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干劲的尼特族前神童,当上了冒险者 作者:ぺもぺもさん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青年伊尔维斯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帝都名校,却无意劳动,成天过着尼特族的生活。有一天,妹妹艾莉莎终于逼迫他:「你再不工作,我就把你赶出家门喔?」伊尔维斯只好选了无须加班,更不用一周上班五天的冒险者作为职业!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完成一些轻松的委托,不料上缴药草后却被誉为『神之手』,在森林里漫步时,还把最强种族的巨龙误认为蜥蜴,直接把它干掉──!? 「这很普通吧?」 毫无干劲的尼特族前神童,在此展开最强的无自觉无双谭! 第一卷 「学生时代的成绩和现实社会是两回事吧?」抱着这种误解不自觉开外挂无双 ──────────────────────── 【第1章】因为差点被赶出家门──前神童立志成为冒险者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onkey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我的人生充满了耻辱。 至于有多耻辱── 「哥哥,我要把你逐出家门。」 坐在家中沙发上看着搞笑小说时,十六岁的妹妹突然劈头这么说。 认真过活的人怎么也不可能遇到这种状况。 我搔着头开口说: 「要是被赶出去的话,哥哥就活不下去了呦?」 「如果你愿意工作,我就暂时不赶你出去。」 「嗯──得看我什么时候有那个心情──」 「你最好给我有那个心情喔?」 妹妹笑容满面地说。 那笑容显然是妹妹努力挤出来的,而我也早已察觉她正压抑着怒火。 从当下的情况看来,只要做错抉择就死定了。 虽然觉得她很不讲理──不,倒也不尽然啦。妹妹生气是应该的。 毕竟我十八岁从学校毕业后,这两年都一直无所事事地待在家中。 也就是完全没在工作。 在古拉德帝国绚烂的首善帝都,以第一名成绩从名校冯森别克学院毕业后,我仗着父母亲早已去世,压根儿没找工作。 然后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现在。 也难怪她会生气了。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从小就缺乏干劲。 ──只要有心,你一定办得到!不,就算没心,你也办得到!只要努力,你会变得更厉害喔! 虽然许多人对我怀抱期待── 但我不曾认真过。 真的一次也没有。 我的个性没办法努力。打从出生起,我的体内就缺少了努力的激素。 没错,连一丁点都没有。 有必要那么努力吗?努力也没用吧?何不随波逐流,过得轻松点呢? 抱持着这种人生观的我── 不可能胜任得了被要求要努力的『员工』。 一想到传说中的『加班』,我全身上下立刻起鸡皮疙瘩。 唉?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明天再做不就得了? 我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记得以前联络簿上总是写道: 『伊尔维斯同学虽然很优秀,却欠缺协调性。』 总觉得我不该出社会。 所以我没有就业,成天在家游手好闲。 不过这种生活持续了两年,我那钢铁般的心境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虽然缺少努力激素,但体内似乎还有一些良心腺素,就算是我那不常受伤的良心,也一脸担心地说:「这样真的好吗?」 就在我内心出现破绽的时候── 妹妹趁机大举进攻。 我的意志因此大为动摇。 「艾莉莎,你在生气吗?」 「不,我没生气喔。」 艾莉莎笑盈盈地朗声说道。 妹妹满十六岁之前,我们都生活在一起。 所以我敢保证,她绝对在生气。 跟黑发的我不同,艾莉莎拥有一头及肩的粉发。这是因为我们是异母兄妹。虽然这话不该由身为哥哥的我来说,但她的长相真的可以称得上美女。 这位妹妹性格跟我完全相反,不但认真踏实,又充满了勤劳精神。十五岁从学校毕业后,就开始工作赚钱了。 在她眼里看来,吃闲饭的我肯定是种她无法理解的生物。 哎,是哥哥不好啦。 「艾莉莎,你有点恐怖耶!冷静点,好吗?总之,你先看看这本搞笑小说──」 「哥哥,今天我可是矢志不移喔!」 矢志不移──亦即决不退让的决心。 「妹妹啊,你居然懂这么艰深的词汇……」 「已经两年啰?哥哥,你也差不多该工作了吧。」 「……哎呀,该怎么说呢?我就是缺乏努力激素啊。我觉得艾莉莎八成是继承了我的努力激素,才有办法努力。所以艾莉莎就连我的份一起──」 「哥、哥?」 说着,艾莉莎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肩膀。 刹那间,艾莉莎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 发自内心的杀意化为压力,不断从我的肩膀处传来。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好、好啦,我们冷静谈谈吧……!」 看来情况已经超出能够开玩笑带过的程度了。 艾莉莎宽大地答应请求,放开了我的肩膀。 生杀予夺的权力,欢迎回来。 我跟艾莉莎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哥哥,请问你有自觉吗?」 艾莉莎劈头就用敬语逼问。我妹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 「只要有心,哥哥你──」 「别说了,艾莉莎。」 我打断了艾莉莎的话。 「我会工作的。」 「咦?」 「我会工作的。」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艾莉莎惊声尖叫,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仰。 「真、真的吗!?」 「嗯。」 「……你该不会只是想敷衍我吧?」 「不是啦。」 竟然这么不信任我。 「我决定去工作了。」 我再认真不过地说。 也是时候了吧……我不能继续给艾莉莎添麻烦了。 艾莉莎按着眼头说: 「太好了……我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想不到哥哥真的洗心革面了……!」 啪嗒啪嗒。 泪水滴落桌面。 竟然真的哭了!? ……原来她这么烦恼啊……毕竟我还年轻,自己倒是没想得太严重。 这下我得振作起来才行。 「嗯,要做什么工作好呢……」 「哥哥应该什么都办得到吧?」 「……我不可能什么都办得到吧?」 「以前你不是被称作神童吗?」 艾莉莎说得没错,我确实曾被称作神童。 学校里没有比我更优秀的学生。 明明完全没念书,也没进行任何训练,考试却总是考一百分,剑术更是无人能敌。 「这事就别再提了,实在太丢人了。」 我摇了摇头。那都跟现在的我无关。会为这种称呼感到骄傲,简直就是紧抓着过往的名誉不放的人嘛。 俗话不是这么说吗? ──出社会后,根本没人在看学校成绩。 ……既然如此…… 「找工作的基准或许不该摆在『能力』和『会做的事』上吧。」 「为什么?」 「我本来就是自甘堕落的人,即使说要工作,这点也不会改变。基本上,我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你自己说出来了啊。」 「你好歹也夸我自我分析精准吧。」 记得当年毕业时曾看过就业指南『令面试官惊呼的自介法』,里头提到自我分析非常重要。 于是我彻底地分析自己。 最后拟定出来的自我推荐是── 我不想工作! 绝对不想工作! ……于是我想了想,接着又说: 「这样就没办法做一般工作了。毕竟我不想加班,一周工作五天又太累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选项顿时消失了。 奇怪?好像没有我可以工作的地方耶? 不过艾莉莎并未死心。 「有个工作很适合哥哥喔。」 「有吗?」 「嗯。你觉得冒险者怎样?」 「冒险者!」 虽然压根儿没想像过,但我的心情确实十分雀跃。全身披盔戴甲,挥舞钢剑对抗巨龙。身为男生,一辈子至少都会动过一次当冒险者的念头。 这比一般工作要有趣多了。 而且就像艾莉莎说的,我的成绩很好,总是保持在全学年第一名。无论剑术还是魔术,对我都不觉得有困难。 ……当然,上课和实战毕竟不一样。不过重点在于我认不认为自己『办得到』。 艾莉莎开口说: 「冒险者是自营业,因此可以自行决定工作方式喔。」 「喔喔!」 也就是说,我可以想工作的时候再工作啰! 这正是所谓的劳动改革啊! 在我看来,这条路真是太棒了。老实说,我只要金钱方面勉强可以过活就行了。 我们有自己的房子,所以每年有一百万金币就够了吧。 只要赚足这些钱,之后便能悠哉度日……呵呵呵!好耶! 「好,先从冒险者开始吧!」 这么说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前几天外出购物时,我拿到了一张传单。 因为不感兴趣,当时本想马上丢掉,不巧没地方可丢,只好收进包包里带回家。 然后就这样一直忘了丢── 「艾莉莎,等我一下。」 这么说完,我回房拿了一张传单过来。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把手中的传单递给艾莉莎。 上头写道: 『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招募新人!经验不多的冒险者同样欢迎,本协会作风开放自由,必将竭诚给予细心指导,将成员视为人才用心栽培!※需接受实技测试。』 协会是聚集众多冒险者的组织。队伍管理多名冒险者,而协会则管理多支队伍。 「是超大型协会呢。」 艾莉莎看着传单低声说: 「你想以这里为目标吗?」 「哎,难得有机会嘛。虽然不管怎么看都会落选,但起码可以当作练习吧?」 如果运气好选上了,艾莉莎也落得轻松吧。 我哥隶属于帝都最大的协会喔!届时她肯定会像这样到处炫耀。 呵呵呵……没用的哥哥要一举逆转啰! 正好明天就是测验的日子。 这就是缘分。顺从缘分的指引也不错呢。 「明天我去考考看。」 艾莉莎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凡事都要试了才知道!哥哥,加油喔!」 隔天,我来到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的测验会场。 不愧是帝都最大协会的招募活动,现场聚集了许多冒险者,有腰际佩剑的战士、穿着长袍的魔术师,或是身披皮甲的斥候等等。 大伙儿眼神闪闪发亮,营造出一种『我们要加入协会一举扬名!』的氛围。 相较之下,我根本就来错了地方。 我的装备只有『布衣』。当然,也没带武器一类的东西。 要参加考试似乎得先提交申请表,我前往填写表格的区位,依序填入资料。 嗯嗯…… 名字是伊尔维斯,性别男,年龄二十岁,职业── 职业!? 真伤脑筋。我平常没怎么在工作……成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所以是『尼特族』吗?应该是吧…… 我本想帅气地乱写一通,最后还是选择作罢。 就业指南《内定通杀》不也说了?面试官的目光如老鹰般犀利,就算在资料上造假也会瞬间被识破,导致评价下滑。 所以现在应该要照实填写才对。 我在职业栏上写了『尼特族』。 然后带着表格前往柜台。 看了我提交的表格,柜台小姐顿时蹙起眉头。 「尼……特族?」 「是的。」 「是那个工作就输了的尼特族吗?」 「是啊。」 「……那个,这里要填的是冒险者的职业,好比战士或斥候之类的。」 「原来如此。」 是这个意思啊。不过结果都一样。只当过学生的我没那种职业。 所以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果然还是尼特族了。」 女性露出混乱的表情。 「……您是以前当过冒险者,现在因为某些理由变成尼特族吗?」 「不,我没当过冒险者,真的就只是个尼特族罢了。」 「咦?」 「咦?」 「您没当过冒险者吗?既然如此,不好意思,本协会不录用无经验者喔。」 好的,那我回去了。 对于毫无干劲的我来说,眼前的状况简直太幸运了。然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艾莉莎生气的脸,令人浑身发寒。 ……再努力一下吧…… 「是这样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传单。 「可是传单上没提到这点啊?反倒还写着『竭诚给予细心指导』呢。」 听了我的吐嘈,柜台小姐皱起眉毛。 「是这样没错,不过上面还有写『经验不多的冒险者同样欢迎』吧?」 「欢迎经验不多的冒险者,并不代表拒绝无经验者吧?」 我继续吐嘈。柜台小姐眉毛皱得更深了。 我好像很讨人厌呢……不过毕竟我承受着来自艾莉莎的压力,所以抱歉了。 女性思考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时── 「队伍停下来啰。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名男子走过来说。 「啊,对不起,冯尼格大人!」 女性猛然起身,向男子低头行礼。 男子气质斯文,个头很高,有着一头蓝发。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带有适度肌肉的修长身躯外披着轻装盔甲,腰际佩着一把剑。 背后的考生们为之哗然。 「是『黑龙之牙』的冯尼格!」 「流星剑士冯尼格吗!?」 …… ……谁啊……? 对方似乎是名人,不过一时兴起想当冒险者的我,脑袋里不可能有关于知名冒险者的情报。 女性拿出表格给冯尼格看,并迅速地解释情况。 「那个,其实这位先生他──」 听完事情的原委后,冯尼格望向了我。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放弃参加考试吗?这样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嗯,因为冒险者的测验──」 锵地一声,冯尼格拔出了剑。 在阳光的照耀下,经过仔细打磨的美丽刀身闪闪发亮。 「往往需要动手动脚,没做好准备会受伤的。平常没锻炼的人跑来参加──甚至会丢掉性命喔。」 「我早已做好一死的觉悟。」 我爽快地回答。 「毕竟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讨厌工作的我只能从事自由业。为了以最低限度的劳力赚取收入,然后待在家里耍废,除了当冒险者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所以我可是很拼命的。 冯尼格闻言稍稍瞪大双眼。 「喔,我都说得这么白了,你还是不肯放弃吗?看样子……你似乎对冒险者怀有某种热忱──某种崇高的理想。我稍微产生兴趣了。」 崇高的理想……? 在家耍废吗? 就追求工作与生活之间适宜的平衡来看,或许是这样没错。原来如此,他想得这么远啊……不愧是最大协会的成员,脑筋转得真快。 既然如此,我也抬头挺胸地回应他吧。 「是啊,我也有不能退让的信念。」 「哈哈哈哈!很好!」 冯尼格将刀口指向我。 「不过现实可没那么简单。像你这种只知高谈阔论却不思努力的人,看了就让人觉得不舒服。见识过历经千锤百炼的我这一击后,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围观的冒险者们雀跃欢呼。 「这下有机会看到冯尼格的──流星之剑了!」 「被砍中都不会发现的高速剑!」 ……咦?那招有这么厉害吗? 莫非我激怒了不该激怒的人了? 冯尼格举起剑。 「既然你都来了,我就露一手当作车马费吧……尽管吓得双腿发软、落荒而逃吧。」 「吓到腿软不就逃不了了吗?」 「别开这种别脚玩笑!」 竟然用别脚接腿软! 除了剑术高超之外,这家伙还很风趣呢!? 想着想着── 一道银色闪光划过。 周遭其他冒险者口中的『被砍中都不会发现的超高速剑』袭向了我。 看着冯尼格的剑,我心想: …… …… ……咦?这叫超高速? 明明怪慢一把的啊。 剑刃一点一点地慢慢朝我逼近。 真令人怀念──啊,我想起来了。学生时代上剑术课时,我跟很多学生比过剑,大家全是这个样子。 每个人的剑都慢得要命──我总是轻易地乘虚而入,赢得胜利。 这次也一样吗? 不……不对。 就业指南《内定通杀》里不也这么说吗? 舍弃学生时代的荣光吧。 学生和社会人士要求的水准不同── 对方是隶属于最大协会的知名冒险者,不可能跟学生一样。好险好险……差点就以学生时代的荣光推估对手的实力了。 这样看来,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就是对方放水。 虽然表面上施压,冯尼格仍然不忘为我着想。只要能避开令众人刮目相看的剑击,我就有机会参加测验吧。 从缓慢的剑招中彷佛可以感受到冯尼格的用心。 如何?这样就闪得过了吧?你可要活用这个机会喔! 原来如此── 真是太感谢你了。 好,这下该怎么闪躲呢……想到这里,我察觉到某件事情。 ……奇怪?这轨道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我想得没错,流星剑士施放的剑击划过我身前不远处。 没砍中。 静悄悄的空气中响起了冯尼格的声音。 「……我是故意没砍中的。毕竟我也不能真的攻击你。」 刹那间── 哇啊啊啊啊啊!围观的群众欢声雷动。 「好厉害啊!不愧是流星之剑!」 「那家伙都吓得动弹不得了!」 不过冯尼格似乎抱持不同的看法。 「……不,这可难说喔。你不是动弹不得,而是不动。我有说错吗?」 冯尼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你的双眼确实对我的剑有所反应。你可能觉得自己闪得过──不,你确信自己不会被击中对吧?」 「是的。」 围观群众闻言大惊失色。 「怎、怎么可能!那家伙竟然看穿了流星剑士的攻击!?」 「我们完全看不见耶!?」 ……看不见?不可能吧?他都放水成这样了。 难道是所谓的认知偏差? 流星剑士的剑很快,大概是这种思维让他们看见了超高速的剑吧。 「你真是个有趣的男人呢。好,我就同意你应试吧。」 冯尼格突然笑了笑,把剑收回剑鞘内。 「剑技测试时由我亲自当你的对手。就让我来弄清楚你是真有实力──还是纯属侥幸。」 这么说完,冯尼格便进入建筑物内。 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中默默致谢。 ……哎呀呀……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忙呢。 为了不让我吓到腿软,对方刻意慢慢挥剑──而且还使出了根本没必要闪躲的一击。此外,他更当众宣称我很优秀。 那位先生竟然对我这么通融。他是圣人吗? 冯尼格准许后,柜台小姐的态度也软化了,发给我考生编号。这样就办完手续了。 好──! 艾莉莎,我会加油的! 我意气风发地进入考场。 到了测验开始的时间,代表『黑龙之牙』的协会会长奥弗列德首先出面致意。 奥弗列德年约五十岁左右,是个留着小胡子的银发男性。 虽然对知名冒险者不感兴趣,但我也知道『白银』奥弗列德。应该说,他已经有名到连一般人都认识他了。 耍起剑来不输剑圣,魔术造诣与贤者并驾齐驱。这男人留下无数威名,可说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 好厉害啊…… 学生时代同窗也曾对我说过:「你是未来的剑圣还贤者吗!?」「不,是次世代的奥弗列德吧!」真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啊。 学生剑圣、学生贤者。 我的评价是学生时代的空虚之物,远远不及奥弗列德在实战中树立的伟大实绩。 奥弗列德以嘹亮的嗓音──语气严肃地说: 「感谢各位报考『黑龙之牙』。来到这里,我保证各位一定能够享有冒险者追求的最高荣誉与环境。帝都最大协会并非浪得虚名。证据就是──」 奥弗列德轻轻伸出了手。 几乎无人的二楼座位一角坐着一群盛装打扮的人。 「伟大的帝王佐罗斯陛下的三公主芙蕾雅大人来参观了。为了见证肩负『黑龙之牙』未来的俊才被遴选出来的瞬间。」 冒险者们顿时喧嚷起来。 奥弗列德骄傲地张开双臂。 「帝都最大协会的招牌就是这么有份量──甚至能够获得王族青睐。只要是有才有能之士,我们一律来者不拒。请各位证明自己拥有与本协会匹配的能力,加入我们的行列吧。」 奥弗列德结束致词后,测验随即开始。 测验依应试编号分组进行,会场上到处围起了人墙。黑龙之牙的考官在人墙中与考生交手。 我被安排到当初在柜台有过短暂交流的冯尼格那组。 报考人数好多啊──他应付得来吗? 看来是我白操心了。 「下一位!三百四十五号!」 冯尼格厉声一喊,三百四十五号的战士立刻挺身迎战。 「我是三百四十五号!请多指教!」 打完招呼,才过了一眨眼工夫。 战士挨了几招后──冯尼格一个箭步横砍出去。身着盔甲的战士远远飞了出去,重重地滚落地面。 「多、多谢赐教……!」 战士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比试场。 「下一位!三百四十六号!」 「是!」 新的战士中气十足地应声后,随即站上前来。 ……才一眨眼工夫呢…… 无论是每位考生的测验时间,还是冯尼格的攻击。 这速度确实配得上『流星』的称号。 因为不在战斗中的关系,我也心不在焉地放松观看,真的好快啊。怪不得其他冒险者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是遇到这种攻击,我也应付不来吧。 哎呀……这世界可真大啊…… 测验持续进行── 「下一位!三百七十八号!」 看来似乎轮到我了。 我从下场的三百七十七号手中接过测验用的阔剑,站到冯尼格面前。 冯尼格看着我咧嘴一笑。 「我正等着你来呢。」 冯尼格提剑指向我。 「好了,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吧。」 「我会加油的。」 「我先告诉你──其实刚才的攻击是有放水的。一旦我认真起来,外行人根本感觉不到。为了吓唬你,我才刻意克制了力道。」 顿了一下后,冯尼格接着说: 「刚才那击我只拿出了百分之十的实力。」 冯尼格挥舞着剑,震响了空气。 「这次我会拿出百分之百的全力,确实瞄准了再攻击。这把剑跟你手里的那把一样,都是磨平刀口的测验用剑。我不会客气的。」 我举起了剑。 「还请你高抬贵手。」 「要上啰!」 大声吆喝的同时,冯尼格袭向了我。 我一口气提高专注力,全神贯注在冯尼格的一举手一投足。 反应速度大幅攀升──!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咆哮声中,冯尼格宛如流星般──彻底使出全力朝我砍出神速之剑! 神速之剑! 神速── 之剑? 虽然我兴奋地用了神速一词来形容,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砍向我的剑还是一样慢。 ……咦?这是百分之百的实力吗? 跟百分之十有什么差吗? 我一头雾水地闪过冯尼格的剑。冯尼格不以为意地砍出第二、第三剑,但我都不慌不忙地避开了。 喔喔喔喔!周围传来冒险者们的惊呼声。 冯尼格的表情失去了从容。 「怎、怎么可能!?竟然闪过了我的剑!?」 我无法理解。 冯尼格的态度和行为兜不起来。嘴巴上说要拿出真本事,攻击却依旧敷衍随便。明明没打中是应该的,他却一副着急的模样。 躲避之余,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啊啊,是吗……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冯尼格不是真的竭尽全力── 只是假装自己很拼命而已! 他故意吹嘘说要全力攻击,实际上却偷偷放水。 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让我合格啊。 他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有所保留,所以才会表现出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 问题是刚认识的冯尼格为什么会这么罩我── 想必是出于同情吧。 冯尼格知道我在职业栏上写了『尼特族』。看到有个脱离社会的男人正打算重返社会──冯尼格肯定很想为那崇高的第一步尽点心力。 不愧是配得上大协会的人! 冯尼格──你真是个大器的男人啊! 我感觉眼头发热。 「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打不中!」 冯尼格带着阴气逼人的表情,发出像是要咒杀我的声音。 这演技真是太精彩了。 我得回应这份盛情才行。不能再让冯尼格继续扮演丑角了。 我朝握剑的手使劲。 冯尼格叫道: 「尝尝我最强最快的招式吧!奥义,流星斩!」 冯尼格施放的斩击── 以先前无法比拟的压倒性速度袭向了我。 剑刃眨眼间划过大气。 不过…… 这样── 还是太慢了。 我也提剑砍去。 ──锋芒一闪。 剑刃超越音速。 双方几乎同时出手──不过我的剑却率先抵达! 冯尼格的剑才动了几公分,我的刀口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至零。 水平斩击命中了冯尼格的腹部。 「呜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冯尼格惨叫着飞往比试场外。 虽然我只是轻轻一挥,他却故意飞得老远。 哇……连飞出去的方式都相当精湛呢…… 谢谢你,冯尼格。 我会重新做人的。 见冯尼格浑身抽搐动弹不得,冒险者们大为动摇。 「……怎、怎么会,冯尼格竟然被……?」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不对!快拿担架过来!」 我们这组的测验就这样暂时中断了。 这下…… 等于是确定能进『黑龙之牙』了。 我成功啰,艾莉莎! 虽然心中满是充实感,但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其实我还报名了魔术考试。 虽然只要通过任一项测验即可,但因为学生时代两者我都很擅长,考虑到可能不幸其中一边吃瘪……最后我还是都报名了。 结果如同所见。我是觉得通过战斗考试就好,不过放人家鸽子好像会造成不良观感。 还是把事情妥善收尾吧。 做出结论后,我便去参加魔术考试。 魔术测验也在同一个会场举行。 墙边摆着一列标靶,考生从另一侧墙边用魔术打靶。 「Magic arrow!Magic arrow!Magic arrow!」 考生轮流打三发Magic arrow。 Magic arrow是击发白色箭矢的魔术,堪称基础中的基础,连我也会。 我对监考的中年考官说: 「打三发Magic arrow就行了吗?」 「……嗯,没错。」 「感觉上大家好像只是随意施展魔术,这样要怎么评分呢?」 「靶上设有魔术感应器,会根据打中的位置和威力自动计分。」 ……打靶之前,考生们先将拿到的准考证插进旁边的机器里。大概是用那台机器读取编号,绑定测验结果吧。 「像那样狂炸攻击魔术没问题吗?」 「别担心,我们家的优秀魔术师早已设下防护魔术。区区考生的魔术根本奈何不了它。」 考官稍稍转动视线。 那里站着一位红发女性,全身散发着『强大魔术师』的气势。 原来如此,这样就没问题了。 向考官道过谢后,我便上场应考。 我效法其他考生,将准考证插进旁边的机器。 然后朝标靶挺出右手。 「Magic arrow!」 白色箭矢中靶的瞬间──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标靶在轰声中毁坏了。 其他考生们纷纷停下手边的动作看向我。 ……又搞砸了…… 我好想抱头哀号啊。跟学生时代一样。因为太常把靶弄坏,老师还曾对我说:「伊尔维斯,我给你满分,拜托你什么都别做……」 所以我刚刚才会问靶撑不撑得住啊。 学生时代我还有点自豪,觉得自己的魔术有点厉害。 不过,这样不行。 社会人士的职责是『听令行事』。这次的任务是『打靶』,不是『破坏标靶』。 把器材毁掉肯定要挨骂了。 是我的魔力控制有问题吗……? 「喂喂喂!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交谈过的考官来到我身旁。 「我发射完Magic arrow之后,靶就坏掉了。」 「不,这我知道……咦、咦咦咦咦咦!?」 考官为难地抱头苦思,然后指向隔壁的靶列。 「……嗯──是靶上附加的魔力耗尽了吗……?抱歉,你改到那边测验吧。」 「好的。」 把准考证插进旁边的机器后,我再度挺出右手。 这次要降低威力……尽可能专心控制── 「Magic arrow!」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不不不不不!这也太奇怪了吧!?」 考官叫道。 「只不过是Magic arrow,怎么会搞成这样!?」 ……不妙…… 这样下去,考官会判定我是无法控制魔术的人。 而且这测验是用设置在靶上的感应器计分,所以靶毁掉就拿不到分数了。 这样下去……我说不定会丧失资格? 怎么办啊!? 「要是靶又坏掉就麻烦了,你不必再──」 「请、请等一下!」 我猛然打断考官的话。 「我还没打第三发!」 希望他不要判我丧失资格。 我只能拿剩下的第三发当借口坚持下去了。 考官毫不避讳地蹙起眉头。 「不,可是如果又被弄坏的话──」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 回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位散发强大气势的红发女魔术师来到了眼前。 「啊,卡蜜拉大人!」 考官向女魔术师报告。 「有两个靶坏了──他的Magic arrow似乎不太对劲。所以我叫他不用再考了,可是他却坚持自己还没打第三发。」 「哦……」 卡蜜拉看了看坏掉的靶,随即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你竟然破除了我的防护魔术……」 「对不起,卡蜜拉大人!我这就把这男的赶走!」 「不行!我还没打第三发呢!」 「还说啊!你已经妨碍到测验进行──」 「哎,没关系吧?」 卡蜜拉打断了考官的话。 「反正只剩一发,让他打又何妨?」 「不,不过要是靶又坏了──」 「不然我亲自接招吧?」 红发美女以跃跃欲试的眼神看着我。 「这、这怎么行!」 考官脸色发青。 「万一您受伤了──!」 卡蜜拉面带浅笑,目光锐利地瞅着考官。 「哈!你说我『红莲』卡蜜拉会受伤?」 「不、不!我我、我没那个意思……」 「这机率比亿分之一还低吧?」 轻声笑了笑后,卡蜜拉快步走到摆着标靶的墙边,转身挺出双手。 「Hard protection。」 以卡蜜拉的手为中心,出现了一面正圆形的盾。 「好了,请便。」 虽然不清楚红莲什么的名号,但我总算松了口气。 好,总之就来打出第三发Magic arrow。卡蜜拉应该会斟酌打分数吧。这样便不至于丧失资格了。 我果然很幸运! 光是通过流星剑士冯尼格的测验就已经确定录取了。现在就别勉强拿分,爽快地把事情结束掉吧。 ──哎呀,你不错嘛。虽然比不上我就是了。 只要拿到这类评价就够了。大概就类似未来大有可为的新手吧。 这次要把威力降低再降低── 用最低限度的威力── 我朝卡蜜拉挺出右手。 放轻。 放轻……要放轻喔? 「Magic arrow!」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卡蜜拉在轰声中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背后的墙壁。 「卡蜜拉大人───────!?」 考官悲痛的叫声响彻会场。 …… ………… ……搞砸了…… 我脸色发白。别说爽快结束,这下根本彻底完蛋了。竟然把考官狠狠炸飞…… 虽然冯尼格也飞了出去,但那纯属戏剧效果…… 「好痛……」 撞到墙壁的卡蜜拉并未失去意识。 不过她似乎伤得很重,只见她痛得颜面扭曲,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看到好端端的美女变成这样子,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卡蜜拉大人,您没事吧!?」 面对考官的关心,卡蜜拉轻轻点头,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不错嘛。」 卡蜜拉的嗓音意外稳定,但还是掩饰不了伤势。 「……那个,真的很抱歉……」 「靶也就算了──竟然还粉碎了我的Hard protection。威力再怎么反常也该有个限度吧。」 「反常……你是说我的魔术威力太强了吗?」 「对,没错。」 果然还是太强了啊……言下之意就是无法控制力道这点扣了很多分吧。社会人士必须学会『拿捏分寸』才行。所谓树大招风,做得太过火是得不到认可的。 「哎,告诉我你的应试编号。」 ……当然,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毕竟我都闯出大祸了,她肯定是要刷掉我吧。不过这也没办法,谁教我把考核我的人弄伤了。我没理由抱怨。 「……我是三百七十八号……」 「三百七十八号啊。」 覆诵完后,卡蜜拉面露狂傲的笑容,打量似地直盯着我的脸瞧。 「我会认真看你的申请表的。」 「是、是……」 给、我、记、住、啰? 我只觉得她像在这样警告我。完了……流星剑士冯尼格还好心帮我,这下全都白费了。 就这样,我的测验结束了。 「多谢指教。」 向卡蜜拉和考官低头致谢后,我便拖着步伐离开会场。 看来第一次的就业活动似乎是失败了。该怎么跟妹妹艾莉莎解释才好呢……哎,反正我本来就觉着考得上算走运,还是别想得太严重吧。 不过啊……没进帝都最大的协会倒是挺可惜的…… ◆ 所有测验结束后── 流星剑士冯尼格来到了大会议室。 担任考官的所有『黑龙之牙』成员聚集在这儿统整测验结果,决定让谁入团。 讨论考生合格与否──虽然这是测验最关键的环节,但气氛总是不怎么热络。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讨论的。 要加入帝都最大协会,自然需要相应的实力与才能,所以每次结果几乎都不脱『事前预估』。 因此,遴选往往是在公事化的氛围中默默进行。 不过这次却不一样。 冯尼格感觉到现场气氛明显异于寻常。 一张纸接连传过考官们手中──冯尼格不难想像那张纸是什么。 想必是三百七十八号──那个击败冯尼格的男人的申请表吧。从考官们欲言又止、不时瞥向冯尼格的模样看来,肯定是这样没错。 冯尼格坐到空位上,并未特别表现出什么反应,不过── 「喂,冯尼格,那真是场灾难啊。」 身旁的老成员开口搭腔。 「……嗯,是啊。」 「是不小心放水放过头了吗?」 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怀疑。 冯尼格是隶属于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的八位最强战力『八星』之一。听到他被突然冒出来的新人打得落花流水,通常都会难以置信吧。 虽然他也可以嘴硬逞强── 「不,我是认真的。」 没错,他很认真。 流星剑士冯尼格竭尽所能──却狼狈地吞败。 而且另一位八星也是。 门嘎唧一声地打开了。 所有人都望向那边。 红发女魔术师卡蜜拉走了进来。不同以往的是,她的右手以绷带挂在脖子上。卡蜜拉没能挡下三百七十八号的魔术,还受了伤。这事冯尼格也听说了。 虽然有回复魔法存在,但那终究只能止血──应急处置的性质较强,并非『用了就能立刻治好任何伤势!』这么方便的东西。由于本质性的伤害依然彻底保留下来,卡蜜拉的右手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反过来说── 这也表示卡蜜拉伤到回复魔法治不好的程度。 「那是三百七十八号的申请表吧?」 卡蜜拉从一位考官手中倏地抢过纸张,坐到空位上仔细阅读。 看着看着── 卡蜜拉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冯尼格早已知道申请表的内容,所以他很清楚卡蜜拉在想些什么。 职业栏上只写了『尼特族』几个字。 而『黑龙之牙』引以为傲的两位八星轻易地败给了这个神秘人物。 卡蜜拉看完后,将三百七十八号的申请表放到桌上。 一位考官对卡蜜拉说: 「卡蜜拉,手臂挂彩的你怎么看呢?」 「……我说啊,这伤全要怪我太自负了,不影响我作为考官给予的评价喔。」 「那你给了什么样的评价呢?」 「当然是录取啊。这种人才怎么可能放过……你说是吧?流星剑士先生。」 「没错。」 虽然卡蜜拉突然点名自己,冯尼格却以冷静的口吻应道。他早有定论,不可能乱了方寸。 不但回击了流星剑士的剑── 还打破了红莲魔术师的屏障。 既然达成了以上两点,有这个结果绝非偶然。不,冒险者的世界奉行实力主义,一瞬间的疏忽就足以致命。这样的世界里不存在偶然。 那个三百七十八号凭实力打破了八星的一角。 之前大概是有所顾忌吧。卡蜜拉和冯尼格形同认输的发言缓和了现场气氛后,考官们的对话变得热络起来。 「三百七十八号果然不同凡响呢。」 「应该会录取吧。」 「跟奥弗列德大人打的话,谁会赢呢?」 冯尼格对此也感到相当好奇。 身为『黑龙之牙』会长,奥弗列德兼具剑圣与贤者的实力,是个伟大的冒险者。能够同时驾驭剑术与魔法这点也很像。 (……不过,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奥弗雷德大人吧……) 之后考官们聊得益发热烈,开始讨论起三百七十八号对上奥弗雷德会是什么情况。 然而── 大会议室轻松的气氛却瞬间沉静下来。 门突然打开,协会会长本人奥弗列德出现了。 年过五十仍被誉为『黑龙之牙』──不,是被誉为帝都最大战力的存在。虽然现在也非常强大,但听说还是比全盛时期衰退了不少。 他在二十五、六岁时爬到『黑龙之牙』顶端,至今已掌权近三十年之久。 无论实力、头衔,还是功绩,全都无与伦比,可说是活生生的传奇人物。 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奥弗列德的脚步声。奥弗列德站到位子前,睥睨着冯尼格等人说: 「各位辛苦了。」 众人闻言,低下了头。 那并非基于社会人士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表示服从。奥弗列德的话就是这么有份量。 他的语气带有一种压倒性的魅力──威严与魄力。 奥弗列德就座后,随即切入正题。 「好了,来开会吧。」 开会过程一如往常地平淡,录取该录取的冒险者,并淘汰掉其他大多数人。 就在会议进入尾声时,一位考官下定决心,询问奥弗列德: 「……那个,三百七十八号怎么办呢?」 「三百七十八号?」 奥弗列德不解地歪着头,好像不知道对方在说谁。 「……呃──……」 考官吞吞吐吐地望向冯尼格。是打败冯尼格的考生──虽然想这么说,但他还是对冯尼格有所顾忌吧。 对考官使了个眼色后,冯尼格开口说: 「是击败我和卡蜜拉的考生。」 「啊,是他啊。」 奥弗列德恍然大悟地答道。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下去。 ──何必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的语气彷佛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三百七十八号落选──不录用。」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冯尼格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落选?他说落选吗……?) 不光是冯尼格,所有人都没料到奥弗列德会这么说。虽然没有人开口,但会议室的气氛确实大为动摇。 奥弗列德打破了沉默。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不满,是疑问。」 冯尼格说。 光是挤出这句话,冯尼格就觉得背脊发凉。 协会会长奥弗列德绝非性情温和之人,甚至可以说相当严厉。肤浅的提问或意见往往只会引来奥弗列德的冷笑与失望。 探询奥弗列德的用意根本是不智之举。 奥弗列德聪慧过人,不曾做出错误的判断。他的业绩就是最好的证明。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立于冒险者的顶点,掌管着这么大的协会。 奥弗列德的决定是绝对的。 冯尼格会如此紧张便是这个缘故。 不过冯尼格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位年轻人确实在考场上展现了货真价实的才能与实力。可是奥弗列德却断然舍弃这份才能,冯尼格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在场所有人都是如此吧。 因此冯尼格发问了。毕竟在场只有身为八星的自己和卡蜜拉够格向奥弗列德进言。 不,更重要的是── 冯尼格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三百七十八号无疑是个强者,想必能够成为协会强大的战力吧。为什么刷掉他呢?」 「因为不应该。」 奥弗列德以坚定的口吻简短地答道。 冯尼格无法理解。 「……不应该……?」 「没错。八星是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引以为傲的精锐,其中两人却败给了默默无名的新人──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奥弗列德淡淡地接着说: 「身为王族的三公主芙蕾雅大人也亲临现场观摩本次测验。在倚重我们的王族面前可以承认这么丢人的事吗?最强的『黑龙之牙』当然不能容许。所以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冯尼格听懂了奥弗列德的言下之意。 一言以蔽之,就是『组织的颜面』问题。 冯尼格知道此事没办法笑着用一句『无聊的自尊心』轻易带过。不能被看不起,这方针在社会上确实很管用。 无论人还是组织,印象就是一切。 「我已经告知芙蕾雅大人本次测验出现舞弊行为了。」 这句话震惊了会议室。 奥弗列德真的打算抹消败北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让三百七十八号合格。 冯尼格理智上明白。守住王族的信任,以及采用优秀的新血──为了保护组织,奥弗列德选择了前者。无论正确与否,他的想法都情有可原。 不过,即便如此,冯尼格还是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因为他看见了货真价实的才能锋芒。 「可、可是!」 「冯尼格,我问你。」 奥弗列德淡漠地说: 「你轻易地输给了突然出现的新人。那真的是你的实力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喔。」 「……作为武人,我不想找借口辩解。我的确是输了……」 「原来如此,了不起。你身为武人的矜持太令人敬佩了。不过作为帝都最大最强的协会,我们必须守住名誉才行。那比你的矜持要重要多了。我倒要问问你这个轻易败给神秘新人的八星,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责任?」 「没错。八星代表本协会的最强战力,却输给了新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所以为了保护你,我抹消了三百七十八号的成绩。你却不顾自己,要求录取三百七十八号──」 奥弗列德接着说: 「宽大的我就答应你吧。所以你要怎么负责?如果三百七十八号没错,那就是身为八星的你错了。」 冯尼格无法立即回答。奥弗列德又接着说: 「这样下去,你将失去八星的资格。你要放弃八星的地位?不,还是离开这个协会?」 冯尼格咬紧牙关。 他没办法轻易地说不干就不干。 冯尼格在『黑龙之牙』待了很久,也有可以信任的伙伴。至今他依然清楚记得自己被选为八星的那天有多兴奋。 他不可能割舍得了这些。 「我、我──!」 冯尼格本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却好像哽着一股气,没办法出声。 「呜……!」 冯尼格觉得胸口一阵苦闷。怎样才能说服奥弗列德,让事情圆满解决呢? 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奥弗列德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的实力不敌对手吗?你用尽了全力吗?像你这种高手真的没有胜算吗?冯尼格啊,我不这么认为喔。」 冯尼格明白奥弗列德对自己伸出了援手。而他也知道,现在错失机会就没有下次了。 「……不、不……我还没、拿出实力……」 「没错,这样就对了。舍弃三百七十八号就没事了。」 奥弗列德满意地点点头后,望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女魔术师卡蜜拉。 「卡蜜拉,你呢?」 「……我当然尊重奥弗列德大人的意思,一切都是为了『黑龙之牙』。」 「很好。各位也没有异议吧?」 奥弗列德这么说完后,谁也没有应声。 「那么这事到此结束。」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冯尼格开口说道。虽然无意反驳或质疑──但最后他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三百七十八号未来有可能出人头地,甚至超越『黑龙之牙』吗?」 「哈哈哈哈哈!」 奥弗列德放声大笑,接着又说: 「不可能。即便拥有再了不起的才能,个人还是敌不过组织。不管那男的累积了多少力量,终究不可能对抗得了我所创立的『黑龙之牙』。」 于是三百七十八号──伊尔维斯就这样确定落选了。 ◆ 考完试过了几天,我出门确认放榜结果。 听说录取考生的编号贴在『黑龙之牙』本部的入口处。 『黑龙之牙』本部──非常之大。 在帝都内规模仅次于王城,高得需要抬头仰望。当然,不是只有大而已,格局和品味也跟王城不相上下。 简单来说,就是气派的建筑物。 不愧是帝都最大协会的本部。如果考上了,以后就要在这种地方工作了啊…… 前提是得考上才行。 想着想着,我看向布告栏。不出所料── 我的应试编号不在上面。 布告栏末尾写着『愿各位考生未来都能有杰出表现』。 虽然赌上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结果却还是没变。 ……没办法,谁教我在魔术测验时把考官炸飞了。他们肯定对我印象很差吧。瞧瞧这威力,老子超强──只有学生才会这样沾沾自喜,身为社会人士必须谨守分寸才行…… 就业书上也说:『别以为还能像学生一样过日子。大家都是拼了命在工作。』 我还是太嫩了…… 好,回家吧── 就在我离开人群迈开步伐时,某人叫住了我。 「方便打扰一下吗?」 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位斯文的蓝发男子。 「你是──」 我记得这个人是流星剑士冯尼格。 奇怪的是,他不但披着魔术师的长袍,还蒙上了兜帽。如果不近看的话,恐怕认不出他来吧。 「……虽然被人撞见我跟你讲话会很麻烦,但有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对你说。」 被人撞见跟我讲话会很麻烦? 虽然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冯尼格在测验时特别通融我。说穿了,这是舞弊行为。所以他确实是该避免跟我接触。 冯尼格开口说道: 「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吧。虽然不能透露详情──对不起,我保不了你。」 ──!? 这、这是…… 我太感动了。明明我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才落榜,冯尼格却为自己没能帮我克服失误、通过测验而道歉! 不愧是足以胜任帝都最大协会考官的男人,真是太大器了! 「请别介意。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也有该反省的部分。会有这种结果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接受我们的判断!?」 接受判断? 毕竟我用Magic arrow把考官炸飞了,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当然接受啊。换作是相同的立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居然还能体恤我们的立场……你这个人真是高深莫测啊……很遗憾没办法一起打拼。」 冯尼格伸出了手。 「希望未来能以其他形式跟你相遇。」 喔?他还会再帮我吗?太幸运了。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拜托你了。真的要指望你啰! 「好的,有缘再见。」 我们握手道别。 到家后,妹妹艾莉莎正等着我。 「欢迎回来,哥哥!」 「你不用工作吗?」 「我请假了!反正我也静不下心,没办法工作嘛!」 艾莉莎眼神发亮地看着我。 被她这样一看,我也不好说自己落榜了。 嗯──虽然考完后有说过大概没希望了,但家人总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吗? 哎,一直隐瞒也不是办法,就爽快地说了吧! 「我落榜了。」 「这样啊。」 艾莉莎轻描淡写地带过。脸上依然不改爽朗的表情。 「不过哥哥不用放在心上喔!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 「是吗?」 「是啊。好歹你也试着找工作了,甚至还参加了招聘考试。哥哥进步了很多,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呢!」 我很感激艾莉莎的关心。 艾莉莎八成没指望我会考上吧。她之所以在家等我,是为了不让落榜的我一个人闷闷不乐。 「谢谢你啊,艾莉莎。」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虽然早就想过不会那么容易考上,但被拒绝还是很不好受。这种时候有谈话对象真是太好了。 「那个,哥哥。我觉得这次落榜反而算幸运的喔。」 「是吗?怎么说?」 「哥哥肯定不适合『黑龙之牙』。」 「咦咦咦咦咦?你不是说我适合当冒险者吗?」 「不是啦!问题不在冒险者,是协会。『黑龙之牙』是规模最大的协会,所以体制相对严格,没什么自由可言。」 喔──!的确,这下落榜或许是件好事呢! 毕竟我缺乏协调性啊! 什么嘛,冒险者不是都很自由吗?明明是为了追求自由才当冒险者,却被困在组织的包袱之中,这样根本是本末倒置嘛。 「艾莉莎,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个消息的?」 「咦?是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喔?」 艾莉莎的工作──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好像跟冒险者公会有生意上的往来,大概是这方面的门路吧。 顺带一提,为什么我这个亲人会不清楚妹妹的工作呢……呃──因为我是尼特族,总觉得很尴尬,所以一直以来都没跟妹妹聊过工作上的事……我总是刻意回避这类话题…… 「而且听那位朋友说,好像有个很厉害的考生喔。」 「很厉害的考生?」 「嗯。『黑龙之牙』的八星不是很有名吗?」 「对啊。」 八星是『黑龙之牙』引以为傲的高手集团,连我都知道。 「听说有人打败了八星呢!」 「咦咦咦!?打败八星吗!?」 我大为震惊。竟然有这种考生!? ……虽然我也把冯尼格打飞出去,但从那空虚的手感看来,他大概是一般团员吧。 一样都是把人打飞出去,一个是团员,另一个却是八星。世上真是卧虎藏龙啊。 「哥哥也要不断精进自己喔!」 「哈哈哈哈……不晓得要几年才能到打败八星的程度呢……」 总觉得这条路相当漫长。 不过,这是个不错的目标。毕竟立定志向后──这份意志将把人带往更高的境界。 好,就以赶上八星为目标吧! 虽然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就是了…… 「总之,必须先想办法进入业界。毕竟我现在连冒险者都不是,还得去找其他家协会才行。」 「其实我有想过,哥哥要不要干脆当个自由冒险者?」 「自由冒险者?」 「嗯,就是不隶属于协会的冒险者。」 原来还有这个选项啊……这样说不定更适合我。毕竟我是个毫无干劲又缺乏协调性的男人,还是自己一个人轻松干活的好。 「说得也是,我会朝这方面考虑看看的。」 总之,这样就能从尼特族毕业了吧。 幸好下一步已经决定好了。我原本还有点不知所措呢…… 明天来查查看如何注册成为冒险者吧。 艾莉莎牵起我的右手,笑容满面地祝贺我: 「哥哥,恭喜你踏出了第一步!」 「……谢谢。不过,我什么都还没开始喔。」 「是啊。不过,我觉得你光是选择开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一旦已经停住不动──要再重新动起来真的很辛苦。可是哥哥却决定前进,也确实迈开步伐了。我真的很开心,也为你感到骄傲。」 艾莉莎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令我深受感动。 艾莉莎是真的由衷祝福我吧。她就是这么地为我的起步开心。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她一直很担心裹足不前的我。 ……害她操心了呢。 「放心吧,艾莉莎。我会尽力而为的。」 「加油喔,哥哥。我支持你!」 「嗯,我一定会努力回应艾莉莎的期望。」 就这样,我停滞的时间又重新动了起来。 虽然真的只是第一步──连能否顺利踩稳都不晓得。总之,我已经迈开步伐,决定前进了。 所以我就锲而不舍地踏出第二步吧。 虽然不知道这一步会把我带往哪里── 但对我的人生肯定不是毫无意义。 ──────────────────────── 【第2章】前神童立志成为自由冒险者 热血立誓后的一个礼拜── 我都无所事事地赖在家里。 哎呀,毕竟我缺乏努力激素,没办法持续努力嘛。要是现在就能活力十足地四处奔波,我也不至于会当整整两年的尼特族了。 我进入了充电期。 这时,妹妹艾莉莎笑盈盈地掐住我的肩膀。 「哥哥,可以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吗?你也差不多该动起来了吧?」 妹妹的双手传来愤怒的压力。 于是被掌握生杀大权的我被迫迈出自立的第二步。 「我、我充好电了。大概吧……?」 「你不是要当自由冒险者吗?事情办完之前不准进家门喔。」 艾莉莎认真地下达驱逐令,把我赶出了家门。 被赶出去之前,艾莉莎对我这么说: 「我说啊,去冒险者公会之前,剪一下头发如何?头发乱糟糟的,给人第一印象很差呢。」 ……的确。 身为尼特族的我并不在意外表──因为没必要在意。我任由头发恣意生长,偶尔自己动手随便剪剪。所以后颈的发尾宛如杂草般凌乱不堪,浏海也长到盖住了眼睛。 人生重新开始!趁着这个机会,或许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仪容了。 「好啦,我会去剪头发的。」 于是我先去了理发店。 在那里痛快地剪掉了头发。 黑发面积眨眼间迅速减少。脖子变得好凉,不时挡住视线的浏海也彻底消失了。 我剪了个一般男性常见的短发发型。 镜子里的人一点都不像自己──不,我说得太夸张了。那就是我。用略带伤感的方式来形容,是『两年前的我』。 学生时代我还留着散发清洁感的短发…… 「哎呀──清爽多了呢,小哥!」 帮我理发的中年男性说: 「剪成这样,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人了呢!」 其实他这样也不算说得太夸张。在『黑龙之牙』招聘考试上见过我的考生们要是看到现在的我,想必也不会觉得是同一个人吧。 ……哎,毕竟我在测验时太引人侧目了……要是有人因此产生奇怪的成见也很麻烦。这下刚好可以重新来过。 接着我前往贩卖冒险者服饰的店家。 我对衣服没什么兴趣,所以直接买了展示的套装。 嗯,渐渐不像以前的我啦。 完成形象改造后,我便前往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是为冒险者的活动提供全面性支援的组织,除了帮忙介绍讨伐或护卫之类的工作外,还会收购冒险者采集到的药草等素材。 顺带一提,公会和协会是不同的组织。 协会是部分冒险者自行凝聚而成的组织,所属成员会互相协助,有效率地完成工作。另一方面,公会则是以援助所有冒险者为宗旨,公益性质较强。 所以想当冒险者的话,就必须到冒险者公会办理手续。 冒险者公会一楼是休息厅,有许多冒险者聚集在那儿。 我快步走向里面的柜台。 「不好意思。」 「是,有什么事吗?」 我一开口,柜台小姐立刻出面接洽。 「我想当冒险者,请问该怎么做呢?」 「您要注册对吧,好的!请先详读这边的说明事项,并于申请文件填写必要资讯!」 柜台小姐啪啦一声地递出一份文件。 我移动到附近的桌位阅读文件。 ……冒险者分为F、E、D、C、B、A、S级,等级愈高,便能在公会接到愈多任务。 本以为是从F级干起──不过最一开始似乎是没有等级的临时注册身分。 以临时注册的身分完成几个简单的任务,再支付五万金币作为注册费,才能成为公会公认的冒险者。 五万金币!要花钱啊…… 我是尼特族,手头实在没什么余裕呢……在最糟的情况下,只能找艾莉莎商量了…… 再来是申请文件。 姓名、年龄、性别等等倒还无妨── ……又有职业栏啊……我已经学会教训了。这次就不写尼特族,改写战士或魔术师吧。不过,我的职业是什么啊? 我填完其他资料,惟独空下了职业栏。 最后是保证书。 简单来说,内容就是『死了也毫无怨言!』。 这大概是为了避免有人在死掉的时候抱怨──才不是,是提醒人们『这是有生命危险的工作喔?有这份觉悟吧?』的文件。 我迅速签名。 然后带着写好的文件再度去找柜台小姐。 「我有几个想确认的地方。」 「您想确认什么呢?」 「职业栏该怎么写才好?」 「只要是能够以冒险者身分发挥专长的事物,无论写什么都可以。您有学过什么吗?好比剑术或魔术之类的。」 嗯……我只在学生时代学过呢。 虽然以前还在当学生的时候,我的剑术和魔术都是第一名……但那终究是学生时代的荣光,总不好再拿出来说嘴。要是真的说了,肯定会让对方啼笑皆非。 「嗯──剑术和魔术我都只懂一点皮毛……这样要当冒险者会很困难吗?」 「不,没问题的……毕竟这行业基本上是来者不拒。不过,惟独这个还请您注意。」 这么说完,柜台小姐比了比写着『死了也毫无怨言!』的保证书。 「嗯,我明白。」 「那么您先填『战士』如何?」 「战士啊……好的。」 我照着建议写上了『战士』两个字。 这时。 「喂喂喂!别闹了,没有一技之长的人还敢自称战士!」 背后突然传来带着嘲笑的叫嚷声。 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位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性。虽然腰际只佩着一把剑,不过体态经过充分锻炼,一看就知道是个战士。 「听好了,小子。你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小鬼以战士自居,很让人困扰啊!回家找个普通的工作做,少来碍事了!」 「可是,我只有冒险者这条路可走了。」 我只能当个可以想工作的时候再工作的冒险者啊! 战士不快地扭曲起面孔。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要我用身体教你吗?啊?」 「请等一下!请不要欺压新人!」 「喂喂喂,我是在教他干冒险者这行的危险性啊。你觉得被我这种人一吼就吓得皮皮挫的家伙,当得了冒险者吗?」 「……这、这个……」 「要是现在不管他,之后他死了我会睡不好觉的。所以我才要好好教他我作为前辈冒险者的觉悟啊。」 男人喀啦喀啦地扣响拳头说。 ……虽然不晓得这男的是当真只想给我一些教诲,还是单纯想泄愤── 「好吧,那可以请你教我所谓的觉悟吗?」 「这才对嘛!」 男人笑了笑。柜台小姐见状,连忙对我说: 「不、不行啦,这个人可是中级冒险者呢!像这样挑衅人家的话──」 我无视柜台小姐的话,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 这男的是中级吗?既然如此,想必已经累积了一定的经验吧。这下正好有机会领教一下资深冒险者的实力。 学生时代别人都叫我学生剑圣、学生贤者,成绩总是稳居第一──这个事实有必要面对现实的考验。跟中级相比,我的能力还差得远呢。我应该挫挫自己心中的锐气。 虽然像我这种货色肯定毫无胜算── 但我至少也要试着奋力一战。 「决心倒是挺像样的嘛!那我就一口气解决吧!」 这么说完,男人冷不防地挥拳揍来。 粗壮的铁臂粉碎空气── 粉碎? ……不,粉碎不了吧。这记拳头没那种震撼力……不过无妨。 我交叠双臂抵御攻击。虽然也可以避开──但我想先感受看看遥不可及的中级冒险者的拳头有多大威力。 咚! 一阵闷声响起。 「哈!居然接下了我的拳头,反射神经不错嘛!不过你的手总不可能没事吧!?」 没事喔? 虽然听不太懂他在说些什么,反正我就是毫发无伤。 「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 男人一再挥拳殴打我用以护身的双臂。 「呀哈!喂喂喂!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吗!?」 我确实出不了声。因为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这就是中级冒险者的实力吗?不可能吧……难道他是瞧不起我,故意放水吗?况且他又喝醉了。 ……不过我都叫他拿出全力了……稍微牵制看看好了。 「嘿。」 我朝男人的腹部挥拳。 「喔呜哇!?」 男人弓着身体,双脚腾空,就这样无力地重重摔到地上。 奇怪?我只是轻轻打一下而已耶…… 公会里鸦雀无声。其他看热闹的冒险者们都一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柜台小姐嗓音发颤地说: 「……怎、怎么可能,新手竟然一击把中级冒险者给……?」 嗯?我做了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 「……可、可恶……!」 静悄悄的公会里响起了试图揍我的男人的声音。 男人摇摇晃晃地起身。他手按着腹部,痛苦地纠结着面孔。 「是、是怎样啊!?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只是个没什么可取之处的新手呀?」 听我这么一说,男人涨红了脸。 其他冒险者纷纷揶揄男人。 「喂──!别输给新手啊!」 「难道你不是认真的?」 男人红通通的脸变得更红了。他大声回嘴: 「少啰嗦!没错,我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刚才只是有点大意而已!