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爱情一记爱司球 作者:陈艾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他竟然知道她深藏于心底的梦想,天啊!这怎么可能呢?连她最要好的朋友也不晓得这个秘密,而他只是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外国人-一固职业网坛上的巨星。 第一章 耳机里的歌曲甜蜜而悲伤,旋律既熟悉又遥远,每一次听见这首歌,就有种淡淡的流浪情绪自心底升起;我不知不觉放缓脚步,独自流连在体育学院大门出口处,让感情随歌手的嗓音飘向远方。刚才室内体育场举行的网球赛,那些喝彩、呐喊和掌声,已经不留在我心上了。 老实说,我并不特别喜爱网球,今天是被晴惠硬拉来的。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方晴惠小姐像我第二个妈,她对待我,甚至比我亲生老妈还专制严厉,请不要以为我处境堪怜,江仲黎才是真正的可怜虫,他此刻正享受晴惠的护送,一边往停车的位置走,一边聆听她对刚才那场球赛的评论,噢!差点忘了说明,阿黎是晴惠的老公。 我站在大门左侧一株行道树下,等阿黎和晴惠开车过来接我,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天,艳阳热力十足,大门右侧那块大型看板闪着晶莹反光,“花旗精英杯国际男子网球邀请赛”几个大字鲜明华丽,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 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网球盛会,晴惠和其他专家都再三强调,海岛并不属于国际职业网球巡回赛的一站,根本不可能举办如此高水准的网球赛。这次是国际网球总会新上任的主席特别卖面子给海岛某位“有力人士”,才促成这场万人瞩目的赛事。应邀前来的八位世界排名前三十名的职业选手,都是当今网坛的大明星,尤其国际网总指定排名第三的美籍球员盖瑞·爱德蒙·维尔森前来参赛,更使为期一周的精英杯邀请赛熠熠生辉。 晴惠是维尔森的忠实球迷,我和阿黎只得舍身陪她到场为偶像的冠亚军赛加油,这就是我像个傻瓜一样独自站在路边等待的原因。不过,我正沉迷在最钟爱的歌曲中,身处何种情境,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李小姐?” 李小姐,叫我吗?是谁?为什么用英文说话? 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浪漫的乐声中,但并不影响我的判断力——我不姓李,这点绝不会错,可是附近只有我独自伫立,体育馆里的球赛刚结束,颁奖典礼应该还在举行,我和晴惠、阿黎提前离开了……难道有人误认了我,以为我是某个姓李的小姐? 那是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士,中等身材,穿了一身整洁的制服,戴着一双雪白的手套,样子像认真尽责的司机。他身后停着一部光可鉴人的凯迪拉克豪华礼车,而他本人正用一种等待却不失礼貌的表情盯着我看。 说不出为什么,我忽然兴起一探究竟的冲动。这部车必然为某个重要的大人物准备,那个人可能就在车上,会是谁呢?只为安排一次萍水相逢的邂逅,竟敢随便替路边的陌生女孩冠上姓氏?胆子真不小! “李小姐,你要搭车回市中心,不是吗?”司机先生等得太久,开始露出困惑和怀疑的神色。 我只犹豫两秒钟,要搭这部车吗?为什么不?虽然我正在等晴惠和阿黎,但我更想知道车上的贵人是谁,念头既转,我向司机先生点头微笑,尽可能装出“李小姐”的派头,告诉他说:“嗯,是的,我需要有人让我搭便车,麻烦你了。” 司机先生立刻展露轻松的笑容,帮我打开后座的车门,很有礼貌地说:“请上车,李小姐。” 我道了谢,弯身上车,但就在这同时,我听见另一头车门被关上的声音——唔!情况愈来愈诡异有趣了!有人因为我的出现而离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嗨!”车上的人简单打了声招呼。 “嗨!”我随口应着,可是嗓音不由自主变轻。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那个人正在打量我,我也只好专心地打量他。是的,没有错,他是盖瑞·爱德蒙·维尔森,举世闻名的美籍职业网球明星,刚刚我就坐在体育馆的观众席上,欣赏他高超的球技。 他的模样,就像体育版上的照片一样英俊,瘦长的脸形,英挺深刻的五官,日晒过的小麦肤色,褐发褐眼珠,整个人还带着被汗水濡湿的感觉。他嘴唇的弧线明显向上扬,纵使不笑时也像笑,看来既友善又性感;最迷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浪漫,似乎对整个世界充满憧憬与好奇,那种稚子般的专注多情,轻易就能攻占每个人的心。 “你认识我,不是吗?”大概他觉得看够我了,主动打破沉默。 我并不想表现得太兴奋,“很有限。”我的语气有点生硬,尽避他是千万少女心目中的英雄,但我早就过了盲目崇拜偶像的年纪。“我只知道你的姓名、你的职业,如此而已。” 那双深邃的褐眸升起淡淡笑意,直盯在我的脸上,显得有点意图不明,“我应该向你道谢,如果你不肯上车,又拒绝承认你是李小姐,我真的不敢想象后果会是什么样子,当然更找不到借口请刘先生下车了……所以,非常感谢你帮我一个大忙。” “刘先生很烦人吗?”我觉得有点想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个好人,很亲切,只不过我想要独处一会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返回饭店休息。” “独处?”我忍不住笑了,“那我不就是多余的?你希望我在哪儿下车呢?” 扒瑞很可爱地皱着眉,有点狼狈,急着想解释却又找不到适当的字句,终于笑出一口洁白又漂亮的牙齿,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跟你说话得小心一点,你好厉害。” 知道厉害就好,我给了他一个微笑。耳机里的歌曲正好告一段落,我顺手关掉随身听,再把耳机取下来,“对不起,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当然可以。”他马上帮我把电话递过来。 我先道谢,有点提心吊胆地拨通阿黎的行动电话,他和晴惠找不到我,一定急坏了!而我免不了要挨晴惠一顿臭骂。“喂?阿黎,我是小艾,我在哪里?呃……在另一部车里,真不好意思,我……啊?喂?晴惠!”天哪!他们夫妻在抢电话,当然晴惠总是抢赢,她一开口就像打雷,害我不得不把电话稍微拿远些。 晴惠拼命骂我太轻率,不用大脑,现今社会不安宁、治安太败坏,我竟然毫无警觉心,随随便便就敢搭陌生人的车,万一被劫财劫色,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我父母亲交代,照顾我是她的责任……我好不容易趁她喘气暂停的机会插嘴,告诉她邀我搭便车的人是谁,哈!真绝了!晴惠竟然转怒为喜,不但不再骂人,反而兴奋地叫我帮她要签名,最好帮她献吻,最后干脆嘱咐我发挥海岛女孩的绝佳魅力,迷倒盖瑞再说…… 币掉电话之后,我只能苦笑,面对盖瑞好奇的表情,我很努力思索着该怎么向他解释。 “你的朋友生气了?”盖瑞的语气十分温和。 “是的。”我拨开散落前额的发丝,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经常挨晴惠的骂。“我应该留在路边等朋友来接我,可是我太好奇了,只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随便邀请陌生女孩上车,还自作主张替人家冠上姓氏。” 扒瑞笑得好开心,“我欣赏你的好奇天性。”他换上认真的表情,“请相信我,以前我从未邀请陌生人跟我搭同一部车,记者不算。我看见你站在那儿,老天!我根本无法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你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只是站着,没有明天,也没有过去,我只知道你一定藏了许多许多我不了解的秘密。” 哎!他在做什么?这么诱人的嗓音、专注深情的眼眸,他想让我心慌意乱吗?他的确让我感到心慌意乱,难怪报章杂志总爱把他形容成大众情人,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自觉清一下发紧的喉咙,“呃……维尔森先生,我想——” “盖瑞。”他纠正我对他的称呼。 “好吧!扒瑞,我说我对你很好奇,你说你不知道我的秘密,看样子我们是扯平了!” “哪有可能扯平?情况对我非常不利。”盖瑞像个小男孩般抱怨着,“你已经知道我的全名,而我却不能确定你是否姓李;你知道我是职业网球员,而我只看见你使用Sony随身听。最不公平的,你讲英语甚至比我流利,可是我完全不懂中文,刚刚你在电话里跟朋友谈到我,我却无法得知你对我的形容,我太吃亏了!” 他非要这么直接,我只好故意装傻,“老实说,我不懂网球,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那些繁复的规则。” 扒瑞瞪着我,嘴角泛着笑意,眼里有责备、了解混合了赞赏的情绪,“你不懂哪一部分的规则?” “全部。”我又忍不住笑了,“为什么十五比零、三十比零之后,每个球突然变成十分了?四十比零、四十比十五……什么叫deuce?什么是一重破发球点?甚至还有二重、三重;什么是抢七?决胜盘?决胜点?赛末点?为什么单局才能休息,而双局不行?谁来决定几时换新球?还有那些——” “嘿!”盖瑞轻轻打断我滔滔不绝的发问,很聪明地把话题导回原点,“所有网球方面的知识,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事实上,现在就是上课的好时机。唔,让我想想,首先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跟网球规则毫无关连。”我已经快笑破肚皮了,但仍然尽全力保持正经的表情。 “错了!你的名字非常重要,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怎能找回我那颗被你偷走的心?”盖瑞用手按住左胸口,表情装得跟我一样正经八百,“没有了心,我就没办法向你解释我最心爱的网球了。” 现在是考试时间吗?盖瑞·维尔森正在跟我比赛,看谁擅长忍笑的功夫……我故意向他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看清楚,盖瑞,我手里没东西,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心,它一定是别人偷走的,与我无关。” 扒瑞率先笑出声,突然往前倾身,一把抓住我的手,很仔细端详着,“我不相信,让我彻底找一找,明明是你偷了我的心……噢!多可爱的一双手!”他的笑容换成惊叹沉醉的神色,“这么纤巧,皮肤又滑又细……” “嘿!别这样。”我觉得好窘,努力收回双手,脸孔一阵火热发烫,哎!真没用,我一定脸红了,“我并没有要求握你的手,盖瑞,你实在不该这么做,我——” “我的手在这里!”盖瑞立刻把双手举在我面前,并且顽皮地挥动着,“随时欢迎你来把玩。” 我清楚看见他手掌长着茧,那必然是长年握球拍的成绩,盖瑞有双指节修长、掌纹清晰明确的大手,显示了他的个性,我想他一定是思路清明、意志坚定的人,也许还有几分择善固执的脾气吧! “今天我会遇见我的茱丽叶吗?”盖瑞直视我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为什么你的眼神像吉普赛算命师一样锐利?你是不是看穿我一生的命运和所有的秘密了?而我竟然还问不出你的姓名,唉!我真的很差劲,不是吗?”他露出懊恼的神色。 “别开玩笑,我才不是什么算命师。”我不想再玩捉迷藏的游戏了,一边从背包拿出速写本和签字笔,一边告诉他:“我是姜艾薇,我想麻烦你给我一份亲笔签名,不是我自己要的,刚刚晴惠在电话里交代我帮她做这件事。” 扒瑞并不推辞,接过纸笔,不假思索地写下几句话,抬头朝我一笑,“艾薇!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就像你的人一样优雅自然。” “算了吧!艾薇就跟常春藤同音,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名字,没什么特殊之处。”我收下他递还的纸笔,忍不住好奇,“倒是你,盖瑞,为什么你总是连中间的名字也列出来?爱德蒙这名字,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 “你注意到了?”盖瑞显得开心又得意,“爱德蒙是我祖父的名字,他对我影响很大,为了纪念他,我坚持使用全名,好让世人永远记得他。” “噢!我很难过,你祖父不在人世了!” “别这么说,没关系的,他去世的时候已经八十九岁,据他自己说,他早已看遍人世的光彩和繁华,再无任何遗憾,他需要真正平静地休息。” “多令人景仰的智慧!”我是真心叹服了,“爱德蒙·维尔森先生,我相信你可以从他身上学习很多……等一等,这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啊!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有位爱德蒙·维尔森,他是文学批评家,以前我读过他的著作。” “没错!我祖父就是那个有名的批评家,原来你是主修美国文学的学生,难怪英文程度这么好。” “我早就不是学生了!而且我记得这里好像没有美国文学这门科系。”我的心跳因兴奋而加速,讲话速度比自己想象中更快,恐怕会说出文法错误的句子,但我非说不可。“盖瑞!你祖父是爱德蒙·维尔森,那你祖母不就是玛丽·麦卡锡了?她是我最喜爱的美国小说家之一,我的英文几乎是从她那本长篇小说《绿洲》学的,她可以算是我最好的老师!” 扒瑞笑着,眼神充满宠爱的光芒,“很遗憾,艾薇·玛丽一度是我祖父的妻子,但她不是我祖母,瑞伍伯伯才是她的小孩,我祖母潘妮是祖父的第三任太太。” 谁管他是不是玛丽·麦卡锡的亲孙儿?我得问更重要的事情!“听说你祖父把玛丽关在房间里,强迫她写完小说才准出门,是真的吗?” “没那么严重,祖父只不过习惯用权威的语气说话,他跟玛丽结婚之后,发现她有创作小说的才能。你应该很清楚,玛丽原先只写书评剧评,而且成绩斐然。可是祖父独具慧眼,他为她准备了一间书房,然后对她说:‘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写吧!’他并没有真的锁上门,但玛丽的确听从他的建议,专心开始写小说,然后就成为举足轻重的小说家。事情真相就是这样子,一点也不像传说中那样戏剧化。” “噢!原来如此!”我的心跳渐渐平复,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笨,因为盖瑞叙述的时候一直含着笑,就像面对爱听故事的三岁小孩。 “你真特别,艾薇,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问起这件事了!而你是第一位听见我祖父的名字,立刻联想到玛丽的外国人。” 他说这种话,未免有点大美国主义,世界又不是以美国为中心。“嘿!这里是中国,你才是外国人,别搞错了!”我不得不提醒他。 扒瑞愣了一下,发出非常爽朗的笑声,“告诉我,伶牙俐齿的小姐,这里的女孩都像你这么聪明又难缠吗?” “我还不够聪明呢!”这个时候我当然得好好为我们的女性同胞吹嘘一番,“如果你留心注意路上走的女孩,你会发现她们都比我聪明,而且全都比我漂亮,比我温柔可爱一百倍……我是很坏的特例。” “为什么要贬低你自己?我觉得你够漂亮了!”盖瑞用一种男人欣赏女人的专注眼神看着我,嗓音也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神秘动人的女孩,那双闪亮的、谜一般的黑眼睛,那么俏丽的短发,还有令人迷失的笑容……你是最美的。” 如果这里不是车厢里,而且车子正在行进中,我一定会用跑百米的速度逃离他身边,因为他真的让我只想逃走。 “你还没结婚,也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对不对?” “我绝对不会透露个人隐私的。”唉!我极力避开他紧迫不舍的目光,把自己的慌乱表现得太明显了。 “你不肯说,我也看得出来。”盖瑞毫不在意我的逃避和抗拒,“看看你,艾薇,你没戴戒指、没有项链,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甚至连手表都不戴,因为你痛恨任何形式的束缚,像你这么自由率性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有男人抓得住你,我说得没错吧?” “我很佩服你的观察力,不过我对你的观点无法认同。”我不时往车窗外看,一心只想快点抵达市区,说真的,我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这是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即将发生。“老实告诉你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特殊,只因为我工作时间比一般人长,几乎不太出门,所以不需要手表。至于首饰那一类的东西,我想我还没有机会培养欣赏它们的眼光,这个理由合格吗?” “为什么你让我感觉你很想逃走?”盖瑞眨着眼睛,显得十分委屈,“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令你讨厌我?” “不,不是这样的!”老天!他说到哪儿去了?我又看一眼窗外的景物,还好,已经进入市区,无论他住哪一家饭店,只要不塞车,我应该很快就能月兑离目前的窘境。“我心里挂念着其他事,或许我该提前下车。” “别走,留下来。”盖瑞冲口说,大概自觉唐突,换了较温和的口吻,“我的意思是,请你别急着下车,多陪我聊聊,我很少遇见谈得来的陌生人,人们一见到我,总是不停地谈网球,要不就是索取签名、要求拍照……” “我也向你要了签名呀!”我真感到很好笑,他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取笑他,“如果我懂网球的话,说不定也会像别的女球迷一样,见了你就大声尖叫,凑到你的身边强吻你的脸颊、抓你的头发、扯破你的衣服……而你会吓得转身就逃。” 扒瑞挑起双眉,倾身靠近我,嘴角满是顽皮的笑,“你错了!艾薇,我非常渴望你那么做,尤其是强吻我的部分,我绝对不会拒绝你的。” 懊如何形容我的处境?他是那么俊逸迷人,浓烈的男性体味让人不由自主感到昏眩和心慌……唉!我承认我很软弱,盖瑞身上散发的气息,对我而言,深具诱惑力,我得使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别说笑了,盖瑞,你我都了解,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万一被记者看见了,那会引起很大的风波,我们都会有麻烦。” “这些话,好像该由我说给女孩子听才对。”盖瑞看着我,表情很怪。 “谁说都一样,反正我该离你远一点。” “那我们几时再相聚呢?你愿意把电话号码给我吗?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盖瑞连问三个问题,看我无动于衷,有点着急了,语气转为恳求:“请你看着我,艾薇,忘掉我职业球员的身份,就当我是普通的男人,我们偶然认识,我只想多了解你,请你不要拒绝我。再说,我们的时间不多,明天下午我就得离开这里,你知道,我得前往另一城市,面对另一场球赛,还有另一批球迷正等着我。在我面前是永无休止的练球、比赛、竞争、压力、运动伤害的威胁……噢!有时候我真的感觉巡回比赛使人生活在地狱里。” 他说得那么可怜,可惜我天生就比别人铁石心肠,老实说,他很可能对每个女孩都运用同一套说词,我才不轻易上当,“你永远不会是普通的男人,盖瑞·维尔森先生。”我不愠不火地提醒他,“你是职业网坛的超级巨星,男子单打世界排名第三名的顶尖好手,很多专家看好你可以在今年或明年,抢下世界排名冠军的宝座,去年你的球赛奖金加上广告收入,绝对超过两千万美金。如果不是国际网球总会硬性指定,你根本不会到这里来赛球,因为你只把眼光放在ATP的大满贯赛事上,五月底六月初的法国公开赛才是你的目标。” 扒瑞并不否认我说的一切,只用半责备半纵容的眼神盯着我看,很久才反问一句:“而你居然好意思对我说,你完全不懂网球,嗯?” “我确实不懂,只是——”哎!我不禁语塞,怎能告诉他实话?他长得太吸引人,我一反常态地,每天都抱着报纸体育版,把所有与他相关的报道都读个烂熟,当然还加上晴惠不时在我耳边的重复解说。 “你注意到我的消息!”盖瑞断然做出结论,神态自得又兴奋,“为什么不让我接近你呢?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每一件事,由我亲口告诉你,一定比记者的报道更详尽、更清楚。” 我笑了,“算了!扒瑞,我又不想要帮你写传记,知道你的一切资料又怎样?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同搭一部车、共处十几分钟,已经够开心了。” “艾薇——”盖瑞皱起鼻子,开始用软硬兼施的态度试图说服我:“你不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真的好想认识你,只要吃一顿晚餐,让我们多相处两三个钟头,我希望你对我的看法会变得……嘿!你这么坚决地拒绝我,是不是你只肯接受本土男人的邀约?你有种族歧视对不对?” 种族歧视?老天爷!他疯了吗?连“种族歧视”这种严重的字眼都出笼。我忍不住大笑,盖瑞也跟着笑,一时车厢里满是笑声。 “那么,你同意陪我一起吃晚餐了?”盖瑞仍然不肯放弃。 “拜托你!扒瑞,试着体谅我的立场吧!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明天下午你就要离开了,你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却不一样,我得留在这里面对周遭朋友的询问和压力。” “也许你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他笑着说。 “盖瑞!”我只能无奈地瞪他一眼,“别乱说笑,我是认真的,跟你一起吃饭真是个很烂的主意。” “得了!事情不会那么严重,你担心引起麻烦和压力是吗?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们在一起,麻烦和压力就不存在了!”盖瑞语调热切,眼神也透出热切的期待。“我向你保证,艾薇,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我让韦恩和迈克帮我应付媒体记者,他们分别是我的教练和经纪人,相信我,他们很擅长掩护我的行踪。我可以偷偷溜出饭店,随便你想带我去哪里,一切全由你安排,我不在乎晚餐吃什么,即使不吃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犹豫着,该不该答应他呢?只不过是一顿晚餐,他竟然倾尽全力,似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看!”盖瑞突然指向车窗外,“我住的饭店马上就到了!如果你不答应晚上跟我约会,我就请司机先生开车在街上绕圈子,直到汽油耗光为止。”他像个小男生一样威胁我,“别以为我不敢哦!为了留住你,我会不顾一切,做出流氓或恶棍才会做的疯狂举动。” 我看了下窗外,没错,晶华酒店就快到了,他真的敢强留我在车上吗?我盯着盖瑞,他也盯着我,我们用眼神互相较劲,没有人肯让步。 车速减慢,眼看车子即将驶近饭店大门,盖瑞咬着下唇,突然伸手轻敲前后座中间的透明隔音板,司机先生回头,他立刻用手势示意继续往前开,不要回饭店。 我只好认输,但是心里有点不服气,“你真是个难缠的对手,盖瑞·维尔森,不止在网球场,你把死不认输的战士本能用到日常生活上了,多讨厌呀!” “我不喜欢输,今天我已经输掉一场球赛了,天知道我有多痛恨输球的感觉。” 我本来不好意思提的,稍早那场壁亚军决赛,盖瑞爆冷门输给世界排名第二十一的选手安东尼·巴克,尤其在最后一盘,晴惠说他简直是被痛宰了。 “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是我不够专注,没有发挥应有的水准。”盖瑞说着,脸色渐趋凝重,“输球就是失败,失败就不该找借口安慰自己,只有记取教训、修正错误,下一场比赛全力以赴,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哦?是吗?”我看他像刚接触网球的小男生一样认真,严肃自责的表情可爱极了,忍不住逗他:“你修正错误的方式真特别,居然拒领亚军奖牌,自己一个人提前离开体育馆,还想尽办法把我们国家网球协会的刘先生赶下车,这也算正确的态度吗?” 扒瑞又露出那种狼狈着急的神色,微噘着嘴瞪了我老半天,终于开口辩解:“我领了奖牌,只不过拒绝发表感想,拒绝让记者拍照,我要迈克帮我编个中暑的理由让我先走……好吧!你尽避笑,我承认我永远控制不了对球赛的得失心。可是你必须了解,打从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输球的事抛到脑后,因为你是如此神秘美丽,我的心思完全被你占据了!难道你不晓得你自己有多迷人吗?你应该更谨慎小心的,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公路边,还穿着这惹人遐思的短裙,任何男人都会想尽办法邀你搭便车,你的腿——” “够了!别说了!”我出声喝斥他,天哪!晴惠一定认为我疯了,竟然对她的网球英雄这么凶。“在你还没说出更可怕的话以前,我答应陪你吃晚餐就是了!请你记住我待会儿下车的地点,七点半,我跟你就在那儿碰面,不用穿太正式的衣服,不要引起路人注意,绝不能惊动任何记者,听清楚没有?” 扒瑞发出胜利的欢呼,笑容甜得就像掺了蜜,但他仍有一丝不放心,“我怎能确定你会准时赴约呢?万一你下车以后再也不出现,教我上哪儿去找你?” “你真麻烦!”我骂他,可是他只咧着嘴巴傻笑,让人无可奈何,我只好从背包取出皮夹,把现钞拿走,然后把皮夹交给他,“喏!这皮夹里有我全部的证件、信用卡和金融卡,我把它交给你保管,晚上见面你再还我,这个抵押品够贵重了吧?” “完美极了!”盖瑞毫不含糊地握紧我的皮夹,好像怕我反悔似的,“我发誓一定好好保管它,从现在起,它再也不会离开我身边,因为它代表你的承诺。” 我懒得跟他理论,只学他用手敲敲透明隔板,司机先生这次不回头了,直接把隔板摇下。 “有什么指示吗?维尔森先生。” 我目不转睛地瞪着盖瑞的脸,心里早已拟出十几二十个恶毒的字眼,要是他敢再耍什么花样,我马上就要痛骂他一顿,绝不容情。 “你美丽的黑眼睛写满了警告,我可不敢招惹你。”盖瑞讨好地一笑,提高音量告诉司机说:“陈先生,请找个地方停车,李小姐想下车了。” 噢!李小姐!他竟然还记得这个莫名其妙害死人的称呼!我懊恼不已,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拎下来往地上摔,为什么我老是学不乖呢?总是让好奇又冲动的个性左右我的行为,现在只好自食恶果。 “小时候我有个好哥儿们,他继母姓李,当时我认为她是全世界最亲切温柔的女士。”盖瑞解释着,“这就是我假设你是李小姐的原因,我相信你的个性很温柔。” 才怪呢!我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车已靠停路边,司机先生绕过车身来帮我开车门,盖瑞忽然又拉住我的手,唉!他的表情好令人心动,仿佛我一下车,世界末日就来临了。 “七点半,艾薇,我会一直等到你出现。” “我一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我只得向他保证,“相信我,盖瑞,让我下车吧!我们晚上见。” 他眼里满是留恋和不舍,终于低下头,轻吻一下我的手背,这才放开手,柔声说:“我无法形容内心的喜悦,艾薇,认识你是最美丽奇迹,你知道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即使他所说的话只有百分之一的真情,凭他俊秀的容貌、迷人的眼神,就足以让全天下的女性心甘情愿跌入他的感情陷阱了。 “再见,盖瑞。”我比别的女人冷静得多,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站在车外。“谢谢你让我搭便车。” 扒瑞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无奈地看着我,他的脸委屈如单独被留置在家中的孩童。我忍不住微笑,朝他挥挥手,目送他被黑色的凯迪拉克豪华礼车载走。 真令人难以置信,我居然认识了盖瑞·爱德蒙·维尔森,那个举世闻名的、英俊又迷人的网球明星。 ──────────────────────── 第二章 计程车司机不愿把车开进巷道,我只好在大马路边付清车资,然后下车步行回租来的小套房工作室。太阳正盘踞天空中央,阳光炽烈,晒得人头昏眼花,偏偏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爸爸的债权人金叔,被他拦在巷弄转角唠叨了半天。大热天还得应付债主,真有说不出的辛苦。 好不容易打发金叔离开,我的心情已被推入沮丧的深渊,唉!欠债还钱、父债女还,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我从来不曾因为替爸爸偿债而怨天尤人。只不过,债权人的态度总是恶劣得让我心寒,他们说出口的话往往伤人不轻,自从爸爸生意失败之后,我真正体会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金叔曾是爸爸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现在却对我冷嘲热讽,我按月摊还的金额他永远嫌少,每次见了我就抱怨连连,说什么“短命一点的人,恐怕等不及你把钱还清就断气了”。 这样的抱怨还不算一回事,他甚至会故作同情地劝告我:“我说小薇,别硬撑了!画那种骗小孩的漫画不会有出息的,你长得花容月貌,身材可以媲美中国小姐,随便找个有钱人当靠山,你们老姜这点债务还怕解决不了吗?听金叔的话,趁着年轻貌美,你学聪明点,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下,这年头钱最重要,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就有面子,干脆金叔好人做到底,帮你介绍几个有钱的大老板,让你认几个干爹,你说好不好?”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有些人一辈子也没办法理解“尊严”的意义,除了沮丧,我想不出更好的情绪反应了。 十九岁那年,爸爸的公司宣告破产,我在大一下学期办理退学手续,从此开始靠漫画赚钱。三年来,我尽力在个人理想与现实需求之间找寻平衡点,因为坚持只画对得起良心的作品,工作量不得不加倍,我竭尽所能,一点一滴改善家里的情况,虽然辛苦,但我毫无怨言。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债务会还清,沉重的金钱压力会随风消逝,我一定做得到,全靠我自己的力量,不必依附任何有钱有势的男人。这不仅是我的信念,也是我做人最基本的尊严,无论金叔如何冷嘲热讽,我只会咬紧牙关忍耐,绝不可能动摇立场。 是的,坚持下去,我站在租来的小窝门前,深深吸口气,努力工作,赚每一分心安理得的钱,我必须鼓励自己,不要再沮丧了,要振作起来…… 罢踏进大门,电话铃就响了,我向来是第六感特别灵通的人,猜电话由谁打来,往往奇准无比。“喂?晴惠,我刚到家,完整无缺,没被劫财也没被劫色,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我抓起无线电话,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 “讨厌的小艾!每次都被你蒙中,我还没开口,你不怕喊错人呀?”晴惠笑骂着,却也立即察觉不对劲。“怎么啦?你在强颜欢笑,是谁让你心烦?” 我叹口气,不愧是晴惠,我的毛病她最清楚。“我刚刚在巷口被金叔拦住,挨了一顿训。” “哎!版诉你几万遍了,别理那个死老头,他是势利眼的老乌龟,讲话从来不经过大脑。哦,我忘了,他根本没有大脑,整颗脑袋装的全是肮脏的烂泥巴,你犯不着为这种人闹情绪,不值得嘛!”晴惠一阵仗义执言,语调相当激愤,但终究没忘记打这通电话的用意,话锋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言归正传吧!你快点告诉我,网坛大帅哥维尔森是怎么样的人?他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草包,还是文武双全的白马王子?” 我被她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逗笑了,晴惠就有这么夸张,前一秒钟还义愤填膺,下一刻已经化身为八卦妹,我的心情立刻被她治好。“盖瑞他人还不错啦!讲话很客气,帮你签名还加了几句问候,没有大牌明星的架子。” “就这样?” “嗯……他应该不止四肢发达而已,你知道吗?他祖父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文学批评家爱德蒙·维尔森,既然生长在书香门第,我想他的人文素养大概不会太差吧!” “还有呢?” “没了。”