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生为解决剧情需求的公主角色(我成为了解决剧情需求的皇女角色) 作者:まめちょろ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曾是腐女的我转生到了前世沉迷的BL幻想小说《高洁之王》的世界中。 现在的我,是那部小说中登场的艾斯斐亚王国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那么,这里是BL的世界。男男之间的恋爱才是正义……这就是大前提……! 然而,因为我还残留着些许前世的记忆,所以实在难以接受奥克塔维娅的角色使命。 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奥克塔维娅在这个BL世界中,是个担负着解决继承人问题使命的公主──! 身边都是唯哥哥马首是瞻的男同性情侣。帅哥都想(和男的)贴贴! 这是一部奥克塔维娅公主在此情况中摸索着因爱而结婚的恋爱幻想剧。 第一卷 ──────────────────────── 1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啊啊。这要是与我无关就好了。 眼前这番情景,要是发生在没什么人去的教室之类的地方,然后被曾经的我作为路人甲目击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嗑得上头。 真是心酸啊。就算我怀着一颗腐女之魂,但要是当事人和我扯上关系的话,我可是一星半点都嗑不动了。 啊──退一万步讲,倘若这是我溜去平民区微服私访,然后偷看到的陌生男男间又喜又羞的腻歪情形就好了。就算是现在的我,也还是能嗑得起来的。 ……但眼前的却是亲人啊。 我眯起眼睛。 我的眼前,正展开了一场男男间的亲热场面。不在二次元里,而在三次元中。不过,两人都长得相当美形。他俩完全进入了眼中只有彼此的状态中,舌头互相纠缠在一起。 而且这两个人,实不相瞒,其中一方是我的哥哥。而且他竟然是第一王子。没错,就是下任国王。 然后,此处是我国──艾斯斐亚王国引以为豪、庄严华丽的王宫一隅。虽说读懂了空气的人们为了不碍哥哥他们的好事,都主动回避了这个地方,但这里本该人来人往的。此处是条走廊,并非仅供王族使用的通道,而是只要经过许可,在宫中当差的人或来宾都可以使用的道路。 ……我本来还觉得奇怪呢。 明明这里平常人流量会更大,但现在,哪怕连一个侍女或卫兵我都没看到。 原因嘛,自然是哥哥与他的恋人的亲热场面! 「…………」 我将手中的扇子「啪!」地阖上。 走廊上只回响着哥哥与他的恋人发出的下流的唇齿交缠声,所以仅是阖上扇子的声音便发挥出充足的效果。眼前的情侣当即分开了双唇。 「……奥克塔维娅。」 认出我身影的哥哥,喊了我的名字。 「──王兄,您和希尔大人关系融洽倒也无妨。但是,要做这种事是否也该分清场合呢?」 别给我在这样的地方卿卿我我啊! 我差点就想直接这样说!想归想,但哥哥是第一王子,也就是说我是公主。为了符合王族的修养,我只得将语言委婉地包装一番。 艾斯斐亚王国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也就是我,年芳十六。附带一提哥哥十九岁。 哥哥──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皱起眉头。 ……可恶!真是个帅哥! 银色的头发搭配湛蓝的眼眸。身材高挑、容姿端丽、头脑聪明还精通武术的完美超人。 不愧是我前世嗑过的登场人物人气投票中获得第一名的攻方! 「……抱歉。」 哥哥道了声歉。顺便说一下,他装备着听了能让人脑髓发麻的美男声线。 「无妨。」 我这么回答后,现场一阵沉默。 尴尬……很尴尬啊。 看吧看吧,哥哥的恋人希尔大人也露出了难堪的神情。注意到这点,哥哥握住了希尔大人的手。还真是好恩爱喔── 仿佛是被鼓舞一般,希尔大人开口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是位长相中性的帅哥。虽不至于过分阴柔,但他的容貌颇为美丽。 和哥哥搭配就是俊男美女……不对,应该说是俊男美男。他出身于男爵家,几经周折后才和哥哥终成眷属。 ──并且,他是主人公。 「什么事?」 面对着一脸严肃的希尔大人,我心中充满胆怯之意。但再不中用我好歹也是王族,脸皮已经被培养得相当厚实了,所以我故作镇定地回应了他。 「──奥克塔维娅大人,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您的认可呢?」 「……我认可与否又有何妨。您是问我如何作想么?希尔大人是王兄所爱之人,这点我已经理解了。这样还不够吗?」 希尔大人面露悲伤之色。 本来,奥克塔维娅是最先祝福哥哥与希尔大人的恋情的人。 然而,我就不同了。 ──────────────────────── 2 ——前世,我是个腐女。是最喜爱男性与男性之间恋爱的女高中生。 当时我最喜欢读的书,是超出了少女小说范畴的异色作。以异世界为舞台的BL奇幻小说——《高洁之王》。毫不夸张地说,我高中三年的时光都是与这部作品一同度过的。一般女高中生的青春是在热烈讨论三次元的恋爱话题中度过的,而我的青春与二次元的《高洁之王》同在。它依托高人气,先是推出了外传漫画,之后出了Drama CD、游戏以及动画,开展了跨度巨大的跨媒体整合行销。真是怀念啊……我作为一名高中生竭尽全力把零用钱全数投入的日子! 要说系列最棒的作品是哪一部,那必是原作小说了。故事讲的是身世成谜的男爵家少年希尔,如同命中注定般邂逅了艾斯斐亚王国第一王子赛尔乌斯,他们坠入爱河,从此携手共同面对众多艰难险阻。——未完待续。应该说,是在完结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前世的我名叫田泽麻纪,得年18岁。死因……死因的话,虽然还记得,但略过不谈。因为和我恨得要死的那段记忆直接联系在一起,所以平时就被我封印了。 总而言之,我死了,然后转生了。 ……本来嘛,我会转生到更加悲惨的世界里,根据我恨得要死的那段记忆,我运气很好(虽然我不这么认为)地逃过一劫,转生到了田泽麻纪最喜欢的故事《高洁之王》的世界。 ……作为妹妹酱。 妹妹酱——。前世的我,把赛尔乌斯的妹妹——公主殿下——称为妹妹酱。 无论载体是什么,在BL的世界中,对于女性角色的处理相当敏感。是主人公的情敌,会妨碍主人公的恋情呢?又或者,是两位主人公的知心好友?不过,不论哪一种,女人都是配角。那么,《高洁之王》属于哪一种呢? ──是后者! 在《高洁之王》第一卷中就登场了的妹妹酱——艾斯斐亚王国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作为BL小说中的女性角色,就是个还挺讨读者喜欢的成功例子。 妹妹酱最喜欢的就是王兄,是个文静又温柔的女孩子。明明是王族却谦逊有礼。除此之外,还是主人公绝对的盟友。即使主人公二人——希尔大人和哥哥赛尔乌斯——陷入危机之中,也绝不会背叛他们,甚至连继承人问题也帮他们解决,是个彻头彻尾的助攻角色。 这就是,原本的奥克塔维娅的角色设定。 但是,此时此刻的奥克塔维娅,是带着前世田泽麻纪的意识与记忆出生,作为公主被养大的我。 ……我跟你讲喔。 我简直失望透顶。因为那什么,你想啊,妹妹酱在BL幻想小说里面,是为了方便快捷凑巧而且顺手地解决王族继承人问题的工具人。虽说目前这件事情还没有在贵族议会上成为焦点,但如果小说的剧情走向不变的话,这个问题应该也会在今后逐渐发酵。 那么,我再重复一次。这里是个幻想风的BL小说世界。 我的哥哥是第一王子,也是下任王位继承人。他自然是个,男人。 哥哥最爱的人——希尔大人──也是个男人。然而无论怎么搞,两名男性都没办法诞下继承人。哥哥和希尔大人其实是被当男人养大女人……个鬼,才没有这种高难度操作。 而且我国实行一夫一妻制……哥哥的话,就属于一夫一夫制。附带一提,尽管这是个幻想世界,但不存在能改造人体让男人生下孩子的药物或魔法。 情况就是这样,该怎么办呢? 不不不不,就算要搞BL也应该有办法的吧?这可是为了解决继承人的问题喔,也该有那种义务性地播下种子的方法吧? ——然而,这是纯爱小说。 哥哥并不打算和恋人以外的人做。他认为没有爱就不能和人上床!而且这种不纯洁的行为也是对恋人希尔大人的背叛。哥哥不想让他伤心。 小说里面的剧情也是这样的,大概按照现在哥哥他们的发展来看,跟小说里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如果是普通国民的话,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但王兄是王族好吗?是第一王子好吗?是下任国王好吗?这是当国王附带的义务吧? 又没要你跟现在的恋人分手,你给我去跟女人生个孩子啊! 从亲人的角度,我不禁这样想。 然而,哥哥赛尔乌斯却表示拒绝。为了爱情,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其实前世的我,读到原作小说的这段剧情时也被虐到失去理智。 希尔!希尔太难了——!赛尔乌斯太难了——!就算是王族、就算要当国王,菊洁瓜洁不也挺好的吗!既然两个男人都谈恋爱了,就把这点贯彻到底啰!啊啊啊啊赛尔乌斯——!绝对不要上什么女的啊!碍事的女人都给我滚! 与主人公CP感同身受的读者,也不希望赛尔乌斯为了继承人问题,而出轨其他女性。 但故事这样发展下去的话,艾斯斐亚王室就会绝后。那么,该怎么办呢? 此时出现了解决方案。 那就是英姿飒爽登场的妹妹酱──奥克塔维娅。 「请交给我吧,兄长。未来我生下的孩子,就过继给您与希尔大人扶养吧!」 就是这样。 这话从本人嘴里说出来还真该夸夸她。 而且说到底,她并非遭到强迫,而是出于妹妹酱自身强烈的意志!太好了呢! 继承人问题就这样解决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这样,希尔大人和赛尔乌斯贯彻了对彼此的爱! 读者也松了口气。 ——但是,现在我才是奥克塔维娅。 所以说是怎样啦? 也就是说,将来,我,大概要接受政治联姻并生下孩子,更确切地说,是要一直生到生出一双儿女为止,然后还不得不把孩子交给哥哥他们。 在艾斯斐亚王国,女性的适婚年龄无关身分高低,大约是20岁前后的3~4年左右。我也差不多到适婚年龄了。附带一提,虽然是公主,但我没有刚出生就缔结了婚约的物件。 以国家的角度来说,在我适婚年龄时,就得嫁给能让王室获得最大利益的物件。 我翻阅了过去王室的历史。虽然也有下嫁给恋爱对象的例子,但就算是有,也只是少数案例。 大部分公主都是政治联姻,在婚后至少要产下一男一女。 我的话,大概是要生下下一代国王,以及替下一代国王产下继承人的女孩。 之后产下的第三个孩子,才终于可以被我亲手养育。 看吧,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我成为了奥克塔维娅之后才终于理解了,被原作的希尔大人视角限制而少有着墨的BL王室的黑暗! 世世代代,由于艾斯斐亚的第一王子都深爱同性的恋人(不想和恋人以外的人做),所以得由姊姊或者妹妹结婚(啊,上代和上上代都毫无例外步入了政治婚姻!)生子……这样的流程。 ——从当事人角度来看的话,那真的是—— 可恶啊! ——只能这么说了吧,这个事态。 我没有自由的吗!说到底,如果我只喜欢女性的话该怎么办啊! ……要说怎么办,其实我也无能为力。 假使我只喜欢女性,也要放弃爱情,和男性缔结政治婚姻。 嗯!因为这是BL世界嘛。因为这是对男男恋爱很友善的世界嘛。 因为我=妹妹酱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方便快捷凑巧而且顺手地解决问题的装置之一。 换句话说,我就是为了让王族能与男性主人公希尔大人在一起,为了让王兄能对爱人专情,为了让他们能得到流淌着王族血脉的继承人,为了让他们能好好抚养孩子,为了让他们达成这种大团圆结局而存在的装置。 前世的我,对着两位主人公的恋情嗑得上头。有妹妹酱在就可以解决艾斯斐亚的继承人问题了呢~太好了太好了,可以贴贴啦,我还这么想过。 然而,现在我转生成了这个妹妹啊…… 我说王兄啊,就算你是第一王子又是下任国王,就算和男人结婚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项——你也给我、去生个孩子啊! 就是会有这种想法。 站在妹妹的立场上,我亲身感受到了继承人问题的沉重! 最近一段时间,我常常这么想。 ——后宫制度什么的、一妻多妾什么的、一夫多妻什么的,真好啊。 在前世的观念来看,我也是绝不允许外遇的那一派,一夫多妻和后宫这种,真要说起来我是对此感到厌恶的。 但是,从国王君临国家的制度来看,只要男性作为种马没有生育问题的话,后宫难道不是一个能够很好地解决继承人问题的制度吗?毕竟能切实履行传宗接代的义务嘛。 从这个角度来看,后宫太棒了。简直超级棒。 我们艾斯斐亚也该在王宫里头建立后宫! ——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能转生到我最喜欢的小说《高洁之王》的世界,但对于自己成为了妹妹酱感到很失望,当然,我对于哥哥也全无好感。 作为与主人公结合的攻方角色,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喔? 但是站在奥克塔维娅的角度来看就…… 我没能够去亲近哥哥。倒不如说,我会对哥哥出言挖苦,至少与他相处时的形象与稳重大方的公主相去甚远。 因为自打出生为奥克塔维娅以来,我就拥有麻纪的记忆。 本来,应该要和哥哥成为关系超级要好的兄妹的,但是变成了并不是特别的友好的关系…… 我对原作小说的奥克塔维娅所扮演的角色尚有抵触。不过话又说回来,未来的路可还长着。谁也说不准我们的关系会变成怎么样,眼下我们的兄妹关系也是在这样不断碰撞的过程中定下来的。 妹妹酱的性格特征就是谦虚……该怎么说呢,妹妹酱是对下人都体贴入微的人设。而我呢,也就那样吧。因为这是个有尊卑意识的世界,所以完全忽略等级观念也有点那个啦…… 嗯,抱歉,我唬烂你的。 难得成为公主殿下,怎么能不使用手上的权力!我本着这样的精神生活着! 毕竟,只因为我和哥哥关系不好这一点就会树敌,也会产生对我的欺淩!而且竟然还是来自男性的!女性间的争斗虽然属实恶心,但和男性的争斗也自有可怕之处! 所以说,我就动用公主的权力把这些人流放到边远地区了!这感觉简直棒到没边!权力万岁。 也就是说,简而言之,我和原作的妹妹酱个性相去甚远,就立场而言,也与本应关系相当亲密的王兄不甚亲近,甚至可以说是挺疏远的。 但表面上彼此还是和平相处,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姑且不论哥哥的信徒,哥哥本人一次都没骚扰过我。 ……真遗憾。 如果哥哥是个人渣性格的话,我明明可以用更多手段的! 但除了拿希尔大人没办法以外,哥哥赛尔乌斯是个没有弱点的完美超人。 然后,就和小说里写得一样,他对希尔大人一心一意。 他不是那种说着「继承人的问题另当别论」,然后说服恋人接受他睡另一个女人的人。如果哥哥是那样的人,我绝对会全力以赴支持他! 是的,也有愿意为哥哥生育孩子的女性。 既有觉得第一王子就算只在自己身体里留种也行的人,也有为了贵族之间的力量平衡果断地成为候补者的人,可谓是任其挑选了。 然而,哥哥大概是不会同意的。因为他爱着希尔大人。 ……出色。多么出色啊!虽说是真的很出色,但这……?假如我不是身处在奥克塔维娅的涡流之中、假如哥哥不是下任国王的话,我反倒会很有好感! 即使是如今,我还是很喜欢男性之间的恋爱(除非与我直接相关)! 哥哥和希尔大人相知相爱很棒喔!我喜欢主人公CP的心依旧不变。 有段时期我也曾想过要是他们两人没有相遇会怎么样,可这样一来,哥哥不就只会跟另一个男的好上而已吗?注意到这种可能性后,我就觉得他还是跟希尔大人在一起比较好! 然而,阻拦在我们之间的是继承人的问题。 ──我对于现在将这个问题束之高阁的哥哥和希尔大人这对情侣没什么好感。 即使拥有作为公主所培养出来的厚脸皮,我却仍然将这份不快表现了出来。因此哥哥他们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的感受。 如果是哥哥的话,希望得到妹妹的祝福。 如果是哥哥的伴侣的话,希望得到哥哥家人的祝福。 他们理所当然会这么想吧。 哥哥暂且不论,我知道希尔大人大抵是很在意我的态度的。毕竟即使我装作不知道,周围的人也会过来跟我说! 现在在位的艾斯斐亚国王──我的父王,以及养母(男)都相当欢迎哥哥他们。因此,即使我有心隐瞒,不好的态度还是显而易见。 ──────────────────────── 3 在目击了哥哥他们的亲热画面的王宫走廊上。 回顾了下自己作为公主的处境,我微微倾斜阖着的扇子,叹了口气。 我今后的人生,好沉重……! 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沦为悲剧的女主角呢。……虽说我不是女主角啦。虽说在BL世界里我就只是一个配角啦! ──然后,状况发生了变化。哥哥站到希尔大人的身前。 「……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祝福我们吗?」 哦吼,哥哥介入了我们的谈话! 事情一和希尔大人扯上关系,他就会变得很严厉呢。哥哥本来是个完美超人,只有这一面像个普通人一样,这点在他的追随者中广受好评。 ……祝福。祝福啊。 哥哥他们,单就养眼这个角度来说还挺好的,让我的腐女魂蠢蠢欲动。 我会对于这对情侣抱有成见,还得归咎于继承人的问题。只要哥哥未来有生孩子的打算,也不是不可以祝福他们。 索性就在这里问问看吧? 毕竟现阶段我对于事态发展的预想,也只是基于小说中的知识而已。应该还没尘埃落定。 再者,因为我和哥哥之间关系微妙,所以至今都无法谈论这种深入的话题。甚至连话头都没提起过!正巧哥哥和希尔大人都在场,我也能听听双方的意见。 我也想知道希尔大人是怎么想的。原本的妹妹酱是能和希尔大人轻松见面的关系……而我嘛……我被哥哥暗中提防,哪里还可能与他单独见面。 「──王兄打算与希尔大人结婚,是吗?」 结婚典礼正按此预定筹备之中。大概是由于结婚相关事宜而内心不安,又或者是因为出现了针对希尔大人的秘密袭击,所以才有了两人的拥吻场景。王宫内部风云诡谲,然而这种情况反而成为了爱情的调味料,让哥哥与希尔大人之间的羁绊更加深刻,然后就顺势一吻了。 「没错。」 哥哥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但是,两位同为男性。」 我率先挑明问题。 「关于继承人一事,您如何作想?」 希尔大人面露难色。而哥哥则目露凶光地看着我。 我、我才不会觉得害怕呢! 我打开扇子,遮蔽了哥哥的视线。哪怕是杀人射线我也防给你看! 「你的意思,是要我另娶一位妃子?」 「娶也好,不娶也罢,我只关心子嗣的问题。希尔大人无法替您生下子嗣吧?──这样吧,希尔大人,请务必让我听听您是怎么想的。」 「我……」 唔~嗯。看来希尔大人也不是满脑子粉红泡泡、完全没考虑过孩子的事情。让哥哥与其他女性生下孩子的话是最好的。看来他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个道理,但情感却没有办法跟上呢。 呜……前世看小说嗑上头的那股劲儿要复苏了……!希尔大人!很虐心吧!我明白!我明白的!我并没有讨厌你! 应该说恰恰相反! 「我所爱之人只有希尔。」 哥哥如此宣言道。多谢你啊王兄。本来思绪差点被希尔大人带跑,你一出声我就回过神来了! 但・是!问题压根就不在这吧!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却还在避重就轻? 「没有所爱之人的你,怕是无法理解吧。」 「…………」 目瞪口呆。 我目瞪口呆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火冒三丈,即是如此。 即使哥哥和希尔大人打情骂俏搞得心态有些飘,这话也说得实在是…… 没有所爱之人?恋爱的意义,就是爱一个人吧?事情是这样子的喔?不论是作为麻纪还是奥克塔维娅,我都从未曾深深地爱上过某个人。 当我还是麻纪时,读的不是男女混合学校而是女校,本来我就沉迷于《高洁之王》,再加上当时我觉得还有漫长的人生道路要走,就没怎么在意过三次元。 所以,转生了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 这次,我绝对要恋爱结婚。但是,奥克塔维娅是为了解决剧情需求的角色,而这里又是BL的世界,坦白说,我周围充斥着男人和男人的恋爱!男女情侣竟然是少数派!我作为奥克塔维娅的初恋是自己的护卫骑士,不过那名骑士最后和男性在一起了!再说了就算我有恋人、有相思相爱的对象,如果他不能给国家带来利益的话,只要身为奥克塔维娅就算我想和他结婚不也办不到不是嘛! 怒火,冲昏了头脑。 「就算是我,也是有相爱之人的喔?」 「……什么?」 这还是初次耳闻──王兄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这是当然。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是我信口开河!凭着一股气势就这样说出口了! 然而。 所谓气势,有时候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的气势没能停下来。 「那么,我会在近日把我所爱之人介绍给王兄与希尔大人的。」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番话便已经脱口而出了。 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明明并没有所爱之人。 倒不如说,我连一个可以帮忙圆谎、能够介绍给哥哥他们的男性友人都没有。 不妙。 要不现在道歉,说一句「我其实是瞎掰的啦~」这样? 要道歉吗?对哥哥? 『没有所爱之人的你,怕是无法理解吧。』 这句话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死都不要! 所以,我── 「那么我先告辞了,祝您日安。」 ──我脸上挂着微笑、优雅地退场了。 ──无论如何,要抓个壮丁回来! 我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还好我说的是近期。所以还有回旋余地。 还有数日时间……尽量在王宫里避开哥哥的话,应该可以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 男人……男人! 说到我可以自由出入且有很多男性的场所的话! 远离了哥哥们所在的走廊后,我回头朝身后说道。 「我要去训练场。」 「是。」 护卫骑士简短地回答并行了一礼。刚刚在我与那对情侣你来我往期间,他就随侍在我身边。他消去一切气息,简直就像空气一样。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正被护卫着! 我身为公主,基本上就算在王宫中走动,也必须要有一名护卫骑士跟随。要被选为王族的护卫,一般来讲必须是容貌出众、能力高超之人。但其实换人还挺勤的。 ──要说是为什么呢? 因为交到男朋友的话,就会想要调职了啊! 公主的护卫什么的,值勤时间长、危险性又高。 ……作为奥克塔维娅的我,初恋是名护卫骑士。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做格雷。温柔、强大、长相帅气,当然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吧。但是,我的初恋悲惨地破碎了。不,应该说这是我初次遭到BL世界的洗礼。 初恋的他现在人在何处? 格雷和青梅竹马的伯爵家的儿子在一起了!他之后被伯爵收养,住在那位伯爵的领地,担任着领主!完毕。 这个世界──虽说主要是我国艾斯斐亚王国──的上层阶级中,与同性恋爱或缔结同性婚姻的(基本上是采用收养的方式。只有王室成员才能破例结婚)并不少见。这种风潮在拥有一定爵位以上的贵族之间很常见。应该说,平民间一般都是男女通婚,同性婚姻反倒少见。 我周围的人理所当然都是上流阶级!男人与男人谈恋爱才是标配。 我身为公主,最接近我身边的恋爱对象就是护卫骑士了,不过自从格雷以后,担任我护卫骑士的人,都无一例外的跟同性的恋人相恋后,幸福地离职,不然就是调职到其他地方工作…… 嗯。我啊,不长教训地对护卫骑士心动了好几次!从格雷开始算起,到第五次的时候,我总算是彻底学乖了。 这帮护卫骑士,不能列入考虑范围内!他们是不能被女人当作恋爱对象的存在……! 真是的,就算一直保护着我,我的心也已经彻底波澜不惊了! 我已经看透了,就算是刚刚到任的人,也很快就会离开,然后又有别的人被分配过来。我连名字都记不过来了。 啊……但是,这个人待的时间好像还挺长的? 「…………」 我的视线停留在现在的护卫骑士身上,对方便回看过来,与我对上眼神。 长度刚及脖子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瞳。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如同雕刻般深邃。个子也很高,由于是骑士,装备之下的肉体也是久经锻炼。──可恶,真是个好男人啊!但是,大概率这个男的也会被某个帅哥或是美少年收入囊中。 不会有错的,但是。 嗯……? 我不禁暗自疑惑。 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位骑士应该出身自伯爵家。贵族长子要继承家业,如果不是有什么理由的话是不会当骑士的。也就是说,他是次子或三子。而且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最重要的是这个颜值。看了就觉得是个优良的对象,不对,甚至可以说是超优良的对象。 因此,我一直以为他会很快和谁坠入爱河后离开,但是他就职已经三个月了? ……快的话我的护卫骑士一周左右就会离开了啊。 ──不,搞错了!是三天!就在今年,这个最短纪录已经被刷新了…… 至今为止,我观察下来感觉颜值决定了任职的时间。越是长相帅气,会越快交到男朋友从护卫的工作中调离。 ……不过。 「你……」 姑且,该问问他的名字吗? 「是,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吗?」 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啊。还是算了。 我摇了摇头。嗯,我醒悟了。这家伙是不行的。颜值高、声音又好听。他行情绝对很好!毫无疑问很快就会交到男朋友并调职离开!打听他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 「…………」 呜。明明至今为止几乎没有跟这个护卫骑士搭过话,现在正因为我喊了声「你……」才导致了这不自然的沉默! ……这里得说点什么吧。 「──请好好地保护我。」 总之,我发动了无关紧要的公主命令糊弄过去了。 护卫骑士的表情微微一变。 「遵命。」 护卫骑士垂首作答。 「嗯。那就拜托你了。」 很好!成功应付过去了! 我重整气势,再度迈出了步伐。前进的目标是训练场。 训练场有大把男人、大群士兵随我挑选! ……虽然同性情侣也很多就是了! 哎~呀。会不会在哪里可以捡到扮演我恋人的男性呀~身份要刚刚好,不高不低──要在公主的权力适用的范围内! ──────────────────────── 4 随后,我们来到了训练场! 虽说是训练,却是以实战的形式进行。 弟弟正与士兵刀剑相交。 是的,我有个弟弟——一名拥有着金发与耀眼的祖母绿双瞳的美少年。 弟弟是在小说中也登场过的角色,他与哥哥是敌对关系。 因为原作并未特意提及,所以我不清楚他跟小说里的奥克塔维娅关系如何,但是我和这个小两岁的弟弟亚力克西斯相处得很好,甚至可以亲昵地叫他的爱称亚力克。 顺便提一下,我们的王室成员有父亲(国王)、养母(原平民商人,男性)、哥哥(由父亲的姊姊,也就是我的大姑姑生下。大姑姑在分娩后不久便过世)、我(由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姑姑产下),以及弟弟(父亲醉后与公爵家的千金一夜情生下)。 ……与其说是兄妹,还不如说全都是表兄妹。 而且,尽管谁都没有言明,但大家都或多或少想过,以血统而言,不该由哥哥而该由弟弟来继承王位才对吧? 亚力克的容貌,也与父王最为相似。 不管实际血缘如何,原则上我跟亚力克都是姊弟,与亲生母亲早早便去世的哥哥不同,我和亚力克都是与生母生生分离地被抚养长大。以我为例,我每年与生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概到我年满十五岁时,才能不受限制地与生母见面。毕竟在幼年时,与生母见到面了便自然会更喜欢生母……而且又不能对养母(男)喊着「母亲——」对他撒娇嘛。生母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身体又柔软。幼年时,我还曾希望她能更多地抱抱我。假如我没有麻纪的记忆,而是个真正的孩子,老实说我认为我会走上堕落之路。 但我这还算好的,毕竟还能与生母见面。 弟弟就不一样了。弟弟的生母是公爵家的千金,生产后她就在领地里结了婚,每日都过得很低调。……也就是她说一辈子都无法离开领地。 据她本人说她是因为极为倾慕父王,才和他发生了一夜情,但其动机还有些可疑之处。原因是,当时她好像已经有了恋人,而现在的丈夫似乎就是那时的恋人。顺带一提,这名与她成婚的男子原本只是个园丁,出身相当低微。老实说贵族的女儿一般都是政治联姻的棋子,被许给合乎其身分的男人才是常态。 是由于未婚的女儿发生了致命丑闻才把她下嫁给园丁,又或是女儿为了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才明知故犯引发了丑闻,此间种种充斥着可疑的气息。 而且一次就成功怀孕,这也很难让人不多想。 其实,有一种药能让人一次就怀上孩子。女性服用后,与男人发生肉体关系就会受孕。但是,这种药物对母体的伤害很大,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让人丢掉性命。 另外,它也可能导致女性失去生育能力。所以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这药。况且它并不好入手——那便是这样一种药。 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没错,就是因为我周围的人暗示过,我在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也得用这种药!这是只在一定等级以上的贵族间才会流传的秘闻! 所以说,虽然我认为亚力克的生母用了那个药,但此事终究没个证据。不对,应该说这件事被半遮半掩本身就很可疑。 ——不论如何,当时父王怒火中烧。但即使想重罚她,在那种情况下,反而不知该判什么罪。 袭击了国王?性意义上的袭击吗?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确实该说是一项罪名。 但她只是把父王灌醉而已,并没有对他本人下药。此事已经经过调查并公之于众,她无意加害于国王。 硬要说的话,做过之后怀上孩子才是她犯下的罪。 不如说啊,虽然这么讲有点粗俗,但说实话明明是父王主动上了女人的好吧! 就算喝醉了也是能发现的啊。误把她当作挚爱这种说辞也很难取信于人!在生理结构上男女又不一样! 事实上,高阶贵族中认同公爵千金做法的人占了大多数。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国王在与同性结婚后依旧不诞下自己的亲生孩子。 所以父王仅是将她软禁于公爵家的小领地中便作罢。她再也无法回到社交界,生下的孩子——我的弟弟——也被带走,并放弃了她作为母亲的所有权利。 因此,弟弟从未见过他的生母。 而且以父王的角度而言,弟弟是他犯错的后果,是他爱情的污点。但以血统来说,弟弟却是最为正统的。 ……这也是造成我压力的原因之一。 毕竟弟弟很优秀啊?然而,他虽然在家中不至于遭到白眼,但却被当成空气一样。父王认为这个孩子是自己是被公爵千金算计后的产物;对于养母(男)来说,他自身无法为爱人孕育孩子,而弟弟是继承了他所爱之人血统的孩子;哥哥则非常敬爱父亲与养母(男),所以顾虑到他们的感受,尽管他不会欺负弟弟,但会礼貌地保持距离。 而我比较爱我的生母,并不怎么亲近父亲和养母,所以和弟弟之间的互动较多。也可以说是一种必然吧。 因此我和弟弟相处得很好。 弟弟亚力克现年十四岁。