痛痛痛!」 ……原来如此,他果然不是认真的吗? 我差点就以为学生时代的成绩到现实社会也行得通了。既然对方不是认真的,这次大概只是凑巧蒙到吧。社会人士不可能弱成这样。 「你少嚣张了!刚才我是有放水的,知道吗!?」 「当然。看你刚才弱成那样,我也知道你有放水。」 「呜、呜、咕呜呜!混帐东西……!」 男人发出怒吼。 ……?他在生气吗?我不太懂男人的反应。我明明只是赞同他说的话而已。 哎,是我的错吧。 少了联络簿上写的协调性──同理心,在现实社会里果然会很辛苦呢……学生时代的老师真是观察入微啊。 「啧,你们这些家伙,看什么看啊!」 咒骂过其他冒险者后,男人便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好了,我原本的目的是注册成为冒险者。还是得找柜台小姐谈才行。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谈吧?」 「哎,啊、好的!」 柜台小姐浑身一颤,回过神来。 「……那个,您真的没有经验吗?」 「嗯。」 一般不会把学校课堂上做的事称作经验吧…… 「我没什么经验。」 「……真的吗……」 柜台小姐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别这样看我,我只是个尼特族啦……我用手指敲了敲放在柜台上的文件。 「总之,文件已经全部填写完了。这样就能拿到临时注册的身分吧?」 「是的。」 「听说正式注册必须完成任务。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都是些简单的任务。毕竟目的是测试人们是否真的有心继续当冒险者。」 「原来如此。」 那我就放心了。 「有哪些任务呢?」 「这个嘛……如果是伊尔维斯先生的话──」 沉吟了一会儿后,柜台小姐接着说: 「狩猎高级半兽人如何?」 「高级半兽人?」 虽然我对魔物不太瞭解,但…… 「那不是很强吗?」 半兽人是肌肉发达的人型魔物。听说性情凶暴,又会吃人,半桶水的战士根本应付不来。 而且前面还冠上『高级』两个字,应该更强吧? 「是啊,即便中级冒险者可能也有危险。」 「不不不不不。」 会死!我一定会死!这对学生剑圣来说负担太大了! 「你不是说都是些简单的任务吗?」 「伊尔维斯先生一定办得到的!」 「不不不不不。」 这什么奇妙的信赖感啊。柜台小姐想杀了我吗? 「可以换成更普通的任务吗?」 「唉唉?这样啊……那高级巨人呢?」 「问题是前缀词的高级两个字吧……」 我清了清嗓子说: 「请给我普通的任务。临时注册的人通常会接的那种。」 「这样啊,真可惜……」 柜台小姐露出遗憾的表情,然后对我说: 「那么采药草怎么样?」 于是我出发采药草。 帝都附近的大森林里长着各式各样的植物,去那里采药草卖掉是热门工作之一。 药草不但可以制作疗伤的回复药水,也能作为各种药物的原料,所以需求量相当高。 药草繁殖力很强,就算采下了也会马上长出来。对于采药草维生的人来说,正可谓生财工具。 不过这事不是谁都能轻易办到的。 毕竟药草只是『草』。外行人要辨别药草和一般的草恐怕会很吃力吧。而且虽然一概称作药草,但那不过是总称。 有卡尔斯古德草、库利普夫德草、柯尔提斯草等等──种类相当繁多。所以最起码要记住代表性的几种,不然努力地带回去的有可能只是杂草。 虽然柜台小姐说这工作很简单,实际上却没那么容易。 ……听说采药草是新手冒险者宝贵的收入来源。如果这样就喊苦的话,那就没戏唱了。 不过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 毕竟我在学生时代当过『园艺股长』,基本的植物知识我全都记住了。 拜此所赐,我很快找到了其中一种药草『卡尔斯古德草』。 不行不行,差点就骄傲起来了……跟社会人士的专业相比,学生时代稍微涉略过的知识简直羞于见人。我要有自知之明才行。 我靠近卡尔斯古德草。 班上同学发现药草后总是奋力猛拔── 不过我不这么做。 以前当园艺股长照顾植物的时候,我做了很多实验,最终找到了个人采撷药草的最佳方式。 我把手搁在卡尔斯古德草上,然后释放魔力。 先以魔术将土壤里的营养汇集在要采的药草上,让植物充满养分。药草一拔出来就失去了养分的补给源,所以在那之前要充分储备营养。 接着才拔出药草── 当然,不是这样就没事了。 我释放另一种魔力。 然后在采下来的药草表面镀上一层魔力膜,借此防止水分及养分流失。 这样就能获得『新鲜药草』了。 我从系在腰上的皮套里取出一个方盒子。 这个小盒子叫道具箱,可以容纳不少东西,不过当然不能无止尽地塞。道具箱与持有者的精神连接,所以容量上限因人而异。 我将道具箱凑向采下的药草。 收纳── 我一这么默念,卡尔斯古德草瞬间消失在道具箱内。 「很好。」 之后我顺利地采集完药草,回到了冒险者公会。只要把药草带去,公会就会付钱收购。 收购专用柜台那边…… 「喂喂喂!这价钱太扯了吧!?再多一点嘛!」 「不行。我们愿意收购这种低品质的药草,您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传来了冒险者们和收购员激烈的争论声。 想尽量卖得贵一点的人,以及想尽量买得便宜一点的人,双方僵持不下……呜!胃!我的胃好痛!虽然不怕人,但我却不擅长交涉议价…… 想着想着,我站到空出来的柜台前。 年轻的收购小姐笑容可掬地接待我。 「要估价吗?」 「麻烦帮我看看这些药草。」 总之,我从道具箱里取出一捆药草。 「怎么样?」 「我这就帮您鉴定,请稍等一下。」 收购小姐拿起药草开始鉴定。作业过程中,她的表情变得愈来愈激动,动作也益发慌乱。 ……嗯,她是怎么了? 「不、不会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收购小姐自言自语地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然后她发出惊动旁人的叫声,双目圆瞠地注视着我。 「怎怎怎、怎么会!?这、这是罕见的最优质卡尔斯古德草呢!」 收购小姐激动地说个不停。 「真的很久没收到这么新鲜的药草了!」 「喔,是吗?」 药草品质好,不但可以提升制成的药水效果,还能增加产量──所以相当热门。 不过── 「有那么稀奇吗?」 我倒不这么认为。那片大森林里多得是呢。 「以前是很常见──这几年却完全没看到……」 「为什么?」 「这个嘛──」 收购小姐小声嘀咕着说: 「因为被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独占了……」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黑龙之牙』吗?」 「是的。『黑龙之牙』在大森林里有片专有地,那边产出许多优质药草,可是其他地方却完全找不到。」 唔……?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优质药草确实有容易生长和不易生长的地方,可是只长在那片专有地上也太奇怪了。那座森林明明很大啊。 「专有地以外的地方都没有吗?」 「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过这几年确实是这样没错。往森林深处走可能又不一样了,可是近年来森林里的魔物愈来愈多,采药草的冒险者们根本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魔物变多了吗……看来要小心了。 我换了个话题。刚才谈到『黑龙之牙』时,她的态度让我很在意。 「『黑龙之牙』独占优质药草会有什么问题吗?」 「『黑龙之牙』不透过冒险者公会,直接批售给自己的客户。」 「原来如此,这样冒险者公会就赚不到钱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那么严重……」 收购小姐露出为难的笑容。 「『黑龙之牙』只把优质药草高价批售给自己的客户。不过其他还有很多需要优质药草的组织。我们冒险者公会是公家机关,所以要公平分配──差别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那个协会在做这种事啊。毕竟是营利组织,全力赚钱也是很合理的事。 「情况我已经瞭解了──有其他优质药草就行了吧。」 这么说完,我从道具箱里接连取出剩余的卡尔斯古德草。 收购小姐眼神为之一亮。 「我来帮您鉴定!」 拿起药草一一检视后── 「嗯……咦、咦、咦、咦!?这个也是,那个也是,还有那个!好惊人的品质啊!太厉害了!」 收购小姐兴奋地叫道,其他收购员闻言也跑来看我的药草。然后── 「喔、喔喔喔!真的耶,好厉害!」 「也太优质了吧!?」 「而且这么多!?」 众人纷纷惊呼。这些卡尔斯古德草有那么厉害吗?我运气真好呢。 一位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中年男性对我说: 「你是在哪儿找到了丛生的药草吗?」 「咦?」 丛生?……嗯,因为这些药草都很优质,他可能以为是长在同一个地方吧。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森林入口处随便采了一些回来而已。」 「大森林入口附近哪采得到这么优质的药草啊!」 对方气呼呼地说。 ……是这样吗?不过我真的是在森林入口周边采到的啊。 最初接待我的收购小姐对中年男性说: 「那个,身为冒险者,有些事可能还是想要『保密』吧。」 「唔……这样啊,哎,毕竟是他们吃饭的工具嘛……」 对方自顾自地瞎猜,自顾自地表示理解。 虽然话题扯远了,但公会最终以一般的两倍金额收购了我的药草。 采集药草是赚取零用钱的好方法呢。看来我可以自力筹到正式注册所需的五万金币了。 虽然现在只是临时注册的身分,但起步还算不差。 我好像稍稍看见了未来光明的前景。 当我带着畅快的心情准备离开冒险者公会时── 突然注意到贴在墙上的海报。 『大森林内的巨蜥有增加的趋势,从事采集活动的新人冒险者请提高警戒。』 大蜥蜴啊……看来我得小心了。 ◆ 招聘考试结束后过了两个礼拜,流星剑士冯尼格每天都过得很匆忙。 「喝呀!」 冯尼格一击击毙了体长达两公尺的巨蜥。大森林的巨蜥有增加的趋势,甚至还要动员八星的冯尼格加以驱除。 「喔喔喔!不愧是冯尼格大人!」 周围的部下们大力夸赞。冯尼格轻轻笑了笑──不过那只是表面上,他心中充满了焦躁。 身为八星,我得重拾奥弗列德的信任才行! 冯尼格这么心想。 为此,冯尼格需要受奥弗列德关注的大工作。不过实际上他只是在森林里狩猎大蜥蜴而已。 真是太不顺心了。 某天返回协会本部后,冯尼格被奥弗列德找了过去。 (……有什么事吗?) 冯尼格一到办公室露脸,奥弗列德立刻说道: 「大森林深处的地龙目击案例变多了。」 「地龙──!」 一如其名,地龙是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龙种魔物。虽然不会在空中飞,但具有坚硬的灰色鳞片和持久力。 只有S级冒险者才能击败这种堪比灾难的魔物。 巨蜥也就算了,竟然还出现了这种狠角色! 奥弗列德接着说: 「冒险者公会委托『黑龙之牙』讨伐地龙……当然,我打算接。」 这么说完,奥弗列德对冯尼格问道: 「冯尼格啊,你有屠龙的经验吗?」 「没有。」 「是吗?」 轻描淡写地带过后,奥弗列德以托人跑腿买东西般的口吻轻松说道: 「那你要试试看吗?」 「好。」 冯尼格毫不迟疑地秒答。 屠龙──听到这个字眼,冯尼格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情绪激昂。对于一流剑士来说,龙不是可怕的存在,而是应当战胜并以赢得胜利为荣的存在。 如今终于── 有这个机会争取剑士的荣誉了! 而且冯尼格明白。 这是弥补过失的机会。奥弗列德要他稳稳地执行这次任务,彰显八星褪色的光彩。 所以冯尼格斩钉截铁地说: 「请交给我吧。流星剑士冯尼格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 最初的工作结束后过了一个月── 这段期间我去大森林采了好几次药草。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又、又是优质药草吗!?难难难难、难不成您有一双神之手!?」 每次去卖药草时,公会的收购小姐总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还神之手呢。 ……这也难怪,毕竟我总是带着珍贵的优质药草来卖……可是这也未免说得太夸张了。 因为采到的尽是优质药草,关于我的风声似乎逐渐传了开来。 拜此所赐,去大森林时经常发现有冒险者跟在身后,大概是以为我知道『秘密的药草丛生地』吧。 虽然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但我并不知道什么神秘的药草丛生地,真的只是随手采些药草而已。 所以最后那些不知名的跟踪者们也死了这条心,就近采完药草就离开了。 公会的收购小姐偷偷告诉我说: 「好像有人在跟踪伊尔维斯先生喔。」 「嗯,我注意到了──公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是本人告诉我的。」 收购小姐笑盈盈地接着说: 「听到鉴定结果是一般药草,他们就激动地说:『我们跟伊尔维斯先生在同一个地方采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原来如此。」 「不过,明明是在同一个地方采的,品质却不一样,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您果然有双神之手吧?」 「我是觉得我的手很普通啦……」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手。就算再怎么努力工作,还是无法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呢…… 为什么只有我的药草特别优质呢?学生时代研究出来的在采集前『补充养分』兼『在表面镀上魔力』的做法,社会人士应该大家都在用吧…… 真搞不懂。 哎,不管了。 「啊,对了。伊尔维斯先生,请您当心喔。」 「什么事?」 「那边的海报也有提到,听说大森林里的巨蜥变多了。采集药草的冒险者们也深受其害呢。」 啊,是贴在墙上的那个吧……还没完吗? 「我会注意的。」 我就这样采着药草── 一天一天地逐渐往大森林深处前进。想当然耳,药草没办法一天长出来。而且跟在后头的家伙也在同样的地方采药草。如此一来,往森林里找药草也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愈往深处走,魔物出现的机率愈高── 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因为我会驱赶魔物的魔术。只要施展这种魔术,低级魔物就不会靠近。 虽然不晓得巨蜥有多强,但从名字来看,大概是杂鱼魔物吧。就算数量增加了,它们也没办法接近我。 呼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顺利了! 就在我像这样采着药草的时候── 啪叽啪叽,嘎吱,喀哩喀哩! 突然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哎呀,怎么了?我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某种东西踩倒树木出现了。 ……咦? 简单来说,那是只巨大的蜥蜴。 脑海里浮现公会收购小姐说过的话。 ──听说大森林里的巨蜥变多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就是巨蜥吗?不过感觉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头太大了。支撑身体的手臂也是。这家伙可不像大象那么可爱──光是从头部到尾巴『根部』就有二十公尺长……虽说是大蜥蜴,但这家伙也未免太大了吧。 巨蜥不是顶多才两公尺长吗? ……不过从情况看来,这家伙应该就是巨蜥吧。 虽然我看名字一直以为巨蜥是杂鱼,但它却突破了我用来驱赶魔物的魔术,想必是有相当的实力吧。 这下得绷紧神经才行了…… 大蜥蜴眼里显然充满敌意。 虽然我没理由引来怨恨──但魔物就是这种东西。自浓烈的瘴气而生,异于人类和动物等一般生态系的物种。 它们无条件地憎恨、仇视着我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蜥放声哮吼。 肌肤瑟瑟发抖。不,不仅如此,心脏还窜起一股寒意。全身笼罩在恐惧之中── 啧,是在恐吓我吗!? 「喝!」 我大声震开蜥蜴的咆哮。用音波让人吓得动弹不得──最近的蜥蜴竟然还会这招…… 巨蜥朝我扑来。虽然体型硕大钝重,每一步却大得夸张。 巨蜥以快得出乎意料的速度缩短距离,顺势提起硕大的前脚朝我挥来。 轰! 冲击撼动大地。地面负荷不了这么大的质量,深深地向下塌陷。 不过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躲过蜥蜴的脚移动到他处后──我拾起躺在脚边的粗树枝。长度正好跟单手剑差不多,用起来好像很顺手。 巨蜥再度提起前脚踩向了我。 我停下脚步。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我──巨大的前脚直逼而来。 我往手里的树枝灌注魔力。 「Enchant──硬化。」 树枝表面散发魔力的光芒。 蜥蜴的大脚近在眼前。 我朝蜥蜴的脚底板挥舞树枝,毫不留情地逼退蜥蜴的大脚。 承受我的一击后──大蜥蜴的脚宛如滑翔般偏移了轨道。 砰咚! 踹空的脚重重地落在地上。 原来如此,只要搭配剑术和魔术,区区学生剑圣、学生贤者也能挡开巨蜥的脚。 虽然我的装备只有『布衣』和『树枝』,但总会有办法吧? 另一方面,尽管攻击被我逼退── 巨蜥却还是不肯死心。 它再度提起巨大的脚,试图踩扁我。 「结果都一样。」 我同样一击挡开大蜥蜴的脚。巨蜥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刹那间,我拔腿疾驰。 「Enchant──锐刃!」 我使出『锐刃』劈向大蜥蜴的前脚。刀刃轻易斩开了巨蜥体表宛如钢铁般的鳞片,绽裂的皮肉血流不止。 蜥蜴硕大的身躯痛得猛然一颤。 唉,表演还没结束喔? 「Enchant──爆击!」 挺出的树枝深深扎进蜥蜴的伤口。 下一秒钟,预备好的『爆击』发动了。 「爆破!」 爆炸声响彻四方。扎进大蜥蜴左脚里的树枝猛然炸裂。 这样肯定吃不消吧。 巨蜥放声惨叫。 悲鸣声化为魔力四处溅射。空中突然浮现无数魔法阵。 ……什么!? 巨大石柱从魔法阵里一一出现,直冲着我飞来──! 啧! 最近的巨蜥还会施展魔力啊! 使出爆破攻击而失去树枝的我,立刻扑向躺在地上的其他树枝。 当我转过身时── 石柱已经逼近眼前了! 不过! 「Enchant──硬化!」 我一挥树枝,所有石柱立刻往四面八方弹开。 ……呼,幸好对手是巨蜥。如果是强大的龙,魔力恐怕没这么容易应付。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蜥蜴高声吠吼。 跟刚才一样── 不过不是在空中。 以我脚下为中心,地面瞬间展开无数魔法阵。 我顿时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可恶!」 地面突然窜出石柱。多亏脚底下展开的防御魔术,我才不至于遭受致命伤,不过这样还是无法彻底抹消压倒性质量的威力。 我的身体被石柱一顶,高高地弹飞出去。 当我还来不及在空中重整姿势的时候…… 蜥蜴怒气冲天的脸从下方逼近,张大嘴巴试图将我一口吞下。 我立即挺出左手。 「Wind burst!」 刹那间,我跟蜥蜴之间爆出大『风』。这股风稍微制止了大蜥蜴的动作,并将我小小的身体弹往上空。 好,拉开距离了──重新再来吧! 我调整好姿势,蹬向『空气』。 我发动了Air ladder,在空中制造踏板。魔术持续发动,踏板接连形成,我依序蹬着踏板朝巨蜥接近。 途中一根树枝从前方飞来。 大概是被Wind burst的余波卷上来的吧。虽然可以当作没看到──但我还是以左手接住了树枝。 双刀流。 我正好觉得火力不够呢。这选择倒也不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蜥蜴对着从空中逼近的我大声咆哮,再度展开无数魔法阵。 石柱接连击发。 我的装备是布衣,直接中招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要不被打中就得了! 我灵活地穿梭于Air ladder的踏板之间闪躲石柱。至于那些来不及避开的── 铿! 也被我毫不留情地一击打落。 才一眨眼工夫,我已经接近了大蜥蜴的头。 「Enchant──锐刃、锐刃!」 我往两根树枝灌注斩除万物的魔力。 然后在速度不减的情况下,双手同时朝蜥蜴的右眼劈出斩击。 大蜥蜴厉声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蜥单眼染血,大大地仰起身体。 我落向大蜥蜴旁边──同时以双手的武器斩向蜥蜴伸长的脖子。经过强化的斩击毫不留情地劈开巨大的鳞片,切割底下柔软的肌肉。 我着地之后,上半身被砍得稀烂的大蜥蜴不堪疼痛,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地面晃动,尘土飞扬。 或许是因为瞬间受到重创的关系,大蜥蜴的动作变得非常缓慢。我一直等着──对手行动受限的这一刻。 我走向被大蜥蜴折断的树木。计算好角度和距离后──我站上倒木,朝地面施放魔术。 「Wind burst!」 一阵狂风刮起。在风压的推挤下,载着我的倒木飞上空中,如同计算中那样来到大蜥蜴头上。 弹道计算──凭着学生时代的成绩,我对计算这方面充满了自信。 倒木就这样落向大蜥蜴头上。我手贴着树身叫道: 「Enchant──锐刃!」 飞上空中的倒木散发魔力的光辉。既然树枝可以当作武器,树当然也一样。 不过质量可差得多了。 这招如何啊!? 大蜥蜴终于发现飞来的树木,正准备抬头确认── 太慢了! 闷声响起的同时,在魔力加持下变得锋利无比的树根刺入大蜥蜴的眉间,硕大的树干整整一半都插进了大蜥蜴的头颅里。 大蜥蜴高声哮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过不像先前的咆哮,这次的声音缺乏力度,显然是来自即将结束的生命。 庞大的身躯摇晃起来。 「……哎呀!」 我松手放开倒木,跳到地上。 紧接着大蜥蜴的身体失去力量,噗咚倒地。抽搐了一下后,那庞大的身躯就再也不动了。 「……呼……」 我吁了口气。 看来总算是结束了。 在赤手空拳──仅装备布衣的情况下,勉强克服了难关。幸好对手是巨蜥,如果是龙种的话,像我这种学生剑圣肯定一下子就被干掉了…… 「哎,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笑着这么说完,我收起笑容,疑惑地歪着头。 这一点都不算运气好。 而且这次劳动完全得不到任何报酬。大量的肉?──魔物的肉受瘴气严重污染,无法食用;拿强韧的鳞片牙齿来做武器防具?──的确,办得到的话是很方便没错,可惜人类的技术还不到这个水准。 所以魔物的尸体根本派不上用场。 「啊啊啊,真是做白工了!」 我懊恼地跺脚。结果只是摆脱生命危险,把损失归零而已,完全没好处嘛。 不过…… 「算是有复健到吧。」 学生剑圣、学生贤者──虽然这些头衔不值得骄傲,但无所事事了两年,感觉确实变迟钝了。今天的激战对于找回感觉帮助很大。 而且── 收购小姐不是说过吗?收集药草的冒险者们也深受其害。 也就是说,我的努力多少减缓了今后的损害。 我轻声笑了。 因为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我为此感到开心而自豪。 「哎,倒也没那么糟啦。」 我带着愉悦的心情返回帝都。 ◆ 这天,冯尼格率领讨伐队前往大森林深处。 目的是讨伐地龙,完成奥弗列德交付的任务。 「叽呀啊啊啊啊!」 野兽的垂死哀号响彻四方。战士部下刚除掉了巨蜥。 这些都是专程找来对付龙的精锐。虽然实力不及八星的冯尼格,但也不可能输给区区巨蜥。 全长两公尺左右的大蜥蜴瞬间毙命,再也不动了。 部队若无其事地重新进军。 「……不过魔物真的变多了呢。」 走在旁边的另一位八星,『红莲』卡蜜拉说道。她也奉奥弗列德之令,以副队长身分参与屠龙任务。 「是啊。」 冯尼格点了点头。 如同卡蜜拉所言,这几年大森林里的魔物变多了。理由很清楚,就是笼罩森林的瘴气浓度提高了。 魔物从浓烈的瘴气中产生。 瘴气愈浓,危险性愈高。魔物会变得更强、更多──道理十分单纯。 瘴气变得极其浓烈时,甚至还会出现地龙这种高危险性的魔物。换句话说,这情况势必会发生。 (这几年──不,是这三年吧。) 三年前正好是『黑龙之牙』收入大幅增长的一年。 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已成为巨大的营利组织,不再是冒险者杂处的地方。在这里,许多事情都被视为『赚钱的事业』。 在大森林里采药草也不例外。 采药草本属收益不高的部门,不过这三年却有了大幅成长。 王族很久以前赐给奥弗列德的大森林专有地──这三年来,不知为何只有那里采得到优质药草。因为这个缘故,『黑龙之牙』垄断了市场,将药草高价卖给大客户。 结果原本被视为累赘的采药草部门,在协会中变得相当有份量。 而该部门的台柱正是八星之一──『森林贤者』瓦尼尔。 药师瓦尼尔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他继承四年前骤逝的前任者,升为八星并成了采药草的负责人。 以前大家都认为瓦尼尔是个『有实力却不起眼的人』,不过这几年他确实展现了本事,连奥弗列德都对他另眼相看。 同僚大获成功── 可是有些地方却让冯尼格无法释怀。 (……也未免太顺利了……) 药草品质在他就任的同时提升也就算了── 可是瘴气浓度却随之增加,魔物也变多了。而且只有『黑龙之牙』的专有地不受影响。 虽然瓦尼尔声称是因为他的细心管理,专有地才得以不受瘴气影响,但── 有一次他问了瓦尼尔: 「关于这几年大森林出现的异状,瓦尼尔怎么看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一切对我们太有利了。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呢?」 「我不晓得啦……」 瓦尼尔歪头这么说完,面露浅笑接着说: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协会不但因此受惠,奥弗列德大人也很开心。对于发誓效忠『黑龙之牙』的我们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吧?」 听他这么一说,冯尼格无法反驳。站在协会成员的立场,那是正确的思维。 帝都最大协会──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奥弗列德依然野心勃勃地试图扩展规模,让协会变得更加强大。 身为协会重镇的八星之一,冯尼格必须优先考虑达成这个目标── 「冯尼格大人!先遣队回来了!」 听到部下的声音,冯尼格猛然回神。 往前方望去,只见轻装的协会成员们匆匆折返。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发现了地龙? 冯尼格原本这么心想,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因为他们脸上不见着急、恐惧与激动,反倒显得相当困惑。 这就怪了。 冯尼格完全猜不透他们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先遣队的其中一人大叫: 「冯尼格大人!不好了!有地龙!」 这点还在意料之中。 不过先遣队队员接下来说的话却大幅背离了冯尼格的想像。 「我、我们找到的是尸体!有人打倒了地龙!」 「……!?」 是谁?怎么办到的? 冯尼格顿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光是冯尼格。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讨伐队大为震惊。这也难怪,毕竟即将剿杀的对象已经死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 是谁干的……?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这个疑问,冯尼格也不例外。 一旁的卡蜜拉断断续续地呢喃着说: 「……有人擅自了结了麻烦的工作,这应该算幸运吧?」 「等确认完情况再说吧。」 这下反而更麻烦了。原本打倒地龙就没事了,如今却得调查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将结果报告上级。 而且奥弗列德又是那么严厉的人。 单纯屠龙不晓得会有多轻松。有两位八星在,不管对付什么样的龙都不可能输。 冯尼格叹着气说: 「赶紧前往现场吧。」 那个地方不远。先遣部队说得没错,那里躺着一具超过二十公尺的龙尸。 虽然同样都是龙种,地龙跟巨蜥却截然不同。闹事的就是这种庞然大物。 彷佛龙卷风肆虐过一般,周围的树木断得乱七八糟。经过四条巨腿和粗尾巴摧残的大地,处处矗立着石柱。 「……的确已经死了。」 说着,冯尼格不禁头痛。 死了是无所谓──可是死法明显很不正常。 龙的眉间插着一棵大树。 龙的眉间,插着、一棵大树。 唉,为什么? 要是没意识到身为部队长应有的镇定,冯尼格恐怕早已慌得脱口说出心中的疑惑吧。 被某种斩击断头──合理。 被某种魔术轰飞──合理。 英雄屠龙的时候,留下这类痕迹也是应该的。 可是深深刺进眉间的──却是树木!? 冯尼格从未听说过有谁用这种方式屠龙。难道真有龙卷风卷起树木,不偏不倚地刺中了龙吗? ……不,区区树木不可能刺穿坚硬的龙鳞。 而且另外还看得到一些奇怪的痕迹。 龙的右半身伤得很重。从被血块覆住的右眼往下看,布满了无数斩击造成的裂伤。 (……这是双刀流吗……?) 龙身上的伤痕分为两种,有来自右边以及来自左边的,所以应该是左右手同时攻击。 这当然是一种战术。 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 「喝啊!」 冯尼格吆喝一声,拔剑劈向龙尸。 『流星剑士』并非浪得虚名。冯尼格凭着精湛的本事轻易斩断硬质龙鳞,甚至撕裂了底下的肉。 冯尼格就自己造成的裂伤和旧有的裂伤进行比对。 伤口显然很奇怪。用所谓的『剑』──有锐利锋刃的武器都算──攻击,势必会留下俐落的伤口。 可是龙身上的斩击不同。 感觉像是以某种更钝──以不锐利的东西『硬是切割得很俐落』。 (……以不锐利的东西硬是切割得很俐落──我在想什么啊……) 虽然冯尼格满腹狐疑,但那伤痕只能这么形容了。拿剑作战这么多年,冯尼格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裂伤。 「……真的有人打倒了地龙啊……」 卡蜜拉看着巨龙的尸体说。 「卡蜜拉,我想请教你这个魔术师,有没有什么魔法可以让倒木刺进龙的眉间呢?」 「你喝醉了吗?与其用这种莫名其妙的魔术,直接砸下陨石不是更快吗?」 卡蜜拉转动目光。 前方地面被掏空了一大块。 「只有那里跟其他地方不同呢。好像是用Wind burst──用这类爆破大气形成冲击波的魔术轰掉的。」 卡蜜拉沿着弧形轨迹看去,视线最后静静地落向龙的眉间。 「如果有谁施展了Wind burst,并在精准计算弹道的情况下顺利命中目标,倒也不无可能……」 「等一下,这样还是有问题。树木的质量再大,也不可能突破得了龙的鳞片。」 冯尼格手中依然残留着砍龙时留下的手感。那是高手用顶级宝剑才砍得穿的『硬度』。 卡蜜拉手贴着嘴思索起来。 「……嗯──也对。那么──Enchant呢?」 「Enchant?」 「就是将魔力灌注在武器上。好比使用『锐刃』,把整棵树化为一把巨大的剑──」 「这有可能吗……?」 「……我也不晓得……不过那是树木吧?对普通的剑施加『锐刃』,再用它砍鳞片,这种做法倒还可以理解,可是拿树木来──」 就在这个时候。 调查周围的一位部队队员靠近冯尼格说: 「冯尼格大人,在地上发现了这些──」 这么说完,队员递出两根树枝。长度大概跟阔剑差不多,整整半截都染得通红。 「这些树枝好像跟其他的不太一样……」 两根树枝──双刀。 鲜红的血──龙被劈开的身体。 将种种资讯串联起来,冯尼格不禁倒抽了口气。 「谢谢,这东西可能很重要。可以借我一下吗?」 冯尼格从男人手中接过树枝仔细端详,然后沿着龙身上的伤痕挥舞树枝── 接着又看了看树枝的形状。 心中的疑惑变为确信。 「……唉,卡蜜拉,既然能用Enchant强化树木的话,那么也能强化树枝啰?」 「当然啊,可是──」 卡蜜拉心生动摇,嗓音发颤地说: 「那比强化树木要离谱得多了。树木本身具有质量,速度及角度对了或许还有机会,可是就算强化树枝,也不可能突破得了龙的防御力啊!」 「……不过伤口是吻合的。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 听冯尼格冷静地这么一说,卡蜜拉倒抽了口气。 冯尼格不以为意地接着说: 「如果是赋予术高手呢?」 「……毕生钻研赋予术的高手是办得到没错……不过这类高手为数不多,要是出现在帝都的话,绝不可能逃得过『黑龙之牙』的情报网。」 「不过这样的人确实出现了。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啊。」 冯尼格斩钉截铁地说。那个人仅凭『强化过的树枝和倒木』就击败了地龙。只有这个假设可以解释现状了。 「卡蜜拉,你还记得吧。出现在『黑龙之牙』考场的强者──三百七十八号。」 「嗯。」 「在那之前,我们都不曾听说过他。既然如此,就算我们不知道赋予术高手的存在,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卡蜜拉没有开口,只是以表情默默赞同冯尼格的说法。 连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也无法捉摸的神秘高手竟多达两人。这个事实令冯尼格更加警惕。 (……说不定有什么正蠢蠢欲动。得绷紧神经才行了……) ◆ 在激战中制伏巨蜥后── 有好一会儿,我还是持续收集药草。 「哎呀──谢谢您这次也带了满满的优质药草回来!」 公会的收购小姐笑咪咪地收下药草。 由于『黑龙之牙』垄断了优质药草,市场上很难找到。而我打破了这种情况,所以业者们似乎很感谢我的样子。 「这边是这次的收购金。」 「谢谢。」 「啊,对了。」 收购小姐突然转换话题。 「大森林的地龙好像被打倒了呢!」 「地龙?咦,龙吗!?」 「没错,就是龙喔!」 我不禁心惊。龙是魔物当中最强的种族,大森林里居然有这么危险的魔物…… 就算我在学生时代拿到第一名的成绩,但遇上龙恐怕也是被秒杀吧。 「是谁歼灭的?」 「这方面还没收到消息,不过听说讨伐部队队长是『黑龙之牙』的冯尼格大人。」 冯尼格! 听到这个名字,我顿时萌生一股怀念之情。他曾试图让身为尼特族的我重新振作起来──事情进展不顺利时还发自内心向我道歉,可说是男人中的男人。 是吗?他打倒了地龙吗? 社会人士果然很强──我这个学生剑圣根本不能比。 「真是太好了……总有一天,我也要变得像他那样厉害。」 「先从巨蜥开始吧!」 「喂喂喂,我早就打赢巨蜥啰。」 「哎呀,好厉害啊!」 「是吗?」 「是啊。对新手冒险者来说,巨蜥很有威胁性呢。」 「这样啊。」 原来如此……从体型看来,别说新手冒险者,对中级冒险者来说也足以构成威胁了,不过至少我还打得赢…… 「我可能意外地有当冒险者的天赋呢。」 「当然!毕竟您是神之手啊!」 「先不管神之手──我得赶紧从临时注册的状态毕业才行。」 「咦?」 「咦?」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收购小姐扯开嗓子大叫,惊讶地往后仰身。 「伊尔维斯先生还是临时注册的身分吗?」 「是啊。」 「我还以为您已经正式注册了呢。」 「哎呀,还没啦……哎,难不成可以正式注册了吗?」 「您贡献了那么多药草,我想应该是没问题。要不要去那边的柜台洽询看看?」 ……糟糕,原来正式注册要自己主动提出啊……我还以为公会会通知,所以才会卖完药草又一直跑回去采…… 于是我从收购柜台移动到接待柜台。 「我是临时注册的冒险者,可以告诉我是否能够正式注册吗?」 「请出示临时注册的冒险者证。」 我交出卡片后,柜台小姐便将它放进柜台内的机器里。她轻轻点按按钮,机器随即发出轻快的音乐声。 「恭喜您,可以正式注册了。」 喔喔……!终、终于……! 「注册费是五万金币,您要正式注册吗?」 ……对喔……还要付注册费呢! 「嗯,麻烦你了。」 多亏卖了一大堆优质药草,我的手头还算宽裕。 办完一些手续后,我收到了正式注册的冒险者证。临时注册的卡片十分简单,只写着编号跟所属冒险者公会名称,不过这张就不一样了。 上头确实标记着我的名字『伊尔维斯』。 这不但是我专用的卡片,更是冒险者身分获得认可的证明。 巨大的成就感与窜升的激昂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这天晚上,我邀妹妹艾莉莎外出用餐。 「要不要吃点好料的?我请客。」 我开口邀请时,艾莉莎劈头就说: 「啊,是那个吧。用第一份工资请照顾自己的人吃饭!」 被看穿了吗!? 虽然我不久前就开始卖药草赚钱,所以严格来说不算第一份工资,不过我本来就打算正式当上冒险者之后再请客。 「……毕竟让你操心了嘛。」 「呵呵,虽然哥哥是个怪人,但还是有人性嘛。」 「没错,虽然缺乏努力激素,但我至少还有一点点体贴激素喔。」 「就一点点。」 艾莉莎呵呵笑了。 「哥哥,慰劳我的抚恤金基本上是要加倍奉还的,你做好觉悟了吧?」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进了有点贵的餐厅。 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要我加倍奉还,艾莉莎完全不顾预算,毫不留情地狂点想吃的东西。她只跟我确认了一次。 「钱够吗?」 「没问题。」 多亏高价卖出优质药草,我的财力绰绰有余。 「不好意思,我要加点『布兰德尔产鱼翅派佐拉芙里特蟹酱』,还有『鹅肝佐嫩煎蘑菇』。」 我的……财力……绰绰……有余……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向艾莉莎提起新的话题。 「艾莉莎,我终于成为冒险者了。」 这么说完,我把刚拿到的冒险者证摆在桌上。 「喔──这就是传说中的冒险者证啊!我看看喔!」 艾莉莎兴致勃勃地拿起卡片仔细端详。 「……哥哥是『战士』啊?」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是战士……但公会的人是这么建议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学生时代你剑术也拿第一啊。嘿!学生剑圣!」 「……别这么叫我,很丢脸耶……」 学生剑圣光是要打倒巨蜥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社会是很严酷的,我得赶紧忘了学生时代的荣光才行。」 「不忘记也没关系吧。我觉得哥哥很优秀喔。老实说,我不认为社会人士有多了不起。」 哎呀呀,明明社会历练比我丰富,艾莉莎却这么小看社会啊……不,她可能是提前关心我,免得我不堪社会的惊涛骇浪而心灵受挫。 毕竟艾莉莎是个贴心的女孩嘛。 「对了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哥哥喔。」 这么说完,艾莉莎往带来的小包包里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一把短剑摆在桌上。 「……这是?」 「恭喜你,哥哥。这是庆祝你正式成为冒险者的贺礼。」 「喔喔!」 没想到她竟然为了我这么费心,好开心啊。 「哥哥没有武器对吧?至少也该有个防身武器嘛。」 虽说是短剑,但价格也在一定水准以上。艾莉莎的薪水绝不算高。她大概是为了我才花掉辛苦存下来的钱吧。 「我会爱惜使用的。」 我收下短剑,宝贝地轻抚剑鞘。 武器是必要的。对付巨蜥的时候,有这把短剑肯定会更轻松吧── 这样啊,有了这个武器,我就能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吗? 艾莉莎笑咪咪地看着我。 「哥哥终于出社会工作了呢。」 「……是啊,不久前的尼特族生活简直就像假的一样。」 第一步受挫时还不晓得会变成怎样,第二步才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虽然这只是刚开始,没什么好骄傲的,但我总算成为冒险者──不,是成为社会人士了。 一想到社会的艰辛,我不禁紧张起来。 我光是要打倒巨蜥就已经耗尽全力了,现在还只能遥望击败地龙的英雄们的背影。 不过我终于跻身其中,进入了社会的框架。 想必我将尝到许多挫折,因为社会前辈的优秀而在夜里暗自神伤吧。 不过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 这次我会相信自己与未来,不断迈步前行。 艾莉莎对我露出满脸笑容。 「哥哥,不必勉强自己,加油喔!如果觉得很辛苦的话,尽管找我商量!」 因为有人像这样大力祝福我。 「嗯,我会努力的。」 ──────────────────────── 【第3章】前神童寻找稀有药草 讨伐完地龙后过了一个月── 这天,冯尼格以干部身分参加『黑龙之牙』例行的报告会议。不过忙碌的八星不可能全员到齐,结果出席的只有冯尼格、卡蜜拉、瓦尼尔三人和奥弗列德而已。 靠着采集药草获取收益的瓦尼尔大方地侃侃而谈。 报告完引以为傲的业绩和各种措施后,瓦尼尔自信满满地总结道: 「这个月也很顺利,没什么问题。」 先前一直默默听着的奥弗列德对瓦尼尔问道: 「……听说市面上出现了其他管道的优质药草,这是怎么一回事?」 「您消息可真灵通呢!」 瓦尼尔喜形于色,赞叹着说。 「不过,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其他管道已经停止供应了,如今又回到我们垄断的状态。八成是有谁碰巧发现了优质药草的丛生地吧──而那些药草应该也已经采光了。」 「……是吗?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别轻忽大意了。」 这么说完后,奥弗列德换了个话题。 「对了,古兰威尔草准备得还好吗?」 「当然。」 古兰威尔草可作为治疗某种难治之症的药材,培育相当困难,目前只能在『黑龙之牙』的专有地采到这种珍贵植物。 「虽然只有一株,但培育过程很顺利,我保证一定赶得上交期。」 「没有备品吗?不能种两株吗?」 「……这恐怕有困难。虽然管理上的难处可以努力克服,但这种药草需要大量养分,能够养出一株就已经是极限了。」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千万要记得绝对不能失败。」 古兰威尔草的生意十分重要。客户是极有权势的人,对协会今后的发展影响甚钜。所以奥弗列德的要求也很严格。 不过── 「当然。」 瓦尼尔却笑着回答,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接着奥弗列德望向冯尼格。 「冯尼格啊,我有事想问你。」 「请问。」 奥弗列德拿起桌面上的纸。那是冯尼格汇整的报告书。 抵达现场时,地龙已经被歼灭了,而打倒它的人使用的武器是── 「你说是树枝?」 奥弗列德的语气透出强烈的怀疑。 冯尼格点了点头。 「……是的。这个可能性最高。」 「流星剑士冯尼格啊,你有办法用树枝打倒浑身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地龙吗?」 「当然没办法。」 「我想也是。哪怕是我也办不到。」 剑术已达剑圣水准的奥弗列德干脆地说。 「这样你还敢说是树枝?」 「卡蜜拉认为用Enchant──用赋予魔力的树枝是可行的。」 「Enchant啊──」 奥弗列德仰望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 「不过,是什么样的赋予术师才能用树枝斩断龙鳞呢?卡蜜拉。」 「……大概是当代最顶尖的高手吧。」 听卡蜜拉这么一说,奥弗列德当下并未回应。 会议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奥弗列德这才呢喃着说: 「……好想要啊。」 「您说想要,是吗?」 面对冯尼格的发问,奥弗列德咧嘴一笑。 「帝都里有这么厉害的赋予术师,没道理不拉他入伙。若能把他请进『黑龙之牙』,战力肯定会大幅提升。」 协会的发展就是自己的一切──所以奥弗列德理所当然地接着说: 「如果对方想要,给他八星的位子也行。」 奥弗列德这番话让室内空气增添了一股明确的压力。 新的能手加入八星──这表示现任八星之中有人会被剔除掉。因为八星只有八个。 虽然奥弗列德当着本人的面说得一派轻松,但他们毫无不满。 要当八星,就必须不断展现与之匹配的实力。 这点冯尼格等人十分清楚。 「冯尼格,收集赋予术师的相关情报。」 「是。」 只管拿出奥弗列德想要的结果就是了。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一直在家无所事事。多亏采了很多药草,目前生活费暂时够了。在这种情况下,缺乏努力激素的我当然不可能选择劳动。 当我躺在沙发上看着搞笑小说时── 「我说哥哥啊,可以把那晚的感动还给我吗?」 妹妹艾莉莎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一边读小说,一边说道: 「哥哥工作很辛苦,现在正在休养中呢。」 「……看在哥哥社会经验不多的分上,我就告诉你吧。一般社会人士每周只休息两天。哥哥休息多久了?」 「……嗯──……很久了?」 回答的同时,我小心回避艾莉莎的目光。 艾莉莎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也差不多该工作了吧?」 「不,等一下,艾莉莎!我之所以立志当个自由的冒险者,是因为『只要稍微工作一下就能尽情耍废』啊!如果一直工作下去,我那崇高的决心又该怎么办?这样根本就本末倒置了嘛──!」 「够了,别冠冕堂皇地说这种窝囊话!」 妹妹毫不留情地驳斥我的说法。 「去工作吧,哥哥。」 「不要──我想休息!我想趁还有钱的时候休息!钱花完了我会再去工作,就让我偷懒一阵子嘛!」 「别丢人现眼地说这种窝囊话!真是没救了!」 就这样,我被赶出了家门。 算是暂时被扫地出门了。 不过如今采药草的工作源源不绝,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急迫感了。 我前往帝都附近的大森林,随手采了些药草带回冒险者公会。 一如往常地拿给收购小姐时──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还是一样厉害呢!品质怎么可以好成这样啊!休息了一阵子,神之手依然健在呢!」 收购小姐显得相当激动。 她亢奋不已地说: 「伊尔维斯先生,好久不见!最近您都没来公会,我还在想您怎么了呢!」 我无所事事地在家偷懒喔! 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所以我一本正经地这么答道: 「我在自主进修。」 因为还不瞭解我的本性,听我这么一说,采购小姐顿时眼神一亮。 「不愧拥有神之手的男人──动动小指就能撼动药草市场呢!」 奇怪的赞誉好像变多了!? 「……什么『动动小指就能撼动药草市场』,也未免太扯了吧?」 「哈哈哈哈!的确,说小指是太夸张了。」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我哪有影响市场?」 「咦?有啊!」 「唉唉唉唉……?开玩笑的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有说过吧,优质药草都被『黑龙之牙』垄断了。」 「是啊。」 「所以有其他管道供应大量优质药草的话,当然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啊。」 「大量……我一个人收集到的量根本没多少吧?」 「不不不,重点是『优质药草』。被『黑龙之牙』垄断之前,优质药草的数量本来就不多。」 「喔。」 「所以有这些量就足以造成冲击了。」 收购小姐频频点头,接着又说: 「老实说,许多治愈院都因此受惠。『黑龙之牙』卖价太高,有良心的一般治愈院根本买不起……谢谢您,伊尔维斯先生。」 「哈哈,不客气。」 听她这么一说,感觉怪难为情的。 ……不过,真是太好了。知道有人为我做的事感到开心,心情真的很愉快。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妹妹艾莉莎。 「我采了药草过去,结果公会负责人说我很会收集药草,帮了他们大忙喔。」 「哎──真的吗?」 艾莉莎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她突然缓下脸色,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就相信你吧!能够帮上别人的忙真是太好了呢,哥哥!」 「谢谢……不过,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哥哥在收集药草吗?」 「是啊,缺乏经验的冒险者好像只能靠这个赚钱了。」 「喔──」 艾莉莎以试探性的眼神盯着我的脸瞧。 思考了一会儿后,她下定决心似地说: 「那个,如果找得到──找得到是最好啦……我想拜托你找一种药草。」 「什么药草?」 听我这么一问,艾莉莎顿了一下才回答: 「……是名叫古兰威尔草的药草──你知道吗?」 ◆ 大森林里有片一般冒险者禁止通行,惟独『黑龙之牙』成员才能进入的专有地。 管理采集部门的八星瓦尼尔在这片专有地里设置了据点。 瓦尼尔的部属以开辟森林兴建而成的大宅为中心,在大森林内从事采集活动。虽然基本上宅邸开放协会成员进出,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让每个人进去。 很多地方只有瓦尼尔和其心腹才进得去。 如今瓦尼尔就置身其中。 建筑物地下的最深处── 这里堪称机密中的机密,甚至没让协会会长奥弗列德知道。瓦尼尔在这里进行许多实验。 站在几乎跟自己齐高的大玻璃窗前,瓦尼尔俯瞰着楼下的景象。 「好了,是哪边会赢呢……」 瓦尼尔喃喃自语,愉悦地扭曲着嘴角。 巨大的空间里有只人型魔物。魔物手持剑盾,披着简陋的皮甲。个头比成年人略矮,较明显的特征大概是狗头吧。 那是地精,跟哥布林同属低级魔物。 不过那家伙看起来显然很不对劲。虽然地精智力本来就不高,但它的表情非常亢奋,溢出口鼻的气息也异常紊乱。 地精前方的墙壁嵌着铁栅栏。铁栅栏打开后,一只体型硕大的生物缓缓现身。 那是半兽人。 不但拥有怪力,身长更超过两公尺。 危险性远比地精要高。 照理来说,看到半兽人的瞬间,地精肯定会慌得不知所措── 可是那只地精非但不害怕,反倒提起了斗志,不断喘着粗气。 一看到地精,半兽人也高声威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半兽人的声音充满自信,彷佛肯定自己绝不会输给区区地精。声音的主人十分瞭解将强者与弱者彻底区隔开来的种族藩篱。 小狗怎么可能赢得过我! 「没错,半兽人。地精不可能赢得过你……」 瓦尼尔轻声笑了笑,接着说: 「不过,如果对手换成我的地精,结果又会如何呢?」 战斗开始了。 半兽人信步接近地精,以粗壮的肌肉挥出一拳。本以为一下子就能分出胜负,地精却俐落地闪过攻击。 灵敏的动作完全不像低等级魔物。 半兽人不以为意地接连挥拳。 虽然地精不停闪躲──但终究挨了一记攻击。 咚!在一阵巨响之中,半兽人的拳头被地精的盾牌挡了下来。这时半兽人脸上首度露出复杂的表情。 区区地精不可能挡下半兽人的一击。照理来说,那贫弱的肉体应该随盾牌直直地飞出去才对。可是这只地精就像脚下长了根似的,凭着优异的肌力承受了半兽人的攻击。 刹那间,半兽人动摇了──地精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地精窜过半兽人身旁。 那动作灵敏得不像地精,半兽人反应不及,当下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这太反常了。 因为地精的力量根本斩不断半兽人千锤百炼的肌肉。 这只是刚开始而已。 地精全力袭向半兽人。无数斩击接连撕裂半兽人的肉体。 半兽人痛苦地挥舞双臂,然而地精却迅速回避,继续攻击。 最初半兽人的声音充满怒意,这会儿却变得愈来愈微弱──最后终于停止了。 半兽人庞大的身躯猛然摇晃── 在一阵巨响中重重地摔到地上。 一旁的地精发出胜利的咆哮。 (……嗯,很成功嘛……) 瓦尼尔开心地看着这幕景象。 这也是瓦尼尔做的实验之一。服下特殊植物调制而成的药物后,能力将获得飞跃性的提升。 这种药效果非凡,连劣等种地精都能辗轧半兽人。 不过也有缺点。 服用后将会失去理性,深陷破坏冲动之中,甚至耗尽生命。那只地精大概今天或明天就会死了吧。 (撇开副作用不说,效果相当惊人呢。继续研究下去一定会有好结果吧。) 顺利的话,瓦尼尔在『黑龙之牙』的地位会变得更加稳固吧。瓦尼尔想像着未来,飘飘然地勾起嘴角。 这时。 「瓦尼尔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心腹莱欧斯走了过来。 「怎么了?」 「我们收到了药草市场的相关情报,市面上似乎又出现了优质药草。」 「什么……?」 这消息令瓦尼尔甚为不快。之前他对『黑龙之牙』会长奥弗列德说这事已经结束了。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结束。 这下糟了。 已经结案的事情却还没结束,严格的奥弗列德不可能容忍这么随便的工作态度。 (发生什么事了……!?) 瓦尼尔咬紧下唇。 ◆ 艾莉莎对我说: 「……是名叫古兰威尔草的药草──你知道吗?」 我当过园艺股长,当然知道古兰威尔草。印象中那好像是治疗罕病的特效药原料。 「艾莉莎,难、难不成你生病了?」 「怎么可能嘛!」 艾莉莎粗声粗气地否认。 太好了……哥哥我还真的有点着急呢。 「哥哥还记得我朋友美佳吗?」 「小学的时候她常来家里玩吧。」 这女孩跟艾莉莎同年,也就是所谓的儿时玩伴。虽然以前常来我家玩,但听艾莉莎这么一说,近几年确实都没看到她了。 原本以为是长大后疏远了── 「其实美佳得了那种病。」 「是、是这样吗!?」 嗯……真可怜……我知道那种病会毫不留情地折损患者的生命,至死方休。 「治得好吗?」 「治得好啦。有古兰威尔草的话。」 不过这么说完后,艾莉莎摇了摇头。 「可是那个很难找……」 我明白艾莉莎的言下之意。古兰威尔草极为稀有,难以取得,甚至根本没地方在卖。就算运气好有库存,价格也相当惊人。 「不过──」 艾莉莎叹着气继续说道: 「美佳的父母亲努力赚钱,好不容易快要存够钱制药医病了,这时候药草却变得更难取得,售价也一口气飙涨。」 「怎么会这样呢?」 「都是哥哥去考的『黑龙之牙』啦。因为最近只能透过那里买药草,价格变得很贵呢。」 又是『黑龙之牙』啊……听说他们垄断了优质药草,是个不太像样的地方。当时落榜真是太好了…… 「虽然她父母亲努力想方设法,但美佳本人已经放弃了。看她这样子,我也很不好受……」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了,但现在我依然记得美佳的模样。还有充满活力的声音跟表情,以及我们玩在一起的回忆──可是她却得了不治之症,性命垂危。这个事实令我大为震撼。 艾莉莎说: 「所以我才想拜托看看自称采药草专家的哥哥。你去找古兰威尔草嘛。难道真的不会有奇迹发生吗?」 奇迹啊…… 要找到那么稀有的药草确实需要奇迹。 即便如此── 「既然可爱的妹妹都开口求我了,我会尽力的。」 我还是这么说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听了我的回答,艾莉莎虽然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却还是满脸愁容。那不是真的相信我会成功的表情,而是企求着微薄希望的无助神情。 彷佛想试着抓住微乎其微的希望。 一向活泼开朗的艾莉莎不适合这种煎熬的情感。 为了给妹妹打气,我接着说: 「尽管放心吧,说不定会很顺利喔!毕竟我在冒险者公会可是被称作神之手呢。」 「那是什么鬼啊?」 艾莉莎发出了合乎本色的欢快笑声。 「那是客套话啦。」 「或许吧。」 不过,那也无所谓。只要有别人的鼓励,我就能努力下去。虽然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假的,但在广大无比的大森林里走累的时候,那些话肯定会成为我的心灵支柱。 加油吧。 为了指望我的妹妹,以及她的朋友。 亲手抓住奇迹吧。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莱欧斯再度来到瓦尼尔的办公室。 莱欧斯年约三十五、六岁,是个戴着眼镜的秃头男性,跟在瓦尼尔身边已经超过十年了。 「瓦尼尔大人,这是市面上流通的优质药草。」 「喔。」 看到药草的瞬间,瓦尼尔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多么新鲜的上乘药草啊,品质甚至比『黑龙之牙』独占的优质药草更好。 莱欧斯看着带来的资料继续报告: 「解析过这个药草之后,发现有两个不同之处。一是这药草充满养分,普通药草完全没得比。二是药草表面镀有魔力,防止养分流失。」 凝集大量养分,不让它流失。 虽然原理可以理解──瓦尼尔却感到相当纳闷。 「……你说大量养分?」 不可能,瓦尼尔心想。 因为大森林土壤里的养分全部集中在『黑龙之牙』的专有地──一直以来,瓦尼尔都是这么做的。 其他地方应该很欠缺养分才对。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调查过成分后,发现有些许魔力的痕迹。可能是利用某种魔术,在采收前注入土壤里的养分。」 也就是说,两者皆为魔术带来的效果。 不过,这不合乎瓦尼尔的常识。 有这种急遽提升药草品质的魔术,等同掀起了一场革命,世界的运作方式将彻底改变。 前提是这种魔术真的存在。 虽然瓦尼尔彻底钻研过采收方法,但他既不晓得、也不会这种魔术。 「莱欧斯,你知道这种魔术吗?」 「不,属下当然不知道。」 超出理解范围的异质力量──令瓦尼尔感到毛骨悚然。 之后有好一段时间,瓦尼尔都躲在宅邸最深处,倾全力解析施加在药草上的魔术。组织的工作不是交给别人,就是推延了。在不瞭解神秘魔术的状况下,瓦尼尔根本无心处理公事。 一个劲地查了又查── 瓦尼尔总算凭借着自身才能找到了答案。 这种魔术的确存在! 可是难度极高,连瓦尼尔都不会! 瓦尼尔深陷难以置信的情绪之中,一脸茫然地靠坐在椅子上。瓦尼尔是植物相关的魔术专家,单就这方面来说,在帝都之中也无人能出其右。 可是竟然有自己无法建构的魔术! 瓦尼尔被迫面对自己才能的极限,深受打击。 他唤来莱欧斯,道出自己得到的结论。 莱欧斯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瓦尼尔。 「怎、怎么会……?这魔术连瓦尼尔大人也无法企及吗?」 「这术者真了不起。身为同道中人,我对他的能力很感兴趣。不过──」 不过,身为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的重镇『八星』之一,瓦尼尔有立场要顾。 「我也有不得不守护的事物──不得不展现的志气。」 瓦尼尔不能肆无忌惮地献上赞美,开心喝采。 身为八星及部门首长,他必须拿出让协会会长奥弗列德满意的优异成果。 证明『黑龙之牙』才是帝都之最。 瓦尼尔望向莱欧斯。 「莱欧斯,我有事想拜托你。」 ◆ 我一如往常地在大森林里采完药草,前往冒险者公会。 「哎呀──今天也是大丰收呢♪」 这么说完,收购小姐哼着歌开始帮药草定价。我开口问道: 「你知道古兰威尔草吗?」 「嗯,知道啊──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收购小姐突然大叫。 「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不成神之手还采到了古兰威尔草!?」 「没有啦,我只是在找而已。」 我一说完,收购小姐立刻叹了口气。 「啊──吓死我了。也是啦,对于神之手伊尔维斯先生来说,古兰威尔草也遥不可及呢。」 收购小姐不住点头。 「古兰威尔草基本上是找不到的。这几年更是销声匿迹,在那之前,每年顶多也只能找到两、三次。」 「这样啊。」 果然很难呢。 「不过,凭伊尔维斯先生的神之手,说不定哪天能找到喔!」 她到底哪儿来的信心啊…… 「谢谢,我会努力看看的。」 总之,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这时,收购小姐转换了话题。 「对了,其实我们接到了一桩『指名』伊尔维斯先生的工作呢。」 「指名我?」 指名就是委任某位特定冒险者的意思。 除了报酬较高外,指名委托也是『能力获得认可』的证明,所以对冒险者来说是值得骄傲的事。 ……我也出头天了呢── 不,慢着。 「我分明只采过药草耶?为什么对方会知道我的名字?」 「唉?伊尔维斯先生还算小有名气喔。内行人都听说过您的名号,好比『拥有神之手的男人』、『动动小指就能撼动药草市场的男人』等等。」 ……原来大家都知道这些绰号啊…… 他们肯定是在笑我这个新手冒险者。只当过园艺股长的我不可能这么出名。 这八成是前辈们的『恶整』吧──好恐怖喔。这就是社会吗? 收购小姐重新拉回正题。 「关于这桩委托,委托人想调查大森林的植被,需要熟悉土地的冒险者,所以才指名蔚为话题的『神之手』接案。」 这么说完,收购小姐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边是委托的详细内容。」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头简单整理了委托内容概要。主要工作是带路和歼灭路上出现的魔物。委托人那栏写着── 「药草商人葛兰茨吗?」 我开口询问收购小姐: 「这个人是?」 「……是新客户,我也不太清楚。通常我们会拒绝这种人的指名,不过因为对方拿出有力人士的介绍函,我们才会特别受理委托。」 收购小姐低声沉吟,接着又说: 「伊尔维斯先生不想接的话,也是可以拒绝喔。您怎么打算?」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这么答道: 「……我就接接看吧。」 毫无协调性的我其实兴致缺缺,不过人家都特地指名我了,我就善用这次机会,以冒险者的身分好好地累积经验吧。 之后过了几天── 我跟委托人在镇郊会合。 「我是药草商人葛兰茨,谢谢你接受我的委托。今天就麻烦你了。」 葛兰茨年约三十五、六岁,是个戴着眼镜的秃头男性。 他身后站着两名看似战士的男人,大概是护卫吧。 我回握葛兰茨伸出的手,露齿而笑──听说社会人士很重视第一印象,所以我带着昨晚一直在镜子前练习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跟葛兰茨等人会合后,我们便往大森林里前进。 途中葛兰茨主动向我搭腔: 「我听说过关于神之手的传闻了。」 