我才没么笨,告诉晴惠今晚我要跟盖瑞一起吃饭,没有风也会掀起滔天巨浪。 “没了?”晴惠怀疑地提高声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呀?像你这样人见人爱的大美女,跟美国来的热情帅哥同搭一部车,一路从林口聊天回北部,少说也共度了二十分钟,结果你们只讲几句客套话、只谈人家祖父有多少丰功伟业!你在骗谁啊?” “我干吗骗你?你以为我英文程度有多好?能够听懂盖瑞说话已经很勉强了,太深入的话题根本聊不起来。” “难道车上挤满一大票碍手碍脚的电灯泡?”晴惠疑惑地打断我说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别乱讲,又不是情侣,哪里扯得上电灯泡这种字眼。”我用手托着电话筒,一边走到冰箱前找矿泉水喝。“老实告诉你,虽然我和盖瑞单独待在车厢里,可是我忙着帮你要签名,比手划脚老半天,真正聊天的时间并不多。” “少来这一套!你的英文好得可以去教书,居然敢说你得比手划脚才能帮我要签名,实在假仙得说不过去了。”晴惠边笑边骂,“别以为我那么好骗,你刚刚开口闭口叫人家盖瑞,亲热兮兮的,快点招供,到底你跟他擦出多大的火花?” 我喝了一大口水,慢条斯理把责任推个干净,“拜托!哪有什么火花?你少胡思乱想,哪个老美不是一照面就称兄道弟的?我喊他盖瑞一点也不希奇,无论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那些怪事都没发生,你省省吧!” “臭小艾,你真的很讨人厌,盖瑞是当今网坛第一美男子,世上有多少女人朝思暮想,只求能模一下他的球拍,偏就有你这个少根筋的迷糊蛋,一心只知道工作赚钱,帅哥当前也不懂得采取行动,真被你气死了。” “赚钱不重要吗?”我觉得很好笑,“认真工作至少看得到成果,模了盖瑞的球拍又怎样?还不是洗过手才能吃饭。” “简直是超级爱情白痴,跟你讲道理是白费力气。”晴惠又气又无奈,“好可惜哦!一见钟情的异国之恋,这么美丽浪漫的传奇,就被你这蠢女人白白糟蹋了!” 天哪!她居然骂我蠢女人。 “你真是无聊透顶,方晴惠,都什么时代了,还把一见钟情挂在嘴边,可笑不可笑呀?异国之恋更荒唐,文化差异太大,根本不会有好结果,你少做白日梦了。” “你才无聊透顶。”晴惠毫不迟疑开始教训人,“真搞不懂你怎么画出那些精彩的爱情漫画,你本人对爱情的体验只在幼儿园阶段,太缺乏说服力了。我告诉你,真正浪漫绝美的爱情,总是发生在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就像烟火一样,突然爆出缤纷绚烂的光芒,很快又消逝无踪……徒留令人惊艳的回忆……这种没有结果却轰轰烈烈的恋情,才是女人一生最难忘的——” “理论人人会讲,可是实际上呢?”我不客气插嘴泼冷水,“你自己谈了什么样的恋爱,好意思教训我。” “哎呀!至少我有勇气去爱阿黎,不怕受伤,不畏风险,勇敢投入婚姻生活……你呢?” “我——”我无话可说了,只好勉强找个理由搪塞,“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睡觉都没时间了,哪有心思谈恋爱?” “烂借口!” “那你想怎样?感情需要时间培养,我的处境你又不是不晓得,难道你要我随便上街抓个陌生男人,向人家大胆求爱呀?” 晴惠一阵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是两个绝对成熟的灵魂,偶然相遇,撞击出爱的火花,即使是一夜,反正没人受到伤害,彼此都留下美丽的回忆……倒也不失为好办法。”她说着,突然提出更惊人的建议:“喂,小艾,趁盖瑞对你还有印象,不如你主动去找他吧!我记得他住在晶华酒店,应该不难找,姑且不论他在世界网坛的地位,想想他那张英俊的脸,不乘机发展一夜,实在太可惜了。” “去你的!愈说愈不像话,教我主动去找盖瑞发展一夜,你当我是谁?花痴吗?”我不禁月兑口骂她,想到盖瑞软硬兼施、非要邀我一起吃晚餐,更觉得心底发毛。 “别那么大惊小敝,你已经成年,盖瑞也不是小孩,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谈个小恋爱有什么不可以?再说盖瑞绝不可能抛开一切赛程留下来,他不会死缠住你;而你天生怕麻烦,没有时间交男朋友,又认定异国之恋情行不通……哎!你跟他简直是一夜的最佳拍档。” “方晴惠,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盖瑞说不定早就将我这个搭便车的陌生人抛到脑后,你居然一厢情愿乱点鸳鸯,还兴冲冲分析各种理由要我接受一夜……你病得胡说八道了。” “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臭小艾,不识好人心。”晴惠一点也不介意我的指责,依然坚持鼓吹她的意见,“你想想看,这三年来,你埋头苦干,把自己累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虽然在漫画界闯出一点小名号,可是生活却沉闷乏味。听我的话,你应该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主动出击,反正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盖瑞明天下午就要走了,你去陪他玩一夜,没什么损失却赢得美好的经验和回忆,顺便拓展视野、调剂身心……但是千万记得做好安全防护,这样就百利而无一弊,太完美了。” “见你个大头鬼!”我真的被她彻底打败,“你自己迷上盖瑞的球技和丰采,碍于阿黎不好行动,竟然叫我去送死,我才不上当呢!你怎么知道盖瑞不会死缠着女人?万一他对一夜意犹未尽,非要延长为一月情甚至一年情,到时候我去向谁喊冤求救呢?” “哟!听你的口气,好像人家早就对你意图不轨似的。”晴惠怪里怪气地笑了,“老实招认吧!姜艾薇,刚才坐那趟车,你和盖瑞一定彼此来电了!我们两个是最亲爱的好姐妹,难道你想瞒我一辈子?盖瑞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对不对?他吻过你没有?老美最热情直接,说不定他此刻就在你那里,对你穷追不舍——” “叫阿黎通知精神病院,赶快把你抓去接受强迫治疗,我看你已经彻底崩溃了。” 晴惠大笑不止,“好啦!算你狠,今天我暂且放你一马,改天再严刑伺候,非逼你和盘托出盖瑞与你在车上的对话内容不可。”她停顿了几秒钟,又回到通话状态,“喂,阿黎问你要不要上我们家吃饭?他约了几个同事来打牌。” “你替我谢谢他吧!又是二手烟又是麻将声,我没有福气消受。” “咦?怎么你不骂他浪费生命呀?平时你不是最讨厌我伺候阿黎陪同事打牌?”晴惠很意外。 “今天破例一次,阿黎很可怜,他跟我一样不懂网球,偏偏得舍身陪你这个网球迷去看球赛,既然已经为你牺牲了一整个上午,打打小牌是应该的,我不怪他。” “什么歪理一堆!看球赛是苦差事吗?真没水准!哎呀!我不陪你闲扯了,客人刚进门,我得出去打声招呼。”晴惠语气匆忙,但仍不忘记叮咛:“小艾,晚上你自己一个人吃饭,可不许偷懒不吃哦!” “不会的,我一定出去好好吃顿大餐,你放心吧!”我有点心虚地向她保证,“再见,晴惠。” 币上电话,我忍不住叹息,心情矛盾又复杂。晴惠大我一岁,是我相识相知八年的至交好友,她关心我胜过任何人,当然最了解我的个性和处境,所以才会讲出那一套烟火般短暂绚烂的恋爱论。唉!她实在很厉害,一下就击中我理智上的弱点,害我不得不反省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除了工作赚钱,我真的不需要感情生活吗? 走进浴室,我盯着椭圆防雾镜里的那张脸,困惑、迷惘、不知所措……也许我长得还算清秀,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的样子总带着一分悒郁。晴惠没说错,我工作过度,生活沉闷乏味,甚至忙得没工夫感到寂寞……我适合发展没有结果的一夜?真的吗? 刹那间,盖瑞的身影浮现眼前,他吻过我的手背,柔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那神情、那嗓音,都是我最不擅长处理而且无法招架的情意。 我错了!不该答应再跟盖瑞见面,一想起他那双深邃浪漫的褐眸,我心里就翻涌着极大的不安与骚动。盖瑞绝不是简单的人物,他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以我灵通的第六感来观想,我认为他能够左右别人的命运,这是非常可怕的力量,根本不是我能预测或掌握。 为了避免后患,我最好离他远一点,愈远愈好。 ——***—— 七点半,夜色已浓,华灯初上,五月初的天气闷热无风,我刻意不开车,骑着有点老旧的一二五西西速克达,准时前往约定的地点。 扒瑞修长英挺的身影,大老远就看见,我要求他不要引起路人注意,真有点强人所难,他只随意穿了件短袖格子衬衫、简单的休闲长裤,却显得神采奕奕、魅力十足。我不得不承认,盖瑞确实令人心动,他几乎比我笔下的少女漫画男主角还完美,不仅容貌俊秀、身材修长,还有天生的优雅气质和良好的教养,这样一位具有梦幻色彩的男士,正一心一意等待我出现,真的是一大诱惑。 “嗨!你在等人吗?”我站在盖瑞面前,掀开安全帽面罩呼唤他,显然他没注意到我。 “艾薇!”盖瑞露出惊喜交加的眼神,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你看起来好漂亮,橘色的洋装很适合你……”他看见我手里抱着备用的安全帽,马上变得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问题吗?”我假惺惺地询问。其实心里早就笑得失去控制,太棒了!恶作剧完全成功,盖瑞果然被机车吓傻了,“你不敢坐机车是不是?” 扒瑞瞪着我,分明是逞强嘴硬,“别开玩笑,我最爱机车高速飞驰时,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了!” “真的吗?我也是,可惜今晚没有风。不过我们可以骑得更快一点,照样会享受到飞驰的乐趣。”我把安全帽递给他,“走吧!伙伴,趁警察还没开始巡逻,我们上路飙一会儿。” 扒瑞还来不及回答,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不要命的年轻人,骑车在快车道的车阵里蛇行穿梭,惊险如特技表演,只见盖瑞明显露出不敢领教的表情,很可怜地问:“艾薇,你会那样对待我吗?” “别傻了!我的技术比那小子高明一百倍。”我忍不住笑出声,“放心,盖瑞,我绝不会像那样骑车,生命安全比飙车乐趣重要得多。” 虽然我这么说,盖瑞眼里仍有犹豫,我又升起恶作剧的念头,干脆吓唬他,“嘿!维尔森先生,你要是没胆量搭我的机车,那就跟在我身后跑步好了,你最好跑快一点,我可不想为你减慢骑车速度。” 扒瑞嘴里一阵咕哝,很无奈地戴上安全帽,跟着我走到机车旁边,喃喃的抱怨还没停。 啊!他的腿好长!我发现自己完全被包夹在前座,同时他又以安全为理由,顺理成章环抱我的腰——唉!我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完全消失了,早知道一二五的机车座位这么小,应该开车来的,真是后悔莫及。 “准备好了吗?”我努力保持声调平稳自然,强忍着不去注意他搭在我腰上的那双手。 “好了。”盖瑞的嗓音显得兴高采烈。 哼!转变得还真快!我不禁暗骂一句。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向他示好,给他机会靠我这么近?真是!我好痛恨自己,没事干吗选择骑机车?盖瑞几乎整上半身都贴在我背上,只要我加速,他就贴得我更紧,真要命!难道他不觉得热吗?他的体温传导到我的背部、我的腰,唉!这种感觉诡异极了!我的心跳仿佛撞击到喉咙,他让我口干舌燥,只能僵着身体骑车……姜艾薇!大笨蛋!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找麻烦的大笨蛋! 大概花了一世纪的时间,我总算把机车骑到目的地,那是我住的大楼附近,以湖北菜闻名的柳家食堂,虽然不是讲究排场的大餐厅,掌厨的柳师傅却赢得行家一致的推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经常上门,柳太太很够朋友,二话不说就帮我保留一间小包厢。 “到了!”我很不开心地告诉盖瑞,机车早就熄火,他却还紧靠在我身上,未免太不识相。“下车吧!” “啊?这么快?”盖瑞显然意犹未尽,孩子气十足地问:“为什么我们不去更远的地方呢?我喜欢拥着你,一起骑车飞驰到世界的尽头。” 这是什么话?简直超出界线太远了!我摘下安全帽,火大地拨松头发,然后瞪着他,“听着,盖瑞,我们最好把话说清楚,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只是基于朋友的立场招待你,陪你吃一顿道地的中式晚餐,事情再单纯不过了!你不要以为我是你的艳遇,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了解。”盖瑞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姜艾薇小姐是个有原则的淑女,绝不跟来路不明的男人鬼混,对不对?” “没错。”我真怀疑他到底了解几分,可是看他站到骑楼柱子边,老实又规矩地等我锁上机车;又让我感觉自己太小气。“走吧!”我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带领他往前走。唔!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他六尺三寸的身高,我不算矮了,可是只及他的肩膀,足足矮他一个头,视线正好落在他微敞的衬衫领口,我不禁月兑口叹道:“你好高啊!” “我大你四岁。”盖瑞笑得春风得意,答非所问地告诉我,“你看起来像十几岁的少女,想不到居然有二十二岁了!要是你走进酒吧,我猜酒保一定会要求看你的证件,否则不会把酒卖给你。” 我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盖瑞,你是个坏男孩,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行为。” “是你自己把皮夹交给我,你又没说不准看。”盖瑞十分坦然地为自己辩白,“我喜欢你以前留长发的造型,不过现在的样子更好看,短发的你更迷人了。” “谢谢,我的皮夹呢?该还我了吧?” “不急,夜晚才刚开始,你该不会认为我想利用你的证件调查你的资料吧?” “我才不担心呢!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尽避去调查吧!”我看见柳家食堂的自动门,忽然想起美国人普遍存在的饮食禁忌,“盖瑞,你喜欢中国菜吧?如果你有什么食物不吃,请记得提醒我。” “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尝尝看。” 真会讲话!我不禁皱一下鼻子,要不是我提早做好防范,恐怕就要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了。 “你不相信吗?”盖瑞很敏感,一脸正经地说:“艾薇,我真的渴望多了解你,包括你的生活、你的职业、你的家人和你喜爱的每一样事物,我是真心的。” “那又怎样?”我抬头朝他微笑,“即使我把个人资料编成一本书送给你,对你有什么帮助呢?过了今晚,我跟你再也不会见面,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不要太快下结论,甜心,世界并不大,我不认为我们没有机会重聚。”盖瑞笑得有点高深莫测,“再说,明天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不是吗?” 柳家食堂的自动门打开了,在服务人员的欢迎声中,我只来得及向盖瑞发出一声抗议:“别喊我甜心,我有名字。” 扒瑞轻声笑了,整个餐馆里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在看我们。我能读出众人眼中的好奇和排斥,那是难以形容的责备意味,似乎我不该伴随外国男士一起出现,同胞们正在怪我崇洋媚外……那种眼神教人浑身不舒服。 “别在意陌生人的目光。”盖瑞轻轻拥住我,体贴地安慰着:“他们的好奇心只维持几分钟,不会伤害到我们,只要专心做我们自己的事,很容易就能忘掉别人。” 我差点忘了他是什么身份,还好,他很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事各种活动,虽然目前的情况有点不同,但只要他能适应就好,反正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这顿饭比预期愉快,盖瑞非常随和,拿筷子的手势很够水准,我为他点的几样著名的湖北菜,比如清蒸狮子头、鱼圆子火腿鸡汤,都是很容易被接受的菜色。老实说,我很想点红烧甲鱼、三杯鸭舌之类的东西吓吓他,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敢尝试,万一害人不成反误己,只得作罢。 “嘿!你真是个任性的小女孩!”盖瑞发现我连吃四个珍珠芋泥丸子面不改色,忍不住笑了。“主菜你只吃几口,现在却拼命吃甜点,当心营养不均衡,影响到身体的健康。” “你说话的口吻真像我妈。”我抓起餐巾擦擦嘴,再喝一口甜而不腻的红枣茶,心满意足。“嘿!扒瑞,晚餐已经吃过了,我想你应该——” “时间还早,呜!还不到九点钟。”盖瑞把手表展示给我看,“而你就急着摆月兑我了?” “拜托!我话还没讲完,你看看你的表情,地球被外星人毁灭了吗?”我毫不客气地取笑他,“别失望,我还会多陪你一阵子,你喜欢看漂亮女生不是吗?我带你去看个够。” “真的?”盖瑞眼睛一亮,“你愿意带我回你的住处,让我仔细观察你的生活和一切细节?” “才不是。”我皱眉,怎么他突然听不懂我说的英文?“我的住处又小又乱,你不会想看的。我们去逛街,到年轻女孩最爱聚集的地方,你可以亲自体会这里女孩光彩夺目的一面。” “噢!”盖瑞眼里的光芒不见了,“到街上走一走,这个主意还不错。” “你不喜欢?”我只好提出第二项计划,“呃,既然你不想去人潮拥挤的地方,我们往郊区走也行,从半山腰欣赏城市夜景,一片灯海,那种感觉应该很愉快。” “骑机车去吗?”盖瑞又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想得美!我差点就出声骂他。“不行,我的机车太老旧了,而且夜里骑机车走曲折的山路很不妥当,我们最好开车。”唉!真麻烦,要开车就得回去换车,我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唔!扒瑞,我的车停在大楼的地下室,如果你不介意,就陪我回去一趟。” “这是我的荣幸。”盖瑞回答得迅速,“你确定带了汽车钥匙吗?如果没有,我也很乐意陪你回家拿。” 他未免热心得令人生疑,我不禁多看他两眼。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盖瑞连忙解释,“因为我老是到处旅行,对别人的住处特别感兴趣,我想你一定很懂得安排生活,把房子布置得舒适又有品味。” “那你可要大失所望了!”我边说边站起身,顺手抓起压在花瓶底下的账单。“我家不在北部,目前的住处是租来的,它同时是我的工作室,地方很小,到处堆满纸张,跟品味一点也沾不上边。” 扒瑞没料到我的动作会这么快,赶紧跟在我身后,语调急切地说:“请等一下,艾薇,那账单……你知道,我不能让女士付账,请把它交给我。” 是吗?他还不知道我最擅长说服人,尤其是抢着付账的男人。我研究出一种绝招,只要轻轻拉着他的手,抬头给他一个最甜蜜的笑容,然后向他撒娇:“我喜欢你当我的客人嘛!扒瑞。” 立即见效!扒瑞在一瞬间化为最温驯的绵羊,完全任我摆布,从他晕头转向的程度来判断,别说是账单,恐怕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情况变得很容易掌控,当盖瑞不再开口说出令我提心吊胆的情话,安安静静走在我身边,我们像无忧无虑的孩子般手牵手,那种感觉好愉快。盖瑞几乎不像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他的大手粗糙而宽厚,绝对男性化的触感,让人打心底产生被温暖保护的安全感,印象中,只有爸爸的手是这个样子。 “你真的太坏了!”盖瑞终于叹口气,无助他抱怨着:“先是在我身上施下催眠术,让我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然后又握住我的手,趁我没有防备的时候,你在心里偷偷想着别人——别的男人。” “胡说!我既没有学过催眠术,更没有想别人。” “难道你想的是我?”盖瑞微微一笑。 原来他想玩狡猾的试探游戏,谁怕谁呀?骗人的把戏我没有一样不专业。“嗯——就算是吧!”我故意逗他。 “你想我什么呢?我的个性还是我的身体?” “人的个性很容易随环境而改变,多想无益。”我知道我赢了,“当然我想的是……你的身体。”盖瑞立刻停下脚步,热切地追问:“哪一部分?” “这个嘛……一时很难解释。”我避开他的目光,深怕他发现我正在偷笑,“先坐上机车,回我住处换了汽车之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艾薇!”盖瑞着急地恳求,“拜托你别吊我胃口,给我一点提示,一个字就好。”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演戏实在不是我的专长,“逗你玩的!呆头盖瑞!”我笑得差点无法牵动机车,“对不起,你没猜错,我确实想着别人,你的手使我想起我爸爸,小时候他常牵着我的手,步行送我去上学。” 扒瑞无可奈何跟着我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父亲也打网球吗?” “不,那几年他还是农人,种了许多青菜和玉米。”我终于把机车骑上路,距离很短,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大楼停车场入口,我按了遥控器让电动铁卷门开启。“我爸的手心长着茧,就跟你一样,你们都拥有一双工作者的手,很男性化、很动人。” “我懂了!”盖瑞靠在我左耳边轻声说:“你很爱他,也许你会依照他的形象找寻你的伴侣。” 可能吗?我骑着机车进入地下室停车位,心头浮现爸爸的身影,前几年他做生意失败后,整天借酒消愁的落魄模样,还有他目前为肝病所苦的蜡黄病容……唉!我只要找个平凡的男人就够了,只要他身体健康,日子过得平淡一点也无妨。 “我说错话了吗?”盖瑞站在我左前方,满脸关怀,“我害你想家了是不是?” “没事。”我摇摇头,努力振作自己,没有必要让盖瑞感染我们家的压力和无奈。“我上个月月初才回家探望过爸妈,他们都很好,而且下星期天是母亲节,我还会再回去一趟,其实我家不算太远,开车三小时之内就到了。” “噢!”盖瑞不再说话,默默看我打开汽车中控锁,陪我一起坐上车。 天!他真的好高啊!我开一千六百西西的中型车,座位不算狭窄了,可是他的膝盖仍然抵到右前方的置物箱,但他显然不在意坐得是否舒适,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似乎正考虑其他更重要的事。 “艾薇,我可以问你一个假设的问题吗?”当车子开出地下室停车场,盖瑞突然下定决心开口。 “当然可以了!你问吧!”我觉得有点想笑。 “假设你住在更远的地方,过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你认识了一批新的朋友;他们都真诚地关心你、愿意成为你的精神支柱。可是你想家的时候只能打电话给家人,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开车回家……这种情况,你认为可行吗?” “你是说我移民到别的国家去?” “是的,就像那样。”盖瑞语气略显紧张,“移民到美国,住在纽约或其他地方城市……你会考虑吗?” 我轻声笑了,“大概不会。”街道上车水马龙,只能在车阵中走走停停,正好有时间陪盖瑞谈这种假设的话题。“你一定不晓得移民手续有多麻烦,尤其美国的移民法规特别严格,我从来不想自找麻烦。再说,我住在纽约能做什么呢?世上其他地区的人,恐怕不会喜欢我的作品,这牵涉到文化问题,我只会画中国人看得懂的漫画,我想移民不适合我。” “原来你是漫画家!”盖瑞恍然大悟,既兴奋又懊恼地拍一下自己的腿。“我早该想到的,你有最敏锐的观察力,随身携带着画册,而且身上有浓浓的艺术家气息——” “哦!但愿那不是臭味。”我连忙打断他的赞词。 扒瑞朗声大笑,直盯着我的侧脸不放,映着路上的灯光,只令人感觉他目光灼灼。“你好特别,漫画家艾薇,以前我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孩,美丽、聪慧、充满才华却不喜欢接受赞美,有时候顽皮活泼像个孩子,有时候又显得心事重重……啊!我愿倾尽所有的一切,只求能抹去你眼中无意间流露的忧伤。” 天哪!他真是无可救药的浪漫派,我完全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我得加倍小心才行,一个不注意,很可能就被他的甜言蜜语给融化。 “艾薇!”盖瑞很温柔地催促着,“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唉!我只能叹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们才刚认识几个钟头,请你相信我,盖瑞,我真的只是很普通、很平凡的女孩,你把我形容得太完美了,我不敢当。” “又来了!”盖瑞显然也感到无奈,“你这么顽固,不肯接受别人发自真心的赞美。将来面对众多媒体记者,可有苦头吃了!” “你愈说愈离谱了!我的漫画还没造成大流行,哪来众多媒体记者要访问我?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名。” “我……我……”盖瑞一阵支吾,终于想到办法自圆其说,“我对你有信心嘛!我认为你会成为国际知名的漫画家,只要离开这里,接触各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以你的天赋和敏锐的感受力,一定可以创作出更丰富精彩的漫画作品,然后被全世界的读者热情拥护……” 他竟然说中我深藏心底的梦想!我震惊得差点握不稳方向盘,天啊!怎么可能呢?连晴惠都不晓得这秘密。从小我就向往异地,我发愤自修英文,只渴望有朝一日能深入探索各国的文化,一边流浪一边记录内心的感触,我的确想画出融入世界观的精彩作品——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志愿。 “你又变得沉默了,不过这次我没说错。”盖瑞的嗓音充满自信,“我看得出来,你想尝试不同的创作风格,也想改变目前的生活,可惜你没有勇气放手去做。” “这与勇气无关,我必须——”我中邪了?干吗这么激动?“算了!你不会了解的。” “你必须做什么?告诉我。”盖瑞抓紧机会追问,“是不是有人阻碍你的脚步?你遇到困难了?” “没有,没事。”我立刻否认,“我很好。” “你在说谎。” “说谎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勉强扮出笑脸,为了更有说服力,甚至偏过头让他看一眼我的笑容。“你太多虑了!扒瑞,现在不是中古世纪,你也不是骑士,别以为世上充满了弱小无助的人民,你不需要到处行侠仗义。” 扒瑞默默不语,只是定定看着我,虽然我直视前方路况,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强烈的怜惜之意。这样的气氛,我真的连一秒钟都忍受不下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好,你听见了吗?盖瑞,我是认真的,一切都没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 “可是你累了!”盖瑞轻声说,连语调都充满怜意,“你的样子很坚强却也很寂寞,我觉得你几乎把全世界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那么大的压力,已经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今天下午,在体育馆大门外,当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休息,你的心遨游在另一个世界,在那儿你才真正无忧无虑、自由而且快乐……我说对了吧?” 唉!他居然是今天才认识的人,还是个外国人,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我应该更仔细照照镜子,也许我不小心把“负债”两字写在额头上了,但就算有字,盖瑞是美国人,他也根本不懂中文。 我只知道我打心底感到恐惧,背脊一阵发凉,盖瑞透视人心的观察力深深困扰我,无论他会怎么想,我决定不要继续跟他单独相处下去了,我做不到若无其事的境界。 “对不起,盖瑞,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跟明天的工作进度有关,我想……恐怕我不能陪你到郊外去。”我咬着下唇,很生硬地向他说出牵强的借口,“真的很抱歉,我送你回饭店吧!我必须——我很抱歉。” 扒瑞出人意料地沉着冷静,既没抗议,也不因我突然反悔而失望,语气仍是那么温柔,“我完全了解,不用道歉,今晚我玩得很愉快,同时也理清心中所有的疑虑,已经够了。” “谢谢你的体谅。”我无心追究他到底理清什么鬼疑虑,只想尽快送走他。“下次你到来的时候,希望你能遇到真正有心陪你到处玩的朋友,其实这里是个风光明媚的好地方。” “我相信这里是天堂,因为你生活在这里。”盖瑞的嗓音透着无限留恋,“如果我把你的身影留在我心里,也许全世界都会像这里一样美好。” 真动人!可惜我几乎不为所动,“别逗我开心了!你那么忙,比赛压力又大,我不认为你有多余的心力记得我。” 晶华酒店附近守候的记者不算多,可是我不想冒险,刻意挑个清静的角落停车。“对不起,盖瑞,你得委屈一点,多走一小段路回饭店。” “没什么,别老是道歉,我不要你责怪自己。”盖瑞看着我,许久许久,终于叹口气,伸手碰触我的脸颊和耳畔的发丝。“告诉我,在这里的男人该怎么做?我是不是得征求你的同意才可以吻你?” 我只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别开玩笑,在这里,男女交往不到一个月是不准亲吻的。” “一个月?”盖瑞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你没骗我吧?一个月足以发生所有可能的事,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只不过花了七天,而我竟然得等一个月才能够吻你?”他噘着嘴,像个大孩子,“别管那些无聊的规定了!为我破例一次好不好?” 我很想笑,他的样子好可爱,稚气得教人无法拒绝,更何况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亲吻守则。我主动凑近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古龙水香味,然后我吻了他的脸颊。“再见了,盖瑞,认识你真神奇,将来你登上世界排名冠军的宝座,我就可以向朋友们吹嘘,说我曾经跟世上最好的网球员一起吃晚餐。” “还分享一个甜美的吻。”盖瑞顺水推舟地接着说,他的手早就等在我耳后,根本不给我逃离的机会,就这样吻住我的唇。 那是一种沉沦的感觉,所有现实生活的辛苦都不存在了,盖瑞正用双唇营造着某个情境,他邀我走进他的世界,那儿阳光灿烂、遍地繁花,蓝天上飘着白云,和风轻拂着衣角……有一刻,我的确偎着他一同徜徉在那个世界,不过,我很快就走出来了。 扒瑞终于放开我,眼神迷迷蒙蒙的,“记得我。”他的嗓音似乎变哑了,“亲爱的艾薇,当我们分别的时候,请你记得我。”他转身打开车门,下了车,弯身说出最后一句话:“原谅我。” 原谅?我被搞糊涂了!为什么说原谅呢? 在我还来不及问明原委以前,盖瑞已经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隐约感觉不对劲,好像有件事没做好……啊!我的皮夹!我匆促跳下车,想追上盖瑞,可是他被守候的记者们认出来,一下子就被团团围住,我只好留在原地。 算了!晚一点再想办法,我可以打电话到晶华酒店,即使联络不上盖瑞本人,请他的经纪人转达也行,只要他把我的皮夹留在柜台值班人员那儿,我自己就能取回。 这件事应该不严重,我回到车上,很轻松地发动引擎掉头回家。我有最值得自傲的理智,盖瑞在我心海激起的涟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我完全抚平,我大概不会再挂念他了!应该不会…… ──────────────────────── 第三章 太过分了!他真的太过分了!扒瑞·爱德蒙·维尔森是全世界最可恶的男人。 我在屋里不停走来走去,震惊、错愕、愤怒……还有更多更多抹减不去的羞耻感,嗅!我恨盖瑞!他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我好恨他!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绝不! “坐下来吧!艾薇小姐。”迈克·布莱特坐在我的工作室里惟一的单人沙发椅上,试图安抚我,“盖瑞为你所做—切,显然出自一片诚心——” “这也算是诚心吗?”我火冒三丈地打断他说话,虽然很没礼貌,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他竟敢利用我的身份证件去调查我财务状况……我一点也不希罕他这种侵犯人隐私的诚心。” “他真的很在乎你、很喜欢你,才会费尽苦心为你解决困难。” “可是我根本不想要任何人帮我解决困难!”