将来毫无疑问会成长为一个超棒的物件。 我真希望弟弟能娶一个可爱的新娘,但恐怕很难啊。 毕竟是在这个世界──BL的世界喔? 不不,亚力克希望的话,对象是可爱的男孩子那也可以啦。啊——但是为了帮我稍微减轻一点点负担,希望弟弟也能去生孩子啊。……好希望啊。 「王姊!真难得,您居然会来训练场!」 弟弟中断了对练向我跑来。我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是呀。我有点事……」 来钓男人! 「有点事?」 弟弟怀疑地嘟囔了一句就看向了我的背后。他视线所及之处——正是我的护卫骑士。 哦哟。 平时他虽然会随侍在我的身旁,但会与我保持一段距离进行护卫,可是现在罕见地距离好近! 啊,是因为在训练场吗?虽说是在王宫内,但是位于室外,而且处于开阔地带。或许是护卫的方式有所不同吧。 「……那个人,今天没有隐藏气息啊。」 弟弟盯着护卫骑士,轻声向我询问。 「是啊。」 我点了点头。 ——但是,是这样吗?现在他有在散发气息? 虽然我会觉得一路上就好像是我独自一人在行动一样,完全不觉得烦(……哎呀,其实主要是因为这个护卫不会主动开口),虽然我也会用「消去一切气息,简直就像空气一样」来形容护卫骑士的工作状态,但只是用来打比方而已! 没错。我其实搞不懂气息啊、杀气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看懂的只有物理距离这一层。 正常而言,能够察觉气息有无的亚力克才比较奇怪。 「作为王姊的护卫……他算是任职得比较久的吧?」 「是呢。」 听闻此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是我要说,明明是公主护卫,至今为止也换得太勤了吧! …………嗯? 亚力克他——弟弟他正热切地看着我的护卫骑士。 什么啊!这个深情的注视是怎么回事! 诶?给我等一下? 难、难道说……弟弟对他一见钟情?怎么会,连亚力克都?……对不起!姊姊现在没办法给你加油啊!虽然我刚刚还想过弟弟喜欢的人是同性也没问题,也预想过我这次的护卫骑士马上就会交到男朋友而离开,但如果他喜欢的人是亚力克的话,我实在无法接受,主要是因为我会受到成吨的心理创伤……! 「……不可以喔,亚力克。他可是我的骑士。」 让我来棒打鸳鸯吧! 「——越来越稀奇了,您竟然会如此袒护护卫骑士。……你给我报上名来。」 噫!名字?亚力克为什么要特意打听护卫骑士的名字?这就是说,亚力克对他有相当大的兴趣! ……但是,哦哟? 护卫骑士没有开口的意思。我回头一看,骑士依旧在待命,连动都没动一下。 「喂!我叫你呢。」 哪怕亚力克再次叫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这就不太好了吧。 「请你好好地回答亚力克。」 以公主的身份下了命令后,护卫骑士终于说了一句「是」。 「——万分抱歉。但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深蓝色的眼瞳凝视着我。 「我的主人是奥克塔维娅殿下。未经殿下的许可,即使令弟发问,我也不该同他讲话。若是名字的话,就更不能说了。」 「……你真是认真啊。」 说完,我苦笑了起来。 ……说起来,如果臣下被王族询问名字,而本人亲自回答的话,就代表同意成为对方的属下。换句话说,就等于宣告自己易主,这可是变节喔变节。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彻底忘了还有这样一回事!──可是啊! 这是在艾斯斐亚传承的,非~~常古老的习俗。虽说若在双方都知晓其中涵义的前提下还这样做的话,就很细思恐极了,但这个习俗早已名存实亡,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在意了。但是,这个习俗有在《高洁之王》第五卷,希尔大人得到新部下的一章里登场。 「不能回答并非主人的我吗?那便只有向王姊询问名字了吧?你还真够守旧。」 明白过来的亚力克「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哦哦。这个得心应手的自大语气,真不知是该对亚力克的成长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啊。最近,亚力克长高了,也有了点叛逆期的苗头了。不过,他真不愧是个天生的王族! 他跟我不一样呢。我生而为公主时就有了麻纪的记忆,在说话方式和举止变得有现在的公主样之前,我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是因为我已经有现代日本人的价值观和想法,所以很难矫正吗? 「王姊。」 亚力克的视线回到我身上。是「请您告诉我护卫骑士的名字!」这个意思吧? 也就是说,必须要由我来告诉亚力克护卫骑士的名字。 那什么,亚力克,虽然姊姊很想告诉你啦,但是…… 我也不知道啊! 啊——不过,要是在这里说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这种话,亚力克会对我幻灭的吧? 我展开扇子遮住脸。 要是没暴露我游移的目光就好了……等会儿,护卫骑士!明明你面无表情地,却看起来像是扯动了一边的嘴角是怎么回事?你是在笑我吧?你这不是知道我回答不出来吗? 啊,我想到了。 我阖上扇子。将扇尾指向护卫骑士。 「那么,你的主人我允许了。将你的名字告诉亚力克吧。」 就样就行得通了吧! 「是。殿下,谨遵您的命令。」 骑士依循礼法,恭敬地回话道。 「我名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由前世的宅知识得知,西欧国家的爵位名通常来源于领地。与此相反,《高洁之王》的世界中,我国艾斯斐亚王国的贵族是将姓氏直接作为爵位名,所以非常好记。这样就不会犯一些指鹿为马的错误,比如以为A公爵的姓氏是A结果发现是B,或是听闻姓氏后,以为是某位伯爵,然而其实是某子爵,把领地的名字搞错,最后丢尽颜面! 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那个,但我的头脑并不是特别聪明。数学和英语都不太拿手。虽然有着十八年份的人生记忆,但也就仅此而已。就算作为奥克塔维娅生活了足有十六年,可要问能不能两辈子加在一起算年龄呢,我觉得不能…… 我出生的时候就拥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在还小的时候我表现得十分老成,虽说也被奉承过「奥克塔维娅大人真是很优秀呢~」,但当年龄越接近前世,这样的情况就越少了。我的举止变得与年龄相应。说到底精神年龄就只到成年前而已。 ——这个先按下不表。 护卫骑士是奥尔德顿伯爵家出身的吗……奥尔德顿在贵族中,应该是以军功立身的一脉。……咦?但是我记得他们家的子嗣只有女孩吧?有适婚年龄的帅哥吗? 奥尔德顿……奥尔德顿……嗯…… 「你竟然是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嗯?亚力克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就是你这混蛋吗?——怎么可能。为什么你这种东西会成为王姊的护卫……」 「亚力克。不许这样说话。」 亚力克居然用「你这混蛋」这种粗鄙之语来称呼别人! 「但是,王姊!」 「——是殿下下达的许可。」 护卫骑士奥尔德顿插了嘴。他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我。 「……怎么会,王姊。这是真的吗?」 亚力克一脸震惊地询问我。 奥尔德顿——虽然记住克里福德这个名字可能没什用处,但如果是冠以伯爵家姓氏之人的话,即使他不再担任护卫骑士,也许在社交界中还能为我派上用场——我好像是这么考虑着才任命他为我的护卫骑士的吧?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三个月前……奥尔德顿前一任的护卫骑士,是与命中注定的恋人落入爱河所以三天就辞职了的强者。所以我必须赶紧决定继任者。女官长花了几天时间,汇总了几名候选人,把他们的档案提交给了我。 奥尔德顿应该就在那些人之中。……嗯,大概吧。 定人选的时候,我一如既往用前世的秘技「点兵点将」来决定了。反正不管选谁都会很快离开。就算我仔细斟酌了也没有用的,对吧? 所以在我「点到谁就是谁!」后,食指点到的档案大概就是奥尔德顿吧。决定了之后,我告知女官长「就选他了」并把档案交给了她,就这样完事了。 第二天,奥尔德顿就顺理成章地就任为护卫骑士。 接着我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三个月,而奥尔德顿也尽忠职守地履行着他的职责。 我对亚力克莞尔一笑。 「是呢。是我选择了奥尔德顿。他出色地胜任了这份工作。」 「王姊……」 亚力克叹了口气。 「既然您——既然是您亲口所言,那么便轮不到我再多嘴……」 看到闹别扭的亚力克,我不由自主地向他那继承自父王的金发伸出了手。 「……怎么了吗?」 我受不了诱惑,轻轻抚摸起他的头。以前明明都是他缠着我要我摸摸的,但最近由于叛逆期,亚力克虽然不至于直接拒绝,但看起来会有点不太高兴。不过这样也有一番不同的可爱风味! 我暂时停止摸头,转而紧紧抱住亚力克。 「啊!王姊!」 「亚力克西斯,我最喜欢你了。」 然后让我摸摸你的头,来治愈我吧! 亚力克在我怀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姊……还望您能与被摸的人易地而处。」 ……你是说也想摸摸我的头吗? 「哎呀。亚力克要摸摸看吗?没问题喔……请吧?」 我微微弯下腰。 「…………」 亚力克缓缓伸出手,放在我的发顶,开始轻轻抚摸。摸了一会儿之后,便顺势而下,用手指梳理起我并未盘起的垂发。多亏侍女们的细心护理,我有自信自己的头发能像洗发水广告里那样光滑舒顺! 「……感觉会上瘾呢。」 「是吗?比不上亚力克的头发喔。」 「不。绝对是王姊您更胜一筹。」 「是这样吗?这不是亚力克对我的偏袒吗?由其他人来评价的话……」 「——难道说您还打算让其他男性摸头吗?」 亚力克拉了下我的头发。好痛。 「真是的亚力克。除了你以外,哪里还有男性能摸我的头发呢?只是打个比方罢了。」 亚力克姑且也算是异性,但他是弟弟,是例外中的例外。 是啊。如果真有这种人,我肯定头一个就请他假扮我的恋人…… 接受了亚力克的一阵疗愈,我完全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我是为了钓男人才来训练场的啊! 我当即慌忙地环视了整个训练场。 ……然而这一看,便浇灭了我大半的积极性。我说那边拉小手的士兵,一边跟八爪鱼一样黏在一起,一边又羞又喜地嬉闹是怎么个意思?搞什么小情侣贴贴啊! 那边的上司和下属!你搞什么啊?知道你是在教挥剑的方法了,但是用得着从后面抱着对方来教吗! ……训练场上,确实挤满了好男人…… 但是,没用啊……啊啊,男男情侣那个恩爱气场,刺入我的心中使我心情很复杂…… 腐女的灵魂因为嗑到了的喜悦而颤抖,但作为想谈恋爱的少女,却感觉自己简直不能更多余,被严酷的现实打倒在地……好辛酸啊。 这可不妙……之前和亚力克对练的年轻士兵走向了训练场的一个角落,他仅仅是与同僚在普通地闲聊,在我看来也变得像是情侣一样。 「亚力克……」 「王姊?」 「亚力克,要在我身边待久一点喔……」 虽然知道雏鸟离巢的时刻终究会到来!但我希望能尽可能更晚一点! 亚力克露出了暖洋洋的微笑。 「好的,当然了,王姊。」 我的弟弟简直就是天使! ──────────────────────── 野心勃勃的平民士兵、想要出人头地却过度解读 某日,我国的公主走进了士兵们的训练场。 她的弟弟──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殿下──迅速作出了反应。 他立刻就察觉了公主殿下的身影,表情也为之一亮。 「我去向王姊问候一声。你可以休息到我回来为止。」 丢下这句话,他立刻跑走了。如此剧烈的变化,无论看多少次我依旧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平时的亚力克西斯殿下压根不是这个样子。 ——区区一介新兵的我,不胜惶恐地担任着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剑术训练对手。得此殊荣的我如芒在背般顶着某些人爱而不得的妒恨视线,退到了一边。 太不讲理了……! 就因为你们这群家伙是这个鸟样,亚力克西斯殿下才不指名你们对练的! 路走到一半,我遇上一位正在休息的同僚,于是便站住与他聊天。 聊着聊着,我的目光不经意间便落在两位殿下身上。 首先是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殿下。她芳龄十六。我是平民出身,而她正和我在老家村里那会儿脑补的公主殿下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她与村里的姑娘们大有不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搭配一头银色长发。她的身姿嫺静又梦幻,面容与其说是美丽,倒不如说相当可爱。 她的模样很是温柔。仿佛理想中的公主形象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现在,她正向着弟弟亚力克西斯殿下露出柔和的微笑。而亚力克西斯殿下与王姊相处时的放松模样,让我们这种看惯了殿下冷脸的士兵都大为震撼。 而在这对亲密无间的姊弟身旁的是—— 「我说那个啊……就是那个吧。他就是我们在那个战场上见过的那个人吧。」 和我看向同一个方向的同僚低声道。 别老「那个那个」的。怎么跟我老家的老妈一样。 这位同僚和我一样是平民出身。 平民要想当上王宫的士兵,需要走过一条艰辛的道路。 托人找关系、花钱、或者拼实力。 要是哪样都行不通,说实在话,就只有在战场上取得功绩,才能获得正式编制。大部分平民都会被当作弃子战死,然而只要能活下来,就能获得战功。 我与这位同僚就是通过这第四种方法,成功敲开了这狭窄的大门,成为了王宫的士兵。 一年前,萨扎神教的宗教起义军在我国发动叛乱,我们便加入王国军被派去平乱。在艾斯斐亚,萨扎神教曾是信徒众多的第一大教派。然而以这场战争的败北为契机,萨扎神教曝出了骇人听闻的惊天丑闻,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局势的拐点,就是萨扎神教的领袖被杀这件事。正是此事奠定了王国军的胜利,也对萨扎神教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杀死神教领袖之人本该被授予赫赫战功,国家却只把他当成杀人犯通缉。 不过,国家和萨扎神教之间,一定存在着超乎平民想像的肮脏交易吧。 ……参战者中,有个被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的男人。这是被他人所冠之名。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是属于王国军还是属于萨扎神教一方。因为他不分阵营,无论哪边的士兵都杀。 奥加鲁奴一词,出自萨扎神教中的地狱。而且是虚构之地中,最为险恶残酷的一处。此外,为了奚落萨扎神教在战争期间所曝出的丑闻,某个地区也被起了个「奥加鲁奴」的恶名。 总之,不知由谁开始将那个男人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意思就是——引人堕入地狱的使者。 无论是我还是这位同僚,都在战场上见过「奥加鲁奴的使者」。 然后——对面那个担任着奥克塔维娅殿下护卫骑士的人,与那场战争中被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 「真是本人啊。」 「……你觉得奥克塔维娅殿下知道多少?」 知道多少啊。 说到底,我们也只是碰巧才知道了「奥加鲁奴的使者」的长相,所以才能确定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随着战争结束、时间推移,「奥加鲁奴的使者」的传闻也就越发染上传奇色彩。 最终糅合了数人的事迹,变成了一个虚构的形象。 甚至一些贵族也对于「奥加鲁奴的使者」的故事嗤之以鼻。 那么——王族方面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赛尔乌斯殿下、亚力克西斯殿下。 以及——奥克塔维娅殿下。 陛下总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也肯定商议过要由谁来将「奥加鲁奴的使者」收服为护卫骑士吧。 与其说奥克塔维娅殿下对此一无所知—— 「不如说她是明知对方身份,却还把他收入囊中吗?……哪怕有那种传言?」 根据私底下流传的说法,杀害萨扎神教领袖的犯人——正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不管是否相信「奥加鲁奴的使者」的存在,对这点众人一致达成了共识。 奥克塔维娅殿下是一位乖巧的、理想中的公主。但是,自从我在王宫里当差以来,听到的传闻却远不止如此。 如果奥克塔维娅殿下是在知道这一切后,还招揽了这名心腹大患,那她心中所图谋的便是—— 我颤抖着甩了甩头。同僚好似被我传染,也开始瑟瑟发抖。 「算、算了,别想奇怪的事了。也可能只是长相相似而已。大概是我们认错人了。」 「说、说得对。」 我顺着同僚的话头说了下去。或许殿下的护卫骑士只是长得像「奥加鲁奴的使者」罢了。……虽说我俩,谁也没把这话当真。 同僚也改口说道。 「他会成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或许是哪里搞错了也说不定!」 然而此时我一不留神,严肃地挑了句刺儿。 「——即使如此,任命护卫的最终决定权,还是握在奥克塔维娅殿下本人手中吧?」 「……也是啊。」 搞砸了。好像又再次回到恐怖的话题了。来聊一些不恐怖的吧。 「对了。喂,你想想看。要是殿下亲自任命那样的家伙做护卫的话,她还能像这样安稳度日吗?」 「奥加鲁奴的使者」成为公主殿下的护卫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了吧?我坚定了自己的主张。 「看。奥克塔维娅殿下周身简直不能更风平浪静了。完全没有任何流血事件。而且宫里也没人横死。」 同僚深深地点了点头。 「……确实。」 「只要他人没兴风作浪,不就没什么问题了?」 况且眼下比起「奥加鲁奴的使者」,我们正面临着其他的风浪。 「是啊,『使者』那边,目前为止还没产生实际的危害。」 同僚对我表示赞同。 「——但是,来自那群臭男人的忌妒。」 「才是最大的实际危害。」 我接上同僚,说完了整句话。然后两人都露出疲惫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们的话题从「奥加鲁奴的使者」转移到士兵内部的派系问题上。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啊。 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出人头地。尽管出身自不同的村庄,但我们都是被村里人设宴送出来的。要是丢了饭碗灰溜溜地回去——在村里可就抬不起头做人了。倒不如就在战场上把性命换成一笔慰问金还更让人开心。这样村里还会为我们修座漂亮的坟墓呢。 即使留在王宫里工作,也比就这样作为一个小兵回村要好。除非爬到了一定阶级,不然薪水就没几个钱。即使可以结婚也没法养活老婆。要想在王都买下个独栋房那更没可能。恐怕得永远住在宿舍里。 为了避免这样惨澹的未来,对于在王城当差的士兵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立场问题了。 我们这种平民,要加入哪一派才能出人头地呢? 大部分的士兵都是赛尔乌斯殿下的追随者。那位大人具有超凡的魅力,自身也相当优秀。 可是啊…… 我和同僚会从现在所属的单位,被再分配到诸位殿下麾下。 虽说成功当上了王宫里的士兵,但我们还在实习期内。 新兵训练结束后,就能根据自身志愿,加入某位殿下麾下工作。 不出意外的话,志愿都会顺利通过。 我们的实习期差不多也快结束了。 是赛尔乌斯殿下,还是亚力克西斯殿下,我们要在两者间做出选择。 奥克塔维娅殿下不在考虑范围内。因为她是女性,更何况从来就没打算让她上战场战斗。 选择想要归入其麾下、被其率领作战的主将,选择想被其脸熟、将来建功立业后会提携自身的主君,就是这种意义上的二选一。通常来说,普通士兵连与两位殿下直接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虽然我和同僚都曾与亚力克西斯殿下交谈过,也经常担任他训练的搭档,但这是例外。一是因为我们是平民出身,和贵族出身的士兵想法稍有不同,二则是亚力克西斯殿下自身的内情。 「考虑势力强弱的话,绝对该选赛尔乌斯殿下吧?」 同僚说。 没错。他既是下任国王,对平民也不会太苛刻。 「可是,赛尔乌斯殿下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优秀臣子。而且他们既是贵族,又是实力派。」 我淡然地陈述事实。那些臣子皆是金玉其外,却没有一个败絮其中。 一个优秀的贵族和一个优秀的平民。 哪一个更有利? 更进一步来问,一个优秀的贵族和一个能力普通的平民,哪一个会出人头地? 「赛尔乌斯殿下的阵营,根本就没有平民可以插足的余地啊。」 同僚这句牢骚话,也是我想说的。 「——果然还是只能选亚力克西斯殿下啊。只要通过努力,我们也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性。」 我们的结论还是变成了这样。 「是啊。亚力克西斯殿下也很优秀。也不会介意我们是平民。」 「是啊……可是。」 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赛尔乌斯殿下对贵族平民一视同仁。而亚力克西斯殿下则会根据身份而区别待人。──本来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为何区区平民士兵的我们会担任他的对练对手呢?事实上是因为亚力克西斯殿下在跟人……在跟同性接触的时候,有比身分更重视的事情。 话到嘴边,一不留神我还是说了出来。 「…………可问题是……同为男性也能毫不在乎地谈恋爱的贵族阶级的观念……」 还有来自被这观念影响而爱上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士兵们的嫉妒之举!那些已经造成了实质伤害的无数使绊子和穿小鞋! 赛尔乌斯殿下已经有恋人了,所以事态不至于恶化至此。这个问题是没有特定伴侣的亚力克西斯殿下独有的。 同僚像是要追根究柢一样说出了一句恐怖的话。 「——以及,我们之后,会不会也被传染、呢?」 「!」 明明已经尽力不去想了,这家伙还说出来干嘛! 没错。虽然也有出身于将男人当作恋爱对象的贵族的士兵,但要算起来的话绝对是平民比较多。而且平民出身又出人头地的士兵,还是有不少的。 ——平民的恋爱一般是以异性恋为主。 我还在村里那时候,男性之间的恋爱是少数派。 然而,来到王都一瞧。 我们这些异性恋,居然变成少数派了! 然后,平民出身的士兵……由于对男男恋爱没能产生免疫力,所以平民出身的士兵们持续在王宫当值的结果就是……! 大部分都改口说男的也可以!或者只有男的才可以! 在这层意义上,做前辈的平民士兵们就用「你们早晚也会……」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当然了,艾斯斐亚不存在女兵这种东西。要说士兵,那都得是男的! 恐怖。太恐怖了。 我无法停止身体的颤抖。 在感到不敬的同时,我理解了亚力克西斯殿下的感受。 我们和亚力克西斯殿下无论是身分还是其他甚么都不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我们只爱女人。 ——亚力克西斯殿下,明显讨厌男性。 准确来说,是将那些宵想自己的男人视为渣滓。 但只要对方不觊觎他,他也就并不怎么介意。 亚力克西斯殿下指名我们担任他的对练对象,是因为我们不会对殿下有丝毫性意义上的非分之想。 我无意识地看向远方。 被亚力克西斯殿下指名为练习对手的平民——一开始并不止我们两个。 但是,殿下他准确地察觉到了那种气息。 人数开始一点一点的减少,一个人、两个人……到了最后,就只剩下我跟这位同僚。 那些人去了哪里呢? ——到那边的世界去了啊。 他们爱上了同性,或者和同性有了初次体验,又或者与同性成为了恋人了啊? 虽然现在我和他们还是朋友啦—— 但是我们的心中已经有了可悲的距离感。 不如说,跟他们比起来,我跟亚力克西斯殿下反而还比较有亲近感。 「亚力克西斯殿下在年幼时期经常被一些变态男人盯上,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他才举起了手中的剑,对吧?明明是男人竟然也会有贞操危机,王宫真是个恐怖的地方啊……」 言毕,我绝望地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我,可还在村子附近的森林无忧无虑地瞎跑呢。 「——听说亚力克西斯殿下把袭击他的人的那玩意儿给剁了,一边看着那家伙痛苦挣扎,一边当着对方的面,把砍下来的那玩意儿喂给狗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听到同僚这么说,我感觉下半身一紧。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亚力克西斯殿下就没有再被袭击过,所以是真的吧……?」 也就是说,那些打算霸王硬上弓的家伙都不见了,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论对方是谁,办那事儿前可一定得取得对方的同意才行啊。 「——我还听说,得知事情的始末后,暴怒的奥克塔维娅殿下用手上的权力,让那个变态社会性死亡的传闻是真的……据说那个变态求饶说这还不如干脆杀了他……」 同僚揭露了一件我不曾得知的新事实。 「变态可真是活该有这种下场,不过……奥克塔维娅殿下吗……」 「快看啊,那边。真是疗愈……」 同僚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正看着在互相摸头的奥克塔维娅殿下和亚力克西斯殿下。 姊弟,而且是美少女和美少年,正在进行纯真无邪的互动。 我只在远处看过奥克塔维娅殿下,并不知道她实际是个怎样的人,只听过一些传言。 据说,奥克塔维娅殿下年幼的时候,是位不输赛尔乌斯殿下的神童。然而,随着她的成长,便隐去了自己的锋芒。就好像是知道将自身实力表现出来会遭遇不测一样。 基本上,她的给人的印象与外貌相符,是位温顺的公主。 只是,有时候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例如说,任命「奥加鲁奴的使者」为护卫骑士——之类的。 这么说来,我在王城当值期间,公主殿下的护卫就已经更替得相当频繁了。这些人都是正常调职或是离职。并没有听说过原本的护卫骑士遇害了之类的事。 但为什么会更替得这么频繁?难道在表像下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自从「奥加鲁奴的使者」担任护卫骑士后,护卫便停止了更替。 然后,她将那个「奥加鲁奴的使者」——我想起他在战场上那脚边尸骨成堆、浑身浴血而笑的恐怖身姿——乖乖管束在身边。 就仿佛「奥加鲁奴的使者」天生就是殿下的骑士一般。 二人间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是奥克塔维娅殿下单方面强加给他的。或许正因为「奥加鲁奴的使者」回应了公主的期望,才能将此事化为可能吧? 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据说她极为排斥与除弟弟亚力克西斯殿下以外的家人深交,对赛尔乌斯殿下与他的恋人也持批评态度。 ——她,在那温柔的面容背后,正觊觎着王位。 有零星数人,在这样窃窃私语。 如果真是这样,「奥加鲁奴的使者」就是为了夺嫡的布局。 是她要付诸行动的宣战宣言。 到了双方对垒之时,亚力克西斯殿下十有八九会加入奥克塔维娅殿下一方吧…… 也就是说,赛尔乌斯殿下对阵奥克塔维娅殿下与亚力克西斯殿下。 赢面在谁那? 我的意见是──无法预测。 ——赛尔乌斯殿下会大获全胜吧?他不可能会输的。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无法下定论。 「——!」 此时,眼前的情况突发异变。 一把剑,朝向奥克塔维娅殿下飞去。 从飞行轨迹来看,虽不至于夺去她的性命,但即使如此也可能会伤到她。 然而,剑被击落了。 ——被「奥加鲁奴的使者」击落。 他的眼神相当冰冷。然而其中却饱含明确的杀意,直直刺向了在训练场中掷出剑的那名二十岁上下的士兵。 我仔细打量扔剑的那个家伙。 他被杀意垄罩,恐惧到脸色苍白、双腿不停地颤抖。 是贵族中——疯狂痴恋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家伙。 亚力克西斯殿下唯独对姊姊奥克塔维娅殿下不会掩饰好感,那家伙竟疯狂到了对她产生加害意图的地步。 任凭情感驱使,完全不考虑后果做出了冲动的行为。 ……这家伙,完蛋了啊。 杀意,可不仅仅来自「奥加鲁奴的使者」。 也来自于亚力克西斯殿下。亚力克西斯殿下比起自己受伤,更讨厌让奥克塔维娅殿下受伤。即使姊姊并无大碍,他的怒火也依旧无法平息。 而且,在场地位最高的正是亚力克西斯殿下。由于奥克塔维娅殿下是女性,所以尽管她较为年长,但在这个场合中握有最终处置权的仍是亚力克西斯殿下。 恐怕,亚力克西斯殿下接下来会进行处分吧。 在被寂静笼罩的训练场中,亚力克西斯殿下捡起被击落的剑,怒不可遏地开口。 「这把剑的持有者——立马给我上前报上名来。否则,我会将此事视为暗杀王姊未遂。」 「奥加鲁奴的使者」隐去杀气,将现场交由亚力克西斯殿下处理。不过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以保护奥克塔维娅殿下为重。 扔剑的罪魁祸首——犯人尽管想要逃跑,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毕竟他明显是意图伤害王族。他的企图昭然若揭,此时如果转身逃跑,就连申辩的机会也会被剥夺,直接被判定为暗杀公主未遂并接受处分。 大概是太惊慌了吧。犯人在一路跑来的这短短距离中就摔了两个跟头。 然后,他仿佛被宣判死刑的罪人一般,站到亚力克西斯殿下面前。 「我、我是艾雷路・伯恩!那、那把剑是我、我的。我、我手滑了——!」 奥克塔维娅殿下抢在亚力克西斯殿下之前先作出反应。 「哎呀……那么,这就只是个事故,对吗?」 训练场中一时人声嘈杂。 奥克塔维娅殿下将展于面前的扇子「啪」地一声阖上。 「这就没办法了呢。亚力克,毕竟人人都会犯错。就不要过于苛责他了。」 「但是——要是王姊出了什么事……!我无法对此置之不理。请对他进行惩处!」 「惩处……你是说,针对这位士兵的粗心大意来进行合理的处罚,是吗?」 这显然不是粗心大意吧…… 「我并不是说不进行惩处。只是说处罚应该得当才好喔?」 「真、真的吗?」 那个犯下罪行的家伙恬不知耻地问道。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还是说,你想要被重罚吗?」 被这么反问后,犯人立刻摇了摇头。 「您此等宽厚之言,属下没齿难忘——」 「无妨。」 奥克塔维娅殿下微笑道。 「你是伯恩子爵家的人吧?」 犯人的神情中除了对公主殿下的感谢之情外,还夹杂了一丝困惑。 「是……家父确实被封为伯恩子爵……」 「而且——你还有一位哥哥。」 「!」 犯人的脸上浮现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和警戒。 奥克塔维娅殿下朝犯人招了招手。犯人犹豫了一阵,但被奥克塔维娅殿下点头催促,便还是走近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露出一副很想阻止的模样,但最终并没有妨碍二人。 奥克塔维娅殿下将扇子打开——用只有犯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什么。犯人于是也对其回话。两人就这样交谈了一阵。 最终,那两人拉开了距离。 「那就有劳你了。」 