「哎呀,没那么了不起啦。」 「你不必谦虚。你可是收集了这么多优质药草,我知道这有多不寻常。你究竟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呢?」 「这个嘛……」 我思索着用词。虽然无意藏私,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你用了什么特别的魔术吗?」 葛兰茨以试探性的口吻说。 特别的魔术──就算对方像这样试着打探口风,我还是毫无头绪。采收前凝集地面的养分,并以表面镀膜的方式防止养分流失,这些魔术分明很普通啊…… 「哎呀,我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啦。」 虽然我自认答得诚心诚意,但葛兰茨好像很不满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嗤之以鼻地说: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哎,果然不能轻易告诉外人吗?」 ……不,不是这样的。 葛兰茨似乎不太高兴。嗯──……搞砸了吗?建立人际关系也是社会人士的必备技能之一,何况对方又是客户。虽然想打好关系,不料刚起头就出错了。 社会人士……真的好难啊。 在微妙的气氛中,一行人朝大森林深处前进。 因为我暗中施展了驱逐魔物的魔术,沿途都没碰到魔物。考虑到歼灭魔物也是工作的一环,我便采用事先减轻工作负担的策略。 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非常顺利。 途中葛兰茨不时停下脚步,调查周边生长的药草。 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行程还剩一半,今天就在这附近休息吧。伊尔维斯,可以帮忙扎营吗?」 「好的。」 杂务也是我的工作。我从道具箱内取出全员份的帐篷,一一搭建起来。 「好,我来煮晚餐的汤吧。我先去采要用的野草。」 这么说完,葛兰茨便消失在森林里。留下的两名看似战士的部下趁机偷懒闲聊。我不以为意地继续扎营。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他们是雇主的部下,地位比我还高。 我扎完营的时候,葛兰茨带着采到的野草回来了。 「好,来煮菜吧!」 生好火后,葛兰茨开始熟练地烹煮料理。 不久,料理完成了。 暗下来──并被魔术光源照亮的森林里飘散着汤的甜香。 「委屈你吃中年男子做的菜了。」 葛兰茨拿餐具盛汤。 我接过餐具。 「伊尔维斯,感谢你第一天的努力。别客气,尽管吃吧。」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呢!」 我把嘴凑到餐具上。温热的液体经过喉咙深处,流进胃里。老实说,我肚子饿扁了。再也按捺不住的我一口气把汤喝光。 「呼……!」 滋味无可挑剔。 葛兰茨嘴角含笑地看着我。 「伊尔维斯,味道如何?」 「真的很好吃呢!」 这不是恭维。葛兰茨的手艺相当出色。 「葛兰茨先生也赶快吃吧。要冷掉啰!」 「……呃,不……我,那个。」 葛兰茨念念有词,一脸暧昧地用双手摆弄着餐具。 ……?怎么了?明明是自己煮的,却不想吃吗? 「伊尔维斯,那个……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 我完全不懂这个问题的用意。是对自己煮的料理没自信吗? 「不,完全没有。味道太棒了。葛兰茨先生也请用吧。」 「啊、啊啊……」 葛兰茨的脸色岂止阴郁──甚至毫无血色。两名护卫也担心地看着葛兰茨。 沉默了一会儿后,葛兰茨突然想到似地说: 「对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嗯!如果可以的话!」 我肚子还很饿呢。原本有点烦恼再要一碗是不是有违社会人士的礼仪──好在葛兰茨主动先说了。 我笑着将餐具递给葛兰茨。 葛兰茨以有些生硬的动作盛好汤,将餐具递给我。 「来,尽管喝吧!伊尔维斯!」 「好的!谢谢您!俗话说『既然都服毒了,就要连同盘子一起吞掉』!我不会客气的!」 我这么一说,葛兰茨不知为何身体猛然一震。 ……怎么了吗?哎,还是别想了。 我咕噜咕噜地把汤喝完。 「呼啊,好喝!」 葛兰茨注视着我。他的目光明显飘忽不定。 「哎,那个……味道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这么担心呢?他就这么怕自己煮得很难吃吗? 我必须帮助他建立信心才行。 「真的没问题,味道很棒呢。葛兰茨先生也请快点享用吧。喝了就知道了。」 「啊、啊啊……」 葛兰茨犹豫不决地看着餐具里的汤。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为了尽可能消除他心中的不安,我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来,请一口气喝下去吧!」 ◆ 「莱欧斯,我有事想拜托你。」 之后瓦尼尔接着说: 「把收集优质药草的男人找出来──杀了他。」 瓦尼尔对莱欧斯下了这道指令。 莱欧斯并不惊慌。他本来就是靠着干这种肮脏事闯出名堂的人,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存在价值在哪里。 莱欧斯化名葛兰茨,跟冒险者公会接触。 没花多少工夫,莱欧斯就找到了那个男人。 出现在眼前的是── 「我叫伊尔维斯,请多指教。」 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莱欧斯很失望。这个散漫的年轻人竟然跻身瓦尼尔大师无法企及的境界? (……是哪里搞错了吧……) 莱欧斯做出这个结论。 他根本无从察觉伊尔维斯就是出现在『黑龙之牙』考场的『三百七十八号』。 因为奥弗列德下令禁止对外声张考场上发生的事。当时不在场的莱欧斯和瓦尼尔甚至不知道『三百七十八号』的存在。 不过,莱欧斯的『暗杀』任务并没有任何变化。要他杀就杀,仅此而已。 莱欧斯选择了毒杀。 让伊尔维斯喝下以毒草为基底煮成的汤,借此杀了他。事后再向冒险者公会报告『他自己煮汤来喝,结果死掉了』便是。 「好,我来煮晚餐的汤吧。我先去采要用的野草。」 莱欧斯用采来的毒草煮汤。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呢!」 伊尔维斯压根儿不觉得汤里有毒,笑着把嘴凑近餐具。 莱欧斯冷冷地看着这幕。 (……抱歉啊,小鬼。虽然上头好像误会了,但你实在太过招摇。社会可是很恐怖的喔!) 伊尔维斯很快就会吐血身亡吧── 虽然莱欧斯这么心想,却未能如愿。 「真的很好吃呢!」 伊尔维斯大力盛赞。 ……咦? 莱欧斯连忙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声。是毒物的量不够吗?还是效果不好? 「葛兰茨先生也赶快吃吧。要冷掉啰?」 「……呃,不……我,那个。」 别叫我喝啊。明知有毒,我怎么可能喝啊! 而且这男的为什么没死!? 莱欧斯灵机一动,又盛了一碗汤给伊尔维斯,可是── 「呼啊,好喝!」 可是他却一饮而尽。 简直莫名其妙嘛! 他的确喝了有毒的汤吧!? 然而情况比想像中更糟。 「真的没问题,味道很棒呢。葛兰茨先生也请快点享用吧。喝了就知道了。」 ──! 那是含有剧毒的汤,我不可能喝。可是不喝又会引来怀疑。 「来,请一口气喝下去吧!」 笑盈盈地这么说完,伊尔维斯歪了歪头。 「怎么了?要冷掉啰?」 眼前的伊尔维斯笑容满面地催自己喝汤。 这下也由不得莱欧斯不喝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明明喝了有毒的汤,为什么没死!?) 不懂。莱欧斯完全无法理解。 他只知道剩没多少时间就要做出决定了。 两名部下担心地看着莱欧斯。 (可恶────!这两个混帐东西!别一脸担心地看我!要是被他发现汤里有毒,我就宰了你们!蠢蛋!) 在心中抱怨完后,莱欧斯重新面对现实。 手上的餐具──里头盛着带有琥珀色光泽的汤。 (呜、呜、呜、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手在发抖。 刹那间,莱欧斯想过要不要跟部下一起袭击伊尔维斯,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形势不利,两名部下也没做好准备。如果不能一击收拾掉伊尔维斯,很有可能会让他逃掉。 现在只能把汤喝掉,静待下一次机会了。 没问题的──只是因为某种缘故,导致毒性消失了。那家伙喝了也没事。对,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就喝给你看!我会证明喝了也不会怎么样的!) 莱欧斯做好觉悟,把嘴凑近餐具。 就在他的嘴巴即将贴上餐具边缘时── 「啊,对了,我忘记说了。您采错了野草,那是有毒的伽里昂草吧?所以我已经对锅子施展过魔术,中和掉伽里昂草的毒性了。」 伊尔维斯笑咪咪地说。 ──! 因为要整理行李,莱欧斯曾拜托伊尔维斯顾一下火。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向您报告,却不小心忘记了。」 「……啊,不,没关系。下次要注意啊。」 「是!」 朗声回应后,伊尔维斯突然态度一变,不解地问道: 「不过怎么会用毒草伽里昂草呢?」 莱欧斯闻言心头一紧。 没错,通常有毒的食物不会加在饭菜中──除非怀有某种意图。 「啊,不,那个……」 莱欧斯死命地找借口辩解── 「我明白的。」 伊尔维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莱欧斯。他的眼神澄澈静谧,彷佛看穿了一切。 (……被识破了……!) 莱欧斯感觉背脊发凉。 「明白什么……?」 「其实您想采的不是伽里昂草,而是伽涅基草吧?」 「咦?」 他根本不明白。 伊尔维斯不顾莱欧斯的反应,接着说: 「伽涅基草这种植物也可以拿来食用,问题是长得跟有毒的伽里昂草很像,所以冒险者经常发生中毒意外。您是不小心看错了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 莱欧斯全力附和。只要能够蒙混过去就好。 「哎呀,身为做植物生意的人,我真是太丢脸了。伊尔维斯,多亏有你的帮忙呢。」 「果然是这样啊。我就知道!因为葛兰茨先生──第一次见面的葛兰茨先生不可能对我下毒嘛!」 「那、那当然啊……」 「太好了!谁都会出错!请别放在心上!」 笑着这么说完,伊尔维斯点点头,继续用餐。 莱欧斯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修改了对伊尔维斯的评价。 伽涅基草跟伽里昂草确实很像。不过这男的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就发现了。那敏锐的鉴别力着实令人惊叹。这种事连莱欧斯也办不到。 (……动动小指就能撼动药草市场的男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吗……不能小看他。这次一定要确实把他收拾掉!) 莱欧斯拉高了警戒层级。 黑暗笼罩了森林。 只有红色的篝火持续驱赶着野兽。莱欧斯默默看着烧得劈里啪啦的火焰。 森林里有魔物出没,十分危险。有人看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今晚是为了其他原因。 莱欧斯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入睡的伊尔维斯。 「睡着就没法子了吧……」 莱欧斯嘴角含笑,低声呢喃。 微弱的铿锵声响起。 莱欧斯拔出腰际的短剑。 要做的事很简单,就只是接近睡着的伊尔维斯,将这把短剑插进他胸口而已。虽然刚才败给了他非凡的洞察力,但这次是『单纯的杀害』──伊尔维斯不可能阻止得了。 莱欧斯蹑手蹑脚地接近。 伊尔维斯闭着眼睛,静静地发出鼻息声。莱欧斯睥睨着他,朝握着短剑的手使劲。 刀刃落了下来。在月光的照耀下,银色短剑散发微光。 (……结束了!) 一口气挥落短剑的瞬间,莱欧斯确实发现了眼角余光的景象变化。 伊尔维斯猛然睁大双眼。 (──咦!?) 刹那间,莱欧斯的视野大幅摇晃。上下顿时颠倒,莱欧斯的背部重重地撞上地面。 「喀啊!?」 大量空气挤出肺部,短剑滑出手中掉到地上。 眼前是坐起身子的伊尔维斯。 莱欧斯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伊尔维斯突然起身,把莱欧斯的身体抛了出去。 「……嗯、嗯?」 不过伊尔维斯本人并未清醒。他神情恍惚,一副睡迷糊的样子。不久,他似乎理解了现状,双眼看向自己摔出去的莱欧斯。 伊尔维斯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叫声响彻了夜晚的森林。 「对、对不起!葛兰茨先生,突然把您给摔出去!」 「啊,嗯……对、对啊,吓我一跳呢……」 莱欧斯一边回答,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整理思绪。从伊尔维斯的反应看来,他好像没察觉到莱欧斯的举动……? 慎重起见,必须确认清楚才行。 「伊尔维斯,你、你怎么突然起来呢?」 「……嗯──我感觉到您的杀气。」 「杀气。」 「所以我才会自动采取防卫措施。不管睡得再熟,我都会无意识地反击。」 什么意思啊! 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怪物,莱欧斯吓得心惊胆颤。 「那个,葛兰茨先生……为什么要对我释出杀气呢──?」 「呜……!」 莱欧斯词穷了。 没错,人通常不会对睡着的人释出杀气。如果这么做了── 「哎呀,我明白的,葛兰茨先生。」 伊尔维斯咧嘴一笑,接着说: 「您发现那边有魔物的影子和动静对吧?」 「……没、没错。我感觉那边有些什么──不过似乎被刚才的骚动吓跑了。」 「嗯──对不起。」 伊尔维斯低下了头。 「我好像对您的杀气产生反应了。真的很对不起,我竟然把雇主摔出去。」 「不、不会,没关系。我也有不小心的地方。」 跟毒汤那时候一样,他好像完全误会了。莱欧斯暗自感到庆幸。 伊尔维斯开口说: 「为了赔罪,换我来看守吧。」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哎,你别放在心上啦。」 嘱咐醒着的两名护卫就寝后,莱欧斯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闭上眼睛。 然后他偷偷地开起了检讨会。 (……那家伙也强得太夸张了吧!) 不光是药草知识,格斗技术也相当厉害。不得不承认那男人的实力远远凌驾身为『黑龙之牙』成员的自己之上。 (果然只能派出用药地精了吗……) 原本的计画是把人带到瓦尼尔他们使用的秘密实验场。 那里不但是培育古兰威尔草的地方──同时也是对地精进行用药实验的场所。 把强大的半兽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凡力量──哪怕是备受期待的新人也不是对手。 莱欧斯胜券在握,喜孜孜地闭上眼睛。 ◆ 隔天,我们再度朝大森林深处前进。 抵达最终目的地时,正好快要傍晚了。 那是个穿透岩壁的洞窟。 听说洞窟里长着特殊苔藓,葛兰茨就是为了调查它而来的。 我们进入洞窟。 没多久便来到一处大空间。那里分出好几条路。 「好,在这儿分头行动吧。」 葛兰茨说: 「我走这条路,调查其中的苔藓。你们走这条路,把长在里头的药草采回来。最后在这里会合吧。」 这么说完,葛兰茨便消失在洞窟深处。 「喂,走啰!」 我随两名护卫迈向地下迷宫深处。 过了一会儿,通道深处又出现一处大空间。 「喂,小子!去看看有没有魔物!」 「有喔。」 「咦?」 听我这么一说,两人蹙起眉头。 他们不知道吗?气息这么明确,他们难道都没感觉吗? ……不,不对,这肯定是在测试我。社会人士真的好可怕啊。我要全力以赴才行。 「那间大厅里感觉得到气息,还有──」 刚才经过的岔路也有一些气息。我本来想报告这件事,可是男人却大声打断了我。 「少啰嗦!叫你去就去!」 「……呃,那里摆明了有魔物耶?」 「可能是你搞错了吧!?给我亲眼确认清楚!别想偷懒!」 ……没办法,我就去吧。 我率先进入大厅。里面空间很大,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浓密的黑暗彼端确实存在着些许气息。 下一秒钟── 哔──!尖锐的笛声响彻洞窟。 回头一看,只见两名护卫手里拿着小笛子。 「这是在做什么?」 「这玩意儿似乎可以叫醒它们呢。」 不过我得到的却是这般莫名其妙的回答。彷佛呼应着男人的声音般,先前静悄悄的空间深处传来野兽的呜吼。不久,浓密的黑暗里冒出无数闪烁的黄色眼眸。 啪嗒啪嗒,打赤脚踩过地面的声音逐渐接近。 某种东西自黑暗中出现。 有着狗头的魔物── 「地精……?」 「没错,它们会杀了你!」 「杀我……?」 「没错!调查药草的委托全是假的!那个叫葛兰茨的男人想要你死,所以联合了地精们准备在这里干掉你!」 男人的语气显得乐不可支。 简直莫名其妙。我根本不认识葛兰茨,也不记得做过什么让他恨不得杀了我的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晓得。我们只对好康的工作感兴趣──!」 突如其来的惨叫打断了男人的话。 是另一名护卫的声音。剑刺穿了旁边那个男人的胸口。 剑唰一声地抽了出来后,男人宛如人偶般倒地不起,当场死亡。在他身后──同样站着好几只地精。 从我们来的方向吗……是刚才在路旁感受到的气息吧…… 幸存的男人激动地叫道: 「骗人!明明都说吹了笛子就没事了……!」 男人急急忙忙地猛吹笛子,却没有任何意义。地精们一拥而上。 「可恶!不过只是狗而已!少瞧不起人了!」 男人拔剑出鞘,然而地精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弹开了剑。 「怎么会有这种速度和力量!?太、太不正常了!!」 悲鸣化为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男人也轻易地死于地精的一击之下。 地精们跨过两名男子的尸体,迅速侵入房内。 前面有地精,后面也有地精。 男人说得没错,这好像不太对劲。 地精们口溢涎沬,低声呜吼。我虽然不太瞭解魔物的生态,但眼前的氛围感受不到一丝理智。 我不觉得它们会放过我。除非打倒这些家伙,不然我也会落得跟那两人同样的下场。 ……这些家伙很强吗……? 难道它们不是一般地精? 危机感宛如蛇一般在我背后蠢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地精尖叫着袭击而来。 我抽出腰际的短剑──那是艾莉莎送我的礼物。 回避攻击的同时,我举起短剑割破地精的喉咙。发达的肌肉瞬间绽裂,地精挥洒着鲜血,一下子就断气了。 ……唔。 「也没多厉害──不,是很弱。跟一般地精没什么两样。」 如果是一般地精的话,我这个学生剑圣还应付得来。 空间里的空气眨眼间染上血腥味。 我除掉了所有地精。地上满是尸体。 ……虽然觉得有点可怜,但它们是认真想杀了我……况且它们又是魔物,我只是自我防卫而已。 「呼……好歹是解决了……」 我重重地吁了口气。 幸好对手是一般地精。 虽然克服了难关──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两名护卫被地精杀死了,无法探问详情。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决定了下一步行动。 去追葛兰茨吧。 虽然有可能已经被他逃走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决定好方针后,我返回当初跟葛兰茨分开的大厅,朝葛兰茨的去路前进。 走着走着── 又来到了一个小厅。 头顶上的岩盘似乎开了个洞,一道月光透进来打到地上。那里长了一簇草。 一看到那些草,我背后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古兰威尔草!? 那是妹妹艾莉莎拜托我寻找的珍贵药草。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公会的收购小姐说那非常稀有。不过我不可能看错。毕竟是艾莉莎的请托,为了确保自己绝不会有任何疏漏,我还找图鉴确认了好几次。 我靠过去仔细端详。 ……再怎么看都一样,这就是古兰威尔草没错。 怎么办? 当然要采啊。 妹妹都拜托我了──有这个草,妹妹的朋友就有救了。 这时,我想起了另一段话。 是在公会听说的──目前只能在『黑龙之牙』的专有地采到这种草。 莫非这是属于『黑龙之牙』的东西?我现在是在行窃吗? 不过这点倒是不必担心。 进入洞窟前,我跟葛兰茨确认过了。按照我的印象,这里可能是『黑龙之牙』的专有地。要是擅自闯进专有地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葛兰茨却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所以这里不是『黑龙之牙』的专有地。 既然如此,这就跟自己长出来的杂草一样,不归任何人所有。就算我现在采收了自己找到的东西,照理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采下古兰威尔草。 好。 我继续朝洞窟深处前进──就这样来到了外头。看来除了进来的地方以外,洞窟里还有其他通往外面的路。 葛兰茨大概从这里逃走了吧。 情况一团乱。 委托等于是被取消了,回帝都后去冒险者公会报告吧。 ……哎呀呀,结果还是不知道葛兰茨为什么要杀我。一切如在迷雾之中,毫无所获。 不,还是有收获。 就是古兰威尔草。 为了性命垂危的友人,妹妹艾莉莎拜托我。 ──你去找古兰威尔草嘛。难道真的不会有奇迹发生吗? 她的愿望实现了── 奇迹发生了。 我确实亲手掌握了奇迹。 把这个带回去的话,艾莉莎一定会很开心吧。 我成功实现妹妹的愿望了──心中洋溢着温暖的情感。 「你等着吧,艾莉莎!」 我朝帝都迈步前进。好想赶快回家。 我已经等不及看艾莉莎开心的表情了! ◆ (……呵呵呵,那个叫伊尔维斯的男人已经死了吧?) 跟伊尔维斯等人分开后,莱欧斯走在洞窟内,兴高采烈地想着这种事。 两名护卫最好也死一死,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莱欧斯心想。那两人是他隐瞒身分雇用的地痞流氓,事情结束后就没用处了。他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透进月光的空间。 月光照得药草绿油油的。 是古兰威尔草。 这里是瓦尼尔的实验场之一。除了用药地精外,培育中的古兰威尔草也在这儿。 这种稀世药草正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中。 「长得很好呢。」 莱欧斯勾起嘴角。 不断供应优质药草的碍事者消失了,药草市场将再度回到『黑龙之牙』垄断的状态。如果奥弗列德关注的古兰威尔草买卖成功了,上司瓦尼尔的地位将变得更加稳固,身为部下的莱欧斯也有机会跟着飞黄腾达。 「哈哈哈哈……!」 一切都很顺利。真是太开心了! 莱欧斯走向洞窟深处,来到外头。 然后就这样顺势回到大森林里的『黑龙之牙』基地。 「属下莱欧斯回来了。」 时值深夜,瓦尼尔依然在办公室里工作。莱欧斯不认为他是为了听结果而特意留到现在。纯粹只是瓦尼尔负责的工作很多罢了。 瓦尼尔看着莱欧斯,脸上丝毫不见疲态。 「辛苦了。结果如何?」 「非常完美,瓦尼尔大人。那小鬼应该已经变成冰冷的尸骸了吧!」 为了彰显自己的成功,莱欧斯斩钉截铁地断言。 「按照计画,我把他引到有地精在的地方!地精可是连半兽人都能干掉。想必这会儿地精们早已群起围攻,三两下干掉那家伙了吧!」 「想必这会儿……?应该……?」 瓦尼尔对莱欧斯投以冰冷的视线,接着说: 「假设和臆测的用词很多呢,你没亲眼看到最后吗?」 「啊,呃──!?」 莱欧斯连忙解释: 「属、属下确实是没确认过!可是接近那群地精的话,我也会被杀死!所以……!」 「你应该知道安抚地精的笛声吧?结束后吹完笛子再靠近,不就能确认目标的尸体吗?」 「是、是这样没错……」 「你这是怠忽职守。」 莱欧斯承受了严厉批评。 被上司这么一说,莱欧斯无言以对。尽管自认已经够努力了,莱欧斯还是忍住反驳的冲动,这么答道: 「是,您说得是……我这就去确认。」 「我也一起去。我想顺便看看古兰威尔草的情况。」 于是莱欧斯和瓦尼尔相偕离开基地。 抵达洞窟时,夜晚已经变成早晨了。 进了洞窟,两人首先前往有许多地精在的大厅。莱欧斯以固定的节奏吹笛。这样可以让地精们停止活动。 一靠近大厅──浓厚的血腥味顿时传来。 大概是伊尔维斯和两名护卫的尸体吧。莱欧斯不禁窃笑。 怎样?果然死了嘛,真是太好了呢! 找到尸体后,莱欧斯本想这么对瓦尼尔说。然而莱欧斯却在广场上看见了跟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两名护卫的尸体还在意料之中── 可是地上却满是用药地精的尸体。虽然外表只是普通地精,但实际上每一只都拥有凌驾半兽人的力量── 这些魔物竟然全灭了……!? 而且到处都找不到伊尔维斯那小子的尸体。 「乍看之下,尸体数量好像跟你说的兜不上喔?」 「啊,不,那个……」 莱欧斯思索着该如何解释,最后得到的结论是── 「那个,可能是地精们失去理智,把那小鬼的尸体吃掉了。然后地精们顺从斗争本能互相厮杀,最后无一幸免……」 瓦尼尔轻声笑了。 「你要我相信这套说词吗?」 「不、不,没没没有的事!我、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 瓦尼尔摇了摇头。 「找借口敷衍也没意义。虽然要对付这么多用药地精,但目标最后还是活下来了。我们应该这么想才对。」 「是、是!您说得对!」 「回帝都后去冒险者公会确认,就能知道目标是生是死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吧,赶快查清楚。」 「是、是!」 莱欧斯顺从地低下了头。 这下事情大条了,真倒楣。莱欧斯暗自哀叹,不过接下来他又将面临更大的冲击。 两人离开充满血腥味的空间,前往培育古兰威尔草的地方。 到了那里,瓦尼尔呢喃着说: 「……古兰威尔草不见了?」 他的嗓音变得嘶哑破碎。 瓦尼尔说得没错,眼前的空间什么也没有。莱欧斯先前看到的药草彻底消失了。 几个小时前明明还在── 莱欧斯感觉心脏好像被人挖了出来。一股寒意令双脚不停发抖。 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以严格闻名的『黑龙之牙』领袖奥弗列德说过: ──千万要记得,绝对不能失败。 要是奥弗列德知道了这件事── 身旁传来瓦尼尔的呻吟声。 「呜、呜,啊、啊啊──」 瓦尼尔抱着头仰起身子。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认识这么久以来,莱欧斯从未听过瓦尼尔发出这般充满绝望与愤怒的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叫完之后,瓦尼尔陷入沉默。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曾经存在着药草的地方,看都不看莱欧斯一眼。 面对这股无言的压迫── 莱欧斯恐慌不已。 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伊尔维斯突破莱欧斯准备的陷阱,追着莱欧斯来到这里,然后发现了古兰威尔草,便带着它离开了。 也就是说── 这都要怪莱欧斯没能除掉伊尔维斯! 承受着瓦尼尔无言的责难,莱欧斯感觉喉咙发疼。 得说些什么才行! 「那、那个!瓦尼尔大人,显然是那个叫伊尔维斯的男人带走了药草!属下莱欧斯一定会搜遍整个帝都,把药草抢回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瓦尼尔轻声笑着说: 「……你不是说那小子在地精肚子里吗?」 「啊,不,那、那是──!」 莱欧斯连忙补充说: 「真、真真真的非常抱歉!是我的疏失!我一定会找到──!」 然而瓦尼尔的回答却背离了莱欧斯的预期。 「别做无意义的事。」 「……啊?」 「药草上又没贴名牌。假使他说是在路边捡到的,我们就没辙了。」 「是这样没错──」 「而且拿回古兰威尔草也没意义。」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距离交货的天数。古兰威尔草采收后很难保存。客户要的不是药,而是标本。从这个角度来说,就算品质劣化了也不成问题。不过制成标本之前,对方似乎想先拿来做实验,所以一定要够新鲜才行。」 莱欧斯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既然拿回来也没意义,又该怎么挽回颓势呢── 思考了一会儿后,瓦尼尔接着说: 「别担心,莱欧斯。这事没发生过。」 「啊?」 「古兰威尔草没被抢走。就是这么一回事。」 莱欧斯不禁感到害怕。 头脑常保清晰的上司说了奇怪的话。绝对不能失败的交易在即,却出了『不该出的纰漏』── 他终于失去理智了吗? 瓦尼尔呢喃着说: 「……你觉得我疯了吗?莱欧斯。」 「啊!?不,怎、怎么会!没这回事!」 「我没疯。古兰威尔草没被抢走,所以也不必向奥弗列德大人报告。」 瓦尼尔打算隐瞒此事。 不过莱欧斯无法理解。 「可、可是瓦尼尔大人!就算隐瞒了,交易当天还是会被发现。我们不可能瞒得过去的!」 「当然可以。」 这时,瓦尼尔总算望向莱欧斯。他嘴角含笑,眼里一如往常地散发着知性的光彩。 「只要在那之前备妥新的古兰威尔草就行了。」 「哎,不……」 莱欧斯不明白瓦尼尔说的话。古兰威尔草需要时间培育。种植在这里的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准备。 考虑到稀有程度,在剩余天数内也很难透过其他管道取得。 要在接下来的交易日之前备妥?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说到这里,莱欧斯总算发现自己的主人想做什么了。 也不是不行,的确是办得到…… 看了莱欧斯的表情,瓦尼尔发出哼笑声。 「你发现了吗?莱欧斯。没错,我们还有办法。」 瓦尼尔朝洞窟外踏出一步。 「要开始忙啰,瓦尼尔。只要不曝光,失败就不算失败。我们要漂亮地挽回颓势,赢得奥弗列德大人的评价。」 「是、是!」 的确还有办法。虽然得做好承受庞大副作用的觉悟就是了。 不过,莱欧斯没有余力烦恼这个。当务之急是赶上交期,不然将会惹恼瓦尼尔,继而触怒奥弗列德。 这样莱欧斯就完了。 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成功──莱欧斯下定决心。 ◆ 抵达帝都后,我当着妹妹艾莉莎的面取出古兰威尔草。 「我找到古兰威尔草了。」 「哎,不会吧……」 我把古兰威尔草塞给瞠目结舌的妹妹。 「任务达成。这药草不耐放,快拿去给你朋友吧。」 「嗯……嗯!」 艾莉莎点点头,连忙带着古兰威尔草出门。 之后的一个月── 我都在家无所事事。 哎唷,我尽力了啦。不但找到极度稀有的古兰威尔草,还被大批地精袭击。 我那稀薄的努力激素彻底消灭了。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直发懒。不过妹妹的眼神好像比平常温柔多了。之前她总是对我冷眼相待,彷佛把我当成出现在厨房里的蟑螂,不过最近她的眼神确实慈善许多。 「我帮你揉肩膀喔?」 偶尔还会像这样主动帮我揉肩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某天艾莉莎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哎,哥哥,你要不要去美佳的治愈院?」 艾莉莎的儿时玩伴似乎在那里住院。听说吃了药后,病情出现戏剧化的改善,所以她的父母亲希望我们能去探望她。 「我吗?」 「对啊!」 我也去吗?嗯──……这样会不会过分强调『就是伟大的神童伊尔维斯我把药草带回来喔!』,给人一种挟恩图报的感觉呢? 「我就不用了吧?」 虽然我这么心想── 但艾莉莎却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让哥哥瞭解。包含你帮助了什么样的人,成就了多了不起的创举,拯救了多少人的心灵──以及我有多开心。」 她的眼神显得无比真挚。 我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千言万语。 这下子── 「……好吧。虽然没那个资格,但我就去吧。」 我也没办法嘻笑打混了。 就这样,我跟艾莉莎去了美佳的治愈院。 抵达病房时,一位褐发女孩──美佳正坐在床上。她的父母亲站在一旁。 我认得这女孩。 她是艾莉莎的儿时玩伴,以前常来家里玩。 这么久没见,她手脚都抽长了,不过脸蛋还是看得出孩提时期的影子。 ──哎哎,艾莉莎的哥哥!一起玩嘛! 脑海里闪过少女笑咪咪地呼唤我的模样。 跟那时相比,她不但瘦了,表情也很柔弱── 不过至少脸色看起来不像是会死的人。 「你来啦,艾莉莎……」 「嗯。」 艾莉莎微微抽着鼻子,走到美佳身边。 「你的脸色真的变好了,我都认不得了呢。之前来的时候──」 「感觉好像快死了吗?」 见艾莉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美佳轻声笑着接下去。 ……看来她的身体真的好转了。濒死之人不会主动开这种玩笑吧。 美佳看着艾莉莎的脸说: 「艾莉莎,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我什么也没做……帮忙找到药草的是哥哥。」 所有人将视线转向了我。 「好久不见,伊尔维斯先生。」 眯着眼睛这么说完,美佳对我深深低下了头。 她好像还记得我的样子。 「谢谢你。多亏伊尔维斯先生,我才能得救。」 「那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完,这回换美佳身旁的父母亲向我搭腔。 「真的很谢谢你救了小女!」 「真的非常感谢你。这么贵的药……!」 「哈哈,人没事就好。」 虽然很尴尬又很害臊,但感觉还不差。这些人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我。 我做的事确实让某人感到开心。 艾莉莎开口说: 「没关系啦,反正哥哥成天在家游手好闲!偶尔也要让他帮忙才行啦!」 「喂!?艾莉莎!?」 之后又聊了一会儿,我们才离开病房。 信步走在走廊上时── 「对不起,哥哥!」 「唉?」 「其实前些日子,美佳的父母说要付钱。」 「喔。」 「可是我却装阔拒绝了!」 「喔。」 「我还顺势说了『有困难就是要互相帮忙』!」 「……这样啊。哎,没差吧?」 毕竟是认识的人,表现得大方一点也好。 况且又不是多贵的东西── 「哎,真的吗?古兰威尔草一把可是要价一千万金币喔。」 …………………… 啊? ……一、一千万? 哈啊!? 哈啊!?这这这这、这么贵!? 「这么贵!?」 「嗯。」 「有这么多钱,你知道我可以当尼特族多久吗!?」 「去工作啦,哥哥。」 「真的假的……」 我回头瞥了刚离开的病房一眼。好歹给我一百万吧…… 艾莉莎一把抓住我的左手。 「那个,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帮他们。美佳家不是很有钱──赚钱赚得很辛苦。而且美佳也还没完全康复,我想还会需要花钱。」 还会需要花钱啊…… 这表示──在此之前也要花钱。 我试想他们的人生。 美佳和父母亲突然遭逢不幸,陷入了黑暗之中。 她得了不治之症,就快要死了。不,虽然有机会治好,但需要非常昂贵的药物。 ──平凡的人生突然面临巨大的不幸。 不过他们没有放弃。 有办法治好的话,当然要试试看。他们怀着希望,努力赚钱。 如果人生中只能买一样东西,你想要什么? 那对父母在心中祈求。 请让我们买回女儿的命。 所以他们放弃所有,每天为了女儿一点一滴地拼命挣钱。想必一定很辛苦吧。因为女儿住院了,不但要支付住院费用,还得存钱买药。 不过他们并不气馁。 啊,只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就能救回女儿的命了。 然而──命运是残酷的。 古兰威尔草的价格突然高涨。 终点眨眼间变得好远。 他们不晓得有多绝望、多难过。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不曾放弃,所以幸运女神对他们露出了微笑。朋友艾莉莎的哥哥──也就是我,找到了古兰威尔草。 结束了。 虽然结束了,却又还没结束。 活着的人还有很长的未来要走。 美佳尚未完全康复,受尽委屈的人生也要重新整顿。走在比别人更辛苦的路上的他们确实很缺钱。 想到他们的苦难── 「……哎,也对。这次就算了吧。」 「哥哥!?真的吗!?」 「嗯,钱再赚就有了。」 「谢谢你!我会想办法答谢你的!」 「真的吗?你要怎么答谢我?」 「五十张捶肩券之类的?」 「请你捶肩膀还要加价哦──」 我跟艾莉莎一边闲聊,一边走出治愈院的建筑物。 我俩并肩走在通往外面的路上。 原本沉默不语的艾莉莎突然呢喃着说: 「真的很谢谢你,哥哥。」 她的语气不同于往常,听起来完全没有取笑我的意思。 「……你好正经啊。」 「因为我是真心感谢你嘛。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美佳健康的模样和笑容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一直记得哥哥带着古兰威尔草回来的那天。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所以哥哥也别忘了喔。是哥哥的努力拯救了我们。」 这么说完,艾莉莎闭上嘴,嘶嘶地吸着鼻子。 我什么也没说。 回顾今天,我只有一个感想── 真是太好了。 我的行动确实拯救了别人。 我应该有帮到别人的忙吧。 无论工作──还是成为社会人士,其实都没那么差。 一股宛如春日阳光般的暖意在胸口蔓延开来。 ──────────────────────── 【第4章】前神童在无自觉状态下摆平了帝都最大协会 这天,帝都的『黑龙之牙』本部举行了干部会议。 出席者有奥弗列德、八星之中的冯尼格和卡蜜拉,以及──瓦尼尔的心腹莱欧斯。 莱欧斯行了一礼。 「对不起,瓦尼尔大人业务繁忙,所以由我这个部下代为出席。」 会议开始了。 莱欧斯报告所属部门的相关事宜。 虽然说得振振有词,但相较于瓦尼尔,内容还是显得拙劣而含糊。 默默听着的奥弗列德最后问了一句。 「古兰威尔草怎么样了?」 「是,瓦尼尔大人已经在处理了!目前正加紧赶工当中,应该来得及赶上预计期程!」 莱欧斯的语气听起来很得意。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任何问题──那是亟欲获得认可的口吻。 然而奥弗列德的声音却显得无比冷冽。 「目前……正加紧……赶工……当中……?」 他接着说: 「应该……来得及……?」 奥弗列德的双眼射出尖锐的视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呢。在我听来好像是『不顺利』的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不,那个……我、我说错了。是我的说法不好!什么问题也没有──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喔,这样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的主人瓦尼尔没来呢?」 「这、这个──」 「够了。」 奥弗列德直接打断莱欧斯,不愿再多费唇舌。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这点一定要转告瓦尼尔。如同之前说过的,绝对不能失败。」 「是……!遵、遵、遵命!我我我、我一定把话带到──!」 现场瞬间陷入沉默。 接着奥弗列德望向冯尼格。 「流星剑士啊,换你报告吧。」 「是。」 冯尼格针对自己负责的案件进行说明,并将过程中有疑虑的状况回报奥弗列德。 「大森林里出没的魔物正急遽增加,近两个月更是超出以前的两倍。」 笼罩大森林的瘴气浓度似乎正在迅速攀升。 冯尼格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正是觉得事态严重──因此听到奥弗列德接下来说的话时,冯尼格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吗?这是好事。」 「……怎么说呢?」 「魔物愈多,讨伐委托就愈多。冒险者的工作增加,我们协会的工作也会跟着增加。冯尼格,这是大好机会。跟冒险者公会说一声,叫他们优先把工作发给我们。」 猎物变多,没有哪个猎人会不开心。 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工作增加了,可是── 冯尼格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接的讨伐委托已经多到紧绷的程度了。」 冯尼格管理的团队死命处理大幅增加的委托,早已精疲力竭。 然而奥弗列德对冯尼格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是平常的极限。现在有特殊需求,你们应该展现最大的努力才对。」 「不,可是……」 冯尼格脑海里闪过部下疲惫不堪的脸。他实在无法对他们说『期待你们有更好的表现!』。 「这两个月来他们非常努力,不能再继续勉强他们──」 「我不懂你的意思呢,冯尼格。勉强?我想『黑龙之牙』里应该没有会吐苦水的人吧?」 这句话深深刺进了冯尼格的心。 「『黑龙之牙』是帝都最大的一流协会,所以全体成员非得是一流人才不可。我们不需要意志不坚、怕工作接连找上门的弱者。你的部下里有这种人吗?冯尼格。」 「这、这个──」 「接案量调整为一·五倍。你们痛苦,其他弱小的协会更痛苦。先停下来就输了。我们要从那些家伙手中把工作彻底抢过来。现在先斩草除根,也是为了往后着想。」 冯尼格握紧拳头。 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部下们对自己满怀信任、尽心尽力的身影浮现眼前。只要冯尼格下令,就算觉得累了,部下们还是笑着回答:「请放心交给我们!」 可是冯尼格却无法反驳。 奥弗列德是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的神,他的决定是绝对的,不容许任何人忤逆。 「是……我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冯尼格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说。 明明是为了自由才成为冒险者──却一直被组织操弄于股掌之间。自己到底要往哪儿走呢…… 「没错,这样就对了。」 奥弗列德满意地点点头,将身体靠坐在椅背上。 ◆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一看到我采来的药草,平常那位收购小姐顿时尖叫起来。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收购小姐用力指着药草说: 「以伊尔维斯先生──以神之手的水准来说,那个,虽然难以启齿!但!品质方面,那个,这个──」 「品质不太好吗……」 该说不出所料吗? 采药草时我用魔术汇集土里的养分,效果却不如以往。大概是土里的养分不够了吧。 「『神之手』的神话也终结了呢。」 「不不不!没这回事,神之手还是宝刀未老喔!」 还没完啊。 「因为伊尔维斯先生的药草还维持在中上品质,其他冒险者带来的药草只有劣质水准中还不错的品质……大森林整体的药草品质似乎都变差了。」 「喔──是有什么原因吗?」 「嗯──天晓得。不过这情况肯定很反常。毕竟笼罩大森林的瘴气增加了很多呢!」 缺乏养分,瘴气增加──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了呢。 「现在情况不对劲,伊尔维斯先生也要小心喔!」 「嗯,谢谢你。」 我离开冒险者公会。 回家后,我对妹妹说: 「大森林出事了,我要休息一阵子。」 「别担心,哥哥一定可以的!」 艾莉莎笑盈盈地说。 我可以感受到妹妹坚决不让我休息的意志。就某种层面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一逮到机会就想偷懒,也算是我自作自受。 这么说起来,就业指南《内定通杀》也提到过。 『抛开学生的习气吧。社会人士就是要努力。无论天上降下雨水还是枪弹都要去工作,有额外需求的时候,更要为了组织不眠不休地工作。上司的命令是绝对的。面试官只会将内定的荣誉授予有此觉悟的人。』 完全无法赞同呢…… 社会人士的水准也太高了吧……到底有多少努力激素啊?换作是我,别说下雨,光是感觉要下雨,我就已经失去干劲了。倒不如说我希望大晴天的日子也休息。 不过魔鬼上司艾莉莎当然不可能允许,于是我再度前往大森林。 正当我在大森林路边采药草时── 「来、来人啊!救命──!」 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我无法坐视不管,便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听闻悲鸣赶到现场时,只见一名男性靠坐在树旁。他喘着粗气,全身上下鲜血直流。 五只大野狼包围在男人身边。 男人身穿皮甲,手持阔剑,看样子似乎是个战士──冒险者。 不过,男人显然已经快要耗尽力气了。他坐在地上,持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完全不见挥剑反击的迹象。 就算出手帮忙,他还是会死吧。 不过── 「喂,干嘛啊!」 我扯开嗓子大叫,把手贴上短剑的握柄。 至少──我要尽力让性命垂危的男人获得些许安宁。 听到我的声音,野狼们转过头来。 「反正你们也听不懂人话吧──快给我消失。」 不出所料,果然无法沟通。 狼群低声呜吼,杀气腾腾地瞪着我。它们似乎正盘算着要怎么料理新出现的敌人,一副随时准备群起围攻的样子。 我可不打算坐以待毙。 「Magic arrow。」 我一击消灭了野狼。 狼群惊慌失措,行动大乱。 「Magic arrow、Magic arrow。」 接着我又施展两发魔术,包含刚才那只在内,总共消灭了三只野狼。 其余两只朝我扑了过来── 「太慢了。」 我闪过野狼们的獠牙,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举起短剑劈砍。两只狼喷着血摔到地上,再也不动了。 结束了吗…… 哎,区区野狼,学生剑圣也能轻松解决。 我靠近男人。 「放心吧,狼群已经收拾掉了。」 「……哎……收拾掉五只地狱猎犬……?就、就凭你一个人?不可能……」 地狱猎犬?那不是很强的魔物吗……不不不,不可能。我怎么打得赢那种魔物。一定是这男的受了伤惊吓过度,不小心搞错了。 ……不过,纠正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意义吧。 「抱歉,我认为你已经没救了。」 「……这我也知道……呜!」 男人吐血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多亏你出手相助,我才能在死前稍微平静下来──而且这样也找得到人帮忙了。」 「帮忙?」 「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把这个……」 这么说完,男人取出染得通红、如拳头大的水晶摆到地上。 「把这个……送去『黑龙之牙』位于大森林里的基地……交给瓦尼尔大人。」 「……瓦尼尔?他是谁啊?」 「别担心……只要问基地里的人,他们就会告诉你……」 男人的视线落向地面的红色水晶。 「我是『黑龙之牙』的一员……受瓦尼尔大人所托……要把这颗水晶带来浸泡那边的泉水……不过回程时却被地狱猎犬袭击……现在他们似乎需要这个……」 「原来如此。」 虽然觉得这种事不该拜托我这种素昧平生的人,但这男的已经没时间了,恐怕也只能拜托我了吧。 既然如此── 「我确实收下了。」 我拿起水晶。 「谢谢你……报酬瓦尼尔大人会付给你……放心吧,这方面『黑龙之牙』是不会有问题的……」 这么说完,男人彷佛燃烧完最后的生命般失去了力气。 哎呀呀……组织里的人真的好辛苦啊,连临死的瞬间都还挂念着组织和工作的事。 不过── 我不会笑他们。 虽然无法理解、虽然自己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但我尊重他们。 世上有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临死前都还想为伙伴和组织尽心尽力的人。想必那就是他们的骄傲与志气吧。 想要把停在自己手上的接力棒传承下去的心愿── 「我会达成的。」 这么说完,我朝『黑龙之牙』的基地迈步前进。 ◆ 这两个月来,大森林里的瘴气持续攀升。浓烈的瘴气不断产出魔物。 空气一震,哥布林出现了── 空气一震,蜥蜴人出现了── 空气一震,半兽人出现了。 魔物接连诞生。然而瘴气还是一直增加,不曾衰减。结果── 森林里的瘴气终于抵达了临界点。 魔物源源不绝地出现,到处都充满了无数魔物。 在大森林里猎杀魔物的冯尼格也开始察觉异变。 (……今天的魔物数量太不正常了!) 砍了又砍,杀了又杀,魔物还是源源不绝地冒出来。面对这种情况,冯尼格只想到一个字眼。 「……冯尼格队长!这、这是!?」 队员们脸上流露出疲惫与惊慌之色。他们也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 冯尼格点点头──同时挥剑砍倒眼前的半兽人。 还来不及歇口气,远处又有数不清的魔物相继攻打过来。 魔物没完没了地出现── 「是大失控。」 ◆ 浓烈的瘴气持续未消,导致大量魔物宛如无限连锁般不断产生,这种现象称为大失控。 光是魔物压倒性的数量已经足以构成威胁。 这就像是一种天灾,倘若处理不当,恐怕整座城市都会毁灭。 大森林里的瘴气持续攀升,最终达到了大失控的规模。 没多久── 自瘴气而生的魔物们开始朝一处进攻。 那就是庞大的街区,住着许多人的都市。它们受不了那里传来的味道和气息。 人类。 它们应当仇视的对象。 大批魔物展开行动,准备歼灭人类。 魔物们成群结队地冲出大森林。帝都的卫兵很快就观测到这种现象。 他们一下子便掌握了情况。 「是大失控!」 看着势如怒涛的魔物,卫兵以惨叫般的声音回报。 消息眨眼间传遍整个帝都。 『黑龙之牙』本部当然也不例外。 「大失控?」 在办公室得知消息后,八星之一的红莲魔术师卡蜜拉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不是没料到。相反地,她早已有所警觉。不如说瘴气增加成这样,何时发生大失控都不奇怪。 不过一旦发生,还真是麻烦透了。 「奥弗列德大人呢?」 「现在外出了。」 帝都最大战力不在。即便如此,卡蜜拉依然不为所动。 因为帝都的庞大战力坚若磐石。除了身为八星的自己之外,还有精锐云集的『黑龙之牙』、帝都骑士团,以及其他众多协会成员。 卡蜜拉压根儿不认为他们会输。 「那就来克尽我们的职责吧。」 卡蜜拉带着手杖上前线迎击。 已经出动的冒险者正在跟魔物们交战。 「哞喔喔喔喔喔!」 牛头魔物──米诺陶洛斯大声疾呼地袭击而来。它拥有一身肌肉,挥舞着巨斧。周遭的冒险者们纷纷拼命应战。 朝它瞥了一眼后,卡蜜拉举起手杖喃喃念道: 「Wind cutter。」 刹那间。 唰──! 风刃宛如割草般轻易地将浑身肌肉的米诺陶洛斯劈成两半。 「区区米诺陶洛斯,没什么好慌张的。」 卡蜜拉勾起嘴角,轻声笑了。 周围的冒险者们为之哗然。 「红莲卡蜜拉!」 「是『黑龙之牙』的八星!」 「是黑龙!『黑龙之牙』来了!」 这些话接连传开,令现场作战的冒险者们斗志高涨。 对他们而言,『黑龙之牙』是特别的存在。帝都最大最强的协会──虽然平常是强劲的商业对手,但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没有人比他们更可靠了。 卡蜜拉看着部下们说: 「得让大家瞧瞧『黑龙之牙』的尊严才行。尽情展现自己的力量,宣扬帝都最大最强的声名吧。」 ◆ 当然,发生大失控的消息也传到了大森林里的『黑龙之牙』基地。 收到卡蜜拉利用可远距传讯的魔导具传来的消息,瓦尼尔的部队也展开了行动。 率先在大森林里猎杀魔物,尽可能减少袭击帝都的魔物数量──这是瓦尼尔部队的工作。 瓦尼尔站在楼上的办公室窗边,俯瞰着自基地出击的部队成员。 「部队已经出动了。」 背后传来莱欧斯的声音。瓦尼尔把一切都交给莱欧斯安排了。 「这里只剩下瓦尼尔大人、我,还有我的子弟兵。」 「是吗?」 对瓦尼尔来说,这反倒是件好事。 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调整藏在密室里的『产生器』了。 「那就努力工作吧……毕竟上次不小心失败了。」 瓦尼尔想起前几天的事。 晚上他正在调整产生器的时候,『黑龙之牙』的成员不慎误闯房内。 「出去。」 那男的不过是一般成员,听瓦尼尔这么一说,他马上就离开了。不过因为不晓得那男的察觉多少,瓦尼尔还是放心不下。 于是瓦尼尔索性封了他的嘴。 瓦尼尔假借任务的名义,让男人带着红色水晶前往大森林。那颗红色水晶具有引来地狱猎犬的效果── 那男的恐怕已经死了吧。 反正他不怎么优秀,死了也没差。跟那种人的性命相比,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产生器是绝对的机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产生器正是『黑龙之牙』采集部门大幅跃进的秘密。 这是操控大森林养分的装置。 产生器从外头搜刮了庞大的养分,这便是只有在『黑龙之牙』专有地才能采到优质药草的理由。 这东西虽然方便,却有排放大量瘴气的副作用。 这就是近几年大森林魔物变多的原因所在。当然,瓦尼尔对这些事一点都不在乎。他只关心『黑龙之牙』的利益,以及如何借此巩固自身的地位而已。 虽然以往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前阵子终于彻底失衡了。 这是因为古兰威尔草被抢走后,瓦尼尔又火速重新栽种的缘故。 古兰威尔草需要大量养分,并花费长时间慢慢培养。 为了赶上交期,瓦尼尔汇集大森林里的养分,在短时间内硬是栽培了出来。 虽然大森林里的药草品质严重下滑,但瓦尼尔并不在意。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奥弗列德是这么指示的。而部属的职责就是用尽各种方法达成上司的命令。 「……不过搞到大失控好像太过火了。」 莱欧斯的语气带有几分迟疑,不像瓦尼尔那么果决。 瓦尼尔满不在乎地反问: 「为什么?」 「考虑到帝都蒙受的损害,可能会有点问题。」 「你真是没用啊。」 「啊?」 「帝都不会蒙受损害,因为帝都有奥弗列德大人在。」 奥弗列德是帝都最大最强的战力。瓦尼尔相信凭他的能力,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这不是自以为是的妄想──而是事实。 「不──要是奥弗列德大人出面平乱,『黑龙之牙』反而会因此声名大噪。加上古兰威尔草又能赶上交期,这岂不是一箭双雕吗?」 瓦尼尔轻声笑了。 他认真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夸奖一番。毕竟他靠着排放瘴气增加工作机会,不晓得为『黑龙之牙』带来多大的贡献。 「……是、是,您说得对──」 莱欧斯这么回答。 这时,莱欧斯的部下开门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设置在外面的摄影机拍到了入侵者的影像!」 「入侵者?」 莱欧斯问道。 为了不错失发现非法入侵者的机会,这座基地和专有地周围设置了好几架监视摄影机。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看似冒险者的年轻男人。腰上只别着一把短剑,不确定是什么职业……」 这么说完,部下递给莱欧斯一张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间,莱欧斯不禁呻吟了一声。 「伊、伊尔维斯!?」 一听到这个名字,瓦尼尔常保冷静的头脑顿时如火烧般热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露出憎恶的眼神。 是那个带走古兰威尔草,制造了大麻烦的可恨男人! 「莱欧斯!真的是那个男的吗!?」 「……是、是!错不了的。」 虽然心头涌现不快的情绪──瓦尼尔嘴边却露出了阴沉的笑容。 (……这下正好。虽然不晓得他为什么来这里,但现在就狠狠地报复他吧。尽管后悔吧,伊尔维斯……!) ◆ 卡蜜拉接连施展魔术。 威力强大的魔术将魔物们一一歼灭。 不过眼前的魔物依然不见减少的迹象。新魔物接连从大森林蜂拥而至。 已经打了几小时呢? 面对永无止境的战斗,冒险者们也显得相当疲惫。卡蜜拉等人参战时带起的高昂斗志已不复存。 「……啊啊,烦死了!」 就在卡蜜拉怒声咒骂的时候,米诺陶洛斯出现了。 「Wind cutter!」 卡蜜拉施放魔术。本以为能一口气把米诺陶洛斯劈成两半──却只在它的肩口留下轻微的割伤。 仔细一看,那不是米诺陶洛斯。 虽然同样都是浑身肌肉的牛头魔物,皮肤却是漆黑色。是高级米诺陶洛斯。那是米诺陶洛斯的高等种,连高级冒险者都很难应付得来。 即便是八星卡蜜拉,也无法以追求连续发射的小魔术轻易击溃对手。 「竟然有这种魔物!」 「卡蜜拉大人,请您退下!」 这么说完,战士部属们挺身而出。 只能趁他们争取时间的时候一口气用大魔术解决了!卡蜜拉正要着手准备下一个魔术,此时── 「Wind cutter。」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虽然只有一击,却毫不留情地将高级米诺陶洛斯的庞大身躯连同巨大战斧一起劈成两半。高级米诺陶洛斯被截断的上半身重重地掉到地上。 虽然卡蜜拉身为魔术师的标竿,这一击的威力却凌驾在她之上── 拥有这般实力的高手并不多。 卡蜜拉回过头去。 不过其实没有回头的必要,在那里的是谁已昭然若揭。 站在那里的是银发的奥弗列德,同时拥有剑圣与贤者称号的当代顶尖高手。 明明一举击败高级米诺陶洛斯,立下了战功,他的眼里却丝毫不见傲气。这也难怪。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多事了吗?卡蜜拉。」 「不,感谢您的帮忙。」 这么说完,卡蜜拉静静地低下了头。 「情况如何?」 「不太好。魔物数量太多了。」 「我来迟了。累赘太多了──要是没有那些废物,就能用魔术扫光魔物了。这战场真是一点也不美。」 奥弗列德以发自内心感到厌烦的口吻说。 「那就耐着性子慢慢杀吧。」 奥弗列德拔出腰际的魔剑丹斯莱夫。 刹那间── 奥弗列德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以惊人的速度移动了。他彷佛化作一阵风,在战场上四处驰骋。 奥弗列德经过之处只留下了遭到残杀的魔物尸体。 强大无比的斩击接连不断地砍杀魔物。 哪怕是冒险者们正死命压制的十余公尺长的小龙── 咻! 在破风声中,奥弗列德轻易地砍断了那粗大的脖子。 冒险者们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奥弗列德踩在倒地的小龙背上叫道: 「我是『黑龙之牙』会长奥弗列德!我将证明给各位看,只要有我和我率领的『黑龙之牙』在,所有魔物不过只是杂鱼罢了!」 刹那间── 现场爆出天摇地动般的声音。 「奥弗列德!奥弗列德!」 「最强冒险者!」 「太好了!赢了!赢定了!」 众人士气大振,赞誉声响彻四方,与卡蜜拉刚抵达那时候根本没得比。 这就是奥弗列德。 他的名字将连同以下一词铭记于所有冒险者心中。 那就是── 最强。 卡蜜拉也不例外。 「呵呵,这下赢定了。」 ◆ 我来到位于大森林里的『黑龙之牙』分部附近。 虽然我必须把男人托付的红色水晶交给名叫瓦尼尔的人,但我并不认识那位瓦尼尔。 男人说只要问『黑龙之牙』的人就会知道── 可是到处都看不到貌似隶属于『黑龙之牙』的人。 「……应该说根本没人?」 建筑物里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黑龙之牙』可是帝都最大协会,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是因为什么急事外出了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 来这里的路上,我遇到一群在大森林里匆匆移动的冒险者。那些人感觉好像很急,加上我又不知道他们是谁,所以我就躲起来让他们先过了…… 「难不成那些是『黑龙之牙』的人?」 这样就说得通了。 不,可是这下又有其他问题了。为什么他们要大举移动呢?帝都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想再多也没用……」 忘了吧。总之,现在应该尽全力把男人托付给我的红色水晶送到才是。 我进入『黑龙之牙』的基地。 「打扰了……」 我试着打招呼,却无人回应。 虽然未经许可擅自闯进来让我萌生了些许罪恶感,但这也是为了达成委托。这颗水晶想必相当重要,对方肯定很着急。无论如何都要送到才行。 「不好意思,请问瓦尼尔先生在吗……」 正当我开门走进一个大房间时。 ──!? 旁边突然涌现杀气。 某人冷不防地持剑砍向了我。 不过,进房之前我就察觉到了气息,所以并不怎么惊讶……虽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砍过来就是了。 我不觉得奇怪。 毕竟现在的我只是个非法入侵者,没资格抱怨什么。 啪。 我轻易地用手背挡开了剑,然后没给男人喘息的时间,直接上前压制住对方持剑的右手,并掐住其喉咙。 「对不起,擅自闻进来。我正在找一个名叫瓦尼尔的人。」 说着,我望向房内的复数气息。 房间里到处都是手持武器的男人。最深处站着两个男的。我对其中一人有印象。 戴着眼镜的秃头男── 他在两个月前执行指名任务时抛弃了我──还指使大批地精袭击我,试图把我杀掉── 「葛兰茨!?」 「不好意思,那是假名。我叫莱欧斯。」 葛兰茨──莱欧斯露出粗鄙的表情。 「好久不见啊,伊尔维斯。我想死你了。你可把我害惨啦!」 这么说完,莱欧斯哈哈大笑。 一旁的阴沉男开口说: 「我是瓦尼尔──『黑龙之牙』的八星之一。我也很想见你呢,伊尔维斯。老是在我身边捣乱,真教人不爽──别以为你能死得痛快。」 瓦尼尔嘴角浮现残虐的笑容。 ……唔。 虽然找到了一直在找的瓦尼尔── 但他却突然说要杀我。 哎!?我们又不认识!! 葛兰茨──不对,他好像是叫莱欧斯──也想要我的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抓住那家伙!」 莱欧斯一声令下,房里的五个男人同时扑向了我。 ……真搞不懂。感觉也不像是在追究非法入侵一事。不过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我还是先自卫吧。 