始终不快乐。今天我才知道她是会这样笑的。” “辉夜以后会怎么办?” “我曾经给她约定让她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她会掌握自己的路。如同最终没有你的君逸一样,现在不是活得更加出色?我想,下一个时期的王者会是他,不过我已经退下来了,不然有他这个对手真的是件不错的事。” “我现在已经不后悔带回君逸,人生注定要走上不同的路,面对不同的承担和重负,不管会是传奇还是平凡,只要他满足于他的生活,就是我所祈愿的了!” “也许百年之后,我们都会成为传奇。”他紧紧地拥着她。 “如果是这样,我只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坚持,他们一定会得到永恒。”她淡淡地笑起来,笑如天上的明月,千年不变。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