听闻这句话,犯人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是……」 「王姊……」 亚力克西斯殿下皱着眉头呼唤姊姊。 「他并无加害我的意图。这只是个意外事故,仅此而已。但是,他想向我谢罪,所以我就拜托了他一件事。」 「拜托了一件事……向他吗?是什么事……」 「……秘密。」 奥克塔维娅殿下将食指放在嘴唇前。 「你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但是——希望你不要给予他太重的处罚,亚力克。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虽然不情不愿,但亚力克西斯殿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也会嘱咐众人的。」 就这样,他下达了裁决。 「对了,奥尔德顿。」 最后,奥克塔维娅殿下对有着「奥加鲁奴的使者」之称的护卫骑士开了口。 「谢谢你保护我。得救了呢。」 「——是。」 就这样,公主殿下离开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决定罚犯人——因为这件事而被我记住名字的艾雷路・伯恩——以挥刀五百次为热身的训练。 奥克塔维娅殿下都对亚力克西斯殿下说到这个份上了,况且亚力克西斯殿下也表示会「嘱咐众人」。 正因如此,犯人才被放过一马。 因此,就没人会暗中把艾雷路・伯恩弄个半死了。真要这么做的话,反而是动手修理他的人会受到惩罚。 训练结束后,我抓住了一个贵族出身的新兵,向他打探道。 「我说,伯恩子爵很有名吗?」 我到底是对于贵族的关系不甚瞭解,还是向内行人打听比较快。 「艾雷路啊……他捡了一条小命呢。——不,伯恩子爵并不是特别有名,他的领地不大,距离王城也很远。是个没什么看头的乡下地方。」 「关于那家伙的哥哥呢?」 「这个嘛……我也就知道这么点事而已。奥克塔维娅殿下都这么说了,不就是说确有其人吗?」 「他哥哥是在贵族之间很有名还是怎么的?」 「没啊。我哪知道。」 谜团反而加深了。 ——日后,我和同僚被分配到了亚力克西斯殿下的麾下。 顺便提一下,我们没有被贵族的恋爱观带坏。 今后,也不打算被带坏。 ──────────────────────── 5 艾斯斐亚的历法,和现代日本相同。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周有七天,一个月大约有三十天,一年有十二个月。 文明大约是近代欧洲的水平。 虽然没有电,但食衣住的水准却相当高,从王宫的窗户看到的城区很整洁。食物种类也很丰富。甚至有些东西似曾相识到会让我以为这里是现代日本!打个比方的话,就类似于──这东西虽然换了个叫法,但它明明就是抹茶白玉冰淇淋好嘛! 即使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像日本这样的国家,但毕竟是以在日本发行的《高洁之王》为蓝本的世界,许多地方都有融会贯通之处。 ……这样的话,干脆当时创作的时候也搞出个能让男人怀孕生子的药不就好了嘛! 我一!次!又!一!次!地!这么想过。 既然都是幻想世界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嘛! ──从训练场回到王宫,我窝进自己的房间里放松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是随时都能在宫里到处乱逛的。大体上,晚上六点之前我就一定得回到自己的房间。 要是没什么特殊情况,全家人会在七点用晚餐。 晚上九点洗澡、十点就寝。早上六点起床── 公主的行程被排得明明白白。虽说各自的时间表并不相同,不过哥哥、亚力克和父王他们也都是这样。 「……总之找到了一个人。事情可算是有点头绪了。」 我坐进最喜欢的椅子里,自言自语着。 多亏了训练场里的那场事故,我取得了一点点收获。 也多亏如此,我才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意外事故──奥尔德顿将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差点打中我的一把剑及时击落。虽然我并没有受伤,但现场的气氛却降到冰点。 ──这是要暗杀公主吗?大家都这么想着。 事情的始末……其实就是个冒失的士兵在拔剑时,剑朝着不应该对着的方向脱手飞出了! 那名士兵被亚力克命令要自报家门时,才跑了几米就摔了两次,看来他明显只是个冒失鬼罢了。 就算他其实是故意的──不论是意外也好,存心也罢,总而言之,我觉得把这件事当成暗杀未遂处理就有点过于上纲上线了。这自然是因为我没受伤才能在这说风凉话啦! 但是,他竟然是伯恩子爵家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我脑海中刷地闪过一道灵光。 我立即想起了一个人。 在《高洁之王》中登场的伯恩子爵之子,二十六岁的路斯特・伯恩。 他是能够假扮我恋人的上好人选! 要请谁来扮演恋人呢──更确切说,是要拜托谁才能顺利答应我,且在事后不留祸根呢? 我自己也斟酌了一番。 哥哥他们有许多信徒……同伴。 他们是希尔大人和哥哥的后援会,会为了他俩不惜两肋插刀。 大部分故事都是这样啦,《高洁之王》也有倾心于主人公而形成的一股势力。其中不仅有男男情侣,还有暗恋希尔大人的备胎男,以及会挑拨希尔大人和哥哥关系的妒夫。总之是一群品种丰富的美男! 思及此,我稍微感到了绝望。──没.有女人介入的空间! 要拜托希尔大人他们周围的人……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我的猎物就该是在原作中登场的敌对角色! 和他们进行交易让他们假装成我的恋人。也只能这样做了。 给哥哥找茬的那些敌对的贵族──大部分都已经年过四十了,所以目标就是他们的儿子,或是他们儿子那一派系的人! 那么,批评哥哥的又是些什么人呢? 这就跟男风盛行的上层阶级要如何维系贵族血脉的这个问题有关了。 贵族们也会效法艾斯斐亚王室吗? ……稍有不同呢。 虽然也有效法之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以领养的方式构成同性婚姻。 比如说,假如是贵族长子想要和男性结合,也还是会被劝阻,要他们三思而行。 但并不会到劝分的地步,毕竟这里是BL的世界啊……! 那么,要怎样劝阻呢?劝阻的具体内容又是如何? ──你可以和心仪的男性谈恋爱,但要和女性结婚。 姑且还有着不准怠慢妻子的不成文规矩。 但实际上,由于在丈夫心中男人才是正妻,导致家庭生活中的乱象颇多。 所・以・啊! 我跟你讲……现在一看到普通地自由恋爱结婚的异性夫妻,我的好感度就会急速上升。如果说双方还处在暧昧期,那不是肯定得用公主的权力来大力助攻了嘛! 虽说以前有一次我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先不说这个了,总之为了生孩子,和女性结婚的贵族也很多。 因此,贵族们就分成了两大派系。 一是对所爱的男人从一而终,孩子通过收养而来(大多数情况是从亲戚或姊妹那里收养。也有从外人那里收养的情况──比如从某支能人辈出的血统里收养孩子之类的),以这样的方式维系血脉的纯爱贵族派。 二则是虽然爱着的人是男性,却和女性结婚,对外宣称恋人为包养的情夫,这样的不伦贵族派。 虽然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一样,但这真的是贵族们产生派系的理由。 因为太扯淡了,我得再重复一次。 尽管也有其他理由导致派系对立,但这个问题,才是导致贵族分为两大阵营的根本原因! 顺便说一下,纯爱贵族派虽然人数比较少,但势头强劲。毕竟一夫多妻在明面上不被制度所承认,而且现任国王的父王也是和所爱的男人结婚的。 如果是前世的我也绝对是纯爱贵族派。 这一世的我,以奥克塔维娅的角度而言──我是忍痛和所爱的男性一刀两断,然后和女性先婚后爱派! 这种派别的美大叔贵族竟然真的存在!他正是奈特菲罗公爵。但很可惜的是,他的儿子好像是纯爱贵族派……毕竟是哥哥的朋友嘛……公爵的思想,没能够传承给儿子。 嗯~咳,总而言之,艾斯斐亚有纯爱贵族派、不伦贵族派,以及其他派别(奈特菲罗公爵,以及本来就喜欢女性并与之结婚的那些男人)。 原作也是主要着墨于纯爱贵族派,他们是希尔大人一边的盟友。尽管不至于把不伦贵族派都写成反派,但也没几句好话,实际上在艾斯斐亚,他们的风评也不是很好。从妻子的角度来看,这不是把自己当作小三吗?让人不爽得很。 ──但是,作为公主我有些话想说。 他们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那就是他们对于王室同性婚姻持批判态度!那是当然的啦,他们可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义务而与女性结婚了。就算对哥哥和希尔大人的卿卿我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会很尖锐地批评哥哥,让他找个女人把该干的事情干了。 也就是他们的这种态度,才会导致继承人的问题逐渐发酵! 所以说──我要找的是不属于哥哥阵营的不伦贵族派。这就是正确答案了吧。 其实我想找的是像奈特菲罗公爵那样的其他派别的人,只要看到他们身为已婚人士爱护自己妻子的模样就懂了。遗憾的是,我不清楚未婚的男性贵族中有那些人属于其他派别!贵族在真正结婚之前,是不会公开自己是否只喜欢女性的。要把他们从不伦贵族派中区分出来压根就不可能! 结论就是在不伦贵族派之中,逮一个年纪合适的人,拜托他担任我的恋人角色!就这样开始行动吧! ……思考到这里都还很顺利。 然而我马上就碰壁了。 ……碰到名为「适龄的不伦贵族派的成员大部分都已经结婚了」的现实的墙壁! 这是理所当然的呢……毕竟是选择与女性结婚的人们。 再不然,就算有未婚人士,我也不认识那种能轻松见面的熟人。倒不如说……能偷偷见面然后拜托他扮演我的恋人的人……我连一个也不认识…… 但是,那个冒失鬼士兵,给我牵上了线! 路斯特・伯恩。他是不伦贵族派,不光只有二十六岁,而且还单身,再加上后来还和我哥哥是敌对关系,并且还是个身怀隐情所以避不见人的配角。他是在故事的重要转折点出场的。 伯恩子爵家将路斯特的存在视为异物。但是根据小说,他的弟弟艾雷路有跟路斯特保持联系。 就因为这样,我顺水推舟地在训练场拜托了艾雷路,和路斯特搭上了关系。 但之后被亚力克当场追问拜托他的是什么事的时候,我忍不住慌了神。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啦。 我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结果,只能用「秘密」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来敷衍过去。 事后我才意识到,说「秘密」什么的,莫名的意味深长啊…… 感觉选错了回答。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既然艾雷路都已经答应我了,那么近期我应该会收到有关路斯特・伯恩的信件。我打算直接和对方面对面进行交涉。 但是── 我振作了精神。 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就算看到了路斯特这道希望之光,也不可以就这样放下心来。……毕竟能否顺利与路斯特完成交易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要准备备用方案! 我还要寻找其他能伪装成恋人的候选人,不积极主动地采取行动可不行呢……有众多不伦贵族派成员出席的内部聚会,还要参加之前我收到邀请函却拒绝了的由贵族主办的准舞会。总上所述,我好忙啊! 「采取行动……?」 咦? 在打算干大事的此时此刻,我意识到一件最关键的事情。 要是再换护卫骑士的话,我不就无法自由行动了吗……? 如果更换护卫骑士的话,从离职开始到正式确定接班人,最短需要一周,平均两周,最长有过三个月。 选拔候选人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我决定好人选,有时候根据对方的个人状况,也还会有一段空窗期。 人事调动很耗时。 在那期间,我绝对无法离开王宫。在宫里走动也会受到限制。 话说回来,正式的护卫骑士空缺期间,会从别处调来代理骑士兼任我的护卫,也就是临时护卫了。他们会轮流对我进行护卫。 但考虑到安全性,直到选定新的护卫之前,我都不得不约束自己的行动。 ──然后,我的护卫骑士会在某天突然更替。 虽然时至今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更替──但唯独现在,如果换人的话就要出大问题了。 因为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过行动受限的窘境,所以我非常清楚。 如果奥尔德顿(虽然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辞职的话──就会进入人事变动时期,我寻求邂逅的计划绝对会整个泡汤。 「…………」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奥尔德顿的面孔。果然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超优良物件! 唔,他竟然到了现在都还没和别人贴贴,怎么想都过于奇迹了!他明天就会跑掉了吧?我很轻易就能想像出,交到男朋友的奥尔德顿来跟我说要做人事异动时,我会露出怎样惊讶的模样……! 我晃了晃脑袋。 接下来,我回忆起自他就职以来的工作表现。 从他至今为止的工作态度来判断,好像没有要辞职的迹象,准确来说,是我没有感觉到奥尔德顿有和谁坠入一场旷世之恋的迹象……但护卫骑士的更替往往在他和某人坠入爱河那一刻就已然注定。 要不着痕迹地──试探一下吗? 不。都到了这地步了,哪还有空顾及自己的脸面名声……! 我就直接问他有没有辞职的打算吧。 如果有的话,就直接跟他谈判,叫他无论如何都得熬过这一个月才能辞职。就这么办吧。 既然下定了决心,就要趁热打铁。 我鸣响了传唤铃。 ──────────────────────── 6 没多久,我的贴身侍女便进入了房间。 「您有什么吩咐吗,殿下?」 这位是服侍了我半年的莎夏。她的金发盘在一处,侍女的制服裙装包覆着她玲珑有致的胴体。莎夏年芳十八,正因为穿衣打扮一丝不苟,反而散发出诱人的色气。与其说她是个美少女,倒不如说是位美女。如果我是男人的话,绝对会想追求她。 「虽然事出突然──」 刚要开口,看到莎夏面容的我顿时噤声。 咿呀啊啊啊啊啊! 差点就惨叫出声了。 莎夏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死鱼!而且从死鱼眼进化成久放而腐烂了的死鱼眼了! 莎夏──准确来说,接受了王宫的洗礼的侍女们,会有这种眼神的原因只有一个。 「…………抱歉莎夏。因为我突然传唤你,才让你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东西吧。」 「您无需在意,这并不是殿下您的错。……只不过今天碰到的频率格外高罢了。」 莎夏好像在放松脸上的肌肉一样,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样啊……」 「是的……」 ──刚开始在王城工作的侍女,眼睛都同样的闪闪发光。因为侍女是通过考试来选拔的,所以她们出身自各式各样的阶层。这里的工资不错,还能建立各种人脉关系,对女性来说是最佳的就业选择。 当然,怀春之情也令人心神荡漾! 宫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凡士兵,多数男性都容貌出众。侍女们就这样萌发了恋情。毕竟乍看之下,那些家伙们确实绅士,自然会让人有所期待…… 他对我这么温柔,难道说……有戏?于是,侍女们就频频去向对方搭话,会瞅准对方的休息时间、或在对方当值时,不时送些慰问品……尚未接受洗礼的侍女们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得热火朝天。 而早已接受过洗礼的侍女们,出于温柔,也出于自身的经验,则会始终保持沉默。毕竟就算去劝,她们也听不进去。人啊,不会去相信自己不愿相信的事物。而且,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还不如沉浸于梦中…… 然而,梦醒之日总会突然到来。 她们会在某一时刻,遭遇暗恋对象的恋爱场景、香艳场面、修罗场等等…… 而且是男男间的…… 然后就像我一样,明白了在恋爱方面,自己要面对的是严峻的现实…… 情敌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最终,大部分的侍女(特别是来物色良缘的女孩子)都会有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要找结婚对象的话,比起王宫,其实应该另寻他所…… 每当目击到恋人幽会时,侍女们眼中寄宿的黑暗就会更加深邃。 然后,据现任女官长所言,在变成死鱼眼的同时还继续工作的侍女们会变得超级能干。 莎夏也是,在发现的那天大哭了一场…… 「──殿下,请您下令。」 我感受到莎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坚定意志。 「请从女官长那里取来与我的护卫骑士……奥尔德顿有关的选拔资料。务必尽快。」 「遵命。」 行了一礼,莎夏退出我的房间。 她很快就带着我要过目的东西回来了。 那么,就让我来看一下吧。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二十五岁。大约一年前,在武官世家出身且本人亦骁勇善战的奥尔德顿伯爵的授意下,被伯爵家收为养子。他原本是塔汉出身的平民。之所以会成为护卫骑士的候补人选,正是由于奥尔德顿伯爵力荐他,并对其实力做出担保。然而,在选拔候选人的最后一轮评审中,他却排在实战测试的最后一名。 我重读完奥尔德顿的资料,总结下来,内容如上。 原来如此,原来还写了这种东西吗…… 亚力克之所以会叫奥尔德顿「你这混蛋」,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的这段履历吧。 特别是,塔汉出身的平民这一点。 塔汉是与邻国卡恩吉纳的边境接壤的地区,直到约一百年前都还是卡恩吉纳的领土,由于战争才被艾斯斐亚吞并。似乎艾斯斐亚还对他们采取了些不太人道的措施。 据说就是因为这样,塔汉人民普遍抱有强烈的反艾斯斐亚情绪。 我接受公主教育时,老师也私下评价过「他们已经不能算是艾斯斐亚人,而应该被称为塔汉人了」。 塔汉吗…… 前世,我就是在《高洁之王》的塔汉篇刚开个头──正满心期待着新刊发售的时候死了。 在塔汉篇发生的事件中,出现了「奥加鲁奴」这个线索关键字,今后故事将会如何展开呢?那时候我真的蛮期待的…… 对了对了,顺便说一下,我成为奥克塔维娅后,姑且弄懂了「奥加鲁奴」的意思。大概是某宗教的某层地狱的名称吧。 然后我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什么呢? 那就是。原作小说里说的「奥加鲁奴」,到头来我依旧没弄明白它是个什么玩意儿。它肯定还有其他涵义。就算它是某层地狱的名称,但不死个一次的话就下不去吧! 虽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总觉得想叹口气。 唔~嗯,不过这就伤脑筋了。 我还想着,在和奥尔德顿进行面谈前,怎么也得掌握一点他的情报。 怎么找到的都是减分项啊。 他是塔汉人这点是这样。 ……在实战测验中垫底一事更是这样。 我觉得奥尔德顿不可能会垫底。既然有奥尔德顿伯爵的担保,他的实力决不可小觑。毕竟要是伯爵对养子有夸大吹嘘之嫌,也会有损于他自身的地位和家名。 虽然不用说也知道每个候选人都很强。但奥尔德顿难道会因此而垫底吗? 作为被护卫了三个月的人,我难以苟同。 他排名靠前才比较正常。 也就是说。 「他是故意垫底的啊……」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奥尔德顿没有干劲! 因为不想被选为护卫骑士,所以他放水了。 但却被我选上了。 ……是这样一回事吧?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在下是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接获侍女小姐传唤,应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命令前来觐见。」 来了──! 因为刚刚厘清的事实过于震撼,我的心情现在简直像是与最终Boss对峙一样…… 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把桌上的文件翻过面,握住扇子。 这个扇子──这熟稔的手感,把它握在手中就能安下心来。 能够遮蔽对手的视线,也能隐藏自己的表情。 「我允许你进入室内。请进来吧。」 奥尔德顿进入我的房间。他以不会冒犯到我的程度迅速扫视了屋内,然后皱起了眉头。这样的举止也好看到爆,简直帅到明天无论和谁(男)交往都不奇怪的程度。 止步于入口处,奥尔德顿开口道。 「──殿下,恕我冒昧,您的贴身侍女小姐不与我们同席吗?只有我与殿下?」 是的啊。 「…………?」 起初,我是真不知道奥尔德顿想说什么。 我的贴身侍女小姐?是说莎夏吗?「只有我与殿下」是指…… 嗯? ──啊啊!我知道了!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没有问题,奥尔德顿。」 我用力点了点头。 尽管我严重怀疑奥尔德顿不想成为护卫骑士,但他却相当称职。 身为护卫骑士却与公主在私室中独处,让他感到为难了吧。 我用莎夏准备好的茶具沏了两杯红茶,把瓷杯在桌上分别摆好。扇子只在此时离手,在款待客人的准备完成后,便再次拿在手中。奥尔德顿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我的行动。 「没有问题是指?」 「是指我相信你。」 虽说是公主和她的护卫骑士,但未婚的男女在并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在公主的私人房间独处。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发生。 为了避免公主名誉受损,通常会有很会看眼色的贴身侍女在室内侍候。 但是,我国艾斯斐亚的历史却如此诉说── 对公主来说,护卫骑士是最令人安心且值得信任之人! 就算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肯定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至今为止,会和公主发生点什么的护卫骑士,无! 在我调查范围内,连一个都没有!过去我爱上护卫骑士的时候,想知道有没有公主和护卫骑士在一起了的先例。于是我拼命翻阅文献寻找答案,还在王宫的藏书室里窝了好几天! 而我发现的,是从女性先祖那传承下来的血淋淋的日记。 一个接一个,出现的尽是些是自己主动出击却被甩了的先祖们的失恋故事。甚至还有人赤身裸体抱住了护卫骑士,结果呢?依旧被无情拒绝了。那一页上浸透着泪痕……祖先啊……! 护卫骑士不可攻略。他们对公主有钢铁般的理性。 公主,很安全。 ……但是王子的话──哥哥有希尔大人所以不会有事,但是亚力克很危险。如果王子和护卫骑士两人在密室里独处的话,很可能会发生些这样那样的事。这也被记录了下来。说真的,亚力克比我危险个十倍左右……可能还不止十倍。 「您是说……信任我吗?」 嗯?虽然面无表情,但奥尔德顿的声音给人一种讥讽的感觉。 「是的。」 「您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他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了我在训练场恍惚间看到的那个笑容。 「我有吗?」 我可是认真的! 「…………」 「…………」 好、好尴尬的沉默! 这种时候──就轮到扇子出场了。我啪地一声打开扇子。其实我对扇子可讲究了,不能一口气唰一下打开可不行! 起初是因为原作小说的奥克塔维娅一直拿着扇子,我就想着我要不也学一学,所以就开始用了。一开始用的是小说中描写的上等货,一把雪白的高级羽毛扇。 但是那玩意儿超~~级难用。不仅很重,味道又很难闻! 所以我最趁手的扇子是定制品。扇子用了一种在掉毛期会大量换羽的鸟的羽毛。至于是什么品种,其实就是种挺常见的大鸟,但是它们的羽毛黑漆漆的,又很轻,而且还软软蓬蓬的,摸起来手感超赞。然而,当我向商人下订,要用这种羽毛来制作扇子的时候,对方却表情微妙地说「可这颜色毕竟是黑的……要用这种鸟的羽毛来做吗?恕我冒昧,您是认真的吗?」虽然曾经有过这种不愉快的经历,但别太在意! 这扇子一下子就可以开阖!而且展开的时候软呼呼的,我偶尔还会把脸贴在上面蹭来蹭去。 「请入座吧。奥尔德顿。」 打开扇子,我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便朝对面的椅子示意,向奥尔德顿劝坐。红茶也准备好了,虽然是我沏的,但应该不会难喝……吧?尽管作为公主养尊处优,但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的。毕竟有时会参加茶会什么的。 「──是。」 奥尔德顿总算离开了入口处。但是他并没有坐在我示意的椅子上,而是站在椅子正后方。 「不敢僭越,望海涵。」 奥尔德顿姿态端正地行了一礼。 我展现和蔼可亲来缓和气氛的作战,失败了! 果然别无选择,只能开门见山了吗…… 好紧张啊…… 总之,我把扇子换到左手,一边承受着对方的视线,一边用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自己这杯红茶。 喉咙也润过了,我轻举扇子,遮于面前。然后抬头望向奥尔德顿。 「──你,有辞职的打算吗?」 你有喜欢的人了没? ──────────────────────── 7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尔德顿面不改色地反问我。 ……嗯,好有礼貌。不过虽然他彬彬有礼的、虽然这是我疑神疑鬼也说不定,但感觉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气氛。他要是因为不想辞职才这种态度,那我倒是喜闻乐见,但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也不会因此退缩!就让你看看我的公主魂吧! 我举起扇子遮住脸,软绵绵的羽毛简直最棒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只是有些不安,担心你会辞职……你不是不太情愿担任我的护卫吗?」 「怎么会,没有那样的事。」 奥尔德顿摇了摇头。是啊,一般来说没人会承认啦—— 「那么,选拔候选人的时候,你终审的实技测验是怎么一回事?」 现场流于一片沉默。他并未立即回答,果然如我所料?奥尔德顿沉默地注视着我。而且他明明没说话,可却好有魄力…… 「……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 奥尔德顿总算是开口了。 「——殿下才是。」 锐利的蓝眼睛刺向我。 「殿下才是,您为什么选择了我?」 在差点脱口而出「是前世的秘技『点兵点将』!」之际,我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转而说出口的则是—— 「这是来自天空的旨意。」 如上。 嗯。没有错。 「…………」 一瞬间,奥尔德顿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什么?踩到地雷了吗?「来自天空的旨意」在艾斯斐亚可是常用句喔?是客套话啊! 艾斯斐亚有众多宗教,虽然他们崇拜的神叫法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好像是叫天空神吧? 由此引申的「天空」意象,经常在大家闲聊的时候随口就用了。这点在塔汉也一样吧? 「偏偏说是天空的旨意,是吗?」 正当我快沉不住气的时候,奥尔德顿从喉咙中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笑,他那端正的面容上浮现出桀骜的笑意。啊,我总算能接受奥尔德顿是平民出身这件事了。毕竟我从来没见过贵族出身的骑士会有如此举止。那是很凶猛的笑容,仿佛野兽一般。纯粹的贵族怕是露不出这种气场。 「原来如此,看来殿下是不会回答我了。」 再次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骑士的模样。 「至于为何我会询问你有无辞职打算,我倒是可以回答。——你知道我的护卫更替得相当频繁吧,奥尔德顿?」 「是。我知道。」 看到奥尔德顿坦然颔首,我也点了点头。 「经过这三个月对你工作态度的观察,我下定了决心。此后不再更换护卫骑士……就由你来成为最后一任吧。」 我露出一副「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的模样,对他说道。 奥尔德顿微微睁大眼睛。 前世,我在漫画里读过。交涉初期要将自己的期望拉高!如果东西能卖五百块,就开价一千!然后再装模作样地降低价格!最终以六百元成交!这才是技巧! 代换到眼下的状况,我的底价是奥尔德顿得再担任我的护卫骑士至少一个月,考虑到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那就给他开价到一辈子!奥尔德顿肯定满脑子都是「一辈子?你开什么玩笑!」然后我再循循善诱:「那只一个月也行喔?不过在此期间,就算你有了恋人也绝对不许辞职!」这样一来,奥尔德顿绝对会觉得「区区一个月而已,简直不能更简单了!」 那么,对方的反应如何! 对方……奥尔德顿突然态度一变,不知为何露出一副兴味颇深的表情。从他嘴角的弧度来看一定是这样。 兴味颇深……嗯?有点不对头? 但姑且是正面反应吧?虽然和预想不同,但只要是正面反应那就没毛病啦。 「最后一任吗?也就是说要无限期侍奉殿下?……由我?」 「是的。」 要是奥尔德顿本人可以接受无限期侍奉,那我可相当欢迎。于是我顺着他的话头答道。 「恕我冒昧……但,殿下,您似乎并未理解这番话的份量。」 「……是吗?」 这话真是意外。我知道的啦。 「我会一生器重你,是这个意思吧?那么只要你不辞职,我便会信守承诺。」 听了我的回答,奥尔德顿便垂首道:「既然如此——」 「——殿下的命令,臣敬领了。」 我啪地一声阖上扇子 「这是要长久侍奉我的意思?」 「如您所愿。」 好耶!得到口头保证了! 如果是前世的我,就会叫他留下字据。前世,我与双亲和姊姊组成的一家四口租住在一套高级公寓里。每到租约到期的时候,都得去签续租合约。对,就是那种合约!不过公主和骑士之间可不会签什么合约啊…… 取而代之的是…… 我想起早先奥尔德顿恪守艾斯斐亚的风俗,不愿向亚力克报上名字。想必他很重视传统吧。 「真令人高兴。——那便来举行誓约仪式吧?」 说完,我放下扇子,站起身来。 虽然帅气地说了个什么「誓约仪式」,但重点是在送礼! 君臣之间立下约定时,主君要将自己拥有的物品下赐给臣子,臣子则要领受信物。是一种「既然收了礼,就给我遵守约定」的威胁。 我乱讲的!其实是因为以前的臣子大多出自贫苦人家,所以主君会举行这种耍帅的仪式,把宝石或者装备之类的东西送给臣子,给他们补贴家用。臣子受到这种关怀也会心花怒放,然后满心只想着要为了主君竭尽所能!要是我就会这么想喔。物质万岁。 唔~但是,我不知道奥尔德顿想要什么啊。 「奥尔德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心情愉悦地问道。 「……可否准许我触碰殿下的手?」 「嗯,当然。」 我面向奥尔德顿,伸出了右手。正摆好姿势想着他是不是要和我握手时,我当场僵住了。 奥尔德顿来到我的面前,然后单膝跪地。 ……咦? ……跪着的奥尔德顿恭敬地牵起我的手。 「你要……」 这是…… 「请容我将『印记』给予殿下。」 他的嘴唇触碰到我的右手背。我立刻感觉一阵刺痛窜起,然后便是远高于体温的一阵灼热。 「唔!」 奥尔德顿刚刚,说了什么? 『将印记给予殿下。』 ——「印记」?难道是那个「印记」? 只一瞬间,我的右手背上浮现出发着光的复杂图案,然后便消失了。这个图案,我曾在接受公主教育的时候从书上看到过。 虽然一吻结束,但奥尔德顿依旧跪在原地,托着我的手。 他在等我发话。 「奥尔德顿……你是『从者』吗?」 奥尔德顿爽快地答道。 「是。我以为您知晓此事。」 「——不。」 我否定了,但否定一次还不够。 「不。我不知道。」 「是这样嘛——您说想要我作为护卫骑士侍奉您一生。我以为殿下是知晓了我『从者』的身份,所以要我献上忠诚。看来殿下并不需要此物。」 这压根不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儿吧! 「问题不在我,而在于你吧。这个……这个『印记』对于你们『从者』来说不是相当重要吗?」 「您无须介怀。我在『从者』中也稍显特殊。」 「……特殊是指?」 「是指殿下是我的第二位『主人』。」 「——竟然还有这种事?」 所谓「从者」,是仅遵从自身的「主人」,并将其视为使命的战斗民族。「主人」并不一定是国王或王族。只有被他们认定之人,才有资格成为「主人」。不管是农民还是商人,只要合乎他们的心意就行。这才是关键。 若双方意见一致,「从者」就会给「主人」附上「印记」。这样一来,两者之间就建立起稳固且特殊的联系。普通人是看不见「印记」的,我也已经看不见了。但「从者」却能够看到「印记」。经由「印记」,「从者」必然能感受到「主人」所面临的危机。这样一来,「从者」无论明里暗里都能去救助「主人」。 在《高洁之王》的世界中——至少在艾斯斐亚没有魔法之类的设定。 但在这之中,唯一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就是「从者」。他们的身上谜团重重。 而且据说定下了「主人」的「从者」,会根据「主人」而改变强弱。这种「从者」大部分都住在塔汉。在战争中,他们也曾大展身手。然而现在他们的人口已经相当稀少了。 虽然这么形容人类有点不太好,但他们就像濒危物种一样。 过去也曾有一段时期,当权者们认为只有拥有了「从者」才能彰显自身地位。然而,「从者」是根据自身意志来选择「主人」的。这样一来,那些触怒了掌权者的「从者」就只有一个下场…… 顺便一提,虽然与眼前的情况有所出入,但根据我在公主教育中学到的知识,「从者」一辈子就只能选择一位「主人」。 ——没想到早早就见到了真正的「从者」,而且就是身边人。 不过我竟然成了「主人」啊。我凝视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手背。 话说回来,我有同意接受这个「印记」吗? 「我明白你是个奇怪的『从者』了。但是,我并未同意接受『印记』吧?」 我不禁瞪向奥尔德顿。我总觉得他这是在搞偷袭,刚才推说以为我知道他是「从者」,不会也是编的吧? 「是殿下许诺,要将我想要的东西赐予我的吧。我所期望的,便是将殿下认定为『主人』,并给予您『印记』一事。」 这不行吗? 奥尔德顿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要表达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不行啦! 你要是能事先问一句,我就喊停了!不过最后会答应下来也说不定,但那样我至少能做个心理准备吧? 然而。 「这样啊……」 我叹了一口气,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算了,实际上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倒不如说,由于有「印记」相连,我若面临危机,奥尔德顿便会立即得知,他马上就能赶来。「从者」绝不会弃「主人」于不顾。而且只要我心意不变他就不会辞掉护卫骑士的工作,「印记」对于实现这个约定也会有很强的效力。 不如说这么做对奥尔德顿来说有任何好处吗?我能挺胸抬头自夸的优点也只有身为公主这点而已!只有地位而已!啊,还有对颜值也挺有自信的! ……「主人」要是很废的话,「从者」也会受到影响吧? 奥尔德顿,你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之后要是不满意我可概不负责喔! 「还有别人知道你是『从者』吗?」 奥尔德顿抬头看着我。 「这个问题包含死者在内吗?」 危险!你太危险了奥尔德顿! 「只告诉我活人就好。」 「只有殿下一位。」 「也就是说父王……陛下也不知道吗?」 唔~嗯,怎么一股麻烦事的味道? 「是的。『从者』本就没有任何能与常人分辨的特征。除非主动言明,不然他人是不会察觉的。」 比如突然被授予「印记」什么的! 「你不觉得我成为『主人』后会四处张扬吗?」 听闻此言,奥尔德顿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微微挑起一边嘴角的笑。 「随殿下高兴。」 「——我没打算四处张扬。」 这不是当然嘛!只要不自己捅出去就不会露馅,那我会坚决保持沉默的。 「奥尔德顿,你也不许让除我以外的人察觉。」 「是。」 虽然暴露给亚力克知道也没什么关系……但亚力克本就对奥尔德顿抱有十二分戒心,若再让他知道「从者」的事情的话,估计得担心得没边了…… 「——殿下。」 奥尔德顿出声呼唤我。 他又一次亲吻了我的右手背——这次仅是普通的一吻。 「!」 等下,这不就像公主和骑士一样吗?不对,实际上就是公主和骑士啦! 这下我脸上肯定微微泛红。奥尔德顿的嘴唇离开我的手背后,开口说道。 「『从者』会守护『主人』。然而,有一点请您注意。」 ——注意? 「我是特殊的『从者』。若想要加以运用,就需要做好觉悟。请务必善加利用我。」 「……好的。我明白了——」 正当我想继续叫他奥尔德顿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必要束手束脚,对他以姓氏相称了。 以前之所以不去记护卫骑士的名字,也是因为觉得他们反正很快就会辞职,所以没必要记住。 奥尔德顿的名字是克里福德。他今天刚说过一遍,我又才看过他的资料,所以还没有忘记。 「克里福德。……也是呢。为表信任,从今往后我会叫你克里福德。」 不只是姓氏,我也要把他的名字刻进脑海。 要相信今后我们还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荣幸之至,我的『主人』。」 奥尔德顿——不,克里福德露出了我所目睹的笑容中,最为友好的一个。 ──────────────────────── 8 克里福德的那什么终身雇佣的合约也搞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便去赴今晚的晚餐会。 地点在王宫的晚餐室。 晚餐室的内部装饰极具匠心,房间不大且井井有条,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置于中央。桌旁摆着全体家庭成员的椅子,席位座次都是固定的。 父王坐在上座。父王的右侧,依序是我和亚力克。左侧则依序是养母与哥哥。 再过不久,希尔大人也会加入我们。之后大概我和亚力克的座次不会改变,但父王会和养母(男)坐在上座,而哥哥会和希尔大人坐在左侧。 所有人的菜色都相同。上菜大致上分为三个阶段,按照前菜与汤、主菜、最后是甜点的顺序依次摆上。餐具则有刀、叉与汤匙。 餐点会选用时令蔬菜,无论红肉白肉还是甜点,道道都色味俱佳,可谓美馔佳肴。另外,每次都会上一道面包。虽说是面包,不过是我前世没怎么吃过的又圆又硬的朴素面包。比法棍还要硬。这个越嚼越香,我很喜欢。偶尔还会连吃两个! 不愧是宫廷厨师,每天都大显身手才能做出这等美味佳肴。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希望他们能端出几道大盘菜,让我自由取食。 菜单也是,能不能稍微亲民一点、搞得像简餐一点? 我知道我每天都吃的是些山珍海味。 但是,作为公主活了十六个年头。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山珍海味也会吃腻的……!反倒会馋那种路边摊卖的日币三百五十元——艾斯斐亚通用货币差不多十塞尔的小吃。是说我虽然喜欢吃高级牛排,但也喜欢吃章鱼烧啊。 吃惯了米其林三星,自然也会馋苍蝇馆子。 人类的欲望真是永无止境! 我进入晚餐室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全家人都已就座,侍候用餐的仆人和士兵站在墙边。克里福德则走向护卫骑士们的待命位置。 就像这样,艾斯斐亚的王族得在众目睽睽下用餐。因此,我也得仪态美丽、姿势优雅地进食……偶尔也想不管吃相大快朵颐啊…… 我把带来的扇子交给侍从,坐在佣人拉开的椅子上。 我与旁边的亚力克视线交汇,相视一笑。 视线转向正面,我与哥哥彼此对视,双方都装出一副白天无事发生的样子。虽说我打算回避哥哥,借此拖延他和我(伪装的)恋人相见的时间,但事实上,每天这个时候我终归得和他见上一面。 不过虽然话题摆在这儿,但就我们王族晚餐会的性质而言,我猜想哥哥是不会在此时对这件事刨根问底的。只要别在来回的路上被哥哥抓到,我就还有胜算! 「看来人都齐了。那么——」 ——向天空神献上感谢。父亲带领我们献上饭前祷告后,用餐开始。然后便是一副家庭成员其乐融融的景象。 在艾斯斐亚,人们认为应该一边聊天一边享受餐食。然而,我们全家上下,无论是父王还是哥哥、又或是亚力克还是我,一不注意就会一言不发地吃完一顿饭。 父王和哥哥本来就寡言。我和亚力克虽然私底下关系很好,但基本不会主动抛出话题。这是有原因的。 我的话——从身为麻纪那时起,我就养成了吃饭就专心吃饭的习惯!聊天?谁爱聊谁聊去!我只想集中精神用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享受料理! 而亚力克——他对父王还有所顾虑吧。 虽然我跟他说过好几次别去在意,但无论我再怎么劝,父王本人不表态支持的话就无济于事…… 因此,我们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发言,而是别人开了话头之后才会加入讨论。 会主动抛出话题的,就只剩一个人。 一般来说,首先开口的——会是我的养母,也可以说,身为父王伴侣的男性。 此人名叫埃德加。我称其为埃德加大人。他曾经是一名商人。 他以高尚的人品吸引了大量客源——连国王都被折服——才能之出众得令人敬畏。他长得很显年轻,一头深茶色的卷发,眼睛也是同样颜色。个人标志是眼镜。 「说起来,赛尔乌斯。听说你今天跟希尔吵架了?」 今天晚餐会的话题,也是由埃德加大人开的头。 我取了一杯佣人端上的气泡水来喝。在艾斯斐亚,用餐时大家普遍会喝气泡水而不是水。加入果汁调制的气泡水也很受欢迎。最经典的就是柠檬味! 「被您知道了啊。」 哥哥苦笑道。这还用说,在大庭广众下演爱情剧当然会很惹眼啦。……虽然我自己并不想这样做,但讲真,某种意义上也还是有点羡慕的。比如和喜欢的人双向奔赴,然后旁若无人地秀恩爱这种意义上……我想谈这样轰轰烈烈的恋爱! 「虽说我们已经和好了,但还是被奥克塔维娅斥责了。」 哥哥话音落地,我以外的其他人都一齐看向我。 「毕竟除我以外也没人敢说,这才轮到我来开口。」 我掷地有声地主张道! 「说得也是。是我轻率了。另外……」 嗯?哥哥竟然会吞吞吐吐,真是稀奇。 「奥克塔维娅,抱歉。」 我心里正犯着嘀咕,却突然收到了哥哥的道歉。 「王兄……您何出此言?」 「我是为被你斥责之后我所做出的反应而道歉。」 哥哥一副想太多了钻牛角尖的表情。 「还有……」 哥哥支支吾吾道。 难不成,是指我情绪上头那时候的事吗? 咦?要是按照这个走向……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给我等下啊王兄? 「我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的措辞确实不知轻重,你会生气也无可厚非。希尔也说过我了。……你至今为止,一直瞒着大家吧。」 ——噗。 我差点把嘴里的汽泡水喷了出来,拼尽公主的颜面才好不容易憋了回去! 「王姊,有喜欢的人了……?」 亚力克猛然转向我。而我,只能愕然看着哥哥。 什么鬼啊,这个展开……! 「所以,我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来帮助你。哪怕对父王你也不曾以实相告吧?那么就由我替你开口,事不宜迟——就决定在此处言明。」 哥哥对希尔大人滤镜太重导致他反省过头了! 竟然在全家人聚齐的晚餐会上提出来了……! 这是比真金还真的明亮善意!但关键问题在于我并没有什么两情相悦的恋人啊! 「是不是因为顾虑到我和希尔,你才不曾开口?」 「…………」 原来人类震惊的时候是真的会哑口无言啊…… 「——怎么一回事,赛尔乌斯,奥克塔维娅?」 父王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 父王——亚力克的瞳色发色都与他酷似——艾斯斐亚国王,名唤伊诺克。其治国理政的手腕被大加赞扬。要说他为数不多几个短处,那大概都与亚力克有关。 我还在考虑借口的当口,哥哥便替我连珠炮般答话。 「今日我因故得知,奥克塔维娅有位恋人。然而,恐怕是顾虑到我——不,顾虑到儿臣,她才无法公之于众。又或许是因为地位悬殊,或另有其他障碍也未可知。陛下,您可否代表王室,认可奥克塔维娅的恋人?儿臣恳请陛下允诺。」 咿呀啊啊啊啊。哥哥的自称从「我」变成「儿臣」了啊啊啊啊!还把「父王」称为「陛下」了啊啊啊啊!这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向父亲请愿,而是以第一王子的身份向陛下直谏了啊啊啊啊! 「王、王兄!」 我急忙开口,想要打断话头,但哥哥这人行事果断,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动摇。说不动摇就真不会动摇! 「若是奥克塔维娅有所爱之人,她理应有权与此人结合。」 父王当然不会赞同。 「——都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应许。」 然而哥哥不肯甘休。 「那不如先举办一场亮相会如何?只有我们几人到场便可。」 等……等等。 我还没来得及追上思路,话题就顺理成章地推进了下去。 胃……我的胃好痛。 我用来撑场面的瞎话!你怎么自顾自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本来打算找到(伪装的)恋人之后,偷偷只给哥哥见一面。明明只要暂时证明「怎么着!我也有相恋之人!也有所爱之人!」就好了的……! 但要是举办亮相会,我不就无处可逃了嘛!我可不能对此默不作声! 「——没有必要。」 「为何,奥克塔维娅?」 哥哥仿佛无法理解一般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对方——虽然现在连影都没有!但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被我擅自定为候补的路斯特吧? 「如此一来,便更应该报出此人名号了,奥克塔维娅。」 父王也会在意啊……能说的话我也想报上名字啊父王! 「这种场合下我不能说。」 既然说不出口,就这么推脱! 「若是此时说出是谁,就是以公主的身份将其介绍给陛下。我再重复一次,这可能会为我所爱之人带来麻烦。——王兄,那时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以一个女孩子的身份,以您的妹妹的身份,希望能告知您罢了。」 总觉得我这话说得真是中听。 所以眼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好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是很棘手的对象啊。」 不,不是喔王兄!只是不存在而已! 你到底把我(伪装的)恋人想像成了何方神圣啊? 「你和对方沟通也需要些时间,筹办亮相会也需要些时日,我说得没错吧?我想想……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虽说本想明天就办的——那么就定在十天……不,两周后可以吗?」 哥哥一边点着头,一边提出建议。 一开始还想着明天就办什么的,太恐怖了吧。 虽说比第二个说出口的十天要长些,但两周也只有十四天啊?哥哥本身是个挺能干的人,就算只给了我十四天,以他的标准来看已经是给我留出绰绰有余的时间了吧……但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也太赶了! 就算只把恋人介绍给哥哥认识,我估摸着也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结果现在只有十四天?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不如说甚至是善意满满。但你干嘛非得把时间缩短啊……! 「赛尔乌斯。」 父王仿佛告诫一般叫住哥哥。 「这可不是你有权决定的事。」 「但是,若不这样做……」 父王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向我宣告。 「奥克塔维娅。用完餐后到政务室来。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遵命……父王。」 呜呜。心情好沉重。 ──────────────────────── 9 ——就这样,今天的晚餐会结束了。 可惜了厨师尽心尽力做出来的料理,中途开始我就食不知味了。 但还是全吃完了! 我从侍从那取回扇子,赶紧离开了晚餐室。我立刻打开扇子,一边走一边开始逃避现实。 羽毛软乎乎的,真舒服呀……唉。 「殿下。您准备直接去晋见陛下吗?」 然而,这道低沉的美声提出的问题把我拽回了现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克里福德。 是受到我成为「主人」的影响吗,克里福德开始主动向我搭话了。在前往晚餐会的路上,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沟通可是构建人际关系的第一步喔! 「我想想……」 不用说也知道,晚餐会上的那番你来我往,当然被克里福德听得一清二楚……说心里话,我想暂时回房间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就顺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今天不想做的事就拖延到明天! ——但是不能违抗父王的命令。 就按克里福德说的,直接去见父王吧。 「王姊。」 听到这声呼喊,我的表情自然地缓和了下来。会叫我王姊的只有一个人,这个声音我不可能会听错。 「亚力克。」 和我前后脚一起离开晚餐室的亚力克追了上来。他的护卫骑士隔开一段距离,站在走廊的角落。 「我想问王姊一件事。」 亚力克在我面前停住脚步,组织着语言。 「王姊喜欢的人……是谁?」 「…………」 ——伤脑筋。 可以把真相都告诉亚力克了吧。我想说!让我说!虽然在训练场时敷衍了他,但情况与那时相比,已经显著恶化了。 干脆就跟他商量一下吧! 但是…… 我偷偷瞥了一眼克里福德。结果眼神就对上了,他也正看着我。 果然是因为成为了我的「从者」吗?克里福德不但开始主动跟我搭话,连护卫的距离都比以前更近了。 这样的话,就算我小声和亚力克交谈,也有可能会被他听到。然而,我的自白——「我被哥哥的发言气昏了头,所以才对哥哥宣言说我有恋人,但其实恋人根本不存在!」——不该被亚力克以外的人听到。 不,并不是说我不相信克里福德,而是我说了大话却被打脸这种问题……被打脸的场面,我不想被弟弟亚力克以外的人看到。 当然,我还是想尽可能……尽可能地!连亚力克都瞒着不说,但事态发展之快已经由不得我矫情了。 克里福德,你能不能稍微察颜观色一下,然后走开一小会儿? 快看我眼色行事! 给我连上啊!「主人」和「从者」的心电感应! 「…………」 「…………」 这对视没完没了啊。难、难不成,谁先移开视线就算输? 没、没连到…… 「王姊。」 正当我俩陷入胶着状态时,亚力克语气冰冷地出声。嗯。确实会惹他生气啦。我连问题都不回答,一门心思尝试跟克里福德进行心电感应,活该有这种下场。 我再次转向亚力克。 「对不起。我并不有意无视你。只是……」 「……只是?」 该怎么说呢……让我想想。有了! 「只是……这话不能在这里说。以后我会找机会和你谈谈的。我会亲自去你房间,偶尔这样私下见面也无妨吧?」 「……也就是说另有隐情吗?」 不愧是亚力克! 「嗯。是的。」 亚力克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依您所说。只是——」 这次亚力克附带了条件。 「到那时候,不准这个……不准王姊的护卫骑士在场。」 即使是家人之间,拜访彼此的房间时,护卫骑士一同入室的情况也不鲜见。不过充其量只是静静地在房内的门边待命而已。 即使是哥哥,每次有事过来找我的时候,也都有护卫骑士同行。 这是王室血迹斑斑的历史留下的教训。有时比起家臣,兄弟姊妹反而更不值得信任。 但是,我和亚力克在彼此的房间交谈的时候,通常会让护卫骑士在门外等待。毕竟对方是亚力克,和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的情况相比也没什么不同,所以没有必要被时刻护卫。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吧。 本来要谈的内容也比较敏感,所以我也无法拒绝亚力克开出的条件。 ——话说回来,亚力克以前从来没像这次一样特地强调这一点。看来他相当提防克里福德啊……果然他是塔汉人这点很成问题。 正好,下次也问问亚力克他这样做的的缘由吧。 「我知道了,亚力克。」 我其实鲜少踏足父王的政务室。出入口的两侧门旁,配置了两名士兵。他们的职责仅是守卫政务室的大门。似乎已经事先收到通知,他们一看见我就打开了门。 我紧紧握住强力伙伴——我的扇子——进入了室内。 政务室内部的陈设质朴刚毅,与镶金镀银、富丽堂皇的谒见厅的风格完全相反。毕竟父王上一任的国王——我的祖父——是位宝石收藏家,行事也极尽奢靡,所以对儿子产生了反作用吧。 父王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正拿着书信在过目。 另外,房内只有父王一人。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内容有关我的恋人,所以才摒退众人。平常会另有几位侍奉国王的护卫在场。 「你来了啊,奥克塔维娅。」 放下书信,父王看向了我。 我并未作答,而是微微行了一礼。然后立刻把扇子打开,给自己装备上! ……但是,身后的门好像并没有被关上。有穿堂风吹过礼服裙摆,感觉凉飕飕的。门口的两个士兵在做什么啊? 「——正好,机会难得。你也进来吧。」 父王冲着我背后依然开着的门扬声道。 我身后有三个人。 克里福德和两名士兵。 此时此刻会被父王叫进来的人——在场也只有克里福德了。但是,我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也完全没有要关门的迹象! 我想到了,这和他被亚力克问名字的时候是一个情况。 他认我为「主人」,身为我的护卫,克里福德只会听从我的命令。怎么就连这种情况下也要贯彻这种方针啊! 但是,呼唤克里福德的是父王,是一国之王。再怎么说也不能抗命吧!虽然这倒是挺有「从者」的风范的啦! 我转身朝着敞开的大门发出命令。 「进来吧,克里福德。」 「——是。」 克里福德终于走进了政务室。 在士兵们抬手彻底关紧门后,克里福德走向稍远处——然后在护卫骑士的固定位置上站定。 我用扇子半遮住脸,一边心里七上八下地偷看父王。 父王开口了。 「你的护卫——看来还挺称职的嘛。」 这是……没事!没事了啊!看来父王是将克里福德的行为理解为对护卫的对象尽忠职守。我可就坦然接受夸奖了喔父王! 「是说克里福德吗?确实如此。」 「……你们已经亲近到可以直呼其名了?」 「他担任我的护卫骑士已经三个月了,父王。当然可以直呼其名了吧?」 虽然今天我才知道他叫什么,也是今天才开始这么叫的! 「看来他今后——也会长久侍奉于你啊。」 这么说来。 才当了三个月护卫骑士就算久了,这本身也很异常吧! 是因为这样,父王才顺便把克里福德也叫进了政务室?为了激励他? 「是啊。真令人开心。」 说着,我不由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毕竟我再也不用担心克里福德辞职了! 父王看到女儿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却不知为何一脸苦涩,用左手食指咚咚地敲打着办公桌。 父王,您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是吗——」 右手摸着下巴,父王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奥克塔维娅啊,若我说我想挖角克里福德・奥尔德顿,你会如何作想?」 什!不是为了激励他,而是为了挖角克里福德才叫他来的吗? 我呆呆地张开了嘴。 但我的表情应该被扇子好好遮住了! 「——父王,您说笑了。您不已经有数位可称得上是您心腹好友的护卫了吗?即使如此,您还要从我身边夺走克里福德吗?」 虽然此刻父王的护卫们并不在房内。 顺便一提,透过统管侍女的女官长的情报网,我曾打听到一条小道消息,听说父王的护卫骑士中还有人单恋父王。说是不追求肉体关系,而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还是柏拉图式的爱?还是叫兄弟情来着? 反正这群人非常团结。父王身边人手充足。 「我不会把克里福德交给您的。他可是我的护卫骑士。」 现在可不能换人!我好不容易才获得了约定。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虽说如此。 我补充道。 「当然,父王若是以国王身份下达命令,那就另当别论了。儿臣会遵旨的。」 这次我微笑起来,一派公主风范地用扇子半遮住脸,这么说道。 再怎么说,父王都是国王啊——拥有着艾斯斐亚的最高权力。我能违抗父亲,却不能违抗国王。 「我若不以国王身份下令,你就不会放弃这名护卫骑士,你是这个意思?」 「是,父王。」 这不是当然的嘛。 「——奥克塔维娅是这个态度,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话锋转向克里福德。 「为了奥克塔维娅,你必须回答,奥尔德顿。」 我回头看向克里福德,拼命用眼神催促他回答父王。 啊,虽然刚刚失败了,但这次好像连上了! 克里福德向我点了点头! 「——感谢陛下的抬爱,但我决心侍奉奥克塔维娅殿下。」 这回答堪称满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父王还是三两下就把他调走,我也会很受打击的。嗯……但一般来说,侍奉国王的工作会更有魅力吧?克里福德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缔结了「主人」和「从者」的关系吧。 「当初你说过,你的去留全凭奥克塔维娅决断吧?」 ……嗯?父王和克里福德曾经谈过话吗? 这么说起来,父王刚刚也叫出了克里福德的全名。虽说父亲掌握着女儿护卫骑士的底细这件事不足为奇,但是……我好在意喔。 「正如陛下所知,我是塔汉出身的平民。幸与奥尔德顿伯爵有缘,得以与他以养父子相称,然而终究难掩我出身微末之本质。当初如此作答,是担忧此事恐招致殿下的不快。」 父王缓缓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我了解你们的心思了。我不会下令的,放心吧。」 说起来,父王。 我明白您已经不打算继续说服奥尔德顿跳槽了。 但是,我之所以会被叫来政务室,本来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吧? ──────────────────────── 10 如果能就这样蒙混过关,那我再乐意不过了……但看来是不行啊……唉。 「──您叫我来,是要谈克里福德的事吗?我以为您另有用意。」 「是啊──确实别有原因。之所以会叫你来,是因为我认为有必要和你谈谈赛尔乌斯所说的事。」 这时,父王再次命令克里福德。 「奥尔德顿,你退下吧。」 克里福德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遵命。」 低头行了一礼,克里福德离开了政务室。 目送他离开的父王深深叹了口气。 ──虽说由我自己来旧事重提有点不太合适。 「您为什么想要奥尔德顿呢?」 父王讽刺地回看着我。 「有这么出乎你的预料吗?」 「……是因为他很优秀吗?」 或者……因为他是「从者」?父王也知道吗?不会吧。毕竟克里福德说过只有我知道……的吧? 父王一脸不置可否。 「优秀吗?奥克塔维娅,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总是有自己的主见。你这一点随我。可是,作为父亲我得忠告你一句,不要对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放松警惕。……他是一剂毒药。」 「…………」 等会儿啊父王!怎么突然槽点满满啊!毒药是指什么?不对等下,你让这什么毒药当上骑士是想干什么? 「那么,为何这剂毒药会成为我的骑士候补?」 还是说「毒药」只是一种不太恰当的修辞? 「在候补之中选择了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是你自己吧?」 确实是啦……!要这么说来…… 用点兵点将选到他的人确实是我……! 「即使是毒,只要不用错地方,也会成为一剂良药。就交由你判断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吗,奥克塔维娅?」 「……好的。」 我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父王既出此言,便会言出如山,克里福德一事就此彻底告一段落。即使我继续纠缠,他也不会回答了。 「我们来谈谈赛尔乌斯所说的你的恋人的事吧。……事实如何?」 我迷茫了片刻。要老实说出真相吗……?但是,要了解父王对我的婚姻问题究竟持什么态度,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是的。确有其人。」 其实没有!全天候招聘中!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前世姑且不论,我觉得这一世的我颜值相当高啊……为了不糟蹋奥克塔维娅天生的容貌和体型,我避免暴饮暴食、也不乏适度运动。虽然很自恋,但我觉得自己是个美少女喔。 可为什么连一次罗曼史都没经历过! 果然,是因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才是正义嘛……! 也就是说,是因为这世界只为希尔大人和哥哥而存在…… 「王兄似乎是替我着想,这才要为我举办一场亮相会……」 「你真的认为他是出于好心吗?」 「难道不是吗?」 父王不知为何,苦笑了起来。 「你也没必要跟我装糊涂。赛尔乌斯会特意在晚餐会上说出这话,是为了观察你的反应吧。」 ……啥? 「不过,就算他确实出于好意,我的意见也不会改变。」 父王不顾我的混乱,继续说道。 「我不打算限制你的行动。」 ……啊? 「是。」 听到父王这出人意料的一番话,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我依旧虚张声势,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有了心悦之人,还彼此情投意合,那我并不打算拆散你们。」 「……这样吗?」 对不起父王。我可能误会您了。 我还以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抓个工具人和我搞政治联姻…… 毕竟身为国王,这样做再正确不过。 虽然我也曾经想过父王是不是太纵容哥哥的自由恋爱了,但我以为这是出于偏爱。毕竟即使有心维持公平,父王的好恶也会影响他判断的轻重。 人无完人嘛! 人都会觉得和自己亲近的孩子更可爱嘛。我自己也清楚自己是个不可爱的小孩!所以就算父王对我漠不关心,某种程度上我也可以理解。 但我无法赞同父王对待亚力克的方式! 「──对方是谁?」 「这……」 谁都好,得说个名字……! 