我直接以蛮力制伏男人,并重击其腹部要害。男人闷哼一声,浑身瘫软。这时,其他人冲到我身边。 「觉悟吧────!」 他们大声叫道。 虽然想说些什么──但眼下实在没那个心力。还是算了……只要有自称瓦尼尔和莱欧斯的那两人在,总会知道状况吧。 我眨眼间打晕了五个男人。 ……哎呀呀,五个人一起上反而对我有利。他们彼此互相干扰,无法好好攻击我。不然我肯定没有胜算。 莱欧斯浑身打着哆嗦。 「什、什么……?我的部下们竟然三两下就……」 「别怕,莱欧斯。有我这个八星在,那男的不可能有胜算。」 「就、就是说嘛!您说得对,瓦尼尔大人!」 见场面平静下来了,我姑且试着开口攀谈。 「不好意思,你是瓦尼尔吗?」 「没错。」 「是吗?我没打算要干嘛啦……不过我还是得完成别人的请托。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么说完,我取出红色水晶给两人看。 刹那间,瓦尼尔突然紧张起来。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在哪儿拿到的!?」 「咦?是被大野狼袭击的男人交给我的。他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情况真是莫名其妙……还是把这颗宝石塞给对方,赶紧回家去吧…… 「野狼──是地狱猎犬吗……!?你说是那男人交给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瓦尼尔显得十分激动。 「那男人──有说什么吗?」 有说什么? 「这个嘛……说了很多呢。」 我这么回答。他确实说了不少。 「之后他就断气了。因为顺利地把自己必须达成的使命托付出去──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骄傲。」 「把使命托付出去……你、你知道了吗!?」 瓦尼尔涨红了脸。 ……哎,怎么了?我是在夸你部下呢。 之后── 「那家伙……果然发现了吗……」 瓦尼尔小声嘀咕着什么。 「看来果然不能让你活下去呢……!」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等一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闭嘴!Magic spear!」 瓦尼尔挺出右手,射出看似白色闪光的长枪。 我立即反应──往右闪避。 在一阵轰隆声中,背后的墙壁崩塌了。 「莱欧斯!别让那家伙逃了!干掉他!」 「遵命!」 莱欧斯拔剑出鞘,袭击而来。同时瓦尼尔也迅速发射Magic spear,牵制我的行动。 莱欧斯的哄笑声响彻四方。 「我的攻击加上瓦尼尔大人的掩护!谁也没办法突破我俩长时间培养出来的默契!像你这种──呜噗!?」 莱欧斯被我一击打飞,重重撞上墙壁,整个人不省人事。 瓦尼尔显得十分惊慌。 「怎、怎么可能!?我俩联手竟如此不堪一击!?」 我几乎没把瓦尼尔说的话听进去。 因为我正在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毕竟问了也没人回答我…… 这两人似乎想杀我,可是我却想不到自己引来杀机的理由。 一看到那颗水晶,瓦尼尔对我的怒意又变得更重了──可是那男人叫我把水晶交给瓦尼尔。两者明显互相矛盾…… 而且虽然他自称八星,但刚才的联手作战会不会太弱了? 想到这里,我得出了结论。 ……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我倏地指向自称瓦尼尔的人物。 「我都明白了,你们的企图全被我看穿了。」 听我这么一说,瓦尼尔浑身一震。 「……你、你说什么!?」 「你是冒牌货。你不是『黑龙之牙』的人,也不是瓦尼尔。」 「咦?」 原本沉着冷静的瓦尼尔,这会儿露出动摇的表情。 我因此更加确信──这样啊。我猜中了吧。 「你们假冒『黑龙之牙』的人,企图损毁他们的名声。两个月前派那位莱欧斯谋杀素昧平生的我,也是你们计画当中的一部分吧。」 我滔滔不绝地说出在脑海中串起来的推理。 了不起!今天的我真是太敏锐了! 「在这里遇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黑龙之牙』的人,不过其实不是吧。你们也是非法入侵者。如果你是正牌瓦尼尔,应该会开开心心地收下这颗红色水晶;不过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指着『自称』瓦尼尔的人说: 「你是谁!?报上名来!」 「哎,不……」 听完我的话,自称瓦尼尔的人眼神飘忽地说: 「那个……我是瓦尼尔啊?」 「还敢嘴硬!你也该死心了吧!」 瓦尼尔闻言涨红了脸。 「少、少胡说八道了!算了!尽管后悔激怒我这个八星吧!虽然不及奥弗列德大人,但我也是剑魔能手呢!」 说着,瓦尼尔拔出腰际的阔剑。 「Explosion!」 随着瓦尼尔高声疾呼,我所在的空间爆炸了。 不过,太慢啦。 我早已离开那里,奔向瓦尼尔了。 「少瞧不起人了!Explosion!」 瓦尼尔继续发动魔术。 我感觉到魔力作用于空间之中。彷佛早已算准了一般,魔术在我的行进方向──在我正要经过的空间内展开。 计算我的速度,预先出招吗── 虽然紧急刹车就能避开,但那是零点几秒后的事,没那么容易停下来! 既然如此── 我在跑过去的同时,奋力挥舞短剑。 锋芒一闪! 我直接破除展开的魔力。 「什么──!」 趁着自称瓦尼尔的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我朝他步步逼近。 「啧!」 瓦尼尔咂舌一声,提剑砍来,却被我以短剑轻易弹开。尽管他锲而不舍地继续攻击,仍被我一一挡下。 「混帐东西──────!」 瓦尼尔大声疾呼,高高举起了剑。动作太大了!我并未错失这个机会,立刻用力踹向瓦尼尔的腹部。 「噗啊!?」 瓦尼尔哀号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墙壁。 「喀啊……什、什么……我这个八星竟然……」 「八星?别这样,你的谎言早就被拆穿了。证据已经很清楚了──」 我指着自称瓦尼尔的人,接着说: 「八星不可能这么弱吧?」 帝都最大战力之一不可能输给我这种人。 听我这么一说── 瓦尼尔用力捶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你这家伙!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要愚弄我也该适可而止!」 他的眼里燃起怒火。 ……嗯?因为我说他不是八星,他心虚了吗? 瓦尼尔缓缓起身,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容器。 容器里装着淡红色的液体。自称瓦尼尔的人用大拇指啪喳一声折断容器前端。 「这是研究用药地精的过程中开发出来的药。虽然唯有这玩意儿不想轻易使用……但我饶不了你──!」 说着,自称瓦尼尔的人突然喝下容器里的液体。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佛要呕出盈满体内的能量般,尖叫声响彻房内。 紧接着自称瓦尼尔的人宛如突然练就了一身肌肉,整个人大了一圈。 「呼哈啊啊啊啊啊啊……」 瓦尼尔举起了剑。 「不像话的东西……!我绝对饶不了你!」 丢下这句话的同时,瓦尼尔袭向了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剑砍来。 ──!? 我以短剑挡开攻击时感受到的压力,跟刚才完全没得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称瓦尼尔的人高声哄笑。 「我的力量如何啊!?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跟刚才天差地别!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不,没必要撑吧。」 我一脚踹向自称瓦尼尔的人。 「呜喔喔喔喔!」 自称瓦尼尔的人再度惨叫着飞了出去。 ……虽然压力确实跟刚才没得比,但也仅此而已。就算变强,也远远不到我的极限。 我指着自称瓦尼尔的人说: 「才这点水准还敢逞威风,真是要不得呢。你太弱了。这样可没办法假冒八星喔,冒牌货先生。」 「你你、你这家伙──────!」 自称瓦尼尔的人大声疾呼。 ……?我确实在挑衅没错,不过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不可原谅!竟敢愚弄我!饶不了你──────!」 说着,自称瓦尼尔的人取出了红通通的药水。 「虽然我真的、真的不想用它──算了!为了杀死你,我也豁出去了!」 自称瓦尼尔的人啪喳一声折断容器前端,将药一饮而尽。 「我不当人类了,伊──尔维──斯!」 刹那间── 空气以自称瓦尼尔的人为中心向外炸开。他体内溢出的生命能源似乎爆炸了。 这、这是──!? 自称瓦尼尔的人浑身进一步膨胀,身高达到了两公尺半左右。鼓胀的肌肉将衣服撑得紧绷,由于包不住粗大的手脚,衣袖裤管都裂开了。 他翻起白眼,头和手臂浮现粗大的血管。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嘴里还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叽! 自称瓦尼尔的人放声长啸──用双手扳折手里的剑。剑身瞬间宛如枯枝般断成两截。 呼──自称瓦尼尔的人大大地吁了口气,嘴里喷出细碎的火星。 ……那是人类吗? 下一秒钟,自称瓦尼尔的人朝我扑了过来! 他以刚才无法比拟的惊人速度猛然逼近,挥出快得可怕的一拳。 不过── 「呜喔!?」 我勉强还反应得过来。 不,应该这么说──要勉强反应过来都很吃力。 我确实挡下了自称瓦尼尔的人的攻击。 ──呜! 手臂的另一侧隐隐作痛。 ……挺厉害的嘛……!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称瓦尼尔的人毫不留情地殴打我。 肉与肉交撞的闷声响彻四方。每一击都让我的手痛得发麻。 不过──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 「太嫩了!」 我抓准攻击的空隙,对自称瓦尼尔的人展开反击。身体变大后,自称瓦尼尔的人还没能完全适应。不但动作受硕大的肌肉左右而变得杂乱无章,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样身体更容易被击中了。 自称瓦尼尔的人只是一味施暴──不,不对,他只是任由庞大的身躯受暴力摆布,甚至还比不上学生时代有点优秀的我。 看招! 我全力殴打自称瓦尼尔的人的腰侧。这一击甚至粉碎了肌肉的盔甲,深深陷进体内。 「喔喀啊啊啊啊啊啊……!?」 一定很痛吧。自称瓦尼尔的人手按着腰侧,身体摇摇晃晃地退后。 再来就是一直打到他无法再战了! 不过我还来不及出手── 砰!他的肌肉又变得更大了。 「噗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称瓦尼尔的人高声咆哮,朝我挥拳。 ──!? 他的速度真的很快──我的行动稍微慢了一点,来不及向右错身闪躲,也没时间举起双手防御。 宛如铁锤般的肥大拳头命中我的胸口。 「──喀!?」 超乎想像的剧痛穿透了我的身体。景色流向后方,我的身体飞了出去。这一切── 「嘎噗!?」 结束在背部重击墙壁的剧痛之中。空气化为激流涌出肺部。 ……这是,怎样啊…… 身体痛得无法动弹。好夸张的威力啊。原本清楚的意识迅速模糊起来。啊,如果因此昏过去的话── 就解脱了。 可以解脱了。 我轻轻勾起嘴角笑了。这样或许也不错。我本来就不是想要积极享受人生的人,只是随波逐流,毫无干劲地活着而已。我甚至连活着都嫌麻烦。 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我的人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眼前放弃当人的怪物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惹我生气就是这种下场!我瓦瓦瓦瓦瓦瓦尼尼尼尼尼尼尔不是你能小觑的存在。嘻嘻嘻嘻!」 视野变暗了。 也对,既然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干脆就死在这里吧。 死了就能结束一切,不必再想任何事情,也不用为充满耻辱的人生感到懊悔。 这样也好── 「烧吧!全部烧光!脏东西要好好消毒才行──────!」 怪物深吸了口气,朝我吐出红莲之炎。 火焰漩涡烧尽空气,朝我涌来,准备将动弹不得的我烧得精光。 啊,如果被这些火焰吞噬的话── 这时,我好像听见了谁的声音。 ──哥哥,哥哥绝对不可以死喔? 是艾莉莎的声音。 刹那间── 我右手拔出短剑,斩断火焰。 「什、什么────!?」 怪物的声音传来,不过这都无所谓。如今我正追溯着从意识深层流出的记忆。 那是四年前──我父亲过世时的事。 我跟艾莉莎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 结束父亲的葬礼,两人在家族的坟前祭拜后,艾莉莎第一次哭了。她嚎啕大哭,然后看着我说: 「哥哥,哥哥绝对不可以死喔?」 「我不会死啦。」 「真的吗?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喔?绝对喔?」 「那当然。」 是吗──怪不得艾莉莎怎么样都不说。 虽然这两年来我一直活得像个死人,不过只是个吃闲饭的累赘,但她绝不会对我说── 像你这种人死了算了。 即便在那种状态下,艾莉莎还是不希望我死。就算我是个废物,她还是希望我活下去。 哪怕只是活着也好。 啊,是吗? 艾莉莎不希望我死吗?她一直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我重新振作起来吗? 既然如此── 「别闹了!火焰怎么可能斩得断──!」 怪物再度喷火。 我的短剑破除了火焰。 「什么──!?」 怪物说不出话来了。 我轻轻吁了口气。 「我本来觉得今天在这里被炼狱之火烧死也不错,反正我的人生充满了耻辱。不过……抱歉──」 往周围挥洒火星的同时,我接着说: 「就算这样,我那啰嗦的爱哭鬼妹妹还是叫我活下去。」 「别胡说八道了!」 怪物三度喷火。 结果都一样。 唰! 我的短剑将火焰漩涡连同空气一起斩裂。怪物继续喷火──没用的。我左右来回挥剑,不断破除火焰。 然后就这样大步接近怪物。 怪物停止喷火,以不可置信的语气打着哆嗦说: 「为什么!?竟、竟然斩断了火焰!?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好奇得不得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这有很难吗?」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我轻轻松松就办到了。想必刚拿剑的第一天就办得到吧。 「办不到吗?真的?连这点小事都不会吗?要怎样才能办不到?这不是跟呼吸、走路一样自然吗?不知道怎么呼吸、怎么走路吗?为什么?怎么会?不可能不会啊。毕竟世界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就跟一+一=二、苹果掉到地上是一样的道理。可是你却说办不到。我无法理解。这么简单的事?这么幼稚的事?这么单纯的事?这么无聊的事?」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 「这很普通吧?」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的叫声响彻房内。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猛然突进,抡起拳头── 朝我挥来! 无论是突进速度,还是攻击速度,全都无与伦比,让人感受到强大的破坏力。 看来要赢过这家伙── 只能全力以赴了。 不过,之前我并没有偷懒。我本来就无法使出全力。一来是没那个必要──而且也没有促使我全力以赴的认真腺素。 然而,现在心中倒是有一些认真腺素了。 ──哥哥,哥哥绝对不可以死喔? 在艾莉莎的声音中,认真腺素稍微分泌了一些出来。 即使只有一秒钟,我应该也能拿出真本事吧。 好了,燃烧吧──我的灵魂啊!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怪物的攻击,在错身之际劈出短剑。 锋芒一闪。 不到一秒钟,我已经来到怪物背后。我右手握着短剑,维持在移动前的状态。 虽然也可以摆出挥完剑的姿势── 但这没意义。 为了砍对手一千次,我连续攻击了一千次。既然都挥剑挥了这么多次,再摆姿势也没意义了。 我握着短剑用力一甩,将染红刀身的液体抖到地上。 与此同时──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放声惨叫。 他浑身划出无数裂伤,喷洒着鲜血,呻吟连连地倒在地上。 叮的一声,我将短剑收回剑鞘内。 怪物──自称瓦尼尔的人看着我说: 「怪、怪物……」 「嗯?你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德性吗?没错,你就是怪物。」 我只是很正常地做了稀松平常的事罢了…… 听我这么一说,自称瓦尼尔的人一脸恼火地试图起身,却无法如愿,再度瘫倒地上。 他嘴里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笑声。 「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我可以拉着你一块儿陪葬!」 刻划在他身上的裂伤涌现火焰,甚至开始透出光芒。 我直觉明白,要爆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放过你的!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尖叫声中,自称瓦尼尔的人爆炸了。 意识浮出黑暗深渊时,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我不住咳嗽,起身一看,只见周围散落着瓦砾。 『黑龙之牙』的宅邸彻底炸毁了,飞出去的我似乎倒卧在瓦砾堆上。 我之所以能够得救── 只是因为我事先展开了魔力屏障。拜此所赐,我才得以躲过同归于尽的攻击,不过── 「这也太惨了吧……」 焦臭味的来源再明白不过了。放眼望去,可以看见森林起火了。 以这座宅邸为中心,森林燃起红通通的火焰。 ……这也难怪,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爆炸。 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迟早我也会无法抽身。要不是被烤熟,就是被污染的空气呛昏。 我当然爱惜性命── 不过森林的情况也相当危急。 大森林可不是浪得虚名,这里蕴含着庞大的自然资源,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整片森林都会被大火烧光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也不是没有。 我起身仰望天空。 头顶上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 ──总之,只要下雨就行了。 ◆ 浑身通红的牛头魔物──红色米诺陶洛斯张大嘴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钟,它的嘴里喷出火焰。 迎着烧灼肌肤的热气,奥弗列德表情丝毫未变。 「哼。」 他若无其事地挥舞魔剑丹斯莱夫。 火焰瞬间被斩除。 周围的冒险者们高声惊呼。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愧是『黑龙之牙』的领袖!」 「剑圣大人!贤者大人!」 「活生生的传奇人物奥弗列德!竟然连火焰都斩得了!」 奥弗列德闻言暗自笑了。 (凭人类的力量不可能斩得了火焰。) 这种事连本领高超的奥弗列德都办不倒。他只是动用了传奇魔剑丹斯莱夫的力量罢了。 不过奥弗列德并未指正他们的误会。 这样很好。 就让他们误会吧。声誉能造就一个人。只要对自己有利,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奥弗列德的传说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无须为此产生罪恶感。 因为── 「太慢了。」 奥弗列德将红色米诺陶洛斯一刀两断。 奥弗列德就是这么强──最强之人永远是最强的。 这绝非奥弗列德过于自满。事实上,躺在战场上的魔物尸体有半数都出自奥弗列德之手。 奥弗列德漠然地环顾战场。大失控的魔物们几乎都收拾掉了,只剩下大量杂鱼。狩猎残党的工作交给一般冒险者即可。 奥弗列德的工作结束了。 (……呼,真没意思……) 有奥弗列德在,连足以毁灭城市的大失控也不是问题。这就是现实。 「奥弗列德大人!」 流星剑士冯尼格来到奥弗列德身边。他原本在森林里执行讨伐任务,察觉大失控发生后便回到这里,并加入了战线。 「我负责的区域也摆平了!大失控几乎已经平息了!」 「乍看之下好像是这样,不过──」 这时,奥弗列德疑惑地歪着头。他看着大森林的方向,伸手一指。 「那是什么?」 「什么!?」 冯尼格说不出话来了。 森林深处窜出滚滚浓烟。 (是那时候吗──?) 奥弗列德记得很清楚。 战斗的过程中,森林里传出爆炸声,大地剧烈摇晃。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弗列德施展飘浮魔术一下子升到空中,望向浓烟的源头。 是火灾。 森林起火了,火势不断蔓延。规模很大,放着不管恐将酿成大祸。 (原来如此,有意思。) 呵呵呵,奥弗列德低声笑了。 (若能轻易灭了那场大火,我的传说──『黑龙之牙』将更加闻名世界。) 说着,奥弗列德在空中施展影像魔术。 上头映出森林熊熊燃烧的画面。 喔喔喔喔喔!冒险者们顿时为之哗然。 奥弗列德使出扩音魔术,以响彻整个战场的音量说: 「看!大森林烧起来了!居住着各种生物,孕育着繁多植物的绿色森林正陷入大火之中!想必新人时期也有不少人在那片森林里采集药草勉强糊口吧!这样下去,各位心爱的森林将化为大量灰烬!」 冒险者们发出悲鸣般的叫声。 对奥弗列德来说,那声音十分悦耳。 任何事情都需要『表演』。那会让『行为』的成果提升两到三倍。 直接执行工作是二流的做法。透过适当的表演得到好几倍的成果,这才算得上一流。既然付出同样的劳力,就该多费一道工夫获取更多利益才对。 冒险者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奥弗列德身上。 (……都准备好了。) 想必他们一定会帮忙宣扬奥弗列德的成就吧。 奥弗列德心满意足地挺出双手。 「大气之中的无数水气啊!展露藏匿的身影,汇集到我们周围,化身伟大的水龙王。听从我的命令,以有形的力量粉碎森罗万象!」 奥弗列德周围接连浮现水珠。水珠互相融合,变得愈来愈大,逐渐凝聚成一个形体。 最后化为一只名符其实的巨大水龙,围绕在奥弗列德身边。 高阶魔术之一『Water dragoon』── 对拥有贤者称号的奥弗列德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愧是奥弗列德!」 「『黑龙之牙』的领袖!」 「连火灾都能一举扑灭!」 冒险者们兴奋的声音──听得奥弗列德龙心大悦。 (赞美吧,歌颂吧,然后尽力宣扬今天发生的事吧。奥弗列德和『黑龙之牙』的名声将远播千里──!) 展现力量的最佳舞台已经准备好了。 森林笼罩在大火之中,正冒出滚滚浓烟。没问题的,只要奥弗列德动用Water dragoon,所有火焰将彻底消失。 ──好了,见识我的力量吧! 「Water dragoon!」 奥弗列德解放魔力。 本以为巨大水龙将一跃而起,仗着庞大的质量与水压粉碎熊熊燃烧的火焰── 「──!?」 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解放后的水龙不但毫无动静,身体还微微颤抖,就这样宛如线头松脱般瓦解了。 (……什、什么……!?) 奥弗列德大为动摇。 在他的人生当中真的很少涌现这种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身为贤者、身为『黑龙之牙』的领袖、身为帝都最大战力的奥弗列德── 他精心凝炼的魔力正逐渐消失。 (……怎么可能……!?) 奥弗列德以清晰的头脑分析状况。 自己的魔术并没有失败。是被抢走了。某人从奥弗列德手中抢走了这个空间的水分控制权。 这个事实── 令奥弗列德感受到一股背脊冻结的寒意。 (我奥弗列德可是人称历代最优秀魔术师的贤者,竟然有魔术师能够从我手中抢走控制权!?) 虽然不敢相信,但这种宛如怪物般──超越奥弗列德的非凡人物确实存在。 水消失了。 (……那个人到底打算施展什么魔术!?) 竟然需要比Water dragoon更多的水。这种魔术发动了肯定会很显眼。奥弗列德绝不可能遗漏掉。 只要一发现,我就立刻过去一探究竟! 奥弗列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森林。 ──然后魔术发动了。 啪嗒,头上的丰盈银发传来奇妙的触感。 奥弗列德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天空。刚才头顶上还是晴空万里的蓝天,如今却变得灰蒙蒙的一片。 「什么!?」 接着又有第二颗雨滴打在奥弗列德脸上。雨滴愈来愈多── 最后下起了骇人的倾盆大雨。 「下雨了!」 「喔喔,这样就能扑灭火灾了!」 冒险者们欢快地说。 (……下、下雨了……!?)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雨。是某人从奥弗列德手中抢走大量水分的控制权,制造了这些雨云。 这推论十分合理。 只有一点除外。操控天候的魔术难度极高。因为过于困难,这种技术已在不知不觉间佚失,现在根本没有人会用。 当然,奥弗列德也不例外。 「……怎么会?不可能……」 奥弗列德一脸茫然地任由豪雨浇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激动地叫了起来。 ◆ 我顶着豪雨,轻轻叹了口气。从这雨量看来,就算是大火灾也能扑灭吧。 这魔术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还以为很容易就能发动── 不过我刚才有点慌张。 这魔术需要大气中的大量水分,可是似乎已经有人先取得了控制权,差点就发动不了了。 这种情况下只能用魔力加以干涉,强行夺走控制权,不过因为我个性谦和,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打断人家的魔术吧…… 虽然苦恼,但现在发生了火灾。要应对灾害的话,自是不能客气。 于是我毫不留情地抢走了控制权。 对不起!陌生人!不过多亏你的牺牲,火灾才得以控制,你就别计较了! 哎呀──好在有研究过天候魔术呢…… 我懒得参加学校的例行活动,便着手进行研究,以求活动因为下雨而停办。不过,我又觉得满心期待的同学们很可怜,所以从来都没使用过。 嗯嗯,派上用场了呢。 我原本打算用『Water dragoon』,想想还是不行。那是大范围攻击魔术,等于是用水压扫去火焰。考虑到它的威力,这一带的地形肯定会彻底改变吧。 ……哎,如果是连天候魔术都不会的三流货色──不,就算是这样,社会人士做出那种事还是太草率了。 这种家伙没资格当社会人士。 喔!我一直很想说说看这句话呢! 我找到感觉正好可以挡雨的瓦砾,坐进瓦砾底下。 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我倚着瓦砾,大大地吁了口气。 即便是我,今天也累坏了。 用天候魔术已耗掉了不少魔力,再加上这又是生平第一次全力以赴…… 虽然作业层面很累人,但这次的事件真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有人要取我性命?途中交给我红色水晶的男人是谁?『黑龙之牙』的基地里怎么会有自称瓦尼尔的冒牌货── 虽然最终是解决了,但还是留下了许多未解的谜团。 而且连『黑龙之牙』的基地都炸飞了,这该怎么办啊?自称瓦尼尔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也不能要他负责。 因为不瞭解状况,我就算想解释发生的事,也没办法交代清楚。 就业指南《内定通杀》不也说了? 『社会人士不该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发言。别人会依据你提供的讯息做判断。如果你说错了,判断也会跟着出错。切记,应视适切的说明为自身责任。面试官会观察你讲话的条理。』 ……真伤脑筋……我还是一知半解啊…… 要是说了奇怪的话,给周遭带来困扰,那就不好了。总之,这里发生的事暂时就先当作我个人的秘密吧。 ……反正我也没错,只是无端被牵扯进来而已…… 这时,一股睡意突然席卷而来。 我迷迷糊糊地脱口说道: 「艾莉莎,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会回去的……不过我有点累,先让我休息一下。抱歉……」 我下意识地想到艾莉莎的脸。 哥哥!别找借口偷懒!好了,不要动不动就躺下来! 我轻声笑了笑,呢喃着说: 「我才没有呢。今天我真的真的很努力喔……真希望你能明白呢……今天我这个社会人士还挺有模有样的喔……」 我小小打了个呵欠,就这样睡着了。 ◆ 奥弗列德顶着豪雨从空中迅速落下。 冯尼格不懂魔术。身为流星剑士的他,生活就只有披着盔甲挥剑,不过他对于异样感却比常人更加敏感。 那只水龙的解除方式并不寻常。 「奥、奥弗列德大人,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魔术控制失败了──」 冯尼格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奥弗列德什么也没说,只是稍微回过头来,以右眼看着冯尼格。那只眼睛里蕴含着明确而强烈的情感。 冯尼格觉得心脏发疼。 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 冯尼格连忙找话说: 「那、那个……虽然我不太懂魔术……但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所以主动取消了魔术……?」 「哼。」 给出这种反应后,奥弗列德便快步离开现场。 看了奥弗列德的态度,冯尼格意识到荒谬的事实。 (不对……奥弗列德大人真的失败了……!?) 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之后的一个月── 冯尼格忙上加忙,忙碌程度甚至是之前的三倍。一天平均的睡眠时间连想都不敢想。 这也难怪。 因为大森林里的『黑龙之牙』基地彻底崩毁── 八星瓦尼尔和其心腹莱欧斯下落不明。 为了善后,冯尼格被迫扛起大量事务作业。 当初听到夸张的损害状况时,冯尼格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瓦尼尔竟然……!?) 不过有个人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那就是奥弗列德。 「什、什么,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奥弗列德打起了哆嗦。冯尼格从未见过奥弗列德这个样子。 这也是理所当然。 『黑龙之牙』的业绩总是蒸蒸日上,只要遵照奥弗列德的指示完成工作,便能得到好的成果。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三十年。 第一次失败却是这般惨况。奥弗列德不可能保持冷静。 「我的、我的『黑龙之牙』──是谁!是谁干出这种事情!」 冯尼格也是第一次看到奥弗列德眼里充满怒意,像这样大吼大叫。 而且── 瓦尼尔不在──八成是死了。这也会造成很大的问题。 『黑龙之牙』最重视的是『古兰威尔草』的买卖。这是攸关今后生意布局的重要合约,可是因为负责人瓦尼尔的无能,一切都停摆了。 「该死的瓦尼尔……!」 奥弗列德满怀怨念地咒骂道。 冯尼格听会计主管私下说过,若未能履行合约将被索讨高额赔偿金,造成严重的损失。 「赔偿金大概多少?」 「嗯──……差不多是『黑龙之牙』一整年的收益吧?」 冯尼格不禁扶额闭眼。 因为这个缘故,冯尼格忙得不可开交。加上奥弗列德心情极差,总是咄咄逼人。 「取消这起事业计画,把营业额提升至两倍。」 奥弗列德只是一味地要求数据。 就算解释了执行面上的困难,他也只会说是自己思绪不够缜密,工作方式太散漫了。每次跟他交谈,感觉都快胃穿孔了。 今天冯尼格也被奥弗列德狠狠训了一顿才离开办公室。 走着走着,同为八星的红莲卡蜜拉开口搭腔: 「怎么一副死人脸啊?」 「……我哪有?」 「没有的话,你怎么会叹气呢?」 卡蜜拉呵呵笑了。 冯尼格不禁地捂住嘴角。话才刚说完,自己就下意识地叹气了。 「是因为奥弗列德大人吧?」 「……不、不……」 「没关系啦,反正又没人听到。」 的确,通道上只有冯尼格他们在。 「……虽然不想诉苦,但我真的累了……」 平常冯尼格绝不会说这种话。不过繁忙的工作和奥弗列德的压力实在令他心情郁卒。 「我懂我懂。虽然本来就不好过了,但最近奥弗列德大人真的很苛刻呢!」 「啊,真的……」 「你好歹也发发牢骚嘛。看在同为八星的分上,我愿意听你吐苦水喔。」 「……真的要这么做吗……」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下次一起去喝酒吧。就像以前那样。」 「……也好。」 冯尼格顿时觉得有点怀念。他跟卡蜜拉同期,年轻时经常跟其他伙伴一起去喝酒。 「确定店家后我再通知你。」 这么说完,卡蜜拉便笑着离开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冯尼格发现自己意外期待这天的到来。 「发牢骚吗……」 好在还有同为八星的伙伴帮忙分忧解劳。 感觉萎靡不振的心情稍微恢复了活力。 「继续努力吧……」 虽然胃痛,但冯尼格依然尊敬奥弗列德,也深爱着『黑龙之牙』。而且又有值得信赖的伙伴在。 冯尼格向前迈开步伐。 ──────────────────────── 【第0章】神童参加就业活动后成了尼特族 我肯定忘不了这天吧── 『新生代表伊尔维斯,出列!请进行宣誓!』 台上的老师点名后,一位学生从排排坐的新生中缓缓起身。 其他学生们以充满羡慕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这也难怪。 毕竟这里是帝都名校冯森别克学院──聚集了全帝国菁英的学校。今天是开学典礼,而他被选为新生代表。 他不是侥幸被选上。 是连帝国菁英都望尘莫及的实力招来了这份荣誉。 不过受托担任代表时,本人却叹着气脱口说了一句: 「真伤脑筋,又多了件麻烦事。」 他并不是在掩饰害羞──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种意兴阑珊的发言。 ……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是第一名。他总是轻轻松松、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常保第一。 所以今天的事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在他看来一点都不特别。 不过对家人来说可就不是这样了。 光是能进帝都最高学府就很厉害了,竟然还被选为代表。心中会百感交集也是人之常情。 「哥哥,恭喜你……你真的好厉害喔。」 我小声对着远处的背影说。鼻子感觉有点痛。 从小一直拿第一的哥哥是我的骄傲。 我无论念书或者运动都不出色,是个极其平凡的普通人。我很尊敬给予我这般非日常体验的哥哥。 如今哥哥正要站上与那卓越才能相匹配的地方。 我这个作妹妹的再开心也不过了。 「以后也要继续加油喔,哥哥。」 台上的哥哥拿着扩音魔导具说: 「感谢今天让我有这个荣幸上台发言。我们新生──」 他的语气很平板,感觉不出有什么诉求,只是淡淡地念出熟记的稿子。不过,听众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随着哥哥每次开口,现场气氛变得愈来愈热烈。 「新生代表伊尔维斯,报告完毕。」 等到哥哥终于说完的时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宛如积压许久的岩浆爆发般,兴奋的叫声响彻了整个讲堂。 校长也感动地要求跟哥哥握手。 这就是我的哥哥。 仅用三十分钟临时写出来的讲稿,却深深打动了观众的心。 不过,他本人倒是一脸狐疑地歪着头,好像不觉得这有多厉害。 身旁传来话声: 「伊尔维斯做得太好了……」 是爸爸。 由于不久前生了重病,爸爸不但声音变得比以前虚弱,身体也消瘦了。 我有办法活到伊尔维斯的开学典礼吗……之前还听到爸爸这么低喃── 如今爸爸能够看见哥哥英姿焕发的样子,我真的非常开心。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对稍晚到家的哥哥说: 「哥哥,你在开学典礼上的致词讲得太棒了!」 「会吗──」 哥哥低声沉吟,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这很普通吧?」 ◆ 我进冯森别克学院已经两年了。 今年是毕业年度,也就是说我必须就业才行。 就业──即隶属于某个组织,为了组织的利益工作。 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如今帝都也逐渐迈向少子高龄化社会,过去那种景气大好的说法愈来愈少了。各个组织纷纷打着『即战力』的口号严格挑选学生。 常言道: ──出社会后,学生时代的成绩根本派不上用场! 是这样吗? 虽然我从入学以来一直是全学年第一,但感觉好像很不妙呢。 如果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话,那个学生就会变成无业游民。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学生们往往倾向选择有利于就业的学校。由于毕业生的就业内定率是学校的重要卖点,校方也死命地支援就业活动。 于是我参加了『就业辅导会』。 就业顾问举办了说明会,供学生们学习就业活动的规矩。 中年男性站到讲台前,环顾着聚集在大房间内的学生们。 砰!他冷不防地用力拍打讲台,大声说道: 「如果我是面试官的话,你、你,还有你!全部不合格!」 听中年男性劈头这么一说,学生们大为动摇。 「知道为什么吗?你们的表情太自负了。名校冯森别克学院生的骄傲都写在脸上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就业顾问接着说: 「今天就舍弃这种自大的心态吧!出社会后,你们学过的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社会跟学校不同!像你们这种菁英份子反而更危险!从未尝过失败的大头症菁英──承受得了社会的惊涛骇浪吗!?」 喔──是这样吗? ……的确,我从未失败过,不懂失败是什么心情。那位就业顾问可真是一针见血呢。 中年男性接着说: 「如果想加入某个组织的话,就要舍弃自尊,心甘情愿让白纸状态的自己染上组织的色彩。面试官会看你们做不做得到这点。今天起就舍弃名校生的骄傲吧!」 ……出社会必须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最高学府里学过的东西在社会上也不管用吗?社会有那么厉害吗?像我这种人做得到的事,在一般所谓社会人士的人种眼中想必只是小事一桩吧。 我不禁浑身颤抖。 社会人士真可怕──! 就业顾问滔滔不绝地热烈诉说着就业战线有多可怕,接着又叮咛我们千万不能大意,辅导会这才总算结束了。 回家后,我对妹妹艾莉莎说起今天的事。 「学校举办了就业辅导会喔。」 「喔?怎么样?」 「嗯──好像挺辛苦的呢。」 「辛辛辛、辛苦!?」 艾莉莎惊讶地向后仰身。 「哥哥知道辛苦这个词汇吗!?」 「真没礼貌。」 「哎呀,因为一直以来,你从没说过辛苦两个字吧!?」 「这怎么可──」 我快速回顾十七年的人生。 「好像有可能。」 我确实没说过。 「这样看来,就业可能真的很辛苦呢。」 毕竟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辛苦。虽然我被誉为『神童』,但这些成绩只存在于学校的范围内。如果社会是水准那么高的地方,恐怕就不能太悠哉了。 艾莉莎对着认真思索的我说: 「……嗯──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老实说,我不认为哥哥的能力在社会上行不通。」 「是吗?不,这可难说了……」 毕竟这么说的就业顾问是那行的老江湖了。既然他凭着眼光如此判断,那些意见还是值得参考。 「真是大意不得呢──」 不懂的事还多得是。 我下定决心,赶紧找顾问推荐的就业活动指南来看吧。 隔天放学后,我来到了书店的就业活动专区。 就业活动是人生一大要事,在每家书店都占了很大的书柜面积。 各种就业活动指南一字排开。 《绝对无敌的内定获得战术》 《从吊车尾学校一举翻身!打倒名校的杂草就业术!》 《最强就业法》 《空前绝后的自荐战术》 《文科生的无技巧求生就业术》 书名十分耸动,光看就能感受到就业战线的严酷。 虽然选择很多,但我早已决定好要买哪本了。 我买了名叫《内定通杀》的就业活动指南。 昨天就业顾问特别力推这本书。 「本书记载了关于就业活动的一切!不,甚至还囊括了在社会上工作的真理!这正是所有劳动者永远的圣经!」 既然都说成这样了,当然要买买看啊。 回家后,我开始翻阅买来的《内定通杀》。 『切记,所谓就业战线乃名符其实的战争,是从幸福的学生时代迈向动荡社会的考验。就业是取得「内定」,加入组织的意思。为了拿到内定,各位必须拼死努力才行。针对过去进行自我分析,继而自我行销,让面试官认同求职动机,这样就能获得内定的荣誉。』 针对过去进行自我分析、自我行销、求职动机是吗? 自我分析是什么?我查了一下── 『自我分析是指彻底审视自己的过去,并不断自问自己是什么,靠自身的力量找出适性的职业。学生啊,把「自己是什么」这句话覆诵十次。还不够,覆诵一百次。还不够,覆诵一千次。这会儿你的眼前应该已经看得见未来了。』 适性的职业啊…… 所以──不能靠着喜欢的事物活下去。 彷佛斥责着我──不,彷佛斥责着学生们的天真一般,《内定通杀》里还写着这样一句话。 『各位同学,长大吧!』 长大啊──? 这句话让我觉得莫名火大,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有种被硬塞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吧。 不过,我无法用言语确切形容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继续阅读《内定通杀》。 『自己并非特别的存在,认清事实吧。航向社会的大海后,自己不过只是容易取代的替代品。惟有明白这点,面试官才会对你露出微笑。』 『抛开学生的习气吧。社会人士就是要努力。无论天上降下雨水还是枪弹都要去工作,有额外需求的时候,更要为了组织不眠不休地工作。上司的命令是绝对的。面试官只会将内定的荣誉授予有此觉悟的人。』 书中描述的社会超乎我的想像。社会人士都在这种情况下工作吗?我实在是做不来,社会人士的水准果然很高。 像我这种人,真的能成为社会人士吗── 虽然感到不安,但我不打算裹足不前。总之,先挑战看看就业战线吧。毕竟这是一件『普通』的事。 父亲也在我入学后很快就过世了。家里只剩我跟艾莉莎。 我必须振作起来才行。 就业活动终于开始了。 总之,先来参加各组织举办的『就业说明会』吧。日期都已经透过学校公布了,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公司说明会参加。 经由说明会瞭解该公司的优秀之处后,如果有兴趣的话,便可预约应考。 我在这个阶段遇到了挫折。 因为我没有想考的公司。 苦恼的我找了艾莉莎商量。 「《内定通杀》说就业最好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也就是自己做得来的工作。我会什么呢?」 「哥哥什么都会吧?」 「……虽然都不到社会人的水准,但以学生的程度来说,的确算是无所不能吧。」 「无所不能的人不就没办法以做得来为基准挑选工作了?」 「原来如此。」 「哥哥没有想做的工作吗?」 「想做的工作啊──」 老实说,没有。 说穿了,我就是个懒散的人。虽然学校成绩很好,却不曾主动用功学习。没必要那么努力吧!活得开心点嘛!这样才是我的作风。 真伤脑筋…… 「好难决定啊。」 这么说完,我叹了口气。 不过没时间犹豫了。就业战线正不断展开激战,压根儿不会理我。我还在这儿发愣的时候,其他学生们早已接连抢下内定的荣誉了。 「……总之,先去考考看吧。」 找教授商量时,他们也说:「伊尔维斯同学!你想得太严肃了!如果是你的话,不管去哪儿都会上,你就随便考几间适合自己的大公司吧!等拿到内定再决定就行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于是我不断报考大型组织。 也一一通过了考试。 组织A,笔试合格,第一次面试合格。 组织B,笔试合格,第一次面试合格。 组织C,笔试合格,第一次面试合格。 …… 每个面试官都兴奋地说: 「伊尔维斯同学!?冯森别克学院的第一名!?好厉害啊。感谢你来报考本公司!」 我顺利地通过各个公司的考试,行程表都被一个接一个的面试时程填满了。 然后我终于首度进入了第二次面试。 帝都最大魔导具制造商『路普尔』。 根据《内定通杀》的说法,第一次面试只是基本门槛,从第二次面试开始,不,第二次面试正是决胜关键。 『第二次面试时,在组织内工作的员工和长官都会出席。也就是所谓身经百战的老兵。这些人要的是精兵。他们正全神贯注地试图看出谁能为组织而生,为组织而死。千万别吝惜自己的性命!向他们证明自己很乐意为他们而死吧!如此一来,他们就会考虑让你入伙。第三关是经营者进行最终确认,不像第二关那么严格。切记第二次面试才是掌握内定的最终考试,别轻忽大意,发挥自己的实力吧。』 进入『路普尔』的面试间后,我坐下来看着前方。 四位面试官跟我相对而坐。 从左边开始依序是第一关面试我的年轻女性,再来是年轻男性、大约三十多岁的男性,以及上了年纪的男性。 ……那位三十多岁的男性让我有点在意。 其他人看起来都很沉稳的样子,惟独那男人一脸严肃地瞪着我──不,他目光朝下,好像压根儿对我不感兴趣。右手食指频频敲着桌面,彷佛在表现心中的不悦。 左边的年轻女性以眼神向三人示意。 「好的,现在开始冯森别克学院伊尔维斯先生的第二次面试。」 「请多指教。」 我低头致意后,除了三十多岁的男人以外,其他三人都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很在意那男人的态度──但担心也没用。 面试开始了。 左边的年轻女性开口说: 「麻烦你自我介绍,并简述报考动机。」 「是,我是冯森别克学院三年级生伊尔维斯──」 我回想着帝国最大魔导具制造商『路普尔』的专用稿。 「进入学院就读后,我不断在学业上努力钻研。」 ……不过因为缺乏干劲,学业以外的事都没碰就是了。 「学院有许多教学用魔导具。我喜欢接触魔导具──意想不到的功能总是令我惊奇无比。不光是学校,魔导具还融入人们的生活当中,让生活变得更加便利。魔导具制造商的工作能够造福许多人,非常吸引我,所以我才报考了『路普尔』。」 我细细道出不带任何感情的说词。 我只是迎合对方罢了,对魔导具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想法。我只是对照自己的过去,编出适合魔导具制造商的稿子而已。 其他组织也一样──求职动机都是用一些没什么特别感觉的内容随便拼凑出来的。哎呀,这样真的好吗…… 教授们都说:「伊尔维斯装装样子就会上啦!」 我说完后,上了年纪的男人开口说: 「听说伊尔维斯先生是学院第一名?真的吗?」 ……每个面试官最先都是问这个。不过我并没有大肆吹唬自己是第一名,应该是提交的学校成绩单上面有写吧。 「是的。」 「真了不起……这下已经确定录取了吧?」 哈哈哈哈哈,上了年纪的男人笑了。年轻男女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只有中间的中年男性显得兴致索然。 年轻男性开口说: 「伊尔维斯先生,你对哪些魔导具感兴趣呢?」 「是,这个嘛──」 没什么好着急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道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答案。选出他们会喜欢的答案一点都不难。 不过我也不禁反思: 靠着『讨好』找到工作有意义吗? 面试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进行下去── 「克拉因先生,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左边的女性问道。 「啊?」 应声的是中年男性。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转头望向上了年纪的男人。 「已经确定录取了吧?耶利特。我很忙,可以回去了吗?」 「克拉因,面试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多累积这方面的经验。你就问个问题吧。」 「饶了我吧,我真的很忙呢──」 克拉因夸张地叹了口气,朝我投来目光。 「那你能加班多久?」 「喂,克拉因!」 听到上了年纪的男人出声斥责,克拉因回以黏腻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事实,事、实。得先好好教会他才行。听好了,耶利特。制造业现场有所谓的交期,不像学校上课那样时间到钟声响就结束了。赶不上交期就得加班,假日当然也要上班。」 克拉因干笑着说: 「现在的工作遇到了困难的技术性课题,我已经连续三个月过着工作到很晚,一回家就躺平的生活了。这就是制造业的血汗面。怎样?你受得了加班吗?」 这问题也在意料之中。 《内定通杀》里写道: 『想必好几位面试官会试探性地问你能否加班吧。他们要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只要给出其他回应,内定的荣誉将立刻从你手中溜走。所以要不假思索地说可以,连犹豫一秒都不行。面试官绝不会错失你的迟疑。』 ──可以。 我知道这就是答案,不过…… 「我办不到。」 我却干脆地这么回答。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我完全不想加班。我可以在魔导具制造商面前说自己对魔导具感兴趣,毕竟我还有一点这种感觉。 不过我无法说出心中没有的情感。 中年男性右手一挥。 「哈!我就说菁英份子缺乏毅力嘛!」 「……我想您的工作应该是脑力劳动,不过在疲惫的状态下,脑袋反而转不起来吧。坚持个一、两天或许有用,可是连续三个月都过着这种生活,不可能获得理想的成效。」 「哈哈哈……这种人在职场上可派不上用场啊,部长!」 「……嗯──」 上了年纪的男人手按着太阳穴沉吟起来。 克拉因不晓得在想什么,突然抓起手边的纸起身走到我身旁。 「效率!?脑袋转不过来!?真受不了,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老爱大放厥词呢!问题可没这么简单!不是早点回家休息,隔天精力充沛地上班就能解决的!如果办得到的话,大家早就这么做了!」 这么说完,克拉因一把将纸递到我面前。 「我就特别让你看看吧!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回路图。按下开关启动最多只能用○·二秒,目标输出值是三万!还有一大堆技术性课题必须解决!期限剩下一个月,我们可是死命在干呢!」 上了年纪的男人板起面孔说: 「喂喂喂,克拉因,那是公司机密啊。」 「没关系吧,反正是还要改良的未完成品……而且刚毕业的菁英份子哪看得懂啊!」 我看了看回路图。 「……目前要花○·三秒启动,输出值是两万七──不,是两万六千五吗?」 「咦?」 听我这么一说,克拉因蹙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纸上哪里有写吗?」 「不,是我看了回路图。」 「……所以你计算出来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只要在○·二秒内启动,输出值达到三万就行了吧。」 我仔细端详回路图,认真研究起来。 「把这里和这里的部分截断,再把这边和这边接起来──还有,这边改用华氏展开如何?」 「──!?」 克拉因顿时为之语塞。他看着回路图说: 「哎,不,怎、怎么会……我们可是想了三个月的时间啊──这、这肯定有漏洞!」 「漏洞?我想是没有……」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很普通呢──您应该是因为太常加班,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毕竟您是社会人士,能力比我还强,不可能被这种低级问题困了整整三个月。」 「呜、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少啰嗦,给我闭嘴──────!」 克拉因飞也似地冲出房间。 面试间里鸦雀无声。 「不好意思,惊动你了,伊尔维斯。」 上了年纪的男人望向年轻男性说: 「你怎么看?」 「嗯──因为没看到回路图,我也不能说些什么,不过从克拉因先生的反应看来,感觉是有谱了……毕竟那个人在这方面直觉很敏锐。」 「原来如此。」 上了年纪的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真是太犀利了,该说不愧是神童伊尔维斯吗?」 「您过奖了……」 「请你务必加入敝公司。要是你去其他地方,那就麻烦了──我可以动用权限当场给你内定的保证。」 听上了年纪的男人这么一说,年轻男女瞪大双眼。 内定──终于拿到手了吗?我觉得心情有点兴奋。 然而,上了年纪的男人接着说: 「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虽然克拉因确实不对,但他也有面子和尊严要顾。要在组织里共事的话,还是先把恩怨放下得好。」 这么说完,上了年纪的男人接着又说: 「请你主动跟克拉因说是自己讲话没大没小,跟他赔个不是好吗?」 …… ………………?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想错不在我吧?」 「是啊,你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有时低头道歉反而能圆满收场呢。」 上了年纪的男人接着说: 「在组织里工作常会遇到这种事。克拉因也算是个优秀人才,旁人也很倚重他。今天的事还是互相道个歉,就此付诸东流得好。」 我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明明解决了苦恼三个月的课题,为什么我要道歉呢? 「身为部长都拜托你了。你可以成熟一点吗?伊尔维斯。」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火大起来。 成熟一点── 以前我也曾经被这句话激怒过,不过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 我无意屈服于这种歪理。 「很遗憾,我无法接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成熟,恕我断然拒绝。」 「伊尔维斯!?」 「失陪了。」 这么说完,我便离开房间。 才一会儿工夫就累了。 ……原本还以为我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今天倒是难得满肚子怒气。 成熟? 在组织里工作? 简直莫名其妙。我明明一点错也没有,为什么非得道歉不可? 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这就是在社会上工作吗? 工作就一定要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开心吗? 我顿时干劲全失,便直接快步返家。 「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艾莉莎似乎还没放学回家。 我躺在沙发上,静静地闭上眼睛……本想稍微冷静一下,却完全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 真不爽── 不晓得过了多久。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艾莉莎的声音。 看到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我,艾莉莎开口说: 「哥、哥哥,你已经回来啦?」 「……嗯。」 「哎、哎!?你你你你、你怎么了!?哥哥!脸色和语气活像死人似的!面试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啊。」 我重重地叹着气说: 「我可能没办法在社会上工作……」 ◆ 「我可能没办法在社会上工作……」 不晓得有多久没看过哥哥软弱无力的表情了。 他看起来真的累坏了,表情彷佛世界末日降临了一般。 我很快就明白了。 啊,爸爸说的那天来了。 那是哥哥的开学典礼结束后,爸爸死前大约一个月左右的事。 我跟哥哥去治愈院探望住院的爸爸。哥哥去买东西时,爸爸对我这么说: 「──艾莉莎,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爸爸死了之后,你要支持伊尔维斯喔。」 「咦?」 我不懂。 支持那个完美的天才哥哥?我这个平凡的妹妹吗? 「什么意思?叫我支持哥哥?反了吧?」 「……不,我没说错。你要支持伊尔维斯。」 爸爸轻轻笑了笑,接着说: 「毕竟伊尔维斯是个怪人。不过,艾莉莎倒是很有常识。」 「是啊,哥哥确实很怪。」 我也跟着轻声笑了。 等我笑完后,爸爸板起面孔说: 「伊尔维斯无疑是个天才,还是足以名留青史的那种。但他却远远偏离了人类的常识──偏离了常规。所以我很担心,不晓得『社会』的器量容不容得下伊尔维斯的才能。」 「……」 这对年纪还小的我来说太复杂了。我只知道哥哥很厉害。所以我这么回答: 「哥哥没问题的啦!虽然我不太瞭解,但社会一定也不算什么!」 然而爸爸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社会──一群『普通』人是很恐怖的。他们会满不在乎地将自己的普通强加在不普通的人身上,并拒绝接受不普通的人的普通。」 爸爸接着说: 「虽然伊尔维斯看起来不拘小节,本性倒也算是认真细腻……真教人担心啊。艾莉莎,哪天伊尔维斯对『社会』感到厌倦了,你要好好支持他喔。」 「要怎么支持他呢?」 看着一脸担忧的我,爸爸温柔地笑了。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他就好。伊尔维斯是个聪明的孩子,迟早都会整理好心情,重新振作起来吧。你要对他有信心。」 「……好!」 除了好之外,我不可能有第二句话了。 毕竟这是濒死的父亲对孩子的挂念。 「那个,爸爸,我要等多久呢?」 「嗯?不晓得耶……总之,先等个两年看看好了。」 「先等两年是吧。我会加油的!」 「拜托你啰,艾莉莎。」 这么交代完,爸爸就去世了。 然后──爸爸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可能没办法在社会上工作……」 我把椅子拉到哥哥身边,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哥哥娓娓道出面试时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我这么叫道: 「太过分了!哥哥一点错也没有啊!」 「……就是说啊……」 哥哥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对就业活动干劲大失。社会都是像那样子吗?我不行啦。还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反常了?」 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也还是学生。 社会之于我和哥哥都还太遥远了。 ──今天这件事太奇怪了!再努力找间像样的公司吧! 要这么说是很简单,不过我却迟迟无法开口。 换到其他地方,我猜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吧。爸爸已经过世两年,我也变得世故许多。如同爸爸所担心的,哥哥是个异质的存在。总有一天,还会再发生跟今天同样的问题吧。 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如何让非凡的哥哥适应社会的『普通』。 『你要支持伊尔维斯。』 我回想着爸爸说过的话,同时对哥哥说: 「不必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吧。既然哥哥提不起劲的话,我觉得稍微休息一阵子也无妨。」 「是吗?」 「嗯。因为哥哥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不但总是拿下第一名的成绩,还被誉为神童!所以休息一下也没差啦!」 说着,我不禁悲从中来。 为什么社会不肯接纳这么棒、这么优秀的哥哥呢?为什么要把凡人的『普通』强加在他身上,试图把他毁掉呢? 不,其实我知道。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社会。 社会的本质就是扼杀异常。 所以要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话,哥哥必须学习如何与普通保持距离。 「不必勉强自己啦,哥哥。」 「……谢谢你,艾莉莎。」 哥哥心情似乎稍微好转了,原本生硬的表情放松下来。 「我休息一下。」 这么说完,哥哥静静地闭上眼睛。 看着哥哥,我暗自下定决心。 别念好学校了,直接去工作吧。 我一直烦恼着是要升学还是就业。 我跟哥哥不同,不是个优秀的学生,就算去工作也没差,不过我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样真的好吗?