我觉得头痛得快裂开了,“到底要我讲几次你才明白呢?布莱特先生,我从未要求盖瑞为我做任何事,他真是多管闲事,我不要他替我还清债务,不要他替我付清汽车贷款,还有那间房子——一百五十多平方!他疯了?我只有一个人,哪里需要一百五十多平方的大房子?我恨他,你听见没有?我恨透了他。” “艾薇小姐!” “别喊我艾薇小姐,我叫姜艾薇,不是什么贵族名嫒,不需要任何花俏的头衔。” “好的!你冷静一点,艾薇,让我为你解释一切——” “不必了!你只要将那串新房子的钥匙带走就够了,还有这一大叠法律文件,不管它们是什么,请你全部都带走,我不想看,我也不想听你解释,我只求你让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 迈克一脸为难,眉头深锁着,他是盖瑞的经纪人,金发碧眼、面色红润、体态略为发福,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士,几天前我跟他通过电话,他满口答应帮我处理皮夹的事,不过,他此刻显然很难给我满意的交代。“恐怕我的能力有限,艾薇,你该知道,我只是盖瑞的经纪人,替他安排赛程,接洽广告活动和各项拜会、访问事宜,至于其他事,我没有资格过问。” 我瞪着他看,盖瑞在星期一下午就搭机离开了,迈克却仍然留在这儿,如果事情不是他做主处理的,那会是谁?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请相信我,真的不关我的事。”迈克的语调极恳切,“盖瑞要他的财务经理人法兰克·唐纳文亲自到这里来,还有杰森·李曼,盖瑞的法律顾问之一,他们两人召集了这儿的几种专业人士,包括了律师、会计师、房屋中介商、银行经理和征信社的人员……总而言之,这群人花了三十六小时,火速处理好所有的事,当然了,一切都依照盖瑞的指示来进行——” “盖瑞的指示?”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我的私事,盖瑞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他怎么能瞒着我,让一群陌生人处理我的问题?太荒谬了!” “艾薇,为什么你不肯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星期天晚上,你打电话到饭店给我,我答应帮你解决皮夹的事,你看,我已经亲自把它送来给你。现在你不但找回自己的皮夹,还拥有全新的、更自由而且更宽广的人生,这样不是很好吗?” 才怪!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自由宽广的迹象,“谢谢你帮我保管皮夹,我很感激你把它送还给我,可是——” “我了解。”迈克微微一笑,“盖瑞要我告诉你事情处理后的结果,他说你一定很意外,也许还会埋怨他擅自做主。” “埋怨他?”我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实在可恶得令人不敢相信,我怎么向我爸妈解释?一夕之间,我们家的债务全都还清了,还莫名其妙多了一间大房子,我怎能平白无故接受盖瑞的施舍?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呃,也许在盖瑞眼中,这点钱不算什么,可是我得工作很多很多年才赚得到。”我上前扯住迈克的手臂,低声下气地恳求他:“求求你,布莱特先生,你再帮我一次忙吧!把法兰克和杰森他们两人找来,无论如何,请他们设法让一切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迈克用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我,“要你父亲的债权人把收回的钱再拿出来?要汽车公司把缴清的贷款重新借给你?要建筑公司取消已经生效的买卖契约并退钱?打消念头吧!艾薇,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法兰克和杰森不搭今天上午十点的班机回纽约,他们也不能让一切恢复原状,覆水难收,你应该了解的。”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覆水难收,无论我怎么挣扎反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盖瑞撒了一大把钞票替我摆平问题,从今以后,他就是我惟一的债主。我欠他多少钱呢?爸爸以前的债务大约还剩两百万,我的汽车贷款是二十五万左右,再加上那间大厦里住宅……我至少欠他一千五百万,天哪!我拿什么还他? “不要烦恼了!甜心,盖瑞为你做这些事,并不想获得任何回报。”迈克说着,突然打一下自己,“看我这差劲的记性,盖瑞特别嘱咐过,你不喜欢被唤作甜心——” 唉!这个时候,谁有心情管那种无聊的事?“请听我说,布莱特先生,我——” “我宁愿你喊我迈克,我很想成为你的朋友。” “谢谢你,迈克。”我真的打心底感激他,“原谅我刚才对你大吼大叫,我不是有意的,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我……盖瑞他……唉!我甚至不晓得该怎么说了。” “没关系,我能了解,我又没有怪你。”迈克露出和煦的笑容,“你应该很清楚盖瑞的个性,他一旦决定做什么,连上帝也阻止不了。坦白说,原先我还以为你跟他之间有某种秘密协定,但是我错了!你完全被蒙在鼓里。”他眼里透着一丝奇异的赞赏光芒,“盖瑞的眼光无可挑剔,你的确是很特别的女孩,我终于明白他的用意了。” “他的用意无非就是想让我难堪。”我再也没力气愤怒了,只剩下自怨自怜,“他成功了!我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想想我欠他的一大笔钱,还有那间房子——” “你还想不通吗?!傻女孩!扒瑞不要你再为钱烦恼,他坚持叫杰森到来,为的就是让你自由。”迈克显得有点激动,“艾薇,从现在起,你不欠任何人半毛钱了!那房子是你的,你可以当住家,当工作室,随你高兴怎么用。杰森代表的是你,完全与盖瑞无关,在法律上,你就是屋主,懂了吗?” “何必自欺欺人呢?”我真的好想哭,眼泪已在眼眶打转,但我硬是不让它落下来。“杰森代表我,替我还债和买房子,用的全是盖瑞的钱。我父亲生意失败欠的债务,我想我再过两三年就能还清,可是那间五十坪的房子我真的不能要,那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太远了!”我无助又悲伤地看着迈克,再一次恳求他,“拜托你,迈克,请帮我把房屋所有权状和钥匙还给盖瑞,麻烦你转告他,我会尽快还给他每一分钱,他为我所做的事,我很感动,今生今世我都会感谢他的。” “很抱歉,艾薇,我不能替你做这件事。”迈克一脸爱莫能助的遗憾,“请你谅解我的处境,盖瑞郑重警告过我,如果我无法说服你收下这些文件,他就不要我继续担任他的经纪人了!你得帮我保住堡作,我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靠我养活呢!” 天哪!这是什么世界!我连拒绝的自由都被剥夺了,盖瑞到底是人还是恶魔? “你不要这么绝望,老迈克我给你一个中肯的建议。”迈克轻拍我的手背,安慰和鼓励兼而有之,“去见见盖瑞吧!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 谈何容易!我怎么知道上哪儿找他?就算打听到他的行程,我也无法通过比赛的主办单位设下的重重防卫,我又不是——慢着!迈克的眼神似乎藏着某种秘密,“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盖瑞已经安排跟我见面的计划了?在哪儿?什么时候?” 迈克赞许地点点头,“你果然是冰雪聪明的女孩,难怪盖瑞为你着迷,他向来看重女孩子的头脑而非外貌,当然你也拥有无可挑剔的美丽。”他微笑着,“艾薇,我很高兴能告诉你,五月底,我们在巴黎有约。” “是吗?想必能干的法兰克和杰森已经为我订了机票,并且赶办好法国签证了。”我气恼不已,完全控制不住语气里的尖酸讽刺。 “噢!这件事是我办的,签证手续有点小麻烦,碰巧我认识几个法国朋友。”迈克笑了几声,毫不介意我的态度,“别一直责怪盖瑞,别贬低你自己,亲爱的艾薇,顺其自然吧!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金钱压力打在身上,我会上街逛一逛,买几件漂亮的新衣服,然后整理好行李,专心等待即将到来的浪漫假期——你知道吗?春夏之交的巴黎,美得教人流连忘返。” “可惜你不是我。”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我根本不想去巴黎,至少现在不想。” “难道你不想再见到盖瑞吗?” 扒瑞!那张英俊得令人心疼的脸浮现眼前,那双深邃多情的褐眸,还有那个永难忘怀的吻……我使劲甩甩头,逼自己不准再往下想。“我非去见他不可,我必须让他收回他的房子,而且我要他接受我按月还钱给他。” “任何理由都算数,你跟他会在巴黎重聚,这才是重点。”迈克笑着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赶飞机,该是我离开的时候。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艾薇,我会亲自到机场接你,我们巴黎再见。” “谢谢你,迈克,为了我的事,害你在这多耽搁了这么多天,还到处奔波,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送他到电梯前,一颗心纷乱纠结,几乎无法思考。 “别客气了,我非常乐意为你服务,你值得每个人真心相待,记得别再为难你自己。”迈克轻拥住我,拍拍我的肩,并且轻吻一下我的额头,慈爱得像个好大哥。“快乐起来!艾薇,我相信盖瑞一定很想看见你灿烂的笑容。” 快乐?我都快被烦恼淹没了,哪有任何快乐可言? “哦!对了!我正要去跟盖瑞会合,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传达给他呢?” “不用——呃!有的。”我想起盖瑞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临时改变主意,“请转告他,我会一直记得他,但永远不会原谅他。” 电梯门开了,迈克朝我点点头,脸上虽有一丝不解,却布满了纵容的微笑,“我会转告他的,你要保重自己,艾薇,再见。” “你也要保重,再见,迈克。” 电梯门已经关上,迈克离开了……我转身走回工作室,脚步似乎有千万斤那么沉重。 扒瑞他拥有改变别人命运的力量,我早就预测到了,原本我想离他远远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 生活真的很像骨牌,一旦碰倒第一块骨牌,我那保持多年的生活秩序在瞬间完全崩毁,动荡和剧变接踵而至,我竟只能眼睁睁看一切降临,根本无力挽回。 扒瑞对我的影响,一如他在球场上的表现,专家使用的字眼是“全面、快速、强而有力、毫不保留”,他确实做到了这些形容词,即使他本人并不在我身边。 金钱的力量非常可怕,尤其盖瑞似乎很懂得怎么运用它。他不仅清偿我所有债务、为我买房子,还指定一家知名的室内设计公司,在严格的期限内完成新房子的装潢,我每天都被那些赶工的设计师盯得死紧。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盖瑞为了迫使我迁居,甚至派人上法院取得公证,正式终止这间小套房的租赁契约,房东已经通知我月底非搬走不可,当然新的工作室必得赶在月底以前完工…… 这一切的一切,让我深陷前所未有的痛苦泥淖,当我走投无路地跑去找晴惠诉苦,向她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唉!亏她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竟然笑倒在床上打滚,眼泪都笑出来,我的苦难被当成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你就不能施舍一丝同情给我吗?”我抓起晴惠床上的绣花抱枕,用力往她身上砸去。“今天已经五月十九日,我还想不出合理的说法向爸妈解释还债的经过,连电话都不敢打回家,我妈一定担心死了,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天气这么热,当然是凉拌啰!”晴惠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笑够了没有?”我真有点恼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房东拼命催我搬走,还带人来看房子;室内设计师逼我快去选沙发和床组,旅行社的业务整天缠着要我买海外旅游意外险……我都快死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谁教你瞒着我这个天大的秘密?”晴惠好不容易止住笑,却又开始数落我,“臭小艾!心口不一,嘴里说盖瑞没什么了不起,就算模过他的球拍也得洗了手才能吃饭,背地里却偷偷跟他约会。”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哈!事情就是我想的那样。”晴惠撇一下嘴,“盖瑞输了球,告诉记者他不适应这里的暑热,很不幸中暑了!连主办单位的庆功晚宴都无法参加,结果呢?他生龙活虎地把马子去了!而我身为神秘女主角最亲近的朋友,竟然和全海岛的球迷一样被蒙在鼓里,你说我心里能平衡吗?你太不够意思了。” “好嘛!我没告诉你盖瑞邀我一起吃晚饭,是我的错,但你也要负一半责任,你一开口就鼓吹我和盖瑞发展一夜,我若实话实说,你肯轻易放过我吗?” 晴惠听到“一夜”这三个字,眼睛的光彩马上增亮了十度,“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现在你非说实话不可。”她抬一下眉毛,有点嗳昧地问:“小艾,盖瑞的身手不赖吧?有没有像他打网球一样高明?” “什么身手?”我烦得无心细想她的弦外之音,“他吃饭拿筷子,动作很利落的,可以打八十分了。” “拜托!谁管他吃饭用筷子还是刀叉?你少装了!扁吃一顿饭就能让男人失魂落魄吗?”晴惠斜瞪我一眼,笑得贼头贼脑,“快招出来,你到底施展什么样的媚功?才一夜就勾引得网坛帅哥对你死心塌地。” 噢!我恨不得封住她那张生冷不忌的嘴,“真是活见鬼了,方晴惠,不准你破坏我的名誉,我没有跟任何男人过夜,尤其是盖瑞·维尔森,我跟他清白得很。” “真的没有?” “你还信不过我的人格吗?” “那就奇了!”晴惠微皱眉,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盖瑞只陪你吃一顿饭,什么事也没做,以你的别扭脾气,根本也不会给他想入非非的暗示,他干吗大费周张讨好你呢?没道理!除非——” “除非什么?”我连忙追问,“你认为他正计划某种不良的企图吗?” 晴惠赏给我一个超级大白眼,“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吗?你有什么本钱好使别人觊觎的?盖瑞只不过爱上你,打算娶你当老婆罢了。” “别胡说,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不耐烦地斥责她,“盖瑞不可能一见面就爱上我,更不会想娶我,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么荒唐无稽的事情。” “你不必急着否认,事实就摆在眼前,盖瑞的确对你一见倾心,他舍不得你为钱受苦,所以帮你还债;他不忍心你委屈待在三十几平方的小狈窝,所以帮你买房子;他想再度见到你迷人的倩影,所以安排你到巴黎与他相会。”晴惠愈说愈起劲,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啊!多浪漫啊!当盖瑞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击败各方好手,抢下冠军奖杯,你就坐在观众席上。他会兴奋地向你展示他的战利品,因为他只为你一个人奋斗,他要你以他的成就为荣,你和他四目交接,彼此都激动得闪着泪光……” “省省吧!方晴惠。”我毫不客气地刺破她的美丽幻想,“你看太多球赛转播和小说了,那些太不切实际、太不合情理了,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盖瑞要打法国公开赛,你不到球场帮他加油,你想上哪儿?” “我一见到他,就要把事情说个一清二楚,将来我会按月还钱给他,当然我也要把房屋所有权状和钥匙交给他,然后我就搭机回家,这个过程应该不超过三天,所以我不会到球场去,你明白了吗?” 晴惠死盯着我的脸,眼神凌厉如刀剑,好像随时要扑过来痛打我一顿。“你把权状交给盖瑞做什么?叫他当场吃下去吗?还是你要他带着权状走遍全世界?” “我不管他怎么做,反正那不是我的房子,我不能要,更不会搬进去住。” “笑死人!权状上面印着你的名字,房子主人就是你,你不肯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住,你想住哪儿?”晴惠忽然冷笑一声,“我懂了!房东催你搬家,你走投无路,一定正在打我们家那间客房的主意。” 我的企图被她猜中,只得能软言软语恳求她:“求求你啦!好心的晴惠,因为时间紧迫,我怕来不及找到新的住处,我的东西能不能暂时借放在你家?等我从巴黎回来,保证会尽快搬走。” “不行。”晴惠一口回绝。 “为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阿黎有意见吗?” “不关阿黎的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是怎么回事?你吃错药了?朋友有难都不肯伸出握手,你还讲不讲道理呀?” “吃错药的人是你,设见过你这种顽固的笨蛋,放着自家华屋美厦不住,非要挤别人家的小客房……走!”晴惠突然跳下床,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催促着:“快起来,我们去看你的新家,阿黎也一起去。” “那不是我家,我不去。”我严正地拒绝。 “闭嘴,你再啰嗦个没完,明天我就打电话给报社,把盖瑞·维尔森爱上海岛灰姑娘的事抖出来,顺便提供盖瑞为佳人一掷千金的各种证据……” “你敢!” “要是你不肯搬去盖瑞为你买的房子,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我完全说不出半句话来,这简直是世界末日,晴惠竟然帮着盖瑞来胁迫我。 “唉!听我说,小艾。”晴惠长叹一声,伸手搂住我的肩,语气缓和下来,“你被金钱压力折磨太久,不知不觉为自己上了一道枷锁,现在盖瑞突然帮你解除金钱桎桔,你一时难以适应而方寸大乱,这是很正常的。”她模模我的头,有种宠爱的意味,“乖乖听话,别再为难你自己了,抛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尊严和原则吧!看在盖瑞一番真情挚意,你应该敞开心扉接受他,不管结局会如何,至少也要鼓起勇气试一试。” “你说得简单,这又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只要一想到盖瑞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的心就——” “就怎样?突然得了心脏病吗?”晴惠的耐性显然已用完,干脆用力拖我到穿衣镜前,强迫我照镜子。“仔细看看你自己,姜艾薇,你只有二十二岁,你年轻貌美、才华过人,笑容更足以颠倒众生,可是你脸上永远带着一丝债务的阴影,如果我是男人,为了你,我会不惜倾家荡产,只要能换得你展颜一笑。” 老天,盖瑞就是这么说的,我仍然记得,他说他愿倾尽所有,只求能抹去我眼中无意间流露的忧愁……我发现镜中的自己愈来愈榜徨无助,一脸混乱迷惘的表情,和身旁亮丽自信的晴惠相比,我根本就像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请告诉我,晴惠,我该如何向爸妈解释所有的事?” “当然是实话实说啰!” “万一他们不相信,误会盖瑞和我——” “实话本来就没有人会相信。”晴惠打断我的话,拉我转身往厅走,“以目前这种情况,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是多余的,讲现实一点,你老爸的烂摊子已经被盖瑞解决了,就算他和你关系非比寻常,买房子给你是为了金屋藏娇,那又怎样呢?你不偷不骗不抢,谁能说你犯错?你爸妈拖累你这么多年,更没有立场饼问了。” “方大姐,我已经够难受了,你非要火上加油不可吗?”我没好气地提出抗议,“连你都认为盖瑞想金屋藏娇,我还能指望谁谅解我的处境呢?” “哎哟!坚强一点吧!我认识的小艾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这么斤斤计较、婆婆妈妈的,我看你是心里有鬼。”晴惠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其实你很喜欢盖瑞,只是你死不承认。” “乱讲。” “我有没有乱讲,你自己心里有数。”晴惠看看阿黎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扯开嗓门告诉他:“阿黎!快去穿件上衣,小艾有了新的工作室,正在装潢,我们一起去参观一下。” “真的?”阿黎丢开报纸,显得兴奋不已,“恭喜你了!小艾,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你早该换一间大一点的工作室,等我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唉!我心里五味杂陈,根本说不出话来,整个脑袋只想到“大势已去”四个字。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一切重新来过,我发誓,我绝对不搭那该死的凯迪拉克豪华礼车,我会乖乖地留在路边等阿黎和晴惠…… “放心,我不会随便出卖你的。”晴惠亲热地拥紧我,笑容非常灿烂,“傻小艾,我仍然是你最亲爱的好姐妹,只要你肯照我的话做,搬家和出国的琐事,全包在我身上,不用你费半点心思。可是你得负责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要你漂漂亮亮、容光焕发地去见盖瑞,他一定需要你去治好他的相思病,然后你们俩就在巴黎展开一段浪漫惟美的异国恋曲……” “饶了我吧!”我颓然跌坐在沙发上,无奈得只想叹气,“我和盖瑞不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感情。” “谁说不可能?难道你没察觉盖瑞对你的情意吗?不必编谎话来骗我,我很清楚你心里的挣扎。”晴惠盯着我看,语气变温柔了,“小艾,说正经的,盖瑞帮了你这么多忙,又处处为你没想,你真的欠人家一声谢谢。等你到巴黎见到盖瑞,千万要对他好一点,他正参加四大公开赛之一的法国公开赛,很需要你给他精神上的支持鼓励,聪明如你,应该懂得怎么拿捏分寸吧?我可不准你忘恩负义。” “什么忘恩负义?”阿黎正好从房间出来,听见最后几个字,好奇追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事,小艾正在构思新的漫画故事,跟忘恩负义有关。”晴惠转变话题,“我们快走吧!看过新房子的装潢进度,顺便到百货公司逛一下,比比看哪个牌子的旅行箱耐用又实惠。” “干吗买旅行箱?又不出国。”阿黎困惑地问。 “小艾月底要去巴黎玩两个星期。” “这没决定呢!应该不会待那么久。”我忙撇清。 阿黎惊羡地发出赞叹:“太棒了!小艾,你总算熬出头,又是新工作室、又是巴黎假期,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一直生活黯淡,加油哦!事业成功之外,爱情也不能交白卷,我和我的老婆大人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嘴里道着谢,心里却烦躁难安,大势已去,唉!我已陷入深不可深的流沙中,再也无法月兑身了。 ──────────────────────── 第四章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道理我很小就懂,可是当不如意的事接二连三,却仍然使我忍不住自叹命苦——我,姜艾薇,有生以来第一次搭长途巨无霸客机,却晕机了。我在飞机上大吐特吐,五脏六腑可能都搬了家;我还耳鸣头痛、两眼直冒金星,就这样苦苦折腾十几个小时。 抵达戴高乐机场之后,我的模样一定狼狈透了!因为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迈克·布莱特先生一见到我,笑容马上变成怜悯;而没有用的我,几乎认为他是救世主。 “很糟的飞行经验,对吗?”迈克接过我的皮箱和旅行袋,还空出一只手扶住我,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我顿时觉得头重脚轻的现象改善不少。“车子在外面等着,盖瑞借住在拉佛朗伯爵的宅邸,他正热切期盼你的到来。信不信由你,艾薇,我认识盖瑞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心神不宁,你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饶了我吧,迈克,我现在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盖瑞。” 迈克笑了几声,“可怜的小东西,你不会难过太久的,亨利应该能治好你的不适症状——呃,亨利·奥斯华德,他是盖瑞的私人医生,医术很高明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盖瑞身边似乎围了一大群人,都是学有专精的精英,众星拱月似的辅佐着盖瑞,难怪他会养成为所欲为的习惯。 “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太太玛莎昨天带着我们的小儿子克里斯一块儿来了,有玛莎作伴,你不会孤单的。至于克里斯……帮个忙,艾薇,请千万别提到跟头发有关的话题,这小子正值爱漂亮的青少年阶段,我怀疑他连睡觉都握着发梳。” 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是个慈爱的好爸爸。” “而你是个笑容绝美的好女孩!”迈克领我走出机场大厅,随即有位穿制服的年轻人迎上来,帮忙把我的行李放到路旁等待的汽车上。“来吧,你可以趁坐车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 他只说休息,没有提到休息的目的,当我们抵达市郊那幢宏伟优美的宅邸时,暮色初聚,大际残余几道暗橘色的晚霞,迈克轻握我的手,脸上的神色既温和又正经,我想他担心我无法适应即将面对的场面。 “别担心我,迈克。”我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坚强,“晕机并不算什么,我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打败。” “我相信你够坚强,我只想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请记住我是你朋友。”迈克浯气恳切,眼里充满真诚的友善光芒,“这是我们之间的单纯友谊,与盖瑞无关,虽然我为盖瑞工作,但我站在你这边,我想玛莎也一样。如果你感到委屈,或者只是想家,不要客气,我随时为你待命,而且我不仅是个好听众,我还愿意帮助你。” 我真的好感动,“谢谢你,这是我最需要的。”我朝他扮个鬼脸,故作轻松地说:“天晓得,说不定我会跟盖瑞吵得不可开交,很快就要麻烦你把我送回海岛去。” 迈克笑出声,赞许地拍拍我的手,“你懂得充分‘利用’老迈克一身老骨头,那就对了。”他看看车窗外面,脸色一整,“准备好了吗?该你上场表演了。” 他并没有吓唬人,情况的确很艰难,踏出车厢那——刻,我像是不得不与挑战者对决的剑客,负着伤,而且明知对手的实力远远胜过我几十倍……未知的命运在一旁冷笑,我只有残存的一丝意志支撑着,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迈克为我介绍那一大群人,韦恩·布洛克,盖瑞的教练;布洛克的太太贝丝;亨利·奥斯华德大夫;玛莎和克里斯;艾伦、鲍比、科林、威廉……好像是助理教练、健身指导、物理治疗师、按摩师之类的,头衔五花八门,听得我一头雾水。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表情,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唉!我不得不再次确信,我的模样一定病弱苍白,狼狈到了极点。 “我想你是累坏了!”亨利走上前,用医生的审视眼光打量过我,并以权威的口吻说:“你需要充分休息,艾薇,最好现在就到你的房间去,我来帮你做个诊疗,相信我们一起合作,应该很快就能克服晕机和时差的不适。” “谢谢你,大夫。”我只有乖乖听话的分,“老实说,能够踩在地面上,我已经觉得安全多了。” “可怜的女孩!”玛莎拥着我的肩膀,仿佛想把自己的能量分给我。她果然像迈克形容的,非常乐意关怀别人,非常友善。“来!让我带你到房间去。” “皮箱我来拿!”克里斯抢着说。他是个聪明活泼的大男孩,大约十五岁吧,有一头浓密稍长的金发,吹整得极有型。 “谢谢,克里斯,你真好。”我立刻喜欢上这个阳光男孩,“很酷的发型,自己设计的吗?” “是啊!”克里斯惊喜万分,很宝贝地拨弄一下发丝,得意扬扬,“你真的认为我很酷吗?你有不凡的鉴赏力,艾薇小姐。” “算了吧!你这爱抢功劳的小表!”迈克笑着轻打他一拳,“快把艾薇的皮箱拿上楼,然后去忙你自己的事,不许老缠着人家。你要知道,她是盖瑞的贵宾,可不是专程来陪你讨论青春期的发型问题。” “盖瑞又不在,我帮他陪艾薇小姐,他会感激我的。”克里斯振振有辞地辩着,“再说,为美丽的女士服务,本来就是我无法推托的责任。”他对我露出讨好的笑容,“你不会拒绝我陪在你身边吧?艾薇小姐,等你觉得舒服一点,能不能教我画漫画呢?小姐。” “你改口叫我艾薇,我就会考虑。” “一言为定。”克里斯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我现在就把你的行李送进房间,艾薇。乖乖!你真的是盖瑞的贵宾,他坚持让你住他隔壁的房间,不管蜜雪儿多么不高兴,而且这两天他老是盯着时钟发呆。” “克里斯!”玛莎出声制止他,“少说话多做事。” “遵命!妈妈。”克里斯扮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玛莎一脸无奈的笑容,偏头告诉我:“盖瑞最喜欢逗他玩,把他宠坏了!你可别怪他太多嘴。” “哪里,克里斯很可爱,我喜欢他。”我很努力保持爬楼梯的步伐平稳,老天!做梦也没想到,爬楼梯竟然是这么辛苦的事。 “需要帮手吗?”亨利细心地扶住我的右臂,“你一定很长一阵子睡不好,而且营养摄取不足,像你这种身体虚弱的人,特别容易晕机。” 不愧是医生,观察力真好。可惜我无法坦白地告诉他,自从认识盖瑞以后,我没有一天好好睡着,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盖瑞带给我的冲击和压力,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盖瑞要是看见心仪的女孩这样苍白虚弱,一定心疼死了!”玛莎轻叹一声。 “不对,玛莎,我不是盖瑞心仪的女孩,他甚至还不太认识我。”我连忙解释事实真相。 玛莎和亨利同时笑了,好像我讲的是幼稚的笑话。唉!看样子,他们已经把我的身份设定在“盖瑞的女友”这个框框里,无论我如何撇清说明,大家都不会改变既定的印象。我觉得好寂寞,全世界的人都误解了我和盖瑞的关系,就连我爸妈也认定我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这种近乎窒息的无助感,真不知该向谁倾诉。 “到了!这就是你的房间。”玛莎停下脚步,并朝房门里面吩咐着:“克里斯,别玩窗帘了!把灯打开。” 那房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第二间,色调古典淡雅,摆了张巧致的梳妆台和书桌,墙边立着五斗柜,上头有瓶新鲜清香的玫瑰花。最可爱的是那张欧式四柱床,铺着又松又软的厚床垫,还缀饰白纱帷幔,看起来浪漫优雅,好像童话里公主专属的睡床。 “我要你现在就换上舒适的衣服,艾薇,然后乖乖躺到床上休息。”亨利半命令地宣布,“玛莎,请你协助她更衣;至于克里斯,你到楼下通知你爸爸,就说艾薇晚餐在房间里吃。” “那你要做什么?大夫。”克里斯多嘴地问。 “我回房间拿医药箱,你这好管闲事的家伙!”亨利笑骂着,“还不快行动?” “好嘛!”克里斯不太情愿地移动双脚,忽然又回头来到我面前,他几乎与我同身高。“请你快点好起来,艾薇,我希望找你一起去看盖瑞练球。” “我尽量努力,好吗?” “明天见。”克里斯露出留恋的笑容,很有绅士风度地亲吻我的脸颊,“快点好起来哦!别忘了。” “明天见,克里斯。”我给他一个笑容,“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克里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玛莎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叹:“我想我的小儿子完全被你迷住了,艾薇,他一向只对学校里的女同学才会这么殷勤。” “是吗?”