要在这报上路斯特的名字吗?这实在是有点……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真、真难顶啊这个回答。用这话顶撞父王已经是大不敬了。 「──你无法信任我吗?」 「父王可是被誉为乌斯王再世。我当然信任您。」 夸就完事儿了。 所谓乌斯王,是一位超有名的振兴了艾斯斐亚的先王。他文武双全、容姿端丽。好像身上的味道也很香! 「乌斯王吗?奥克塔维娅,你可知道在乌斯王之前,他的姊姊曾登基为女王,然而在位仅一个月之久?」 ……不,这是头回知道。 好奇怪啊── 我心中甚感疑惑。 前世喜欢BL小说的我,即使转生为奥克塔维娅,也渴求著作品。毕竟脑子还是前世那颗,爱好是不可能改变的。 也就是说,我渴望BL小说!但终究没找到粮吃。 为什么我周围充斥着BL,却还渴望BL小说? 虽然我想说「反正就是没来由地渴望」,但姑且是有理由的。 因为二次元和三次元不一样!只嗑三次元,是无法满足我二次元的腐女魂的! 虽然我也曾经想着干脆自割腿肉所以努力产粮,但是……不行啊。 我不想自己发电!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我想看的是别人写的BL小说新刊! 所以,我对艾斯斐亚的古籍伸出了爪子,读着男人间深厚友谊的故事一边用力脑补──然后很快就读完了。毕竟故事本身就没有几个。 于是,我利用奥克塔维娅的身份之便,开始博览艾斯斐亚史书,借此瞭解王室的过去。 然后登场的便是乌斯王! 关于乌斯王,甚至有乌斯王物语这种传记传世。顺便一提这本传记!它所描绘的男人间的信赖关系、背叛和友情,腐女读了都说好!脑补一下简直能嗑昏过去。乌斯王闻起来香香的这种情报,也是出自这本传记!是他部下写下来留传后世的! 但是…… 我搜寻着记忆。 无论怎么想,我也想不出有哪里记述过乌斯王姊姊的事迹。当然,她在传记中也完全不曾登场。 「即使是你也不曾知晓啊。这也难怪。……因为有人从历史中抹去了这位最后的女王。她甚至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是乌斯王杀死了她?」 也只能如此作想了。 ──竟然是那位乌斯王?虽然没有插图,但因为传记里把他描绘得人帅心善,所以在我脑内印象图里他是我最萌的角色,他竟然会……! 「没错。」 很遗憾,父王肯定了我的推测。 把扇子抵在嘴边,我失望地叹了口气,脸色大约也严肃了起来。 「──然而,乌斯王打从心底敬爱姊姊,为女王的即位感到高兴。女王也十分贤明。他们都相信,如此便可打破那令人忌讳的往昔实例。」 ……那令人忌讳的往昔实例? 「过去,仅是尚能追溯的加冕女王,包含乌斯王的姊姊在内就足有四位。无论哪位,她们在位的时间都很短暂。每一位都死于非命,国家也陷入动乱。这种历史本该被乌斯王的姊姊颠覆。」 竟然足足有四位加冕女王? 我还一心以为艾斯斐亚只承认国王…… 「乌斯王的王姊施行苛政,因而被弟弟讨伐。是这样吗?」 「乌斯王这位贤明的姊姊的统治,招致了天空神的愤怒。因此,她被篡弑而亡。仅国王才可过目的记录中,如是记载。」 ──天空神。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但是,神…… 『你运气真是不好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我以田泽麻纪身份死去时,所听到的话语。 「天空神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平时封印着的可恨记忆差点复苏,我失口说出这番话。 「你这是要亵渎神明嘛,奥克塔维娅。」 「──我失言了。请您忘记吧,父王。」 我立刻低头致歉。唔。这种可恨至极的记忆对精神卫生很不好,所以赶紧给我封印掉。 「不,奥克塔维娅。我很羡慕你。」 我抬起头来。 父王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自嘲。 「……父王?」 「毕竟我屈服了。」 彷佛叹息一般,他这样说道,然后,父王凝视着我。他的眼神格外认真。 他开口问道。 「──你想要成为女王吗,奥克塔维娅?」 「未曾想过。」 我秒答。因为是真心话! 哥哥在能力层面没有问题,而且参考《高洁之王》的原作,我也认为哥哥会是下一任国王。虽说我自己私心里是希望亚力克来当啦。 我不是当女王的料。做不到!要当公主就已经够受不了了! 父王露出苦笑。 「你也只能如此作答吧。我也失言了。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啊,你也忘了吧。」 「……我会的。」 「但是,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认为你盯上了女王的宝座。」 ──啥?所以父王才问出这种话吗? 真是的,进入政务室之后,也发生太多惊人的事情了吧……! 「归咎于此,赛尔乌斯才会如此草木皆兵。他担心这会殃及希尔。你若问心无愧,就在亮相会上将恋人介绍给我们便好。」 果然,逃不开这场亮相会了……?然而,从父王的语气来看…… 「父王先前说过,您不会拆散我们──此话当真?我真的能与我所期许之人相伴到老?」 我真的能自由恋爱吗,父王! 这一点还请您明示! 「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我也无法做出判断。但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 好耶啊啊啊啊! 倒不如说是个好机会!就该继续推「我有恋人喔」这条线!要是此时曝出我没有恋人,我不就变成任人宰割的单身狗了吗!会被父王一脚踹进「果然你还是政治联姻去吧」的路线!这种路线才更该回避! 「不过,也有例外。」 带过来见家长却会被立刻否决的人选……比如和王室严重交恶的贵族?又比如重罪犯?出身阶层最低能到什么程度?这不得仔细打探一番!否决的关键点会是什么! 「什么样的人是您所说的例外呢?」 「如果你现在说出对方的名字,我就告诉你。」 明知我不会说,父王还故意这样回答! 我和父王微笑对视,而父王脸上逐渐失去了笑意。 「──你现在依旧不打算说出对方的名字吗?」 「是的。请原谅我,父王。作为交换,就按照王兄的提议,两周后举办一场亮相会吧。」 虽然想要一个月,但这里还是做出让步,以哥哥提议的两周为准。 两周!在两周内找到(伪装的)恋人并举行发布会。 之后大概会直接订婚。婚礼筹备大约需要花费一年左右的时间吧? 要在这一年期间,找到真爱! 所以路线就是──以我变心或者别的理由和(伪装的)恋人和平分手,然后和真爱自由恋爱后结婚! 就是这个! 危机就是转机! 于是,两周后我得把(伪装的)恋人介绍给家人,此事成为了定局。 「──等一下,奥克塔维娅。我收到了雷丁顿寄给你的邀请函。」 心情豁然开朗的我正要告退,却被父王叫住了。 「雷丁顿伯爵吗?」 「她邀请你参加两天后的准舞会。」 国王主办的是舞会,贵族主办的则是准舞会。艾斯斐亚对此有这样明确的区别。舞会当然是在王宫举办。即使完全不出席准舞会,只出席此处的舞会,也不会有任何社交上的问题。然而无论是哪种舞会,开办的两天前还往邀请名单里塞新的出席者,这就不太正常了。 「时间相当紧呢。」 「她也有她的难处。估计是想借你的出席来吸引目光吧。毕竟你向来很少出席这样的活动。」 罗莎・雷丁顿,她是艾斯斐亚少有的身为女性却手握家主权柄的贵族之一。她是位现年三十五岁的女伯爵,也经常和我在正式场合交谈。还算是和我关系亲近吧? 准舞会吗…… 这种活动,我已经翘了好一段时间了! 因为,艾斯斐亚的准舞会别有一番风味! 准舞会是吃饭跳舞、进行社交的场所。会有男女共舞,到这里都还正常。 但男男也会共舞!──此处是男人和男人的邂逅之地。 这情形艾斯斐亚独有! 最初我也怀揣着腐女魂,开心地观赏盛况。但是,我也有颗少女心啊! 明明自己连恋爱的毛都没见一根,却得看着周围的男人们一对接一对组成CP,这对于正当年华的少女来说太残酷了! 我可太清楚了,我自己也渐渐变成了侍女们那样的死鱼眼! ──因此,我就算收到了贵族们的邀请函,除却无法推脱的那些,也还是一律缺席了。 然而,缺席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我刚下定决心,为了寻找恋人,一定得多多出席。 「出席者都有些什么人呢?」 话虽如此,但如果都是哥哥那派的贵族,希望就渺茫了,我只得放弃。 父王伸出手,默默把信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 信中言辞恭敬地向我问安,然后列了一大串出席者的姓名。 唔嗯。没有艾斯斐亚的两大派系领袖的名字。掌权贵族的名字也寥寥无几。 啊!但是有伯父大人!辉煌灿烂的奈特菲罗公爵名列其中! ……但看来,父子俩会一同出席。公爵下面跟着长子德里克・奈特菲罗的名字。这名长子姑且不论,毕竟他是哥哥的朋友,所以绝对不可能拜托他当我(伪装的)恋人──但是能见到伯父大人! 就凭这一点,我就对出席狠狠心动了。 以及──虽然差点漏看──我的视线停留在某个名字上。 路斯特・伯恩。 看来没必要等艾雷路来信了。 这下我完全打定主意。 「父王,我接受雷丁顿伯爵的邀请。」 ──────────────────────── 赛尔乌斯和德里克的密谈 深夜,看到通过秘密通道来访的友人的脸,我叹了口气。 光是看到那个表情我就明白我想知道的结果了。 又来了吧。 我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犯人嘴里吐出来的名字又是奥克塔维娅吗?」 「……很遗憾,是的。」 坐在椅子上的友人──德里克.奈特菲罗不满地点了下头。 「说得太轻易了反倒很可疑。盯上希尔性命的现行犯,竟然异口同声说主谋是奥克塔维娅大人。很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德里克一边挠着头,一边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这就是事实呢?」 「喂,赛尔乌斯。」 「不论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只要有一丁点嫌疑,即使是妹妹也不应该排除在外。就算不是奥克塔维娅本人,而是——比如说,奥克塔维娅所说的『恋人』所为呢?虽然还不确定对方是否是真的『恋人』。」 「你从那里开始怀疑起吗?虽然我听说了,但奥克塔维娅大人即使有恋人也不怎么奇怪吧。你和希尔不也是两情相悦吗?」 「公主明明有恋人却至今毫无传闻,这难道不奇怪吗?谁都不知道。在这座王城里,那个男人的脸也好、名字也罢,什么都没听说过。」 「毕竟那是奥克塔维娅大人,不是吗?她完美地隐藏了吧。」 如果是那个妹妹,能够隐瞒到底也确实不奇怪。 但是—— 「有可能虽然有对象,但并不是『恋人』,而是某种合作者。」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要特意告诉你她有了爱人呢?不说不就好了。」 「这也许是奥克塔维娅的宣战信号。」 德里克一副真是头疼的样子仰天无奈道。 「——我同意保持一定程度的怀疑,但我觉得这只是你多虑了。这些人只是听说了传言,擅自拿她的名字来当挡箭牌吧。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名字,光是搬出来就足以成为很好的伪装了。」 你现在想说的是,我也被迷惑了吗? 我周围的人们,总得来说都是警戒着奥克塔维娅的。 在那之中的例外,是身为我恋人的希尔和这位德里克。 「……你之所以袒护奥克塔维娅,是因为奈特菲罗公爵吗?」 奈特菲罗公爵表面上虽不行使权力,但背后却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不知为何,奥克塔维娅和那位公爵很亲近。公爵本人也像对待女儿一样疼爱奥克塔维娅。德里克就是那位公爵的长子。他茶色的头发和眼睛,与公爵夫人非常相像,长相和个性则像公爵。 「父亲和奥克塔维娅大人很亲近,但这几年我几乎没和她说过话。而且,由于待我很严厉的父亲对奥克塔维娅大人很是宠爱,感到很不满的我不是还欺负过她吗?」 「……有这回事?」 德里克一瞬间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是啊。欺负人的事败露,被父亲和你狠狠地批评一顿之后,我就不敢再尝试了。倒不如说,因为当时的恐怖记忆,我间接地长年患有奥克塔维娅大人恐惧症……」 说到一半,德里克中断了话语。 「赛尔乌斯,你是怎么看待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说说看吧。」 我怎么看奥克塔维娅的?那还用说。 「……从以前开始就很讨厌。」 妹妹也是这样吧。她应该也讨厌着我。 是的。从以前开始我就讨厌妹妹。 我并不是置身于好意是好意、敌意是敌意那样非黑即白的单纯世界。 奥克塔维娅讨厌我,但我不能随之起舞,这并非国王的器量。但是,这份器量唯独对奥克塔维娅总是不起作用。 「……从以前开始?」 德里克发出了困惑的语气。 「怎么了?」 「你忘了吗?以前,你是那样的……」 那样的? 「哪样的?」 「完全相反啊。你当时煞费苦心地想和态度冷淡的奥克塔维娅大人搞好关系。……妹妹可爱得令你没辙,即使被讨厌了,你也想和她在一起不是吗?你以前非常喜欢她啊。」 「——我喜欢,奥克塔维娅?」 即使亲口说出来我也无法相信。 「喂喂喂,你真的,忘记了吗?我小时候欺负奥克塔维娅大人,原因不光是父亲的差别待遇。也因为我不喜欢她对你的态度。我故意绊倒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 「你很激动地和我打了一架,还大吵了一顿。奥克塔维娅大人把父亲叫来,这才劝阻了我们。后来我就被痛批了一顿。」 「……你在开玩笑吧?」 如果,目击到那样的场景,我恐怕会责备德里克。可是,为了妹妹激动起来?——不可能。 「这是我的台词,赛尔乌斯。如果怀疑的话,也问问父亲吧。你什么时候忘记的?原因是什么?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没什么原……」 正想把话说完的时候。 脑海中浮现出了某人的身影。 『××××——』 但是,浮现出来的情景像霞光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 「赛尔乌斯?」 「啊、我在听。」 我甩了甩头。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记忆自然有可能变模糊吧。即使我以前想和奥克塔维娅成为关系很好的兄妹,现在也已经今非昔比了。只是这样罢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希尔的人身安全。袭击重新开始,正好是三个月前。」 希尔的性命被人盯上了。可是这种威胁,本该因主谋的死亡而远去。 然而,从三个月前开始,希尔又再次被人盯上了。 理由不明。敌人的真面目也毫无头绪。我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这时,好不容易才抓住了的——大概是弃子的现行犯说出的雇主的名字是,奥克塔维娅。 数日前扣押的第二个人也是。 但是,不能完全相信他人的片面之词。我脑子理解这点。犯人也许说了谎,又或许他们知道的本就是谎言。 但是,这样就能说明奥克塔维娅是清白的吗? 「三个月前——莫非你想将此事与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卫骑士扯上关系?」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自从那男人来到王城后,希尔就开始被盯上了。」 「那个骑士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你可别说什么他总是保护着奥克塔维娅大人也太可疑了之类的鬼话喔?而且,希尔说过了吧?他和四年前帮助过希尔的男人长得很像。若是同一人的话,不如说会是同伴也说不定。」 「……你太过乐观了。」 你说同伴? ——奥加鲁奴的使者吗? 我忍住了这样反驳之语。这是即使是对德里克也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父王应该也知道那男人的真面目。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告诉过我。 这件事我是透过其他管道得知的。 关于我也知道的事实必须要保密。而且,要与作为奥克塔维娅护卫骑士的奥尔德顿本人接触,也很困难。 奥加鲁奴的使者。 那男的杀死了在萨扎神教顶点掌权、背叛了我等王室的纳撒尼尔。 这里提及的纳撒尼尔正是意图索取希尔性命的主谋。 眼下已经无法再问纳撒尼尔为什么要夺取希尔的性命了。 ——在纳撒尼尔死后,希尔被盯上的事情应该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又有什么人想杀死希尔了。 有谁敢打包票说这并非奥克塔维娅指使的吗? 倘若不只三个月,而是再更早之前,奥克塔维娅就和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奥加鲁奴的使者有着联系的话呢?杀死纳撒尼尔是否潜藏着其他涵义? 也有传言说奥克塔维娅在谋求女王之位。本来作为我的竞争对手而广为人知的,应该是亚力克西斯才对。可是,比起亚力克西斯谋求王位的传言,人们更相信前者。 之所以更相信奥克塔维娅意图角逐王位——是由于她本人拥有能让他人推为女王的资质,再加上和父王的态度也有关。父王曾想要剥夺亚力克西斯的王位继承权。当时贵族们反对的声浪很高,如果硬压下去的话,可能会发展成无可挽回的争斗。此事最终以父亲收回成命而得以收场。 但是,这件事却等于告知了贵族们,父王不打算让亚力克西斯继承王位。 父王因为对亚力克西斯的出生经历感到不满,才会做出这样不像国王伊诺克的过于轻率的举动。 ——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是一夜的错误而诞生的孩子,所以父王才极力疏远亚力克西斯。但真的就仅仅出于这个理由吗? 总而言之,这恐怕就是比起亚力克西斯成为国王,奥克塔维娅更有可能成为女王的传言被高声讨论的原因。 下一任国王会由身为现任国王的父王钦定。 即使握有继承权,亚力克西斯也没那个机会。清楚此事的贵族私下纷纷在传,而这又与众人对奥克塔维娅本人的评价混杂在一起,成为了现在的传言。 当然,亚力克西斯也是有办法即位的。 如果他亲自率兵扳倒父王,就又另当别论了。但是,这样的事情亚力克西斯有想过吗? 那么,奥克塔维娅的情况又如何呢? 父王从未提过奥克塔维娅的继承权。至少没有说过要剥夺,所以被其钦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不,是确实还保留着。 如果我死了,恐怕不是亚力克西斯,而是会由奥克塔维娅即位为女王吧。 如果奥克塔维娅自身像传言一样,简单易懂地表现出即位的意图,事情就简单多了。 然而现实却是,奥克塔维娅从未作出超越公主职权的举动。 但是,如果妹妹抱有野心,把我视作女王之位的障碍和敌人来看的话——就会瞄准我的弱点吧。 我的弱点是,希尔。 而且,失去希尔就跟杀了我一样。用不着冒风险刺杀我本人。瞄准希尔可谓是找对人了。 面对沉默的我,德里克又重申道。 「多亏奥克塔维娅大人,希尔才好几次幸免于难,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你可别跟我说你连这个也忘了?」 「——我没忘。」 我和奥克塔维娅的关系并不好。而且奥克塔维娅对于我和希尔的关系也不怎么满意。然而即便如此,在和希尔安危有关的事上,我曾接受过奥克塔维娅的建言。 大多建言是发生在纳撒尼尔的威胁消失后。不仅不是盯上了性命,还把对希尔怀有敌意的内部人员全都揪了出来。 ——奥克塔维娅的情报就像是事先拿到剧本一样,精准得令人心生恐惧。 「奥克塔维娅知道得太详细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就是养了一手卓越的谍报人员吗?」 「从三个月前开始,她就没再提出任何建议了,这你又是怎么看的?」 德里克夸张地叹了口气。 「赛尔乌斯,你无论如何都想将奥克塔维娅大人视为幕后黑手啊。」 倒不如说,怎么可能和奥克塔维娅没有关系?各方面的条件都太符合了。 「在晚餐会上,奥克塔维娅固执地不愿说出『恋人』的名字,这点也让人很在意。」 「所以你才想以亮相会的名义把对方引出来?当时在场的侍从们都在讨论,这件事在王城里已经广为人知了。」 「正合我意。」 「那么,如果出现的只是个普通的恋人怎么办?」 「——我会祝福他们的。」 这是当然的。 「接着,你打算敦促奥克塔维娅大人结婚,顺理成章地收养奥克塔维娅大人生下的孩子吗?」 德里克语调有点揶揄。 「你也要抱怨继承人的事情吗?——虽然我从没考虑过那种事。」 对,从未考虑过。 「虽然?」 「但如果可以的话……」 我的低语声,消失在喉咙深处。 过了一会儿,德里克开了口。 「我没想到你会说得这么肯定。」 朋友继续说道。 ——赛尔乌斯,你真的已经忘记了吗? 第二天早上,我得知了奥克塔维娅将在十三天后准备恋人亮相会的场合。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1 王城在白日与黑夜间转换姿态。 「那我锁门了,奥尔德顿大人。」 女官长低下头,将手放在了门上。此举宣告着一天的结束。一到规定时间,第一公主的房间就会被人从外侧锁上。作为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也不能随便靠近,奥克塔维娅本人直到天亮前也不能出来。不光是房间。将公主一人留在房间内部的同时,王城周边的区域也会完全封闭。封锁的可谓彻彻底底。 说好听点是为了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的安全。 ──但用不让人离开的华丽监狱来形容比较贴切吧。 奥克塔维娅处处受到行动限制。白天必须要有护卫骑士随行,除了在自己房间以外,周围总是要有人陪着。夜晚则会像这样被关起来。 这是因为受到天空神祝福──用克里福德的话来说,这等同于诅咒──的艾斯斐亚王族,虽然是由男性继承大统,但其血统却是由公主们来延续。 过去曾有一名幻想逃离自身命运的落跑公主。她是时任艾斯斐亚国王的姊姊。在众人发狂搜索之下,公主被送回了王城。因此,艾斯斐亚王族的血脉才没有断绝,仍作为历史悠久的大国而存续着。 多么扭曲的国家啊。国王和王子以同性为伴侣,还不留下自己的血脉。 但是,克里福德紧接着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不,是没能留下吧?唯一的例外就是生下自己亲生儿子亚力克西斯的现任国王伊诺克。 因此,不论在哪个时代,能生下继承人的公主都是不可或缺的。 对于艾斯斐亚来说,公主是应当守护的宝物。 也有抱持反对观点的人。在他们看来情况正好相反,不就是因为有公主这条退路,王族的男性──国王才能跟同性伴侣结婚吗?即使又走回同性婚姻的老路,但只要摧毁王族血统延续的体制,扭曲不就能被纠正了吗? ──声音在夜晚的王城中格外响亮。 女官长亲手锁上了门。金属摩擦发出了令人不悦的声响。 「……奥尔德顿大人。」 听到呼喊声,克里福德将定于门上的视线转向女官长。她手持钥匙、背对着公主的房间,满脸愁苦地开口道。 「这种事要持续到何时为止呢?奥克塔维娅殿下从未倾吐过不满,但就算是为了保护殿下,这也──」 「我听陛下说,要一直持续到事情平定为止。」 克里福德淡淡答道。 历代国王对公主都是采保护合并监视的方式限制其行动。 然而,伊诺克却从三个月前开始,在每晚夜间将奥克塔维娅囚禁在这座华丽的监狱里。虽然不乏监视的意图,但这也是出于重视女儿的人身安全所采取的措施。后者的意思还更为强烈。 这是为了应对试图杀害唯一的公主并破坏传承体制的势力。 为保护奥克塔维娅使其免受伤害,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就是将她本人隔离起来。──这也能阻隔来自成为她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的伤害。 『你没打算破坏宝物吧?──奥加鲁奴。』 克里福德的脑海浮现出了,当奥克塔维娅偏偏选了自己担任护卫骑士时,国王伊诺克亲自向自己提出的疑问。 『您这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假使宝物被毁掉的话,我国王室的闭环或许会产生变化。然而,我不希望宝物被毁掉。这是命令。你听着。』 『您无需下这种命令,我也不过是不胜惶恐地刚就任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而已。』 『别说笑了,奥加鲁奴。虽然你被选中了,但是──担任护卫骑士侍奉奥克塔维娅?这并非你所愿吧?』 『谁知道呢?这取决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意思。』 「──奥尔德顿大人。」 听到克里福德的回答,一直沉默着的女官长嘟哝道。 「事到如今,这种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恳请您保护奥克塔维娅殿下。」 克里福德步行在只有最低限度照明的王城内。结束一天的任务后,从奥克塔维娅的房间返回被配给给护卫骑士克里福德的房间时,必须通过大回廊。──据说这是允诺给护卫骑士的荣誉。 克里福德如往常一样,和守卫在大回廊门前的士兵互相点头致意后,按规定程序进入大回廊。 然而,在踏进去的瞬间,他注意到了与平时迥异的氛围。──有人在这。 先到的访客站在中央仰望着装饰于大回廊天花板的壁画。 那是描绘了天空神的慈悲与愤怒的创世神话。 在神的冷然目光下,克里福德也在一瞬间从所处之处看到了天花板那幅庄严的壁画。这里灯火通明,所以大回廊的创世神话才会在夜间散发出神秘的光辉。然而在这座涂满血腥历史的王城中,令克里福德感到最为不快的场所就是这座清静的大回廊。 ──以及其他赞扬天空神的地方。 克里福德沉默地往前走。 对方大概是在等克里福德吧。石板上描绘的是受到挑衅的天空神和地面上的人类发动的丑恶战争。当克里福德踏上中心的图画时,艾斯斐亚王国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怒吼道。 「奥尔德顿,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在下名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艾斯斐亚王国第二王子与其姊姊──公主的关系很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 「那我问你,你是王姊的什么人?」 「除了是殿下的护卫以外,别无其他答案。」 在回答的同时,克里福德想起了自己被公主毫无防备地邀请进她的房间的情景。 ──以及给予奥克塔维娅「印记」时的事。 听到有人叫自己克里福德时,他的情绪有了波动。 我的「主人」。 这种讽刺感令他几欲发笑。没想到竟然会再次获得避之唯恐不及的「主人」。而且这次还是凭自己的意愿。 「我无法信任你这家伙。」 听到亚力克西斯的话,克里福德想了想。 对,他说的没错。 反倒是无所畏惧地说了相反的话的奥克塔维娅才奇怪。于是,克里福德有了「主人」。 「从王姊的护卫骑士一职上辞退下来。」 「──您对奥克塔维娅殿下之前的护卫骑士,也都下达了同样的命令吗?」 亚力克西斯皱起眉头。 「至今为止保护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频繁更替,是由于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干涉吗?」 「真是无聊的问题。我不认为我有回答的必要。」 亚力克西斯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 「──我知道你这家伙不应该待在王姊身边。」 的确如此。但是。 「所以那又如何?」 克里福德无视了亚力克西斯那从未指向奥克塔维娅的冷冽目光。 「请您别忘了,能够命令我的就只有奥克塔维娅殿下。任命我为护卫骑士也是出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意愿。如果那位大人命令我辞职,我也意愿服从。」 「王姊的、意愿……」 亚力克西斯愤恨地嘟哝着,在一度将头低下去之后,他随即又抬起头。 第二王子的眼里蕴含着揶揄的神色。 「你这家伙,莫非是想回报王姊对你的信赖?」 「只要奥克塔维娅殿下需要我。」 克里福德别无二心。屠戮成为「主人」的奥克塔维娅的敌人,当一个忠诚的「从者」来保护她,这并非虚言。 ──现在还不是虚言。在时候到来之前都不会是。 「要是胆敢背叛王姊的话,我会宰了你小子。」 「如果您办得到的话。」 「──啧!」 就在亚力克西斯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回廊的其中一扇门打开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不论您要前往的地方是否为大回廊,也请不要在夜间单独行动!」 来人是第二王子的其中一名护卫骑士。对方一认出克里福德就瞪大了眼睛。是新面孔呢。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更替之快赫赫有名,但其实也很少有人能长期担任亚力克西斯的护卫骑士。亚力克西斯叹了口气。 「吵死人了。──我偶尔也会想来这里。算了,都没那个心情了,我要回房去了。」 「请让我送您回去。」 「……好。」 亚力克西斯在护卫骑士的陪同下转身离去,此时克里福德冲着他的背影道。 「亚力克西斯殿下喜欢大回廊吗?」 亚力克西斯诧异地看向了克里福德。 「……如果我回答是的话呢?」 「就,您好像确实很喜欢。」 「…………」 也不知道是怎么接受这个回答的。亚力克西斯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大回廊。护卫骑士点头致意后,克里福德也回应了对方。 不久,在重返寂静的大回廊上,克里福德的整个视野,久违地映入了一幅催生不悦感的天花板壁画。 ──────────────────────── 11 既然要去准舞会,那我可不就得做好准备! 会场是举办准舞会的惯用场所。 王都内有几个用于举办活动的高价出租会馆,有钱的贵族大多都利用那些场所。 当然,把自宅当作会场也可以。不过相对地,提供的餐点、招待客人的指示、乐团演奏曲目的选定等,无论什么事都得钜细靡遗地亲自下达指示。以前也有过以自宅召开了准舞会,但结果却办得很失败的案例。 举办成功的话,对于主办者的评价会提高很多,但是对主办者而言,此事的难点在于熬心费力,同时也很耗费时间。总得来说,这种事应该是除了空有爵位但没有钱,或是丑闻缠身的贵族想逆转败局才会选择的方法吧。 ──相对来说,如果直接租用会馆的话,虽然费用很高,但是服务是一整套的。如果想要布置一个可爱的会场,那就直接跟出租方要求,蝴蝶结的装饰绝对包你满意;如果指定要提供与众不同的餐点,菜单上就会出现异国料理。只要你有想法和资金,就能事半功倍地如愿召开理想的准舞会。 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也在那样的出租会馆中举办。 该场馆被称为「天空乐园」,是在贵族间也最受欢迎的会场。 说到天空当然是指天空神。敢叫这种名字也意味着里面全部都是最高级的东西。 名称上带有乐园是因为里面有漂亮的庭园。很适合到院子里休个息、赏个花。也很适合情侣手拉着手一起去幽会。 从王城坐马车到「天空乐园」,车程需要大约一个小时。 所以,去一趟不用花上一天的时间。 当天出城也完全来得及。 问题是──礼服! 准舞会要穿什么去呢? 准确来说是要搭配何种礼服、鞋子、装饰品!将这三种神器称作女人的战斗装备也一点都不为过! 我贵为一国公主,在公共场合得好好打扮才行! 我平时穿的礼服都很轻便,是一个人也能穿脱的服装。执行公务时我都是这种打扮,礼服虽然设计成了在王城中昂首阔步也不显俗气的模样,可在准舞会上可不能那样穿。 是时候鼓足干劲挑件合适的正装啦。 因此,早上女官长亲自来到了我的衣帽间。她要帮忙我决定包含礼服在内的战斗装备。之前已经定下的行程也全面变更了。 「殿下难得要参加准舞会,真是让人跃跃欲试。我一直都时刻紧跟着流行趋势,就请您交给在下玛蒂达吧。」 女官长名叫玛蒂达。是个一边睁着死鱼眼,一边稳步高升官职,一直爬到女官长之位的男爵千金。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名侍女。