我不会后悔吗? 今天发生的事让我彻底铁了这条心。 我要去工作。 然后抢先一步看看社会,寻找哥哥做得来的工作──寻找哥哥的容身之处。 这主意感觉很棒,我觉得有点开心。 看着哥哥开始静静地发出鼻息声,我小声呢喃着说: 「有个像我这么为哥哥着想的妹妹,你可真幸福呢。要感谢我喔!」 就这样,哥哥成了尼特族(现在还是学生,所以指的是哥哥毕业后啦)。 ◆ 我心情愉快地前往学院,对教授这么说: 「我放弃就业了。」 刹那间,教授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先是怀疑我在开玩笑,再来是怀疑我疯了,最后大声地这么说: 「拜托你,伊尔维斯,去工作吧!你不工作是帝国,不对,是社会──是人类的损失啊!算我求你了,为世界尽一份力吧!」 「不好意思,社会对我来说太勉强了。」 我一口回绝教授的请求。 社会人士的水准太高了……不但要为自己没做错的事道歉,又得忍受加班,处理繁重的工作,像我这种人实在无法胜任。而且还要具备远超出我这种学生程度的技能── 「我已经很清楚社会人士有多厉害了。我承受不起。」 「不不不!伊尔维斯,一般社会人士跟你根本没得比!只要说你是本学院的第一名,不管哪里都进得去啊!」 教授真体贴,竟然撒谎激励我……不过我知道学生剑圣、学生贤者这类称号在社会上毫无用处。 就这样,我脱离了就业战线。 回家后,我跟艾莉莎报告此事。 「我放弃就业了。」 「很好啊。」 艾莉莎轻松地应道。她的态度令我不胜感激。毕竟我确实遭受了挫折。 「要悠哉多久呢?」 「嗯──……」 思考了一会儿后,艾莉莎对我这么说: 「总之,先放松个两年左右吧?」 「两年啊。」 这段时间看似很长,实际上却很短。感觉很短,却又很长。 从学校毕业后,两年来我无所事事地过日子。随着时间流逝,对社会的抗拒感也逐渐远去了。 由于自甘堕落的生活太开心了,我完全忘了两年的期限。 不过还有人没忘。 恰恰在我毕业后的第七百三十一天,艾莉莎对坐在沙发上看搞笑小说的我说: 「哥哥,我要把你逐出家门。」 ──────────────────────── 后记 我是作者ぺもぺもさん。 感谢各位购买本作《毫无干劲的尼特族前神童,当上了冒险者》。 后记内容真是令人头疼,干脆来写经典的『作品策画过程』好了。 最先想到的关键字,当然就是各位爱不释手的『无自觉题材』了。 于是我决定把它当成写作主轴。 然后── 无自觉、无自觉、无自觉开挂…… 无自觉开挂…… 唔──…… 嗯? ──无自觉开挂,语韵是不是很像毫无干劲的尼特族? 『毫无干劲的前神童,不自觉开外挂无双』。 喔喔! 就是这个! 学生时代的天才疲于就业活动而变成尼特族,却深信学校成绩在社会上不管用,不自觉地大开无双外挂── 感觉很契合呢。而且从以前开始就有探讨就业活动和社会的题材。 这个切入点一定会成为本作的个性! 于是概念就这么决定了。 再来是拟定大纲── 无自觉! 会错意! 并加入种种要素。 希望喜欢的人务必一看。 以类型来说,本作应该算喜剧故事,可以轻松无负担地看下去。 以下是致谢。 负责插图的福きつね大人,感谢您绘制了如此美妙的封面。封面用色鲜明,十分抢眼,我个人非常喜欢。 责编大人,以及参与本书制作及销售流通的工作人员,感谢大家的协助。 还有各位读者大人,我想很多是只看标题就买的『无自觉&会错意』爱好者,不知您是否还喜欢呢? 感谢您的支持与阅读。 ──────────────────────── 特典 红莲魔术师与奥弗列德之女 帝都『黑龙之牙』本部── 『红莲』魔术师卡蜜拉在其中迈步前行。 今天经过的团员们眼神格外刺人。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卡蜜拉右手受了伤,垂挂在脖子上。 原因在于不久前『黑龙之牙』入团测验的失态。 她不慎挨了某位态度散漫的考生一记Magic arrow── 结果她展开的防护魔术被彻底击碎,受了重创。 说没有轻忽大意是骗人的。 不过她无法接受别人批评她自命不凡。 毕竟自己是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的顶尖魔术师,对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考生。 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反而显得很幼稚。 (……这都是借口吧……) 卡蜜拉想起完美的领导人,奥弗列德的冷漠眼神。 只在乎结果的奥弗列德,绝不会顾及冯尼格和卡蜜拉当下『难免轻忽大意』的状况。 他们只能承受侮蔑与失望。 (……得努力洗刷污名才行呢……) 奥弗列德是『黑龙之牙』的神。被神讨厌了,自然很难活下去。 卡蜜拉停下脚步。 因为目的地已经到了。 她轻轻吁气平复心情,把令人郁卒的想法赶出脑海。难得有个『稍微热闹一点的活动』,她希望能开开心心地参加。 卡蜜拉开门进入房内,对里头等候的人影搭腔道: 「让你久等了,尤莉。」 「不会,没关系的。」 年纪约十多岁的女性答道。遗传父亲的银发亮泽而美丽。 她是同样拥有银发的奥弗列德之女。 除了头发以外,她还遗传了父亲剑术和魔术的才能。由于实力早已超越学生水准,有时身为八星的卡蜜拉会亲自陪她练习。 今天的行程也是如此。这里是『黑龙之牙』本部内的修练场。 见到卡蜜拉后,尤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的右手怎么了!?」 「之前受了点伤,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来,开始吧。」 训练开始了。 尤莉对着墙壁接连击发魔术。修练场的墙壁是由抗魔术材质制成,马马虎虎的魔术根本伤不了它。 卡蜜拉一边观察,一边点出注意到的问题。 「再来!再来!再来!别松懈,你还可以吧!」 「你太在意速度了,威力因此下降啰。威力和速度都要兼顾!」 话虽如此,卡蜜拉自己也明白她的要求很严苛。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好比自己的部下,卡蜜拉才不会这么严格。 不过尤莉并不普通。 她的才能足以满足卡蜜拉的要求。 而她本人也希望接受严格的训练。 尤莉的才能就是这么耀眼,连优秀的魔术师卡蜜拉都为之倾心。 (……这女孩真可怕……) 总有一天,她会继承英雄奥弗列德的传奇吧。 正因如此── 卡蜜拉突然想试试身手。 「先暂停,尤莉。」 「……怎么了?」 面对停止施展魔术的尤莉,卡蜜拉接着说: 「哎,你能用Magic arrow射我吗?」 「咦?」 「别担心,我当然会展开防护魔术。」 「可以是可以……」 尤莉担心地看着卡蜜拉受伤的右手。 「安啦,我还有左手,施展魔术完全不成问题。尽管放马过来吧。」 卡蜜拉挺出左手施放魔术。 「Hard protection。」 以卡蜜拉的左手为中心出现了一面正圆形的盾。 「好了,请便。」 「我明白了……Magic arrow!」 尤莉举起右手,射出白色光箭。 箭与盾剧烈撞击。 左手掌心传来压力── 卡蜜拉眉头微蹙。 (不愧是尤莉。) 学生程度的魔力根本无法产生这种威力。如果是一般魔术师的话,盾早就毫不留情地被粉碎了吧。 不过这威力还不足以捣毁卡蜜拉的盾。 白箭碎了。 卡蜜拉挥了挥手,消去完好的圆盾。 「了不起,尤莉。很开心看到你成长了这么多。」 尤莉很优秀。以这个年纪来说,她已经达到了她能够穷极的极限。 不过说穿了,终究不脱卡蜜拉预期──不脱常识范围。 正因如此,卡蜜拉又重新认知到那男人的异常。那男人轻易击碎了天才卡蜜拉的盾。卡蜜拉和尤莉很正常,是那男的不对劲。 (……我才没有轻忽大意,是那家伙太扯了……!) 卡蜜拉在心中暗自低语。 见卡蜜拉陷入沉思,尤莉开口问道: 「那个,卡蜜拉小姐,怎么了吗?」 「哎,啊啊。」 为了整理无法释怀的心情,卡蜜拉跟尤莉说了手受伤的原因。 尤莉闻言不禁倒抽了口气。 「竟然有这种人……」 「这世界可是大得很呢。」 「那个人最后有考上『黑龙之牙』吧?」 「……他被刷掉了。」 「他那么强耶!?」 「大人的社会很复杂的。」 卡蜜拉不可能对奥弗列德的女儿尤莉说:「是你爸为了顾及颜面才刷掉他的。」只好含糊带过。 「是吗……不过,真令人期待呢。」 「期待?」 「那个人也是冒险者吧?既然如此,说不定哪天我们会遇到呢。」 已经决定以冒险者身分加入『黑龙之牙』的尤莉开心地说。 她的表情和语气让卡蜜拉觉得有些怀念。 想要测试自己的极限──卡蜜拉从她身上感受到力争上游的冲劲。以前的自己也有过这种情感。 虽然现在已经没了。 卡蜜拉摆了摆左手,叹着气说: 「麻烦死了,我可不想再被牵扯进去。」 这是被工作追着跑的大人的心态。 ──────────────────────── 插图 ──────────────────────── 第二卷 ──────────────────────── 【第1章】前神童毫无自觉地获得绘画大奖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onkey 扫图:linpop 录入:达妮娅 修图:鲭讽吹萩 大森林的骚动至今已过了三个月── 我彻底地过着耍废生活。毕竟之前那么拼命,实在是累坏了。我都使出了从未有过的真本事去战斗,总觉得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关于钱的部分,因为靠着卖药草赚了不少,手头相当宽裕。 哇哈哈哈哈哈,用自己赚来的钱无所事事,才能挺直腰杆耍废啊! 再说大森林现在那副模样,说白了要去采集药草也挺麻烦的。这种时候,不勉强自己并好好休息也很重要。 这就叫做大义名分! 某天,艾莉莎对着像这样懒散度日的我开口说道: 「呐,哥哥,如果你有空的话,陪我一下好不好?」 「嗯?我是无所谓,要去哪里?」 「要不要去绘画教室看看?好像有免费的体验课程喔。」 说着,艾莉莎递给我一张传单。 上面写着:『要不要来黑龙绘画教室体验绘画课程呢?这正是唤醒您绘画才能的大好机会!』 绘画啊…… 我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我对所有艺术类的东西都不太喜欢。 学生时代,老师们总说:『就照你喜欢的、想画的去画!表现自我!那才是艺术!』 所以我一开始也照着自己的想法画,结果却没人欣赏。美术老师甚至皱着眉头对我说:「伊尔维斯同学,你是在开玩笑吗?」 咦?我可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画的耶? 虽然我这么想,但立刻就改变了念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画一幅『你们觉得很棒的画』给你们看吧。 于是我画了一幅美术老师们会喜欢的那种带有古典艺术风格的写实画作。对我来说,模仿这点小事根本轻而易举。 然后他们说了。 太棒了,伊尔维斯同学!你是个天才! 就这样,我在美术方面也拿到了最高评价,但由于画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虽然不感兴趣── 「艾莉莎想去吗?」 「嗯!你不觉得懂艺术的女性感觉很成熟吗?」 ……是这样吗?不过嘛── 「……既然艾莉莎想去,那我就陪你去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下个休假日,我们参加了黑龙绘画教室的体验课程。 黑龙绘画教室位于帝都的黄金地段,是一栋相当气派的建筑。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会是更小巧玲珑的地方。」 「那当然啰,这可是『黑龙之牙』经营的嘛。」 「咦!?」 是我去考过的那个帝都最大协会吗!? 「……原来如此,那肯定很有钱啊……」 我们走进建筑物。 艾莉莎在柜台告知已经预约了体验课程。我们领了临时通行证,跟着引导人员往建筑物深处走去。 途中,我注意到贴在走廊上的一张大海报。 上面用大字写着:『黑龙绘画大奖!艺术界的革命家,放马过来吧!』 「……这是?」 我无意间喃喃说道,引导人员听见后回应道: 「这是由黑龙绘画教室主办的绘画奖项,是帝都各方才子争相角逐的荣誉竞赛喔。现在已经进入最终审查阶段,今晚在这里举行的最后一场评选会上,就会决定大奖得主了。」 「哦,是这样啊。」 「而且还是由八星艺术家索尔塔裘大人亲自评选喔!」 八星索尔塔裘──连我这个不怎么记八星名号的人都知道的有名人士。 他既是隶属于『黑龙之牙』协会的冒险者,同时也是代表帝国的艺术家。索尔塔裘每次发表艺术作品,总会在帝都引起热烈讨论。 我们走进了绘画教室的画室。里面坐着好几位参加体验课程的人,他们面前都摆着一块白色的画布。 「就是这里了。」 工作人员带着我们前往的座位上也豪气地放着一块画布,脚边则摆了各式各样的绘画材料。 我和艾莉莎在相邻的位子坐下。 工作人员向我们行了一礼后说: 「请务必好好享受深奥的绘画世界。」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我们的前方摆了一张椅子,椅面上放着一个装满苹果、橘子等水果的篮子。 八成是要画那个吧。 脚边有个小架子,上面放着一本名叫《温柔学画画》的教材。我随意翻着打发时间── 门开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今天由我来担任各位的讲师。虽然时间短暂,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讲师先讲解了基本的画法,之后就让我们随心所欲地开始作画。 「呵呵,真好玩~♪」 身旁的艾莉莎一边在画布上打着草稿,一边开心地笑着。 我则在一旁观看着艾莉莎那乐在其中的模样。我的画布上仍旧一片空白。 「有那么好玩吗?」 「哥哥,你不要老是唱反调啦。把心胸放开阔一点。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抱持享受的心情。对了,既然都来了,你就认真画嘛!」 「咦?认真?」 「对啊,你以前在学校不是都画出很厉害的作品吗?超漂亮的。」 「哦……」 那是我为了在美术课拿高分才画的,根本一点也不认真…… 不过,认真啊。 听起来不坏──因为在这里,不必在意分数。 我轻笑一声,回答艾莉莎: 「知道了,那我就拿出真本事吧。」 「哇~好期待~!」 画作完成时,艾莉莎那开朗的笑容已蒙上了一层阴霾。 「……咦,这、这是……?」 「我的真本事啊!」 艾莉莎盯着我的画布,喃喃自语。 「那个──椅子在哪里?水果又在哪里?」 「这里和这里啊!」 「不不不不不。」 艾莉莎摇了摇头。 「说这是椅子和水果也太牵强了吧?这根本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吧!?」 说得真难听。 ……不过,排除所有主观看法后,客观来看,这个评价似乎也没错。 嗯── 这确实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没错。 不过嘛,一旦经过我的艺术滤镜就是会变这样。我的内心会大声呐喊着「就该这样画!」 艾莉莎嘟起了嘴。 「哥哥,你好好画啦。」 「不是,我这可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喉咙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绘画教室的工作人员就站在那里。 「客人,非常抱歉,但为了不影响到其他人,请避免私下交谈。」 「「对、对不起!」」 我们低下头,结束了对话。 工作人员看到我的画,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唉,艾莉莎和工作人员的反应,想必才是正常的吧。 我的画有那么奇怪吗……明明我自己觉得还不赖。 又过了一会儿──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各位辛苦了。如果对本教室的正式课程有兴趣,欢迎随时向柜台洽询。」 讲师说完这番话,体验课程便结束了。 听说画布可以带回家,但我当然没拿。毕竟我对绘画并没那么感兴趣…… 不过,用来打发时间倒也刚好。 ◆ 绘画教室的体验课程结束后,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独自留下来整理。 今天还有黑龙绘画大奖最终审查的准备工作要做,人手完全不够。 (……得赶快做完,过去审查会场帮忙才行!) 女性工作人员俐落地进行著作业。 就在这时,一幅画映入眼帘。 那是一幅奇妙的画,与其他参加者画的东西截然不同。 简单来说,那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我记得题目是椅子和水果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女性工作人员感到不解地歪着头。 她虽然这么想,但没有再继续深究。总之今天很忙,该做的工作堆积如山,只能尽快收拾干净。 其他参加者似乎都把画带回家了。 (……咦,一般都会带回家当纪念吧。把画留下来的真是怪人呢。)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画出这么奇怪的画吧。女性工作人员莫名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她将这幅剩下的画装上推车,嘎啦嘎啦地在走廊上推行。 走到一半左右时── 「──小姐!等一下!抱歉,我们人手不够,想请你来帮个忙!」 回头一看,一位同事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推车不够用了,可以把那台也带过来吗?」 当然,女性工作人员没有拒绝的理由。体验课程的整理工作,优先顺序可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女性工作人员将装载的画作放在走廊边,心想等一下再回来拿去丢掉就好。 「那我们走吧。」 两人留下那幅画,朝着建筑物深处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 一位男性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或许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呃~啊,画!是这个吗!?」 送来的审查对象画作比预定少了一幅。 为了寻找那一幅画,男性工作人员跑遍整栋建筑物。他瞥了一眼画作── 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难以理解的画风,但男性工作人员反而安心了。 毕竟是绘画大奖的候选作品,会出现这种挑战性十足的作品也不足为奇。也就是说,这肯定就是他在寻找的那幅画没错。 这样就不用再到处找了──男性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抱着画作快步返回大奖的评选会场。 ◆ 当天晚上,『黑龙之牙』协会的会长奥弗列德搭着马车前往绘画教室。 他是为了担任黑龙绘画大奖的特别审查员。 (……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奥弗列德百无聊赖地想着。 身为剑圣兼贤者的他在艺术方面毫无天分。虽说为了和王公贵族们应酬而作为素养学过一些,但也仅止于义务范围。 实际的审查工作全都交给了八星索尔塔裘。 奥弗列德本人在不在场其实都无所谓── 但传说中的英雄之名本身就有价值。只要冠上「奥弗列德参与评审」的头衔,那个奖项自然会增加光环。 这种能够镀金的事,当然要尽可能去做。 因为,这个奖项是『黑龙之牙』的一门生意。 得奖作品会被拍卖,而拍卖所得的大半将落入『黑龙之牙』的口袋。这些珍贵的『商品』,自然是要想办法抬高价值。 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车夫恭敬地向奥弗列德低下头。 「已经抵达了。」 「嗯。」 奥弗列德大动作地点了点头,下车走向审查会场。 途中,他开口询问随行的工作人员: 「索尔塔裘来了吗?」 「应该快到了……但尚未抵达。」 「这样啊。」 审查会场的柱子上挂着三十幅左右的画作。已经抵达的审查员们正拿着笔记本开始进行评选。 他们一见到奥弗列德的身影,便毕恭毕敬地鞠躬问好。 奥弗列德也依序看起了画作。 (每一幅都画工精湛呢。) 不愧是通过严格预选的作品,每一幅都具备足以在顶级美术馆展出的水准。 但是,奥弗列德能看懂的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能在最高品质的作品中,再选出最顶尖作品的判断标准。 (……算了,这事交给索尔塔裘就好。) 只要点头同意索尔塔裘得出的结论,这就是奥弗列德的工作。 奥弗列德的脚步未曾停歇地欣赏着画作── 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这、这是……!?」 那股诡异的气息,让奥弗列德不禁低声呻吟。 那是一幅除了『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之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诡异画作。 风格与其他画作截然不同。 (……这就是艺术吗?不,怎么可能。这绝对是对艺术的误解,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罢了。这肯定是哪个抱着「艺术不就该是这样吗?」这种想法的笨蛋画出来的作品!) 奥弗列德在内心冷笑。 他对那幅诡异的画作失去兴趣,迈开步伐往前走。 就在这时。 空气突然一阵骚动,审查员们的目光全都望向入口。 奥弗列德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年约四十多岁,身材削瘦,身高却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手脚修长,身上穿着一件除了没有装饰外,与圣职者服饰相仿的单色长袍。剪得整齐的棕色浏海和鲜红色的圆框眼镜格外显眼。 他就是协会『黑龙之牙』的八星,掌管艺术的『星灵』索尔塔裘。 「各位,久等了。」 索尔塔裘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后,便径直走向奥弗列德。 「迟来一步,还请见谅。」 接着,索尔塔裘环顾四周。 「粗略一看,尽是些格局狭小又中规中矩──规矩到反而无趣的作品。」 他毫不留情地开口批评。 「让奥弗列德大人看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失礼了。」 奥弗列德虽然抱持着与索尔塔裘不同的感想,却没有特别说出口。既然业界顶尖专家正得意洋洋地高谈阔论,只要附和他就好了。 「确实如此,引不起我的兴趣。」 「不愧是奥弗列德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 索尔塔裘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艺术是感性与感情的爆发!是以自我主义破坏物质境界的行为!是异常与正常的扬弃(Aufheben)!若是理性薄膜还附着在画上,那便不值一提,离艺术的深奥还差得远呢!」 奥弗列德对这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还是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扬弃。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索尔塔裘。你的这份见识才配得上八星之名。」 「不愧是奥弗列德大人。能够真正理解我这番话的,也只有大人您了!」 「……那是当然。」 话题告一段落。 索尔塔裘迈开大步,开始对其他作品进行评选。 「……平庸、平庸、平庸……唉,最近的艺术家们真是──全都是些志气低落之辈──」 索尔塔裘夹杂着叹息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这是!」 索尔塔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他的视线前方,正是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作。 奥弗列德轻笑一声。 「果然令人在意吗?那幅画,真是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索尔塔裘气势惊人的叫喊声盖了过去。 「这、这是!?太、太厉害了!这是艺术!艺术的奇迹就在这里!」 听到天才艺术家索尔塔裘的呐喊,会场上所有人都回头望去。 索尔塔裘以其极度严苛的审美眼光而闻名,他极少称赞他人的艺术作品。那样的索尔塔裘,竟然评价此作为『艺术的奇迹』!? 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索尔塔裘将目光转向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肯定也这么认为吧!?如果是奥弗列德大人,一定能理解这个奇迹,对吧?」 这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吗? 奥弗列德虽这么想,但他当然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他沉稳而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 「那是当然,索尔塔裘。这正是──艺术的奇迹。」 「不愧是您!我就知道奥弗列德大人一定能明白!」 索尔塔裘满脸笑容地望着奥弗列德。 (……我完全无法理解。) 与嘴上说的不同,这才是奥弗列德最真实的心声。 但是,这幅画想必有什么地方触动了帝都最顶尖的艺术家吧。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去否定。奥弗列德是剑圣兼贤者,但不是艺术家。 一位审查员走过来端详着画作,一看便眉头深锁。 「……这、这个……该怎么说呢,索尔塔裘大人。您说是奇迹吗?我、我无法理解。说到底,这到底是在画什么?我怎么看都只像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 「你什么都不懂!」 索尔塔裘断然打断了审查员的话。 「画的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艺术家该做的是『表现』!是将自身的存在与情感,透过题材烙印在这块画布上!你难道感受不到吗?从这幅画中散发出的压倒性情感!?那足以匹敌──不,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一路累积至今的艺术史,那股庞大的热情!?」 索尔塔裘以飞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诉说。 「……咦,不,那个──」 面对语塞的审查员,索尔塔裘又补上了一句。 「为何无法立刻回答!?你不是将人生奉献给美术了吗!?看到如此的特异点──为何毫无感觉!?如此耀眼的光芒!?这不就跟看着太阳却没发觉刺眼是一样的吗!?」 会场鸦雀无声。 从他们的表情看来,显然没有人认同。他们望着画作的眼神里所浮现的,是只有在看异类──在看诡异之物时才会有的情绪。 索尔塔裘不耐烦的目光转向了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也请您说几句吧!告诉他们这幅画有多么伟大!」 奥弗列德丝毫没有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点头,接着说: 「那是当然,我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画作。简直就像宝石──索尔塔裘,你所说的艺术的奇迹,我也看见了。」 奥弗列德的话语掷地有声。 继天才索尔塔裘之后,连帝都的英雄奥弗列德都认可了。审查员们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 ……无法理解这幅画,难道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他们似乎开始这么想了。 「的确……仔细一看确实是相当深奥。这是一种挑战人类引以为傲的艺术史的画风啊。」 「想表现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以感受出作者的这种信念。」 「……嗯……被这么一说,这幅画的深度确实可怕。我差点只看表面就下判断了。哎呀,看来我鉴赏艺术的眼光还不够成熟啊……」 所有人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众人开始交口称赞索尔塔裘的见识。 「哼……看来各位总算是明白了。」 索尔塔裘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打算将大奖颁给这部作品。各位意下如何?反对的人请举手。」 当然没有人举手。 他们只是相互对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着头。 「奥弗列德大人也没有异议吧?」 「没有。」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 同时,索尔塔裘将双手伸向画作,高声宣布: 「那么,本作品将成为本年度『黑龙绘画大奖』的大奖作品!」 喔喔──!审查员们的欢呼声响起,此起彼落的掌声包围了整个会场。 被掌声包围的索尔塔裘,一脸兴奋地转向奥弗列德。 「奥弗列德大人!我们办到了!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们发掘了天才!一个未来将在美术史上永久留名的天才!后世的人们,想必会热切地谈论今天这个日子有多么特别吧!」 「嗯,你说的对。」 奥弗列德点头表示肯定。 大奖作品就这样决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幅大奖作品并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 当晚,黑龙绘画教室为了『黑龙绘画大奖』的准备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那位原本在整理绘画教室──后来丢下伊尔维斯的画作被叫去帮忙的女性员工也不例外。 因此,她忙到把伊尔维斯那幅画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隔天早上在家中醒来时,她才想起了这件事。 (……啊,得把它处理掉才行……) 女性员工做完早上的准备,便出门上班了。 她前往放置画作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画作竟然不见了。 (咦?……是谁帮我处理掉了吗?) 如果是那样倒也无妨。 但遗憾的是,事情并非如此。 「听说大奖作品已经决定了喔!」 在同事的邀约下,她前往观看大奖作品,结果整个人僵住了。 (唉──!?大奖!?为什么!?怎么会!?) 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被当作大奖作品展示出来的,怎么看都是她本来打算丢掉的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身旁的同事笑着说: 「那就是大奖作品啊……真搞不懂呢~」 「是、是啊……」 感到内疚不已的女性工作人员,向上司报告了这件事。 上司脸色发青地回答: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审查就得重来了──」 「……我想这在现实上是不可能的,毕竟审查员都是些忙碌的艺术界名流。」 大奖审查的筹备工作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如果要重来一次,势必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黑龙绘画大奖的行程也不是决定获奖作品后就结束了,后续的获奖作品拍卖会也都经过了缜密的规划,根本不可能有时间重来。 更别提──还有奥弗列德大人。 那位对工作极为严格的奥弗列德大人要是得知此事,肯定会勃然大怒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实在不敢想像。 上司思索了一会儿后,这么说道: 「呃……那个,既然是经过公正严格的审查,审查本身也没有舞弊,那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的确,既然连索尔塔裘都亲自授予了大奖,那就表示那幅作品被认可具有相应的价值吧。那么,那幅作品就理所当然地拥有那份价值。 虽然女性工作人员完全无法理解就是了。 于是,关于那幅作品的问题,就这样被当作『从未发生过』了。 ◆ 当天晚上,冯尼格身穿正装坐上了马车。 他正准备前往王城。 今晚,奥弗列德将主办一场立食晚宴,身为干部的冯尼格也必须出席。 要说这场晚宴的目的── 正是为了揭晓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 更进一步说,是为了将各个获奖作品进行拍卖。而大部分的销售金额,都将纳入『黑龙之牙』的囊中。 奥弗列德举办绘画大奖并不是为了对美术界做出贡献,其主要目的是为普通的画布与颜料镀上一层名为『获奖作品』的金,再高价卖出。 因此,像今天这样对『热爱艺术的特权阶级』的业务推广便至关重要。 抵达王宫后,冯尼格走向会场。 「啊,是冯尼格大人!」 「呀~!是流星剑士耶!」 贵族千金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他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美男子,身材还锻炼得相当结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帅气,因此相当受女性欢迎。 冯尼格一边向每个人客气地点头致意,一边往深处走去。 (……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啊……) 尽管和以前相比,现在已经算好很多了。 过去一直都专注于挥剑,自然不可能懂得宫廷的礼仪规矩。但既然已成为需要与王族来往的『黑龙之牙』八星,一句「我不会」是行不通的。 冯尼格终于进入了会场。 会场里有着无数的贵族,正愉快地相谈甚欢。会场各处展示着『黑龙绘画大奖』的各个获奖作品。 (……好了,就让我来瞧瞧是些什么样的作品吧……) 冯尼格依序欣赏着画作。 当然,冯尼格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每一幅都是上乘之作,令他相当佩服。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大奖作品。 那正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这个,就是大奖作品……吗……?) 冯尼格连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他完全看不出这幅画好在哪里。 就在这时── 「冯尼格大人,好久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回头一看,一位四十多岁左右的男子──米尔希伯爵就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米尔希伯爵。」 「您觉得这幅大奖作品如何?」 「哈哈哈,这个嘛──」 冯尼格一边苦笑,一边琢磨着措辞。 「该说是……独树一格吗?实在是有点难以理解呢。」 「呵呵呵,看来冯尼格大人似乎不擅长艺术呢。」 米尔希伯爵脸上浮现自鸣得意的笑容,继续说道: 「没错,这幅作品确实难以亲近。我第一眼看到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呢,这可是天才索尔塔裘大人与英雄奥弗列德大人都认可的画──只要相信那两位的审美观,静下心来鉴赏,便能有所感受。」 「有所……感受?」 「是的。从这幅画传来的律动、热情,以及作者想借由绘画改变世界的强烈意志!」 到底哪里有那种东西啊? 冯尼格定睛看着画作,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无论看多久,那都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如何呢,冯尼格大人,感受到了吗?」 「不,那个,不好说……?」 「不必感到害羞。其他贵族一开始也是如此。但是,每当有人赞同地表示『我看懂了!』,就会有下一个人跟着说『我也看懂了!』」 那只是在同侪压力下硬说自己看懂了吧……?冯尼格心想。 「如何呢,冯尼格大人?您差不多也能理解了吧?」 「嗯、嗯~这、这该怎么说呢……」 他又瞥了一眼──结果还是一样,就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米尔希伯爵咧嘴一笑。 「果然,和奥弗列德大人比起来,您还差得远呢。」 「和奥弗列德大人?」 「是的。我也担任了黑龙绘画大奖的审查员,所以审查当天也在会场。当时的奥弗列德大人实在是气度非凡。他和美的天才索尔塔裘大人,可是进行了平分秋色的交流呢!」 「……和索尔塔裘……!」 同为八星,冯尼格自然认识索尔塔裘。 也知道他有多么莫名其妙。 「老实说,这幅画一开始并没有立刻获得认同。不仅如此,大家甚至都对索尔塔裘大人的评论抱持怀疑。但奥弗列德大人并未受其影响,反而基于强烈的信念表达了理解。」 米尔希伯爵猛地将手伸向画作,继续说道: 「索尔塔裘大人是这么说的:这幅画当中蕴含着足以匹敌──不,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一路累积至今之艺术史的庞大热情!」 「热情。」 听伯爵这么说来,奥弗列德似乎感受到了那股热情。 冯尼格陷入了困境。即使再次望向那幅画,他还是从那诡异的画作中什么也感受不到。 看着冯尼格的样子,伯爵耸了耸肩。 「看来您似乎还没能从中感受到些什么呢。」 「……是啊。」 「索尔塔裘大人还说了,艺术乃异常与正常的扬弃。奥弗列德大人当下便理解了。」 「扬弃。」 冯尼格首先就不懂这个词,尽管不解其意,但难道不能用一般词汇吗? 冯尼格心想这应该是个冷僻词汇,但奥弗列德大人却能理解,不愧是『黑龙之牙』的会长,他由衷地感到佩服。 和只会挥剑的冯尼格相比,格局显然不同。 (……我还差得远呢。) 冯尼格转换心情,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转向画作。 结果── 那依旧只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这幅画,到底好在哪里啊?) ◆ 某天,我正在家里无所事事,艾莉莎跑来跟我搭话。 「唉,哥哥。」 「什么事?」 「你很闲对吧?」 「是挺闲的。」 毕竟我正在家里耍废,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呢! 艾莉莎接着说道: 「那,要不要去这里?」 说着,艾莉莎递过来一张美术馆的传单,上面是这么写的: 『黑龙绘画大奖获奖作品展示中!由天才索尔塔裘盛赞为『艺术的奇迹』之大奖作品隆重公开!』 于是,我和艾莉莎一起来到帝都最大的美术馆。听说之前在绘画教室稍微掀起话题的『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正在这里展出。 这似乎是个很受欢迎的展览,假期的美术馆内人山人海。 我们随着人群缓缓移动,一边欣赏沿途的展品。 据说压轴的大赏作品展在最深处,所以我们先看了常设展示的古典绘画。 「哇~好漂亮喔,哥哥!」 身旁的艾莉莎兴奋地看着展出的画作。 每一幅都相当写实,也就是『一般人想像中的美丽画作』。 我们一边欣赏着这些作品,一边慢慢往前走。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黑龙绘画大奖』获奖作品的展区。 从『审查员特别奖』开始,依序是『铜奖』、『银奖』、『金奖』。 每一幅画都画得相当不错。 不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常设展示的那些古典画作用『现代风格』重新诠释了一遍。 一旁的艾莉莎开口说: 「呜呜!就快到大奖作品了耶!好期待~!」 就快到大奖作品了── 不愧是大奖,人潮汹涌。不努力挤进去的话,根本看不见是什么样的画。 我们逐步地、缓缓地前进。 密集的人群不断向前挪动。 快到了,就快到了。 老实说,大奖以下的那些作品并没有打动我。该说太公式化了吗……那种「这样画就能讨好观众吧?」的感觉太明显了。 和我学生时代,伪装自我所画出来的画作有几分神似。 我心想,果然还是这种东西比较容易受到青睐吧。 所以,我对大奖作品也没抱太大期待。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哥哥,你看,那个就是大奖作品喔!」 我们总算站到了大奖作品的前方。 那一瞬间,我受到了冲击。 或许是我至今看过的画里,最受震撼的一次。 那一刻充满惊愕。 我的呼吸停止,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 更确切地说,这根本就是我在体验课程上画的那幅画。 「咦。」 「咦。」 我和艾莉莎同时愣住。彻底僵立在原地。 「那个,哥哥……我觉得这幅画好像在哪里看过,是我的错觉吗?」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是主题正好一样吗?不不不,就算如此,只要画家不同,成品应该会完全不一样才对。 怎么可能会像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哥哥你画的那幅画,对吧?」 「嗯……是很像没错……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咦?你自己画的,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到底,我根本没报名参加什么奖啊?」 没错,这点我无法接受。既然我没有报名,我的画就不可能得到大奖。我留在绘画教室的那幅画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合乎逻辑。 这状况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实在很难有自信地断言。 「嗯~确实很奇怪耶……那,我们去问问看好不好?」 「咦?」 艾莉莎拉着我的手臂,脱离了欣赏画作的人群。她走向站在房间角落的一位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关于大奖作品,我有些事想请教。」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那个……如果是误会的话很抱歉──」 艾莉莎先如此铺陈后才继续说: 「就是……那幅大奖作品,和这位画的画长得一模一样。但他并没有报名参加比赛……可以的话,我想请教一下那幅画的来历……」 艾莉莎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 ……这也很正常。毕竟是质疑权威奖项的画作,不可能理直气壮。 就算对方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啊?」把我们赶走也不奇怪。 但工作人员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惊讶地看着艾莉莎。 「您的意思是,这位就是那幅画的作者……?」 「嗯~这不好说……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也或许是我们搞错了……」 「请跟我来。」 说完,工作人员便带着我们离开了展览区。 工作人员指向会场的一角。 那里立着一个看板,上面写着:『你也是未来的大画家!绘画体验区!』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我去跟总部的人确认。想请两位在那边稍等,请问时间上方便吗?」 喂喂,怎么又是体验区啊? 尽管我这么想,但反正也没特别的安排,就这样走掉也觉得很在意。于是我们决定在体验区等工作人员回来。 ◆ 八星索尔塔裘正待在美术馆的一间房里,心情不佳。 大奖获奖作品出现了一个大问题:他们不知道获奖者的联络方式。 拜此所赐,画作的权利关系变得相当麻烦。 于是,『黑龙之牙』和拍卖行协议后,做出了如下决定: 『在美术馆举办展览。若作者现身,便将权利赋予该人。若无人出面,则视为「黑龙之牙」的所有物。』 举办这次展览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寻找作者── 但奥弗列德一心想将画作所有权利纳入囊中,他的立场是『不希望作者出现』。因此,关于寻找作者的公告处理得非常低调,想必大多数的参观者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对奥弗列德和『黑龙之牙』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状况,但索尔塔裘无法接受。 索尔塔裘很想见见大奖作品的作者。 见见那位创作出如此艺术奇迹的天才。 那位他毕生首次遇到的、才能远远超越自己的天才。 但是,奥弗列德推出的方针,却与索尔塔裘的想法背道而驰。 这让索尔塔裘很不高兴。 (难道就不能发生奇迹,让作者自己现身吗……) 索尔塔裘如此想着。 就在这时,美术馆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打扰了,索尔塔裘大人。其实,有位自称是那幅画作者的人出现了──」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们已按照手册指示,将他带到绘画体验区了。」 我就是创作那幅画作的本人──索尔塔裘并不打算全盘相信这句话。毕竟这世上总是有『冒牌货』。 必须确实地衡量其真正的实力来判断。 绘画体验区就是为此而设的。借由观察在那里画出的作品来判定其真伪。 当然,负责判定的是拥有全人类最高眼力的索尔塔裘。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令人期待!实在是太令人期待了!」 索尔塔裘放声大笑,开心的模样彷佛忘了方才的坏心情。 他披上准备好的长袍,并将兜帽拉得低低的。要是在这种地方被发现是帝都的艺术界第一把交椅,肯定会引起骚动。 然后,他意气风发地朝绘画体验区走去。 工作人员告诉他:「是黑发男性和粉红头发的女性,男方是作画者。」 (……是那家伙吗!) 符合特征的组合只有一对。 索尔塔裘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呵呵呵,就让我来鉴定你的本事吧。别以为凭你那点拙劣的技术,就能骗过我索尔塔裘的审美观。) 他对其他参加者的画作不屑一顾,迳直走向深处的那对男女。年轻男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来了,哥哥!你又画奇怪的画~!」 「呵呵呵,我只是拿出真本事而已,真本事!」 那是一种轻松的说话语气,给人一种不太把艺术当一回事的感觉。 索尔塔裘的心一瞬间冷了下来。 (……大概不行吧……能画出那幅画的人,必定是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美、被艺术的恶魔所魅惑的人。要达到那种极致,需要同等的觉悟。凭那种程度的人──) 索尔塔裘强忍着叹息,走近两人。 他看了看女方的画。 不过是平庸之作。不是。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男方的画── 他微微摇头,如此断定。 (……这家伙也不是。) 那个年轻男子的画,画风确实与大奖作品非常相似。 看到的那一瞬间,索尔塔裘感觉到一股电流窜遍全身。 终于找到了! 但是,那份情感并非百分之百的纯粹。心中某处梗着一股微妙的不适感。 索尔塔裘定睛凝神,寻找着那股不协调感。 然后,他总算注意到了。 虽然无法用言语详述──但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就像美味的酒里混入了不解风情的水,因而破坏了完美的世界。 索尔塔裘如此判断。 这个男人大概是在模仿大奖作品吧。模仿得固然不错,但跟风者没有任何价值。 (……果然是无谓的期待吗?) 伴随着这个想法,他不禁叹了口气── 坐在眼前的年轻男子回过了头。 「……怎么了吗?」 那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似乎对艺术连一丝热爱都没有的男人。看到他那副模样,索尔塔裘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没什么。」 索尔塔裘简短地回答后,便一副对男子失去兴趣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 「感谢各位参加绘画体验区。时间到了,请各位结束活动。」 参加者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艾莉莎对我说: 「对不起,哥哥,还让你跟我换画布!」 「这点小事无所谓啦。」 我轻笑一声。 课程一开始,艾莉莎就不小心犯了个大失误。那时,我还什么都没画。因为我对画画本身没兴趣,所以只是一直在旁看着艾莉莎动手。 看到艾莉莎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觉得她很可怜,便提议跟她交换画布。 因此,我是在『艾莉莎画坏的画上面,以添加的方式』完成了我的画。 ……唉,反正我对画画没兴趣,所以也没什么不愉快的感觉。反倒像接到一个奇怪的题目。在这幅奇怪的画的基础上,把它修饰得好看一点!像这样,我甚至还乐在其中。 正要离开房间时,先前询问过大奖作品的那位工作人员,悄悄地走近我们。 「我已向总部确认过了。请往这边走。」 工作人员将我们带到房间外人烟稀少的地方后,用平淡的语气报告: 「关于大奖作品,据说至少可以肯定,那并不是客人的画。」 「光是这么说……请问是根据什么做出这种判断的呢?」 艾莉莎眯起眼睛,犀利地问道,但工作人员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透露更多细节。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绝非敷衍了事,而是经过适当调查后才得出的答覆。」 行了一礼后,工作人员就这么离开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后,艾莉莎才开口: 「真是的~!那是什么态度啊!单方面这样说,谁相信啊!」 「是这样没错,不过算了,这样不也挺好吗?」 我用干脆爽快的语气说道。 说到底,我没报名参加比赛的画竟然获奖了──这句话本身就充满矛盾。 在这种情况下询问工作人员,得到的结论也是「没有这回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位工作人员没有说谎。内部的事情不能对外人说也不奇怪。 能问的都问了。 相信「只是碰巧有幅相似的画得奖了」这种奇妙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得奖。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有像到那种地步的画啊。」 我内心本来还觉得自己挺有独创性的,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哎呀呀,简直就像那种自以为是的讨厌鬼一样,真丢脸。 求职指导手册《内定无双》里不也写了吗? 『要明白自己并非特别的存在。一旦进入社会的大海,自己不过是随时能被取代的替代品。唯有理解这点的人,面试官才会对你微笑。』 嗯,果然没错。 「哥哥明年也去报名看看嘛?说不定艺术家伊尔维斯会就此诞生喔?」 「……我看很难说喔……」 毕竟今年和我画风相似的人已经拿了大奖。明年就算我报名了,可能也会被当成『了无新意!』而在预选就被刷掉。 艺术的独创性还真是困难呢。 「那我们回家吧。」 「嗯!」 就这样,我和艾莉莎离开了美术馆。 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唉,哥哥!」 我正在家里无所事事,艾莉莎跑来跟我说话。 「那幅大奖作品,听说在拍卖会上卖掉了喔!」 「哦~」 那幅和我画作非常相似的『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画啊。 「多少钱?」 「你猜多少钱?」 艾莉莎贼笑着要我猜。真麻烦。 「……我想想……一百万之类的?」 「噗噗~答错了。」 艾莉莎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着,告诉我价格。 「三亿。」 「啥?」 「是三亿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真的大感震惊,不过是区区一幅画而已。要是我有三亿,才不会买画,肯定直接当尼特族了。 「那东西有那种价值吗?」 「果然还是因为有大奖的光环吧?而且,在帝都超有名的索尔塔裘先生还给了『艺术的奇迹』这种评价啊。」 艺术的奇迹啊……说得也太夸张了吧……不过,对『黑龙之牙』来说,那毕竟是商品,或许不说到那种程度不行吧。 「谁买的?」 「那个啊,是帝王佐罗斯大人。」 「噗喔!」 竟然是帝王。那不就是这个帝都的最高层吗?没想到,那幅画竟然会传到那种地方去啊…… 那幅画会被挂在帝王的寝室里吗?我自己是觉得那幅画还不错啦,但抛开主观意见来说,他不会每晚都做恶梦吗? 艾莉莎贼笑了一下。 「哥哥,别当冒险者了,改行当画家怎么样?既然你能画出相似的画,说不定有机会喔?」 嗯……是这样吗? 我的画风受到欢迎的时代来临了吗?时代总算追上我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学生时代的苦涩经验──那段伪装自己的记忆太过强烈,实在让我提不起劲…… 对着正在沉思的我,艾莉莎又补上了一句: 「与其说是相似的画,不如说,那幅画果然还是哥哥你的吧?」 「嗯?最后不是说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觉得那幅恶心的画偶然重叠的可能性是零。那种东西,怎么想都是独一无二的吧。」 「你刚才是说恶心吗?」 「那天你不是说他们在同一个会场审查吗?会不会是哥哥你的画因为什么差错,不小心混进审查会场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什么差错吗…… 如果要考虑偶然性的存在,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不过,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咦?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茫然的艾莉莎,我这么说道: 「那幅画的标题,叫做『空白』喔。」 被帝王用三亿标下了? 如果这是事实,那将会引发不得了的问题喔……不过算了,反正官方都否定那是我的画了,我也没必要操心吧。 ◆ 当天晚上,位于帝都的『黑龙之牙』总部正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 这是为了庆祝黑龙绘画大奖──这个最重大的绘画拍卖会活动顺利落幕。因此,参加者全是『黑龙之牙』的成员。 奥弗列德的心情极好。 因为他将黑龙绘画大奖的获奖作品送上拍卖会并赚取了大笔金钱。只要为无名作家的作品镀上一层『金』,区区的纸张和颜料就能变成钜款的炼金术── (简直让人笑得合不拢嘴……!) 更棒的是,卖价最高的大奖作品『作者不详』。拜此所赐,连给作者的分红都不需要,所有收入全归『黑龙之牙』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可别恨我啊!是你不自己现身的,算你活该!) 奥弗列德在喉咙深处低笑着,这时,一位亲信走了过来。 「奥弗列德大人,请您致开场词。」 「好,知道了。」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走向房间深处。 深处的墙上,刚被标下的大奖作品,装在一个玻璃柜里展示着。 那幅怎么看都只像是『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诡异画作,竟然价值三亿! 而且买家还是帝国最高的权威者──帝王佐罗斯。 「奥弗列德!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好东西啊!所谓艺术的奇迹!连天才索尔塔裘都如此称赞的作品,若不为王家所有,可是会被后代子孙耻笑的!」 奥弗列德回想起佐罗斯龙心大悦的模样。 能卖给帝国最高权力者一个人情,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因为瓦尼尔的失败而搞得焦头烂额,但他久违地感觉到好运降临。接下来只要顺着这股气势惬意地高飞,重拾那段充满光辉的荣耀岁月就行了。 奥弗列德转身面向『黑龙之牙』的众人。 「诸君,今天的一项活动在盛况中迎来了尾声。这是与我等相称的辉煌成果。但是,如果为这种程度──为理所当然的成功而沾沾自喜,那帝都最大协会之名可要蒙羞了。成功,是身为最强者的我等被赋予的责任。我希望所有协会成员能再次虚心坦怀地审视内心,思考该如何为协会做出贡献。」 致词途中,奥弗列德察觉到一丝异状。 现场有些嘈杂。 平常只要奥弗列德一开口,没有任何成员敢私下交谈,只会直挺挺地站着聆听。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交头接耳,视线焦躁地游移。 他感到不悦。 不悦于这种轻视他奥弗列德发言的态度。 「你们这──」 正要开口喝斥时,奥弗列德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焦点稍微偏上,正看着自己的身后。 (……怎么回事?) 这么想着的奥弗列德停下话语,回过头去。 成员们视线的前方,是大奖作品。 当他看到的那一瞬间── 「什么!?」 惊讶的声音从奥弗列德口中泄出。 被装饰着的画作,上面所描绘的图案,正在『逐渐消失』! 没错,那幅画确实正在消失。整体颜色变淡,甚至能透视到画布的白底。而且,这个变化还随着时间不断进行着。 再这样下去── (画会完全消失!) 状况正如奥弗列德所预料地发展。就像用心地洗涤脏污一般,画作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纯白的画布。 协会成员们动摇的声音,已经超越了耳语的程度。 「搞什么鬼,这是!?怎么回事!?」 「画、画消失了!?」 「喂喂!我们才刚把它卖给帝王陛下耶,这下该怎么办!?」 近乎哀嚎的声音此起彼落。 奥弗列德自己此刻也被内心翻腾的情绪涡流所玩弄。 「索尔塔裘!索尔塔裘!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发生了什么事!?」 被奥弗列德叫来的艺术天才望着画布,叹了口气。 「画消失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什么会消失!?」 「大概是有人在颜料里动了那种魔术的手脚吧……虽然我从没听过。」 「胡说!就算有那种魔术──难道你们没检查过画作有没有被动手脚吗!?」 「当然检查过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就是这么回事。」 奥弗列德明白这句话的严重性。 那可是大奖作品。想必是慎重再慎重地检查过,而且负责的应该也是『黑龙之牙』里的优秀人员。 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发现。 索尔塔裘叹了口气。 「应该是被施加了相当高阶的妨害魔术──这么想比较合理吧。」 是哪个家伙干的! 他虽然这么想,但还有一个更无法忽视的重大问题。 「……画消失了,那和帝王佐罗斯大人的交易该怎么办?」 「当然是得取消吧。」 「……如果我没记错,在无法提供约定商品的情况下,由我方单方面取消,是需要支付赔偿金的吧?」 「是的。」 索尔塔裘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我们必须支付得标金额的两倍给对方。」 「两倍──!」 六亿的负债。考虑到损失的三亿收益,总损失高达九亿。 奥弗列德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奥弗列德与帝王佐罗斯有长年的交情,算是旧识。正因如此他才清楚,佐罗斯也和自己一样,不是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不管是不是熟人,该要求的就会要求,该追究的就会追究。 这笔损失,无处可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奥弗列德感受着内心翻腾的疑问,将目光转向那片变得纯白的大奖作品。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片雪白,不久前那幅『被钉在阴森柳树上的章鱼惨死尸体』的踪影早已荡然无存。 完全地── 消失了。 「呜、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奥弗列德的绝叫声,在房间中回荡不已。 ◆ 「那幅画的标题啊,叫做『空白』喔。」 听到我的话,艾莉莎歪着头表示不解。 「『空白』?」 「嗯,其实呢,那幅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喔。」 「啥!?」 艾莉莎发出惊呼。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在颜料里注入了那种魔力啊。」 指定时间一到,就会消失无踪的魔术。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答案是单纯因为无聊。