我也笑了,同时动手月兑掉我身上穿的夏季套装上衣。“克里斯长得这样迷人,女朋友一定不少。” “那还用说!”玛莎替我把上衣挂起来,打开衣橱之后,她发出一声轻呼,“啊!好漂亮的衣服。” 我走到她身边,陪她看那些衣物,噢!都是一些顶尖设计师的作品,从睡衣、洋装到晚礼服,几乎一应俱全,而且是崭新的,我不禁发出疑问:“这房间有人住吗?我是不是占了别人的位子?” “不可能,盖瑞早就安排——”玛莎取出一件纯白丝质长睡袍,它的衣领和袖口缀着美丽的蕾丝,素雅得让人眼睛一亮。“看清楚,艾薇,衣服上绣有你的名字,你想谁会知道你的身材尺寸呢?” 我突然想起盖瑞坐机车的时候,环在我腰部的那双手,脸上不由一阵躁热……这实在太过分了!我无法忍受,完全无法忍受。 “你不穿盖瑞为你准备的衣服吗?”玛莎看我打开皮箱,讶异地问着,“你不喜欢它们?” “衣服非常漂亮,我想信它们也很昂贵。”我不想隐瞒内心的想法,“可是我不要盖瑞给的任何东西,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玛莎静静看着我,轻叹口气:“我能够了解你的坚持,问题是,你面对的男人不是普通人,盖瑞不容许任何人拒绝他的,他非常慷慨,却也非常专制,恐怕你要打一场艰辛异常的仗。” “我不怕他。”但愿我的心就像我说的话一样自信,“我会全力以赴。”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艾薇,不过我也认为你很傻,跟盖瑞对抗,绝不是聪明的主意。” 我只给她一抹勉强装出来的笑容,要是我够聪明的话,根本就不会到巴黎来,我可以待在T市那间新房子,等盖瑞哪天心血来潮,主动跟我联络,而我可以厚颜无耻地道声谢谢,假装一切都是两厢情愿…… “别跟自己过不去。”玛莎轻拥着我,柔声安慰着:“盖瑞费尽心血安排你到他身边来,一定不是为了让你为难,他很在乎你。克里斯说得不错,这两天盖瑞心神不宁,老是瞪着时钟发呆,他嘴里虽然没提,可是我们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好期待你来。相信我,艾薇,我认识盖瑞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他对你的感情非常特殊,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特殊。” 我绝望地摇头,昏眩的感觉更强烈了——这不是我想听的,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盖瑞对我是哪一种感情,我只希望跟他把钱谈清楚。 “换衣服吧!”玛莎温柔地轻拍我的背,“等你身体恢复健康,我们再谈其他的事,好吗?” 只好如此了!我仍旧摆月兑不了耳鸣头痛的梦魇,而盖瑞根本就不在这幢建筑物内,我只能听从玛莎和亨利的指示,先养足精神,其他的事,明天以后再说了。 ——***—— 我梦见一片蔚蓝的海洋,广阔无边际,阳光洒落海面,万顷波光粼粼闪耀着,我在海中载浮载沉,游得像条鱼,不,我的确是鱼,每一次回旋转身,我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鱼尾巴,我是美人鱼。远处传来悠扬的歌声,绝美的女高音,烟雾缭绕般透进我的耳朵,由远而近,由模糊而清晰,渐渐地,那歌声又从我身边飘走,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无可弥补的失落…… 我醒了!陌生的四柱床和白纱帐使我迷惑了一会儿,然后记忆涌现,这里是巴黎,我昨天下午抵达的啊!真神奇,我不再眼冒金星、昏眩头痛了!世界突然变得风和日丽,仿佛做任何事都可以被允许。 我离开床铺,拉开暗绿色窗帘,阳光一下子映入眼帘,多可爱的晴天!我不由自主推开落地窗,赤着脚走到阳台上,空气好清新,也许因为绿树就在窗前的关系,我觉得空气中有绿叶的清香。 “早安,艾薇。” 那嗓音慵懒中有丝期盼,从我右边的方向传来……那是盖瑞的声音,他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早安。”我回头望去,盖瑞站在阳台边沿,两手撑在雕花栏杆上,没穿上衣,只穿一条宽松的长裤,眼睛直眺前方远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青青的胡碴从脸颊延伸到下巴和喉部,很清新的感觉。“好久不见,盖瑞。” 他的嘴角牵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转过脸来,只看见他在微笑,唉!他还是英俊得让人无话可说。“你觉得怎样?昨晚我回到这里,你已经睡了,亨利告诉我你的情况很糟,他开了药给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谢谢。” “真的没事吗?”盖瑞微眯眼睛,一脸复杂的表情,“每一次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你是如此倔强,永远不肯对我吐露内心真正的痛楚,更遑论让我靠近你、帮你分担了。” “你打算现在就把事情摊开来谈吗?”我迎视着他的目光。这真是很矛盾的,尽避一想起他的所作所为,我就快气疯,但面对他本人,却无法生他的气。 “不!”盖瑞答得干脆,“从明天下午起,我每天都有赛程,我得练球、健身以调整体能。事实上,无论是否处在比赛期间,我总是保留固定的练球和健身时间,很快你就会发现,我的生活枯燥又乏味。” “所以你选上我,做一些怪异疯狂的举动,借以调剂乏味的生活?” “不是这样的,艾薇。”盖瑞叹口气,“你要迈克转告我,说你会记得我却不原谅我——我早就预料到门你一定很生气,我知道我干涉了你的生活,可是我……反正你记得我就够了!虽然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方式。” “为什么?”那种熟悉的、纠缠不休的剧烈头痛又回到我身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摧毁了我的生活,让我感到羞耻、一无是处;你使我的家人、朋友……每一个人,都认定我跟你有非比寻常的关系;你害我夜夜失眠、痛苦得无法工作。我真的好后悔,我不该搭上你的车、不该把皮夹交给你,不该认识你——”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为了不在他面前落泪,我转身奔回房间,把自己摔到床上,藏进被褥之中。 扒瑞几乎是立刻跟着来敲门,嗓音急切焦虑,“你还好吗?艾薇!我能进去吗?我要进去了!” “走开。”我的声音闷在被褥里,根本起不了作用,盖瑞推门而入,靠着我坐下,试图拉开我覆在头上的被子,那让我不得不大声抗议:“别碰我!你走开吧!” 扒瑞立刻停止动作,深深叹息,“得了!艾薇,讲理一点。”他竟然顺躺在我身边,隔着被子在我耳畔说话:“昨晚我几乎整夜没合眼,我好担心你。亨利诊断你患着轻微的贫血症,他认为你有很长一段时间睡眠不好、也吃不下……我自责得要死,我知道都是我害你生病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不能把钱的部分忘掉吗?我很想念你,离开之后,我一直期盼着与你重聚,这是我们分别二十二天以来第一次见面,你一点都不高兴见到我吗?你真的那么恨我?” “没错,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老天!你哭了?”盖瑞一时情急,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起被子一角,挤进被子里,在我还来不及挣扎退出以前,他已经模黑拥住我了。“不要哭,亲爱的,我从来就无意要伤害你。” 蒙着被褥已经够闷的,他又靠我这么近,空气一下子变得不够用,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口“放手,盖瑞,我不能呼吸了。” “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盖瑞随手一挥,被子完全退开,他的脸竟只距离我两寸,呼吸的气息就在我鼻尖附近。“我真的好想你,你这双洞人心事的黑眼睛,你惹人遐思的双唇,还有你的肌肤,那么细柔,我好希望能像这样碰触你。亲爱的艾薇,请你原谅我,我就是无法放外你,我做不到……” 我能感觉他就要吻我了。 “不行,盖瑞,不行。”我抗拒着,使劲推他却白费力气,他漂亮睫毛在我眼前轻轻颤动,而且他已闭上眼睛,来不及了!他开始厮磨我的嘴唇,我想再度告诉他不可以,却正好给他用舌尖攻掠探索的机会。 唉!我再也无法承受了!扒瑞的吻传达了太多意念,让我不得不闭上双眼,随他一起沦落。我感觉我的心分裂成两半,清醒的一方要我逃离这一切,离盖瑞愈远愈好;沉沦的一方却要我留下,不管明天将如何演变,只要尽情享受盖瑞温柔多情的亲吻和拥抱。 ——***—— “艾薇,你醒了吗?”玛莎的嗓音和敲门声突然同时响起。 我触电似的推开盖瑞,慌得立刻坐起身——完了,怎么办?情况怎么变得如此复杂?盖瑞竟然赤果上半身,神情迷醉地躺在我床上,玛莎会作何感想?“呃——早安,玛莎,请等一下好吗?”我的慌乱惹得盖瑞发出一阵笑,我立刻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哦!你醒来就好,我只想通知你,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盖瑞吩咐过,他期待与你一起吃早餐。”玛莎说话的语气似乎隐藏着笑意,“你身体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我好怕她会打开房门,“只要两分钟,我马上就出去。” “不急,反正盖瑞也还没出现,他今天起床的时间似乎有点晚。”玛莎这次真的笑了,“你有没有发现他房间里的任何动静?” “没有。”我答得极快。盖瑞却在同时轻咬了我的掌心,吓得我低声惊叫,冲门骂他:“你疯了?” “什么?你说什么?”玛莎追问着。 “没事,我只是自言自语。”我认为玛莎早就发现事有蹊跷了,唉!这真是丢脸到家,昨晚我还亲口告诉她,我不想和盖瑞有任何瓜葛,现在却反其道而行。 “没事就好,我先下楼了!如果你见到盖瑞,麻烦提醒他动作快一点,今天他的行程很紧凑。” “噢!我应该不会在早餐之前见到他的。” 扒瑞一听我这么说,又发出淘气的笑声,这次我来不及掩住他的嘴了。算了!不管怎样,我最好尽快离开房间下楼去。 “不用担心,玛莎人最好了,她不会告诉别人我待在你房间里。”盖瑞侧支着上半身,含笑看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皮箱,他开始发出亲昵的抗议:“亲爱的,你是不是可以暂停手边的工作,过来安慰我一下呢?在你连续两次否认见到我之后,我很伤心哪!” 我已经恢复清醒的状态,他现在对我说这些亲昵的情话,根本不能打动我。“盖瑞,你快回房穿衣服吧!玛莎说你今天事情很多,别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嘿!罢刚我怀里那位羞怯温柔的美女到哪儿去了?你干吗把她藏起来?”盖瑞翻身坐起,微蹙眉头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讲和了,不是吗?” “我又没跟你起争执,哪来的讲和?”我尽量保持语气平淡,“刚刚是个意外的错误,我不该接受你的亲吻,我们得保持距离才对。等你有空的时候,我必须找你谈谈我欠你的债务金额。” “拜托!别老是用钱破坏我们之间的亲密感情。”盖瑞一脸排斥的表情,很快走到我面前,专注地俯视我的脸,“看看你,苍白瘦弱却又顽固到极点,可是你偏偏美得教我心痛。”他拉起我的手贴向他左胸口,“感觉到了吗?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混着甜蜜和痛楚,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怎么可以保持超然事外的冷静呢?你怎么可以假装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只觉得两膝发软,整个思绪都被打乱……但是我硬逼自己不准低头逃避,我必须迎视他浪漫深情的眼睛,我必须不动声色,我不能输!“你说完了?我要换衣服。” 扒瑞嘴里喃喃低语,不知诅咒些什么,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我的手,埋怨地说:“狠心的女人!这一局算你赢了,不过你别得意,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算账,而且你的身体还没复原,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融化你眼中的冰雪,然后把你体内漫天狂烧的热火给点燃。” “太好了!”我不能示弱,高高昂起头对他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有了共识,我就是专程赶来找你‘算账’的。” 扒瑞又是—阵嘀咕,瞪着我老半天,目光始终逗留在我的嘴唇附近,意图十分可疑。不过他终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只是微噘着嘴,不满意地转身离开。 我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怎么办呢?这是第三次见到盖瑞,我跟他前后相处只有几小时,他竟能轻易摧毁我的理智和意志力,我到底怎么了?谁能给我足够的勇气,让我坚持到底、不随盖瑞的意念行动。我好怕自己就要失去仅有的一丝尊严,我真的好怕…… ──────────────────────── 第五章 “早安,艾薇。”克里斯在楼梯转角处迎向我,笑容纯真坦率,一如室外耀眼的阳光。“你身体好一点没有?昨晚睡得好吗?” “嗨!早,克里斯。”我觉得好开心,很自然地把手交给他,让他挽着我下楼,克里斯的热情是我乐于接受的,他不会给人负担。“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你吃过早餐没有?” “还没有,我一直在等你。”克里斯说得再诚实不过,“请让我加入你和盖瑞的早餐约会好吗?” 我还来不及答复,从楼梯下方经过的玛莎早已出声制止:“克里斯,不要一大早就缠着艾薇,她和盖瑞很久没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谈,你少打扰他们。” “没关系的。”我连忙拍拍克里斯的手臂,安慰他,“我喜欢有你做伴。”然后我笑着对玛莎说:“别阻止克里斯接近我,玛莎,他很可爱,我认为他不会打扰任何人,盖瑞跟我没什么重要的话好说。” “哎!艾薇,你这样会把他宠坏。”玛莎摇着头。 我笑了!回头问克里斯:“你会变坏吗?帅哥。” “不可能。”克里斯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一直是标准的好男孩,现在遇见你,只会变得更好。”他顽皮地露齿一笑,“你是个艺术家,如果你肯陪我去参观庞毕度中心、罗浮爆之类的博物馆,我的收获一定加倍。我们打个商量吧!艾薇,当盖瑞必须练球的时候,韦恩教练不会允许你在一旁待太久,你干脆把时间拨出来陪我。我们可以搭地下铁逛遍整个巴黎,就像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一样,你不用担心语言问题,我的法文课拿到A的顶尖成绩,我想——” “你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抢走艾薇吗?”盖瑞突然出现在楼梯最上层,脚步轻快地往下走,刮过脸、穿上一身浅色夏季西服的他,清新英俊得让人无法逼视,而且他脸上有一抹愉快又自信的微笑。“年轻人,别太过分子!我只要求你昨天晚上先帮我招呼艾薇,可没答应把她完全交给你。帮个忙吧!你法语一流、人又长得帅,再加上这一头令人无法抗拒的炫酷发型,自己想办法去找个十几岁的法国小妞约会,别打艾薇的主意,她是我的。” “是吗?我是你的什么呢?”我忍不住反问他。 扒瑞很快来到我面前,含着笑意的眼睛快速扫过我身上的衣服和脸上的淡妆,似乎很满意,他微倾身,意有所指地说:“你好吗?我亲爱的睡美人,是哪个王子吻醒了你?你让世界跟着苏醒,恢复正常运转了,你知道吗?” 我立刻感到脸颊又是一阵臊热,他真的很讨厌。“早安,盖瑞,很遗憾昨晚我们错过了,好久不见,你好吗?”我特地强调“好久不见”四个字。 “一见到你,我好得不能再好了!”盖瑞说着,硬挤进我和克里斯中间,伸展双臂同时揽住我和克里斯。“让我们一起吃早餐吧!玛莎,你也来。” “谢了!我和迈克早就吃过了。既然你已经下楼,我去通知迈克和亨利他们。”玛莎笑着转向走廊,忽然提高嗓音,有点预报意味地说:“啊!早安,蜜雪儿小姐,真令人意外,你今天起得特别早。” 克里斯立刻发出青少年特有的怪声,摆明他的排斥态度,盖瑞偏头看他一眼,只拍拍他的肩,没有责怪的意思。 一个金发美女从走廊那头风情万种地走出来,浓密闪亮的金色长发垂泻而下,显得性感动人;她有张陶瓷女圭女圭般精致的脸庞,肤色晶莹白皙,一身紫色晨褛,包裹着曲线玲珑的优美身段,她那双蓝绿色的美闩,仍残留一丝慵懒的田意,更增添几分女人味。 “她好美!”我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 克里斯从鼻冷哼一声,狠狠瞪我一眼,仿佛责备我太不上道,竟然说出不符合常规的观点。 “早啊!蜜雪儿。”盖瑞随口打声招呼。 “早,盖瑞。”蜜雪儿露出娇媚迷人的笑容,她说话带着浓浓的法国腔,嗓音低柔,独具魅力。“想必这位就是你在海岛认识的女球迷,她比我想象中高一些,样子也有点不同,而且……唔!你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我正想乘机离开盖瑞身边,没想到他手臂加了两成力,硬把我拉得更靠近。“艾薇还不算是我的球迷,不过我相信这种情况很快就改观。”他的语气有种偏袒的味道,“你们认识一下也好,蜜雪儿·蓝恩小姐,拉佛朗伯爵的外甥女,伯爵就是这幢大房子的主人;姜艾薇,该怎么介绍才恰当呢?”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你必然是最美丽的漫画家。” 我立刻嗅出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紧张。显而易见,金发美人蜜雪儿对盖瑞青睐有加,她看我的眼神,足以让胆小的人不寒而栗。至于盖瑞,不知是故意还是天性,脸上始终挂着不在乎的笑容,搭在我肩上的手一点也不肯放松。他到底是什么用意?不想让我跟蜜雪儿亲近吗?他和她之间有什么瓜葛? “很高兴认识你,蓝恩小姐,这幢房子真漂亮。”我率先朝蜜雪儿点头微笑,“你也美得令人惊叹。” “哦!谢谢。”雪儿似乎有点意外我会赞美她,不过她的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第一次到巴黎来吗?艾薇。” “是的,第一次搭长途飞机就晕机了!不好意思,昨天没办法跟大家一起吃晚餐。” “无所谓,昨晚我和盖瑞参加国家网球总会和法国国际网球协会合办的晚宴,回到这儿都快午夜了,我们原本就不期望昨晚见到你,对不对呀?盖瑞。” 扒瑞没回答,脸上闪过几分局促不安。 炳!这真是值得推敲的情况,我总算明白盖瑞为什么紧环着我不放,他怕我生气。真好玩,这么好的机会,不逗逗他怎么行呢?“玩到午夜才散呀?那个派对一定非常有意思,你玩得开心吗?盖瑞。” “马马虎虎啦!不过是一群经常在球场碰面的家伙。”盖瑞匆匆交代过去,“蜜雪儿才真的玩得开心,葛雷瑟整晚逗她说笑,使她流连忘返。” “葛雷瑟?”我被搞迷糊了,盖瑞一提到这个人,嗓音似乎变得特别干涩。 “史蒂文·葛雷瑟,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球员。”克里斯适时向我解释,“盖瑞从青少年时期就跟他在球场竞争,那家伙自大得教人受不了。” “他有球技,这是无可置疑的。”盖瑞很迅速地作出结论,“我们吃早餐好吗?我饿了,而且马上就得出门。”他突然偏头紧盯我的脸,“至于你,偏食的小女孩,从现在起,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准找借口推托。” “噢!不!”我知道我麻烦大了。 “噢!是的。”盖瑞不容申辩地告诉我,“我不仅要盯着你吃下分量足够的三餐,同时亨利会开一份综合维他命和矿物质的处方给你,相信我,我会准时督促你吞下每一颗维他命丸。” “得了!扒瑞,艾薇又不是小孩,何必用这种态度照顾她?”蜜雪儿颇不以为然,“再说,你正参加大满贯赛,这么重要的奖座,你不想全力以赴吗?” “她说得对!”我非常高兴有人帮我说话,“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你还好意思说呢!看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德行。”盖瑞不悦地皱起眉头,“乖乖坐下,不要再争辩了,你只需要吃完一片面包、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女乃利半个葡萄柚,早餐就算合格。”他边说边把东西递到我面前。 天啊!平时我只喝几口牛女乃就打发了…… “认命吧!艾薇。”克里斯笑着坐到我右手边,“谁教你是现行犯,又不幸落入以严厉著称的维尔森法官手中,想翻案是没指望的,不必挣扎了。” 我只能苦笑以对,“多谢了!克里斯,你还真懂得怎么安慰人。” “哇!蜜雪儿小姐,你只喝咖啡吗?”克里斯大惊小敝地嚷嚷着,“该不是看到盖瑞对艾薇照顾得无微不至,心里不痛快,所以没胃口了吧?” “很好的一击,可惜没打中。”蜜雪儿赏给他一记白眼,“我不吃东西是因为睡眠不足,喝一点咖啡之后,也许我会重新回到床上。”她终于发现桌上只有她喝咖啡,顿时露出兴味索然的样子,“算了!你们这些人,只吃健康食物的职业运动员、营养失调的漫画家,还有一个天生大嘴巴的青少年,多诡异的组合,你们不适合当我的早餐伙伴,我要回房去了。” “祝你好眠,蜜雪儿小姐。”克里斯举起装满柳橙汁的杯子,笑着向她致意。 我看着蜜雪儿娉婷动人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无以名状的情绪,有一点点怅惘,一点点失落……我几乎能看见她昨晚的样子,穿着合身优雅的晚礼服,陪伴在英挺俊逸的盖瑞身边,好一对西方的金童玉女。 “半块面包。”盖瑞眼中闪着我常见到的专注光芒,“我愿意通融让你少吃半块面包,用以交换你现在心里所想的事情。” “成交。”我马上把那一大块全麦面包折成两半,“我心里想着……”只有笨蛋才会说实话,“蜜雪儿真是太美了!我甚至画不出那样精致完美的五官,更别提眼珠的颜色,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那像是偏绿的蓝色,还闪着宝石般的光彩,好动人。我希望我也能创作出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主角,然后加上一些——” “够了够了!”盖瑞连忙阻止我往下说,他唇边隐隐藏了笑意,“专心吃早餐吧!你这个营养失调的漫画家。让我把餐桌上的规矩再说清楚一点,在用餐的时候不准工作,可以讨论,但不准在心里偷偷动工,明白吗?” “那是不公平的规定。”我觉得很想笑,“你当然不可能在餐桌上打网球,只能谈论它;我不一样,除非想着其他事,否则我随时都可以工作。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我的思绪,你要怎么规范我呢?” “我不敢奢求控制你的思绪,我只要你偶尔想着我。”盖瑞凝视着我,眼神静谧深沉,仿佛想看穿我的灵魂。“当你不用忙着漫画创作,当你觉得寂寞,或者只是空闲发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希望你会想起我,即使只有短短一秒钟,那也是我幸福的极致。” 他就是喜欢讲肉麻兮兮的情话,害我无处可躲,恨不得落荒而逃。我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他别白费力气?我们根本是不同世界里的人,行不通的! “噢!上帝。”克里斯一边申吟,一边抱怨,“你们非要把气氛弄得这么诡异吗?克制一点吧!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观赏缠绵悱恻的爱情戏。” 扒瑞笑出声,“小表!让你免费参观还嫌不够好呀?以后别指望我教你怎么追求女孩子。” “像你一样情话绵绵?”克里斯敬谢不敏,“杀了我算了!” 连我都忍俊不住了,克里斯真的好可爱。 “好吧!你够酷,女孩子会主动粘着你不放,算我怕了你。”盖瑞显然心情很好,“说真的,克里斯,要是你今天没别的计划,我想请你帮我照顾艾薇,她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陪我参加一整天的活动,可能会有点吃力。” “我?全程参与每一项行程?”克里斯睁大双眼,“包括电视台访问、练球、午餐、拍照……每一件事?” “是的,每一件事。”盖瑞点点头。 克里斯欢呼着,一跃而起,快步往外冲,边跑边回头喊着:“我去告诉妈妈这个酷毙了的计划,等我哦!我马上就回来。” “你让他非常开心。”我笑看克里斯的背影,回过头对盖瑞说,他也正盯着我看,那种专注的神情……我只好发出疑问:“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让我跟着你一整天呢?你明知我对网球完全外行,而且我也不擅长交际应酬,跟在你身边非但不能帮上忙,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有韦恩和迈克帮忙就够了!”盖瑞微微一笑,忽然伸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他却紧握住不放。“别这样,艾薇,你不要再逃避了!我要向你展示我的生活,无论我走到哪里、会见哪些人、做任何事,我都希望你亲自参与。你不必懂网球,只要陪在我身边,每一件事的意义就变得不同。” “噢!扒瑞,你这么看重我,我很感动,可是——” “不要可是,只要答应我。求求你,艾薇,我需要你的支持。”盖瑞语气转变成更热切的恳求,“你无法想象那些访问有多乏味,记者老是问千篇一律的问题,我得重复回答同一套说词,让人烦得只想躲在球场练上一整天球……可是练球也会累的,表现不好还会挨韦恩一顿臭骂;再说那些球迷吧!他们的热情令人又爱又怕,如果你连续签名三四百遍,就会明白我的手到底有多酸——”他看我无动于衷,开始嘟着嘴耍赖了,“喂!我说了老半天,你居然一点也不同情,我不管,你要是不陪我出门,克里斯也去不成,看你怎么向他解释。” 我瞪着地,这个人……真是败给他了。“你应该觉得羞愧才对,维尔森先生,竟然利用克里斯热切的渴望来威胁我,这是世上最差劲的手段。” “很有效,不是吗?”盖瑞得意极了。 “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个条件,如果你做不到,我宁愿让克里斯埋怨我。” “什么条件?”盖瑞皱起眉头。 “不准给别人有机会误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一口气说出整句话,顺便用力抽回被他扣住的手。“做得到吗?” 扒瑞咬着下唇,一脸义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表情,终于妥协了,“好嘛!我尽量守规矩,只要有第三者在场,我保证绝不碰触你,连手都不碰,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止在外面,回来这里也一样。” “这里也不行?”盖瑞苦着脸,连声抱怨:“你真的很麻烦,在海岛担心被亲朋好友发现,一起吃个饭都得偷偷模模,现在来到巴黎,周遭又没有你的亲人,为什么还不准我亲近你呢?”他忽然露出烦恼的眼神,“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对别的男人许下承诺了?” 我很想说谎,干脆让他断念,可是话到嘴边,竟然变成绝对坦白的实话,“打从十九岁被金钱的枷锁困住以后,我就没有时间也没心情谈恋爱了。” 扒瑞正想说什么,克里斯的笑语声却已传来,身后还跟着迈克、韦恩和其他人,当然也包括对我关怀备至的好医生亨利。盖瑞默默注视着我,眼神满是怜惜和欲言又止的情意,唉!那是我无法面对也不愿面对的,我一定得找时间跟他彻底谈清楚,一定。 ——***—— 一年一度的法国网球公开赛,照例在巴黎的罗兰盖洛球场举行。这是职业网坛的四大公开赛之下高奖金、高积分和崇高的荣耀,吸引了当今最好的职业好手前来竞技,整座巴黎城也因此笼罩在网球嘉年华会欢庆气氛中。到处都足球迷观光客,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心目中最优秀的选手,媒体记者奔波忙碌,大家都忙着预测谁会在罗兰盖洛的红土球场上封王。 扒瑞的世界排名仍是第三位,但分数与第二名拉近到只差一千分左右,他曾在四年前拿过一次法国公开赛冠军,后来都只打进前八强,今年若是如愿抢下冠军杯,不仅重温梦想,同时也能登上排名第二的宝座。因为他目前的状况很稳定,身体没有伤痛的顾虑,许多人都看好他夺冠的实力。难怪他的记者会总是吸引大批媒体记者,而且无论到哪儿,球迷永远热情包围着他。 我连着陪盖瑞三天,看过他首轮和二轮的比赛,虽然他都以悬殊的比数赢了球,可是我已经见到这个行业辛苦的一面。盖瑞为了保持体能和球技的巅峰状态,不但得做严格的饮食控制,还得花很多时间锻炼身体和练球,尤其韦恩教练出了名的严苛,盖瑞不仅烟酒不沾,连咖啡也在禁止之列。他生活照计划表按步就班地进行,褪去光鲜耀眼的明星外衣之后,其实就跟军人或修行的和尚没什么两样,规律得教人心疼。 “柠檬汁好吗?艾薇。”迈克带着一壶冰透的柠檬汁和满脸愉快的笑容走到我身边,时间是午后三点钟,我坐在球场边的树阴下看盖瑞练球。 “噢!谢谢,我正觉得口渴。”我笑着抬起头向他道谢,并且把桌上的画册收拾一下。 “你在工作吗?” “不是的,只是画着好玩,练一练线条罢了。” 迈克坐到我身边,帮我倒了杯柠檬汁,看着我好一会儿,微笑说:“我懂,你练习你的画技,就像盖瑞为了保持精确的球感,每天都得锻练自己一样。” 我转身看场上的盖瑞,他正在练习网前截击,韦恩教练和助理科林轮流“喂”球给他,同样的动作已重复演练二十分钟了,可是韦恩仍然认为盖瑞没有什么进展,斥责连连。我忍不住摇头,“盖瑞辛苦多了!” “他并不以为苦,因为他心中有爱。” “是啊!”我笑了,“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地苦练,若非真心爱上网球,对这项运动执着不悔,谁受得了呢?”我把画册摊开,“我画了一些盖瑞击球的姿势,他的眼神很特别,尤其是等着接对手发球的时候,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猎物一出现,立刻飞身扑上前去,怎么了?迈克,你为什么笑?” “盖瑞知道你在画他吗?”迈克笑着问。 “大概不知道,我不许克里斯告诉他。”我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手端起柠檬汁来喝,“反正我只是练一下线条,顺便教克里斯基本的漫画技巧,不需要惊动盖瑞。” 迈克盯着我看,心照不宣地摇摇头,“我真不明白你想证明什么,你在乎盖瑞,就像他非常在乎你一样,可是你只会闪躲逃避,不但折磨了盖瑞,也折磨着你自己,真是傻到无可救药。” “别胡说,迈克,我对盖瑞没特别的幻想,除了欣赏他的球技,我只想等他有空,好好跟他把事情谈清楚,然后我就要回家去,再也不可能跟他有瓜葛。” 边克不表示意见,只是转过头看盖瑞练球,过了很久,突然开口说:“你知道吗?艾薇,顶尖的职业网球选手在个性上有几个共同的特征:他们必须精力充沛,以便克服旅行的疲劳和时差之类的不适,尔后上场比赛;他们都有绝对独立的个性,可以不依赖家人或教练,对自己输球或赢球百分之百负责;他们会焦虑不安,因为他们害怕失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失败的痛楚。一场赢得非常漂亮的球,他们也许会记在心里,但绝少拿出来与别人讨论;但是输球——他们非常在意,往往过了许久,甚至一二十年之后,还会耿耿于怀某一次战术上的失误。” “盖瑞拥有这些特征吗?”我觉得非常惊异,“他也会焦虑不安?” “没错。”迈克露出笑容,“即使他是个头脑冷静、身经百战的好球员,在球场上又以风度绝佳赢得球迷的赞许,但他心底仍藏着焦虑不安的情绪。月初盖瑞在海岛输给安东尼·巴克那场球,直到现在他还念念不忘,非要我想办法取得球赛的录影带,他想看看自己输球的原因。” “噢!”我想起盖瑞说过的,他痛恨输球,而且永远控制不了对球赛的得失心,他会有这些举动,并不足为奇。“想必他是和韦恩教练一起检讨的。” 迈克摇头,“老实说,海岛的网协办事效率不彰,我今天才收到影带,盖瑞大概不会打扰韦恩陪贝丝上街购物的计划,要不就自己躲起来看,要不他就邀你陪他看。” “我?我甚至还搞不懂抢七的规则哩!” “影响网球比赛胜负的因素很多,场地、天气、风向、日照、主审、线审、球员本身的状况……随便你怎么选,们我能确定,输赢和网球规则无关。” 我只好用笑声掩饰窘态,难怪盖瑞对迈克倚赖甚深,他实在很厉害,口才一流,说服人的时候,几乎不着痕迹就达成目的。 “嗨!艾薇!”克里斯兴冲冲地从屋里跑出来,“你看我找到什么,一个篮球!是不是太棒了?快点!我向你挑战,我们来斗牛。” 迈克微皱眉,看看儿子再看看我,“这小子,庞毕度中心那么近,他怎不去多参观几次呢?你确定你可以陪他玩篮球吗?艾薇,你的身体状况——” “拜托!迈克。”我笑着拍拍他的手,“别像个老好人一样唠叨,我很好,我也需要一点运动。