目前她单身,三十六岁,但是看上去却像是二十多岁的黑发黑眼的美女,左眼下面有颗痣。 实际上,玛蒂达过了三十岁后,就有好几个人去提过亲,但是那些亲事都被玛蒂达一脚踢开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而且我打算终生奉献给这座王城。我早已嫁给了女官长一职。」 以上就是她的说法。那样的她真的好迷人。 实际上,一旦当上女官长,就不需要担心晚年的问题了。我想她辞职的时候是能拿到一笔退休金的,而且如果她有心的话,要拿到土地也不是不行。再者,当上女官长能积累很多门路。即使不靠丈夫养,她也有能力独自生活。 在王都的上层阶级之间,同性恋是大势所趋,所以要来一场纯粹一男一女的恋爱婚姻是很困难的。只不过很讽刺的是,这反倒出乎意料地开辟了女性即使不结婚也能自己活得很好的道路。 在离王都比较远的地方,男人成为情敌的机率比较低,结婚会变得较为容易,然而相反地,女性会很难靠工作谋生。只能说,两者各有优缺点。 「殿下,让您久等了。」 玛蒂达手里拿着几件原本挂在衣帽间巨大衣柜里的礼服。 怎么说呢,我每年都会订做用于正式场合的礼服,尺寸也会让人重新量过。与此同时,礼服就在一不留神间越来越多了…… 这是为了不落入必要的时候没有礼服穿,而急急忙忙去找裁缝的事态所采取的措施。瞬间回应我的任何需求就是衣帽间的作用。只要物品准备齐全,那么简单的修改侍女也能做到。 衣帽间有的礼服我只穿过一次,乍一看很浪费的样子。但是公主总不能老是穿同样的礼服,或者穿着一看就很廉价的礼服。 「这件符合时下的流行趋势。目前展示肌肤是最新主流,流行的颜色为红和绿,以黑色做一点小巧思也颇为吸睛。」 我把手里的扇子放到小桌子上。自己一套一套仔细地看过玛蒂达为我挑选的礼服,也顺便摸了摸布料。 无论哪件都是裸露度颇高的敞胸设计。没有能遮住肩膀的布料。颜色也都是深红或绿色的纯色系。嗯,样式和颜色我都有些抗拒啊……这就是现在的流行嘛……! 「玛蒂达大人。殿下不是追赶流行的人。能优先考量殿下的喜好吗?」 陪我一起挑选礼服的贴身侍女莎夏,给我带来了三件完全符合我喜好的礼服。 她这边选的也是正装用的礼服,不过穿着便利,设计上也很注重活动的方便性。而且因为有袖子,肩膀和胸口都只是少许的裸露。颜色也是奶油色,很柔和的色调。不愧是我的贴身侍女! 「确实……时下流行与殿下的喜好完全相反呢……」 玛蒂达把手贴在脸颊上喃喃说着。 平时的我会果断投奔莎夏的方案。但是…… 「有没有样式介在你们二人挑选的礼服中间的?能兼具二者优点的礼服比较好。」 要既跟得上流行也不忘自己的爱好。这可不是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是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的作战! 玛蒂达和莎夏都睁圆了眼睛。开口的是玛蒂达。 「您出席准舞会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感到很稀奇了……殿下竟然像这样亲自提出意见……殿下也对准舞会志在必得吗?」 那当然! 「因为这将会是一场特别的准舞会。我想穿着最适合我的、最棒的礼服去一决胜负。」 其实在玛蒂达过来之前,我在吃完早餐后就收到了来自艾雷路的信。虽说他是贵族,但原本一介士兵的来信是不会送到我手上的,但若事先知道是我要收的话,也是有绝招能送到我手上的。 艾雷路的信上说,他马上连络了路斯特,并取得了对方的回覆。上面写说路斯特会出席雷丁顿伯爵主办的准舞会。艾雷路在写信时字斟句酌地挑选了用字遣词,总结来说就是,如果我想和路斯特见面的话,那就在准舞会上见他。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要说这是否是原作的路斯特的作风的话,或许是很像。 本应隐藏身分的路斯特,是如何以正式宾客的身分潜入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的,这还真是个谜。不知此事是否跟雷丁顿伯爵突然来问我出不出席有关…… 总之,已经确定可以直接和路斯特见面了,同时对方也清楚我想见他一面。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一定要给路斯特留个好一点的印象!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玛蒂达和莎夏按照我的意思,斟酌着精挑细选出礼服。 玛蒂达选择的是深绿色的、以错落有致的海蓝宝石装饰其上的高雅礼服。裸露度整体而言趋向保守,看上去有种成熟感呢。 莎夏挑选的是淡蓝色的礼服,和我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裙子的部分是双层的,蕾丝和丝带搭配在了一起。虽然感觉很素雅,但是设计上大胆地强调了胸部和背部。这件的裸露度也相当成熟。 无论哪件都符合流行趋势和我的喜好。不愧是玛蒂达和莎夏……! 「你们两人选的礼服都好棒,谢谢。」 「殿下,您过奖了。」 「殿下要选择哪一件……?」 玛蒂达行了一礼,莎夏则满怀期待地问我。 唔~嗯,难分高下呢……我不清楚路斯特的喜好是什么…… 至少也该听听异性的意见。 亚力克……现在这个时间正是他努力学习的时候,打扰到他就不好了…… 我知道啦,我早就知道了啦。在这种时候,我能依靠的就只有弟弟……!亚力克确实是异性,虽然是异性,但他只是弟弟……! 异性…… 我猛然一个灵光闪过。 这不是有嘛!我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 因为我要试衣,所以现在正让他在房间外待命。 昨天晚上父王对我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我决定把那些话记在心里,不过基本上我并未多介意。不是说了毒也能成为药嘛! 既然是我的「从者」,那我不依靠克里福德还能依靠谁! 我要征求宝贵的、异性的意见。 「莎夏,能帮我把克里福德叫进来吗?」 「唉……您是说奥尔德顿大人吗?」 「我还没换衣服,不要紧吧?既然要决定礼服,那我也想听听看男士的意见。克里福德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但是……」 莎夏看了看玛蒂达的脸色。收到莎夏的眼神后,玛蒂达向我确认道。 「殿下不介意请奥尔德顿大人进来这里吗?」 「──不行吗?」 衣帽间由两个房间构成。除了我们所在的地方以外,室内还设有试衣间。换衣服这件事本身会在试衣间里进行。又不是把他叫到试衣间,我想应该没有问题。还是说,哪怕是衣帽间,要让护卫骑士进来也不合规矩?这里男宾止步? 「不是的。小的是因为殿下终于有了如此信任的护卫骑士而放心了。光是这一事实便足以令人安心。」 不、不用说的这么夸张吧…… 玛蒂达笑着同意了。 「我们也在场,更别说这并不是别人而是殿下自身所愿,没问题的。莎夏。」 「是,我这就去请他进来。」 莎夏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礼服递给玛蒂达,然后就朝着克里福德待命的走廊走去。 没一会儿,莎夏带着克里福德回来了。 克里福德一踏进衣帽间,就跟进入我房间的时候一样,首先检查了一下内部。这是骑士的习惯吗?会先检查有没有危险物品?还有房间的布局之类的? 然后,他的目光最终放到了我身上。 他好像还在疑惑为什么会被叫进来。 「克里福德,我有事想拜托你。」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乐意之至。」 「玛蒂达、莎夏,拜托你们了。」 玛蒂达和莎夏站在离克里福德有段距离的地方。把两件礼服的整体清楚地展示给他看。 「奥尔德顿大人,这件绿色礼服是时下流行的颜色……」 「殿下喜欢柔和的色调,所以颜色上不该追着流行跑……」 玛蒂达她们大概是对自己选的礼服很有自信,所以决定各自宣传它们的魅力。双方越过女官长和侍女的身分差,劈哩啪啦的迸发出火花。即便相互竞争,她们依旧把时下的流行趋势和我对礼服的喜好介绍给了克里福德。女人的战争好厉害呀。 趁着双方宣传结束的时候,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要出席明天的准舞会,所以想从这两件礼服中选一件穿,但我们三位都是女性,对吧?我也想听听男士的意见。」 克里福德好似在观察一样,盯着两件不同的礼服看了一会儿。在紧接着瞥了一眼衣柜之后,他又将视线放回我身上。 ……那双蓝眼睛直盯着我看!片刻过后,克里福德终于移开了视线。 「──殿下,请问您平时携带的扇子也会带到准舞会上使用吗?」 扇子?它现在放在小桌子上…… 「当然啰。」 那可是独一无二的特制扇子!别说是准舞会了,我有自信即使拿到舞会上也不会让人失了面子!在面前挥一挥,再露出个微笑,别人就会适当解读我的意思,那可是社交场合的必备品!不过嘛,我还一次都没在舞会类的社交场合用过那把扇子。我最后一次出席的……是去年的舞会,那时我用的还是白色扇子吧。 克里福德一副「这样啊」地点了下头。 「我认为女官长小姐和侍女小姐选的礼服都很出色,想必都很适合殿下吧。」 与说的话相反,克里福德丝毫没有要选择其一的意思。 「不过──恕我冒昧,殿下,您能允许我选择第三套礼服吗?」 「唉!」 「咦!」 继莎夏和玛蒂达之后,我也出声道。 「克里福德来选吗?」 我眨了眨眼。 「是的。」 「──好啊。」 这个提议让我有些意外,但我很好奇克里福德会选什么样的礼服。凡事都要试一试嘛! ──────────────────────── 12 克里福德躬身一礼后走向衣柜。 衣柜里的礼服基本上是按颜色分类的。克里福德走到整齐摆放原色系礼服的角落,从那里取来了一件礼服。 「奥尔德顿大人,请交给我吧。」 接过礼服的玛蒂达,走近我身前以让我看清楚礼服。 礼服采用红与黑两种颜色;位于身体中央的部分是红色,其余的则是黑色;设计上采用褶裥的叠缝技术;散落各处的珍珠饰品为其增添了亮度;样式为单肩型,而且肩部有点巧思,附加着可拆卸的黑底长布,将其搭上左肩便可形成单肩礼服。 颜色是玛蒂达所说的两种流行色;且为单肩样式,因此肌肤裸露的程度尚可接受。整套礼服的亮点是那块可拆卸的肩膀布料! 只是,克里福德着重的点好像跟我们不一样。 「倘若是这件礼服的话,便能与殿下的扇子做搭配了。」 我伸手拿起并展开小桌子上的扇子。黑色的羽毛舒展开来。 确实,玛蒂达和莎夏选择的礼服,本身特色都很强烈──单单礼服本身就已经很有个性了──所以特色冲撞之下,恐怕会和这把扇子不太搭。扇子大概会显得很不和谐。 包含现在穿在身上的在内,我平时穿的礼服,每一件都讲究百搭的颜色与设计,所以我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衣服跟扇子搭不搭。 我试着把扇子凑近克里福德选的双色礼服。第三件礼服个性也很张扬,但却和扇子超搭的。 「你是根据我的扇子来挑选礼服的吗?」 「殿下以『黑扇公主』之称闻名于世。倘若当天您也打算拿着那把扇子的话,穿一件能够衬托扇子的礼服比较好吧。」 「黑扇公主?」 我皱起眉头。 从克里福德的嘴里蹦出了我无法置若罔闻的新词汇? 面对我的询问,克里福德一脸若无其事。 「殿下的扇子所使用的羽毛是列夫鸟的羽毛,不是吗?」 列夫鸟是为我提供扇子材料的、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黑色大鸟。即使在王城的腹地内也经常能看到,偶尔它的羽毛还会掉下来。 「没错。」 我承认后,克里福德便为我揭露了真相。 「列夫鸟被视作不祥之鸟而为人忌讳。贵族阶级以上的女性所持的扇子,一般来说也是白色的。但是殿下制作并使用的扇子,颠覆了双边的规矩。据说现在流行起了黑色扇子,甚至还出现了喂食列夫鸟的人。──因此,大家就把殿下称为『黑扇公主』。」 我、我居然有这么中二的外号……!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有点害羞……! 但是、但是,这把散子的蓬松感,若不是列夫鸟的羽毛就……! 「不过,使用列夫鸟羽毛扇的好像只有殿下。至少我没看过其他人持有。」 为、为什么? 听到这样的话,我突然就想帮列夫鸟说话了。不祥之鸟?列夫鸟有哪里不好?现在不是换羽期间,我也不能去拔列夫鸟的羽毛做出更多扇子,让大家都知道它的好处!但是不讲解不行! 「列夫鸟的羽毛很好用的喔?我以外的人也用用看的话,应该就能理解它的优点了。」 克里福德只是淡淡回我一句话。 「会很害怕吧?」 「很害怕?」 鸟吗? 「列夫鸟被称作是传递死亡的鸟。会被这么传的起因是,在萨扎神教中,有一名司掌地狱的死亡女神,而列夫鸟的外形与女神使役的虚构使魔很相似。」 萨扎神教的、地狱…… 「地狱……是指奥加鲁奴吗?」 一听到「地狱」这个词,我脑海里就浮现出塔汉篇的关键词。奥加鲁奴的名称就是发源于萨扎神教。 克里福德嘴角微微一笑了。他好像很开心? 「是啊。它是来自地狱的尽头──奥加鲁奴──的鸟。列夫鸟或许可以直接说是『奥加鲁奴的使魔』的代名词。」 也就是说,如果只是黑色扇子,从时尚的角度来看尚可接受;然而要是换作使用列夫鸟羽毛,就一句话「不可能」。就感受上而言,这或许跟日常性地使用丧葬用品是同样的?又或者喜欢随身携带诅咒小物? 原来是这样嘛──! 我特别定做扇子时,商人那不情不愿的表情……颜色也好、当作材料使用的鸟羽也好,都让他很傻眼? 要是你有告诉我就好了!商人先生!不对,难道说,这是无需他人告知的一般常识?他以为我知道吗?荒谬至极……!因为公主教育又不会教这种事!大家都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我已经投注太多感情到这把扇子上了。即使是列夫鸟,只要有轻飘飘的羽毛这一点,在我心中它就是最伟大的鸟!奥加鲁奴的使魔这种说法也是迷信!我可还活着呢!嗯! 「殿下。」 玛蒂达向前迈进一步。 「关于那把『黑扇』……能否请您考虑一二?」 我发觉到,身为女官长的玛蒂达,其内心也认为「黑扇」就是我的标配扇子。 「王城的人已经习惯殿下拿着『黑扇』的身影,如果只是普通的黑色扇子,现在不论身分高低使用起来也不奇怪。但是殿下的那把,是使用列夫鸟羽毛制作的『黑扇』。殿下久违地出席准舞会,未必不会有人借着那把扇子大作文章。这次是否能请您不要携带『黑扇』呢?」 玛蒂达是出于对我的担心才会向我进言。 「谢谢你,玛蒂达。」 首先要道谢。 但是呢……这把扇子已经等同于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如果没有轻飘飘的疗愈感,我不认为我能从准舞会这个魔窟中生还! 若是因为持有这把扇子而被称为「黑扇公主」的话……!我不会选择扔掉扇子,而是接受中二的外号! 「但我是『黑扇公主』,对吧?拿着『黑扇』登场才符合众人的期待吧?」 「……我知道这么说很不敬。但是,万一『黑扇』给殿下招致死亡的话……」 玛蒂达应该是较为虔诚的人吧?之前我倒是不知道这点。事实上,我认为拿着列夫鸟羽毛制成的扇子也不会招致死亡,但这应该是观感上的问题吧?那么为了让玛蒂达放心…… 「正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态,才需要护卫骑士跟随着王族,不是吗?」 「护卫骑士……奥尔德顿大人吗?」 「嗯,是啊。」 我对玛蒂达露出了个微笑,然后抬头看着克里福德。深蓝色的眼睛回望我。 「──克里福德。即使我持有『黑扇』,你也会保护我免受任何死亡之灾吧?」 此时此刻就算是谎言也要立刻回答喔,克里福德!为了安玛蒂达的心,拜托你了! 「是的。正因为殿下持有『黑扇』,才更适合由我来护您周全。」 啊。克里福德好像很喜欢这把扇子。同好啊! 我欣喜若狂得忘记公主该有的仪态对着克里福德笑了笑。 懂得列夫鸟的羽毛的人自然就会懂它的好喔! 「那就拜托你了。克里福德──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把列夫鸟的羽毛赏赐给你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突然性的想法是个绝妙好主意!誓约仪式的礼物,我最终也没交给克里福德。虽然是进行了「主人」「从者」仪式作为替代啦。 不过身为「主人」,我或许也能送点什么东西给「从者」。 毕竟是男人,送扇子的话有点……就送使用羽毛制成的、别的什么东西吧。 「──赐给我列夫鸟的羽毛?」 紧接着,克里福德扬起了嘴角,看起来就像是在忍住笑意。 「既然我是『黑扇公主』,那我的护卫骑士也应该要配戴列夫鸟羽毛吧?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然后克里福德也会成为喜欢列夫鸟羽毛的同好!轻飘飘!轻飘飘! 「用羽毛做成的剑饰怎么样?」 现在克里福德腰间的剑,剑炳的部分也有剑饰。一般士兵的剑是不会配戴剑饰的。因为要有骑士身分或具备一定阶级以上的士兵才能配戴剑饰。那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认为剑饰在打斗时会造成妨碍是外行人的看法!哪怕是剑饰,一旦成为个中翘楚,剑饰也能被其用于假动作攻击……似乎是这样来着! 仔细一看,克里福德使用的是王城提供的通用配给品。对贵族而言,单就这个剑饰就是一种强烈的个人性格展现,材料、颜色、长度,方方面面都值得讲究。奥尔德顿伯爵家是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名门,克里福德却好像不怎么拘泥于此。 「但我不想强迫你。这只是我个人想送而已。」 有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想传教!希望别人也能喜欢上!但是,严禁强迫!绝对不行!……我在前世有过失败呢。我曾向喜欢乙女小说的朋友推荐《高洁之王》。朋友委婉地拒绝了我的推荐。但我强烈希望她能够读一下,于是越发热情地坚持推荐了。终于,有一天她直说了:「不管再怎么有趣,我也不啃不动BL啊!」 ……也是呢。我跟那个朋友道歉并和好了 在我传教之前虽然不至于陷进腐海里,但也不是啃不了BL小说的许多朋友,在毫无抵触地阅读后走上了腐女子道,所以我的感觉完全迟钝了。 即使自己喜欢,有些人也无法接受。不能强加于人……!再怎么喜欢,传教也得慎重。 就尊重对方的意愿吧! 危险、危险。由于拥护列夫鸟羽毛的意识过剩,我不知不觉中就忽略这件事而差点爆冲了。 我在心中缓和一下态度。好了! 「你不愿意的话,拒绝我也无妨。哪怕你坚定拒绝,我也不会责备你的。」 说完我就等待起他的回答。 「只要是殿下所赠与的礼物,我都相当乐意收下。」 克里福德的表情,或许是带着忍笑的余韵,又或许是心理作用吧,看上去像是恶作剧一样。 「我很期待。收到之际,我必定会──」 克里福德示意着佩剑的剑饰。 「将列夫鸟羽毛饰于此剑。」 看来不光是收下,他还愿意装饰上去。 这样克里福德也会正式成为列夫鸟羽毛的同好啦! 好──!这次就向制作扇子的商人特别定制剑饰吧! 我听到呵呵的轻笑声,是玛蒂达,她正温柔地凝视着我们。 「我真是杞人忧天了。只要有让殿下如此信赖的奥尔德顿大人在的话──」 玛蒂达低垂下头。 「是我多嘴了。」 「不会,我非常感谢你,玛蒂达。」 「为了慎重起见,我想确认一下。殿下,您打算穿哪件礼服?」 深绿色的礼服、水蓝色的礼服、红黑双色的礼服。 既然是以携带这把扇子为前提的话── 「我选克里福德挑的礼服。」 其他两件也是难分高下的单品。 只不过要与「黑扇」搭配的话,还是第三件比较适合。 就决定是它了。 「话说回来,奥尔德顿大人还真是擅长挑礼服呢。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明明很有自信的。」 莎夏望着怀里的水蓝色礼服,说出了这样的话。 「奥尔德顿伯爵家,除了伯爵和奥尔德顿大人以外都是女性吧?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培养出来的呢?」 面对玛蒂达的提问,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姊姊和两个妹妹……很遗憾她们很讨厌我,所以从未拜托我选礼服,而且即使被拜托了,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回应她们的期待。」 「哎呀,怎么说?」 我歪了歪头。我认为克里福德应该能很周到地完成才是。 「我之所以能选出殿下的礼服,是因为殿下持有的『黑扇』。」 「因为我总是随身携带吗?」 「也有那层原因──不过以我来说『黑扇』算得上是殿下的武器,所以我才能采取如上战场时一样的思考模式。装备上,首先要选择武器,接着再决定其他搭配物。」 他的意思是,这也适用于礼服的挑选。 「武器乃是生命?」 「是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武器是这把扇子,而不是礼服嘛。」 「让您感到不愉快了吗?」 「倒不如说,要穿的礼服也决定好了,我心情可好着呢,克里福德。」 我把扇子展于面前,莞尔一笑。 接下来就是实际穿上后调整尺寸。以及挑选扇子以外的装饰品和鞋子! ──────────────────────── 13 我移步到了试衣间。 里头有一面穿衣镜,大小能容纳十人左右。 莎夏以外的侍女也来了,她们开始帮我着装。 我在巨大的穿衣镜前,按照侍女的指示抬高手臂、放下手臂、缩起腹部。 幸运的是,几乎不需要调整礼服的尺寸。 侍女们退下了。 这是请我自己动一动,确认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信号。 我照着镜子原地转了一圈,肩上披着的布就随风飘动起来。礼服的宽度不会太夸张,非常好。行动上也没有什么不便的。这样穿的话,裸露度感觉也不算高。于是我开始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嗯!我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这边请。」 莎夏把扇子递给我。 「谢谢。」 我拿起大名鼎鼎的「黑扇」,唰地打开后将其置于胸前。 我认为我……奥克塔维娅的容貌属于可爱系。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来看,整体给人的印象也是浅色系。淡淡的……存在感薄弱?往好的方面来说是温柔。往不好的方面来说,作为公主的威严稍嫌不足。哪怕露出严肃的样子,依然无法抹去天真烂漫的感觉。在努力矫正掉影响着我思想的前世价值观后,我的口吻和举止都有公主的样子了,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那种威严的感觉,我想原因就出在这副容貌吧! 这就是扇子和礼服相互加乘的效果? 我试着对着镜子露出公主微笑。 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高贵了! 「总觉得……开拓了殿下新的一面呢。殿下,日常礼服也朝这个方向做几件如何?」 我的日常礼服数量已足够了。但是,这实在是个让人心动的方案。有机会的话就这么做吧。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呢,莎夏。」 这时,在镜子的一角映入了走进试衣间的玛蒂达的身影。她在我着装期间中途离开了。 「这件礼服很适合您,殿下。」 「玛蒂达,谢谢你的赞美。」 「我拿来了您想要的东西。」 玛蒂达手里拿着装载珠宝首饰的托盘。在玛蒂达的示意下,较晚入内的侍女在我附近摆放了一双鞋子。 托盘上摆放的是一条装饰着大蓝宝石的吊坠。 摆在一旁的鞋子是银色的,上头有精致的刺绣。值得一提的是,那是双低跟鞋。 换衣服的时候,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替我整理衣服的样子,我开始思考起该搭配哪些首饰和鞋子。我最烦恼的就是礼服,其余配件就算是我独自一人也能决定好。 而且说起首饰,基本上我配戴的都是王室代代相传的饰品,由于镶着贵到令人垂涎三尺的宝石,所以管理上非常严格,不可能大家聚在一起左一句「这个不错呢」右一句「那个也不错呢」这样心平气和地挑选。除了王族以外,能进入保管场所的也就只有女官长玛蒂达这种级别的人。 鞋子的选择我不是根据设计,而是从走动时的舒适度来考量!所以除了我以外谁也没办法替我选。用全新的鞋子挑战准舞会会过于痛苦!我主要是在说脚! 我一边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细细思量一番后。 就拜托玛蒂达把我决定好的物品拿过来。 她带来的东西有以下两件。 其一,首饰──装饰得珠光宝气会太招摇,什么不戴则显得太单调,所以我挑了一条吊坠。被裁成椭圆形的大粒蓝宝石镶嵌在底座上,宝石的颜色略带紫色。这是历代公主都配戴过的饰品,象征着无上的传统与格调。 其二,鞋子──虽然是做来在公开场合穿的,但我平常偶尔也穿一下借此习惯这双鞋。王族和贵族女性穿的鞋子一般都是高跟鞋。穿上高跟鞋,个子会较高,腿也会显得比较修长。 ……然而,高跟鞋不适合长距离行走。说起来,王城很大,主要的移动手段是徒步。要是每天穿着高跟鞋来回走动的话,会怎么样呢?会给脚增加负担!这样一来,晚上的脚部按摩就必不可少了!侍女们就是在这种苦修中工作的吗……?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才知道侍女穿的其实是低跟鞋。 阶级高的女性在穿鞋上重视美观。职业女性的鞋子则以实用为主。我也决定跟进后者的作法。其结果就是这双银色鞋子。 把两者穿戴上,再稍微修补一下淡妆。头发只扎起一部分,其余的让它自然垂落下来,这样造型就完成了。 最后,我换好鞋子在试衣间走了一圈。鞋子丝毫没有磨脚的迹象,当天也不用担心了! 鞋跟高的鞋子,对跳舞的技巧要求很高。如果是这双鞋,即使跳舞时过度操劳,之后也不会感到疼痛和疲劳。 …………跳舞? 我皱起眉头。 「殿下,既然机会难得,不如让奥尔德顿大人看看您的打扮吧?」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莎夏提议,而玛蒂达也同意了。 「嗯……」 虽然嘴上回答了,但我其实心不在焉的。 跳.舞! 我都忘记了!准舞会必定会附带的这个流程! 不,我也是学过跳舞的,而且是从小就被好好教导过了。那时候,因为成年人和我有身高差很难跳舞,所以没得商量,哥哥自然地成为了我练舞的对象。哥哥相当擅长领舞。即使我快要踩到他的脚,哥哥依旧能华丽地回避。而且,他还拥有正确引导我步伐的高超舞技。 因为跳得很流畅,我就得意忘形起来,兴奋地心想「咦?我,这不是很擅长跳舞吗?」。明明看起来很难,实际尝试起来根本小菜一碟嘛! 舞蹈课也是,心想着我已经学会了呀,我甚至还翘过课。曾经的我是有多么荒唐啊……! 我理所当然尝到了那份苦果。 悲剧发生在我十岁的时候。虽然之前我也曾露过面,但那次是作为公主,在王室的例行活动中正式亮相──我迎来了舞会之日。 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我先和哥哥跳了舞。那舞跳得很好,没有任何瑕疵。哥哥一脸若无其事地掩饰住我舞跳得不好的事实。 当舞伴换成下一个人的时候,我搞砸了。 邀请我共舞一曲的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商人之子。 作为父王伴侣的埃德加大人原本是名商人,所以那个时期有相当多商人会出入王宫。 我欣然答应对方的邀请。毕竟即使对方是迫于父母说「请你去跟公主殿下跳支舞」的压力,我还是被同年龄的男孩子邀舞了喔? 少年们和睦地跳着舞──那个情景可真让我衔着手指好生羡慕地眺望着,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我的预想中,应该会非常合拍地跳完舞的…… 然而然而。 舞蹈以悲剧收尾了。跳得可谓是没眼看。我舞跳得很烂,而对方舞技大概也普普通通。我一直踩到对方的脚,次数多到甚至会让人产生「这样算是在跳舞吗?」的疑问。 本来我应该要再多跳几支舞的,但被狠狠打击到的我早早就龟缩到里面去。 后悔的我后来给商人儿子写了一封「对不起」的道歉信……但却没收到回信。那个商人在我寄信前后,因开通恶质销售管道和贩售违禁商品而被捕了。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在接下来的舞会上,出席的商人大幅减少了…… 这就是我首次参加舞会的始末……! 从第二天起,我开始紧锣密鼓地练习跳舞。我努力了,我努力过了喔。然后就从不擅长达到了普通人的水准……!然而,不擅长舞蹈的意识依旧残留在大脑深层中。 有人邀请的话,我也会去跳舞,而且我现在已经能跳到不丢人的程度了。 但是,我有段时间没跳舞了。因为我经常缺席贵族主办的准舞会。 只勉强出席了舞会。 ──可在那些舞会上,我也只会和家人跳舞! 我最后一次跳舞是在去年的舞会上,而且只跟亚力克跳了。然后,亚力克和哥哥一样,拥有能将水准与普通人无异的我的舞蹈,非常巧妙地提升到专业水准的稀世才能。我的弟弟实在太厉害了! 所以,和亚力克能跳得好,都是多亏了亚力克! 「来吧,殿下。」 「嗯……」 在莎夏的引导下,我从试衣间移动到衣帽间。 我低头走着走着,但满脑子里都是跳舞的事。 冷静点啊……我!身体应该还记得,只要先习惯一下肯定没问题。 只要在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前,预先练习跳舞…… 「奥尔德顿大人,拜见了殿下这副打扮,您有什么感想吗?」 玛蒂达向克里福德问道。 克里福德? 我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与我视线交会。那之后克里福德似乎依旧在衣帽间里待命,看样子是玛蒂达说了些什么吧。 这倒是无所谓……没等克里福德开口,我就张口道。 「克里福德,你会跳舞吗?」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认真到很恐怖。 「……会啊,虽然就略懂而已。」 合格! 「我无论如何都想练习跳舞,请你陪我练习。」 这是公主的命令!不可以拒绝! 我现在就穿着当天要穿的衣服,做模拟练习正刚好。哪怕是克里福德,也不可能有媲美哥哥和亚力克那种级别的舞技。 身为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他也学过跳舞,不过程度大概没有多好吧。 若是以这样的克里福德为舞伴也能跳得零失误的话,那就说明我的舞蹈水准没有退步! 观众只有玛蒂达和莎夏,我和克里福德面对面站在练习室中央。舞会时用来当作会场的大厅怎么说也不可能借来用,所以就在这练习,而且这里隔音也很好。 这里是我当初瞧不起、后来拼死练习舞蹈而留下苦涩回忆的地方……! 跳舞时播放的音乐,通常没有活生生的演奏者是不可能有的,但这里是王城。有着其他地方没有的秘密武器,那就是可以自动演奏的乐器!里面也网罗了所有舞曲的曲目! 「但我是殿下的护卫……」 「我在跳舞时也会把『黑扇』交给其他人保管喔?跳舞不需要武器呀。」 让克里福德直到最后都面露难色的,就是放下剑。作为护卫骑士,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是他的职责,岂有放下武器的道理。但是,跳舞时会有所妨碍,所以不能携带佩剑。 练习室里有我、克里福德、玛蒂达和莎夏,就只有我们四人。出于安全考量,人数被减少到了极限。这样一来,即使克里福德没有佩剑,只要玛蒂达她们不是间谍,我落入险境的可能性就相当低。 「在场的人当中,反倒是持剑的你更危险吧?」 因为我如此主张,克里福德总算是同意了。 「……正如殿下所言呢。那就请替我保管吧。」 克里福德盯着我看,接着叹了口气后把剑交给了玛蒂达。 虽说是暂时的,但没有持剑的克里福德和平时相比,看起来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好新鲜的感觉。因为他平常几乎都没什么表情,才能更显其差异。 「没有武器会感到不安吗?」 「我平时很少有放下武器的时候。」 「不是没有让你取下长剑以外的武器吗?」 只要是以战斗维生的人,就肯定会在身上某处藏匿备用武器。至少会藏一把,数量就因人而异了。初恋的护卫骑士格雷曾为我如此讲解过。 于是,我有一段时期开始热衷于「猜武器」,也就是猜骑士或士兵在什么地方藏武器。好怀念啊。当时我想给格雷瞧瞧我的优点。不过在失恋后,这份热情突然就燃尽了…… 「猜武器」嘛…… 我以服装为重点从上到下观察了克里福德。 只有护卫骑士才能穿的深蓝色制服,其上印有王室的徽章。护卫骑士是份热门工作,职称也很体面。然而不适合这身制服的人,会不适合到令人绝望的程度。这是只有帅哥才能穿的、残酷的制服……! 这个暂且不提,我完全看不出他把武器藏在哪里。