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我对画画没兴趣。因为闲着没事,我就玩了那种花样。 「哼~嗯。」 艾莉莎狐疑地看着我。 「所以,那个魔术什么时候会解除?」 「嗯……大概是今天左右吧。」 「是喔。」 ……唉,反正那不是我的画,我也不必操心。 万一那真是我的画,我良心会有点不安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是我的画,他们在没有联络我这个作者的情况下就擅自贩卖,就算跟我抱怨也没用……只要他们跟我说一声,我也会把那种魔术解除掉啊。 不不不,他们不可能会擅自把作者不详的画作拿去拍卖吧。 嗯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那果然不是我的画。 「算了,反正不是我的画,也不用在意啦。」 这件事就这样从我们的脑海中消失了。 ──────────────────────── 【第2章】前神童毫无自觉地拯救世界 画作事件告一段落后,又过了几天。 我正放空地躺在沙发上,艾莉莎便快步走了过来。 「哥哥?」 「有。」 「你差不多该去工作了吧?」 于是我被赶出了家门。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我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看来除了工作,我没有其他选项。 ……唉,毕竟拿大森林的激战当借口休息得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去工作了吧?我心中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为此感到战栗。 我这个人的心里……竟然萌生了「去工作也行」的念头!? 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人设崩坏的事!我就是要没干劲地活着,被艾莉莎在后面鞭策才终于肯去工作,这样才刚刚好啊! 必须避开这种念头。所以,我要为这个概念取个名字。 社畜兽。 为了组织鞠躬尽瘁──这是一种冠以『社畜』之名的恐怖情感。要是持续曝晒在这种感情中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对抗它的元素想必就是尼特素。真希望赶快量产啊。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来到冒险者公会。 虽然也可以直接去大森林采集药草──但上次的事件似乎让大森林陷入了混乱。实在搞不清楚状况,还是先在公会收集情报吧。 于是,我走向了那位总是向我收购药草的收购小姐。 「啊,这不是『神之手』伊尔维斯先生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今天不是来卖东西的──是想请教一下大森林的状况。方便吗?」 「当然没问题!关于这个嘛……伊尔维斯先生您也知道,之前不是发生了神秘的大爆炸吗?」 「啊、哦……」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神秘的大爆炸就是了……是一个自称瓦尼尔的家伙自爆,才会变成那样。而且,负责灭火的其实也是我。 这部分很难解释,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所以目前我还保密着。 「虽然有一阵子陷入大混乱状态,但毕竟也过了三个多月,已经平静许多了呢。现在重新开始采集药草的人也变多了。」 「原来如此。」 「还有啊,这算是个好消息──唉,是对公会和治愈院来说的好消息啦,就是药草的品质正逐渐在提升。」 「哦?」 「根据调查员的说法,似乎整个大森林的营养素都在恢复中。市面上流通的高品质药草数量也变多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至少是个好倾向。 既然如此── 「那,我也来试试采集药草以外的工作好了。」 「咦!?神之手要引退了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既然都当冒险者了,总想试试其他工作嘛。」 「原来如此。」 收购小姐点了点头,继续说: 「那就请您增广见闻后,务必再回来采集药草。到时就是超越神之手──超越神之手的……呃,神之手……」 「不用勉强硬想比神之手更厉害的称号啦!」 想超越神的很难吧。称号应该从小的开始培养比较好。一开始就叫神之手肯定是失策了。 「伊尔维斯先生,要不要考虑接受升级任务了呢?」 「升级?」 「是的。总之,先升到B级如何?」 B、B级? 我是最低阶的F级耶,这不是连升四级吗?她到底是怎么算的…… 「不不不,我是F级喔?」 「嗯,没错!您已经不想待在低阶的位置了吧!连B级都无法满足您吗?那要不要挑战更高的境界,A级或S级呢!?」 「不不不,再低一点就好!首先应该是稳扎稳打地升上E级吧!?」 「咦?我觉得伊尔维斯先生的话,就算直接挑战S级也没问题呢……」 「不可能啦!说到底,S级的升级任务是要做什么?」 「有很多种内容──像是讨伐地龙之类的?」 她刚才说龙了吧!?她说龙了吧!?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想杀了我吗!? 「我这个人意外地很踏实,喜欢一步一脚印地前进。所以我想尝试接E级的升级任务。」 「是吗,真没办法呢,我还希望伊尔维斯先生能早日展翅高飞,接一些大案子呢。」 真是对我评价过高了啊…… 「那么,您要接E级的升级任务吗……这个不怎么难。只要您能顺利完成公会指定的简单任务,就能升级了。」 「是什么样的任务?」 「让我看看喔……」 收购小姐迅速地翻阅着拿出来的档案,递给我一张纸。 「这个您觉得如何?」 纸上写着的委托内容是『护卫』。有个人想调查帝都附近的亚里席特遗迹,希望有人能担任护卫。 「……护卫吗……」 「非非非非、非常抱歉,那次的事──!」 我才刚喃喃自语,收购小姐立刻低头谢罪。 那次的事──就是我护卫莱欧斯而差点被杀的那件事。当然,我事后也向替莱欧斯做身家保证的公会报告了事情的始末。 结果因对方的伪装工作做得太彻底,最终还是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分──但公会失职就是失职,为此他们向我道歉了无数次。 「这次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这次的委托人身家绝对挂保证!是隶属于正当组织的研究人员!绝对、绝对不会有错的,请您放心!」 「好吧,我相信你……」 我也不打算揪着这件事不放。任谁都难免会在工作上出错……说到底,也不是眼前这位收购小姐的错。对她抱怨施压就太不讲理了。 「我知道了,我接。」 「哦!真的吗!?」 「嗯。」 我目光扫过纸张,喃喃地说道: 「亚里席特遗迹吗……」 ◆ 帝都,『黑龙之牙』总部── 一位右眼戴着单片眼镜、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造访了奥弗列德的办公室。他是八星『紫烟』托拉巴斯。托拉巴斯也是一位魔术师,但比起卡蜜拉那种直接性的魔术,他更擅长制作蕴含魔力的道具──魔导具。 托拉巴斯用平淡的语气总结持续到现在的说明。 「如果理论无误,『冥府之眼』应该已经完成了。待我们前往现场确认后,若无问题便会将其回收。」 「嗯。」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后,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有着一头与自己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亮丽银发的年轻女性。她年约十八岁,容貌绝美,浑身散发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她的五官与奥弗列德有几分神似。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她不仅继承了奥弗列德的血脉,也继承了其才能,在剑术与魔术两方面都拥有极高的天赋,是非常优秀的人才,作为备受期待的新人──以干部候补生的身分加入了『黑龙之牙』。 「尤莉,你明白刚才的话吗?」 「是的,当然。」 「这次也带着她去吧,就拜托你了,托拉巴斯。」 「遵命,请交给我。」 「嗯。」 奥弗列德点了点头后,继续说道: 「所以,地点在哪里?」 托拉巴斯用不带抑扬顿挫的语气回答: 「在亚里席特遗迹。」 ◆ 托拉巴斯正搭乘着内装豪华的马车移动。 目的地是亚里席特遗迹,为了取得道具『冥府之眼』。 坐在托拉巴斯对面的是银发的年轻女性──统率『黑龙之牙』的奥弗列德之女,尤莉。她不仅外貌,连冰冷的气质都与父亲十分相似。 奥弗列德虽然说了「别因为她是我女儿就娇惯她。要是成了累赘,就尽管丢下她」,但托拉巴斯当然没有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 他打算谨慎、郑重地对待她。 断然不能让受托保管的宝石受到一丝损伤。更何况,那颗宝石还带有感情与记忆──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上司。绝不能给对方留下负面印象。 尤莉开口了。 「托拉巴斯大人,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托拉巴斯没有使用敬语回应。他一开始本想用敬语交谈,但尤莉本人却对他说:「这样会对其他人无法交代。我没有理由受到特别待遇,请您对我一视同仁。」 (你有理由受到特别待遇──理由可多着呢……) 但既然是本人要求,若是无视,想必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尤莉开口说道: 「其实我对『冥府之眼』不太瞭解,能请您为我说明一下吗?」 冥府之眼──那是『黑龙之牙』中,也只有部分干部才知道的机密事项。因此,尤莉不知详情也无可厚非。 「『冥府之眼』是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特征是中央有个状似瞳孔的纹样。正如其名,据说寄宿着冥界的力量。」 「冥界!」 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冥界,指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界。有一说,那是统率死者们的不死者世界。据说不死者们拥有着超乎想像的力量。 「……那种东西,竟然在亚里席特遗迹吗……!?」 「嗯。似乎是古代人创造出来的神器。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制造那种东西。」 托拉巴斯平淡地继续说明。 「『黑龙之牙』曾屡次探索亚里席特遗迹的深层,因为我们掌握了那里封印着贵重道具的情报。然后我们发现的就是『冥府之眼』,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发现的东西,留到现在才要回收吗?」 「当时的我们,还没有足以回收它的准备。因为那东西实在是太过强大又危险了。」 「危险的、东西……?」 「嗯。具体来说──只要将它从台座上取下带到外面,它便会吸收周围的瘴气,在数日内开启。」 「开、启──?什么东西会开启?」 「通往冥界的门。」 这次,尤莉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虽然已是遥远的过去,但世上仍流传着数个据说曾开启冥界之门的传闻。每一次都为世界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灾害。据说,森林因此消失。据说,都市的人们因此蒸发── 「确实是个可怕的东西,但反过来说,那股庞大的力量对我等而言,也是垂涎三尺的至宝。只要能驾驭那股力量──便会成为我等巨大的优势。」 将『冥府之眼』组装进魔导具里,那将会拥有何等的力量?身为魔导具制作的负责人,托拉巴斯为此构思了整整三年。终于,实现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即使是情感不常外露的托拉巴斯,愉悦之情也不禁油然而生。 「但是不必担心。经过这三年的研究,我托拉巴斯已经开发出能将它带出的技术。既然有了眉目,便决定进行回收作业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尤莉静静地说道,像是在平复自己动摇的心。 「我想确认一件事──那种等级的超级神器,它的处置方式是一个协会能擅自决定的吗?」 万一门在帝都中心开启,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糟的情况下,帝都可能会被夷为平地── 「说得没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和冒险者公会,或是帝国商量。那才是身为帝国国民应有的做法。」 托拉巴斯虽然这么说,却摇了摇头。 「但是,那同时也是错失良机。我们得到了获取力量的机会,一股无比庞大的力量。将它用于『黑龙之牙』的发展,才是身为协会成员应有的做法。」 「……」 尤莉没有立刻回应。她美丽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紧紧地抿着嘴。 (……她身为协会成员的觉悟还不够啊。) 那份不够成熟的模样,在托拉巴斯看来很有趣。看来有必要教育一番。这恐怕也正是奥弗列德对他的期待吧。 「别想太多,尤莉。经营协会不是光说漂亮话,而是战争。『黑龙之牙』称霸帝都最强之位三十年,这绝非易事。觊觎我等宝座的协会多如牛毛。不断累积对自己有利的筹码──一旦怠慢了这点,便会败北。」 说完后,托拉巴斯对尤莉说出了最强而有力的一句话。 「这是身为协会会长的奥弗列德大人──你父亲也同意的事。」 「……我知道了。」 尤莉咬着嘴唇,像是勉强挤出这句话。 呼地吐了一口气后,尤莉转换了话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直接前往亚里席特遗迹的最深处吗?那里应该相当深,大概需要几天的行程呢?」 「一下子就到了。每次调查都要重复往返实在太蠢了,所以我们设置了能从上层直通下层、下层直通上层的传送阵。」 「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尤莉感到疑惑。 「咦,但这不就表示只要使用传送阵,任何人都能抵达最深处吗?」 「哈哈哈,真敏锐啊。」 托拉巴斯虽然笑了,却摇了摇头。 「不过,不必担心这点。传送阵已经在物理上加以隐蔽,也准备了魔术结界。不仅如此,我还用上特制的魔像作为哨兵。绝非普通冒险者能突破的。就算运气好突破了,前方也是遗迹深层,那里有连『黑龙之牙』的精锐都会陷入苦战的强力魔物。擅闯的下场大概就是死路一条吧。」 「是吗……」 尤莉似乎有些无法释怀地歪着头。 为了让她安心,托拉巴斯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向你保证。外人,绝对到不了那个地方。」 ◆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亚里席特遗迹。 这是在很久以前被发现的著名遗迹。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里似乎是个已被探索殆尽、了无新意的『枯竭遗迹』,但也有传闻,在尚有许多未曾踏足之地的最深处或许还藏着什么秘宝。 我的身旁,站着一位神情紧张、戴着眼镜的棕发女性。 她就是这次的委托人菲欧娜──身穿朴素的工作服是为了方便野外调查。看来是位资历尚浅的研究人员,这次是为了撰写中的论文而来此地进行调查。 我向菲欧娜搭话: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是的!还请您多多指教!」 菲欧娜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与委托人菲欧娜一同踏入了亚里席特遗迹的浅层。 委托内容是『为进行调查,需在亚里席特遗迹停留三日。希望委托往返帝都,以及在当地的护卫』。 亚里席特遗迹中处处可见古代人留下的雕刻与碑文。菲欧娜一抵达有那些东西的房间,便哼着歌,将眼前所见画进带来的素描本里。 我望着她的模样,不经意地问道。 「……亚里席特遗迹是个已被四处探索过的枯竭遗迹,您为何是亲自前来,而不是透过阅读书籍或听取他人口述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菲欧娜没有停下手中的素描,回应道。 「不过,我的研究导师常告诫我不要便宜行事。他说,没有什么比亲临现场更宝贵的经验了。身为研究人员,就该用自己的肌肤去感受。」 「原来如此。」 「不过,说实话这很不容易耶。」 唉~菲欧娜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前往当地的旅行并不是免费的……像我这种小咖的研究经费也很吃紧,常常需要自掏腰包──为了这一天,我不知道节衣缩食存了多久的钱……若是要谈什么崇高的理想,倒是希望能先给我加点薪水啊──」 不妙!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绝地流泻出来!? 在我还在困惑时,菲欧娜猛然打住了话头。 「对、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一不小心就吐露了内心的黑暗!?」 「是……吐露了呢……」 「真是失策……因为我是个薪水微薄的穷研究人员……一不小心内心的怨念就溢出来了!」 当社会人真的很辛苦呢。 ……虽然我还没尝过那真正的辛苦就是了。但是真可怕啊。 「这就是身为组织一员的辛苦之处喔。」 菲欧娜说完叹了口气,又回去继续她的素描工作了。 过了一会儿,菲欧娜开始凝视着她正在画的雕像。接着不久,便出乎意料地开始往雕像上爬。 这突如其来的奇异举动,让我也不禁惊讶地叫出声。 「咦,您在做什么!?」 「啊,请别介意!没事的。这座雕像比较高的位置上好像写了些什么字,可是我看不太清楚──」 菲欧娜移动到相当高的位置,一边沉吟一边眯起眼睛。 然后── 「啊、哦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好、好!」 她突然准备从斜背包里拿出素描本── 双手都放开了。 咦,不不不不不!喂喂! 「啊。」 话才说完,菲欧娜便摔了下来。咚!的一声巨响,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啊、好痛、痛痛痛!」 我赶紧跑到正在抚摸腰部的菲欧娜身边。 「您没事吧!?」 「嗯、嗯嗯,没事。勉强没事……哈哈哈,一不小心就只顾着眼前的事,这真是我的坏毛病呢──」 我向菲欧娜伸出手,但耳边传来的异样感让我有些心不在焉。 「伊尔维斯先生?」 站起身的菲欧娜歪了歪头。 我定睛望向环绕房间的一面墙壁。 「呃,请问怎么了吗?」 「哦,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我快步走向墙边。 「刚才,菲欧娜小姐摔下来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对吧?」 「是的。」 「那时候,该说是回音吗?只有这面墙壁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我站在那面让我在意的墙壁前,用手缓缓抚摸着墙面。 「咦,回音不一样──您连这种事都分辨得出来吗!?甚至知道是哪里!?」 「嗯,我是分得出来……一般都分得出来吧?」 「分不出来啦!?」 是这样吗……好吧,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个恍神或许真的会忽略。 我用敲门的要领,轻轻敲着墙壁。 「……嗯,声音和周围的确实有点不同。」 该说是声音有穿透感吗? 我用指尖咚咚地敲着墙壁。 「我想,这后面应该是空洞。」 「咦,是这样吗!?」 菲欧娜拿出她带来的地图。 「……上面什么也没写呢……会不会是伊尔维斯先生您搞错了?」 这座遗迹已『枯竭』,浅层都调查完毕了,事到如今不可能还有隐藏的房间。相信市售的地图是正确的,这并没有错。 但是── 举例来说。 地图的制作,是以冒险者们的报告为基本情报。那么,也有可能是某人发现了隐藏房间,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上报。 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隐藏房间── 要是有那种地方,想必很方便吧。 我摸着墙壁,发现有一处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同。 ……这是……? 我用力往那里一按,那个石块明显地陷了下去。 同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面前的墙壁向上滑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道路出现了。 「哇、哇哇哇、真、真的有隐藏房间!?伊尔维斯先生,对不起,我竟然怀疑您!」 「不不不,您不用在意……机会难得,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苦笑着,移动到隔壁的房间。 那是一个三公尺见方的小房间。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外,没有其他出入口。房间中央── 「啊,是宝箱!?」 跟着进来的菲欧娜大叫一声。 「可、可以打开吗!?可以吗!?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眼中闪烁着金币的符号说道。 ……毕竟她是个贫穷的研究员嘛…… 平凡无奇的隐藏房间,里面放着一个彷佛是给发现者奖励般的宝箱。 对于小小的发现,给予小小的奖励。 这并不怎么奇怪。 是司空见惯的发展。 ……但是,如果这是某个冒险者私藏的隐藏房间呢? 这里让我感觉像是在说── 你竟然找到了这个房间!这里准备了不少宝物,你们拿完就打道回府吧! 是我想太多了吗? 这个房间里,真的就只有这些东西吗? 我对着站在宝箱前、眼里浮现金币符号的菲欧娜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在地下城或遗迹里发现的东西,本来就归发现者所有。我想权利应该在身为委托人的菲欧娜小姐身上。」 我将手放在宝箱上。 「Detect-Magic(侦测魔术)──没有魔力反应。锁……是锁着的吗?Unlock(解锁)。」 同时,喀锵一声,锁开了。 「请吧。」 「您、您您做了什么!?」 「我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魔力陷阱并把锁打开了。用我的魔术。啊,对了。Stop-Gimmic(解除机关)。这样就算有物理性陷阱也没问题了。」 「喔、喔喔喔喔喔!您什么都会耶,伊尔维斯先生!?」 「这点程度很普通喔。」 「真的很普通吗?」 菲欧娜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了宝箱。 宝箱里放着几件装饰品。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因为很穷所以不太懂价值!不过这个,看起来很有价值!……哎呀,这旁边黑黑的是什么?」 「……哦,是炸弹呢。看来有陷阱。」 「咦咦咦咦咦!?要是伊尔维斯先生没有让它停止运作的话……」 「轰!菲欧娜小姐此时可能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呜、呜、呜喔喔喔喔喔……!」 菲欧娜吓得浑身发抖。 炸弹是一回事──我则在思考别的层面。 这实在太刻意了。 进到这里的人想必都会像菲欧娜一样将注意力放在宝箱上,顺利解除陷阱并拿到宝物后便会兴奋不已,为发现这个隐藏房间感到心满意足。 ……一切都太过巧妙了…… 如果我是设置陷阱的一方,我会把宝物本身当成陷阱。为了隐藏更不想被发现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空气的流动不太一样。 除了我撬开的出入口外,这个房间四面都是墙壁。但这并无法解释房间里那股凝滞的空气感。 彷佛,还有另一个出入口。 我走近那面可疑的墙壁,施展了魔术。 「Detect-Magic(侦测魔术)。」 墙壁有反应。也就是说,上面施加了某种魔力。 我将手伸过去,结果手竟然穿过了墙壁。 「哦。」 我回过头,对菲欧娜说: 「看来,这面墙的后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喔。」 「咦,真的吗!?」 来到我身旁的菲欧娜也摸了摸墙壁──她的手就这样被吸进了墙里。 「喔!?」 「看来是幻影呢。那我们就往深处走吧──Dispel-Magic(驱散魔术)。」 我施展了驱散魔力的魔术后,幻影墙壁便消失了。 菲欧娜眼中叠着两枚金币符号说道: 「是宝物!会有宝物吗!?」 「这、这个嘛,不好说呢……」 你为了研究所做的调查都到哪里去了啊? 我们移动到更里面的房间。 那是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房间。不只长宽,连高度也相当可观。 房间深处有一扇巨大的金属制双开门。 门的左右两侧均装饰着全身铠甲,铠甲双手皆放在插于地上的大剑剑柄上。 「那扇门的另一边会有什么东西呢……」 菲欧娜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窥视着房间说道。 「不过,像这种情况,通常只要一靠近那扇门,左右两边的铠甲就会动起来吧?您觉得呢,伊尔维斯先生?」 「我们靠近看看吧。」 我才走到房间一半── 叽叽、叽叽叽叽,铠甲发出迟钝的声响动了起来。它们双手握着双手剑,摆出准备迎击我的架势。 「伊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该怎么办!?」 「这个嘛──」 我将右手对准右边的铠甲武士。 ……大概不是人类吧。活生生的人类,不可能一直像这样杵在这里。 所以,不需要手下留情。 「Magic-arrow(魔法箭)。」 接着,我将右手对准左边的铠甲武士。 「Magic-arrow(魔法箭)。」 轰隆──────! 轰隆──────! 华丽的声响连发两次。受到白色闪光直击的铠甲武士,被炸得粉身碎骨。铠甲的残骸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滚落在地。 「结束了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您、您您、您好厉害啊,伊尔维斯先生!?」 「哈哈哈哈,可能是它们的铠甲因老旧而变得脆弱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推开了深处的门。 我们抵达了第三个房间。 那里── 「是魔术阵?」 房间的地板上画着好几重的同心圆,每个圆上都写着复杂的魔术文字。魔术阵一如其名,是与魔术相关的东西,不过也分为好几种模式。 好吧,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详细调查就能知道是什么魔术──总之先调查墙壁吧。 这和刚才的宝箱一样,也有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当我正在调查墙壁时──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响起一阵惨叫。 我回头一看,菲欧娜已经站在魔术阵的正中央,而且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构成魔术阵的文字正闪烁着白光。 ──什么!? 「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这、这这这、这个,突然发光了耶!?我、我是不是不该走进来啊!?」 如果是一般冒险者,就算不说也不会踩进这种东西里吧。 然而,她是个普通的研究人员── 没有提醒她显然是我的疏失! 「快出来!」 「咦、哦,那个,我、我脚软了──!」 她的身体倏地变得透明。 我瞬间做出判断。必须尽到护卫的责任! 我蹬地一跃,跳进魔术阵── 然后,我们被从魔术阵扩散开来的闪光吞噬了。 脚边那令人目眩的闪光结束后── 我们的视野恢复了。 我们无疑还在房间里,但和刚才的房间显然不同。另外,脚边那个巨大的魔术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菲欧娜开口说: 「呃,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我想我们大概是被『传送』了。」 「传送?」 「刚才那个魔术阵应该是传送阵,会把走进去的人传送到特定的地点。」 「咦,是这样吗……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小心走进去……!」 「不,身为护卫,我也应该提醒您。是我考虑不周,非常抱歉。」 ……总之,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现在必须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我们该往哪里走才好呢?」 菲欧娜一脸困惑地左右张望。房间的四个方向都延伸出道路。 「……这个嘛……」 我沉吟了一下后,指向其中一条路。 「走那边。」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太上来,不过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气场。」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一般感觉到很强的气场不是应该避开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因为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嘛。总之先往那边走看看吧。要是遇到危险,只要逃走就行了。」 就这样,我和菲欧娜朝着『感觉到很强气场的方向』走去。 途中,我们来到一个大厅。 「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厅里的魔物一见到我们,便发出兴奋的吼叫声。 那是一只彷佛涂了墨水般漆黑、肌肉发达的半裸人形魔物。它的头是牛头,双手握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伊伊、伊尔维斯先生!?有个看起来很强的家伙出现了喔!?」 「没事的,请退后。」 牛头人猛然朝我们袭来,使尽浑身力气,用双手将斧头朝我劈下。 我拔出短剑,轻而易举地将它弹开。 趁着牛头人重心不稳的空档,我一口气用短剑挥出连环斩击……呃,大概十下左右?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牛头人全身喷洒着鲜血,发出惨叫,就这样向后倒下,不再动弹。 我回头看向菲欧娜。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伊、伊尔维斯先生,您好强喔……」 「嗯~有吗?我觉得也许是对手太弱了……」 于是,我们再次迈开步伐前进。 途中虽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魔物,但丝毫不成问题,都被我依序解决了。 毫无挑战性──幸好都是些弱小的魔物。虽然不知道我们被传送到哪里,但大概和刚才待的楼层一样是浅层吧。如果这里是深层,肯定就危险了。 「菲欧娜小姐,差不多快接近『很强的气场』了。」 「咦,是这样吗!?」 「是的,就在那个房间。」 我们走进了房间。 那个房间的气氛和至今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房间里装饰着红色的挂毯和地毯,给人一种庄严的印象。 然后,房间的中央有个巨大的祭坛── 上面放着一颗鲜红色的宝石。 ……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从那颗宝石可以感觉到『很强的气场』喔。 「好厉害的宝石呢,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宝石。 「嗯,是啊。」 「这个,可以带回去吗?」 「之前在宝箱那里也说过了,凡在迷宫──遗迹也一样──道具归发现者所有。所以菲欧娜小姐要是想带回去,我是不反对啦……」 「我觉得应该带回去。虽然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伊尔维斯先生您感觉到很强的气场,对吧?」 「嗯,算是吧……」 「连伊尔维斯先生您这样的人都能感觉到的神秘力量!我有种预感!这可能会是学术上的世纪大发现喔!」 她转过头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道。 咦,她是不是太看得起我这不可靠的直觉了? ……不过,若菲欧娜只是见钱眼开,我会试图阻止,但她大概是真心这么想的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该多说什么。实现客户要求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那么,菲欧娜小姐,请您回收吧。」 「好的!」 菲欧娜小心翼翼地将红色宝石捧在手里,然后放进了斜背包中。 「好了!」 「那,我们移动吧。」 「……问题是,该怎么回去呢?」 「总之,先去那里看看吧。」 我指向房间深处,祭坛的另一侧有个魔术阵。乍看之下似乎和刚才的术式是相同的,所以大概是── 「传送阵。」 「会被传送到哪里呢?」 「不知道耶。」 「咦咦咦!?怎、怎么会!?随便乱传送没问题吗!?会迷路的喔!?」 「菲欧娜小姐,您好像忘了──」 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我们早就已经迷路了喔。」 「啊!?」 所以再传送一次也无所谓吧。既然有从刚才的地方传送到这里的传送阵,那有反向传送的传送阵也不足为奇。 ◆ 托拉巴斯率领着部下们,心情愉快地走在亚里席特遗迹里。 (……就快了。就快能拿到『冥府之眼』了!) 将那超乎常理的力量组装进魔导具里──光是想像制作过程,托拉巴斯就心情愉悦。 再一下下,不用一天,那梦寐以求的日子就将触手可及。 走在身旁的奥弗列德的爱女,尤莉开口了。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 「呵呵呵,工作性质使然,难免会心情雀跃。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拿到新玩具的心情呢。」 一向不怎么表露情感的托拉巴斯,这次连自己都察觉到自己有多么兴高采烈。他不禁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就快到了,尤莉。那个房间里有个隐藏房间。从那里就能使用直通最深处的传送阵了。」 托拉巴斯一行人进入了『那个房间』。 同时,托拉巴斯的口中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咦?」 本应被封印住的隐藏房间入口,竟然是开着的。 (……咦,这、怎么可能?有人发现了吗?) 托拉巴斯背脊一阵发凉,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尤莉向托拉巴斯问道: 「……托拉巴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托拉巴斯没有立刻回答,先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不可能发生任何问题。只是有个运气好的家伙罢了。通往传送阵的路上,我还设下了二重、三重防护,不可能有人到得了的。) 恢复从容的托拉巴斯,对尤莉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 「没什么问题。我们继续前进吧。」 没什么问题── 托拉巴斯虽然这么断言,但问题可大了。 进入第一个隐藏房间的同时,托拉巴斯满怀自信地对走在身旁的尤莉说: 「看来是有个运气好的家伙发现了隐藏门,但不必担心。这里设下了三重陷阱。第一是宝箱,第二是藏在宝箱里的炸弹,第三是伪装成墙壁的幻影魔术。想必对方不是被炸死,就是满足于宝箱里的东西后折返──下场不出这两种。」 「……可是宝箱是开着的,而且通往隔壁房间的出入口也一览无遗──这样没问题吗?」 「咦!?」 托拉巴斯看了看房间──确实如尤莉所说。 他将手抵在额头上一会儿,压下情绪后才开口。 「看来是个观察力相当敏锐的入侵者啊──但是没问题,我还准备了更多的陷阱。」 这次他很有自信。 因为── 「这可是由我这个魔导具制作专家托拉巴斯所创造出的强力魔像所守护的房间啊!光靠至今为止的好运是行不通的!」 托拉巴斯带着绝对的自信走进隔壁房间,不禁脱口而出: 「呜哇!?」 被炸得粉碎的魔像残骸滚落在地板上,而且深处的门是开着的。 「……怎么看都像是被突破了呢……」 「……怎、怎么可能!?」 托拉巴斯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制造的魔像,性能和市面上的截然不同。竟然有人能打倒它! 托拉巴斯将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被突破是事实……」 穿过深处的门,他们抵达了有传送阵的最后一个房间。 事到如今,托拉巴斯也不会乐观到认为对方会在没使用传送阵的情况下就回去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传送阵的目的地是遗迹的最深处。出现的魔物尽是些比我的魔像更强的家伙。是连身为八星的我,以及『黑龙之牙』的精锐们在场才能勉强突破的等级。那个无法无天的入侵者,现在想必已成了一具尸体,为自己那轻率的好奇心感到后悔吧……」 托拉巴斯一行人使用传送阵,转移到了遗迹的最深处。 然后,走了一会儿── 「那边躺着的,是高等米诺陶洛斯的尸体吧?」 「──!?」 牛头巨体就躺在那里,漆黑的肌肉被自己喷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怎、怎么回事……!?」 「看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呢──」 正如尤莉所担心的,托拉巴斯一行人继续前进,接二连三地看到魔物的尸体。每一只都处理得干净俐落,明显看得出是遭到『秒杀』。 托拉巴斯动摇了。 「怎、怎么可能!?」 「……不,看来是事实呢。总之,我们先去看看『冥府之眼』吧。」 「说得也是……」 但是,托拉巴斯有股不祥的预感。 通往『冥府之眼』的路上,接连不断地出现魔物的尸体。这也就表示,入侵者们是笔直地朝着这条路线前进的。 (……他们的目标是『冥府之眼』吗!?) 只剩下这个可能了。 是谁──不,手法如此俐落,不可能是个人等级。那么是国家等级吗?是哪个国家?又是为了什么?怎么办到的? 各种念头在托拉巴斯的脑中盘旋。 然后── 他们抵达了安置『冥府之眼』的房间──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禁发出了惨叫。 安置在祭坛上的红色宝石──『冥府之眼』不见了。 「……看来似乎被夺走了呢……」 尤莉在托拉巴斯身旁,表情严峻。 托拉巴斯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呜、呜喔喔喔喔喔……!」 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三年。不是单纯地等三年,而是为了将那个『冥府之眼』带出去──为了将它当作魔导具加以利用,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技术研究。为此投下的庞大成本,全都白费了。 不,不能让它白费。 这种事要怎么向奥弗列德报告!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绝对要让对我托拉巴斯!不,是对『黑龙之牙』出手的家伙后悔莫及!」 「您打算怎么做?」 「夺回来。」 托拉巴斯干脆地回答。他情绪已平复了不少。既然整理好该做什么事了,平时那冷静明晰的头脑也回来了。 「……说到底,本就不能放着不管。因为一旦它在外界吸收了瘴气,通往冥府之门很快就会开启……」 到时候,将会为周边带来难以想像的灾害。 认为对方也拥有托拉巴斯他们所开发的『将其带到外界的技术』──这种想法太过乐观了。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冥府之门开启。 「您要怎么掌握对方的行踪呢?」 「……呵呵呵。我正好有个适合用来寻找强力魔导具的道具喔。」 说着,托拉巴斯拿出了一个画面上显示着格状线条的装置。 「使用这个雷达,就能找到已登录的魔术道具。『冥府之眼』是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神器,就算在相当远的地方应该也能捕捉到。」 从魔物尸体的状况来看,对方应该还没走远。 托拉巴斯打开开关。一看到画面上出现的光点,他嘴角便浮现一抹微笑。 「看来被夺走是不久前的事──简直就是擦身而过。对方就在附近,现在赶紧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是吗……那得赶快了。」 「你说得对,不过,或许也不用太急。」 「这是什么意思?」 「那颗宝石不仅会吸引亡者,还会招来不幸。等我们追上时,对方可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喔!」 ◆ 我们拿到红色宝石后,经过一番讨论,决定今天先休息,于是在遗迹附近找了间旅店。 就在我们走向旅店的途中。 路过的广场上立着一根巨大的柱子,那似乎是当地有名的会合地点,许多人正伫立在那里。 当我们正要无视人群走过去时── 叽叽!一阵刺耳的声响传来,同时── 柱子附近传来人们的惊叫声。 「危险!」 这样的喊声朝我们抛来。 我反射性地望向那边,心脏猛地一跳。从中折断的柱子正倒了下来。 而在那阴影下的人── 不是我,是菲欧娜! 察觉到异状的菲欧娜,似乎是吓得脚软、动弹不得,双眼圆睁僵在了原地。 我拔出短剑,纵身跃入倒下的柱子下方,剑光一闪。 铿! 我的斩击劈中了断柱,发出清脆的声响,断掉的柱子滚向一旁。 「谢、谢谢您,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还僵在原地,只动着嘴向我道谢。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麻烦事总会如影随形──但柱子会在这么绝妙的时机突然折断吗? ……不过,说是运气不好也说得过去…… 我对这股无法释怀的感觉,不解地歪了歪头。 ◆ 当天晚上,菲欧娜在旅店的房间里整理她在遗迹画的素描。 当她把手伸进包包时── 手指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啊。」 她下意识地将它拿出来。 那是在遗迹找到的红色宝石。那并非单纯的深红色,宝石中央还有着一个让人联想到瞳孔的纹样。 那是颗极为美丽的宝石,就连一向只顾研究、对饰品毫无兴趣的菲欧娜都看得入迷。 (……要、要是拿去卖,不、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她的双眼一不小心又冒出金币符号。 菲欧娜慌忙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身为研究人员,必须把研究摆在第一位!) 没错,她隐约感觉到这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如果这个直觉没错──而且能顺利地将它用言语阐述出来的话,肯定会是个惊人的发现。 自己现在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 研究者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于是,菲欧娜重新打起精神定睛凝视着红色宝石,试图与自己过去的知识相互比对,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就在这时── 「咦──!?」 菲欧娜感到一阵寒意。 宝石上那眼珠般的纹样彷佛看了自己一眼。 她慌忙地再次查看,但那种感觉已经消失无踪。眼前只是颗漂亮的宝石。 菲欧娜的心头浮现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重新想道: (……算、算了……大概是太累看错了吧……肯定是太兴奋了。) 她如此说服自己。 为了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她站到窗边望向远方。话虽如此,现在毕竟是三更半夜,只能看到月夜下朦胧的街道影子。 就在这时。 菲欧娜的视线一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咦?是伊尔维斯先生?」 伊尔维斯拿着灯火在走路。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身形是她熟悉的人。 (……这么晚了,他在做什么啊……?) ◆ 在夜幕的黑暗中── 「Enchant(赋予术)──『圣刃』。」 我用经过魔力赋予而发出白光的短剑,斩裂了眼前的半透明亡灵──幽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幽灵发出彷佛空气在震动般的声音,雾散而去。 呼……这已经是第三只了吗…… 三更半夜,一股奇妙的心悸让我醒了过来。我察觉到周遭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便走了出去。在那里发现了第一只幽灵,并将其击退。 我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二、第三只幽灵又陆续出现。 为什么这种普通的镇上会有幽灵? 结果,我断断续续地猎捕幽灵直到早上,总共解决了十只左右。 它们不是很强,所以倒也不成问题……但我总觉得有股无法释怀的感觉。要是在鬼屋或废墟也就算了,普通的镇上会冒出这么多幽灵吗? 而且── 总觉得那些幽灵,似乎都是朝着菲欧娜的房间去的。 就在这时,菲欧娜的那颗红色宝石浮现在我脑海中。 「唔……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我期望异变就此结束。 ──但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隔天,我和菲欧娜正走在大道上时…… 「哇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逃啊!」 我循着男人的悲鸣声望去,一辆被失控马匹拉着的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冲来。无法控制马匹的车夫,表情因恐惧而扭曲。 「哇、哇、怎么办!」 「总之,先逃吧。」 我带着菲欧娜离开了大道。 结果,那辆马车竟然修正了轨道,再次笔直地朝我们冲来。 「对、对不起,喂,你们!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再逃一次!」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原地── 但马车又再次改变路线,朝我们冲来。马车已经近在眼前了!车夫拼命地拉着缰绳,但马匹完全不理会,只是失控地朝我们冲来。 菲欧娜发出近乎哭泣的声音。 「哇哇哇哇哇!伊尔维斯先生,怎、怎么办!?」 「这个嘛,总之请不要动。」 我拔出了短剑。 「Enchant(赋予术)──『硬化』。」 要是用力敲击太可怜了,所以我用『短剑的剑身』轻轻地敲了马鼻。 卸劲。 与其说是抵挡冲撞的马匹本身,我卸开的是整个马车的动能。拜此所赐,马车本身咕地一声往旁边滑去。 同时── 「Loose-Sleep(缓速睡眠)。」 我对马匹施展魔术,也就是所谓的睡眠魔术。我稍微改良了一下,让它不是急速──而是缓缓地陷入睡眠,毕竟马匹要是突然停下会很危险。 马车叩咚叩咚地跑远了,但迟早会停下来吧。 「谢、谢谢您!伊尔维斯先生!得救了!」 「菲欧娜小姐没事就好。」 我一边这么回应,一边将自己的结论告诉了菲欧娜。 「我觉得,自从拿到那颗红色宝石后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对吧?」 「……是啊……」 「我不是鉴定师所以也不太清楚,但那颗宝石是不是很可疑?」 「……或许很可疑呢……」 菲欧娜一边沉吟,一边从斜背包里拿出红色宝石。 「是不是丢掉比较好呢?」 「嗯……随便丢掉危险物品感觉不太好。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听了我的话,菲欧娜叹了口气。 「确实是这样呢……」 「与其丢掉,不如放回原位吧。那样应该就没问题了。要现在折返吗?」 「……嗯~……」 思考了一会儿后,菲欧娜「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想就这样直接回帝都!」 「哦?」 「其实,我师父有位熟人是帝都有名的魔导具制作者。找他商量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哦~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是哪位呢?」 「就是那个有名的协会『黑龙之牙』的八星托拉巴斯大人!」 「原来如此。」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到帝都前可能会很辛苦,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既然不能丢掉,那就只能放回原位或带回去了。无论哪个都需要成本,那就尊重客户的意愿吧。 虽然是不太想带进帝都的东西,但既然有似乎很瞭解的人在,或许他能想办法解决。 「没问题,我的工作就是护卫菲欧娜小姐。我会想办法的,请别在意。」 就这样,我们朝着帝都迈开了步伐。 ……顺带一提,我询问菲欧娜为什么在『黑龙之牙』有熟人却还委托我当护卫,她这么告诉我: 「『黑龙之牙』的报酬很贵嘛……」 原来是贪图便宜啊…… ◆ 「──总算追上了吗?」 傍晚,托拉巴斯站在一座小丘上俯瞰着一小片树林。托拉巴斯手中的雷达──代表『冥府之眼』的光点,与代表托拉巴斯一行人目前位置的中央光点,已经近得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了。 「看来,那家伙打算在树林里扎营过夜。」 「他们不住宿呢。」 站在身旁的尤莉如此应道。 「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有城镇了。」 「想必对方也察觉到『冥府之眼』的诅咒了。」 托拉巴斯嘴角微扬。『冥府之眼』会为持有者带来不幸,甚至吸引亡者。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自然不会想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不过,没人的地方正合我意。这样我们也能毫无顾忌地动手……」 托拉巴斯瞥了一眼身后。 他的部下们正在后方整备武装。 尤莉问道: 「要进行交涉,请求归还吗?」 「不,没那必要。直接杀了。」 「……真是毫不留情呢。」 「对方有可能隶属于敌对组织。而且既然已经看到『冥府之眼』,就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听到托拉巴斯斩钉截铁的话,尤莉秀眉微蹙。 「……我还是不太能习惯。」 「只能请你习惯了。很遗憾,冒险者这份工作,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 托拉巴斯虽说得绝情,却又像是在安抚般地补充道: 「而且我们也没什么时间了。没办法去盘问对方的真正意图,也无法判断其真伪。」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今晚,冥府之门就会开启。很遗憾,我们没有闲功夫在那里问答了。」 听到托拉巴斯的话,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开启了会怎么样?」 「我们将亲眼见证足以被载入史册的瞬间。」 「没有阻止的方法吗?」 「我会阻止的。」 当然,天才托拉巴斯也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虽然他自负于已经确立了运送『冥府之眼』的技术,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失败。 为此做好准备是理所当然的。 托拉巴斯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只要从天上降下一颗陨石,总能解决问题吧?」 ◆ 在高耸的树木环绕下,我和菲欧娜正围着营火。 「……伊尔维斯先生,今天晚上也由您来守夜吗?」 「当然,毕竟我是护卫嘛。」 「不不不!我们轮流吧?离开城镇后,一直都是伊尔维斯先生您在守夜吧?您会因为睡眠不足而昏倒的喔!」 「我有好好睡觉,所以没问题的。」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虽然的确每晚都是我在守夜,但我有睡觉,所以真的没问题。 「不不不!您根本没睡吧!?不是一直都有幽灵出现吗?」 正如菲欧娜所说,每晚都有幽灵袭来,数量还与日俱增。昨晚大概打倒了三十只左右吧。 「我实在不觉得您有在偷偷睡觉耶!?」 「不,我有偷偷睡喔。就像这样……利用一分钟为单位的片段时间,或是零碎的空档。」 我能够进行分散式睡眠。一分钟的睡眠重复六十次,就等同于一小时的睡眠。 这是学生时代,我为了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打瞌睡所思考出来的片段式睡眠法。凡事都该多方尝试呢。 菲欧娜一脸无法理解地歪着头。 「咦,以一分钟为单位的睡眠……?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办到耶!」 「是吗?不是很普通吗?」 「一点也不普通!」 是这样吗?我觉得只要试试看,任谁都办得到啊── 唉,不过,现在也不是悠哉聊这种事的时候了。 我将视线从菲欧娜身上移开── 对着隐身在树木与夜色中的几道气息喊道。 「在那边的家伙,有事的话何不现身?」 回应我的── 是一道银色的闪光。 一把短剑以惊人的气势朝我的脸飞来。 我并未慌张。 倒不如说幸好是针对我。要是目标是菲欧娜,要保护她可就麻烦了。 我用右手的手背,若无其事地将短剑弹飞。 「……这是什么意思?」 「挺行的嘛!」 说话的同时,五个从体型来看大概是男人的家伙,以包围我们的方式现身了。之所以性别令人存疑,是因为他们所有人的头上都缠着布,只看得到眼睛。 我悄悄地移动到菲欧娜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带着红色的宝石吧?就是在亚里席特遗迹深处的那个!」 「……是、是的,是、是没错啦!?」 回答这充满怒气的质问的人是菲欧娜。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大概是不小心反射性地回答了吧。 我接下了话尾。 「……所以,你是要我们交出它吗?」 「不,我可没那么说。」 话音刚落,男人们便拔出了腰间的剑。 「抱歉,请你们葬身此地吧!」 男人们一齐朝我们袭来! ──瞬间。 我把五个人都打趴了。 我望着倒下的五人组心想: 哎呀,幸好赢了。 呼……和在自称瓦尼尔的宅邸那时一样,多对一反倒轻松。总觉得对手会顾虑彼此,反而碍手碍脚的。不然,我也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吧…… 我走近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 其他家伙都被我打到完全昏厥了,唯独对这个男人手下留情,只用一拳让他痛苦不堪──当然是为了问话。 「可以请你把事情都告诉我吗?」 「等、等等……!」 男人表情痛苦,从怀里拿出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个拇指大的黑色盒子,上面以圆弧状伸出八只脚。整体的尺寸大概刚好一个手掌大。 「把这个,装到你们带着的红色石头上……!」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 我虽然接了过来,却歪头表示不解。 「别说傻话了。想杀我们的人说的话,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没时间了!快──再不快点,就要开启了!」 「开启?什么东西?」 「门啊!通往异世界的门啊!」 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真切,完全不像是开玩笑或说谎。 因此,我和菲欧娜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但是──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相信。搞不好把这东西装到宝石上的瞬间,就会突然爆炸啊。」 「你的顾虑我懂!但是拜托,相信我!真的没时间了!」 等男人说完后,我沉吟了一下,才对菲欧娜开口。 「……他是这么说的,您觉得呢?」 「咦?」 「那颗红色宝石是菲欧娜小姐的东西嘛,只能由您来决定了。」 「说、说得也是呢……」 对着陷入烦恼的菲欧娜,我提供了追加情报。 「顺带一提,这个男人的道具──并没有奇怪的功能。似乎就如他所说,是专门用来抑制某种东西的。」 「……咦,您怎么知道的!?」 「我用魔术解析了它的内部构造。虽然详细的部分不清楚,但大致上还是能明白的。」 「什么!您连那种事都办得到吗!?」 菲欧娜思考了一会儿后。 「……我知道了,那就装上去看看吧。我也觉得那个人不像在说谎。」 说完,她将手伸进斜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 然后拿出了红色宝石。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 我理解了菲欧娜想说的话,静静地点了点头。 红色宝石的光芒愈发强烈,忽明忽灭,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脉动── 我接过宝石,将那男人交给我的黑色装置靠近宝石。紧接着,它就像被磁石吸引般地吸附在红色宝石上。同时,从装置伸出的八只脚猛然弯曲,伴随着「喀锵!」一道金属声响,紧紧缠绕住红色宝石。 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 原本正在脉动的宝石光辉,平息了下来。 「请收好。」 我将红色宝石还给菲欧娜,转身面向男人。 「我照你说的做了。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 男人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总之,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说着,我扯下男人蒙着脸的布。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当然,我并不认识他。 「你这样沉默不语,我也很伤脑筋啊……」 ……而且就算他招了,对我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 因为我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自称瓦尼尔那次也是,那些家伙嘴里说着「我是『黑龙之牙』的八星!」,结果是谎话。换句话说,我以前有被骗过的经验。 既然有那样的前例,就算这些家伙说「其实我们是『黑龙之牙』的人!」,我也无法相信。我只会觉得这些家伙是不是也想贬低『黑龙之牙』的名声。 所以,详细的部分还是交给专家来判断吧。带到最近的城镇,交给官员处理是最好的方法,但我一个人要带五个人走也有点麻烦…… 算了,明天再想吧。 我用魔力生成的绳索,将五人组绑在附近的树上。在这段作业期间,剩下的四人似乎也醒了,全都眼神不善地看着我。 你们这样反过来记恨我也很困扰啊…… 就在这时。 「伊、伊尔维斯先生!?」 传来菲欧娜近乎悲鸣的声音。 我慌忙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那色彩极为鲜烈,甚至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菲欧娜手中的宝石,正绽放出足以压过黑夜的光芒。 「它突然、突然就发光了!」 我立刻怀疑起那个男人交给我的装置,反射性地看向他。 男人脸色发青地左右摇着头。 「不、不是!不是我!那个装置是用来抑制的!千真万确!」 「可是,它并没有被抑制啊?」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没能来得及吧!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冥府之眼』了!」 我再次望向菲欧娜。 一道更强烈的光芒扩散开来。 同时── 啪铿! 伴随着一声巨响,装上去的黑色装置被弹飞了。 「噫、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伊伊伊、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的惨叫声响彻四周。 