再说,那个篮框是我发现的,我问克里斯打不打篮球,他自认身手不凡,我当然要找他玩一对一的斗牛赛。你还不知道吧?!斑中时代我可是篮球校队的主将,我的身高在海岛算是很突出的,你等着安慰被我彻底击溃的小儿子吧!” 迈克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容,却有一点不放心,“别累坏了!艾薇,适可而止,好吗?” 我笑着弯,把脚上的多功能运动鞋重新系紧鞋带,而克里斯已到篮框下边练习,边喊我:“我自有分寸,请不要为我担心了!要不要来一旁观赛?” 斗牛比赛正如我预料,呈—面倒的局势,克里斯的基本动作完全不行,只要伸手在他眼前一挥,他连运球都会失误,一失误就懊恼大叫,没多久,宅邸里有空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家都被克里斯逗得笑不可遏。 扒瑞终于忍不住好奇,要求韦恩教练让他暂停,凑到篮框附近来看热闹,大概觉得手痒,决定上阵代替克里斯讨回公道。“让我来领教一下艾薇的球技。”他说。 围观的迈克、亨利、艾伦、鲍比和克里斯同声叫好,尤其克里斯特别鼓噪,要盖瑞为他报仇。 “别以为你个子高就能占到便宜。”我用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顺手把篮球丢向盖瑞,“由你先攻。” “输的要给赢的人一个吻。”盖瑞抱着篮球,脸上有顽皮的笑意,“先投进十球的就是赢家,同意吗?” “没问题,但是赢的一方可以拒绝被吻,OK?” “拒绝我的吻是你莫大的损失。”盖瑞扮个鬼脸,“而且你未必赢。” 我笑了,“球是圆的,试了才见真章。” “教训她!教训她!”克里斯嚷嚷着,“盖瑞快打败艾薇,罚她长吻你几个小时。” 扒瑞回头竖起大拇指,“谢谢你的提议,我一定全力以赴。”他转过身,盯着我看,“准备好了吗?我是不会让你的。” “你是职业网球员,又不是NBA的成员,谁怕你?!” 臂众开始鼓掌、怪叫、吹口哨,盖瑞开始运球,正式展开我们两人的比赛。 噢!他比我高得多,而且动作比克里斯灵活,虽然投篮不是很纯熟,准头不够,却也有模有样,我要防守他相当吃力。不过,他毕竟不擅长篮球,守不住我的投篮 饱势,我们算是五五波,他勉强一点,跟我打成平手。 比数是七比六,我稍稍领先一球,可是韦恩教练不让盖瑞继续玩乐,要他回去练完最后一阶段的截击技巧。我能看出盖瑞意犹未尽,但他还是乖乖听从教练指示,把手中的篮球交给克里斯。 “明天再来。”我朝他鼓励地笑一笑,“你是个出色的好对手,赢你会让我高兴很久。” “少得意,准说你一定会赢?”盖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回头,“休息一下吧!艾薇,陪我走回网球场,然后你到树阴底下喝点水,好不好?”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运动过度,身体吃不消。“好的,反正我玩够了!”我向克里斯打声招呼,“今天到此为止,克里斯,原谅我不能陪你长时间斗牛。” “嘿,老爸是做什么用的?”迈克挺身而出,“克里斯我的好孩子,过来!让老爸教你几手绝活儿,你输给艾薇那样娇弱的小女人真是太逊了!我们来个魔鬼训练计划,下次把面子挣回来。” —语既出,几个旁观的大男人纷纷卷起袖子加入,大家都由观众变成下场竞技的球员,像十几岁的青少年一样喧闹追逐着。 “你点燃一股篮球热了!亲爱的艾薇。”盖瑞很自然拉我的手,笑容灿烂,“告诉我,除了篮球,你还玩哪些球类运动?打过网球吗?” “没有,我从来没模过网球拍。”我回想起升学主义挂帅的求学过程,算了!我能够有机会玩篮球已经很难得。“老实说,我最常做的运动是爬楼梯。” “噢!”盖瑞看着我,热切地说:“我教你打网球好吗?你脚步移动很灵活,身体协调性非常好,一定很快就成为网球高手。” 我笑了,“要是你教球像韦恩教练那么凶,我可不敢学。” 扒瑞也跟笑,“韦恩只是嘴巴凶,其实他很疼我,为了帮我的忙,他已经两度延后退休的计划,你也知道,巡回比赛、马不停蹄地旅行,那是很吃力的。” 我听见韦恩教练不耐烦的催促声,又看见他两鬓斑白的发丝,只能叹服他们这些人对网球的痴情。“你快回球场去吧!扒瑞,别再拉着我的手,当心韦恩翻脸,从此禁止我到场边看你练球。” 扒瑞有点舍不得,却从善如流地放开手,“晚上我不想出门,你陪我看录影带好不好?就是上回输掉的那场球赛的录影,我一个人看似乎太优柔寡断了。” 迈克真是料事如神。我考虑了几秒,也许看完录影带,还有时间跟盖瑞谈谈还钱和房子的事。“好啊!我反正没什么事,陪你看输球的痛苦经验,说不定可以发现你脆弱的一面。” “嘿!你的语气很不寻常哦!难道你想借机会攻击我的弱点吗?” 我不用说话,韦恩教练已经发出暴躁的怒吼,盖瑞立刻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匆匆忙忙跑到韦恩面前去报到,看他那么一板一眼的服从模样,我再也忍不住,回到树阴下的座位,痛痛快快地笑个过瘾——当然是背着所有人了。 ──────────────────────── 第六章 “我不喜欢一群人陪着我看输球的录影带。”盖瑞领我往卧室方向走,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深怕我误会。“可是伯爵没有布置多余的视听设备,只好委屈你到我房间来,那里才有电视机。” “不用多作解释了!迈克已经告诉过我,你对输球非常介意,总是躲起来自己检讨失败的原因。”我边说边回头,真的很没道理,可是我老担心被人发现。 “拜托!你在做什么?”盖瑞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伸手环住我的腰,强迫我靠紧他身体的一侧。“没有人会干涉我们的,楼下那群人是世上最亲切和善的朋友。你信不过我吗?还是跟我单独相处很丢脸?” 我只好模模鼻子,无话可说。事实上,陪着盖瑞的这些天,他一直保持绅士风度,我要求他不准做太亲昵的动作,他全依我的意思做到了。每天夜里我向他道晚安,礼貌性地吻一下他的脸颊,看他一脸无奈混着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让我有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扒瑞这间卧室是客房最大的一间,有两个太阳台,窗帘也是绿色系,蓊蓊郁郁的森林为底,浮着热带花鸟图案,映着灯光,有种夏季的气氛飘散在空间里。沙发布也是同样的图案,一坐上去就觉得夏夜晚风拂面而来,有种慵懒的倦意升起,我不禁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听见乡间老家特有的蛙鸣和螺声,那是记忆中最夏季的声音。 “你累了?”盖瑞放妥录影带,坐到我身边,手里抓着遥控器,语气非常紧张,“一定是下午打篮球累坏了,早知道我就禁止你玩,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我随手抓来一只靠垫,趁他喋喋不休之际,我把靠垫摆在他身上,不由分说靠躺过去,告诉他:“开始吧!” 扒瑞微笑了,“你终于决定相信我了?” “你不是怪我对你信任度不够吗?”我干脆踢掉鞋子,调整到最舒适的侧卧角度,“到底要不要看录影带?你再拖拖拉拉的,我真的要回房睡觉了。” 扒瑞按下遥控器开关,画面一开始就是T市的街景,中文字幕,中文旁白,我不禁笑出声。 “这么好笑吗?这是海岛网协制作的带子,当然使用你们的语言和文字,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翻译呢!”盖瑞抱怨着,忽然按下暂停键,“看!你在那儿!那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扶着你的手?” 那是比赛前的一些全场扫瞄镜头,我和晴惠、阿黎正要入座,本来我是坐在阿黎旁边,晴惠认为不妥,站起来换位子,阿黎扶了我一把,好让我跨过晴惠,到她另一侧的座位去。“他是阿黎,晴惠的先生,那天我陪他们夫妻一道去观赏球赛。” “我记得,你还用车上的电话跟他们联络。” “是啊!晴惠痛骂我一顿,她对待我,就像韦恩教练对待你一样严厉。”我笑了笑,“往下看吧。” “准备好,我要开始批评我自己了。” “我正洗耳恭听呢!英雄。” 扒瑞笑着捏一下我的鼻子,专心看录影带。他玩真的,神情专注小说,遇到输得太离奇的地方,他称为“非受迫性失误”,还要倒带研究,有时甚至看了四五遍。起初我还捺着性子陪他看,到后来实在被他弄烦了,他喃喃骂着自己,一下子说战术运用全盘皆错,一下子说球运极背,不该出界的球却出界……我好困,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打呵欠。 “好家伙!这个大角度的上旋式发球确实漂亮。”盖瑞没发现我的困意,“你知道吗?巴克的发球有其独到之处,反手拍也很强,他的排名始终打不进前十五名,可能是心理因素作祟。我记得以前他是全欧洲最好的青少年球员,在业余赛表现极出色,可惜转入职业赛以后,那股锐气似乎减弱了。” “第四盘开始了吗,”我只关心何时结束, “刚刚才结束第二盘的抢七局。” 噢!我忍不住叹口气,“能不能暂停一下?我累了,球员都可以休息,观众也需要休息。” 扒瑞轻笑儿声,“很无聊,嗯?” “如果不必偏袒你一个人,球赛是很好看的。” “真的吗?这两天你到罗兰盖洛球场看我出赛,心里都偏袒我?” “多少有一点。”我很老实地说出真正的想法,“不过,看到你止对于连输三盘,比数又极悬殊,我总觉得输球的人好可怜。” “这就是比赛!欢迎来到残酷的竞技场。”盖瑞亲昵地模模我的脸颊,忽然指着屏幕说:“看哪!你的特写镜头,这个摄影师还真有欣赏美女的眼光。” 我盯着电视屏幕看,没错。当球员休息的空档,摄影镜头带到我身上,我戴着太阳眼镜,正侧耳聆听阿黎说话,然后笑着点头,样子相当愉快。 “他说什么?”盖瑞不是滋味地说,“竟然使你笑得那么开心。” “拜托!那几乎是—个月以前的事了,我哪里记得住。”我不再看电视,专心看盖瑞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人是很有意思的,尤其他俊逸瘦长的脸形,由正下方往上看,显得特别无邪。他下巴的弧线刚毅却优美,青青的胡根痕迹直到喉结附近,我侧偏着头,正好看见他嘴唇,嘴角仍是上扬的,上唇微微往上翻翘,既纯真又性感的样子,每次看着他特殊的唇形,我总有拿笔将它画下来的冲动。 “好看吗?”盖瑞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看。” “哪个部位最好看?” “非回答不可吗?” “没错。”盖瑞的眼睛仍然看着电视屏幕,左手悄悄爬上我的发际,手势温柔地轻拂着,就像拂弄一只小猫。“我想知道你喜欢看哪个部位。” “当然是嘴唇。”我简单扼要地回答。 扒瑞抬了下眉毛,“就这样?你不打算说得具体一点吗?”他低头审视我的脸,似乎在找寻答案,忽然皱了皱眉,“这次你又想起谁了?我的手使你回想起你父亲……噢!请你别太残忍,千万别说我的嘴唇使你想起你的初恋情人。” 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我在想迈克对我说的话。” “迈克?我们的迈克吗?” “是的,你的超级经纪人迈克·布莱特,他真是你的好帮手,不是吗?”我直视着盖瑞那双褐眸,映着灯光,它们闪烁着琥珀般的光芒。“今天下午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看见我的画册,认为我应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正在画的东西,不是很正式的,只是练一练线条……而你是我的模特儿。” “你画我?”盖瑞惊喜地睁大双眼,“是我打球的样子吗?” “我可以把画册拿给你看。”我试着坐起来。 “不,不急。”盖瑞连忙拥住我,不让我改变姿势,“别离开,我喜欢你靠在我身上,画册晚一点再看,好不好呢?” 我无所谓地笑一笑,“随你的意思,反正我已经看过了!”盖瑞的手臂就在我眼前,因为长期用力,筋骨浮而外露,看起来好让人心疼。“迈克提到一些职业球员的特征,你必须忍受诸多压力,克服旅行的时差,还要日复一日地苦练球技……你好辛苦。” “这两三年来,情况已经好多了!”盖瑞说得轻描淡写,“网球跟其他运动一样,一旦抓到窍门,接下来就容易应付。尤其排名愈往上升,获得的优待和礼遇也愈多,再加上韦恩和迈克帮忙,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辛苦。” “你从来不后悔当一个职业网球员?” “后悔?不,我并不后悔。”盖瑞摇摇头,但眼里闪过一丝迷惘,“但是偶尔会感到疲惫……也许算不上疲惫,只是寂寞。怎么形容才好呢?有时候刚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当夜阑人静,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旅馆房间醒来,总要努力想好久,才能确定自己身处哪一洲、哪个城市……那种蚀人的孤寂感觉,真的很不好受。也只有这个时候,我会幻想另一种生活,如果大学毕业那年,我不打职业网球,选择上研究所,走学术研究路线的话……”他忽然笑了笑,“不,幸好我没那么做,爷爷没说错,我跟着他的脚步,即使超越他的成就,人们始终认定我是‘爱德蒙的孙子’,倒不如像现在,人们会说:‘盖瑞的爷爷是批评家爱德蒙’,就算是一种虚荣心好了!” “男人!”我陪他笑了笑,“古今中外的男人都一样,好像不开创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就不算完整的男性。” “我还不算完整。”盖瑞认真地盯着我看,语意十分含蓄,“男人必找到真正契合的伴侣,才有可能让生命完整无缺。” 老天!他给的是超级大难题,我哪里承受得起?“哦!我懂。”这个时候只能装傻。“反正你有机会到世界各地旅行,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会找到与你真正契合的伴侣。她是真心爱你、在乎你这个人,而不是只想成为你网球世界里的皇后。” 扒瑞试探不成,笑着丢开遥控器,手臂一抬,我立刻躺进他的臂弯,偎着他的胸膛。“究竟是你聪明过了头,或者我的生活简单得一目了然?”他亲昵地用额头抵着我的前额,“为什么你只瞥了一眼,就把一切全模得清清楚楚?连我的心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我知道这样太亲密,可是他的拥抱好舒适,而且他语气轻快,感觉十分愉悦而不危险,所以我也不想挣扎,任由他拥着我坐进沙发深处。“我并不特别聪明,这只是人之常情,当你拥有一定的地位,很自然地,名利和权势就会规范你,让你行事谨慎。” “我最恨‘谨慎’这种字眼。”盖瑞调整—下姿势,使我们贴得更紧,“在球场上谨慎,看起来就像脚步呆滞,缺乏攻击力,很容易陷入苦战;在生活上谨慎,尤其是感情生活,谨慎使人变笨,而笨拙畏缩的男人,永远找不到真正完美的女孩。” 我忍不住靶到好笑,“原来如此,盖瑞·维尔森痛恨谨慎的态度,这就是他成为举世公认的网球情人的原因,因为他总是积极寻访心目中的朵丽叶。” 扒瑞立刻变得狼狈万分,着急而窘迫,“我才不是那种声名狼藉的公子,我……我并不随便约女孩吃晚餐,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使用卑劣的手段纠缠过别人,呃,拿你的皮夹当抵押品那次不算——” 一听到皮夹,我的笑容就凝住了,该来的总是要来,我试着推开盖瑞,但他就是不肯放手,气氛渐渐变得紧张。“没有用的,盖瑞。”我觉得头痛,“你不肯让我把钱还给你,事情就不会改变。” “我现在不想讨论它。”盖瑞面色沉重。 “那我们什么时候谈呢?在你眼中,五十万美金不算一回事,可是我得花很多年才赚得到,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接受你的金钱施舍,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 “为什么你老是这么想呢?”盖瑞强迫我面刈他,“看着我,艾薇,听我说,金钱一点意义也没有,除非它能够解决问题。我不能看你受苦而袖手旁观,我不忍心让你为了父亲欠下的债务而奔波忙碌,你这么年轻、美丽又有才华,你有权享受正常快乐的生活。我希望你为兴趣而工作,为追求理想而绘画,而不是整天计算该画多少页漫画、赚多少钱,还给别人多少……老实说,我从来没过问法兰克和杰森处理这件事花了多少钱,我不在乎,你懂吗?我只要确定你不必为钱烦忧,你有一间设备齐全、光线充足的工作室,你过着安定的日子,那就够了。” 我只感到无止境的悲哀,“如果我能在见你之前,就把那些债务解决,这一切纠缠不清的事都不会发生了!”我看见盖瑞眼里的疼惜愈来愈浓,一定是我的脸愈来愈哀伤。“我好恨我自己,我不该坚持只画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漫画,要是我更商业一点,更媚俗一点,问题早就不存在了!我——” “不!别这么说。”盖瑞显得焦急又心疼,“不要看轻你自己,亲爱的艾薇,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对不起!”他开始用绵密的亲吻抚慰我,从眉头、鼻子、脸颊到嘴唇、下巴……同时不停地道歉:“不要皱眉,不要再难过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天地为证,我宁愿死掉,也不想让你为了我而受苦……原谅我,艾薇,原谅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就挣月兑他的怀抱,当他还错愕自责地坐在原处,我已经离开沙发,心痛使我往后退,直退到门边,背靠着门板,我使尽全力强忍着痛哭的冲动。“我要怎么原谅你呢?我甚至无法原谅我自己。” 扒瑞从沙发站起来,脸上有痛楚的表情,“听我说,艾薇,我们可以——” “不,不要过来,不要再靠近我了!你所做的一切,让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我得好好想清楚。” “艾薇!求求你!”盖瑞呼唤着,那种嗓音……那是我最怕听见的,足以令我万劫不复的温柔嗓音。 “不要用那种声音叫我,我受不了,我不要——噢!我真的不能——”我打开房门,以最快的速度奔回自己的房间,泪水决堤而出,而我再一次躲进被窝里。 这一次,盖瑞并没有追来。 ——***—— 我不再陪盖瑞出门参加拜会活动,他的比赛我也不到球场臂赛,没有人敢询问我和盖瑞发生什么事,蜜雪儿缠着盖瑞,而克里斯跟着我打转。于是我开始带克里斯出外游玩,就像他原先计划的,我们搭地下铁,跑遍巴黎著名的各个观光景点,克里斯的法语果真派上用场了。 时间过得很快,为期两周的法国公开赛正式赛程已过了一半,各项比赛都进人第二阶段,竞争愈趋激烈。盖瑞晋身前十六强,接下来只要两天出赛一次,但每一场都是硬仗,因为对手实力坚强,而且愈靠近决赛日,球员的压力会愈大。盖瑞推掉所有杂务,专心待在拉佛朗伯爵的宅邸养精蓄锐,他想夺冠的企图心由此可见。 星期一傍晚,书恩教练指导盖瑞练完球,趁盖瑞回房沐浴包衣的时候,找到正陪克里斯和玛莎玩扑克牌的我。“到后院来,艾薇,我有话告诉你。” 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向玛莎和克里斯说声失陪,乖乖跟在韦恩教练身后走,不用想也知道,教练要跟我谈盖瑞的情况。 “我看得出来,你很清楚我要说什么。”韦恩教练开门见山地表明立场,态度明确又果断,根本不给人转圜空间。“我不想说太多废话,但是……该死的,你可不可以放弃无聊可笑的自尊,学着好好跟盖瑞相处?” “我——”我真的无话可说。 “让我告诉你,年轻的小姐,盖瑞从十一岁开始接触网球,十二岁打初级网球赛,十五岁起,他就和史蒂文·葛雷瑟轮流抢下凹大公开赛青少年组的冠军杯,他从来就不是情绪不稳定的选手。我担任他的专属教练超过四年,看过他在球场上遭逢各种难关,即使情况对他极端不利,例如主审裁判明显偏袒或是对手恶意犯规,盖瑞也不会情绪失控或动怒,他的耐性和涵养,堪称当今职业网坛的第一人。” 我完全明白韦恩的意思,“我没到球场去的那几场比赛,盖瑞表现很失常吗?” “用‘失常’两字还不足以形容。”韦恩教练严厉的瞪着我,“他简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完全失去平日击球的节奏和步伐,虽然侥幸赢球,那是对手失误太多才赢的,以他这种毫无章法、乱摔球拍的打球方式,能晋级前四强才怪。你要知道,盖瑞上完大学,拿下全美大学网球冠军的头衔之后,才转进职业赛;在这期间,葛雷瑟已经纵横职业网坛许多年,盖瑞出道太晚,一直苦苦追赶葛雷瑟。这次比赛是最关键的一刻,盖瑞朝思暮想的时机终于来临,他可望在年底以前,首度超越葛雷瑟的积分,登上排名第一的宝座。如果你以为我会坐视你毁掉盖瑞辛苦奋斗四年的成绩,那你就大错特错。” “我不确定……教练,我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韦恩教练一脸啼笑皆非,最后仍旧换上严肃无比的表情,“我是盖瑞的教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球员需要什么。盖瑞需要你,这就是我的结论。”他忽然拉起我的手,眼神透出慈父般的光芒,语调仍旧权威,但也多了几分和蔼。“想办法鼓舞他,艾薇,我相信你做得到。” “可是我——” “不管你用哪一种方法,即使只是多给盖瑞几个笑容,绝对比蜜雪儿穿比基尼泳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有效,你懂我的意思吗?” “教练,我——” “不要给自己任何借口,你知道我也知道,其实你比谁都关心盖瑞。适时表现你对盖瑞的关怀之情,没有人会取笑你,相反,我们都会很感激你,盖瑞的网球事业能够成功,等于我们这群人共同实现了梦想。帮帮他,艾薇,同时也帮帮我们,好吗?” 唉!所谓骑虎难下,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好吧!教练,我尽可能试试看,不过我不能保证对盖瑞有助益。” “你只要听他说话,对他微笑,陪在他身边,这样就够了!”韦恩教练拍拍我的手背,转身离去之后,忽然又回头补充一句:“盖瑞白天要比赛,千万别让他放纵一整夜,好吗?” 啊?他在说什么?天哪……我只能呆呆伫立原地,脸孔像火烧般滚烫,这完全超出事实太远了。 “艾薇!你在哪里?”克里斯的嗓音响起,听得出他很兴奋,“我们来玩桥牌,盖瑞下楼了,我跟你同一组,合力打败妈妈和盖瑞,好不好呢?” 桥牌!天知道我能否若无其事地面对盖瑞,不过,我已经答应韦恩教练,至少这是个开始。 “我马上就来。”我给了克里斯肯定的答案。 ——***—— 桥牌战火由晚餐前延烧到晚餐后,成员除了我和盖瑞,其他人采取轮番上阵的方式,很自然地,我的搭档由克里斯改成盖瑞。老实说,盖瑞是很好的战友,他擅长进攻,我的玩法总是过于保守,我们正好截长补短,搭配得天衣无缝,当然是所向无敌了。 “谢谢你,艾薇,当你的桥牌搭档太过瘾了。”牌局既散,盖瑞顺道送我回房,仍然开心得像孩子。“你真神奇,无论你从事任何活动,总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打篮球也好、玩桥牌也是,平淡无奇的事情,一经过你的手,似乎就变得趣味无穷。”他忽然露出几分懊恼,“我嫉妒克里斯,这两三天他有你陪着到处玩,一定玩得很愉快。我恨不得丢下比赛,跟在你身边,我们可以并肩走在香榭丽舍大道,欣赏全世界最浪漫繁华的街景;或者手牵手到蒙马特区的小丘广场散步,道路两边满是替游客绘制画像的艺术家……噢!我真的好羡慕克里斯。” 我几乎没有多加考虑,主动拉住他的手,“来,我记得你还没看过我的画册。” 扒瑞显得受宠若惊,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看,直到我打开房门,开了灯,请他进入房间,他才露出有点傻气的微笑,“别惊醒我的美梦,我一定是在做梦,我的艾薇突然对我友善又温柔——” “得了!找个地方坐,我把画册拿给你看。” 扒瑞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着看我打开随身背包,“我记得这个背包,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背着它,呃,不对,这背包似乎大一点。” “你的眼力真好。”我笑了笑,顺手把梳妆台前的小椅子搬到他身边,“我讨厌逛街,更不耐烦挑选皮件的款式,所以我买了不同大小的皮包、背包,全都是相同的厂牌和花色。” “太棒了!我正好讨厌陪女伴逛街,我们真配!” “少来,世上很少男人喜欢陪女伴逛街的,你又不是首开先例。”我挨着他坐定,把画册摊在他面前,“请指教,但不要期望太高,我说过,这是练习而已,当然也是示范给克里斯看的。” “又是克里斯!”盖瑞嘀咕着,“这小表,我非得再一次警告他,别把我的艾薇抢走了。”他看一眼画册,眼神立刻变得迷蒙,“噢!老天!在你眼中,我是这个样子吗?” “你是个出色的网球员。”我避重就轻地回答。 扒瑞仔细翻阅画册的每一页,嘴角那抹幸福满足的笑意愈来愈浓,“你不止画一名网球员而已,别想否认,艾薇,我是维尔森家的孩子,天生就有透视文学和艺术的能力。”他抬起头紧盯着我的脸,不让我有机会逃月兑,“你画的是一个男人,充满活力、健康开朗,而且拥有绝对的男子气概。他像森林里的猎人,不,他像老虎、狮子或措豹,他的眼神狂野霸气,他正蓄势待发……而你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一心想要的东西。” 他边说边朝我逼近,我只好一直往后仰,勉强找出一句话答复他,“你很想赢球。” “是的,我想赢。”盖瑞笑了笑,伸出左手轻触我的脸颊,眼里混杂了太多热情和渴求,神情变得好专注。“不止想赢球,还有别的。” “行不通的,盖瑞。”我感觉自己如巨浪狂涛的心跳,可是我只能保持最冷静的态度,“我不是你的猎物,无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确定我不像你想的那样。” “胡说!你就是我梦想的一切。”盖瑞十分固执,指尖拂开我的头发,轻轻逗弄我的耳朵。“你开朗、热情、好奇又爱冒险;你寂寞、冷静、聪明又不服输;你善解人意,你友善亲切……你好美!” 那股熟悉的紧张又回来了!我又陷入两难的挣扎,理智与感情激烈交战,我觉得自己就要分裂、爆炸—— “你的冒险精神哪里去了?或者你还不够成熟、不够独立,一离开家,距离亲爱的爸妈太远,你就没有胆量探索这个世界了?”盖瑞咄咄逼人的凑近我的唇边,说出一连串语意挑衅的话之后,突然下一道命令:“吻我。” 我还在犹豫,理智仍然控制着我的行动。 “快吻我,姜艾薇,就是现在。” 他叫我什么?天哪!扒瑞会讲中文……我完全丧失冷静思考的能力,他用中文呼唤我的名字,仿佛施下最厉害的魔咒,我竟中邪似的照他的命令行事。我又看见他微发漂亮的眼睫毛颤动着,他闭上眼睛,而我的手碰触到他脸颊上初生的胡根,他有几颗小小的痣……唉!我开始吻他,这是真实的、无可否认的感受,我不想跟他对抗,我只想顺从他,做他怀里最温柔多情的小女人。 时间一定停顿了有一世纪之久,也许更久,我不能确定,也许根本就没有时间这种东西存在过。当我睁开眼睛,只发现自己像只温驯的波斯猫,乖乖坐在盖瑞腿上,偎着他的身体,他那充满活力与弹性的身体,每一寸肌肉仿佛都会呼吸…… “艾薇?”盖瑞的声音飘飘的,显然跟我一样迷失。 “嗯?”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舒服得不想动。 “明天到球场来陪我赛球,好不好?” “干吗?让我去看你摔球拍、发脾气吗?” 扒瑞轻笑两声,有点委屈地眨着眼睛,“不能全怪我,你丢下我不管,带着克里斯到处去玩,害我独自一个人面对比赛,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 “这是最烂的借口,还没认识我以前,你从来不怕沉重的比赛压力,韦恩教练甚至称赞你的耐性和涵养是当今网坛的第一名。” “我也不想情绪失控呀!”盖瑞拥紧我,脸颊贴我左侧的发际,“我只是心浮气躁,每一次走回球员休息区,发现你没有坐在包厢,我眼前就会浮现那天晚上你悲伤无助的脸,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哪一点吗?你抗拒我,不让我靠近你、安慰你,你几乎撕碎了我的心。”他说着又俯下头,重重地吻住我,有点像惩罚,但更想让我知道他心痛的程度。 “对不起,盖瑞,我害你表现失常。”我轻抚他的脸颊,打心底感到歉疚,“我以为只要韦恩教练到场就够了,更何况,你还有蜜雪儿陪你呀!” “谁需要蜜雪儿?我只需要你。”盖瑞深深叹口气,“老天,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我真的迫切地需要你。这样的感觉很危险,我不该依赖任何人,迈克一再开导我,他说你不会永远待在我身边,你的世界不是我能随便闯入的,也许你很快就要回去……我了解他的苦心,我也知道他说得对。可是我无法释怀,我就是不愿放开,我不要你离开我身边,我好怕你会突然不告而别,我真的好害怕。艾薇,你不会回去吧?告诉我,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懊如何安慰一个濒临心碎的大男孩?该如何抚平他深锁的双眉,让他恢复昔日的自信和勇气呢?我再也不能假装盖瑞的欢喜忧伤与我无关,我再也不想计较无谓的尊严门我只知道我不愿意看盖瑞继续受苦。 我正尝试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我的手探到盖瑞后颈的发根处,拉下他的头,以我完全不熟悉的方式亲吻他。盖瑞的反应快得让人满心怜惜,我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他僵直紧张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如狂风沉重而急促,当我吻他的耳垂,甚至发现他微微颤抖,然后我听见他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跟着我就被他焦灼渴求的激情淹没。 ──────────────────────── 第七章 天气正是我最喜欢的样子,碧蓝无际的晴空,几朵雪白柔软的浮云,微风轻拂,阳光艳丽而不炽热,像极了每一次我心中幻想的远方,当然也适合网球赛。 我坐在专为球员亲友准备的包厢,距离盖瑞非常近,他走回休息区喝水拭汗的时候,我能读出他眼里稳定又愉快的情绪,有几局赢得极漂亮,他甚至会用得意的眼神向我邀功,我总是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盖瑞今天打得真带劲,不是吗?”第二盘结束前,有位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十忽然靠近包厢,笑着和大家招呼:“嗨!迈克,嗨!科林,还有你,克里斯。”他盯着我,似乎十分好奇,“我确定以前我们没见过,通常我对美女是过目不忘的。” “嗨!史蒂文。”迈克立刻倾身向前与他握手,邀他坐到包厢里的空位。“昨天的那场球真是犀利.球王出手,气势就是不一样。” 噢!原来他是史蒂文·葛雷瑟,让盖瑞一提到他就嗓音变紧的头号敌手。 “当心点,艾薇。”克里斯悄悄附在我耳边说,“葛雷瑟一向自命风流,尤其喜欢追逐盖瑞身边的女伴,天知道他想证明什么。” “我只是球运好,不值一提。”葛雷瑟低笑几声,“拜托,迈克,你了解我的,再不帮我介绍这位迷人的东方美人,我可要向她自我推荐了。” 迈克陪着笑两声,“艾薇,容我向你介绍当今网坛的球王,连续二年排名第一的史蒂文·葛雷瑟;史蒂文,她是艾微小姐,我们五月初在海岛认识的好朋友,盖瑞邀请她到巴黎来玩。” 我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葛雷瑟先生。” “叫我史蒂文。”葛雷瑟握住我的手,笑容可掬,但眼神有衡量探测的意味,“如果我早知道前往海岛赛球可以认识你这样的美女,就不会把大好良机让给盖瑞。” “你真会说话。”我笑了笑,看一眼被他久握的手,他很识相地放开。葛雷瑟的脸孔端正而棱角分明,黑发、浓眉大眼,嘴唇的形状略宽而厚,他不算英俊,却自有一股男性的英气,也许他有拉丁血统,肤色较深,黑发也显得卷曲。“现任球王的海岛访问,一定会让整座小岛为之疯狂。” “只要你开口邀请,我立刻让我的经纪人敲定行程,你认为怎样?”葛雷瑟倾身靠向我身边,近得就要触及我的脸,“你心里期盼我去吗?艾薇。” 他真大胆,明知道我是盖瑞的客人,又坐在这个身份象征极明显的包厢,竟然敢对我说这么露骨的话。 “我对网球很外行,恐怕没有资格开口邀请你,不过我一回去,马上就把这个讯息告知网协,球王有意造访,不好好把握机会怎么行呢?” “你对网球明星可一点也不外行。”葛雷瑟看着球场上的盖瑞,意在言外地说:“看看盖瑞,卖力追着每一个不需要费劲的球,他已经胜券在握,却还卯足全力,显然想表现给某个重要的人看。” 克里斯再也无法忍耐,从鼻孔冷哼一声,我只好拍拍他的手,要他稍安勿躁。 “你真有心,史蒂文,一般参赛球员几乎不会到球场臂看别人比赛,只有你例外。”迈克试着转移话题。 “噢!我喜欢预测即将与谁交手,照盖瑞的表现看起来,如果没有意外,我决赛的对手应该就是他。“葛雷瑟说得自信满满,“自从年初在澳洲公开赛赢了他之后,今年还没机会再度领教盖瑞最擅长的反手穿越球,啧啧!我还真有点怀念他呢!” “他简直令人作呕。”克里斯低声抱怨着。 “克里斯好孩子,为什么你老是悄悄跟美女咬耳朵呢?盖瑞的女友几时开始兼任你的保母了?” “别说话,克里斯。”我立刻按住克里斯的手,然后我回头告诉葛雷瑟:“很荣幸能在球场遇见你,史蒂文,谢谢你帮我们分析盖瑞的状况,你一定很忙,我想我们不该占用你太多时间,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梆雷瑟笑了,“哦哦!美女在赶人了!”他倾身直盯着我的眼睛,明显露出赞赏和挑战的意念。