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毫无破绽! 「──话说回来,殿下好像很擅长『猜武器』?」 「克里福德也知道吗?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是的,我听女官长小姐说了。」 「玛蒂达也真是的……」 其他羞耻的黑历史,他应该还没听说吧? 「听说您透过『猜武器』识破了闯入王城的恶徒。」 「恶徒……」 唔……有了有了,是有发生过这回事。总得来说,这件事和我的初恋故事有关,而且也在王城里引发了骚动。 「那是因为很明显嘛。」 「很明显?」 恋爱中的少女一心想得到格雷的表扬,所以不停地进行「猜武器」!猜得多了总会找到共通点,而且摆脱门外汉的水准,即使不情愿也能看明白呢。例如,士兵藏匿备用武器的位置,可能因为是跟上司学的,所以位置基本上千篇一律。那位置恐怕就是所谓的安全牌吧。 「那人藏的位置大概跟一般人不一样,而且他一直不愿意让我『猜武器』。」 我是公主,而且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因此王城里的大家也会很爽快地当作是孩子的游戏配合我「猜武器」。不愿意让我猜的人真的超~级可疑。而且,明明是对方自己主动跟我搭话的。 我感到害怕就向格雷求救了。那回是我凑巧猜中的。之后与原形毕露的恶徒剑锋相向的格雷非常帅气,让我重新迷恋上了他。然而在那之后不久,格雷就因恋情开花结果而辞职了! 啊,附带一提,对方的目标是亚力克。恶徒朝我搭话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那人说是受雇主之令要绑架亚力克。五十岁的大叔竟然爱慕还不到十岁的亚力克……真是有够……不对,从以前到现在亚力克就一直都是天使,对吧?所以我能理解──才有鬼啦!一想到能保护到亚力克,我那时的狂热怎么也不该放弃。嗯。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机会难得,您要不要也猜猜我身上的武器在哪里?」 听到克里福德这样说,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试过了,我投降喔。我『猜武器』的技巧只停留在基础的水准上,对你派不上用场。」 「──您的意思是,我藏的位置也跟一般人不同?」 克里福德勾起了嘴角。 确实,克里福德的风格和至今为止的护卫骑士很不一样。无论是从出身这层意义上来说,还是现在也尚未和同性陷入热恋来说都是!然而,要是我在这里肯定他的话,从谈话的脉络来看,就好比我将克里福德视作恶徒一样。 唔~嗯,有了。 「你并不排斥让我『猜武器』,对吧?即使你藏的位置不同于周围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生的事。这个嘛……虽然那个恶徒当时拒绝了我──不过你现在把你藏武器的位置告诉我,怎么样?」 如果是恶徒的话,绝不会揭露这样的杀手锏呢!当然这番话也有我对克里福德将武器藏哪去的好奇心。 「告诉您也行喔。」 就等你这句话了。 「──不过可能会辜负殿下的期待。」 听到这话我还以为不会告诉我了,但看来是我过早下结论了。 「我在袖口和鞋子里藏了短剑。我认为这些位置应该相当普通。」 「……咦?这样啊?」 「对殿下来说,这不是很无趣的答案吗?」 该说无趣吗……以藏匿位置来说确实很普通,真是出乎我预料之外。不过,即使盯着他说的位置看,我也完全看不出藏有短剑,很让人纳闷对吧。 而且,克里福德即使持有两把备用武器,没有长剑依旧会感到不安吗……?真难办啊。职业病吗? ──音乐开始播放了。 看样子准备好了。自动乐器演奏的舞曲,是由一名叫维森涅的作曲家所创作,名为《宫廷舞曲》的作品。他是在乌斯王的时代中相当长寿的一个人,留下了不少首舞曲。 宫廷舞曲是经典中的经典,也是黏着度很高的作品。 毕竟是人气乐曲,当天绝对会演奏。 「奥克塔维娅殿下,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我顺势接受了克里福德的盛情邀请。 「好的。」 我轻轻点头。 「请把手搭上来。」 我把右手放在克里福德在说话的同时伸出的手掌上。被反握住后,我的身体一下子被拉近。他的另一只手则搂住了我的腰。 ──────────────────────── 14 我的身体没有忘记舞步,配合着音乐好好地舞动起来。克里福德也是──他的舞技虽然不及哥哥和亚力克,但水准也超乎寻常人。就算是在成为伯爵家的养子后才临阵磨枪地学会了,也说得上是很擅长嘛。是天赐的身体能力吗?舞步真是稳定。 只不过,感觉上他好像并不是照本宣科地在跳舞,偶尔他会加入一些自成风格的动作。……当遇到麻烦的舞步时,他会配合音乐适当地省略掉。 反正既不是比赛,也不是要给跳舞方式评分,跳得有模有样就行了啦,不过还是让人觉得他胆子真大。但也多亏如此,我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了。与其将目标订在不犯错,还不如采取即使犯错也要重整舞步的方针。 跳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过了几分钟后。 我又捡回了不少自信心。 嗯。既没有踩到克里福德的脚,也没有做出太大的失误,一切都很顺利。 我会跳! 这样的话正式上场也行啦! 我也有注意到安心的笑容满溢在我的脸上。这时,我眼下的舞伴──克里福德突然笑了。他的嘴角勾了起来,并不是我看过好几次流于表面的皮笑肉不笑,而是比那更柔和一些的笑容。──杀伤力好强!所以我就说嘛……超优良物件。 「…………」 「…………」 刚对跳舞一事放下心来,我又面临到了新的问题。 当注意力都投注在能否好好跳舞这件事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在想。 但是我现在正与克里福德,应该说脸和他凑得很近。距离这么近对心脏真的不太好。 更何况对方还是随时和某人坠入爱河、早早辞去护卫骑士一职也不奇怪的出众物件。就是这种程度的美型! 我竟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和他跳了数分钟的舞嘛! 既然是跳舞的舞伴,这种距离是当然的!但跟亚力克跳舞时的安心感不同,我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跳舞的时候要尽可能地注视对方的脸。 这些我学是学过啦,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能平心静气,可我现在却无法忍受眼下相互凝视的状态,于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殿下?」 然后就被克里福德的悦耳声音直击耳膜。 要是一直不自然地往别处看,从舞蹈礼仪上来说也很奇怪吧……我将视线移回克里福德的脸上。唔,他果然超帅的啊! 我得想办法抑制住脸颊不由自主上升的热度! 来、来聊天吧!跟他闲聊一下!借此来分散注意力! 宫廷舞曲太长了……演奏时间可还久着呢。曲子演奏到这里大概是三分钟左右,接下来就要演奏到舞步很难的段落了!我知道得做好准备才行! 正式跳舞时,曲子演奏到这边时也能交换舞伴。当然,想和同一位舞伴继续跳也行。然而,在场的舞伴就只有克里福德。 而且克里福德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放在我身上。 有种一举一动都不会被他放过的错觉。 我脸上沾到了什么吗?没有吧? 唔……! 意、意识到是不行的呢。 根据经验,护卫骑士有百分之百的机率会成为别的男人的所有物呀,奥克塔维娅……!虽然克里福德答应过要侍奉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不和男人你侬我侬。 不可以因为意识到是异性就心跳加速。护卫骑士不在恋爱范围内,不在恋爱范围内……。再说,没有什么比因为想谈恋爱而喜欢上注定会失恋的对象还更愚蠢的事了! 「既、既然备用武器是短剑,那果然你擅长使的是剑?」 在开始跳舞之前我们一直在聊猜武器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心跳加速,就继续来聊武器的事吧!我要扼杀自己萌动的春心!心跳声啊,给我安静! 克里福德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目光。他似乎意外地陷入沉思。近处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使我松了口气。还好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要是有人跟我说他被克里福德用带有敌意的目光瞪视后减寿了,我会信的。 「武器我基本上都略有涉猎……」 哦~哦~万能型啊。 「我最擅长的是剑吧。不过用起来最顺手的是枪。」 「枪……」 我转了一圈,礼服随着我的动作飘扬起来。 然后,我又回到了克里福德怀中。 这之后曲调会暂时放慢,跳舞的人也能有短暂的小憩时间。 「是的。枪与剑相比,不论是要突击、刺击,还是投掷出去都可以,不必接近就能打倒敌人,在混战时也能派得上用场。直接一枪抡下去也能有效御敌。只不过……它并不适合用来当作日常装备。保护殿下时也不适合使用枪。」 「嗯,也是呢。」 配备枪的话……是要背在背上吗?它比剑还要长,当作日常装备好像挺碍手碍脚的。 「虽然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在战场上除了剑以外我还会想配备枪。」 听起来像是亲身经历,果然克里福德有上过战场吧。因此他才会被奥尔德顿伯爵看中,还让父王也知晓了他的存在? 正当我陷入沉思之际,由于舞步的关系,我们的身体更加靠近了。 「您怎么了?」 是能够感觉到呼吸的距离,说话声也是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那双深深吸引人的蓝眼睛中倒映着我的身影,也就是说,我的眼里也倒映着克里福德吧。我感觉原本镇定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在想你的事情喔。」 「想我的事?」 「我在想父王……陛下对你感兴趣的理由。你在昨晚之前就和陛下交谈过了吧?」 这次轮到我不放过克里福德的一举一动。然而,克里福德并未有所动摇,而是承受住了我的视线。 「在就任殿下的护卫之时,陛下与我有过一番谈话。……陛下似乎很担心殿下。」 「父王担心我?」 「恐怕是因为您选了我这样的人当护卫吧?毕竟陛下可是很疼爱殿下的。」 我想我现在的眼神应该满是怀疑。 父王疼爱我……?虽说是一家人,但我们并不是直系血亲,平时也几乎没有交流的我们之间会有亲情吗?这种事谁知道啊。 「你不需要顾虑我的心情,克里福德。」 我摇了摇头。父王对我充其量不过是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吧?被视作女儿担心,甚至是疼爱,都是没有的事。 「顾虑……吗?」 克里福德微微睁大眼睛并呵的一笑。他就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一样从喉咙发出笑声。 短暂的小憩时间结束了。音乐进入了彼此没有一定舞技就无法继续跳出像样舞步的宫廷舞曲的高潮。 因为几乎整间练习室都可以使用,所以脚步移动上很自由。这段如果跳得好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们两人一边踩着舞步,一边转来转去。 「我的说法很好笑吗?」 「非常抱歉。因为殿下竟然对我使用了『不需要顾虑』这种与我无缘的话……」 「你的意思是那个词跟你不搭?」 「至少认识我的人都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克里福德淡淡地笑了,他展露出了一副野兽般的面孔。 「认识你……是指知道你是『从者』的人吗?」 「是的。我指知道我是『从者』,以及成为奥加鲁奴居民的人们。──殿下,『从者』是无法对『主人』说谎的。」 被他告诫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决定不去在意了,但和父王的谈话,以及听说了毒药的事情好像都对我产生了影响。明明克里福德本人都说过,知道他是「从者」的活人就只有我一人,我却提出了像是在怀疑他的疑问。 「我身为一名『主人』的觉悟似乎不够。──对了,克里福德,你希望我当什么样的『主人』?」 「主人」与「从者」。 比较我和克里福德的话,我认为「从者」的规格太高了啦!我也想尽可能成为克里福德理想中的「主人」,以免他对我心生厌恶。 「那么,您能作为『主人』对我下达命令吗?」 命令? 我明明是想知道他对我有什么期许才问的,可不料丢回来的却是一记变化球。 当我不知作何回应时,克里福德的眼神黯淡下来。 「殿下不打算对身为『从者』的我下达任何命令吗?」 看到他露出与平时锐利的目光不同的眼神,我的少女心差点又燃起来了。那种有些柔弱、像忠犬注视着饲主一样的眼神……!这、这莫非就是前世我只闻其名的,反差萌?好、好危险……!我赶紧在心中悬崖勒马。 「──我需要以『主人』的身分对你下达什么特别的命令吗?」 「没有一定需要。但对『从者』而言,实现『主人』的愿望是件很高兴的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对我下达命令。」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突然要求我下达命令……像个「主人」的命令…… 啊,这样行吗? 「如果──」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件事。 「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 我跟克里福德交叠在一起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因为,今后再也不会出现我流下悔恨泪水的场面了……不对,好像会! 跟哥哥纠缠,又或者是在寻找我的恋人的事情上!感觉我有可能会咬着手帕嘤嘤嘤的哭。 而最有可能看到我哭的,就是作为护卫骑士一直跟随着我的克里福德!他是最适合替我打掩护的角色。万一出什么事,就请他做为一名「从者」替「主人」做掩饰工作! 毕竟我是属于想一个人闭门痛哭的类型!附带一提,也是极度不想让人看见脆弱一面的那类人!然而,泪腺松弛不仅仅会发生在自己房间。有时候即使想忍也忍不住。别哭出来当然是最好的做法,但这着实很难。 「…………」 「克里福德?」 舞蹈的高潮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们暂时分开一只手各自朝外伸出,接着在克里福德再次牵起我的手往回拉之后,他小声地对我说。 「殿下真是个出乎预料的人呢。」 没有比我更好懂的人了喔?我总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虽说在公主的人生中多少学会了如何试探他人,但我基本上是以成为表里如一的人为目标!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是『从者』就丢给你无理的要求吗?」 这样的话就太遗憾了喔,克里福德!虽说能使用公主权力的时候就要最大限度的使用……但是,我偶~尔~才会这样啦!我可不会毫无道理地操弄臣下喔!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以『主人』下达给『从者』的命令来说,着实是太可爱了。」 「以『主人』下达给『从者』的命令来说?」 听到这番话,我顿时醒悟了过来。 他嘴上说什么请下达命令,其实是在确认我作为「主人」会下什么样的命令吧?那一瞬间卖萌的眼神也是为了巧妙地动摇我? 「──克里福德,你为什么希望我命令你?」 「因为在『主人』和『从者』之间,『主人』对『从者』的命令才是相互理解的最短途迳。我认为和殿下之间也有必要。一道命令胜过千言万语。」 看吧,果然!是对「主人」的检验! 「这样啊……那么你能理解了吗?」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不过我还是装出了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方才也说了,我理解您是一位出乎预料的『主人』。又或者应该说您会下达出乎预料的命令。」 命令本身是有效的吧?我暂时通过「主人」的检验了? 「你愿意和我约定吗?我哭了的时候──」 克里福德苦笑道。 「不需要约定,我的『主人』。我会替您隐瞒的,那就是您对我的命令吧?」 「是命令喔。」 我点了点头。 不过,以后以「主人」的身分对他下达其他命令时,就要多注意一些了。因为对「从者」而言,「主人」的命令似乎比我想像得更有份量。 还有──「从者」无法对「主人」说谎,是吗? 这倒是新的发现。 会说父王疼爱我,也不是克里福德对我的关心,而是他真心这么认为。他的判断是否属实姑且不论,他会那样想至少应该是有根据的吧。还是说克里福德对疼爱的定义有所不同? 我正想询问的时候,却发现克里福德的视线正朝练习室外面──走廊的方向看去。克里福德站住不动了。我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不过,宫廷舞曲的演奏并未结束,演奏尚在进行中。 「殿下,到我身后。」 克里福德把我护在身后,时刻准备好拔出藏在袖口的短剑。 接着,练习室的门猛地打开了 「失礼了!」 是一道年轻男性的声音。大概是跑过来的吧,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克里福德的背影,看不到来人的模样。 「在下前来替亚力克西斯殿下传话!听闻奥克塔维娅殿下正在此处──噫~?奥!」 噫~?奥? 我认为练习室没有能让人发出尖叫的要素…… 克里福德并未拔出短剑,而是挪动到我身旁。这是没问题,来人很安全的意思吗?──说起来,这里可是有隔音的,应该完全听不到脚步声才对。克里福德是因为察觉有人要来了,所以才出于护卫的职责摆出警戒之姿吧。 我看到了闯入练习室的人。 那张脸我当然没见──过。咦?有见过。 是在训练场担任亚力克的训练对手,之后还跟同僚欢声笑语的士兵。 士兵在看到克里福德之后,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 15 一般来说,一介士兵是不可能来向公主传话的。 所有向我传话的工作,主要由侍女负责执行。当我想见城里的某人或有什么事要传达的时候,首先要呼叫侍女,反之亦然。有人有事找我的时候,会由侍女向我传达说:「某某某邀请您……」 传令兵是个例外。根据传话内容,有时会是传令兵来找我。 这种情况下,传令兵是由固定的人来担任。对方年约四十岁左右,好几年都没有过人事变动。这似乎是为了预防万一出现假的传令兵也不至于被其迷惑所采取的措施。说起来,传令兵来的时候,多半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最好别是他来。 我看了看仍旧面色苍白的士兵的长相。 晒黑了的肤色看上去很健康的样子,然而苍白的模样却是如此鲜明,看来他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原因是克里福德?对方在看到他后「噫~?」的叫了起来。 ──不,克里福德就只是单纯站着而已吧?虽说他刚才有想要掏出短剑,但最终并没有拿出来。哪里都没有让人发出「噫~?」的要素。 而且这个士兵既年轻又不是传令兵…… 唔~嗯,不过,从克里福德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判断对方没有危险。 而且若是自己的记忆靠得住,我也确定这是与亚力克熟识的士兵。 总之,虽然还留有疑问,但士兵应该是由亚力克派遣过来的没错。 那么,为什么亚力克要特地委托士兵来向我传话? 亚力克也知道传话时的规则。 既然打破这个规则,我想是表示他想保密的意思吧。 ──而且,很紧急? 不管是透过侍女还是传令兵,只要走正规管道传话,不论如何内容都会泄漏出去。 我很想立刻从士兵口中领受内容…… 然而问题出在玛蒂达身上。 由于女官长这一职务的性质,玛蒂达在这方面相当严厉。报告内容也需如实向她上报。如果亚力克的意思跟我想的一样,我想免去上报给玛蒂达的流程。 玛蒂达向莎夏摆手发出指示。自动演奏的乐器停了下来,宫廷舞曲被中断。在变得寂静无声的练习室里,响起了玛蒂达的斥责声。 「这里可是殿下的御前。你并不是传令兵吧?首先,你是什么人?报上你的所属单位和名字。我是女官长玛蒂达。」 士兵敬礼道。 「是!女官长小姐!下官是新兵,所属单位未定!预计将在新兵训练结束后才会决定所属单位!下官名叫盖伊.珀茨!」 「新兵……你有能证明新兵身分的物件吗?」 「有……证明的物件吗?」 士兵的表情顿时阴云密布。 「当然有啊。你有带执业证照吗?」 「啊,是!当然了!我一直都……」 士兵的手急急忙忙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我一直都……挂在脖子上的……?」 然而,士兵脸色越变越差。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就垂下头放弃寻找。 「我、我今天好像忘在士兵宿舍里了……」 「你忘记带了,是吗?」 玛蒂达生气地扬起眼角。 为了证明身分,国家必定会发放职业证照给艾斯斐亚的士兵。那是父王在恶徒事件后导入的政策。证照由皮革制成,还附有绳带;圆形的皮革部分记录着士兵的名字。只要持有证照,就是艾斯斐亚的士兵。倘若拿去变卖什么的,无须多言肯定少不得吃上牢饭。士兵本人也最好一直随身携带在身上。 「那就请你拿过来。否则我无法认定你是我国的士兵。我这边也会向亚力克西斯殿下确认。」 玛蒂达的主张是正确的,甚至让人连一句申辩都说不出来。 士兵也因其可疑的举止于自身营造出负面观感。苍白的脸色和忘记带证照,都酿成越发可疑的恶性循环。 不过,去拿证照会浪费很多时间。士兵宿舍就在王城内,但距离太远了!即使全力奔跑往返,少说也要三十分钟。在此期间,玛蒂达应该也打算向亚力克确认,可这样一来,亚力克委托一介士兵传话就毫无意义了。一整个本末倒置。 「──请等一下。」 「殿下?」 玛蒂达惊讶地看向我。 「这个人确实是我们艾斯斐亚的士兵。我还记得他。」 「可是,殿下……」 不对,我认为玛蒂达也不是真的怀疑这个士兵。顶多也就两成左右的疑惑。但她肩负的职责就是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疑之处也不容忽视。 「克里福德,你也还记得吧。你应该见过他的。」 此时此刻就用数量来提高可信度吧。既然昨天在训练场见过他的事我都还记得,克里福德也一定还记得! 「…………」 接受到克里福德的注视,频频摇头摆手否定的士兵顿时间僵住了。 「……是啊。我也见过这名士兵。」 我就说吧! 「多亏殿下,我这才想起来了。」 「能帮上你就好。」 「是的。他似乎是昨天在训练场与亚力克西斯殿下辛勤对练的人……当我再次搜索记忆时,我想起我似乎在其他地方也见过这个人。」 「在其他地方也见过?」 是这样吗? 「是在战场上。这个人曾为艾斯斐亚一方战斗过。貌似是在那之后成为了正规士兵呢。」 克里福德扬起了嘴角,似乎是深感有趣的样子。 原来如此。克里福德果然有上过战场。 「诶……你们真有缘。你是叫盖伊.珀茨吧?那么,你以前就认识克里福德了?我好想详细了解一下喔。当时情况如何?就请你随意说说吧?」 士兵──盖伊汗涔涔地直流着冷汗。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识他呢!完全没这回事!在战场上我顶多就是远远地和他对上过眼神罢了!我自己在战场上可都光顾着四处逃窜!」 嗯,盖伊好像也清楚地记着克里福德。 我窥视了下玛蒂达的样子。她对盖伊的严厉目光似乎削弱了许多。他和克里福德是战场上的同伴一事好像起了效果。玛蒂达对克里福德的评价很高嘛~看来即使不去取证照也总会有办法呢。 「玛蒂达,你认同他是我们艾斯斐亚的士兵了吗?」 「我并不是怀疑殿下您所说的话,可哪怕只有一丁点疑虑也……」 「我明白的。万一出问题我会负起责任。所以,这次就请你不要追究了。」 玛蒂达深深叹了口气,上下点头同意道。 「──没办法了。盖伊.珀茨,请说内容。」 「那个……」 盖伊的视线游移不定。 「亚力克西斯殿下命令我,仅能单独传达给奥克塔维娅殿下。」 玛蒂达比刚才还要气势汹汹地再次扬起眼角。 「你是说要我让你和殿下二人独处?盖伊.珀茨!这我绝对不可能同意!」 「可是,我被严令除奥克塔维娅殿下以外,不得对任何人告知传话内容。」 这样下去事情好像会回到原点。 于是我喊了声「呐」。 「──也就是说,能让你只告诉我就行了吧?」 综上所述。 最终我决定再次将宫廷舞曲当作背景音乐播放,让盖伊在克里福德、玛蒂达和莎夏的注视下低声对我耳语,这才摆平了这件事。 不过,仍旧不能直接一口说:「那我们马上开始。」 玛蒂达说了,要先确认他并无携带武器,这也是条件之一,于是在盖伊的同意下,他接受了搜身检查。玛蒂达已经做出相当大的让步了,我也没法说:「没有搜身的必要。」 只不过,这个搜身检查,我本想让克里福德来执行。然而,由于盖伊颤抖着谢绝道:「小的岂敢劳烦他!」,就改成由玛蒂达来执行,并由莎夏从旁辅佐。 在检查结束期间,要稍微等待一下。于是我走近一个装饰台。 这是玛蒂达带进练习室里的台子。上面放着练舞前我寄放出去的扇子和克里福德收在剑鞘里的长剑。 对了对了,这个也得好好还回去呢。 嘿咻~ 我并未拿起扇子──而是用双手举起长剑。虽然拿得起来,但好沉。 「克里福德。」 我呼唤了在留意着盖伊他们的同时也默默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的克里福德。 「这个你拿回去。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放下剑了。」 盖伊是亚力克派遣过来的,然而,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呢?如果来的是暗杀者或间谍之类的人呢? 前世的话,我会说一句:「怎么可能!」而一笑置之。但是,站在公主的立场来看就…… 幸运的是我还没有遇到过盯上我的人。说是这么说啦,但在看到刚才护住我的克里福德,我觉得自己太过乐观了。当万一发生时,就算守护我的护卫骑士在身侧,可如果手上没有剑的话,也无法发挥其实力。 之前我轻率地想说不过就是练习跳舞的一下子放下剑而已。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意外无论什么时候发生都不奇怪呢。」 我得铭记于心。 「没想到殿下会亲自交给我,非常感谢。」 克里福德接过我双手递出的长剑,动作流畅地将它装备在腰带上。嗯,这才是克里福德! 那么。我也把扇子── 但是,克里福德先我一步拿起了扇子。 他拿的动作自然到看不出分毫的犹豫。 「请拿,殿下。」 「……谢谢。你也不排斥触碰列夫鸟的羽毛吗?」 我把他递过来的扇子打开来。 知道这把扇子被称为「黑扇」后我才注意到,跳舞之前把扇子交给玛蒂达时,我感觉她似乎有些害怕。 思及此处,我回顾了一下记忆,莎夏也从未主动触碰过「黑扇」。 直接触摸列夫鸟和它的羽毛── 这对一般人而言大概不是普通的讨厌吧。 还有其他的案例,比如每天晚餐会时,让我寄放扇子的侍从总是同一个人。而且不是由我自己主动交出,而是他先做出「请交给我」的手势……在使用白扇的时候,我记得寄放者的面孔各有不同。但是换成「黑扇」后就都是同一张脸孔了!那个侍从肯定是被其他人强押着做讨厌的工作了……!至于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表情保管扇子,我就有点想不起来了……唉~不行啊我这脑袋。 相比之下,克里福德甚至说过收到列夫鸟羽毛的剑饰会配戴上。不光是说了那样的话而已,从他现在拿起「黑扇」的动作中,列夫鸟的传闻也好,亲手触摸也罢,他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没告诉过您吗?我也认为列夫鸟是讨喜的鸟,所以我并不排斥。」 什么!竟然真的是同好!真希望你早点说! 「克里福德,你喜欢列夫鸟的哪里?」 我迷上的是它的蓬松羽毛! 「对生存抱有贪欲的部分吧?实际上列夫鸟离地狱很遥远,相当的命硬。不光繁殖力强,生存能力也很高。是擅于群居,单体生存能力也很强的鸟。」 原来如此。所以列夫鸟才会明明没受到特别重视,却依然能在空中飞来飞去。 「──只不过,这似乎也是人们厌恶列夫鸟的理由,说是它的生存方式很肮脏。」 克里福德讽刺地补充道。 「毕竟我国崇尚的是纯洁散落的美呢。」 「好像是呢。」 「……真是愚蠢。」 我的语气冰冷得连自己都很惊讶。 在扭曲着脸低声脱口说了这句话后,我就用展开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糟糕,这不像是一名公主该说的话。虽然是自己挑起的话题,但不小心联想到那令人憎恶的记忆,就不由自主这样说了! 我也从理所当然没漏听的克里福德身上感受到诧异的目光。 对此,我微笑着掩饰了。 「──殿下。」 玛蒂达来搭话了,得救啦! 「搜身检查结束了。」 虽然花了十分钟,但我总算听到传话内容了。 考虑到这并不是正规的传话程序,这样算得上快了。 「这样啊。父王给亚力克下达了密旨……」 亚力克上午在训练场时,父王「偶然」来了。父王为了不让周围人察觉,在那时对亚力克下达了一道密旨。 ──那是父王以国王的身分对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下达的密令。 附带一提,按照原本的行程表,亚力克上午应该是在听讲座。既然亚力克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训练场,我想他的行程变更应该也是父王做的。 亚力克将匆忙地与少数随扈离开王都几天。 父王也终于认可亚力克真正的价值了吧。可是,这几天就见不到亚力克,也不能找他商量事情了……! 「不过,这件事会藏在台面下。对外会说亚力克西斯殿下身体不适,正在王城内疗养中。如此自然也无法与奥克塔维娅殿下会面。」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瞒着众人……? 说起来,一听说亚力克病了,我自然会想去探望。 然而,以这次的情况来看,亚力克本人不在王城内。人不在自然也就没有能见的人。即使我去探病也会连日吃上闭门羹吧?能事先告诉我真是太好了,要是不清楚来龙去脉,我会受到莫大的心灵创伤…… 「亚力克西斯殿下想亲自通知您,但他马上就要动身,不得片刻的耽搁。他想说至少要避免奥克塔维娅殿下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然而,让我知道这件事会违背父王的旨意,对吧?」 这恐怕就是亚力克不通过侍女或传令兵告诉我的理由。无论采用哪种方式,都绝对会泄漏给父王。 「你明明是新兵,而且也不是亚力克麾下的士兵,却在短时间内博得了亚力克的信任呢。」 好佩服他!亚力克虽然是天使,但也不是对谁都敞开心扉的类型。 「与其说得到信任……倒不如说大概是当时碰巧在附近的人就是我吧。」 盖伊突然望向远方。 「因为我没有被带坏……」 唉?怎、怎么了? 盖伊的眼睛,突然,变成死鱼眼了?这双眼睛在侍女身上我很熟悉,但在士兵身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盖伊依然睁着死鱼眼组织了语言。 「这点对亚力克西斯殿下来说肯定是优先衡量的指标……遗憾的是,这种人在王城的士兵中只占极少数……因此,即便是身处基层的我,也不胜惶恐地被记住了长相……」 「我也记住了喔,盖伊.珀茨。」 「不、不胜感激…」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你进入练习室的时候,为什么一看到克里福德,脸色就苍白了起来呢?」 这真的是个单纯的疑问! 「那是,奥──」 盖伊不由自主地差点回答出来,却又中途闭口不言了。 「奥?」 「──奥、奥克塔维娅殿下。是杀气,我感受到了来自护卫骑士先生的杀气。毕竟我以那样的方式出现,护卫骑士先生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只有内行人才懂的杀气呀。我完全感觉不到杀气呢。 「能感觉到杀气,你真厉害呢。是不是和克里福德在同一战场上的经验有关?」 「不是!」 