她手中那颗红色宝石──瞳孔般的部分正上方出现了一个红黑色球体。那球体的境界模糊,形状也摇曳不定,是个不稳定的东西。但是,它确实正要现身于此。彷佛有什么东西被撑开般,叽叽叽的刺耳声响在夜晚的森林中回荡。 一开始,只有孩子拳头大小的红黑色球体不断地膨胀。变成大人拳头大小,再变成哈密瓜大小── 从那球体中,蠕动着伸出了什么东西。 是手臂── 没有肉,只有骨头的手臂。 「噫!」 菲欧娜发出惊叫,踉跄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一个箭步冲到菲欧娜身边,抱起她娇小的身体,发动了在空中制造踏板的魔术「Airladder」,一口气跃上附近高耸的树木,降落在粗壮的树枝上。 「发、发、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答案。 某个连我也无法理解的现象,正要发生。 红黑色的球体已经变得像房子一样大,似乎不会再变大了── 但从里面,正源源不绝地涌出东西。 那是一群没有生命的东西。 骷髅、僵尸、幽灵纷纷爬了出来。那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洪水一般,转眼间便淹没了眼前的景色。 「这、这感觉很不妙耶!」 「是啊。」 总之,先做好该做的事吧。 「Enchant(赋予术)──『圣刃』。」 我的短剑上燃起了白色的光芒。正如其名,它能增幅对不死者的攻击力。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正当我思考之际── 「喂,你!我们也来帮忙,快把这绳子解开!」 底下传来近乎悲鸣的叫声。 是方才袭击我们而被我绑在树上的五人组。亡者的群体也正朝他们而去,再差一点就要束手无策地被吞噬了。 这可真不好意思。 我「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我用魔力制造的绳索,像溶入空气般地消失了。 「太好了!」 男人们轻而易举地踹倒了靠近的僵尸和骷髅。看来他们似乎也受过相当的锻炼,就算徒手也能轻松解决一般被认为较弱的魔物。 既然他们说要帮忙,那多少也能算是战力── 我才刚这么想,男人们转身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啊!? 「再会啦!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说完,男人们便消失在黑暗中。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脚程飞快的野兽型僵尸和幽灵。 ……他们逃得掉吗? 唉,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也无权置喙。 「他们逃走了呢……」 「抱歉,我被他们的话骗了。」 ……算了,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会解开绳索吧。要是他们就这样被绑在树上被僵尸啃食,我会有点罪恶感。 「!?趴下!」 话音刚落,我便压下菲欧娜的头,挥动短剑,一击斩杀了从对面逼近的幽灵。 还来不及松口气,便感觉到树木在摇晃。我往下一看,僵尸们正开始爬树。 ……唉呀呀,被盯上了吗…… 「那个,伊尔维斯先生,这、这个……能派上用场吗?」 说着,菲欧娜递出的是红色宝石。它已经不再发出刚才那样的光芒,恢复了普通的状态。 「……这个嘛。」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该如何使用它的想法,但总之我还是从菲欧娜手中接了过来,毕竟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是关键。 「抱歉,菲欧娜小姐。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失礼,还请您原谅。」 「咦,什、什么事──哇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将菲欧娜扛到左肩上。菲欧娜就像条毛巾一样挂在我的左肩。 「您您您、您在做什么啊,伊尔维斯先生!?」 我身后传来抗议的声音。 「为了战斗,必须空出一只手──在这种状态下要抱着菲欧娜小姐,就只能这样了。」 「呜、呜呜、呜呜呜……没、没问题!我理解了!」 在我与她如此对话的间隙,在空中飞的幽灵与鸟型僵尸已向我们袭来。 我横向挥舞短剑,将那些家伙一一斩飞。 爬上树的僵尸们也已近在眼前。 我将短剑刺入树干,右手朝下。 「Magic-spear(魔法长枪)。」 话音刚落,白色长枪便从我手中射出。爬上树的僵尸们瞬间被轰飞。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就此结束,新的僵尸又接二连三地靠近树木。 哎呀呀……真是没完没了。 看来只能想办法处理那个男人称之为『门』的红黑色球体了。毕竟不死者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可是,那东西该怎么处理才好? 「Magic-arrow(魔法箭)。」 我射出的白色箭矢猛烈地撞上球体──却就这样倏地消失了。 被抵销了?不,不对。是像被吞噬的感觉……如果那是通往异世界的门,那这个反应确实是正常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决定了。 逃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确实的方法能关上那扇门,在那之前,我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但这无疑是紧急状况。现在,设法生还并将状况传达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动作会比较剧烈,请您闭上嘴,免得咬到舌头。」 我说完,便轻巧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在双脚被重力捕捉之前,我发动了「Air-ladder(空中踏板)」,接连不断地蹬着透明的踏板在空中奔驰。 这样就能无视在地面上挤成一团的不死者们,实在是轻松愉快。 「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从空中飞来的幽灵── 斩! 斩杀它们根本轻而易举。 光是逃跑的话并不怎么困难。总之,赶快离开这里吧。 但是,我这个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嗯!? 突然,我的脚『啪』地一声踩空了。不可能。我应该展开了「Air-ladder(空中踏板)」才对。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身体被重力的锁链拉扯着,不断向下坠落。休想得逞!我立刻重新展开Air-ladder(空中踏板),试图再次奔驰于空中,但踏板还是很快就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如此,踏板在一瞬间还是能发挥作用,减缓了下坠的速度。至少必须减轻坠落的冲击才行。 但是,光这样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因为底下,有一群正朝我们伸出手的亡者。 「碍事!」 我将右手朝向正下方大喊。 「Wide-Explosion(广域爆破术)!」 以我指定的地面为中心,发生了大爆炸。这是扫荡大范围的爆击魔术,对付小喽啰级的不死者,威力应该绰绰有余了。 我静静地降落在被清得一干二净的空地上。 呼…… 「怎、怎、怎么了!?伊尔维斯先生!?刚才好像发生了大爆炸耶!?」 「我稍微变更了一下计画。不过,请放心。不是什么大问──」 「题」字还没说出口。 一阵毛骨悚然。 我感觉到一股彷佛背脊都冻结了的不祥感觉。那股气息,是从红黑色球体传来的。 球体摇晃了一下,某个新的东西正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人,体型大概有五公尺左右。身体是人形,但全身雪白光滑,没有脸,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头部也是一个光滑的球体。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声的── 那个神秘生物用庄严的声音这么说道: 「有个有趣的家伙啊……就由我这个不死者伊·杰尔尼来当你的对手吧。」 ◆ 「那、那是──!?」 一道鲜烈的红光从树林中迸发而出。一见到那光芒,站在托拉巴斯身旁的尤莉便发出惊讶的声音。从丘陵上,可以清楚看见那足以压过黑夜的光芒。 托拉巴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没赶上呢。」 那是『冥府之眼』绽放的光芒,是通往冥界之门已开启的信号。 「虽然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启动B计画。」 托拉巴斯用手中的杖,指向那片发出红光的树林。 「将那片土地彻底破坏。」 对此提出异议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尤莉。 「派进去的五个人怎么办!?」 「他们已经死了,或者就快死了。总之没救了。」 托拉巴斯断然说道,尤莉的表情浮现出一丝苦涩。 托拉巴斯不顾她的反应继续说: 「这也是必须习惯的事。总会有被迫做出严峻抉择的时候。不可能拯救所有事物,必须立刻判断该留下什么、该舍弃什么。」 托拉巴斯已经舍弃了五名部下。 以及『冥府之眼』。就连身为魔导具师的他那般恋慕的道具也一样。 只要将一切破坏,回归于零。 「开启!」 托拉巴斯启动了手中的杖。这本身就是个强力的魔导具,不仅能辅助魔术发动,还能运用储存在内的庞大魔力。 啪地一声,杖的前端敲击地面的瞬间,巨大的魔术阵在脚边展开。 托拉巴斯的口中念出一串长长的咏唱。 那彷佛永无止尽的悠长声音,总算迎来了尾声。 「飘荡于天际的巨石群啊,回应我的呼唤!此刻便化为神之铁锤降下,碎裂大地,轰飞万物!」 托拉巴斯将杖指向树林,大喊: 「Meteor-Fall(陨石坠落)!」 ◆ 「有个有趣的家伙啊……就由我这个不死者伊·杰尔尼来当你的对手吧。」 我被这个叫伊·杰尔尼的白色怪物缠上了。它是个全身雪白的诡异家伙。是这家伙抵销了我的「Air-ladder(空中踏板)」吗? ……距离还相当远。老实说,我很想直接逃走──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刀砍下伴随吼叫从侧面袭来的僵尸头颅。敌人没完没了地缠了上来,光是为了击退它们,花费的时间就不容小觑。 而且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觉到伊·杰尔尼传来的压迫感非同小可。在这种恶劣的状况下,就算逃了大概也会立刻被追上吧。 咚、咚,伊·杰尔尼迈着沉重的步伐逼近。 ……看来得做好觉悟了。 「菲欧娜小姐,这下问题大了。」 「不好意思,请您就在这里祈祷我能获胜吧。」 我将菲欧娜放下,然后将手边的树枝插在地上,轻声说道。 「Field-Protection(结界防护)。」 空气轻轻晃动,一道薄膜覆盖了菲欧娜的周围。 「这是?」 「我用魔术张开了结界,低阶不死者应该连靠近都办不到。请您不要离开这里。要是有厉害的家伙出现,陷入危机的话就叫我。」 「伊尔维斯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我要跟那家伙战斗。」 菲欧娜看着我视线前方的伊·杰尔尼,倒抽了一口气。 「咦?跟、跟那个吗!?不不、不要紧吗!?总觉得那光是看起来就很不妙啊!?」 「是啊。不过,反正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我转身的同时,将右手对准了伊·杰尔尼。 「Magic-arrow(魔法箭)。」 我释放出一道白色闪光,然而在碰触到伊·杰尔尼前便消失无踪。 「哇哈哈哈哈哈,没用没用没用!区区魔术,对我这个『噬魔』伊·杰尔尼岂能有效!」 明明没有嘴巴,是从哪里吞食的啊?虽然疑惑,但它大概就是那种生物吧。是用那股力量破坏了我的「Air-ladder(空中踏板)」吗? 我朝着伊·杰尔尼走去。 既然魔术没用,那就只能用直接攻击把它打倒了。 就在我进入身高约有五公尺的伊·杰尔尼攻击范围的瞬间── 伊·杰尔尼朝我挥下它巨大的右手。 咚! 地面剧烈摇晃。我正站在那只手臂的旁边。当然不是它打偏了,而是我闪开了。威力还挺惊人的,要是被直接打中肯定会没命。 「哦,闪得不错──咕喔啊啊啊啊!?」 伊·杰尔尼愉快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因为在伊·杰尔尼挥下的手上,出现了无数的裂伤。 ……哦,这不过是我在闪躲的瞬间送给它的斩击到现在才裂开而已。看来物理攻击是有效的。 「还没完呢!」 我跳上伊·杰尔尼的右手,顺着它的手臂往上冲。转眼间便抵达肩膀,一口气将它那像巨大鸡蛋般的脸砍得稀烂!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我切开了它,却没有流出血,只是伤口不断增加……大概是异世界的生物,身体构造不一样吧。 ……不过看它一脸痛苦,应该是有造成伤害吧。 「你这家伙!」 伊·杰尔尼发出愤怒的吼叫。 它抬起左手,笔直地伸出,试图抓住我。 ──但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早已轻巧地从伊·杰尔尼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在伊·杰尔尼试图对我的动作做出反应──之前。 「Wind-burst(风爆术)!」 正朝地面坠落的我,向下施放了魔术。风的爆炸将我的身体向上弹飞。 ……果然。伊·杰尔尼的噬魔有时间差,所以只要引发瞬间性的物理作用──这次就是借由风力上升──它就无法抵销了吧。 从坠落中急速上升。 伊·杰尔尼似乎跟丢我了。 它的头正左右张望。 我从『上空』看着它那副模样。 伊·杰尔尼似乎总算注意到我的位置,向上仰望。 ──太慢了。 我降落在伊·杰尔尼的正前方,然后对着它那如墙壁般的巨大身躯,挥出超高速的斩击。 哒。 我降落在地面上。 「可恶,竟敢上蹿下跳的!」 伴随着愤怒的吼叫,伊·杰尔尼高举起交叠的双臂。 「是你太迟钝了,大块头。」 我话音刚落── 刚刚我所切开的伤口一齐裂开。虽然没有喷出血,但伊·杰尔尼的正面,变得像被胡乱割开的布一样伤痕累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杰尔尼的惨叫,在夜晚的树林中回荡。 我眼前站着被切得体无完肤的伊·杰尔尼。 「……这下总该死了吧?」 「不,还没!」 话音刚落,伊·杰尔尼伴随着「啪哩、啪哩!」的巨响蜕皮了。 咦!?蜕皮!? 它那变得破破烂烂的表皮落在地上。随后,站在那里的是和初遇时一样,毫发无伤的伊·杰尔尼。 我的斩击深度应该不只薄薄一层皮,不知为何,伤口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呼呜呜呜呜呜呜……!」 明明没有嘴巴,伊·杰尔尼却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我太小看你了,区区一个人类!没想到竟能将我伊·杰尔尼逼到这个地步!」 「多谢夸奖。」 「那么──我就慎重地杀了你吧……!」 从那之后,伊·杰尔尼的战法改变了。 至今为止都在旁观的周围的不死者们朝我蜂拥而上。看来,它似乎切换成以数量压制的作战方式了。 僵尸、幽灵、骷髅── 虽然全都不怎么强,但这个数量实在是太麻烦了! 而且伊·杰尔尼也如它所言,慎重地与我保持着距离。 「瞧,你再这么悠哉下去可是会被轰飞的喔!」 伊·杰尔尼接二连三地射出红黑色闪光。这家伙毫不在意会不会轰飞自己的部下,不断地发射。 「你的部下会不会太可怜了?」 「哈哈哈,人类还真是温柔。反正都是无限涌出之物,不必在意。」 ……对我来说,无法把不死者们当成盾牌实在相当棘手。 伊·杰尔尼的新战术确实相当稳健──但反过来说也仅止于此。它太过注重防守,只要我不犯错,它就无法杀了我。 「你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就不会输吗?」 伊·杰尔尼含着笑意,说了这番话。 「很遗憾,你这想法太天真了。首先,你们人类一疲劳就动不了了。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只要犯一次错就结束了吧?」 接着,它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而且时间也所剩无几──你看。」 伊·杰尔尼指向了上空。 我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有个闪闪发光的巨大物体。 「……那是什么?」 「是陨石喔。着弹地点正是这里。想必树木、草地、石头都会荡然无存,这里将会化为一片灰烬吧。」 「在这种时机,会有那种偶然吗?」 「怎么可能。应该不是偶然。那是受魔术操控的陨石。想必是某人察觉到这一带的异变,决定用广域魔术把它轰飞吧。」 「……要是被陨石直接打中,你也会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很遗憾,不会死!没有东西能杀得了我!我和你们这些劣等种族可不一样!」 「真是让人羡慕呢。你不能用你的『噬魔』把陨石吞噬掉吗?」 「那可办不到。陨石坠落是重力作用,是将陨石拉向地面的招式。发动的瞬间还另当别论,一旦拉动之后就跟魔力无关了。它如今只是一颗普通的陨石,那种东西是无法阻止的。」 说到这里,伊·杰尔尼贼笑了起来。 「当然,就算我办得到,死的也只有你们。我可没理由帮你们吞噬它。」 「那倒是。」 真是没办法── 眼前的是自称不死的生物,周围又全是些不死者,再加上陨石坠落的时间限制……这未免也太地狱模式了吧。 唉,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人类,至少让你自选死法吧。」 伊·杰尔尼的攻势再次展开。 依旧是以无限涌出的不死者为盾的远距离攻击,等待我焦躁犯错的风格。虽然是卑鄙的持久战,但考量到陨石坠落的最后一击,这确实相当合理。 伊·杰尔尼笑了。 「怎么了?体力还撑得住吗?时间还够吗?拖延时间有利的只有我,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喔?」 确实如此,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没有办法突破伊·杰尔尼的铜墙铁壁也是事实。 不过,即便如此── 我一边斩开不死者,一边轻笑。 「……唉,对我来说,或许也有些许好处喔?」 「还在嘴硬!」 我与伊·杰尔尼的耐力赛再次展开。 斩击、斩击、再斩击── 闪躲、闪躲、再闪躲── 就在我们重复着这些动作时,上空的光点亮度渐增,我的疲劳不断累积,确信胜利的伊·杰尔尼笑声愈来愈大。 不久后,我停下了动作。 呼、呼,我口中不断地喘着气。 伊·杰尔尼笑了。 「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动不了了吗?」 「是啊──或许这样就结束了吧。」 「哈哈哈哈!我懂你的心情!」 伊·杰尔尼指向了上空。 那已经不能再用光点来形容了,明显是个巨大物体──被火焰包围的某种东西已近在眼前。再过不久,这一带就会化为焦土吧。 「毕竟只有死路一条了嘛!我懂你有多绝望哦!?」 不死者们停下了动作。 伊·杰尔尼移动着它巨大的身躯靠近了我。 「这是给努力的你的奖赏,就由我伊·杰尔尼亲手杀了你吧!」 伊·杰尔尼高举右臂!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的手伴随着吼叫声猛然挥下── 本该如此。 但那只手却违反了伊·杰尔尼的意志无法动弹,只是不停地颤抖着。 「什、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口中泄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面对动摇的伊·杰尔尼,我亮出左手的东西。那是从菲欧娜那里拿来的红色宝石──开启那扇门的元凶。 「我『解析』了这东西。」 所以才需要时间。因为它的构造相当复杂。我也是故意拖延时间的。 持久战,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解、析?」 「啊啊,我解析了开启门的法则。话说回来,你知道吗?」 我轻笑一声,继续说: 「所谓的钥匙啊,既能开门,也能关门喔!」 「你、你说什么……!?难道说,你这家伙解析了它──然后反转机能,把门关上了!?」 「没错。」 「怎么可能!?」 伊·杰尔尼大叫,那气势彷佛在说它绝不承认此事──否定着一旦承认了就等于确定自己败北的事实。 「那种事不可能办到!根本是纸上谈兵!那是用来开门的,怎么可能用来关门──!」 「是谁决定的?」 我懒得解释,打断了伊·杰尔尼的话。 「别把你的不可能强加在我身上。我办得到,理所当然地办得到。你要擅自认定自己办不到而放弃,那是你的自由,但请别把那当成我的极限。」 唉,我叹了口气,继续说: 「这点程度很普通吧?」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伊·杰尔尼愤怒地咆哮。 但就算它再怎么嘶吼,也改变不了动弹不得的现实。 然后──逆流的时刻来临了。 一股飓风拔地而起,从我们的世界吹向它们的世界,朝那扇门席卷而去。但不可思议的是,那股风并没有推挤我的身体,别说是树木了,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吹动。 只有不死者们被猛烈地吹走。 当然,伊·杰尔尼也不例外。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啦,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快点消失吧,伊·杰尔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嚎叫声,伊·杰尔尼的巨体也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吸入了所有不死者的门,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呼,结束了吗? ……不,不对。还没结束。 我抬头望向上空。 巨大的流星已近在眼前。 恐怕再过几分钟就会着地了吧。无论我跑得多快,都不可能逃出陨石的爆炸范围。 「伊尔维斯先生──!」 菲欧娜喊着我的名字,朝我跑来。 「您赢了吗!?赢了吗!?」 「嗯,算是吧。」 「您太厉害了!」 「是吗?」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因为我并不清楚伊·杰尔尼到底有多强。除了它以外,就只有些骷髅和僵尸而已。而关门这件事,搞不好只要有红色宝石,任谁都办得到…… 「不过……现在不是沉浸于胜利余韵的时候。我们目前还在死亡边缘。」 我指向天空。 菲欧娜跟着抬起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那、那、那是什么!?咦!?」 「看来是某个不知名人士知道这里发生了紧急状况,所以帮我们降下了一颗陨石。」 「咦咦咦咦咦,真是多管闲事!」 「是啊,一点也没错。」 「感觉已经不是能逃跑的程度了,该、该怎么办啊,伊尔维斯先生!?」 「总会有办法的,请别担心。」 说完,我抬头望向天空。 陨石已近在眼前。 ……嗯,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我将红色宝石高举向陨石。 刚才,我解析了宝石的力量,发动了关闭之力。这次反过来──发动开启之力。 「门啊,开启吧。」 我的话音刚落,铿!一声金属声响,门再次开启了。 正好与从上空坠落的陨石相对。 我的盘算很单纯。 就是把那颗陨石丢进那扇门里。虽然会对那个世界造成损害──不过,听伊·杰尔尼说它们不会死,那应该没关系吧。 这方法能不能成功是场豪赌,但我有自信。 因为我射出的Magic-arrow(魔法箭)很干脆地被吸进去了。我承认这论据有些粗糙,但眼下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好了,结果会如何呢? 陨石与门激烈冲撞。 于是── 一切都如我所预料地发展。 陨石被逐渐吞进门里,那实在是幅诡异的光景。从远处看,大概像是名为陨石的太阳沉入名为门的地平线的感觉吧。 「好厉害!好厉害!伊尔维斯先生!虽然我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好厉害!我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我也没有呢。」 不久后,陨石完全消失在门里。 结束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关上。」 我对红色宝石注入意念。同时,门再次像玻璃般碎裂。 剩下的只有我们两人以及夜间静谧的树林。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微微地照亮了黑暗。 自被那五人组袭击以来,这是头一次安宁的时光。明明才刚过不久,却觉得像经历了六天左右的忙乱。 唉,真是饶了我吧。 菲欧娜开口道: 「……这次应该真的得救了吧,伊尔维斯先生?」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喔,菲欧娜小姐。」 「喔喔喔喔喔喔喔!太好啦啊啊啊啊啊!」 菲欧娜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想必她是真的吓坏了吧。看到委托人如此开心,我也由衷感到高兴。 「您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就在我话音刚落── 啪叽。 一道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声音来自我的左手。我望向握着的红色宝石,上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啊!」 菲欧娜惊呼。 裂痕接二连三地扩散开来,转眼间蔓延整颗宝石。紧接着,宝石就像爆裂般地碎了。 它彻底地化为粉尘,红色粒子在黑暗中闪烁飞舞。 「碎、碎掉了呢……」 「唉……对不起,菲欧娜小姐……」 大概是我又关门又开门的行为太过火了吧……明明是菲欧娜的研究对象,我却把它弄坏了。 「不不不!那种事没关系,伊尔维斯先生!我原本以为死定了,是您救了我!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就好……」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没办法研究。我不能把那么可怕的东西带回去。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它毁了或许反倒是好事。」 「原来如此。」 她的想法也有道理。 「那么,就当作解决了吧。」 「嗯!」 「菲欧娜小姐,您最好还是稍微睡一下。我会替您守夜。」 「不不不!今天就不用了!伊尔维斯先生也睡吧!」 「没事,我会以一分钟为单位交替醒和睡。」 「就说了!那根本不可能嘛!」 「咦?我觉得很普通啊?」 就这样,我的护卫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 「那是什么──」 短暂失语后,托拉巴斯接着说: 「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光景。托拉巴斯发动的Meteor-Fall(陨石坠落)──那颗陨石突然消失了。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了进去──) 想到这里,托拉巴斯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 (难道是有人开启了通往冥界的门,然后把陨石砸进去了!?) 托拉巴斯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要解释眼前发生的事,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朝着陨石开启门,处理掉陨石后再将门关上── 也就是说,目标拥有能自由操控『冥府之眼』力量的技术。 那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托拉巴斯惊愕不已。在制作和使用魔导具方面都是顶级行家的托拉巴斯,研究了三年也未能达到那个领域。 竟然有人拥有那种技术! 面对远远超越自己的存在,托拉巴斯内心浮现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将那份情感往肚里吞,轻声说道: 「……回去吧。」 「……!?回去吗?『冥府之眼』怎么办?」 「放弃。」 托拉巴斯干脆地说道: 「应该说我们无能为力,对手的实力远远高于我们。」 尤莉倒抽了一口气。 托拉巴斯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既能关上已开启的冥界之门,甚至还能处理掉坠落的陨石。那家伙无疑是个怪物。」 说到底,连陨石坠落这张最强的王牌都被处理掉了。 他们这边已经无计可施。 「而且,『冥府之眼』很可能也已经不存在了。」 托拉巴斯将目光落在雷达上。 刚才还在发光、代表『冥府之眼』的光点,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大概是力量耗尽,宝石本身也跟着消灭了吧。 「看来只能尽速返回,向奥弗列德大人报告了。」 「……不等待派去回收的五人吗?」 「状况不明,但对手实力是特S级。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等待生死不明的部下的选项。虽然是半夜,但应该尽速离开。就把他们当成已经死了吧。如果还活着,他们会靠自己的力量回来。」 「……这次的事件会很难报告呢。」 「是啊。但要是过去那边,肯定会被杀掉。那个地方有着那等高手存在。」 托拉巴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考虑到为了技术开发所花费的三年时间与成本,这肯定是沉重的打击。毕竟那些都是在『冥府之眼』能实际运用的预期下,如流水般花掉了。 奥弗列德想必会相当不悦吧。 一想到这里他就胃疼。 「比起被杀,被斥责要好得多了。至少被骂也不会死。」 说完,托拉巴斯为了准备回程,转过了身。 ◆ 「伊尔维斯先生,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要是没有您在,我大概已经死了一百万次了!您救了我一命!」 一回到帝都,菲欧娜便笑着对我这么说。 我顺利地完成了护卫任务,而且还有为此感到高兴的人。我为自己能尽到责任而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力量能为某人派上用场,这是件很棒的事。 「哈哈哈,能帮上您的忙,我很高兴。」 「这个是您完成委托的证书。」 说着,菲欧娜递给我一张纸。只要把这个拿到公会,公会就会支付约定好的报酬给我。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觉得您的付出已经远超出报酬了……」 「请别在意。」 虽然对我来说确实很累;不过,毕竟这是最初就决定好的契约。 「伊尔维斯先生,谢谢您。」 行了一礼后,菲欧娜便消失在帝都的人潮中。 我则为了报告任务结束而前往公会。 就在我正要向公会的柜台小姐报告时── 「啊,伊尔维斯先生请到收购区办理。」 被这么告知后,我便被带到老地方,由那位收购小姐替我服务。 「为什么我是来这边?」 「呃~这个嘛,伊尔维斯先生就是──」 收购小姐想了一下后,继续说: 「很有个性不是吗?」 「你刚才在斟酌用词对吧?」 「公会讨论后认为还是由习惯的人来应对比较好,所以我就成了伊尔维斯先生您的专属负责人了。」 「不不不……我只是个低阶冒险者喔?」 「您在说什么啊!您可是神之手耶!」 「看来这个绰号是摆脱不掉了。」 我将菲欧娜交给我的委托完成证书放在柜台上。 「我完成委托了。」 「喔喔喔喔喔喔!恭喜您!」 收购小姐一边确认内容,一边连连点头。 「对了,伊尔维斯先生,我记得您这是升级任务吧?」 对耶,我差点忘了。 「是啊,应该是升格E级的升级任务。」 「咦?S级?」 「是E级啦。」 「您不上当呢。」 「我才不会上当。」 虽然听说升级后报酬会增加,但相对地任务也会变成高难度且更棘手。连这次小小的E级任务都这么辛苦了,更高阶的我根本吃不消。 E级任务竟然会有陨石掉下来。 这社会也太严苛了吧…… 「那,虽然有些可惜,我就帮您制作E级的冒险者卡啰。」 就这样,我的冒险者卡更新了。 等级的部分从『F』被改写成了『E』。 喔喔~!终于!E级! 「恭喜您,伊尔维斯先生!」 「谢谢。」 虽然只是从最低阶升上低阶,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努力受到肯定的感觉还不赖。 收购小姐笑咪咪地对我说: 「那么,下次我会准备好B级的升级任务等您喔!」 「不,拜托你给我普通的D级任务就好……」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让我工作啊…… 在公会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于是我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艾莉莎──不在吗?」 毕竟在平日的午后回来,她不在家也是当然的。 算了,我因为这趟旅途也累了……正好泡个澡放松一下。再换上家居服,等艾莉莎回来吧。 我就这么在家里悠哉地休息着── 门开了,下班回来的艾莉莎出现了。 「咦,哥哥,你回来啦?」 「嗯。」 「你立刻就开始耍废了呢?」 正如她所说,我身穿宽松的家居服,正瘫坐在沙发上。 「嘿嘿,毕竟工作结束了嘛。」 「那就没办法啰~」 艾莉莎轻笑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护卫的工作怎么样?」 「……嗯……虽然雇主很高兴这点让我很欣慰,不过真的挺辛苦的。」 「是指应对方面吗?」 「不,对方是个好相处的人,所以不是那个问题……该怎么说呢,因为拿到了红色宝石,结果召唤出白色怪物和不死者大军……那白色怪物不但杀不死,还有陨石掉下来,真是累死我了。」 「哥哥~你真会说笑耶!」 「咦!?」 「护卫任务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啊?你是抄了什么小说设定吧!?」 唔唔……可这是真的啊…… 但连我自己说完也觉得很扯。我怎么会陷入那种状况啊? 眼看没办法让她相信,我于是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升上E级冒险者了喔!」 「咦,真的?」 「真的真的,等一下拿卡给你看。」 「哇~好厉害喔!」 说完后,艾莉莎用较平静的语气向我问道: 「哥哥,开始工作后,你有什么感想?」 「嗯……」 我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我再次体认到,我果然还是喜欢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哥哥,这时候不是应该要说一些更感人的话吗?」 「说的也是。」 于是,艾莉莎「咳哼」地清了清喉咙。 「好,那个呢……哥哥,你开始工作后有什么感想?」 「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再次体认到,我果然还是喜欢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虽然我觉得重复这句话才是正确解答,但总觉得要是这么做,艾莉莎就会掌握我的生杀大权,所以我决定放弃。 「我觉得,能为别人派上用场是一件好事。被人说声『谢谢』,就很单纯地觉得开心。」 艾莉莎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的回答意外地正经耶,吓了我一跳。」 「好过分。」 「你说的对,那大概也是工作的理由之一吧。能帮上别人确实很快乐。」 艾莉莎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冒险者这工作,你还能做下去吗?」 「嗯……感觉多少找到了些乐趣。或许再做一阵子,还能发现新的快乐。我就慢慢做下去吧。」 「呵呵,那不是挺好的吗?就这样继续加油喔!」 「嗯,交给我吧。」 这几个月,真的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 相比过去那两年,简直就是波澜壮阔的日子。可我没有觉得不好。虽然几次陷入险境,但我凭着拙劣的努力还是挺了过来,也得到了许多感谢的话语。我正用我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确实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得救。 而这个事实── 让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被需要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并不会后悔那两年,但能决定重新出发真是太好了。 在学生时代只是稍微优秀一点的我,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没错,只要逐步努力── 一步一步,用我的方式去帮助别人吧。 我点了点头,对艾莉莎说: 「……不过呢,既然刚完成一个委托,我打算先在家里窝上一个月。」 「等一下,哥哥!?刚刚那么棒的气氛都被你破坏掉了啦!?」 ──────────────────────── 【第3章】前神童毫无自觉地与奥弗列德的女儿成为朋友 回到帝都两周后── 这天,尤莉独自一人走在帝都附近的大森林里。 这里是随时都可能有魔物袭来的场所,不该疏于戒备。她明明知道这点,但不知为何心情却无法平静。 自从那一天起,就一直如此。 围绕着超级神器『冥府之眼』的骚动,让尤莉的心中隐隐不安。 能打开冥界之门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一个协会能私下拥有的东西,但『黑龙之牙』却试图秘密占有。 不仅如此,当『冥府之眼』被某人夺走后,甚至不惜杀人也要将其夺回。 无论哪一项,都与不久前还是学生的尤莉的常识相去甚远。 面对困惑的尤莉,她的上司托拉巴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别想太多,尤莉。经营协会不是光说漂亮话,而是战争。这是身为协会会长的奥弗列德大人──你父亲也同意的事。』 他还补充道: 『只能请你习惯了。很遗憾,冒险者这份工作,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黑暗的一面。』 ──原来是这样的吗? 虽然试着理解,但她还是轻声呢喃: 「不,我习惯不了……」 学生时代,只要顺从本心,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好了。这就是所谓的成为社会人吗? 社会人和学生不同── 她无数次听过这句话,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有道理,于是踏入了社会。 然而,她心里始终无法完全释怀。 是自己还摆脱不掉学生的心态吗? 还是──有什么地方本来就不对劲? 因为无法集中精神,尤莉常借着「我要去采药草」为由避开公会的工作,每天独自在大森林里徘徊。 「这样的态度不太好啊。」 她明白。 如果是一般成员倒也无妨,但自己是协会会长『奥弗列德的女儿』。周遭的关注度很高。 自己理应成为模范成员。 尽管明白,但她内心还没理清楚。 她还无法接受自己与协会之间的分歧。 「唉……」 尤莉不知第几次发出了叹息。 身为『奥弗列德的女儿』的事实也是个麻烦。 她才刚打算一个人去采集药草,『黑龙之牙』的前辈成员们便突然表示要与她同行。 「是托拉巴斯大人命令我们一起去的!」 他们虽然这么说,但她马上就明白其意图。 这是为了护卫尤莉──不,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否则,没理由让在协会中等级更高的前辈冒险者,陪同一个新手冒险者进行个人的药草采集。 「我去找托拉巴斯大人谈谈。」 尤莉造访了托拉巴斯的房间提出抗议。 「请不要再浪费公会成员的时间在我个人的事情上。这样的待遇,根本不是普通成员会有的吧?」 托拉巴斯神色自若地回应: 「你似乎想当个普通人,不过,你差不多该抛弃那种想法了。你的立场并不普通,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要是让你受了重伤,我可没脸见你父亲。」 那番话触怒了尤莉的神经。 「您不必担心。我不会去危险的地方,也不会受伤。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请您转告父亲,那是我自己的责任。」 听了尤莉的话,托拉巴斯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帝都英雄奥弗列德之女──无论尤莉愿不愿意,这头衔都紧紧束缚着她。 既然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就该成为冒险者。 既然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就该加入『黑龙之牙』。 尤莉一直理所当然地走着这条路,从未质疑。然而,如今她的内心却开始动摇──这条路,真的正确吗? 「唉……」 就在她今天叹了不知第几口气时── 尤莉察觉到了异状。 巨大的黑影从树荫下朝这里走来。 摇摇晃晃现身的,是个手持棍棒、身披破布、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大人形生物。 (是巨人,不,不对!) 它的双肩比巨人更为隆起,皮肤也像岩石般凹凸不平,看起来既厚又硬。 尤莉立刻察觉到它的真面目。 是巨人的上位种,岩石巨人! 是连中级冒险者都会陷入苦战的强敌。 「糟了……」 看来自己太过恍神了。明明本来没有打算深入到会出现这种魔物的地方。 这等于是半违背了与托拉巴斯的约定。 更糟的是── 沙沙一声,背后再次传来动静。 第二只岩石巨人现身了。 「情况可不太妙呢。」 不过,幸好约定只违背了一半。 「小伤就算了──但我不会受重伤的。」 尤莉拔出了腰间的剑。 ◆ 冯尼格伫立在树荫下,定睛凝视着前方。 视线的前方,『黑龙之牙』备受期待的新星尤莉正与两只岩石巨人战斗着。 他刚才恰好与部下们一同走在大森林里,偶然看见了单独行动的尤莉。由于放心不下,他便与部下们分开并悄悄地跟在后面,结果就遇到了这个状况。 「真了不起。」 看着她的身手,冯尼格不禁发出感叹。 尤莉运用剑术与魔术,完全不让岩石巨人近身,战斗进行得相当稳定。要知道,岩石巨人可是连中级冒险者都会陷入苦战的对手。 一个刚毕业的冒险者,竟然能单独一人就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实力,想必已足以匹敌上级冒险者了吧。 (不愧是继承了奥弗列德大人血脉的人!) 当然,论剑术,她还不及冯尼格;论魔术,她也还不及卡蜜拉。 然而,那份才华所绽放的光芒,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潜力。将来她必定会成为八星,成为支撑『黑龙之牙』的人才,这点毋庸置疑。 (……不,或许还不仅于此……) 将来,她甚至有可能继承奥弗列德,率领整个『黑龙之牙』。 也就是说,她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因此,冯尼格陷入烦恼。 (……这下该怎么办呢……) 烦恼的症结,在于该不该出手帮助尤莉。 按理说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思考,直接上前支援就对了。那才是公会──组织的本分。怎么能对遇袭的同伴视若无睹? 然而,若对象是尤莉,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一向高洁,极度厌恶自己被『特别对待』。就连暗中安排护卫也一样。 若是在这个『恰好』的时机,奥弗列德的亲信、八星之一的冯尼格突然现身,尤莉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断定这是父亲的过度干涉。 虽然事实上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真想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啊……)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不出手就了事。照现在这样下去,应该不需要帮忙。尤莉迟早会打倒岩石巨人的。 但是,冯尼格很清楚。 实战中的形势会在瞬间风云变色。 尤莉确实占了上风,但还不到压倒性的程度,那差距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个意外而翻盘。 一时的袖手旁观,有时会造成永久的后悔。 (果然还是去帮忙吧。) 只要好好解释,她应该会理解的。 这么想着,冯尼格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 就在这时。 「您该不会是冯尼格先生吧?」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竟然有人能在我没察觉的情况下接近我……!?) 他惊讶地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 当然,他还记得。 不可能会忘记。 站在那里的── 是半年前,在『黑龙之牙』的试验会场上,以压倒性力量击败冯尼格的黑发男子。 ◆ 我为了冒险者公会的委托,前来大森林采集拉尔拉尔草,结果看到了奇妙的景象。 那是冯尼格? 站在那里的,正是在『黑龙之牙』的入团试验时,给了我极大方便的那位杰出男性。 冯尼格伫立在树荫下,定睛凝视着前方。 我虽然不怎么擅长社交,但毕竟受过冯尼格的恩惠,要是在此不打声招呼就走,似乎就太欠缺义理了。 我悄悄地走近,向他搭话。 「您该不会是冯尼格先生吧?」 冯尼格回过头。 看见我时,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你是!?」 「那时承蒙您照顾了,好久不见。」 我说着,朝他低头行礼。 我悄悄地将视线移向冯尼格刚才看着的方向,只见一名银发女子正在与两只魔物战斗。 「您在做什么呢?是在守护那个人吗?」 「嗯……是没错──」 冯尼格才刚喃喃自语到一半,便猛然回过神来。 「对了!不好意思,能请你帮帮她吗!?」 「咦?」 「因为某些缘故,我无法出手帮她。但如果是你就没问题了。能请你代替我出手吗?」 虽然这要求很奇怪,但冯尼格毕竟隶属于帝都最大协会『黑龙之牙』,想必有着某些身不由己的束缚吧。 而且,这还是有恩于我的冯尼格的请托,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知道了,我来吧。」 我点了点头,朝那位正在战斗的女子走去。 我从腰间拔出短剑。 女子注意到了我。 「我不要紧!危险,你快退──!」 女子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一头冲向我的巨人──应该是巨人吧?──忽然浑身鲜血狂喷,当场倒地。 那是因为我刚才给了它一连串斩击的缘故。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也许是因为同伴被杀,剩下的那头怪物发出怒吼,直直冲向我。 噗嗤。 我投掷的短剑正中它的胸口。 「爆开吧。」 随着我的低语,短剑上刻印的『爆破』附加术式启动──一声轰然巨响,胸口炸出一个大洞的巨人甚至来不及哀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咦?」 刚刚还在战斗的女子睁大双眼,整个人愣住。 我弯腰捡起短剑时心想──这些家伙,未免太弱了吧。 随即,我察觉到原因。 啊,糟了! 想必它们在与这名女子交战时,早已被拖得奄奄一息,虚弱到就算小孩挥拳都能打倒的程度。 可我却在最后一刻,抢走了她击杀怪物的「收尾」与「成就感」。 难怪她刚才惊讶地「咦?」了一声,那其实是对我的抗议。 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抱歉啊……是不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的话一出口,方才还全身僵硬的她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解开了拘束。 「不、不不不!才、才没有!您真的救了我,谢谢您!」 「……嗯,平安就好。那么我先走了。」 「啊,请等一下!」 她叫住了我。等我回头时,她盯着我的脸,开口问: 「您是公会的人吗?」 ……公会的人? 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还是如实回答: 「我是自由冒险者,没有加入任何公会。」 「……这样啊。」 女子稍稍露出放松的神情。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我是『黑──」 「黑?」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吞了回去,转而自我介绍: 「我叫尤莉。」 「尤莉。」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啊──」 这下轮到我犹豫了。 直接报上伊尔维斯其实很简单,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尤其是想到刚才那个拜托我的冯尼格的态度,显然另有隐情。而这位女子自己也欲言又止。 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于是我决定这么回答: 「名字不能说。」 「……咦?」 「就叫我『无名』吧。」 「无名先生……」 「今天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冒险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等哪天有机会,换你去帮助别人就行。」 说完,我转身离开。 临走时,瞥见一直在旁观的冯尼格,朝我微微低头致意。 ◆ 尤莉的视线被眼前那鲜烈的景象夺走了。 那名突然闯入的黑发黑眼男子,竟瞬间击毙难缠的岩石巨人。 水准堪比『黑龙之牙』引以为傲的最高战力──八星。 甚至,或许还在其上── 简直是晴天霹雳。 因为过于震撼,尤莉忍不住对这名男子产生了兴趣。 她先是自报姓名,但下意识隐去所属的公会。 『黑龙之牙』这块招牌的分量,她再清楚不过。 仅仅听到这名字,许多冒险者的态度立刻就会转变。 更何况,一旦知道她是奥弗列德的女儿,就会被奉若神明般对待。 她不希望这个男人,也用那样的有色眼镜来看待自己。 「我叫尤莉。」 只是尤莉。 她这么报上名号。 而男子却说: 「名字不能说。」 「……咦?」 「就叫我『无名』吧。」 她万万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然而,这反而让尤莉的好奇心更盛。 一个无法透露姓名、却强得异常的男人── 她很想再见到他,与他好好谈一次! 如果能将自己心中的郁闷,说给这位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无名先生听,或许能释怀一些。 尤莉心中始终有一个遗憾。 那就是未曾与「神童」伊尔维斯相遇。 学生时代,尤莉一直很优秀。周围的人总是赞不绝口。 「好厉害啊,尤莉!」 「不愧是奥弗列德大人的女儿!」 「这么年轻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未来可期啊!」 同学们无人能招架,众人对她赞誉有加。 然而有一次,她却听到不同的评价。 来自帝都名门──冯森贝尔克学院的教官,曾这么对她说: 「尤莉,你确实很出色,但还远远比不上神童伊尔维斯。那家伙可是能改写历史的男人啊。」 神童伊尔维斯。 尤莉一直想与他见上一面。 她也深信,凭他那样的才能,两人总有一天必会相遇。 然而,机会永远失去了。 传闻神童伊尔维斯在毕业后,便选择了隐遁生活。 ……若是当初能遇见他,也许自己那被成功与荣耀填满的人生,会因此产生某种变化。 虽然与神童伊尔维斯擦肩而过── (嗯。那么这一次,我要把握机会。) 与无名的缘分,绝不能轻易断掉。 尤其在自己正陷入苦恼的时候。 抱着这份想法,翌日,尤莉再度踏入大森林。 在这么广阔的森林里,真的能再遇见无名吗? 她其实有把握。 岩石巨人现身的地方,人迹罕至,但生长着稀有药草。 除了这种情况,根本没其他去那里的理由。 所以,如果他是因为某项委托而来,那今天也极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我一向运气不错。一定能见到的!) 这份自信没有错。 阴郁苍翠的森林深处,她果然看见了那抹不可能忘却的黑发背影。 她屏住气息,伺机上前搭话── 却突然失去了男子的身影。 (咦!?) 惊讶的尤莉环顾左右,下一刻,背后忽然浮现出一股气息。 「……你似乎在跟踪我,有什么事吗?」 那是无名的声音。 尤莉虽然吓了一跳,却也涌起了喜悦。 (察觉了我的尾随,甚至还绕到我身后!) 果然,他很强。 这段缘分并没有断绝──这让尤莉松了一口气。 ◆ 「……你似乎在跟踪我,有什么事吗?」 我先以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开口,这才反应过来。 「啊,原来是昨天那个女孩啊,抱歉。」 我解除了警戒,退后一步。 虽然早就察觉有人尾随,但没想到会是这女孩。 大概因为『神之手』这外号的缘故,偶尔也会有人偷偷跟着我。 基本上我都直接无视,但今天对方的脚步和气息与平时不同──小心谨慎得多,所以我才绕到对方背后试探看看。 回过头的女孩──好像叫尤莉吧?──也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 「啊,不,应该是我该说抱歉!做出了跟踪的举动!」 「没什么大不了……但你找我有事吗?」 「是的。」 「什么事?」 听我这么问,女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那个,无名先生,您很强吧?」 「是吗……?」 看来这孩子误会了。 昨天那两头巨人,其实早已被她削到只剩半条命。 至于今天我能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背后? 那也称不上是什么能证明我有多厉害的事情。 从她年轻的外貌来推断,她大概还是个『学生』。 昨天她问我隶属哪个公会,应该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或许她在考虑要不要体验入团之类的吧。 既然她是学生── 那么,作为学生剑圣兼学生贤者的我,怎么可能输。 于是我回答: 「或许算是有一点实力吧。」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与我比划一下?我想亲身体会您的强大。」 说着,尤莉将佩剑连鞘拔了出来。 「我想要确确实实地认清一件事──世上的确存在比我更强大的人。」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来吧。如果我还行的话。」 我同样连鞘取出短剑。 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 学生时代,被周围人捧得太高,难免会飘飘然。 然后,等到自己察觉那份自满时,心里也会觉得厌恶。 「拜托了!」 随着喊声,尤莉猛然朝我袭来。 过了一会儿── 尤莉呼吸急促,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汗水如瀑布般淌落。 而我却连一滴汗都没流,只是低头俯视着她的样子。 「怎、怎么会……!?我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哈、哈……」断断续续的呼吸间,尤莉呻吟出声。 「无名先生,您比我想像中还要强……!」 「是吗……这种程度很普──」 我吞下「普通」这个词,转而补充道: 「也许并不是普通吧。」 的确,在学生的层级里,我算是强的。 说「普通」显然不合适。 对身为学生的尤莉来说,我或许就像怪物一般,就像当年对我的同学们一样。 「尤莉,你其实也相当不错啊。比起我的同学们,你的资质更好。」 「谢、谢谢您……!」 虽然疲累不堪,但尤莉的声音里仍带着一丝喜悦。 我总不能就这样丢下摇摇欲坠的她离开,于是和尤莉一起移到树荫下休息。 「真、真抱歉……还要您陪我……!」 「没关系。」 等呼吸稍微平稳下来后,尤莉开始为了打发时间而和我聊起天来。 「……多亏了无名先生,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世界有多辽阔!」 「那就好。」 「最近我总是不断被颠覆常识。前些日子,也发生过一件惊人的事呢。」 「惊人的事?」 「是的。虽然不能详述……总之,有个魔法道具失控,结果召唤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嗯?」 魔法道具失控?既然她是学生,那大概是在做什么实验吧。 「然后呢?」 「出现了一只彷佛预告世界末日的强大怪物──怎么打都打不死!但,居然有人把它击倒了!」 「咦!?」 我忍不住惊叹。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件。 而且,居然有人能解决那样的怪物,到底是谁? 「真了不起啊。」 「是啊,而且不只如此呢。」 「哦?」 「这件事本来该由我们承担责任。所以,我们还打算──呃,那个……」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施展大规模魔术攻击。」 「结果啊,怪物早就被那位恩人打倒了。于是,我们反而把大规模攻击全丢在了那位恩人身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的心差点揪紧。 那位「某人」好惨! 加油啊,某人! 「那位恩人……活下来了吗?」 「是的。虽然细节无法说,但他以难以想像的方法无效化了我们的攻击。」 「喔喔喔喔喔喔!」 太帅了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肯定是我绝对办不到的惊人手段。 这就是社会人的力量吗…… 果然,我远远比不上。 「自从那天起,我的心就一直浮躁不安。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强大到那种地步……可是,我再也没能见到那位恩人。今天,因为无名先生,我才再次体会到这样的『实感』。」 「因为我?」 「是的。您展现给我的压倒性力量。虽然不是那位恩人的力量,但足以匹敌那位的力量,让我产生充分的『实感』。」 哈哈哈…… 尤莉真是温柔。居然把我这点力量,当作那位伟大人物的替代品来赞颂。 「嗯,既然你能释怀就好。」 「世界比想像中还要辽阔啊,与此相较,我的烦恼是多么渺小──于是心情也好多了。」 「那就好。」 「那个!」 尤莉突然紧张地开口。 「虽然有些冒昧……您能不能再陪我练习一段时间?」 「咦,我吗?」 「是的。我想把更多的『强大』──把世界的辽阔刻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也是很好的经验……不可以吗?」 哎,既然不知不觉与她聊得挺投缘,拒绝也有点过分。 「那就……五天吧。」 我答应了。 之所以约定五天,是因为再过五天,我就打算回家好好宅着。艾莉莎的「快去工作!」怒气值应该也不会立刻再爆发。 于是,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我就一边采药草,一边抽空陪尤莉训练。 结果,她终究还是没能胜过我。 毕竟……五天内不可能突然成长到那种地步。 最后一天,我看着气喘吁吁的尤莉,对她说: 「你很努力了,尤莉。」 「谢谢您,无名先生。您果然很强!但是,我一定会追上您的。等到那一天,请务必告诉我您的名字!」 咦!? 这是什么发展?我怎么不知道!? 「不,其实我的名字──」 「不行,无名先生!」 尤莉急忙伸出手,制止了我。 「我不需要怜悯。等到有一天,您能心服口服认可我的实力时,再把名字告诉我!」 ……其实我只是随口用了个假名而已,本来也想差不多该讲出真名了。结果,现在却变成了一条莫名的规则。 虽然完全可以无视── 「好吧。那你就努力试试看吧。」 既然能成为她的动力,这样回答也不坏。 「是,我会继续精进的!」 就这样,我与这名神秘的女学生尤莉共度的奇妙数日画上了句点。 ◆ 帝都『黑龙之牙』协会本部── 「这是资料。」 坐在办公桌后的奥弗列德,接过对面干部托拉巴斯递来的文件。 奥弗列德翻了翻资料页面。 文件里记载的是本周末将于帝都『阿利拉购物中心』发动的『炸弹恐攻』计画。 这是某个恐怖组织策划的阴谋。 『黑龙之牙』获得情报后,突袭了组织的藏身处,将恐怖分子一网打尽。 这份文件,就是从搜出的资料以及审问结果整理而成的。 「嗯……已经掌握炸弹的安置地点与构造了吗?」 资料上画着一只大约五十公分高的大熊玩偶,背后开着一道巨大的裂口,据说炸弹就藏在里头。 托拉巴斯点头。 「是的。连解除的方法也已经确认,因此随时都能处理。」 「完美。」 「谢谢。那么,一旦回收带有炸弹的玩偶,就立即下令解除炸弹。」 