“我知道盖瑞为了你,他借住拉佛朗伯爵的宅邸,他想尽办法防止你跟我有任何接触的机会,你容许他这么做吗?艾薇,我们应该找时间多聚聚,等你进一步认识我,就会发现我的优点。” “是吗?到时候再说吧!”我不想让他有机会吻我的脸颊,再一次伸出右手,“再会,史蒂文。” “再见。”葛雷瑟只得再次与我握手,转个身向迈克和科林道别,很快就走向别处了。 克里斯扮个超级大鬼脸,“他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对不对呀?艾薇。” “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轻拍一下克里斯的脸,“他满脑子只有网球,一心想压倒对手,这种不安是很折磨人的。” “你是说,他其实很怕盖瑞胜过他?” “唔,我们不必管葛雷瑟心里的想法,只要支持盖瑞,鼓励盖瑞发挥最佳实力,打几场超越水准的精彩球赛,这样就够了!” “说得太好了!艾薇。”迈克拍拍我的肩,“而且你应付葛雷瑟的态度也十全十美,早该有人给他几根钉子碰,挫挫他的威风。” “盖瑞能够拥有你的支持,真是太幸运了!”科林转过头对我微笑,他是韦恩教练指派来教我看球赛的,多亏他的解说,我总算模懂了网球规则。“我从来没见过他打得这么自信,有很多战术是他不太常用的,今天这场球,他很大胆,可是表现得流畅自然。葛雷瑟没有说错,盖瑞应该会在决赛与他对阵,除非有人突然发威,挤掉葛雷瑟。” “你是专家,每天陪盖瑞练球,你最清楚他的本事,你认为盖瑞会赢,那他必然赢定了!”我看到盖瑞往休息区走,他眼里依然藏着淡淡的笑意,观众鼓掌叫好,也有人开始为贾德加油,大家希望球赛能打久一点,当然得鼓励贾德振作。 “话不是这样讲的,艾薇。”科林的语气就像哲学家,“网球比赛相当奥妙,实力较强的一方未必能赢球,事实上,真正主宰胜负输赢的战场,并不在这块长七十八尺、宽三十六尺的场地,而是我们眼睛看不见的,球员双方以脑力和意志力相互较劲的某个空间。盖瑞一直略逊于葛雷瑟,跟球技无关,主要是心理上的障碍。” “为什么呢?盖瑞曾经被葛雷瑟彻底击溃自信心吗?”我忍不住皱眉。 “据我所知,他们两人在青少年时代一度是要好的朋友,直到某个女——呃,某人,介入了他们的友情。”科林发觉自己说溜嘴,变得十分尴尬,“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事情的真相。” “没关系,科林。”我安慰他,“我不介意盖瑞从前的罗曼史,甚至他今后的感情生活我也无权过问,我只是他的朋友,而且很快就要回去,我们大家相处的时间不多了,不要浪费时间拐弯抹角,好吗?” 科林看着我,有点担忧和不解,“这真是个坏消息,我不认为盖瑞只拿你当普通朋友看待,不过,我没有立场吧涉你跟他之间的事。我只想告诉你,艾薇,你是最棒的,不仅带给盖瑞信心和勇气,也为我们每个人带来欢笑和活力,如果你离开我们,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想念你,老师,是你教我认识网球运动。” “嘘!”克里斯轻打一下我的手,脸上有难过的表情,“不要讲话,盖瑞正要打赛末点,他就要赢了。” 球场上,盖瑞抓着两颗球,在手心掂了掂,把其中一颗收进左边的裤袋里,他站稳脚步,看一眼对手站立的位置,侧过身,高高抛出手中的球,跟着挥拍将球击出——Ace!他用一记漂亮的Ace球结束了比赛。 全场的观众齐声欢呼,掌声如雷,盖瑞露出笑容,快步走到场中央与贾德握手,然后与主审裁判握手,他高高举起手臂,向支持他的观众致意,脸上的笑容几乎使艳阳为之失色。 “一个小时又二十三分。”克里斯吹完两声极响的口哨,兴奋地指着计时器。“你看见了吗?艾薇,这才叫干净利落的比赛,六比二、六比一、六比二,盖瑞是锐不可挡的猛虎,酷!” “盖瑞真该谢谢你。”迈克站在我身后,凑近我耳边说,“他今天的表现和前两场简直判若两人,全都是你的功劳,你对他的影响有目共睹。” “别这么说,迈克,我什么也没做。”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感到一阵慌乱的甜蜜,但愿太阳眼镜足够掩饰我涨红的脸。 “随你怎么说,总而言之,请继续保持目前的状况。”迈克鼓励地拥着我的肩,吻了下我额头,“你是盖瑞的幸运星,艾薇,拜托你发挥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我们大家都希望盖瑞赢得奖杯,相信你也一样,同意吗?”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同意。”这是我的承诺。 ——***—— “艾薇,有人打电话给你。”玛莎在我进门之后交给我一张纸条,“他说他是你的老朋友,正好到巴黎旅游,这上头有他的电话号码,他姓王。” “谢谢你,玛莎。”我接过纸条,对她微笑,“盖瑞晋级前八强了!” “真是太棒了!”玛莎非常开心,上前拥住我,“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扭转他的情绪,他一定赢得毫不费力,因为有你为他加油打气。” “怎么你说话的语气跟迈克一模一样呢?这不是我的功劳,球赛全靠盖瑞自己努力,我帮不上忙。” “别再谦虚了,你是专门治疗盖瑞情绪低落的良药,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到这事实,只有你自己还不肯承认。”玛莎轻抚我的面颊,“我明白你内心的挣扎,别烦恼,一切都会好转,困扰不可能永远存在的。” “但愿如此!”我很感激她的安慰,可是困扰始终存在,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摆月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唔!我最好去回个电话,晓得我人在这里的朋友并不多。” “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玛莎笑着说。 啊!真是大大出入意料,找我的人竟是王世棠,他透过晴惠要到我的电话,我们有好多年没联络了!他说他住在塞纳河左岸地区的朋友家,就在圣哲曼大道附近,我刚和克里斯去过著名的花神咖啡馆,于是我们就约在那儿碰面。 “玛莎,我现在要去见王先生,他是我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出门以前,我特地向玛莎报告,“盖瑞回来的时候,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呃,如果我六点钟以前没出现,那就表示我陪王先生在外面吃晚餐,不用等我了!” “你不会在外面过夜吧?” “绝对不会。” “好,我知道怎么向盖瑞说明了。” “谢谢你,我尽量提早回来。” 话虽如此,王世棠送我回拉佛朗伯爵的宅邸时,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我跟他只是聊天,竟然就忘了时间。世棠跟从前有很大的不同,出国四年,不但变得健壮黝黑,言谈举止也充满了自信的丰采,完全不像高中时代那个苍白瘦弱、戴着八百度近视眼镜的书呆子。 “你的朋友一定非常有钱。”世棠帮我开车门,送我到伯爵宅邸的大门前。“这里是玛雷斯区,巴黎最高级的住宅区之一,上流社会的有钱人才住得起。” “相信我,我宁愿像你一样,投靠学校里的好哥儿们,睡他们家阁楼的地板,度过整个假期。”我看着世棠,感触良多,一时只想起杜甫那首诗。“真的是这样,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好感慨呀!” 世棠笑了,轻轻拥住我,吻了我的右边脸颊,“你完全没变,艾薇,仍然是高一那年,熬夜陪我画反毒海报的善感小女生。只怕下回再见,可能要说: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嘿!我记得我们的反毒海报得到全国大专学生组首奖,奖金三万元。”我睁大眼睛,“没错吧?” “没错,我们用那笔奖金请全班同学去洗温泉,玩了两天一夜。”世棠也露出兴奋的神情,“老马导师还被我们这些男生捉弄。” “你们把他的衣服藏起来,害他只围着一条三十公分的橘红小毛巾跑回房间,整个晚上都在骂人——”我忍不住大笑,世棠也跟着笑了。 “玩那一趟回来,奖金还剩六千多块钱。”世棠的笑声渐收,脸上有种恍惚回忆,“你记得吗?我穿了我爸的西装,像卓别林似的,带你到远东饭店三十八楼的荟萃楼吃意大利菜。” “当然记得,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化妆,第一次穿高跟鞋。”我的记忆—下拉回十七岁那年,“荟萃楼那一整片落地窗,从那儿俯看夜景,美得无话可说。” “我就是迷上那里文艺复兴时代的设计和装潢,才会跑到德国学空间规划与室内设计。”世棠在叹气,“你知道吗?姜艾薇,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初恋。” “你真逊,王世棠,那么老才闹初恋,丢不丢人啊?”我踮起脚尖,吻了下他的脸,“早知道你不会一直长得像书呆子,当年应该对你好一点。” “噢!真多谢,你只用三两句话就毁掉我的初恋,原来我只不过多一次单恋经验而已。”世棠拍拍我的背,轻轻放开我,“保重,艾薇,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见。” “等你学成回来,我们自然有机会见面。” 世棠摇摇头,又看一眼伯爵的宅邸,微笑着,“我当然要回去,但是你已经跨出海岸线了,听我的劝告,艾薇,别再往后看,前方的世界如此广阔,你要勇敢一点,展翅高飞吧!” 我默默目送他驾车离去,顿时心中五味杂陈,世界如此广阔,而我却怀着幽暗为难的心事,谁会了解呢?我叹口气,转身欲按门铃,大门突然开启,盖瑞脸色沉重地出现在门柱旁边。 “盖瑞!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被他吓了一跳。 “老朋友王先生,是吗?” “没错,王世棠,或者凯文·王,随便你怎么称呼他。”我走进门内,抬头看盖瑞一眼,“时候不早了,为什么你还不睡?韦恩教练不喜欢你熬夜的。” “你没回来,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我有朋友护送,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交情极深的老朋友,整个下午腻在一起还不够,道个晚安居然得花十五分钟。” “你简直不可理喻。”慢着,他说十五分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盖瑞,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你该不会躲在门柱后面偷听我们谈话吧?” “说清楚一点,准跟谁是‘我们’?我以为‘我们’指的应该是我和你。”盖瑞一把扯住我的手,怒火明显燃烧在眼里,“这个凯文·王到底是谁?他跟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老朋友、老同学,因为他到慕尼黑上大学,我跟他有四五年不见了,这就是我去见他的原因——”我想甩开盖瑞的手,可是不成功,“放手,盖瑞,你弄痛我了。” “你怎能如此对待我?”盖瑞不但投放手,反而将我拉近他身边,紧紧箍着我,“我只是留在球场开半个钟头的赛后记者会,一回到这儿,玛莎就说你出门找什么见鬼的老朋友了!我像个傻瓜一样屋前屋后乱走乱逛,妄想你会突然从树阴后面出现,告诉我这件事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你居然在外面鬼混整个下午,连晚餐也不回来,你有没有时间观念?现在已经快午夜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我等得几乎快疯掉,而你竟然亲亲热热地拥着那个该死的男人,说说笑笑,依依不舍——” 唉!我终于听懂他的意思,“闭嘴吧!扒瑞·维尔森,不要像个白痴一样乱吃醋,只管吻我就对了!” 扒瑞愣了愣,嘴里喃喃嘀咕着,但仍然照我的话做,他的吻一点都不温柔,充分表达他内心焦灼激动的情绪。 “凯文是我高中一年级的搭档,我们一起画海报参加全国大赛,赢过一次首奖。”我主动拥着盖瑞,尽可能婉转地向他解释,“我跟他连手都没牵过,他从来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他只是太久没有使用中文跟朋友聊天,而我好奇他在慕尼黑求学的生活,不知不觉就聊得太晚……”进屋里之前,我停下脚步,把脸埋进盖瑞飘着青草香味的衣襟开口,啊!多可爱的味道。“你闻起来像马。” “什么?”盖瑞讶然发笑,“像什么?” “一匹在旷野草原奔驰打滚过的马。”我专注地凝视他的脸,映着晕黄的门灯,盖瑞俊美得令人感到心痛,他眉眼间有一圃光晕,隐隐流露诗人般的忧郁气质。“你的脸……真美。” “你的脸更美。”盖瑞深吸一口气,迟疑地问:“你喜欢骑马在草原奔驰,不是吗?” 我本来想笑,但不知为何,他嗓音里的某种情绪感染了我,笑意到唇边却成一声喟叹,然后盖瑞渴求的双唇跟着滑落。所有一切都坠入幽渺黑暗的海洋深处,我又感觉自己像人鱼,在无边际的漆黑汪洋泅泳着,盖瑞的体温和柔情是惟一可供依循的一束光源,我只想游向他,我必须靠他的光亮看见我自己…… “每一件事都改变了。”盖瑞侧卧着,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轻划过我的额头,一路从鼻尖、嘴唇、下巴、喉部直到胸前,他轻叹口气,又回到额头,重复同样的动作,眼神里满是爱恋的光芒。“我变了!我的习惯变了,我的想法变了,甚至我的生命也变了!是你让不可能的事一一成真。” 我轻轻拂去他眉毛上方摇摇欲坠的汗珠,拨开他濡湿凌乱的头发。盖瑞拥有我生平仅见、最漂亮的额际发线。“她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谁?”盖瑞困惑不已,“哪个她?” “葛雷瑟从你身边抢走的女孩。” 扒瑞抿着嘴,平躺回枕头上,手臂从我头顶绕过来,粗糙的掌心逗留在我背上。“太多了,葛雷瑟的老毛病,无沦我跟哪个女孩交往.他总会千方百计抢走她,我相信他也在打你的主意。” “我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我知道。”盖瑞轻笑几声,“迈克说你为了克里斯,很直接地对葛雷瑟下逐客令,你真了不起,完全无视葛雷瑟耀眼的排名和无人可挡的男性魅力。” “你在胡说些什么?葛雷瑟有无人可挡的男性魅力?”我忍不住笑着轻打他,“太离谱了吧?我认识另一位网球名将,相信我专业的眼光,这个人的嘴唇才真正称得上无人可挡的性感。” “哦?是吗?”盖瑞抬起眉毛,笑意藏不住,“我有没有见过这位性感的家伙?” “你每天都见得到他,可是你好像还不认识他。”我微撑起上半身,俯视盖瑞的脸。他房间里有盏神秘的淡蓝色壁灯,幽幽映出他眼波流转,说不出的似水柔情。“清醒一点,维尔森,你比那个粗线条又风流成性的葛雷瑟英俊几百倍,他抢走你的初恋情人,只不过因为他脸皮比你厚。别想瞒我,我几乎可以看见十五六岁的你,青涩、害羞、傻气;你不肯开口表达,哪个女孩猜得出你心里想些什么?” 扒瑞一把拉下我的头,不知怎地,变成我躺在枕头上,而他俯视我的眼睛。“我才不傻气呢!”他在笑,轻触的吻着我的唇,一次、两次,终于又是缠绵的深吻。“我十五岁就读完莎士比亚所有的剧本;我的拉丁文连罗宾斯老师都自叹不如。当莎曼珊问我艾蜜莉·狄更生演过哪一部老电影的时候,我对她的着迷就清醒了一大半,不管她和葛雷瑟怎么纠缠牵扯,我已经决定回康乃狄克完成我的中学课程,然后申请大学,我不想失去求学的乐趣。” “所以你不是因为失恋才回家去?” “我哪有失恋?是我甩掉莎曼栅的。”盖瑞有点委屈地辩白着.“虽然南加州的阳光很美,我也热爱网球,但是琼斯网球训练营的教学内容,实在令人不敢领教,好像所有打网球的家伙都是大白痴。” “葛雷瑟!”我笑着提醒他。 “是的,葛雷瑟确实是个大老粗,他能签好自己的姓名就算了不起的成就了。” “那你干吗羡慕他?” 扒瑞瞪着我,考虑再三,终于说:“我不再羡慕他了!”他扑到我身上,故意发出老虎一般的低吼,“你发掘了我狂野霸气的一面,从前那个脸孔俊秀、有点娘娘腔的盖瑞·维尔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性十足的天生杀手。我可以跟葛雷瑟一样,光是站在发球线上,就足以令对手心惊胆战,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我被他弄得好痒,躲不胜躲,“别闹了!扒瑞,你比女人还善变,刚刚还是温驯可爱的骏马,现在又像老虎一样乱吼乱叫,有没有搞错呀?” “哎呀!我差点忘了!”盖瑞快乐地伏在我耳畔,挑逗地轻咬我的耳朵,“亲爱的女骑师,我们要讲另一个故事,是有关于马戏团里,美艳动人的女驯兽师和她的老虎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盖瑞,不要了!太晚了,我该回房洗澡、上床睡觉,我——”我的推辞再也没有意义,盖瑞根本就不给人反对的机会。 “待会儿我们一起洗澡。”盖瑞吻过我之后保证着,“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但请你千万要留下来,拥着你入眠,是我新养成的好习惯。” 我很想告诉他,这个习惯无法持续太久,不要也罢;可是我知道,忙着倾诉激情秘密的盖瑞,一定听不进去。唉!剪不断、理还乱,这些纷纷扰扰、纠葛的感情,再也扯不清了。 ——***—— 星期四,我开始整理一部分衣物和画册,同时列出名单,准备明后天找时间上街,买一些小礼物送人。 扒瑞又胜利闯过一关,明天下午就是准决赛,对手是尼古莱·列斯尼可夫,白俄罗斯的选手,目前世界排名第十一名,虽然他淘汰了第二种子球员麦可·史文格,但专家们认为他球技不如盖瑞成熟,盖瑞胜算颇大。 “艾薇,你在吗?”盖瑞轻敲我的房门。 我没有抬起头,仍然握笔,“门没关,请进。”然后我听见开门声,转身一看…… “啊!”眼前的情况让我错愕发愣,“这两位是——?” “打赌你猜得到!”盖瑞笑容可掬,语调更是轻松愉快,他左右开弓地拥着一对中年夫妇,同时抬起右脚,随意把房门踢上。“我还是介绍一下好了!她就是艾薇;而我身边这对俊男美女,当然是我爸妈了!还需要说明哪一位是爸爸吗?”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笨,因为我呆了好久才回过神,一回神就发现自己把铅笔和纸张弄得掉落地面,我脸颊发烫、手足无措,“呃……你们好,维尔森先生,维尔森太太,我……呃,盖瑞没说……呃,我的意思是,很高兴认识你们。” 扒瑞在笑,打趣地朝父母亲耸耸肩,“平时她说话不会结结巴巴的,显然我们带给她一个超级大惊喜了。” 这几句话尾音一收,我就被盖瑞的父母亲轮流拥住,他们好慈祥,一直不停赞美我,亲切又和蔼地询问我许多问题,老天!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除了老老实实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外,根本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打扰你太久了!艾薇,真不好意思。”维尔森太太始终拉着我的手,“你好像忙着写信,我该让你回去完成它。” “哦!没关系的,我不是写信,只是拟一份送礼名单,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预先计算礼物的数量,才不会漏失了。” 一提到回去,很明显地,盖瑞的笑容马上转成阴沉的表情,气氛随之凝重。 “那么,你必须上街买礼物,是不是呢?”维尔森太太慈爱地微笑,企图冲淡不自然的气氛,“你知道吗?每次我来到巴黎,总遗憾不能尽情享受购物的乐趣,盖瑞不方便陪我出门,他爸爸更别提了,我们结伴同行好不好?我很会杀价哟!” 我笑着点头,还来不及开口,盖瑞的父亲已经在一旁发出忍无可忍的低叹。 “唉!我早警告过你了,儿子。”维尔森先生拍着盖瑞的肩,“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一旦来到花都巴黎,她们的本性就会显露出来。你看看,没说上几句话,她们就计划要上街大采购,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你这下可大开眼界了吧?” “乔治,你是什么意思啊?我和艾薇结伴上街哪里不对了?”维尔森太太立刻做出回应,“坦白告诉你,我还打算找玛莎和贝丝同行,愈多女人聚在一起,就愈显出逛街购物的乐趣。比起你们男人只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女人的生命有意义多了。” 维尔森先生连忙竖白旗投降,“算我失言,老婆大人,女人永远是对的,男人什么也不懂。”他说着又笑了,“走吧!安娜,我们该回房换件衣服,在晚餐之前,盖瑞和艾薇或许还有话要谈。” “好的。”维尔森太太拍拍我的手,“别忘了我们的计划,艾薇,明天下午一看完盖瑞的球赛,我们就直奔向香榭丽舍大道,不用等盖瑞开完赛后记者会了。” “妈!万一我输球怎么办?你们不打算留下来安慰我受创的心灵吗?”盖瑞抱怨着。 “算了吧!扒瑞,全世界的人都晓得这个秘密。”维尔森太太走到盖瑞面前,虽然身形娇小,却伸手捏一把盖瑞的脸颊,仿佛他只有十岁大。“你只要看一眼艾薇的笑容,再困难的危机也能轻易化解,哪有可能输球呢?”她笑着随维尔森先生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叮咛:“艾薇,待会儿餐桌上见,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记得坐到我身边的位子哦!” 扒瑞含笑目送父母亲离去,摇着头说:“我猜克里斯斗不过我妈,今晚他非把你身旁的宝座让出来不可了。”他转过身,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你发现没有?爸爸和妈妈好喜欢你,尤其是妈妈,她一听见我在电话里形容你的模样,马上决定赶来巴黎看你。相信我.艾薇,我爸妈是天底下最讲究礼节的旧式人物,他们会迫不急待闯进你的房间作第一次会面,绝对可以列入本世纪最耸动的新闻,可见你的魅力有多大。” “他们好慈祥,对我又亲切又关心,真让人感动,你一定要帮我转达我衷心的谢意。” “我才不帮这种忙,你自己去告诉他们,然后我等着看他们笑你傻。”盖瑞说着,伸手拥住我,轻吻我的额头,“你多傻呀!世上有谁能够对你的笑容视而不见呢?更何况爸妈最爱我,他们信任我的选择,而我选的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女孩。” 他这么说,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这样不对。”我推开他,自行走到阳台透气。夜色刚刚转浓,晚风习习,却怎么也吹不走我心头沉重的压力。 “别再逃避了!艾薇。”盖瑞紧跟在我身后,多情的手臂再度环拥过来,他贴在我背后,下巴轻轻搁我的左肩上。“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 “不要说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很抱歉,盖瑞,不管我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我们都必须忘掉它,打从一开始,你就该了解,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吗?”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毕竟这是别人的房子,我们只是暂时借住几天。” “你有另一场球赛、另一个城市等着你,而我要回家,我们不同路。” 扒瑞沉默片刻,但仍然固执地说:“我知道你想回家,可是你不一定非要回海岛不可。” “我家在那里呀!”我觉得想笑,但笑意接着更多的无奈,“你知道的,我父母亲、家人、朋友,甚至我的工作,全都在那里,你怎能教我回家而不回那里呢?” “跟我走,艾薇。”盖瑞突然加重手臂的力量,将我拥得更紧贴向他。“我在伦敦骑士桥区有幢小房子,每年六月我都住在那里,除了参加为期一周的女王草地网球锦标赛,就只等着月底温布敦大赛开打,我们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厮守在一起。” “盖瑞——” “听我说,我可以向你保证,那里绝对有家的感觉,我会陪你到超级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我会负责洗餐盘、打扫房子、整理花圃……做每个男人该做的事。夜里我们彼此依偎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听听音乐、读几本书评家推荐的好书,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让我拥着你。”盖瑞的嗓音透出无限神往的感性色彩,比任何时刻都温柔,“不过,我们得在十点以前上床睡觉,那房子不够大,没有球场,我必须早起,赶到两里外的网球俱乐部练球。” “请不要再说了!扒瑞,求求你——” “不行,我非说不可,这是我深藏内心深处的梦想,这样的生活最接近我心目中的天堂,我要你成为天堂里的女主人。”盖瑞用力扳过我的身子,逼我面对他热切渴望的眼神,“跟我走吧!艾薇,因为你,我的世界才有色彩和活力。如果你一直无法适应长途飞行,我会议迈克重新安排比赛行程,我们不要整天东奔西跑,你的身体吃不消的……相信我,八月一过,情况就会好转,我带你回美国,大部分时间,我们可以留在纽约长岛的家中,我保证你会爱上那的环境,我马上找人规划你的画室,当我练球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无聊……我对天发誓,我一定竭尽所能地珍爱你、保护你,让你拥有幸福的生活。”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我最担心、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我只知道天地似乎在瞬间变色,我痛苦得站不稳脚步,盖瑞把这么大的难题全丢给我,而我却不得不成为那个伤害我们两人的凶手……我闭上眼睛,试图阻止即将泛滥的泪水,可是泪水已经不听使唤了,它就像决堤的河水,成串成串地滑出眼眶。 “不要哭!亲爱的。”盖瑞慌忙拥紧我,动作笨拙地帮我拭泪,不时吻着我的眼睛、我的脸。他简直手忙脚乱,狼狈而且不知所措,“求求你,艾薇,看在上帝的分上,求你别哭了!” 我使尽全力调整呼吸,努力使自己能够开口说话:“让我回家吧!扒瑞,我不是小美人鱼,我没有那种勇气,求求你,我做不到——”我别开脸,又一次感到无法抑止的悲哀,“何况我还得努力工作,把钱还给你。” “什么小美人鱼?丹麦那个小美人鱼吗?”盖瑞根本不理会钱那件事,只皱着眉追问令他困惑的部分。“那是安徒生写的童话故事,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你正要求我步上小美人鱼的后尘,难道你没发觉吗?”我抬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还是一样英俊动人,微微扯痛我的心。“和你在一起,我必须放弃原来的形象,我的家人、朋友和工作,那些与海岛相连的部分,就是我的鱼尾巴,我得先舍弃它,换一双为你而订制的双腿,才能够追上你的脚步。至于我的声音,唉!扒瑞,如果我只讲英语,使用英文来表达心中的意念,对我来说,那和失去声音毫无两样。中文才是我的母语,中华文化才是我所有想象和创作的根源,我只能使用自己的语言来说话,你明白吗?” “我——”盖瑞张口欲答,却又颓然沉默。他凝视我的脸,眼里明显流露不忍和痛楚。终于他放开我,走向阳台另一端,静静远眺前方树影。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这就是你内心的感觉吗?”他背着我,嗓音嘶哑而微颤,“跟我一起生活,使你痛苦不堪,整天挣扎在东西方的文化差异之中,是吗?” “噢!不是这样的,盖瑞。”我情不自禁靠向他,环拥住他的腰,并且把脸颊贴他的背上。“我热爱50年代的英美文学,那是我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我也很喜欢巴黎,喜欢你和你身边每一个人,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感激,这两个星期将是我最美丽的回忆。可是我必须确定自己生命的定位,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只有在海岛,我的人生才显得有意义。” “是吗?难道你我之间的特殊感情,对你的生命没有任何影响?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的泪水曾经落在我的胸膛上……这对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我僵住了!虽然很痛苦,但我不得不逼自己用最生硬的语气回答:“请你不要把每件事都混在一起,盖瑞,你该明白,我对这两件事态度不同。”我放开拥抱他的手,尽量保持冷漠的措辞,“我说过了,不管我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感情,我们都必须忘掉它。在我心里,你是出钱帮我解决债务的人,我会尽我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每一分钱都还给你——” “该死的!”盖瑞突然发怒了,握紧拳,重重地往阳台的栏杆击去,“该下地狱一百遍的!”他转过身,神情沮丧又愤怒,“我只不过是个满身铜臭味的恶棍,花钱买下你的身体,是不是啊?原来你是为了那些该死的钱才陪我上床的,因为我帮你解决债务,所以你不得不委屈自己献身给我……噢!姜艾薇,你真懂得怎么伤害男人,你真是个……你是最美丽的魔鬼,而我竟然还妄想着你会爱上我,就像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一样。” “盖瑞,不是的,我没有——”天哪!我该怎么解释呢?他误会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必再多说了!”盖瑞寒着脸,伤心地宣布:“你可以松一口气,我不会再来烦你,上帝为证,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碰你一下,维尔森家男人绝对不会用钱买女人,绝不。”说完,他大踏步走出我的房间,甚至没有回头多看我一眼。 我只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像木头一样钉在原地,直到夜风吹在我衣襟上,一片冰凉,我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沾湿了整片衣襟…… ——***—— “盖瑞,停止用刀叉玩弄餐盘里的食物。”维尔森太太微皱眉,露出做母亲的权威表情。“你是怎么回事?打从十一岁开始打网球,就没见过你在餐桌上无精打采,你该不是在正餐之前乱吃巧克力吧?” 满桌人的目光都投向盖瑞,他只好叉起一块熏鲑鱼,像个听话的小男孩。“我根本不爱吃巧克力,噢!拜托,妈,别老盯着我看,我这不是很认真在吃东西吗?” “看看你,就像有人拿枪逼你似的,胃口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维尔森太太还是不放心,干脆告诉同桌用餐的亨利医生说:“亨利,也许待会儿你该帮盖瑞检查一下。而你,亲爱的。”她忽然偏头看着我,“你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怎么回事呢?菜色不合口味吗?” 我窘态毕露地笑一笑,根本来不及掩饰我那接近原封不动的餐盘,还好亨利医生帮我解危。 “放心吧!安娜,盖瑞和艾薇都很好,依我看,他们两人正在玩游戏。”亨利边说边把目光游移在盖瑞和我的脸上,很快就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你大概不清楚,盖瑞规定艾薇的饮食,无论他吃什么,艾薇都得陪他吃,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协议。” 维尔森太太恍然大悟,笑容再也藏不住,“真甜蜜的协议,不过也有点傻,盖瑞吃得健康却不够美味,艾薇多少受了委屈。” “这是好事。”维尔森先生也笑了,“盖瑞是运动员,所吃的食物都经过亨利严格地把关筛选,对身体健康十分有益。不过你们两个别再玩了,从现在起,专心吃你们的晚餐,听见没有?” 我勉强装出一个笑容,心底却酸涩难当,盖瑞食不下咽,我又何尝好过呢?满桌共进晚餐的好伙伴们,每一双眼睛都是雪亮的,谁看不出我和盖瑞的异样?唉!真是令人动弹不得、进退两难呀! 好不容易挨到晚餐结束,我连忙编个打电话回家的借口,匆忙逃回房间。只一会儿,盖瑞的脚步声响起,天知道我到底中了什么邪,竟然毫不犹豫关了灯,黑暗中我感觉盖瑞似乎站在我房间的门外……他没敲门,而我模黑换了睡衣,草草上床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辗转反侧,终于累得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中,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是谁呢?真有人吗?我没有睁开眼睛,睡意恍惚……不行,这细碎的衣服摩擦声太真实了,我该看个究竟,我想看看是谁……突然,我左边床垫明显往下一沉,有人!我完全惊醒了,正要坐起身,一双熟悉的粗糙大手迅速安抚住我。 “别怕,艾薇,是我。”盖瑞低而急促地说。 我睁大眼睛凝视他,刚才匆忙上床,忘了把窗帘拉上,月光透过纱窗映入房中,盖瑞赤果着上身,脸上写满矛盾挣扎过的激情,他渴望的眼神让我不由得发出最深的喟叹:“噢!扒瑞——” “我管不住自己,我要你。”盖瑞的语调绝望而狂乱,颤抖指尖开始解除我身上的衣物,跟着是他的吻,如同夏日午后的豪雨般泼洒而下,带着震撼大地的力道与热气。“虽然我向上帝发誓再也不碰你,可是……上帝必然会了解的,我无法控制这种渴望,我要你,让我下地狱吧!我不在乎,我只想拥有你。” 啊!我也是,盖瑞,我也无法控制这种渴望。我回应他豪雨般的热情深吻,他的双眸,映着月光,化为琥珀色的两团火焰。 “我爱你,我爱你独特的嗓音、言语、抚触、亲吻和拥抱……我爱你,我爱你清醒和沉睡的容颜;我爱你,我爱你深藏在生命底层的每一个秘密……”盖瑞不停地探索我的身体,同时喃喃倾诉着最深沉浓烈的爱语:“你感觉到我的爱了吗?我要你接受我的一切,我要你记得我,艾薇,用你的身体辨认我,用你的感觉和灵魂记录我的名字,听见没有?记着我。” “好的……盖瑞,我会记得你……”啊!我就快被窒人的激情淹没了,“噢!扒瑞,求求你……我答应你。” “爱我。”盖瑞以命令的语气要求着,同时保持雷霆万钧的姿态,继续攻掠我的身体和意志。“说出来,就是现在,艾薇,快说出来快说你爱我。” “我——”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抵挡了,强烈的感情已经使我的理智完全瘫痪,我不能抗拒盖瑞,是的,我爱他,我愿意撕裂我的生命来爱他。 “说出来!说你爱我。”盖瑞毫不放松地逼迫我。 “我……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噢!扒瑞,我爱你。” 战争结束了!没有人输,我和盖瑞都是赢家,在这一场彼此超越的爱情战争中,我献身给盖瑞,他也献身给我,我们在毫无保留的献身过程中,分享了对方的心灵和梦境。 当欢悦的申吟趋于沉默,当紊乱的呼吸恢复平静,奇异地,我能听见熟悉而遥远的歌声,那绝美的女高音,烟雾缭绕般透进我耳中……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到这儿的第一个清晨梦见的,梦中的蔚蓝海洋和歌声…… “你听见了吗?”我靠向盖瑞,拥住他汗湿而安样的身体,轻轻划去他耳畔滚落的汗珠。“那歌声,绝美的女高音,我梦中的诲洋和——” “美人鱼。”盖瑞替我接下去,同时微笑着拂开我额头上散落的发丝,手势好温柔。“那是爱,亲爱的,当我们真心相属,彼此相爱,我们可以听见爱的歌声。” “我爱你,盖瑞,我真的爱你,可是我必须回家。” “嘘!”盖瑞把指尖放在我的嘴唇上,“什么都别说了,我完全了解。”他动作轻巧地抖开薄丝毯,将它覆盖在我们两人身上。“睡吧!我的爱,安心睡吧!” 他说他了解,唉!我闭上双眼,说不出心中有多感动,经过这么多冲突和争执,他终于了解了!依偎在盖瑞温暖厚实的胸膛,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于是我抛开一切,就这样甜蜜地睡着了。 ——***—— 六月十日,法国巴黎,罗兰盖洛红土网球场,时间是上午十点,最新一任法国网球公开赛男子单打冠军,即将由竞技而产生。争夺这项殊荣的两名选手,正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史蒂文·葛雷瑟和即将升上排名第二的盖瑞·爱德蒙·维尔森。 史蒂文·葛雷瑟,二十七岁,西班牙裔美籍球员,身高六尺四寸,体重一百九十五磅,连续三年世界排名第一,曾经两度赢得法国公开赛冠军,今年是大会第一种子球员,也是卫冕者。 扒瑞·爱德蒙·维尔森,二十六岁,美国康乃狄克州人,身高六尺三寸,体重一百八十磅,今年上半年表现员杰出的球员,无论球技、情绪或体能状况都正处于巅峰,有希望抢下奖杯,阻止葛雷瑟卫冕的野心。 我坐在特区包厢,穿着盖瑞最喜欢的橘色碎花洋装,陪伴在他的父母亲、经纪人和教练身边,以盖瑞女友的身份到场臂赛。我知道球赛转播时,摄影机一定会拍摄到我的画面,盖瑞的东方情人,这是本次大会甚嚣尘上的花边新闻,不过我一点也不在乎。无论别人怎么猜测谈论,流言终究会烟消云散的,我是盖瑞的情人也好,是秘密情妇也罢,反正我不可能跟他长相厮守,明天下午,我就要回去了,机位已经确定,不会更改。 球赛正式开始,盖瑞和葛雷瑟展开一场龙争虎斗,他们两人实力相当,气势难分轩轾,各自拥有擅长的球路和打法,在红土场地的表现一样出色。只是以往十一次的对决,盖瑞以九负二胜的成绩落后许多,但他已月兑胎换骨,展现无比的信心与意志,正式走出被葛雷瑟长久压制的阴影,以非凡的勇气和凌厉的攻势,挑战葛雷瑟的地位。 第一盘因为两人的谨慎和互不相让,打到抢七局,可惜盖瑞连续两次正手拍挂网,在全场臂众叹惋声中,输掉了。 第二盘开始,盖瑞不再严守底线,积极采取压迫式的上网战术,几次近身攻击和网前吊小球奏功,破了葛雷瑟的发球局,以六比四赢了。 臂众的情绪沸腾到最高点,各自为支持的球员大喊助阵,加油声此起彼落,更增添战况的激烈气氛。 第三盘缠斗得极惨烈,由抢七局打到延长局数,盖瑞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以十六比十四领先葛雷瑟。 全场臂众为之疯狂,而葛雷瑟为了让盖瑞升至顶点的士气冷却下来,以上洗手间为由,向主审裁判要求暂停比赛,虽然动机可议,但这个要求是选手合理的权益。 扒瑞坐在休息区静静等待,先抓起运动毛巾拭去汗水,然后站起身,走到身后的活动冰箱前,拿起一瓶运动饮料来喝。他就站在我前方四五步的距离,边喝饮料边盯着我看,我找不到前两场比赛时,在他眼里隐约流动的自得笑意,他显得冷静、专注而严肃,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他的样子像极了武士,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克敌制胜,他全身上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杀气。不,说杀气太过分了,他并不想置对手于死地,只能说是一种正气,那是充分掌握自我身心状况,神、意、形三者合而为一之后的正气。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但我的第六感已经活跃穿梭在时空之间,在一瞬间,我竟能看见他高举着奖杯,站在颁奖台上,原地缓缓转一圄,全场臂众欢声雷动…… 扒瑞会赢! 我发现他盯着我的目光陡然一闪,啊!他接收到我的预感了!扒瑞的嘴角微微扬动,没有笑,只是确定我跟他之间共有的信念,接着他就走回座位坐下来,拣起一支球拍摆在膝上,不动如山地等待葛雷瑟回到球场。 第四盘,盖瑞的气势完全压过葛雷瑟,他似乎拥有神奇的助力,许多不可能救回的球,奇迹似的起死回生;无论葛雷瑟如何改变球路,盖瑞总有办法预测并加以化解,就这样连续破了葛雷瑟的发球局,六比三,梦已成真了。 新出炉的法国网球公开赛冠军,就在可容纳数万人的罗兰盖洛红土球场接受奖杯的加冕,盖瑞第一次在大满贯赛的决赛中击败史蒂文,打破他踏入职业网球界之后,始终如鬼魅般纠缠的魔咒。 “他做到了!”韦恩教练兴奋地抱头大喊,然后一把将我拥进怀中,激动不已。“谢谢你,艾薇,你帮他克服了信心障碍,感谢上帝,就是这样,盖瑞终于掌握自身的潜能,他才是真正的世界冠军,我绝对不会看错人。” 是的,盖瑞已经突破某个门槛,他很快就会超越葛雷瑟,正式登上世界男子网球第一人的峰顶。盖瑞的父母亲、经纪人、教练、朋友……每一个人都兴奋又开心,这是荣耀共享的时刻。 只不过,我不属于盖瑞的世界,我再不会亲眼目睹他至尊荣耀的领奖过程,再也不可能像此时此刻,与他心灵相契、命运相连,我得回家了!今后,除了汇钱还给盖瑞,我跟他不再有任何情感上的关连,我们不该彼此耽误,我不能限制他追寻其他的爱人,事情必须如此! 别了!扒瑞。 在全场臂众如雷的掌声中,在球迷为盖瑞热情拥护、大声呼喊喝彩中,我寂寞地想着同样的字句——珍重,盖瑞,我最初与最深的爱。 ──────────────────────── 第八章 墙上的日历只剩最后一张,那是一幅以腊梅为主题的彩墨画,鲜红明艳的花色,衬着皑皑雪景,分明提醒人岁末将至,一年已近尾声。 冬季海岛的天气,常常因冷气团南下而阴雨霏霏,我的心情经常也像天色一样灰暗落寞。屈指一算,和盖瑞分别已半年,但他在机场为我送行时,那双伤心欲绝的眼睛,仍然是我午夜梦回、久久无法成眠的主因。 事实上,盖瑞留在我身上印记,不光只是男女之间的,透过他,我终于能用更客观的眼光检视自己,以往被我忽略的需求和渴望,因为这样的检视过程而一一浮现。我努力学习盖瑞热爱网球的精神,以完全不同的态度面对漫画工作,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把心中的爱意带进笔下的人物之中,并试着利用情节和对话来观照我自己的心境。这样的创作经验是新鲜而奇异的,而八月出版的《时光幻境》竟然因此而获得广大的回响。 仿佛在一夕之间,幸运之神前来叩门,我,姜艾薇,终于成功了。 《时光幻境》不仅在本地创下销售奇迹,还外销到香港、新加坡等地,甚至吸引了日本书商的注意,一举打进漫画大国的市场,连同我以前的旧作,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我成了畅销漫画作者。 只可惜,成功并不能带给人快乐,名利双收不会冲淡失去爱情的悲伤,尤其当我发现,我已赚够还给盖瑞的金钱,甚至存款数字仍以吓人的速度在增加,我更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我请了三名助手协助我工作,并恳求晴惠辞去公司的职务,专心帮我打点公关和总务事宜,条件是听从她的安排,假日和“从头到脚都是青年才俊”的男士出去约会;以及接受造型师帮我上妆,上电视节目亮相,还要接听观众CALL-IN提出的各种怪问题……一切我都可以忍受,只要使自己生活忙碌就够了。 因为忙碌是必要的,我得借着忙碌来掩饰寂寞,同时说服自己忘却寻求快乐的需要。 晴惠发现我床头摆着《安徒生童话集》,又每夜必读小美人鱼的故事,气得大骂我是脑筋短路,明明已经成人却死抓着女乃嘴不放。她尤其痛恨我绝口不提巴黎那两周的生活,每当电视新闻闪过盖瑞最近的比赛画画,她的新仇旧恨就要反复发作,总要唠叨一两个钟头。她常常埋怨盖瑞冷酷无情,竟然对我不闻不问,却又教我不准想着盖瑞。天底下的好男人多得是,别单恋那根草,她说。 我已经把钱汇到美国,请迈克和玛莎帮我还给盖瑞,玛莎在电话里一再要我跟盖瑞联络,她认为我才是最适合盖瑞的女孩。可是我告诉她,我还没准备好。唉!我能够使用E-MAIL和远在纽约的克里斯通信,却提不起勇气捎只字片语给盖瑞。每一夜,我仔细研读小美人鱼的故事;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怯弱胆小,几近不可原谅的地步。 为什么我如此缺乏勇气呢? 小美人鱼只凭片面的印象,就毅然舍弃一切,勇敢改变自己的外形,以生命为赌注,孤注一掷地追寻爱情,她甚至还不确定王子是否记得她。而我……盖瑞曾经亲口倾诉爱意,并且对天发誓,他要竭尽所能保护我、让我拥有幸福的生活,我却只想缩回熟悉安全的蛋壳世界里,自欺欺人地妄图证明自己人生的价值。 一个女人,甚至不具备爱人和被爱的勇气,哪还有人生的价值可言?我亏欠盖瑞的,正是我对爱情的错误态度,我不忠于自己的感情,一再闪躲逃避,不仅辜负盖瑞一番真情;也伤害了我自己,我必须向他致最深的歉意。 小美人鱼是洒月兑的,她爱上不懂得珍爱她的王子,与其忍受残缺无望的爱,不如面对幻灭的命运,她化作冉冉升空的七彩泡泡,其实对她自己和对爱情本身,都是一种尊重。我不再为这凄美的结局落泪,我的想法改变了!如果有机会再爱一次,无论对象是不是盖瑞,我都要爱得诚实、勇敢而洒月兑,这是我对自己的期许和承诺。 ——***—— “小艾!你怎么还杵在那里发呆?”晴惠从商店搬回大批食品补给,一边吆喝助手们帮忙归位,一边向我大声嚷嚷:“今天是十二日,现在就快下午三点钟,你三点半要接受《美新周刊》的专访,人家随时会派车来接你,还不快去换件像样的衣服?” 我不禁皱紧眉头,“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访问?我不去,没必要让那些八卦周刊整天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你把访问取消吧!今天我想做完这个章节的分镜。” “分你个头!每次都把漫画讲得像拍电影。”晴惠走过来一把抢下我的铅笔,顺势又把制图灯也关掉。“请你搞清楚,迷糊虫,《美新周刊》可不是乱七八糟的八卦杂志,人家全名叫《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是美国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最信任的媒体之一,你乖乖接受访问准没错。” “为什么?”我非常不服气,“美国人了不起吗?” “我可没这么说,可是《美新周刊》地位很重要,我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可以使用中英文接受访谈,然后同时登上国际中文版和亚洲英文版两种版本,这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要是你以为我这个八面玲珑公关部长会让你错失良机,那你就大错特错。” “你不只是公关部长,你是五星上将、最高指挥官才对。”我没好气地回敬她,“哎!说真的,晴惠,你会不会被人骗了?你想想看,我既不是国家元首,也不是亚洲杰出艺人,《美新周刊》跟漫画界也扯不上关系,人家干吗郑重其事礼遇我?再说,访问最好的地点就是工作室,何必大费周章接我出去呢?我愈想愈不对劲。” “那是因为你这个人天生别扭。”晴惠很不客气地骂着,“我老实告诉你,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跟亚洲杰出艺人没什么两样,要访问你当然得约在大饭店的总统套房,没事端端架子,别人才会对你另眼相看。我亲自安排的事情,怎么可能出差错呢?原本我还打算陪你一道去,可惜阿黎的妈妈今天过生日,我和阿黎得赶回去祝寿送红包,只好你自己看着办了!哎呀!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接受外国记者访问,上回朝日新闻不也采用这套模式吗?没什么好疑神疑鬼的啦!” “好吧!我辩不过你,这次我就听你的,不过你别再安排访问了,马上就要放年假,大家都得回家过年,我想趁农历年以前专心工作,别再让我分心了。” “是,老板,你想专心工作,从明天起,我一定让你连姜伯伯姜妈妈的电话都不用接,除非是火烧的大事,否则绝不惊扰你,这样行不行呢?”晴惠边说边推我进卧室,“快去换衣服吧!我已经帮你把搭配好的服装摆在床上,记得脸上也要化妆,别老是白着一张脸出去吓人,听见没有?” 唉!最高指挥官还不足以形容晴惠,她是集管家婆、老妈子、三军统帅……一大堆头衔于一身的超级大魔兽,我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三点十五分,我抱着晴惠塞给我的一叠资料,坐上一部宾士三二○轿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位高鼻子、蓝眼珠的美国男士。他把一份证件在我眼前匆匆晃过,没有给名片,只说他叫泰德·史密斯,中文名字叫史泰然,取其“泰然处之”的涵义,听起来好有学问,而且他普通语极其流利,完全听不出洋腔洋调,令人耳目一新。 “你中文简直没话说,学了很多年吗?”我忍不住好奇发问。 “超过十五年了!”泰德微笑着,“大学时代,我主修中国文化史,毕业就到这里边教英文边学中文,后来回美国,又到香港待了两年,最近一直因为工作在各地旅行,刚抵达这儿不久。” “香港那边,对外籍记者还是一样严格吗?” 泰德愣了一会儿,脸上闪过几分局促不安,匆匆回答说:“呃,多少有点限制,毕竟那儿跟这里很不同。” 我看着他,完全想不通他为何反应古怪。“你是不是没对我说实话呢?史泰然先生。” “是吗?何以见得?”他吓了一跳。 “你在香港一定不是记者。” “噢!”泰德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真不愧是观察入微的漫画家,一下就被你看穿了!姜小姐,我才刚从事记者工作不久,你是我首次采访的对象。” 这样合理多了!我不再追究他神态有异的原因,“叫我艾薇吧!不必跟我客套,我该称呼你泰然还是泰德?” “泰德好了!比较习惯。” 我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知道泰然这个名字不寻常。“好吧!泰德,我们要聊什么话题?用中文是英文?” “对不起,艾薇,老实说,我还没有资格访问你,我只负责接你到饭店,其余的工作,由我顶头上司,也就是我的老板,亲自执行。我们聊聊天吧!以朋友的方式。” “也好。”我没有异议,“也许我们可以聊——” “呃,你知道吗?我最近刚拜读《时光幻境》续集,还有你以前一部旧作《猎梦人》,我已经把你截至目前为止,全部的作品都读过了。”泰德说得很快,好像怕我问太多有关他个人的问题似的。“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漫画家,据我所知,你并没有上过漫画学校,也没有接受任伺学院派的美术训练,不是吗?” “我的确没受过任何训练,只是从小喜欢漫画,但我绝对不是天才。千万别这么夸我,真的不敢当。”我只觉得满月复疑云,“请恕我直言,你怎么会找《猎梦人》来看呢?那是专为十三四岁的少女创作的漫画,梦幻色彩极浓,你受得了吗?” “刚开始我只把它当成工作,到后来却迷上女主角小梦,这是一部浪漫优雅的作品,非常迷人。我把其中的对话、旁白和说明文字全译成英文,然后拿给身边的朋友分享,每一个人都爱上它了!尤其是我太太和女儿,她们两人简直为小梦疯狂。” “真的吗?”我最喜欢读者说他们对书中人物的观感,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同,是我最快乐的事。“谢谢你的赞美和支持。” “坦白说,我个人认为漫画就像音乐,应该是没有国界之分的,你的作品也不该只局限于海岛地区,事实证明,如果把文字部分换成读者看得懂的英文,那么,世界各国的人都能接受你的创作,并且由衷欣赏它们。” “噢!我可设有这样大的野心,目前我——” “目前你的作品正受到日本漫画迷的欢迎,既然日本人能接受,别的国家的读者也能接受。”泰德一本正经,同时眼里透着热切的光芒,“艾薇,我真的认为你该到纽约去发展,就以《时光幻境》和它的续集而言,凭这样的水准和艺术风格,你可以毫不费力在美国漫画界占一席之地,再加上美式文化潮流的主导和造势,不用多久,你就会登上世界漫画的大舞台,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绝对拥有国际级漫画大师的实力。” 老天爷!我几乎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地盯着泰德看,真是太离谱了!他哪像记者,简直是星探、是说客,被他这一捧,我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了!幸好在这时候,车子已经停了下来,我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来吧!艾薇,我带你去见我的老板。”泰德率先下车,伸出右手引领我,“请。” 我跟在他身边往凯悦大饭店的门厅走,今天没有下雨,但北风强劲寒凉,走进门厅里,我突然感到一丝忐忑不安,很古怪的感觉,心慌慌的,第六感又开始扰乱我的思绪。真是莫名其妙,只不过接受访问,又不是会见即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干吗这么心慌意乱呢?难道我的第六感已经不灵光了? “别担心,艾薇,没有人会为难你。”泰德安慰我。 “我想也是。”我故作轻松地一笑。 即使如此,当泰德推开总统套房的雕花大门,我仍然被眼前不寻常的景象慑住了! 好多好多的鲜花! 玫瑰、洋兰、桔梗、香水百合、鸢尾、菖蒲……我只认得一小部分,大多数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但满厅的鲜花散发沁鼻的花香,令人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旷神怡。 “我们是不是走错房间了?”真奇怪,怎么一转眼就不见泰德的人影?情况愈来愈诡异,到底是谁在恶作剧?竟然如此大费周章,编出《美新周刊》的满天大谎,连精明的晴惠都被蒙在鼓里,究竟这个人有什么目的? “喂!有人在吗?”我试着提高嗓音呼唤。 没有回音。 理智要我转身离开,将这件事当做无聊的玩笑,别被它左右心情,回家继续完成分镜的工作;感情却鼓动我的好奇心,教我趁这机会好好探寻偌大的总统套房,也许能找到出人意料的奇人奇事。至于我本人……唉!我得承认,从脚趾头到手指尖,通常是由我的感情掌控的。 “哈啰!有人吗?”我走进布置华丽缤纷的主卧室里,像个侦探一样眼观四方,同时以中英文询问:“有没有人在呀?” 毫无动静!连只蚊子都找不到。 算了!我吁口气,还是回家吧!不管是谁在故弄玄虚,不值得费神去猜测,不玩了! 我转身往客厅方向走去,刚跨出两步,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我大吃一惊,反射动作当然是挣扎,并且用右脚用力往后蹬过去。 “喔唷!你想谋杀人吗?” 那嗓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盖瑞?!” “哪一个盖瑞?说清楚一点。” “盖瑞·爱德蒙·维尔森。” “完全答对了!” 苞着我就被腾空抱起,整个房间旋转着……不,是我在旋转才对,我听见自己惊喜交加的尖叫,混杂着盖瑞兴奋的呼喊,我们两人都是又叫又笑,就像第一次到游乐场玩云霄飞车的孩子…… 突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的唇被盖瑞思念渴求的唇攫住,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环拥着我,啊!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么熟悉的怀抱,这么令人魂牵梦系的真挚深情,只有梦中才有。 “我的爱。”盖瑞不停吻着我的唇,我的脸和耳畔,他在颤抖,并且深深叹息。“这是真的吗?我竟然能够再次拥抱你……吻你……”他稍微松开双手,“让我好好看看你,唔!你把头发留长了,你的气色好极了……回来是对的,一定有很多爱你的人照顾着你。你想念我吗?亲爱的,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无时无刻都在思念你?”他再度拥紧我,脸颊贴着我的耳畔,激动得不能自已,“你这美丽又可恶的女妖,快把我的心、我的灵魂和我所有的一切还给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把指尖探进他颈后的发根深处,拉下他的头,以我所知的热情方式回吻他。噢!我多希望像这样拥抱他,我想念他充满活力的身体,想念他混着淡淡青草香的气息,盖瑞!我的盖瑞…… “对不起!”我抚着他的脸颊,满溢的思念和情意几乎使我哽咽,“我真的很抱歉,盖瑞,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我太怯弱、太缺乏勇气了,我不该躲你、不该逃避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害你吃了许多苦,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歉意。” “不!不要道歉。”盖瑞心疼地阻止我,“我也有错,我爱你,可是我不懂得尊重你,你是自由的飞鸟,你需要最广阔的天空,我太自私了!我只想把你绑在我身边,强迫你配合我的生活方式,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我——” 我吻去他的懊悔和歉意,啊!可怜的盖瑞,在我伤了他的心之后,他竟还责怪自己……天哪!他比我记忆中憔悴得多,胡碴似乎没有刮干净,眼角甚至流露一丝风霜的痕迹。盖瑞,我那英挺迷人、俊逸自信的盖瑞,怎么变得沧桑衰老了?我的心几乎纠结成痛苦的一团。“亲爱的,你很累吗?你从什么地方赶来的?最近的球赛是不是很紧?你看起来好憔悴,你这个样子,让我好心疼!” 扒瑞拉起我的手,吻着我掌心,他闭上双眼,无声叹息着,再睁开时,眼里竟闪着泪光。“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了!亲爱的艾薇,我很抱歉让你看见我疲倦的样子,不用担心,我只要休息几个小时,很快就会恢复。你该知道,我一打完奈比斯科名人赛的最后一场球,立刻从麦迪逊花园广场直奔机场。我赶着来见你,今年的赛程已经全部结束了!你可不可以陪我度过整个假期?从现在到新年过后,是我一年中最空闲的日子,我想与我心爱的人共度……呃,你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陪着我,当你工作的时候,我自己会找事情做,我不会打扰你的。” “傻瓜!”我一时情急,冲口就是中文,发现错误之后,再改成英语。“你多傻呀!堡作哪有你重要?当然我会陪你。我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我们到南部去玩,南部每天都是暖洋洋的大晴天,不像北部整天阴沉沉的,又冷又湿。我教你骑机车,我们可以在笔直的公路上竞速,输的人就——噢!扒瑞,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马上就是圣诞节,你不回家陪你父母亲过节吗?你是他们惟一的孩子呀!” “我知道‘傻瓜’是什么。”盖瑞笑得既慧黠又顽皮,还有一丝得意,“我已经向爸爸妈妈说明过了,他们要我追求真正想要的,那就是你,亲爱的艾薇,如果你觉得‘良心不安’,那你就陪我回康乃狄克,反正我一个人回家过节毫无意义,妈妈见不到你,一定很失望。” 老天!我没听错吧?盖瑞会讲中文,连良心不安这种成语都会运用,他——唉!我完全明白了!“你这无可救药的傻瓜,泰德教你中文的时候,是不是像韦恩教练一样严厉呢?你看看你自己,用功得皱纹都跑出来了……”我轻抚他的眼尾,心疼不已,“万一我不要你,爱上别的男人,你千辛万苦学的中文,除了上中国馆点菜快一点,还会有什么用处呢?” “我可以看懂你的漫画呀!”盖瑞答得理直气壮,“何况,我确定你不会爱上别人,以你忙碌的程度,还有你从不跟同一位男士约会超过三次……你以前说过,在这里,男女交往不到一个月不准亲吻,连亲吻的动作都没有,怎么可能发展爱情?” 好家伙!老毛病又犯了,竟敢找人调查我的生活,看我不好好教训他!“老实告诉你吧!扒瑞,那个关于亲吻的蠢规定,是我骗你的。” “艾薇!”盖瑞立刻上当,“你该不会暗示——” “很难说哟!”我在心里愉笑,“六个月的时间不算短,而我们只相处短短两周,你该不会认为我笨得对你死心塌地,就靠那一点短暂的回忆,支撑过每一个漫漫长夜,没这个必要吧?话说回来,你呢?别指望我会相信,你这位英俊迷人的网球皇帝,整天都躲在旅馆房间辨认中国字,难道你不会出去找温柔的慰藉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最讨厌在感情上谨慎行事,不是吗?” “我——”盖瑞突然用力将我拉近他胸前,我们几乎全身紧贴,他微吸着嘴,很委屈地说:“你怎么能怀疑我?你以为我可以随便向尖叫的女球迷招招手,然后把对你的思念和渴望发泄在不相干的女人身上……那是有罪的。我每天缠着艾伦和鲍比加强肌肉训练,他们直呼吃不消,而我把自己累得半死,你想我是为了谁?我不管,你这个冷血的坏女孩,罚你用一百个吻补偿我名誉上的损失。” “想罚我?我才不怕你呢!谁教你派人跟踪我,一个喜欢偷窥别人私生活的男人,哪有什么名誉可言?” 扒瑞自知理亏,咬着下唇笑半天,终于开始耍赖,“有什么办法呢?我想念你,要是没有那些照片和报告,我哪有心情面对一场又一场压力沉重的比赛?坦白告诉你,你们这里的征信社棒极了!收费合理,专业水准又高,我真该亲自到那家公司去道谢。” “去你的!”我忍不住用中文骂他,“长眼睛没见过你这种大傻瓜,想念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真笨!” “等一等,讲慢一点,眼睛什么?电话?”盖瑞又着急又困惑,瞪着我发出抗议:“不准用中文骂我,从现在起,我们要共同遵守使用中文的规定,它只能用来瞒着别人谈情说爱——” “你疯了?”我忍不住笑了,“全中国的人都听得懂,你想瞒谁?” “我的意思是,在中国以外的地方——” “谁要跟你去中国以外的地方?” 扒瑞更着急了,狼狈又紧张地拥紧我,试图说服我改变主意,“你不考虑泰德的建议吗?他介绍我认识很多出版界的大角色,不少人读了《时光幻境》都表示很感兴趣,我相信迈克可以帮你找到最棒的经纪人……到纽约来吧!艾薇,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地方,根本是全世界的损失,你是——”他忽然半眯眼睛,改用另一种虚张声势的语气说话,“你害怕了对不对?你对自己的才华缺乏信心,没有把握写出跟中文一样精彩的英文对话,你不敢尝试新的创作方式,承认吧!姜艾薇是个胆小又脆弱的小女孩,完全禁不起一点动荡和冲击。” “噢,是吗?”我笑着拉下他的头,开始逗弄他,“我禁不起动荡和冲击?要不要试试看?” “别这样,我们得谈谈……嘿!艾薇,不要……小心你的手,不行……”盖瑞的抵抗愈来愈不成章法,很快就溃不成军,彻底投降了。 “哇哦!”我月兑去盖瑞的衬衫,瞪着他苦练出来的一身肌肉,叹为观止,“你打算参加健美先生选拔吗?盖瑞·维尔森。”我的手抚过他壮硕厚实的胸肌,一直往下,那结实的六块月复肌,他的手臂也满盘结拱起的肌肉,触感坚硬如岩石,而那一道道起伏有致的肌肉线条,美得令人目不转睛。“你好像太阳神阿波罗,你的身体充满阳刚的男性魅力,这么优美的线条……让我把你画下来,别动,我的笔呢?等我一下,盖瑞,我去——” 扒瑞微笑着,手臂轻轻一带,我立刻被他兜入怀中,他轻而易举地抱起我,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猫。“我保证,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为你练出更壮观的肌肉,随你怎么处置我都行。反正我是你个人专属的玩偶,我的身体是供你享乐用的。”他把我安置在床上,躺在我身边,然后虔诚地拉起我的手,贴在他左胸口上。“我的爱,这就是你留下的鲜明印记,我每一次心跳都在呼唤你的名字,听!它一直在说:姜、艾、薇!姜、艾、薇!姜——” 谁要听它慢乔吞如时钟滴答响的规律声音?我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改变它的节奏,我知道该怎么做…… 奇迹发生了!扒瑞疲惫的容颜不复存在,当他翻身仰卧,面容变得安详,神情是满足而放松,肢体优雅地舒展着,我发现他眼角的风霜痕迹完全消失了!他身上布着一层濡湿的汗水,看起来像染上晨曦的光彩,爱情的力量使他复活苏醒。 “我爱你,盖瑞。”我看着他,情不自禁地说。 “我知道,我也爱你。”盖瑞发出一声喟叹,脸上有最深的感动,“你变了!艾薇,你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羞怯矜持、害怕爱情的小女孩,你成熟了!包有自信,更大胆,你懂得如何掌控我们之间的爱意和,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驾驭一切,驾驭我。” “我不想驾驭你,亲爱的,我只想爱你。”我吻着他的嘴角,“你知道吗?每一夜我都重读一遍小美人鱼的故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勇敢,如果还有机会再爱人,我绝不再逃避闪躲,即使爱情让我粉身碎骨、浑身是伤,我也在所不惜。” “傻女孩,爱情不会伤害你,我的无知和自私才会。”盖瑞倒过身,深情的眼神掺杂了太多痛惜和悔意,“你愿意原谅我吗?我是那么自以为是,认定我的网球事业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我的伴侣必须配合我,无论我到哪一个城市赛球,她都得赶到球场为我加油,全心全意支持我,以我为中心——” “因为她是你网球世界里的皇后,那是皇后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对不?” “是的,就是这样。”盖瑞苦笑一下,“我真是个自大的可怜虫,不是吗?我甚至妄想你会感激我,因为我选中你,还把最珍贵的皇后宝座留给你。”他伸出手臂拥我人怀,深深叹口气,“当你离开后,我一直想着你说过的话,我也买了一本《安徒牛童话集》,一遍又一遍读着小美人鱼的故事。我下定决心学好中文,我想了解你的世界,我想和你使用同一种语言说话,我不能让你像失声的小美人鱼,而我永远不要成为那个无耻又蹩脚的王子……请相信我,艾薇,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砍断我的双腿,换上跟你一样的鱼尾巴,我愿意陪你游向海洋最深处,为了你,任何事我都愿意做。” 也许我很笨,听到这些话,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滑出眼眶。 “亲爱的,怎么了?”盖瑞有点慌了手脚,七零八落地吻着我的脸,笨拙地拍着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别哭,你的泪水总会使我担心——” “别管我。”我埋首到他胸前,紧紧回拥住他,“我就是个爱哭的傻瓜!” 