托拉巴斯的语气带着「此事已了」的意味,但奥弗列德的反应却不同。 奥弗列德稍微思索后,开口道: 「……不,等一下。先别急着解除。」 「此话怎讲?」 「我们是冒险者。冒险者向来是受人委托才行动的。既然如此,理当有人先许下承诺──包括酬劳。」 奥弗列德低声笑了起来。 「克罗拉地区正在计画大规模的再开发。」 那里紧邻帝都核心地带,只要投资得宜,势必能带来巨额回报。 当然,事业版图庞大的『黑龙之牙』早已举手申请区划分配。 「将这起炸弹恐攻的情报,卖给负责区划分配的官员──不觉得价值极高吗?」 奥弗列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诡笑。 若炸弹恐攻真的在帝国首都发生,势必会动摇帝王威信,这是绝对不可坐视的事。 正好可以趁此弱点,要求在区划分配上得到方便与利益。 托拉巴斯眯起双眼。 「您真是可怕的人物啊,奥弗列德大人。」 「别胡说,这很普通。只是要求劳动与情报应得的报酬罢了。若只丢几句感谢的话,就太不成体统了。」 哈哈哈哈哈! 奥弗列德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对自己计画的得意与愉悦。 「当日,我会亲自提出报酬的要求。你们先待命,等我谈妥后再给你们指令。」 「明白了,就依您的吩咐。」 托拉巴斯躬身行礼,随即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红发女子走了进来。 「失礼了,我是卡蜜拉。」 ◆ 「失礼了,我是卡蜜拉。」 卡蜜拉说完,站在奥弗列德的面前。 她并不是自己主动上门,而是奥弗列德将她召来的。 往常奥弗列德总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但今天却不是这样。 他微微避开卡蜜拉的视线。 「……嗯。」 他给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答覆,罕见地显得手指有些焦躁不安。 (……嗯?) 卡蜜拉心里泛起异样感。 一向自信满满、充满着自我肯定的奥弗列德,竟然出现这样的态度。 此刻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卡蜜拉心想,于是默默等待奥弗列德开口。 终于,奥弗列德说话了。 「卡蜜拉,那个……最近你过得如何?」 卡蜜拉差点忍不住身体后仰。 (咦,怎么了?他吃错药了吗?) 她印象里,奥弗列德从未对部下问过这种问题。因为在他看来,下达命令时从不会去考虑对方的状态是好是坏。 也许这和正题有关,但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实在令人费解。 「……不算好,也不算坏,奥弗列德大人。」 「这样啊。」 短短的回应,然后是沉默。 奥弗列德再度举止异常,不断抚弄胡须。 (……我真的很忙,可以回去了吗?) 卡蜜拉心里这么想,但既不能说出口,也不能迳自离去。 她只能等。 等。 等。 奥弗列德终于转过脸来……虽然视线还是有些闪躲。 「……那个,是关于尤莉的事。」 「是。」 卡蜜拉冷静地回答,但内心却有些意外。 (……尤莉的事?为什么要找我?) 奥弗列德的女儿尤莉隶属于托拉巴斯的部队。若要谈论她的事,应该找托拉巴斯才对吧。 「昨天我和尤莉聊过,她似乎提到她有个要好的男性……」 (……啊……) 卡蜜拉瞬间感觉全身的力气流光,疲惫感更重了。 原来这就是奥弗列德态度反常的原因。 自己究竟被卷进了什么话题里了?卡蜜拉心情十分微妙。 当然,这些心情她一丝一毫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你和尤莉的关系不错啊,卡蜜拉。」 「是的。」 这是事实。 同为『黑龙之牙』成员,加上性别相同,卡蜜拉自尤莉入团前便照顾着她。 ……应该算是「熟人以上,朋友未满」的关系吧。 「尤莉没有说太多那个男人的事……不过,嗯,我、我想应该不是什么恋人之类的关系吧──」 奥弗列德含糊其辞。 卡蜜拉心想: (我想回家。) 奥弗列德继续说: 「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没有,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事。我这段时间也没机会见到她。」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久违地跟她碰个面呢?比如说假日两个人出去走走。在比较放松的场合,尤莉也许会跟你聊些什么。」 卡蜜拉感到头隐隐作痛。 奥弗列德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女儿身边出现了男性身影,于是交代卡蜜拉去调查并回报! 真是光明正大的公私不分啊! 我才不想知道呢! 卡蜜拉差点想大叫,但终究没这么做。她只是面带微笑,歪头问道: 「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必杀技「装傻」! 在组织里求生存的必备技能。 奥弗列德凝视她片刻,开口道: 「你要不要和尤莉久违地碰个面呢?她或许会向你吐露心声。」 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必杀技「比装傻还傻」! (可恶……不愧是老狐狸!) 身经百战的奥弗列德,不会轻易退让。 卡蜜拉索性放弃。 当然,她可以用正当理由拒绝,但那样反而会更麻烦。对于独断专行的领袖来说,讨好他反而比较有利。 与其逆着来,不如顺着他。 这才是聪明的活法。 「……好吧,那我就在周末抽空邀尤莉一起出门。」 「嗯,这样很好……尤莉刚进入组织,应该也有不少想要倾诉的事情。」 说到这里,奥弗列德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你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比如说需要向她的父亲──也就是我倾诉的话,就记得回报。」 卡蜜拉心里暗骂: (真麻烦!) 明明就是把责任丢到自己身上,却装作没有强迫,还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一切都是她自愿似的。 这种姿态才最讨人厌。 若是能直截了当地说── 「呜哇啊啊啊!我家可爱的宝贝女儿尤莉可能有男人了!爸爸超担心,但又不好意思问本人!卡蜜拉快帮帮我!」 ──那还比较痛快。 她将那几欲脱口而出的叹息咽了回去,答道: 「明白了。那我就先告退。」 卡蜜拉以优雅的姿态走出执务室。 不过,奥弗列德那含糊的说法对她来说反而方便。因为只要『由卡蜜拉判断没有需要回报的事』,就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才不会回报呢……) 尤莉信任自己而吐露的事,她绝不可能泄漏。 但奥弗列德并不懂这一点。 在他眼里,既然他下了命令,下属就一定会服从。 于是报告的内容早就「注定」了。 (不过……和尤莉久违地见一面倒也不坏。) 卡蜜拉心里意外有些期待。 而且,她也对尤莉身边突然冒出的男性身影感到好奇。或许可以委婉地问上一句。 (呵呵呵,周末就约她去阿利拉购物中心逛逛吧?) 卡蜜拉愉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 周末,卡蜜拉如约与尤莉一同来到『阿利拉购物中心』。 逛了一会儿后,两人坐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休息。先是闲聊几句,接着卡蜜拉悄然切入今天的正题。 「话说回来,你加入『黑龙之牙』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如何?」 「嗯……这个嘛……」 尤莉思索片刻才回答。 「帝都最大协会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我认为这是个值得骄傲的组织,我希望能成为与之相称的冒险者。」 「不必特意修饰用词。」 「……?」 「我们彼此又不是陌生人。我啊,想成为你能依靠的前辈。直说就好,好吗?」 卡蜜拉的眼睛并非装饰品。 她看出尤莉刚才犹豫的表情里藏着迷惘。 「不愧是卡蜜拉小姐……」 「要隐瞒,也得更高明一点才行。」 当然,卡蜜拉很清楚,这份破绽正是尤莉对自己信任和亲近的表现。以尤莉的优秀,若真要隐藏感情并非难事。 在短暂的沉默中理清思绪后,尤莉继续说: 「……的确,我觉得作为组织的一员应该要做的事,与我自身的信念与常识之间时常出现矛盾,让我感到困惑。」 接着,尤莉娓娓道出自己的烦恼。 卡蜜拉并未提出解法,只是静静倾听,偶尔给予肯定。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从学生步入社会时,也曾经为了与组织的距离感而烦恼的往事。 (……尤莉恐怕比我那时更辛苦吧……) 毕竟,她是奥弗列德的女儿。更何况她还是个天赋异禀的人。 她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最终,尤莉只能靠自己去找到平衡。 卡蜜拉还在思索该说些什么时── 尤莉的语气忽然一转。 「不过,前阵子我已经想开了。」 「……咦?」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卡蜜拉愕然,凝视着尤莉。她的神情却意外地轻快。 「最近,我遇到了一位男性──」 卡蜜拉瞬间压抑住心头涌起的情绪。 (……难道就是奥弗列德大人提过的那件事……!?) 她平日面对奥弗列德时一针见血,但此刻却忍不住心跳加快。尤莉在她眼中如同妹妹般,从未传出过任何流言蜚语。 「那人强大到能一击击退岩石巨人。」 「哦?」 岩石巨人虽非不可战胜,但想一人之力轻松击倒,至少也得有八星等级的实力。 (……究竟是谁……?) 卡蜜拉心生好奇。既然尤莉不认识,那必定不是八星。那么在帝都内,也就只剩极少数可能了。 「我被他的实力震撼,就请他指导了一段时间,结果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明明我自认不弱,却被彻底击败……」 卡蜜拉一时难以置信。 她还记得尤莉与冯尼格的模拟战。即便冯尼格并未使出全力,也仍旧相当激烈。 能彻底完败尤莉之人── 「但奇妙的是,我的自信连同烦恼似乎都一并粉碎了。」 尤莉爽朗地笑着说。 「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的烦恼很渺小。能让我这么想的,就是那股压倒性的强大。」 「原来如此。」 虽然疑问未解,但卡蜜拉还是微笑着接受。 无论如何,能让尤莉释放压力,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那人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个假名──他自称『无名』。」 假名──这个词让卡蜜拉提高了警戒,光是奥弗列德的女儿这个身分,就有可能是对方使用假名的理由。 只不过,让她知道自己用的是假名,这点实在很怪。 「……假名?」 「是的。他说,等哪天我能打败他时,才会告诉我真名……」 「那,你还会再见到他吗?」 面对询问,尤莉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 「啊……不,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 「我们约好只指导几天,时间已到。而且我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听到这里,卡蜜拉对这个神秘的男人放下了一些警戒。既然再无后续,那么此人应该没有什么不轨图谋。 同时,奥弗列德的嘱托也算有了答案。 在卡蜜拉看来,尤莉对那名男子是尊敬而非爱慕。况且既然不会再见面,自然也不可能有后续发展。 虽然结果稍显无趣,但要是重要的尤莉跟哪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谈起恋爱也很麻烦,这对卡蜜拉而言已是最好的状况。 她干脆地将此事归入「解决」的档案夹。 闲聊片刻后,卡蜜拉起身。 「我要去魔术师公会一趟,你呢?」 「我再逛逛吧,好久没来了。」 「那就此别过吧。」 卡蜜拉伸出手。 「你的认真是优点,但太过认真会伤害自己。别想太多,专心让你的天赋自然成长就好。」 「谢谢您。」 尤莉握住她的手。 卡蜜拉微笑着补充: 「有困难时,随时可以找我。我真的希望能成为你可靠的前辈。」 「好的,我会依靠您的!」 尤莉与卡蜜拉道别后,独自走向『阿利拉购物中心』的深处。 ◆ 那天我坐在沙发上读着搞笑小说。 这是为了疗愈劳动的疲惫。 我在大森林里寻找拉鲁拉鲁草──外加不知为何还替一名银发女孩指点了几招的大工程总算告一段落。 为了驱散浸透全身的疲劳,我需要休息。 「喂,哥哥。你是不是太懒散了啊?」 妹妹艾莉莎朝我搭话。 越过书本上缘,我只看见她那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底下的表情倒是看不清。 「嗯,怎样?今天是休假日吧?」 「没错,是休假日。不过能这么说的人,前提是平日有在工作哦!哥哥,你到底要懒散到什么程度?」 「呃……应、应该还行吧!」 我手上的搞笑小说忽然被艾莉莎的手按了下来。 被压低的书本后头露出艾莉莎的脸。 ──那一天,我想起来了。 从艾莉莎笑容里透出恐怖……朝着怠惰哥哥释放怒火…… 「……你知道吗?哥哥,人啊,一旦一直懒散下去,就会变成糟糕的人喔!」 「是、是的……」 「你也不想那样吧?」 「是、是的……」 「所以说啊,要不要一起出门走走?天气很好呢。」 「……也不坏。出门是个好主意。」 因为那不算劳动。 「要去哪?」 艾莉莎笑盈盈地回答: 「我想帮美佳挑个出院礼物,去『阿利拉购物中心』逛逛怎么样?」 我被强行拽出门,和艾莉莎一起前往『阿利拉购物中心』。 『阿利拉购物中心』是在帝都无人不知的巨大商场,店铺一字排开,琳琅满目。正好碰上假日,购物人潮热闹非凡。 「呀~今天有搬运工,能买好多东西呢~♪」 艾莉莎在旁边愉快地说出可怕的话。 「饶了我吧,可别太重。」 要是能用道具箱就轻松了……可惜那玩意限制不少。 因为道具箱要是被滥用,基本上就能随便行窃了。 为了防范犯罪,道具箱设了只要侦测到特定魔力讯号就会失效的机制。 也就是说,这整个『阿利拉购物中心』都布了那道魔力讯号。 虽然严苛,不过其实受影响的人不多。 道具箱不是谁都会用的东西,普通人本来就很少使用。 帮友人美佳买好礼盒点心当出院礼物后,艾莉莎的购物行程才正要开始。 砰砰砰,出手俐落地结帐;砰砰砰,我手上的袋子愈拿愈多。 里面大多是衣服,倒也不算重,就是很占空间,有点麻烦。 说是这么说,拿东西倒还好,最难的是被问意见的时候。 艾莉莎把两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举到我面前。 「哪一件比较适合我?」 她这么问。 老实说,我的答案是「都可以」,但要是讲出来就会挨骂。 「你再认真一点啊!」 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概念啊…… 逛着逛着,忽然有人叫住了艾莉莎。 「咦,艾莉莎?」 站着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性。 对方似乎是艾莉莎的熟人,从年纪与打扮看来,大概是同事吧。 「啊,芙拉乌小姐。你好~」 「你好。这位是……男朋友?」 「不是啦!是我家好吃懒做的哥哥!」 「啊,就是艾莉莎常提到的那位哥哥啊!」 芙拉乌看向我,愉快地接着说: 「我听她说了很多哦。」 咦,听说?听到什么…… 以艾莉莎的作风,大概是什么饭来张口啦、不可靠啦之类的吧…… 「聪明又剑术了得,最近还以冒险者的身分很活跃。她一直在夸你呢。真是值得骄傲的哥哥啊。」 「咦?」 完全没预料到的话,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脸颊通红的艾莉莎慌慌张张地对芙拉乌连珠炮似的说: 「等、等一下,芙拉乌小姐!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是秘密吗?」 芙拉乌咯咯笑了起来。 「抱歉啦,因为看你们感情很好,我以为说出来没关系。那明天职场见啰。」 说完,芙拉乌消失在人潮中。 在有些尴尬的氛围中,我瞥了艾莉莎一眼。 她避开我的视线,开口道: 「……呃……那个,我可能有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吧?」 「我是你骄傲的哥哥吗?」 「好啦,够了啦!这种话就当耳边风吧!」 艾莉莎蹬蹬蹬地迈开步子,我连忙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她在外头怎么谈论我,没想到居然会那样说…… 骄傲的哥哥……骄傲的哥哥…… 啊,多么甜美的词汇。 让人有点想挺起胸膛。 不过也别太得意忘形。 在家里被粗鲁对待,大概也是为了别让我太得意忘形吧。 我们走在通道上,远处忽然传来怪异的声音。 「哇~奇诺比。好多人啊?」 「好厉害耶、好厉害耶。大家都喜欢我呢~」 我和艾莉莎互望一眼。 循着声音过去,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挑高中庭。 我们站在三楼往下看,一楼似乎正在举办活动,舞台周围挤满了人。 「你看,奇诺比,那边有一只陌生的小熊喔~」 一名穿着宽大衣服的发福中年男子在说话。 ……好像是帝都知名的喜剧演员。 他靠腹语操纵的人偶『奇诺比』的逗趣对话很受欢迎。 男子目光所向,是坐在一张椅子上的熊玩偶。 「真的耶~那只小熊是什么呀~?」 比本音高半个音的声线回应着。 那应该就是奇诺比的声音。 奇诺比是男子手中的少年人偶,嘴巴会随着台词一张一合。 与此同时,男子的嘴确实没有动。 男子换回本音回答: 「那只小熊啊,会让拥有它的人变得幸福喔。」 「我想要!」 「不行啦~那不是给奇诺比的,是要送给在场观众的礼物喔。」 「切~」 短剧便这样热闹地演了下去。 顺带一提,就算距离不近也能清楚听见,是因为他领口装了具备『扩音』功能的魔导具。 「哥哥,你认得那只玩偶吗?」 艾莉莎指的是那只约五十公分高、坐在椅子上的熊玩偶。 「不认得。那很有名吗?」 「那只玩偶之前蔚为话题呢,虽然很受欢迎,不过因为是限量生产,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哦~很受欢迎啊……因为可爱?」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受注目的其实是它背后放的谜题喔。」 「……谜题?」 「对啊,据说是厂商出的相当难的题目。很多人都为之着迷,想解开难题呢。」 「哼哼。」 被这么一说,果然会让人跃跃欲试。 不过既然是限量,哪有那么容易入手。 正这么想时,喜剧演员的声音响起。 「今天下午四点会举办猜拳大赛。最后胜出的朋友,就能把这只玩偶带回家!到时候记得来看喔!」 说完他便退到后台,接着工作人员上台把玩偶收了起来,活动进入短暂休息。 「那就等时间到再过来吧。」 「嗯。」 我们说着,又开始在『阿利拉购物中心』逛了起来。 总之放眼望去商铺林立、熙来攘往。 作为帝都的人气景点,到处都很热闹。 不久,总算找到一家能入艾莉莎法眼的店了。 「啊,哥哥!那边!」 「嗯?」 她指着的招牌写着『龙之巢』。 旁边还写着「守护帝都的一流协会『黑龙之牙』直营!」 「唉,这是『黑龙之牙』的店?」 「咦,你不知道吗?里面还有卖奥弗列德的玩偶喔!」 「喂喂,卖大叔的玩偶这种事也做得出来啊。」 「那玩偶意外地很有人气耶~」 ……的确,奥弗列德是帝都的英雄。在我出生前就以压倒性的强大而闻名。很多与我同世代的少年崇拜着奥弗列德,虽然我本人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了。 「难得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呃……我其实没什么兴趣。」 「别为无聊小事留下阴影啦!来来来,现在开始实施冲击疗法~」 「哇啊啊啊!」 就这样,我被拉进了『龙之巢』。 哇,真的有卖奥弗列德的玩偶。连仿制『黑龙之牙』公会徽章的手帕都在卖。 看来只要赚得到钱,『黑龙之牙』几乎什么生意都做呢…… 正这么想着,我一边打量商品,忽然── 「那个,您是无名先生吗?」 传来一道听起来耳熟的声音。 ◆ 同日,奥弗列德来到了帝都的格拉芬公爵家。 「好久不见了啊,奥弗列德。」 在书房等候的正是格拉芬公爵本人,同时也是负责帝都一等地──克罗拉地区重建计画的人物。 「久疏问候了。」 奥弗列德低头致意,格拉芬公爵示意他坐下。 奥弗列德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格拉芬公爵开口道: 「你突然说想要见面谈谈,还指定今天,我不得不抽出时间。能让我这公爵空出时间,奥弗列德,你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啊。」 这正是奥弗列德在帝都的影响力。不仅拥有武力,还深深涉足政治与经济,没有人能无视这个男人。 「那么,究竟有何要事?我期待着与之相称的内容。」 「当然。」 奥弗列德答道,接着吐出了字面上的「炸弹发言」。 「帝都某处──被安置了炸弹。」 这消息超乎预期,格拉芬公爵的脸上浮现惊愕的神情。 「……这是真的吗?」 「是的。犯人集团也已经抓获,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将他们移交。」 「这样啊,那已经知道他们把炸弹放在哪里了吗?」 「是的,已经招供了。」 根据报告文件── 炸弹被装置在熊玩偶里,原本预定在『阿利拉购物中心』举办的活动中使用,并在今日下午四点「砰」地引爆。 不过,那个玩偶已经被回收。现在活动上使用的,只是相同造型、与炸弹毫无关系的玩偶。 而回收的炸弹玩偶,正由『阿利拉购物中心』内『黑龙之牙』直营店「龙之巢」管理。 就算说『黑龙之牙』已经完全掌握局势也不为过。 「炸弹目前已经在我们监控之下,随时都能处理。」 格拉芬公爵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哈哈哈,原来已经是结束的事件了啊。只要拆掉炸弹就行了吧?白白让我担心一场。那为何还要见我?」 「因为事件还没真正结束。」 「……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说,目前炸弹尚未解除。我认为,这应该要在公爵大人的命令之下进行。」 「……我的命令?」 格拉芬公爵困惑地歪了歪头。 「真是拐弯抹角的人啊……那我就命令你,快去处理掉炸弹吧,奥弗列德。」 「那么──还请付出相应代价。」 「──!?」 这一瞬间格拉芬公爵的身体一震,脸庞扭曲,浮现出怒意。 他此时才明白奥弗列德的真正用意。 「你这家伙,奥弗列德!竟想把帝都的和平当成谈判筹码吗!?」 「……遗憾的是,我们并非帝都的正规军。既然如此,要做什么事就必然需要成本。冒险者可不是靠喝西北风过日子的。」 「哼……」 虽然能理解,却令人恼火──格拉芬公爵的表情正是如此。他深知奥弗列德不是那种能被怒火吓退的人。 「……你要什么?」 「公爵大人正在推动的克罗拉地区重建计画,希望能给我们一点照顾。」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 「我们的提案内容,公爵大人应该很清楚。如果能如实通过,对我们将有极大的助益。」 「真是贪得无厌啊。」 「是吗?但若在帝王眼皮底下发生爆炸事件──损害的可是帝王的威信。相较之下,这要求可算便宜了。」 奥弗列德毫不犹豫地抬高筹码。 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无论是他个人的实力,还是他建立的『黑龙之牙』,都不是廉价的东西。 格拉芬公爵深深吐了一口气。 「好吧,如果你能完美解决这件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感谢公爵大人。作为附加服务,犯人集团的成员也将交给您处理。」 「哼,真会做生意。」 格拉芬公爵嘴角上扬。 这代表他能以事件解决主导者的身分站出来──不是『黑龙之牙』找上门,而是公爵下令他们行动。因为这是关乎帝都的大事,帝王对他的评价自然也会随之提高。 「赶快处理掉吧。」 「遵命。」 奥弗列德说着,将带来的扁平长方形魔导具放在桌上。 格拉芬公爵皱眉。 「那是什么?」 「魔导具。能和远方的人通讯。那我们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了吧?」 奥弗列德笑着按下开关。 「是我,奥弗列德。听得见吗?」 器具的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是的,我是托拉巴斯,听得很清楚。』 「准备好了吗?」 『当然。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都能解除炸弹。』 「很好。立即开始吧。」 奥弗列德关掉魔导具,转头朝格拉芬公爵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在等候解除报告之前,我们来谈谈帝国的未来吧。我真心希望能和公爵大人培养良好的关系。」 「……哼,你果然是个会做生意的男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公爵的神情却不乏几分满意的神色。 毕竟,能和帝都最大冒险者公会首领兼英雄奥弗列德深化关系,对公爵家而言同样意义重大。 ◆ 与卡蜜拉分开后,尤莉在『阿利拉购物中心』里漫步。 接着,她来到挂着『龙之巢』招牌的店铺前。 (……『黑龙之牙』的直营店啊……) 最强的一流协会『黑龙之牙』名声响亮,就连非冒险者的一般人都耳熟能详。看准这份人气,奥弗列德便开了这间贩卖周边商品的店。 「欢迎光临──」 听着店员的招呼声,尤莉走了进去。 虽然不明白需求在哪,但『黑龙之牙』的周边似乎卖得不错,今天店里同样人潮不少。 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名物『八星馒头』。只不过是八个馒头装成一组而已。 附近还摆着模仿魔剑达因斯雷夫的开信刀,和奥弗列德的Q版布偶。 当初尤莉告诉父亲自己要加入『黑龙之牙』时,高兴的奥弗列德还提议: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把你也做成布偶加入商品行列,如何? 尤莉当然拒绝了。 ──我还只是新进成员。 奥弗列德显得很遗憾。 (那时候拒绝真是太好了……) 要是自己的布偶摆在这里,尤莉大概会羞愧而死吧。 顺带一提,八星成员并没有被商品化。理由是成员更替频繁,库存管理太麻烦。这方面,奥弗列德倒是相当冷静务实。 正当尤莉边走边看商品时,她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影。 「那个,您是……无名先生吗?」 尤莉出声唤道,黑发男子回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哦,又见面了啊!」 尤莉松了口气,庆幸他还记得自己。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会……您为什么会来『龙之巢』呢?」 尽管近来对『黑龙之牙』的方针抱持疑问,但那毕竟是自己所属的组织,也是父亲一生心血的结晶。 (如果无名先生能对这里抱持好印象的话,我会很高兴……) 然而,无名的回答却出乎尤莉的期待。 「是和妹妹一起来的啦。『黑龙之牙』对我而言有点过去的阴影,我本来是不想再听到这名字的……」 (──!) 看来他有不愿被追问的过去。不过尤莉并不觉得奇怪。她很清楚『黑龙之牙』黑暗的一面,无名是受害者也不足为奇。 「……那个,真是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 「啊,不,没什么特别意思……!」 尤莉慌忙地支吾其词。就在这时,一名粉红色头发的少女走了过来。 「哥哥!柜台那边摆着和活动一样的熊布偶耶!……咦?」 粉发少女定睛看着尤莉。 「哥哥,这位是?」 「她是尤莉。」 「我叫尤莉。之前和无名先生在大森林里一起行动过。」 「我是他妹妹艾莉莎……嗯?无名?」 「啊,那只是我的绰号……」 「等我的实力能够追上无名先生时,他就会告诉我真名。」 「啥?」 艾莉莎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瞪着无名。 「你在玩什么游戏啊,哥哥?」 「不、不是……也不是我刻意要这样……就、刚好发展成这样了……」 无名慌忙地转移话题。 「总、总之别在意。比起这个,你说有布偶?」 「嗯,在那边。」 艾莉莎指向角落,一个大熊布偶就放在那里。 「原来还有啊。」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虽然是限量商品,但数量也不少啊。」 「价格多少?」 「那个嘛──上面写着非卖品。」 「这样啊……真可惜,我本来还想挑战一下里面的谜题呢。」 「谜题?」 尤莉听到这个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回应的却是艾莉莎。 「熊布偶的背后有个裂口,里面装着厂商出的挑战题,好像超困难呢。」 「哦?」 尤莉不禁产生了兴趣。但即便身为『黑龙之牙』的成员,非卖品她也拿不到。 「算了,也许哪天会有机会吧。」 无名耸了耸肩。 「那我们该走了。」 他向尤莉道别后就离开了。 尤莉心里泛起一丝落寞。 这时,她心念一转── (对了,去看看无名先生说的那个布偶吧。) 或许下次再见面时,可以当作聊天的话题。 这么想着,她走到柜台前。 尤莉对布偶本身没兴趣,但和无名一样,对裂口里的『谜题』很在意。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她正这么想时── 「那个,打扰了。」 背后传来店员的声音。 「啊,抱歉,妨碍到你们了吧。」 尤莉连忙退开,却见店员更加慌张,压低声音道: 「不、不,不是的──!」 然后,店员用低沉的声音追问: 「请问您是『黑龙之牙』的尤莉小姐吗?」 「咦,啊,是的。我就是。」 不明所以的尤莉点头,店员的脸立刻绽放光彩。 「非常感谢您的光临!」 尤莉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是奥弗列德的女儿。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待遇,打算快点离开,却被拦下。 「您对那个布偶有兴趣吗?」 听到这句,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布偶吗?」 「是的。因为您刚才一直盯着看。虽然是非卖品,但如果尤莉小姐想要的话,我们可以送给您。」 「…………」 若是平时,她一定会拒绝。 但不只是自己,就连无名也对那布偶感兴趣。如果能让恩人开心── (我还想再多和无名先生聊聊。) 这么想着,尤莉决定动用自己的『特别身分』。 「谢谢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有些罪恶感,但只是一个布偶,也不必太过拘泥吧。 (得快点,不然会追不上无名先生……) 她拒绝了包装,抱着布偶快步离开。 往无名和艾莉莎离开的方向追去── 很快,她看见了那熟悉的两人身影。 尤莉忍不住喜悦地喊道。 「无名先生!」 ◆ 「奥弗列德大人下令了,立刻开始解除炸弹。」 接到托拉巴斯的命令后,他的心腹部下朝着『黑龙之牙』的直营店──『龙之巢』走去。 这原本是件简单的差事。 虽然他具备托拉巴斯亲手灌输的丰富魔导具知识与技术,但这回甚至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们早就完全掌握解除方法,只要照着步骤走就行了。 就像沿着笔直大道走一遭那般轻松,无须任何犹疑,不存在任何风险。 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任务却在此时出了差错。 「咦?」 走进『龙之巢』的他发出呆滞的声音。 本该放在柜台上的熊布偶,不见了。 (不、不用慌,还有时间……) 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柜台的店员。 「这里之前有个熊布偶吧?」 「啊,是的,刚刚还在……怎么了吗?」 「我是『黑龙之牙』协会的人,奉托拉巴斯大人的命令来找那个布偶,它去哪了?」 「刚才交给尤莉小姐了啊。」 「……!?」 店员的回答完全超乎他的预期。尤莉竟然出现,布偶还被她拿走了。 最后,他的思绪只凝结成一句话。 (糟了!) 炸弹设有时间限制,如果不尽快找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尤莉是什么时候来的?」 「啊,就在刚才,真的只在一会儿之前。」 听到这话,他立刻冲出店外环顾四周,寻找那与奥弗列德如出一辙的银发──但没能找到。或许她已经不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可他早已乱了方寸,根本无法冷静地搜寻。 他放弃独自解决,拼命往回狂奔。 接着他终于跑回托拉巴斯身边,用悲怆的声音大喊: 「大、大事不好了!布偶不见了!」 ◆ 「无名先生!」 看到追上来的尤莉,我先是一愣,接着又被她怀里抱着的熊布偶吓了一跳。 「呃、唉?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运气很好,拿到了一只熊布偶!要不要一起来解开里面的谜题呢?」 「喔喔!」 这真是不错的发展,我不由得感到兴奋。 「不过,真的可以吗?跟我们一起?」 「嗯,两位既然有兴趣,不如大家一起挑战吧!」 于是我们来到一间能在包厢里悠闲休息的咖啡厅。 饮料送上来后,尤莉把熊布偶放到桌子上。 「那么,开始吧。」 从背后的开口里抽出来的东西是── 一个黑色的盒子。表面黏着奇怪『装置』,显示着『65:15』的数字。 15、14、13……数字一秒一秒倒数着,看来是个计时器。 无数的线缆从计时器延伸出来,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艾莉莎困惑地发出惊叹声。 「好厉害啊……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东西。本来说是谜题,我还以为是纸张呢。」 「是啊。这到底是什么?」 「炸弹……玩具?」 我也觉得像是那样。在小说里常见的桥段,主角在解除炸弹时吼着『可恶!到底要剪红线还是蓝线!』的那种机关。 大概只要按照正确顺序拆掉这些线,计时器就会停下,错了就会「轰」地响起巨大的音效吧。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我们还没启动,它就开始倒数了。算了,还是别在意吧。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问道,尤莉伸手再度探进开口。 「没有了。应该就是要在计时归零前处理掉这个炸弹吧。」 「也是。」 我把这个炸弹玩具推到尤莉面前。 「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我吗?」 「嗯,毕竟是你带来的。」 尤莉专注地用眼睛追逐那些线路,过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完全不懂。老实说,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既然只是游戏,用直觉选也行吧?」 「唔……我的性格不太能接受这样做啊。」 她如此回答艾莉莎后,把玩具推给了艾莉莎。 「既然是为了你们带来的,那就请尽情享受吧。」 「好,那我就动手啰?」 「来吧,结束它。」 「哼哼,我觉得这条黄色的线很可疑呢。」 「有什么依据?」 「直觉!」 艾莉莎说着,拔下了黄色的线。 噗嗤。 瞬间── 计时器停了下来。 「太好了!」 艾莉莎挥拳庆贺── 很可惜,我知道失败了。 果然,刺耳的警告声随即响起,数字猛然跳到「1:00」。随即再次倒数。 「唉?」 艾莉莎傻眼地出声。 尤莉也瞪大眼睛,只有我毫不惊讶。因为我早就料到了。 「怎么办?哥哥,只剩下一分钟了。」 准确地说,已经不到五十秒了。 「至少没有直接结束,算是还挺温柔的设计吧?」 这演出效果还真讲究。 「接下来换我来吧?」 「嗯!」 我接过黑盒子,快速地拆解那些线路。 尤莉屏息。 「……好、好快!?」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啊。」 「唉?」 没错,答案早就浮现在脑中了。我随便看一眼,线路如何连结、该怎么处理就全映在脑海里。 所以完全不需要犹豫,只要按照已经明白的流程走就行。 「太……太厉害了……」 尤莉紧张地盯着看,不久,只剩下红与蓝两条线。 时间只剩十秒。 「艾莉莎,你觉得是哪一条?」 「嗯……蓝色!」 「可惜,是红色。」 我拔掉红线,瞬间,计时器在剩下三秒时停了下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艾莉莎与尤莉同时欢呼。 「太棒了、太棒了!哥哥你好厉害!」 「……没想到您不只是剑术,就连这种事也做到!」 「哎呀,别夸我了啦。」 差点就要以为我自己真的很了不起了。这毕竟只是个玩具,难度应该有限。 不过,这并不是瞧不起两个女孩解不出来。我只是比她们年长,这是年龄差距造成的结果吧。要是有比我更年长的人,肯定能更快解开。 所以我谦虚地说道: 「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 紧急、立刻处理── 奥弗列德下达指示后,托拉巴斯命令心腹部下去解除炸弹。 看着部下奔向『龙之巢』的背影,托拉巴斯已笃定这是十拿九稳的任务。 (结束了。接下来就只要向奥弗列德大人报告而已。) 不久后,前去解除炸弹的部下又折返了。 托拉巴斯感到有些不对劲。 若真的已经解除,这速度也太快了。 而且那张脸上没有丝毫余裕,气喘吁吁拼命奔跑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刚完成大功。 不祥的预感,像幽暗海底冒出的水泡般浮上心头。 部下带着近乎哀号的声音喊道: 「大、大事不好了!那个玩偶不见了!」 「什么?」 「放在『龙之巢』柜台上的玩偶,已经不在了!」 部下声音颤抖,表情因苦恼而扭曲。 「据店员说,是因为奥弗列德大人的女儿尤莉来店里时似乎很想要那个玩偶,所以就把玩偶给她了……!」 托拉巴斯宛如天地颠倒般震惊。 先前的谨慎反倒成了失策。 没有告诉店员炸弹的真相,是为了避免泄漏情报。就算没人刻意背叛,也可能有人从眼神或态度的异样察觉出端倪。 知情人愈少,风险就愈低。 至于没有藏到店铺后方,是因为担心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反而会有人以为是废物,将之处理掉。 这些考量,最后全成了结果论。 而这次的结果,严重到绝非一句「结果论」就能带过。 「你说是尤莉……?奥弗列德大人的女儿?」 「是的。因为是奥弗列德大人的千金,店员才特别通融……」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托拉巴斯暗自咒骂这份倒楣,但也有值得庆幸的地方──至少,他们很清楚该追谁。 「尤莉是什么时候现身的?」 「就在刚刚。听店员的口气,几乎是刚离开没多久。」 既然如此,托拉巴斯立刻下了决断,要将所有人力集中在『阿利拉购物中心』内。 因为一旦走出这栋建筑,就再也无法掌握行踪。幸好,尤莉还在里头的可能性极高。 「立刻向所有参与本作战行动的团员下达命令──搜寻尤莉!她一定还在这栋大楼里!」 「明白!」 部下飞奔而去。 时间迫在眉睫──不只是爆炸的预定时刻,更是向奥弗列德回报的时刻。 因为托拉巴斯早已呈报「一切顺利」。此刻的奥弗列德正带着成功的确信,心情愉快地等待着他的捷报。 如实禀报现状? 根本不可能! 这种局面若是报上去,换来的只会是奥弗列德的震怒,以及托拉巴斯的评价一落千丈。 对奥弗列德而言,这点麻烦绝不成借口。他要的是能临机应变、解决任何状况的八星。 「一定要想办法。这就是八星的使命!」 托拉巴斯这样在心里呐喊── 然而,现实却无情得很。 托拉巴斯此刻正待在『阿利拉购物中心』的中庭,身旁聚集了五名部下。 这是为了应付最坏的情况。 他望了眼时钟──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只要指针指向四点,建筑某处就会爆炸。 因此,他们在此严阵以待。 没有把所有人都召回,是因为仍要持续搜寻大楼内部。 即便找到炸弹,也已经没有时间解除设定了── (至少,务必要找到尤莉……!) 托拉巴斯只能祈祷。 尤莉既然带走了玩偶,炸弹就必然在她手上。那么爆炸发生时,第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就是尤莉。 奥弗列德虽未曾明言,但他那宠溺女儿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 若尤莉有个万一? 托拉巴斯绝对会被奥弗列德处死。 至少要在爆炸前找到尤莉,让她把玩偶丢弃! 下午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各位,你们为什么聚在这里?」 耳熟的声音响起。 而且,这正是他们在寻找之人的声音。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银发少女──尤莉怀里抱着一只大玩偶站在那里。 「喔喔喔喔喔喔!?」 部下们惊愕得语无伦次。 唯有托拉巴斯仍保持冷静。 「尤莉!快把那玩偶丢到远处!」 「咦?」 尤莉没有立刻行动──甚至说,她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若是在冒险任务中,她必然能在零点几秒间就甩开玩偶。 但今天是休假日,她整个脑袋都在放空状态。 「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脸疑惑,甚至还往托拉巴斯靠近──怀里依然抱着那只放置着定时炸弹的玩偶。 「呜哇啊啊啊啊!?」 部下们瞬间陷入恐慌。 所有人都焦急无比,唯独尤莉无法理解。 「咦?咦?你们怎么了?」 「那玩偶里面装着炸弹啊!」 托拉巴斯怒吼。 这番话充满肃杀之气,周围的人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在众人都紧张得身体僵硬之际,唯有尤莉显得很轻松。 因为她很清楚。 那颗炸弹,早就被天才之手拆解了。 三、二、一、零。 正好下午四点──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时钟的秒针照常走动,平稳无比。 围观的群众面露狐疑,但很快就当作恶作剧一笑置之,随即散去。 现在如同一分钟前,平静如初。 「……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 托拉巴斯一头雾水。 「尤莉,那玩偶是你在『龙之巢』拿到的吗?」 「是的。怎么了?」 托拉巴斯不再理会她的疑惑,直接伸手拿过玩偶。 尤莉没有抵抗。就算她再迟钝,也能看出此刻气氛不对。 托拉巴斯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入玩偶背后的裂缝。 随即掏出炸弹。 「这、这是……!」 托拉巴斯一眼就明白──这枚炸弹,已经被完全拆解了。 是尤莉拆解的? 他马上否定。身为她的上司,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极限。尤莉没有这种技术能力。 正当他进一步思索之际,魔导具的呼叫声响起。 是等不及回报的奥弗列德,主动联络了。 无法漠视── 托拉巴斯取起魔导具。 「……我是托拉巴斯。抱歉,回报晚了。」 ◆ 奥弗列德与葛拉芬公爵──虽说同样腹黑,却也不是能够长谈的关系。 在炸弹处理班的联络之前,他们的话题便已经告罄。 「……真慢啊。」 不耐沉默的葛拉芬公爵低声抱怨。 「炸弹不是早就置于监控之下,随时都能处理了吗?」 「大概是为了谨慎起见吧。」 奥弗列德嘴上这么说,内心却连他自己都难得感到焦躁。 自下达指示以来,已经超过两个小时。这怎么看都太晚了。 「耐心等等吧。我们『黑龙之牙』从不会犯错。」 表面上的镇定,其实是演技。 而奥弗列德非常清楚,这样的演技有多重要。 本应该由他主动联络,但眼前坐着的是公爵,一旦听到什么不稳妥的报告,反倒会损及信任。 (可恶……托拉巴斯,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除了公爵的压力之外,奥弗列德心中还有另一个焦虑。 那就是爆炸的预定时刻。 报告里所写的时间正在逐步逼近,一旦超过就太迟了。 已经没有余裕。 时间一秒一秒地推移── 直到爆炸预告的时刻,终于到来。 奥弗列德闭上双眼。 ……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既没有从远方传来的轰鸣,也没有震动空气的冲击。 奥弗列德在心中冷冷一笑。 (虽然没收到报告,但看来没出问题。) 若真出了事,至少应该有爆炸声。 因为时间已经到了。 既然能安然度过,就代表处理并没有失败。奥弗列德如此判断。 「我们来主动联络吧。」 他说着,启动了魔导具。 「是我,奥弗列德。」 『……我是托拉巴斯。抱歉,回报晚了。』 「无妨。我想知道状况。据实说来吧──我们是如何化解这场危机的?」 奥弗列德决定让对方一五一十地汇报。 既然炸弹已经拆解完毕,那么即使有些许意外,也能成为调味,反倒能提高将功劳卖给公爵的价值。 『……明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我们也不清楚……』 奥弗列德差点脱口而出「什么?」这个字。 『首先,解除炸弹的并不是我们。』 糟糕! 奥弗列德下意识想切断魔导具,却在最后一瞬间克制住。这样的行为绝不被允许。 余光中,葛拉芬公爵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阴沉。 『其实,那个我们保管的炸弹玩偶被拿走──虽然夺回来了,但里面的炸弹已经被拆解了。』 「……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目前能说的只有这些。详细状况,明天再向您解释。』 他的语速急促,连奥弗列德的反应都来不及等待,托拉巴斯就草草切断了通讯。 沉默笼罩了现场。 终于,葛拉芬公爵打破了这份沉重。 「……给我解释清楚吧,奥弗列德。」 「方才听到的,便是全部……」 奥弗列德心中明白,这一战输了。 托拉巴斯刚才所言,全都是最坏的情况。炸弹弄丢?这是无可辩解的失控,早已不是什么「小插曲」能形容的。而且真正拆解了炸弹的人,还不是『黑龙之牙』── 这番话被公爵听见,无疑是致命失策。 葛拉芬公爵冷冷地开口: 「炸弹事件能圆满解决,确实值得庆幸。只是──我看不出『黑龙之牙』有任何贡献。之前关于克罗拉地区再开发的口头承诺,就此作废吧。」 「……这也没办法。」 奥弗列德只能如此应对。 即便以他的声望,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反驳。 之前一番坐地起价,反而让他失去了公爵的信任。『黑龙之牙』的名声已经因此刻下了深深裂痕。 奥弗列德紧握膝上的双拳,咬紧牙关,心中怒吼。 (……到底是谁!是谁在暗中插手!胆敢玷污我的计算,阻断我必然抵达的未来!我绝不原谅──绝不饶恕啊啊啊啊!) ◆ 尤莉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 她才刚向『黑龙之牙』的同僚们打了声招呼,结果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目光全集中在那只玩偶上。 此刻,那只玩偶正握在托拉巴斯的手里,他正仔细端详着无名先生已经解开的回路。 接着,他又拿起魔导具,开始与某人交谈。 从话语内容来判断,尤莉推测对方应该是父亲奥弗列德。能让八星的托拉巴斯如此恭敬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其实,那个我们保管的炸弹玩偶被人拿走了──虽然夺回来了,但里面的炸弹已经被拆解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尤莉完全明白为何伙伴们会如此紧张地盯着玩偶。 (……那颗炸弹是真的吗……!?) 幸好无名先生已经拆解炸弹,否则自己早就命丧黄泉。 原本当它只是玩具时,尤莉就已经对无名先生的手腕佩服不已,如今得知那是真正的炸弹后,更是让她由衷赞叹。 (他真是了不起的人!) 正当她这么想着时,托拉巴斯转过视线望向她。 「尤莉,听过我刚才的话,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情况了吧?……这颗炸弹究竟是如何处理掉的?」 是无名先生解除的── 然而,尤莉却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她想起在『龙之巢』商店里,无名先生曾苦涩地说过: ──『「黑龙之牙」对我而言有点过去的阴影,我本来是不想再听到这名字的……』 他当时忧郁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一定是跟我们之间有过什么纠葛吧。) 尤莉如此推想。『黑龙之牙』是庞大的组织,不管冒险者是否隶属其中,都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虽然无名先生是优秀的冒险者,但尤莉很清楚,个人无法战胜组织。 因此,她下定决心。 (──无名先生的事,绝不能被揭穿!) 这是她第一次选择违逆组织。 仅凭「无名」这个假名绝不可能瞒得过去,下一步必然会问及相貌特征。以『黑龙之牙』的力量,光靠这些线索就足以追查到本人。 而无名先生想与组织保持距离,尤莉不愿将他推向这种境地。 她欠他恩情,也打从心底尊敬他。 稍作思索后,尤莉回答道: 「我不知道,不是我处理的。」 她无法说是自己。托拉巴斯清楚瞭解她的实力,这种程度的炸弹解除需要高深的魔导具知识,尤莉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若胡乱编造肯定会被识破,追问步骤时就彻底露馅。与其满口谎言,不如掺进一点假话。 「……那颗炸弹,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什么──?」 托拉巴斯身子一震,显然感到措手不及。 「怎么可能。你在隐瞒什么吧?」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当我拿到它时,里面就已经被处理过了。或许在这之前有人先下手了吧。」 托拉巴斯凝视着她,尤莉却毫不退缩。她完美地控制表情,不让任何情绪外露。 最后,托拉巴斯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还有其他任务更重要。通知剩下的成员吧,撤退。」 看着他下达指令,尤莉悄悄吐了口气。 (无名先生,请放心。您的秘密,我一定会守住的。我很期待再次与您相见的那一天。) 她这么想着,脑海中浮现出无名先生的身影。 胸口忽然一阵悸动,心头像是被炙热灼烧。 (……咦?) 这陌生的感觉令她不解,轻轻歪着头。 那悄然浮现的情愫还来不及细究,便沉入了心底。 ◆ 炸弹骚动过了数日的某个夜晚,卡蜜拉正与冯尼格在高级酒吧里小酌。 冯尼格开口道: 「话说回来,托拉巴斯真是倒楣啊。」 「听完事件的经过,的确只能这么形容呢。」 『阿利拉购物中心』的案件虽然最初是极秘处理,但如今八星等级的人物自然已经知情。 明明是不可能失败的任务,却因为尤莉的意外出现,加上店员对她的特别照顾,两个偶然重叠而导致了那场荒唐的结果。 那种状况,谁也无法预防。 (……毕竟是我把尤莉带出去的,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愧疚……) 不过追根究柢,还不是奥弗列德非得要她去找尤莉谈话的缘故。 「奥弗列德大人偏偏又在那时对公爵家狮子大开口,也是运气不好呢。」 「没错。原本只是一场失误,结果变成无法容许的失败。」 「或许是因为之前太顺利了吧……」 卡蜜拉望向远方,继续说下去。 「动不动就想提高赌注,这就是奥弗列德大人的坏毛病。」 「你说话还是这么犀利啊。」 冯尼格耸肩苦笑。 虽然两人谈的是敏感话题,但不必担心泄漏。 桌子中央的魔导具能确保声音不会传出范围外,这正是这家酒吧深受上流人士喜爱的理由。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托拉巴斯没有被处罚。」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毕竟牵扯到尤莉。」 照理说,冷酷的奥弗列德向来信赏必罚,托拉巴斯肯定会受到严厉制裁。但若要处罚托拉巴斯,势必也得连尤莉一并惩戒。 然而,身为女儿控的奥弗列德选择避开了这一点。 (……这么赤裸裸的偏袒真的好吗……) 这样的举动,必然会在组织内部掀起涟漪。 奥弗列德身为「活传说」所带来的威望,是支撑『黑龙之牙』的重要支柱。 而如今,卡蜜拉能清楚感受到,那支柱正在逐渐动摇。 「不过,就算没有惩罚,托拉巴斯也不能掉以轻心。奥弗列德大人对他的评价已经大幅下跌,再不设法挽回,后果会很严重。」 「最糟的话,连八星的席位都保不住……」 而如今,连那位神秘死亡的八星瓦尼尔的继任者都还没决定,情势却愈来愈糟。 (最近怎么尽是坏事……) 『黑龙之牙』连续三十年一路高歌猛进,但自从卡蜜拉在入团考试中受伤那段时期起,就好像踏错了命运的分岔路口,坏消息频传。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思索着,冯尼格忽然换了话题。 「不过,尤莉的供词有点含糊……你怎么看?」 「那孩子一向老实,不太像会说谎的人──」 尤莉优秀且谨慎,按理来说应该能做出精确报告。这次却显得有些蹊跷。 然而奥弗列德却没有怀疑,直接结束听取。 若她真的说谎了,那么理由是什么? (……是在保护某个人吗?) 也就是说,真正处理炸弹的另有其人,而尤莉不愿透露对方的名字。 但这说法也有疑点。那颗炸弹相当复杂,想要安全拆解必须是顶尖水准的高手才行。 而这样的高手,在帝都也寥寥无几。 如果尤莉要隐瞒,那对方大概不是『黑龙之牙』的人。问题是,凭尤莉这样的新人冒险者,会认识那等强者吗? 想到这里,卡蜜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无名先生。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可以确定的是,尤莉对他心怀敬慕。若为了保护他而隐瞒,也不足为奇。 「……怎么了,卡蜜拉?」 「嗯?」 卡蜜拉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冯尼格: 「冯尼格,如果你全力以赴,能压倒性地战胜尤莉吗?」 「不可能。她很强。我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输,而且能稳稳取胜,但要说到压制……那倒未必。」 「这样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卡蜜拉带着敷衍的笑容摇了摇头。 她并不打算提起无名先生。那是尤莉对她的信任,不能背叛。 (尤莉在『阿利拉购物中心』遇见无名先生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去追问尤莉。 就算自己的推测是真的,尤莉也不会承认,那只会让她为难。即便尤莉愿意告诉自己,那也会让卡蜜拉陷入两难──这种情报,她无法不回报。 (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好奇心会害死一只猫。 对自己的立场拿捏极有自信的卡蜜拉,不会轻举妄动。 等到思绪大致收敛,她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另一个方向的念头。 (……话说回来……在入团考试上展现压倒性力量的三七八号,用树枝就击败地龙的神秘附魔术师,还有让尤莉倾心的无名先生……这些未知的强者居然都聚集在帝都。莫非时代真的要改变了?) 她本想把这念头归为妄想,却怎么也否认不了。 ◆ 在『阿利拉购物中心』和尤莉分别后,我和艾莉莎踏上回家的路。 走着走着,艾莉莎突然开口: 「哎呀~哥哥也不简单呢!」 「嗯?」 「能认识那么漂亮的美人!」 「哦,她的确是美人没错。」 那张脸的精致度无可挑剔。 「不过别想歪了,我们可完全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真的吗?不用害羞,直说也没关系哦?」 「我既没害羞,也没隐瞒,真的只是普通认识的人而已。况且,她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嗯~是吗……」 艾莉莎听完,语气里多了点失望。 但她显然还不死心。 「那么,搞不好她对哥哥有意思──」 「不可能。」 我的话如圣剑般锋利地把她的尾音斩断。 「说真的,像我这种废物会有恋爱对象吗?」 「……哎呀,哥哥,你这样讲,可就太小看自己了。」 「咦?」 「在家里懒洋洋又邋遢,这一点直接扣一亿分是没错啦,但出了门,你不是会好好站着吗?」 「站着?」 「单纯看外表的话,哥哥的长相和身姿都不差,只要不说那些『躺平哲学』,谁会知道呢?」 「躺平哲学?」 「所以呢,只要安静地站着,哥哥其实挺有魅力的哦。」 「这……算是称赞吗?」 搞不太懂。不过算了── 「我觉得啊,尤莉也完全不会对我有什么特别想法。」 「这点可不一定哦……!」 艾莉莎语气兴致勃勃。 「我反而觉得,尤莉小姐可能对哥哥有点意思呢!」 「是吗?我完全没感觉到啊。」 当然,以我这种迟钝的性子,就算真有那种气氛,我八成也察觉不了。 「真的!我看她看哥哥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呢,还有整个氛围也是。」 「完全不懂……」 我摇了摇头。 「你多心了啦。」 「是吗~真是吗~」 艾莉莎语气中带着一丝雀跃。 「要是哥哥能有个归宿,我会很开心的呢。」 「真是的……你讲的话还真奇怪。」 不过,真的会有人愿意吗?就算真的有,结婚可不是两个人的事,还得通过父母那一关。 假如我真的跟尤莉交往,见她父亲时,我能受到喜爱吗? 话说回来,她父亲会是怎样的人呢? 如果是个能跟我聊得来的人就好了。 我甩了甩头。 思维不知怎么就开始往奇怪的方向飘。况且我跟尤莉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想这些根本没意义。 「更何况,能不能再见到尤莉还是未知数呢。」 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最后总算回到家。 一进屋,我把大包小包全丢在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今天的任务,结束! 「啊~」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我一边沉浸在解放感里,一边伸了个懒腰。这时,勤劳的妹妹从背后冒出声音: 「哥哥现在是不是在想『今天就到此为止』?」 哎呀,我这妹妹的直觉真是太灵敏了! 「呃……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吧……」 「你果然这么想呢。」 扑嗒──艾莉莎的双手按上我的肩。 啊啊!怎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也行啦,哥哥。」 揉揉揉揉。 艾莉莎居然开始帮我按摩肩膀。 「……咦?」 「因为你帮我提了这么多东西,这是谢礼呀。」 「我还以为要被捏挤攻击了……」 「哥哥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揉揉揉揉。 她一边说话,手上的按摩动作也没停下。 「谢谢你帮忙提东西哦。」 「啊、嗯……」 怎么说呢,被她这么温柔对待,反而会怀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图。 艾莉莎又开口了: 「……哥哥是不是怀疑我别有用心?」 「没、没有啊!?我完全没这样想!」 「哎呀……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啦。心态要放端正,端正!」 「……我会深刻反省的……」 「不过啊,你其实已经有进步了哦。」 「咦?」 「你看,你开始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吧?都升到E级了呢。当冒险者也算上轨道了吧!」 「嗯,至少可以说『我有在做冒险者的工作』了。」 「太好了……以后也要继续努力哦,哥哥。」 「嗯,我会的。」 艾莉莎那双轻柔的手展现出真切的体贴。她发自内心地在关心我──这份心意,我确实感受到了。 我重新立下决心,要成为一个能回应妹妹心意的好哥哥。 艾莉莎接着说: 「所以啊──」 「嗯?」 「明天一起去冒险者公会吧!」 「好的……」 就这样,我的假期宣告结束。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ぺもぺも。那个……不是一般地久,而是真的非常久违了。第一集是在二〇二二年五月下旬出版,算一算都快满三年了呢。(编注:此指日本出版时间。) 老实说,我自己都以为第二集大概不会出了……结果如今能这样交到各位读者手上,真是让人无比欣喜。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只能说是命运的奇妙安排,或者该说『天狗!这肯定是天狗作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其实有!真的有的! 小说版神隐的这段时间,漫画版却已经出到第四集了。 漫画版真的非常出色,把那位前神童「呵呵哈哈」的氛围表现得很传神,身为原作者的我自己也很期待。还没看过的朋友,请务必找来看看! 接着是致谢。负责插画的福きつね老师,明明百般忙碌还愿意抽空处理,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亲爱的读者们。我这次拼命写下的三章,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整体大约有四万字左右,写到这种分量才会让我有种「这样才差不多」的真实感。如果各位读得开心,那就是我最大的喜悦。 感谢各位的阅读。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