扒瑞抚着我的发丝,叹息着,“我爱你,艾薇,我从来不知道真正深爱某个人竟然会让我心痛,但是当我拥着你,我又成为全世界最快乐的男人……” “噢!扒瑞,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原先我以为我可以独自面对整个世界,可是我错了!我寂寞得要死。”我抬头凝视盖瑞的眼睛,从他的表情,我知道我自己有多可怜。“你一定了解那种感觉,当每个人都认为我已经成功;当成千上万的读者期盼我的新作品上市;当事情就像从前渴望的一一实现;当我发现自己陷入名利的漩涡之中……我从来没有这样悲伤孤独过,那种感觉好可怕!” “我了解,实现梦想的悲哀。”盖瑞温柔地抚着我的背,语气有相同的感叹,“我也一样,艾薇,以前我一心一意想赢过葛雷瑟,抢下世界排名第一的头衔,现在真的升上这个地位,感觉却无比空虚——成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没有心爱的人共同分享。老实说,即使我能拥有全世界,却必须面对失去你的痛苦,那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求能与你朝夕相守。” “带我走吧!扒瑞。”我再也无法按捺内心激烈汹涌的波涛,再也不愿维持无谓的女性尊严,一切都不重要,只有盖瑞才是我珍视的。“我不在乎离乡背井,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即使不画漫画也没关系。我是认真的,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使我快乐的惟一理由……无论你走到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你听见了吗?亲爱的,我是很难缠的女人哦!今生今世我是缠定你了!” 扒瑞几乎全身僵直着,只用一只手贴着我的脸颊,兴奋狂喜的情绪使他说不出话,他眼里闪着激动的汨光,一遍又一遍吻着我的唇,并发出喜悦的低叹。 我紧紧拥住他,就像抱住茫茫大海中惟一的浮水,是的,盖瑞是我一生的答案,我爱他,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将来我得迎接多少动荡和冲击,为了爱,我一定要勇敢,这是我仅有的信念,我要为盖瑞扭转自己的命运。 ──────────────────────── 第九章 晴惠初见盖瑞的那一刻,真该用相机拍下来,我认识她八年了,从来没见过她把嘴巴张那么大,而且她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更难能可贵的,她居然久久讲不出半句话来,完全失去平日的威风。 “早安,晴惠。”盖瑞坐在餐桌边,有模有样地捧着报纸,抬起头笑着用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吗?” “你好。”晴惠愣愣地回答,仍然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她看见我从盖瑞身边拿起牛女乃要收进冰箱,总算想到该问些必要的问题。“喂!小艾,你在搞什么鬼?这到底怎么向事?你上哪儿弄来这个老外,居然懂中文,又长得那么像盖瑞·维尔森——” “嘿!那就是我!”盖瑞立即应声,这回改用英文,语气轻快活泼,“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很明显,我们一定是朋友了。” 晴惠的脸闪过几种诡异的表情,而我早已忍不住大笑。“拜托你,盖瑞,别再说话了,看你把晴惠吓成这样。”我收好牛女乃,走到晴惠身边,拥着她肩膀安抚她,“对不起哦!昨天晚上忘了打电话通知你,盖瑞突然出现,我一时也没想到……呃,对了!《美新周刊》那件事果然是骗局,你被骗了!都是盖瑞搞的鬼,想不想骂他?” “可是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晴惠还不死心。 “他叫泰德·史密斯,对吗?” “没错,他的中文简直流利得不像话,字正腔圆的,完全听不出破绽。” “我知道,昨天下午我领教过了,泰德是盖瑞的中文老师。”我拉着晴惠走到盖瑞面前,盖瑞以为我要做正式介绍,连忙站起来,唔,他实在太高了,娇小的晴惠被他一比,就像小学生面对老师,我真的看不过去,干脆叫盖瑞重新坐定。“好了!晴惠,我现在把盖瑞交给你处理,你可以骂他,但是别说太快,措辞也要尽量浅显一点,万一他还听不懂,那你改用英文吧!” “你想上哪儿去!” “洗碗。”我指一下餐桌上杯盘碗筷。 “不准走。”晴惠扯住我的手,“你敢让我单独面对盖瑞·维尔森,我马上辞职不干。” 扒瑞又听见自己的名字,显得困惑不已,看看晴惠,跟着向我求救:“你们在讨论什么?艾薇,为什么要我一人坐着?” “哟!有得坐你还嫌不好吗?”晴惠终于恢复泼辣聒噪的本性,毫不客气地开骂:“你这家伙,仗着自己人长得帅,口袋里装了几个钱,没事跑来招惹我们小艾,搞得鸡飞狗跳的,结果呢?你居然又大半年无声无息,失去联络……你以为你是准呀?你当我们小艾吃饱没事干,整天就痴痴等你回心转意吗?现在可好,连我都敢骗,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扒瑞被骂得满头雾水,非常无辜地眨着眼睛,好不容易趁晴惠暂停休息的时候插嘴发问:“你在生我的气吗?我做错什么?” “做错什么?亏你还好意思问。”晴惠就快气得跳脚,偏偏盖瑞没什么反应,她把矛头转向我,“小艾,你快点帮我翻译,他根本听不懂嘛!你问问他这次到这里来干吗,打算待几天,他昨晚住在这里对你规不规矩?还有还有,他对将来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你是不是气傻了?”我真的忍不住笑,“方晴惠,好歹你也受过大学教育,这几个问题连中学生都会问,不要指望我,你自己想办法。” “我……好吧!我自己问,你以为我英文真的很烂吗?”晴惠咬咬下唇,忽又露出得意的表情,“哈!我想到了!阿杰的电子辞典就摆在抽屉里,它有语音翻译功能,我根本不必看你脸色。” “很好,既然你有电子辞典当帮手,我现在可以去洗碗了吗?盖瑞称赞蛋饼很好吃,我想我们可能要多买两包蛋饼皮回来。” “慢着!”晴惠原本已经放开我,忽然又用力拉扯我的手臂,而且目光凌厉无比,沉声逼问着:“你几时变得这么贤慧了?竟然亲自下厨做早餐,以前怎么没听说你会煎蛋饼?你看着我,小艾,别想蒙混过关,昨天晚上盖瑞睡在你房里,对不对?” “错,他睡他的房间。”我早就料到晴惠有此一问,所以昨晚说尽好话要盖瑞自己睡,他本来颇有微词,但是一看见衣橱里我为他买的衣服,加上我透露如何偷量他身材尺寸的手法,也就眉开眼笑,什么都不计较了。“你要是信不过我,自己去检查那张特别订做的床吧!我早就说过,那张加长的床是专为盖瑞准备的。” 晴惠显然很不满意,“你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不睡同一个房间,那也不能保证你们之间绝对清白。依我看,你不该留他住在这里,早晚会出纰漏。” “拜托!这房子是盖瑞买的,天知道我还给他的钱够不够,我认为他有权利住在这里,不管你或别人怎么想,我绝不会让盖瑞去住饭店,那对他不公平。” “谁管他住饭店或臭水沟,我只担心你吃亏。你行行好,动用一次大脑想清楚,别做损人不利已,呃,损己利人的傻事。你问过盖瑞没有?他到底想怎样?他爱不爱你呀?” “噢!我听得懂那个字。”盖瑞没头没脑地插嘴,一脸正经表情,“我爱艾薇,全心全意爱她。” “你确定?”晴惠立刻喜上眉梢,连英文也变灵光了,“你爱艾薇,真是聪明的选择,你知道,她是我要好的朋友,她……她很漂亮,不是吗?” 老天爷!我只觉得啼笑皆非。 “是的,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盖瑞露出笑容。 “你会娶她吗?” “晴惠!”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这么问。 “我想要艾薇成为我太太,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但愿艾薇能答应我的求婚。”盖瑞把说话速度放得极慢,听起来就像宣读某种誓言。 “盖瑞!”我真的开始发急,“别说了!” “不用担心,盖瑞,小艾一定会嫁给你。”晴惠开心得手舞足蹈,甚至比我还兴奋,“有我在,她不答应也不行。你听得懂吗?我可以全权做主,你快去买只结婚戒指,我来帮你套牢她,别再拖延时间了!” “喂!”这次轮到我用力拉扯晴惠的手臂,我不能眼睁睁看她信口开河。“你疯了吗?别乱开这种玩笑,盖瑞会当真的。” “谁跟你开玩笑?他打算娶你,你没听见吗?”晴惠狠狠瞪我一眼,“搞清楚,迷糊虫,这个男人是盖瑞·维尔森,新出炉的网球皇帝,全世界最好的网球员。你要知道,他是千千万万女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姑且不论他身价有多高,想想他的长相,他的家世、教养,风度、内涵,哪一样挑得出毛病?最重要的,人家一心一意爱着你。你去翻开今天的报纸,体育版还刊着他在纽约打名人赛的照片,可是他本人已经马不停蹄赶来你身边,光凭这种千里迢迢以身相许的诚意,你嫁给他一百遍都不为过。” 晴惠不愧是晴惠,永远有本事把最简单的状况化为复杂难解的习题,我只能报以苦笑,“小姐,你刚才还骂人家活得不耐烦,甚至不准我做傻事让他住下来,怎么才一眨眼工夫,我就得嫁给他一百遍,有没有搞错呀?”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晴惠说得理直气壮,“怪来怪去都怪你,已经私订终身了还假仙,你脸上多表现几分意乱情迷的样子会死呀?还不快去坐在你老公腿上,亲亲热热地陪他看报纸,顺便教他中文……你们不必顾虑我,从现在起,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把我当做隐形人好了。” “去你的,愈说愈不像话,懒得理你。”我无可奈何地挥一下手,转过身……唉!完了!扒瑞那张委屈又期待的脸,我麻烦大了。“拜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盖瑞,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早就该谈了!昨天晚上都在干吗?”晴惠冲口就是训话,然后贼头贼脑地笑出声。“算了!谁跟你计较那么多,快进房间去。”她开始推我往卧房走,并且用手势要盖瑞跟上。“虽然我的英文很菜,可是盖瑞一说‘我爱你’我还是听得懂,这种不上道的电灯泡我才不屑为之。 记住了!小艾,打铁要趁热,大鱼上钩绝不能放走,一切以爱情为优先考量,其他的事我会帮你打点,我一定——” “噢!你闭嘴吧!早晚我会被你害死。”我喝斥她。 “等会儿你谢我都来不及。”晴惠一脸不在乎地笑。打开房门,一把将我推进去。“加油!扒瑞,听懂没有?努力让她答应嫁给你。” 唉!真的被她彻底打败,我拉着盖瑞的手,很快把房门关上,一大早就上演被逼婚的闹剧,真倒霉! 扒瑞的心情显然与我完全两样,一踏进我的房间,他脸上就露出难以掩抑的欣喜,像个孩子似的四处梭巡,每样东西都动手碰一碰、模一模。“艾薇的梳子、艾薇的香水、艾薇的口红……这小小的梳妆台,藏着我的艾薇身为女人的所有秘密。” 我靠坐在床头,看着盖瑞的侧影,心里又一次翻腾着最深的感动。昨晚他坐在我的绘图桌前,认真想象我平日工作的情景,现在他坐在梳妆镜前,那张椅子又小又不舒服,可是他仍然凝神猜想我梳头化妆的样子,唉!真傻。 “过来!”我踢棹鞋子,往床中央挪,空出一个位子给他。“来跟我坐在一起。” 扒瑞视听话地靠到我身边,手肘压在我的枕头上,“唔,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他模出枕头下面的涂鸭册,微笑着,“可以打开来看吗?” 我按住额头,真的有点尴尬,“可以看,但不准笑。” “我保证绝对不笑……噢!”盖瑞没有笑,反而显得深情动容,“你常常想起我吗?我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噢!艾薇,这是你梦中的景象,是不是?你梦见我。” 是的,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夜梦见你,在戴高乐机场,你那双伤心欲绝的眼睛……我总是心痛得难以入睡。” 扒瑞叹息子,把整本涂鸭册紧紧按在胸口。“我终于做到了!你记得我、想着我:唉!亲爱的,如果我知道你也思念我,在你离开的第二天,我就追不急待赶来见你了,谁还去管温布敦大赛。” “你要是这么做,我一定躲起来,让你找不到人。” “是啊,我相信你会躲着我。”盖瑞无奈又深情地瞪我一眼,“狠心的女人,宁可想念我也不愿见我,爱你真是世上最辛苦的事了。” “真的很辛苦吗?”我逗弄他的脖子,盖瑞很怕痒。 “嘿!别这样,别玩了!”盖瑞忙着闪躲,“好吧!很辛苦但也快乐,呃,不对,只有快乐,一点也不辛苦,真的。” “这还差不多。”我放开他,享受着我跟他之间的亲密气氛。 “艾薇,我……”盖瑞凝视着我的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爱你,盖瑞,可是我现在不能跟你谈论未来的事。” “为什么?你太热爱自由,所以不能给我任何承诺,是不是?” “不是的。”我心疼他眼底泄漏的伤痛,只好告诉他实情:“我担心爸妈不能接受你,对不起,盖瑞,我一向不习惯把心事告诉爸妈,他们只知道你曾经出钱帮我的忙,我到巴黎去向你道谢,也许我跟你是朋友……总而言之,他们完全不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 “不要紧,我陪你回家去,我们可以当面向你父母解释事情的经过。” “你不了解,爸妈他们是……唉!我该怎么说才好?”我烦恼地抱着头,不敢接触盖瑞的眼光,“你要有心理准备,亲爱的,尽避你是世界排名第一的网球员,又长了一张英俊动人的脸,在我爸妈眼里,你仍然是个难以信任的外国人,尤其是我爸,他既保守又顽固,要是他得知我想跟你离开,一定激烈反对。” “他有种族歧视,对吗?”盖瑞竟然笑出声,伸出手臂环拥着我,“我是开玩笑的,其实我能够体会你父亲的心情,任何男人想从他身边把你带走,必然得付出极大的代价,何况我还打算带你飘洋过海,到另一个语言文化不同的国家,难度当然更高。”他换上严肃的口吻,郑重许下承诺:“相信我,艾薇,我会展现最大的诚意,让你父母了解我对你的爱,即使必须跪在地上恳求他们,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我一定坚持到底。努力说服他们把最心爱的小女儿嫁绐我。” 他老是把结婚的事挂在嘴边,真的使我非常困扰,“为什么你要这么急呢?别催我,盖瑞,我从来没想过结婚的问题。” “那么,你现在就该想一想。”盖瑞的语气很温和却也很认真,“亲爱的,昨天下午在饭店套房里,你要我带你走,你说无论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那意味我们将要共度每一天,不是吗?” “没错,可是——” “难道你要同居?”盖瑞孩子气地睁大眼睛,“行不通的,维尔森家族在新英格兰地区归保守势力管辖,你不答应嫁给我,别说我无法给你爸妈交代,光是我爸妈那一关就过不了。我爸会认为我是不负责任的男人,恐怕从此不再跟我交谈;我妈更不可能放过我了!她一定责怪我欺骗你的感情,只想享受你付出的爱却不给你合法的保障,然后她会从早到晚为这件事唠叨个没完……噢!求求你,艾薇,千万别让我过那种悲惨日子。” 这就是他决定结婚的理由?我简自无法置信,“盖瑞,你不觉得太快了吗?结婚是件大事,而且筹备婚礼麻烦透顶,我当过晴惠的伴娘,相信我,新郎新娘那一套可怕极了!我们两人……天哪!我们甚至还不太熟,你居然就想跟我结婚,这赌注未免太大了。” “怎么会?我们拥有最真实的心灵默契,甚至比某些相处一辈子的人还契合,而且我们真心相爱,愿意为对方改变自己——我绝对愿意依照你的要求改变,亲爱的,我们结婚绝不是盲目的赌注,而是最完美的结合。”盖瑞说着,忽然皱紧眉头,“嘿!这儿的人对结婚有特殊的规定吗?在这儿,情侣相处不满多久就不准结婚,是吗?” 我呆呆望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没听过任何规定,但是晴惠和阿黎谈了三年恋爱才结婚,呃,晴惠曾经透露,她大概认识阿黎一年左右,确定自己会嫁给他。” “一年?”盖瑞做出夸张的扼喉动作,“饶了我吧!难道这里的人没听过一见钟情吗?”他用惯有的深情眼神看着我,“坦白说,当我第一跟看见站在体育馆外面的你,那么独特的气质,寂寞又神秘的样子,令人目不转睛的美丽容貌,还有一双绝对可以打满分的修长美腿……我马上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拜托!”我怜惜他的多情,但也感到啼笑皆非,“你是个大男人了!没有人警告过你吗?女孩子的外表会骗人的,一见钟情根本靠不住。” “相信我,我比谁都小心,但还是被你骗倒了,而且骗得很惨。”盖瑞握着我的手,边吻我的手背边抱怨,“原先我以为你是世上最温驯柔弱的小猫咪,最适合让我捧在手心细细呵护;谁知道你顽固得像石头,既倔强又难缠,就为了那几十万元,不惜放弃我们之间得来不易的真爱,甚至不给我任何挽救的机会,你真的害我进退两难、苦不堪言,你知不知道?” 我笑了,顾不得晴惠就在外面,助手们也可能开始上班,我靠向盖瑞,补偿地深吻他,直到他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吟。“对不起,亲爱的,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与最忧伤的原因。” “就是这个,快乐和忧伤,《时光幻境》的两个主题。”盖瑞抚着我的发丝,眼里有最深的依恋,“好几次我订了机票想来找你,可是迈克总用这几句话劝阻我,他教我要有耐心,多给你一点时间,你会成功,而我会一直是使你快乐又忧伤的男人……”他忽然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敢打赌,你一定想不到韦恩对你的评语。” “韦恩教练?”我想起那个两鬓斑白、面容刚毅严肃的老狮子,不禁摇头苦笑,“在我伤了你的心之后,我想他大概非常恨我。” “完全相反,他很喜欢你,他认为你很聪明、有头脑又有原则,他欣赏你的勇气。每一次我陷入低潮的时候,他就抬出你的名字刺激我,如果我老是愁眉苦脸、为情所困,他说,我就配不上你了!”盖瑞几乎是吃味的表情,“你真了不起,才短短十几天,我最倚重的两位良师益友全被你抢走了,韦恩和迈克都站在你这边为你说话,唉!我好孤单、好可怜呀!” “你孤单又可怜?搞错了吧!”我故意扭曲他的语意,“大家都看见了,你和十九岁的澳大利亚籍女球员莉莉安·芬尼形影不离,状似亲密——” “误会!天大的误会。”盖瑞立刻变得狼狈不堪,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莉莉安的教练岛登是韦恩年轻时的双打搭档,因为这层关系,早在五年前我就认识她了!她发现我正在学中文,整天缠着我问东问西,记者看见了就加油添醋……噢!亲爱的,你必须信任我,莉莉安就像我的小妹妹,呃,也许说是弟弟还更贴切,她打球的劲道和狠劲,几乎不输给男选手。”他忽然话锋一转,直盯着我看,“你吃醋了?” “才没有呢!”我朝他扮个鬼脸,翻身下床到墙边的置物架找矿泉水喝,顺手拿一瓶给盖瑞。“我想你不会跟职业女球员谈恋爱,她们太清楚巡回赛的内幕,没有男人喜欢被女友里里外外一目了然。” “胡说八道!”盖瑞在笑,把自己那瓶矿泉水摆在一边,偏要抢喝我手上的。“我不喜欢职业女球员,并不是怕她们了解我的生活,你只用眼睛随意一瞥,不也什么都懂了?老实告诉你也无妨,我认为打职业赛的女孩太强悍,她们很有活力,可是多少有点粗线条,而我只欣赏优雅迷人的女孩,我的爱人就是最完美的范例。” “少来。”我很机灵地逃离他跟前,不让他有机会拥抱我,“所谓优雅迷人的女孩未必是我,那些曾经与你名字相连的模特儿、女演员、贵族名媛……” “哪有?是谁?说出具体的名字来!”盖瑞一副全盘否认的模样。 “蜜雪儿·蓝思。”我盯着他,“我亲眼看见她在诱惑你,还把睡袍里的性感内衣向你展示,她不可能会粗线条吧?” “噢!拜托!蜜雪儿她——”盖瑞急得追到我身边,分明泄漏了尴尬的心事,“那是遇到你之前的事了,亲爱的,你要讲理,我无法阻止女人靠近我,再说,我不会笨到故意让你见到她,不是吗?” 他说得不错,这的确不合常理,“你的意思是,蜜雪儿对你穷追不舍,想尽办法纠缠着你?” “本来就是。”盖瑞一把拥住我,强迫让我面向他,“看着我,艾薇,听我说,我向拉佛朗伯爵借房子住,伯爵一口答应,却有个附带条件……你知道我有多渴望见到你吗?偏偏我不得不带蜜雪儿去参加那个无聊的开幕晚宴。我竭尽所能想要保护你,要不是为了防止记者和其不相干的人惊扰到你,我们住大会安排的饭店就好了,何必花时间在路上奔波?还欠伯爵一个人情。” 我不禁感到好笑,“哦?真的吗?好可怜的盖瑞!受尽委屈却没有人领情,怎么办?” 怎么说呢!你这个顽固又没良心的女人,一颗小脑袋净想着怎么抗拒我,居然还跑出一个老情人向我示威,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王世棠不是我的老情人,到底要我说几遍呀?” “可是他看你的眼神,还有拥抱你的方式……我又不足瞎子,我看得出来,他一定爱过你。” 我笑着踮脚尖吻一下他的脸,“好吧!既然你非问不可,告诉你吧!世棠认为我是他的初恋,不过我只当他是普通朋友,他以前是标准书呆子,我才不会看上他。” ’盖瑞也笑了,亲昵地用鼻尖抵着我的额头,“我记得你说过,十九岁以后就没时间谈恋爱——” “我忙着赚钱还债,你应该猜想得到。” “那十九岁以前呢?你这么可爱,一定有很多人追求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当然是英俊的,会写情诗的,篮球打得很好的,懂得弹吉他唱歌的,比我更擅长画漫画的……”我发现盖瑞的笑容逐渐消失,忍不住取笑他,“怎么了?你该不会吃醋吧?那些都是学生时代的幼稚恋情了!” “我完全不会画漫画,不懂弹吉他唱歌,篮球打得不如你,写诗更不是我的专长。”盖瑞说得自怜自怨,到最后完全失去信心,“我长得好看吗?除了网球,我几乎一无是处,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早已笑不可抑,“你有毛病呀?网球皇帝盖瑞·维尔森,千千万女球迷倾慕的英雄,竟然自认一无是处,担心自己魅力不够?” “我不可能永远保持颠峰状态,没有人能够当一辈子职业运动员,我很理智,总有一天,这些虚幻的掌声和荣耀都会烟消云散……”盖瑞说着,长叹一声,紧紧拥着我,深怕我也消失不见似的。“我需要你的爱和支持,亲爱的艾薇,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爱你,我想要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边,除了爱你,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感到安全、快乐和满足。” “盖瑞——”我回拥着地,陪他一起叹息,“我也爱你,今生今世只爱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那就给我最神圣的承诺,嫁给我。” 又来了!“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亲爱的,如果不取得爸妈的谅解,那是很不孝的行为,我不能——” “万一你父母亲反对到底呢?你会选择哪一边?”盖瑞眼里浮现不安和恐惧,“告诉我实话。” 我咬着嘴唇,天哪!这实在是极痛苦的煎熬。“相信我,盖瑞,我答应陪在你身边就一定会信守诺言,但只要我爸妈不同意,我就不能嫁给你。”我深吸一口气,勇敢抬起头面对盖瑞的询问眼神,“这就是我的答案,对我来说,结婚只不过是一种形式,无论你是不是我丈夫,我对你的爱永远不变。” 扒瑞再一次紧紧拥住我,那么用力,几乎让我感到疼痛。“够了!我的爱,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拥有足够的信心,我等你,不管花多少时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不在乎,我要和你并肩作战,直到赢得你父母亲的祝福为止。请你相信我,艾薇,打从十一岁模到网球拍开始,我就被训练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性格,我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生,再没有任何人、事、物能使我们分开。” 我也紧紧回拥着他,整颗心都被最浓烈的情意占满,当盖瑞深情炽热的双唇落到我唇上,我刚要回应他……房门外突然传来怪异的碰撞声,跟着连房门也被撞开了。 晴惠和我那三名宝贝助手阿杰、小婷、小欣,莫名其妙在地上跌成一团,只见众人手脚同时挣扎着,四个人叽叽喳喳互相指责,尤以晴惠嗓门最响。 我和盖瑞交换一个哑然失笑的眼神,同时放开对方,赶去扶起那四位纠缠不清的好事者。 “小心小心,别踩到电子辞典。”晴惠大声嚷着。 “完了啦!”阿杰立刻惨呼一声,“一定摔坏了!五百八耶!晴惠姐你要赔我一部新的。” “省省吧!阿杰,你整天抱着电子辞典查单字,结果还不是英文白痴一个,刚才艾薇姐和盖瑞·维尔森讲些什么,你半句也没听懂,还挤在最前面挡路。”小欣一边埋怨,一边从墙角拾起电子辞典,抬起头,终于看清楚盖瑞的脸,跟着就发出见到偶像明星的尖叫:“啊——他真的好帅哦!” “好帅又好高哦!”小婷也加入尖叫的行列。 “稍微控制一点吧!你们两个。”阿杰没好气地损她们,“为本地少女保留几分颜面行不行?看看你们,口水已经流到肚脐了,当心连鼻血都喷出来。” 我和晴惠同时笑出声,回头看盖瑞,他好可怜,对整个情况一知半解,而小欣和小婷的尖叫,显然使他惊疑又困扰,他的模样好滑稽。 “你听不憧吗?亲爱的,我们这两位美少女认为你很帅。” “喔哦!亲爱的!”晴惠和小欣、小婷竟然异门同声发出怪叫,“好亲热、好肉麻哦!” “闭嘴!”我忍不住笑骂一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溜嘴,想不认账也不行。“现在是上班时间哪!懊做什么就去做完,从明天起放假三天,呃!放假一个礼拜好了。” “现在就发一笔遣散费不更干脆吗?”晴惠一脸夸张的奸诈笑容,“亲爱的漫画家姜艾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且嫁鸡随鸡飞,你就放心大胆飞走吧!我们这些伙计都会谅解你的,对不对呀?帅哥辣妹们!” 阿杰、小欣和小婷马上同声附和。 真要命,晴惠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非害我尴尬脸红才甘心。“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臭晴惠。” “怎么了?亲爱的,晴惠取笑你了吗?为什么你会脸红?”盖瑞语气温柔地询问着。 小欣和小婷又开始鼓噪,“哇!亲爱的!好体贴哦!好羡慕哦!” 老天爷!我简直连一秒钟也待不下去。“快一点,盖瑞,穿上外套,我去拿皮包,我们快离开这儿,这些人全都疯了。” “喂!顺便整理一下行李。”晴惠跟在我身后,非常快乐地唠叨着:“小艾,别走那么快,小艾,你听我说,我叫你整理行李,你听见没有?” “干吗啦?” “帮你自己和你老公带几套衣服,你们小夫妻俩得在晚饭前赶回家。” “回哪个家?你又发什么神经?”我被她左一句老公、右一句小夫妻,弄得心烦意乱。 “哎呀!你才发神经,你有几个家?都什么时候了还装迷糊!”晴惠边说,边伸手敲一下我的头,我按着头顶叫痛,盖瑞立刻赶来帮我揉揉被敲的部位,引起晴惠一阵讪笑,“她死不了的,不必小题大作。” “她到底想做什么?”盖瑞皱着眉问我,“她常常这么打你吗?” “哟!心疼了?”晴惠还是嬉皮笑脸的,“这倒是好现象,表示小艾钓大鱼的功夫了得,这样一来,我帮你打点其他事也就不冤枉了。”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莫名其妙乱说一气,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呀?”我忍不住埋怨。 “好吧!仔细听了!”晴惠两手叉腰,一副天塌下来只有她能顶住的模样。“准新娘,当你躲在房间里接受你老公求婚的时候,我这超级媒人婆可没闲着,我已经代表你的美国老公向他老丈人和丈母娘问候过了!” “啊?”我完全傻了。 “嘴巴别张那么大,当心下巴月兑臼。” “晴惠——” “早就跟你说过,你谢我都来不及。” “怎么回事呀?”盖瑞非常困惑,看看晴惠看看我,又转向晴惠。“请告诉我,晴惠,你做了什么?” “我帮助你娶老婆。”晴惠很生硬地挤出一句英文,马上就不耐烦了,“哎!英文真无聊,小艾你自己告诉他,就说你爸妈等着见洋女婿,晚上你妈妈还要做一桌好菜请他吃饭。” 我还是昏昏沉沉的,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晴惠,你真的打电话到我家去了?我爸妈怎么说?他们……我爸没生气吗?” “生什么气?你到底在怕什么?”靖惠瞪我一眼,“姜伯伯姜妈妈早就认定你和盖瑞关系不寻常,他们只担心你上老外的当,被骗失身事小,万一生出白皮肤高鼻子的混血儿,又找不到孩子的爹,就算想嫁个本地男人凑数当现成父亲都不行——” “去你的!满口胡说八道。”我又羞又气。 “咦?这是你老爸说的,干吗骂我?”晴惠大笑,“反正现在是皆大欢喜了!扒瑞娶得娇妻,你嫁了金龟婿;姜伯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姜妈妈高兴你拥有好归宿;而我呢!嘿嘿!轻松赚进——个超级媒人婆的超级红包——喂,小艾,你老公富可敌国,记得叫他出手大方点。” 我还来不及说话,盖瑞在一旁突然开心地拍着手。 “我听懂了!‘富可敌国’是很有钱的意思,‘大方’就是慷慨,谁赚了很多钱要请客?晴惠吗?中奖了是不是?” “哈!牛头不对马嘴。”晴惠笑着摇头,“我不管,小艾,全世界有四分之一以上的人口使用中文,你想办法同化你老公,我可不要为了他重拾英文课本,大一的英文我是补考才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啦!扒瑞正在学嘛!以后我亲自教他,应该进步更快。” “他要是学不好,你就罚他不准上你的床,保证三个月学成,完全不费工夫。”晴惠说着,又是一阵大笑,“幸好盖瑞现在搞不清楚状况,万一他听储我教你的绝招,一定恨透我了。” “艾薇,亲爱的,晴惠是不是在笑我?”盖瑞孩子气地抱怨着,“你怎能陪她一起笑?快帮我说话!” “你老公在撒娇了!”晴惠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表情,“赶快抱着他哄一哄,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她又忍不住笑了,转向盖瑞,忽然伸手打了他一掌。“你!扒瑞·维尔森,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你太太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懂不懂呀?” “我太太,”盖瑞一时被她那几句堪称标准的英一人唬住了,“你是指艾薇吗?等一等,我们还没——” “受不了你!”晴惠挥着手,假装后悔莫及的样子,“早知道你会对小艾纠缠不休,根本不该鼓吹她跟你发展一夜,唉!以后小艾得跟着你到处跑,我只能从球赛转播的画面见到她……都是你害的啦!”她愈说愈难过,连声音都哽咽了。 “晴惠!”我也忍不住靶到鼻酸。 扒瑞看看我,终于能够融入这个情境,他似乎很感动,真诚恳切地拥住晴惠,郑重吻一下她的脸颊,以最标准的中文道出心中的感激:“谢谢你,晴惠。” 晴惠呆了好一会儿,叹口气,“不必客气。”她转身往外走,在房门前又回头,“喂!扒瑞,你听着,不管你听懂几个字,我要你记住,要是你敢欺负小艾,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即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去找你算账。” 噢!晴惠……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眶里模糊了我的视线。 “别哭了!亲爱的!”盖瑞立刻拥我入怀,不停安慰我,“我保证,你不会跟家人或朋友分别太久,我们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只要你想家、想念晴惠,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达成愿望……我爱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晴惠悄悄掩上房门,离开了。 我偎着盖瑞温暖厚实的胸膛,聆听他喃喃低诉充满爱意的诺言,那些不变的、甜蜜的、令人迷醉的诺言,是我今生最美丽的信仰与依靠。 在盖瑞低沉柔和的嗓音中,奇异地,我又听见那优美动人的歌声;我仿佛看见我自己浮游在蔚蓝的大海中,渐去渐远,终于迎向地平线那端等待的身影,啊!是盖瑞,他真的陪我一起游向海洋深处…… “那歌声!”我轻声提醒盖瑞。 “我听见了!”盖瑞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丝,低低跟着哼出一小段旋律。“绝美的女高音,是吗?” 他真的听见了! “我们心灵相通,真心相属,亲爱的。”盖瑞嘴角浮现深情的微笑,“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噢!扒瑞!我相信,我始终相信—— 爱让不可能的梦想一一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