盖伊的语气有些激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殿下在意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清楚……!我与护卫骑士先生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他非常拼命地诉说着。冷静点吧! 「你不用着急啦。请把音量降低。」 「是……非常抱歉。」 「我只是说了一下感想而已吧?我没有什么深意,你不用放在心上。当作没听到就行了。」 「…………是。」 啊,对了。我忘了问最重要的事情。 「盖伊.珀茨,亚力克还在王城内吗?还是他已经出发了?」 「不,恐怕还没有……我想现在应该正在前往城门的路上。」 那么,或许我可以赶在最后一刻送行! ──────────────────────── 16 看样子没时间换上日常礼服,为了防止身上的礼服弄脏,我姑且披上了斗篷。 然后,目标直指城门。 我当然不能直接说「我要去为亚力克送行!」这样的话。 只要告诉玛蒂达「今天一天都在为明天的准舞会做准备,既然机会难得,我想穿着这身正装在王城内走走。」名义上就过得去了。 途中我因为想呼吸外面的空气,不小心走到城门附近,遇到了正要出发的亚力克,也只是散步的缘故喔! 万一之后被父王发现也没关系。 只是碰巧、碰巧而已啦。 因为只是偶然遇到的,所以父王也无法责备我和亚力克。 虽然说是城门,但出发地点好像并不是王城正面的正门,而是侧门。就心情上来说,我非常想立即独自飞奔去侧门,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让身为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与我同行,还顺便带上了盖伊,在交谈草草结束后,我便沉默地快步走着。 总算是看到侧门了! 这座城门距离正门很远。正门高耸得有种不愧是正门的感觉!而且还又宽阔又宏伟,甚至还有透过城门缝隙放箭的箭眼这种危险的设计,门卫兵也会整日监视着人员的进出情况。 另一方面,侧门平时是禁止人们通行的。由于无法通行,所以也没安排门卫兵。侧门和可移动的钓桥(注)是一整套的,且采双层设计,即便升起来盖在门上的桥为通行而放下来了,但侧门依旧会被铁栅栏封闭着。侧门的机关只能在王城内的齿轮室操作。光是走到侧门附近是无法对桥进行升降的。 密旨中也包含由侧门出发的指示吗?说起由侧门进出的好处,那就是几乎不会被人看到── 我凝神细看。 侧门的钓桥已放下,门中的铁栅栏则正拉升到一半。有一行人骑在马上等待栅栏上升。 「亚力克!」 赶上啦~! 我实在忍不住,就稍微提起礼服跑了过去。 嗯。这件礼服明明是正装,却很容易跑动!真感谢帮我选了这件礼服的克里福德! 「王姊!」 一行人中的亚力克注意到我便下了马。他穿着一身微服出行的轻装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我每天至少要见亚力克一次呢! 平时在晚餐会一定能见上面,从今天开始就连晚餐会也见不到了嘛…… 好难受。 亚力克以外的成员中有——父王的护卫骑士。黑发黑眼,容貌上看得出他年轻时肯定很受欢迎。他与父王年龄相仿,头发间夹杂着些许白发。是个放弃骑士团长的职位,选择做护卫骑士的人物。但我在王城内很少见到他。他是父王准备的随扈?竟然特地让自己的护卫跟着亚力克? 嗯。亚力克以外的一行人几乎都以严峻的表情看着我!这是不欢迎我的气氛!但我不可能在此时灰溜溜地离开。 我把握在手里的扇子唰地打开。 然后,朝亚力克微微一笑,佯装不知地开口道。 「真巧,你这是要外出到哪里去吗?」 「是的,我要远行一趟。王姊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正为转换心情在王城内散步喔。结果就正好遇见了亚力克。」 我在呼吁众人,这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偶然! 「亚力克西斯殿下。」 父王的护卫骑士焦急地在马上出声叫了亚力克。 「栅栏已上升完毕,可以出发了。」 他在催促快点出发。确实,我叫住亚力克时只升到一半的铁栅栏,已经完全隐没到门上了。 「你是想让我无视王姊吗?」 亚力克转头看过去并挑衅地放话了。 「我想跟王姊说几句话。」 「但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哎呀,你是想说我会做些什么吗?」 很遗憾!我不会挽留亚力克的喔!虽说我很想这么做! 父王的护卫骑士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亚力克都这么说了,你们先行一步如何?毕竟是王子要远行,为亚力克的安全着想,先行探路也是臣下的职责。」 「真是个好主意呢,王姊。就这么办吧。——兰德尔,你随我留下来。」 「遵命。」 在马上的一行人中,有一位男性回答了亚力克的话。啊,这个人是从一介士兵开始就被亚力克看中,后来成为骑士的可造之材!此人成为新兵的时候就已有妻子,可以说是亚力克大器晚成的亲信。 「其他人先走,我会在后面追上去。」 亚力克不容分说地下达了命令。……这个,就是我所欠缺的东西吧!由内而外散发的王族威严!也可以说是压倒人的气场! 父王的护卫骑士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看向我。 「——两位殿下的关系似乎真的很好。」 「嗯,很棒对吧?」 我微笑着用扇子遮挡住他的视线。 「于我而言,着实难以理解——亚力克西斯殿下,谨遵您的命令。我等就先行一步了。请您尽快赶上,否则远行的规划会被打乱。那么,恕我等失陪了。」 父王的护卫骑士在马上行了一礼,就拉着缰绳驱马飞奔而去。就这样一匹、两匹……除了兰德尔以外的人都井然有序地紧跟在他后面。 现场剩下我、亚力克、在侧门旁边骑于马上的兰德尔、作为我的护卫在稍远处待命的克里福德,以及盖伊。 嗯?克里福德和盖伊好像在低声说些什么。而且,还是由克里福德主动搭话?好意外,他们在聊些什么? 带着严厉的目光目送走一行人后,亚力克叹了口气,我这才从走神的状态将注意力放回亚力克身上。重新面向我的亚力克眨了眨他那双碧绿的眼睛。 「王姊,您这身礼服……和平时的风格不一样呢。」 「不适合吗?」 「怎么会?我都被王姊给迷住了,非常适合您。」 能够自然且毫无艰涩地说出赞美之语的亚力克,绝对会成为一个好男人! 「谢谢你的赞美。其实这件礼服是明天的准舞会要穿的。收到亚力克的口信时我正穿着,所以就这样直接过来了。」 「是嘛……对不起,王姊。通知得这么突然。」 亚力克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但我认为王姊会过来的。」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也是,我也认为亚力克会等我的。」 因为我们是关系很好的姊弟嘛! 收到密旨的亚力克即使要离开王城,也没必要急着告诉我。然而,他却还是这样做了。所以,我推测这其中恐怕蕴含着他想赶在出发前和我见上一面的意思。 当然,我应该不知道亚力克因密旨而要出发,所以必须要做出碰巧遇到亚力克的样子。 因此最终故事就成了,实际上准备要出门远行的亚力克与正在散步中的我不期而遇! 「珀茨!我也要感谢你,做得好。」 亚力克对盖伊慰问了一番。 「如此赞扬着实不敢当!」 貌似在和克里福德谈论什么事情的盖伊急忙跑到亚力克面前。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离开克里福德似乎让他松了口气。尽管同为战场上的同伴,但他之前说感受到了杀意,或许是因此使他开始难以应对克里福德了。 「说起来,亚力克,你太为难新兵了啦。」 盖伊能抵达练习室,老实说我觉得是他运气好。练习室门前虽然没有安排士兵,但抵达那里的路上可是有士兵的。在走廊岔道的门边,每个区间都有士兵站岗。路上绝对会被拦截好几次。 「我想王姊肯定会理解我的意思。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吗?珀茨。」 「啊、不……」 盖伊一时间支支吾吾的。 「没出任何问题,您的话我也只转述给了奥克塔维娅殿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辛苦你了。」 「是!」 「王姊。关于传话的内容——」 亚力克止住话头,瞥了克里福德一眼。现场不知道密旨的就只有克里福德吧。兰德尔包含在远行的一行人中就不用说了,被派来传话的盖伊当然也知道。 亚力克则是接下了父王密旨的当事人。 「能让那个人退下吗?」 亚力克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克里福德。如果是其他事,我会痛快地接受亚力克的主张……不过包含亚力克对克里福德的厌恶在内,我本打算下次两人好好谈谈的,结果却泡汤了。 「克里福德,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不得外言。」 「遵命。」 克里福德面不改色地垂首。 「这样可以吗?没必要让他退下。」 「……一点也不好,但我相信王姊。」 亚力克深深叹了口气后,用闹别扭的语气对我这么说了。 「谢谢你,亚力克。」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亚力克的头发。可是,被委婉地制止了。 「王姊,您也该适可而止了吧?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对不起。——亚力克要离开王城到什么时候?」 「我会离开大约十天,视情况而定,时间可能会更久。」 这次的事亚力克好像也确实是突然得知的。执行密旨的随行人员也都是由父王提前决定好的。需要的东西也都替他备齐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立即出发…… 然而只能交给亚力克去做的事情,而且还需要隐瞒亚力克不在王城内的事实…… 好可疑。我嗅到了古怪而可疑的味道! 父王把重要之事托付给了亚力克,这点无庸置疑。虽然想到父王至今为止对亚力克的态度,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啦—— 「我要去的地方,即便是王姊也不能说。毕竟总不能泄漏密旨的内容……」 「这样啊……」 「但如果王姊说一定要知道的话——」 「具体内容我并不在意。」 把接到密旨的事告诉我已经有违父王的意思了,算是小小的反抗。但要是连密旨的具体内容都说出来,事情就不能轻轻带过了。我不可能强迫亚力克说出来。而且比起密旨的具体内容,我有更在意的事。 「我想知道的是,亚力克会有危险吗?」 「王姊……」 亚力克轻轻笑了。 「比起我,王姊才更令人担心。我离开的话,就不能在王姊身旁保护您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只是心意才不够……」 「那就请你平安地完成密旨回来。亚力克不在的话,我会很寂寞的。」 「您是让我十天就回来吗?」 「是啊。整好十天就回来,不可以延宕。」 「我答应您,王姊。要拉勾立誓吗?」 「拉勾……?在这里?」 「是的。」 亚力克点点头,并朝我伸出了右手小指。艾斯斐亚并没有拉勾立誓的风俗。这个立誓方式的来源是我。与其说是前世的记忆,倒不如说是日本的风俗。伴随着「牵指拉勾,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的咒语将小指勾在一起,就能当作会守约的证明。我想这个仪式只在我和亚力克之间流通。在旁人眼中来看,大概会觉得意义不明。再说咒语的内容本身也很恐怖。不过,亚力克超级喜欢拉勾立誓。 我也伸出小指。两人小指弯曲缠绕,并念下咒语。 「拉勾好了。」 亚力克心满意足地松开小指。 「十天后我一定会回来,毕竟十三天后,就是王姊恋人的亮相会了。」 「是啊……」 竟然连亚力克都知道假恋人的亮相会了! 并且在向父王宣布之后已过了一夜,事实上离那天已经剩不到两周了! 「在那之前,我有话想和王姊单独说。王姊也有话要对我说,对吧?」 「嗯。要是没有密旨,我本来打算今天就找你谈谈的,真遗憾。」 我甚至觉得是父王故意在最佳时机妨碍我。 「你现在有什么想先跟我说的吗?」 我是要跟他商量假恋人的事以及谈一下克里福德的事,现在不太方便说。不过亚力克的情况又如何呢? 「——有一件事。」 哦,有吗? 亚力克踌躇了一下,开口道。 「……王姊,您见过已故的希尔格伦公吗?」 希尔格伦?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婴儿时期可能有见过……但就跟没见过没两样。」 希尔格伦公是已故之人,父王的叔父。以我和亚力克的身分来看是我们的叔祖父。希尔格伦公鲁弗斯。比起鲁弗斯这个名字,希尔格伦公的称呼更为有名。那是仅限一代不可承袭的特别称号,希尔格伦公也是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 「在我出生那天,希尔格伦公过世了。」 「我听说是病故的。」 关于那场死亡,我想……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毕竟他好像已经年过八十了,应该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吧。是衰老而亡呢。 「我有没有可能长得很像希尔格伦公?」 「怎么说?」 祖父的肖像画有挂在王城内。但是,王城内却没有作为弟弟的希尔格伦公的画像。要问哪里有的话,应该会在奈特菲罗公爵家吧?虽说没有肖像画那么正式,但如果是素描一类的画像,仔细找找或许能在哪挖出来。 「亚力克,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父王对我喊了希尔格伦。就是下达密旨的时候──」 喊了?对着亚力克?而且还是今天下达密旨的时候?可是,就算长得再怎么像,父王也不可能把年纪轻轻的亚力克和因衰老而过世的希尔格伦公搞错,对吧? 亚力克摇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只要一提到父王,哪怕是一点小事我也会忍不住在意起来。」 「亚力克……」 「比起这个,我还是先来想想如何完成密旨。王姊都这样来替我送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真的好舍不得啊…… 「……对了。为以防万一,我不在的时候,如果珀茨因这次的事受到什么责备的话,能请王姊帮忙处理吗?」 「保住他就行了吧?」 毕竟是亚力克看中的、有潜力的士兵呢!当万一发生时,我会全力发动公主权力的! 「是的,拜托您了。」 在一阵沉默过后,亚力克率先开口了。 「那么,王姊,最后能请您为我送上祝福吗?」 「当然了。」 身为内在还残留着日本人感觉的人,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和拉勾立誓不同,是艾斯斐亚的风俗。不论旅行的时间长短,人们会为即将前往某处旅行的人,以相互亲吻脸颊来祝愿他们一路顺风及平安归家。 顺序是送行者先亲吻启程者的右脸,而后再由启程者亲吻送行者的左脸。 我用嘴唇轻触亚力克的右脸。 作为回应,亚力克的嘴唇碰上了我的左脸。 「!」 那一瞬间,嘴唇触碰到的地方如同静电流过那般刺痛。现在又不是冬天……亚力克也很疼吧?但我瞧着亚力克远去的脸庞,却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咦? 「……王姊?」 他的眼神在问「您怎么了吗?」 没必要对正要出发的亚力克说徒增他不安的话吧。 所以我把话吞了回去。 「路上小心,亚力克。」 最后我只跟亚力克说了这句话。 「我走了,王姊。」 注:是「钓桥」不是「吊桥」,这不是错字。两种桥不一样。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2 「──我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目送完应该是在今天被故意派出去的第二王子启程,奥克塔维娅在准备回程的途中突然停下了脚步。受亚力克西斯之托而与她一同行动的士兵盖伊.珀茨还在的时候,奥克塔维娅表现得十分刚强,但可能是因为和弟弟分别的缘故,她面上欠缺着活力。 「原本只是拿散步当借口而已,不过我想稍微去那个庭院里走走。身为护卫骑士的你会反对吗?」 奥克塔维娅用扇子指的是王城内的众多庭园之一。那个庭园与为了供王族享乐而修建的庭园不同。虽然有做修剪,但从规模上来看,只不过是提供在王城当值的人们在休息时间偶尔散心的小庭园,并不是规划给王族和贵族游赏的。 同时那也不像是公主会喜欢的地方。不过,克里福德在这三个月里也瞭解到,奥克塔维娅喜欢的反而都是些不合公主身分的事物。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有时候甚至会让人感觉她更像个平民。 「……去那里就可以了吗?」 「我认为那里就很好了啊。」 克里福德轻轻垂首。 「那就按殿下的意思来。」 「要对玛蒂达保密喔?她肯定会生气的。」 「……会吗?」 那位女官长比起其他王族更偏袒奥克塔维娅。应该不会对她发脾气吧? 「克里福德是因为还不知道玛蒂达有多恐怖才会这样说啦。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衷心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 「是吧?」 抵达的小庭园里,开满了白色的花。 克里福德眯起眼睛。 ──是莉什兰嘛。 克里福德在心中如此呢喃。奥克塔维娅来到这座盛开着莉什兰的庭园,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讨厌。」 奥克塔维娅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迈着轻快步伐时,发出了一阵抱怨。公主披着的斗篷被树枝勾住了。奥克塔维娅皱着眉头脱下斗篷与树枝展开搏斗,然而诡异的缠住方式却让她陷入了苦战。 「啊!」 这回奥克塔维娅发出了微微的惊叫声。斗篷好像被扯破了。 「能让我来吗?」 克里福德实在看不下去便出手帮忙了。他用单手拎起挂在树枝上的斗篷,并解开缠在斗篷上的树枝。 「谢谢你。」 奥克塔维娅看起来有些尴尬地说。 「……克里福德的手真灵巧呢。」 并补上了这句话。她笔直地抬头望着克里福德这边。 「不过,这斗篷已经不能穿了。请让我替您拿着。」 克里福德把破了的斗篷挂在手臂上。 「嗯,既然没了斗篷,走路就得小心一点了呢。」 身穿明日准舞会礼服的奥克塔维娅远离了树枝,然后在原地慎重而缓慢地转了一圈。红黑相间的礼服在白色的背景中翻飞着。 看到奥克塔维娅穿着自己选的礼服,莫名地让人精神振奋。通常来说,在有了「主人」的那一瞬间开始,「从者」的情绪甚至会在某种意义上受「主人」支配。原以为那不适用于自己──然而,或许是因为第二个「主人」是自己选的,所以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在担任舞伴陪练的时候也是。看到她心情愉悦地展露笑容时,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是自己难以理解的情绪波动。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感想。」 低头盯着礼服看的奥克塔维娅,突然抬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感想吗?关于什么的感想?」 「就是克里福德选的礼服啊,我穿上去好看吗?」 克里福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番情况就跟自己请求奥克塔维娅下达命令时,听到她所给出的答覆一样。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安。 「请你实话实说。」 基本上,奥克塔维娅的情绪很容易流露在脸上。但是,本以为很单纯的她,有时却会给人意料之外的答覆和反应。所以无论是她的内心还是想法都难以捉摸。 「──实话实说,是吗?」 「嗯。」 奥克塔维娅像是做好了听的觉悟似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如实相告了。」 「怎么样?」 「我很惊讶殿下采用了那件礼服。」 奥克塔维娅歪了歪头。 「您没听错。」 「你的意思是说,不采用这件礼服比较好?」 「不是的,我感到很荣幸。──除了殿下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能配得上这件礼服了。」 光是说「适合」这种话是不够的。 「克里福德,你也夸得太过头了。」 奥克塔维娅脸颊微微泛红地移开了视线。 「没那回事。」 注视着周围被绽放的白色花朵环绕的「主人」,克里福德突然想到了什么。 「但是──这个嘛,虽然明天就不能戴在身上了。」 在庭园盛开着具有白色花瓣的莉什兰。那是一种几片细长的花瓣大幅度向外弯曲的花。克里福德亲手摘下其中一朵花。 即使克里福德就这样朝她走近,奥克塔维娅也不会向后退,而是毫无防备地伫立在原地。 『是指我相信你。』 就如她昨天所说的一样。 克里福德带着淡淡的笑容,将莉什兰插在了奥克塔维娅扎起来的银发上。 「不过这样应该就完美了。」 奥克塔维娅眨了眨眼,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花。 「因莉什兰而完美?」 克里福德对此赞同地点了点头。 莉什兰──美丽的白色花瓣无害,可作药材入药,但种子具有毒性,长期服用会使人精神崩坏。它是种双面花。无论是用来制药还是制毒,只要经过提炼就能以天价售出。就只有王城才会将它视作观赏性植物而任其怒放。 「据说位于地狱尽头的奥加鲁奴有片净土,那里也盛开着莉什兰。听说只有司掌地狱的女神才能踏足那片土地。」 奥克塔维娅用清澈的水蓝眼眸凝视着克里福德。 「──你的意思是说,这花很适合拿着『黑扇』的我吗?」 「不合您的意吗?」 「……虽然感觉有点复杂,但比起镶着宝石的头饰,我更喜欢用鲜花来装饰。因为……」 奥克塔维娅这句话的结尾是在喃喃自语,并不是说给克里福德听的。 奥克塔维娅彷佛在怀念什么似地微微一笑。 然而,或许是为了斩断那份怀念,她收起笑容打开了「黑扇」。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席准舞会的奥克塔维娅,接受了罗莎.雷丁顿伯爵突如其来的邀请。 而明天,一席地狱女神装扮的奥克塔维娅将带着「奥加鲁奴的使者」现身。看到的人一看就能明白了。到时候人们会做出某种反应吧? 接着,事态大概也会有所变化。 是吧?沉浸在虚假和平中的人们啊。 ──────────────────────── 插图 ──────────────────────── 第二卷 ──────────────────────── 17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嗯~好困。 ──在浮夸的四驾马车中,传递到身体的舒适摇晃让人昏昏欲睡。 为了甩开这种感觉,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眨着眼。 这是昨晚睡得不太好的结果。 为什么我会睡不着呢? 原因之一是弟弟亚力克接到密旨出发了!因此我有十天都见不到天使──我的疗愈者亚力克了……! 晚餐会以亚力克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其实并非如此──的名义取消了。因为全家人一起吃饭就是它的宗旨,所以当有家人无法出席时,晚餐会就会取消。 但是这样一来,我也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亚力克不在的事实。让人又寂寞又担心的。 父王是出于什么考量才突然给亚力克下达密旨的呢? 虽然我躺上床了,可这件事在我的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所以我做起了别的脑内活动,我开始想现在马车正驶向的地方──即将举办准舞会的「天空乐园」,结果却适得其反。我还是睡不着。 我又开始想我能不能见到路斯特之类的事情。 要想避开政治婚姻,恋人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我去准舞会是为了寻找(伪装的)恋人。 然而这里是把男性之间的恋爱视作理所当然的BL幻想小说《高洁之王》的世界。 男人也会成为情敌,所以找恋人的难度很高的……!要不是这么难,我怎么可能会失败?再来,拿着用列夫鸟羽制成的「黑扇」去的话,会被当成中二病,我能忍受得了嘛!我压根不知道羽毛如此蓬松的列夫鸟,竟然被视作招致死亡的鸟而为人所忌讳……!其他还有……! 我不知道在公主床上翻来覆去多少次。 不过姑且是睡了下去。 我想大概是枕边装饰的花香的功劳吧。 目送亚力克出发之后,我顺便去了王城内的一个小庭院。 当时我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在我的头发上插了一朵白色的花──莉什兰。 在头发上装饰花,让我想起了前世,相当令人怀念。自从转生成奥克塔维娅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的装饰品就只有高昂的贵金属可供选择。 我不忍心丢掉还在绽放的花朵,于是便插在花瓶里装饰在房内。 仅仅一朵花瓣雪白的花就酝酿出了别样的风情,它所散发的让人身心放松的香味不知不觉引领我入眠了。 尽管我显而易见地睡眠不足,但在女官长玛蒂达的带领下,侍女莎夏等人精心协助我穿上整套的战斗装备,并替我梳好发型、化好妆容,在妆点好一切时,我的睡意也散去了。 ──然而,那份睡意却在刚刚窜了出来。 王室规格的马车内有可以横躺的舒适座椅。车夫的车技让马车在以一定的速度行驶之余,摇晃还被控制在了最小的程度。 我满脑子都是「抵达目的地需要一个小时,这可是整整一个小时。稍微躺一下也没关系吧?来,快睡吧奥克塔维娅!」这样的诱惑! 有关系、有关系好嘛。这辆箱型马车上,四面八方都有大窗户。 里面毫无死角!马车内部一览无余! 而且这一路上,包含克里福德在内共有八名老练的士兵骑着马围在马车周围负责护卫工作。配置上是前方三人、后方三人,马车左右各一人。 我绝对不能睡着……!我睡相不好,偶而还会说梦话!我没胆量露出睡颜……! 首当其冲的还是,我正穿着莎夏他们给我打扮好的正装。头发虽然大部分没扎起来、自然地垂落着,但依旧有一部分扎着,要是躺下去会弄乱发型的。 不过,如果只是闭上眼睛的话……不行不行不行!我敢保证我闭上眼睛就会睡着了! 忍住、要忍住啊…… 对了!欣赏一下外面的景色吧!我靠到了窗户边上。 「…………?」 我的眼睛顿时黏在外头的景象上。 ──我看到后方有一辆双驾马车,正摇摇晃晃地以相当快的速度疾驰而来。 它和我们前进的方向一致。这条街的宽度足以容纳数量马车。在举行准舞会的日子里,也不至于因乘坐者的身分高低而为超车行为吵得不可开交。一般情况下,严禁超越身分较高者所乘坐的马车。 在非准舞会的平日里,倒是会有些贵族故意尝试超王室的马车……可是,那辆马车看起来不是这种情况。 它正以其中一个后车轮脱落、车厢的一部分与地面直接接触的状态行驶着。不仅如此,车夫也并未握住缰绳。从他手臂无力地垂着来看,是失去了意识吗?即便失去驾驶者,马也依旧在向前跑,然而车厢部分正大幅倾斜、四处剧烈摇晃着。 马车的门被打开了── 呃,唉? 「……希尔大人?」 我的睡意被一拳打飞了。 那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男人,但却有着中性的美貌。从暴走马车中现身的是哥哥赛尔乌斯的恋人兼原作小说的主人公──希尔大人。希尔大人正试图前往驾驶座。但却被剧烈的摇晃给阻碍了。 哇啊啊啊啊啊。希尔大人只用一只手抓着木门啊啊啊! 「克里福德!」 我隔着马车窗户朝紧挨着自己的克里福德大声叫唤。 「控制住对面的马车!」 克里福德虽然没有回答,但他调转了马匹前进的方向,朝暴走马车靠近过去。然而就在这时,我搭乘的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希尔大人的马车超了过去。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开。 马车事故频发。无论打造得何等坚固,车轮脱落、马匹突然发疯而不受控制的情况也时有耳闻。那么,当事故发生时,遇到暴走马车该如何应对呢? ──答案是,千万别靠近它! 只要撞上某个地方,事故马车铁定会停下来。比起对面乘客的安全,人们更重视的是如何防止事故马车贸然靠近自己,从而导致灾害范围扩大。 因此,减速慢行、试图与之保持距离的车夫是正确的,可是── 「车夫!不要跟丢了那辆马车!如果可能的话,请跟它并行!」 暴走马车疾驰在街道上,我搭乘的四驾马车慢了半拍地紧随其后。不知道对面那两匹马是不是兴奋得全速狂奔中,希尔大人搭乘的马车一直在提速。而且原本只脱落一个车轮而已,现在却连后方的另一个车轮也快因不堪负荷而脱落了。 ……克里福德呢? 我看向马车前方。克里福德巧妙地让自己的马靠近驾驶座与之并行,然后就跳了过去! 我想他应该是握住了缰绳。暴走马车稍微放慢了速度。 这正好让我搭乘的四驾马车与希尔大人乘坐的马车在行驶过程中并行。 只要照这情况继续减速的话…… 「!」 紧接着,本就快要脱落的车轮也滚走了。 马上就要驶离街道直线的部分了。马车会在减速完成前就进入一个平缓的弯道。尽管克里福德已经掌控了缰绳,可天知道拐弯的时候,只剩下两个轮子的马车能否撑得住…… 「让两辆马车再靠近点!」 我朝车夫喊了一声,就用手握住了金色的门把手。一向外打开门,风就拍打在脸上。幸好车夫车技高超。我跟希尔大人之间的距离逐步靠近了。这个距离的话……! 「希尔大人,过来这边!」 「奥克塔维娅大人?」 对面的马车辗过一块大石头,顿时剧烈颠簸了一下──这导致马车腾空了一下。希尔大人因差点被甩出去而皱起眉头。 「快点!」 希尔大人握住我伸出的手。他用右手抓住我这辆马车的门,一脚踩上了马车的边缘。在拐弯之前,希尔大人跳到了我这辆马车上。 紧接着,马车驶入弯道。两辆马车都拐弯了,然而……希尔大人原本搭乘的马车的车厢已经呈现倒在地上被两匹马拖着走的状态。 可谓是千钧一发? 马车事故真恐怖。 过了弯道之后,暴走马车没一会儿就停下来了。现在为了不妨碍通行而停靠在路边。两匹马好似忘记它们曾失控过一样,正舒服乖巧地让克里福德摸摸鼻梁。克里福德骑过来的马也很聪明,自己回到了主人身边。 在确认安全无虞之后,为了进行善后工作,我和希尔大人下了王室的马车。 怎么说也不能在一阵道谢过后就「你人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就掰啰!」这样三下五除二地就此别过。 就结果而言,无人伤亡。 事故的原因之一是车轮脱落。后方车轮脱落导致马车失去平衡。另一个原因则是上了年纪的车夫因病发作而失去意识。如此他自然不可能继续操控马车。至于二者谁先谁后就不好说了。 一番照护过后,车夫已经恢复了意识,不过我还是请一名士兵带他去看医生了。 我想最后就剩下送希尔大人回哥哥身边了。或者把哥哥叫过来?最糟的情况也就哥哥因公无法亲自前来,但他的代理人应该也会马上赶到才是。 于是,我为此征询了希尔大人的意思:「您意下如何?」 但是,他给我的答覆却让我有些困惑。 因为两个方案他都不同意。 他的意思听起来是说,要继续按照原定计画前往目的地? 「不告诉王兄?这样好吗?希尔大人──」 我正想多劝几句,不过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是因为包围着我们以行护卫之责的老练士兵们,眼里都闪着光。 是好奇心啊! 尽管想拿出专业态度,但在他们眼里有藏不住的好奇心! 「──你们稍微离我远一点。」 请他们离远点之后,我决定离开路边,遂邀请希尔大人到停在一旁的王室马车那边。 如此一来,交谈时就可以不用顾忌士兵们了!不过,克里福德秉着护卫骑士的职责待在一如往常的距离内…… 为以防万一。 「……克里福德。」 「不得外言,是吗?」 「是哟。」 我转头面向希尔大人。 我们见面的时候,哥哥大多时候──不对,是一定会在场,所以像这样单独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在阳光照射下璀璨生晖的藏青色发丝,以及榛色的眼瞳,小说和插图的描绘其实很难理解是有多具美感。实际看到本人后我只能说,真人就是不一样。 ──希尔大人的全名是希尔.巴克斯。他算是巴克斯男爵家的三男。之所以采用这么暧昧的说法是因为,希尔大人的出生暗藏秘密。 巴克斯家也是不伦贵族派。男爵夫人第三胎死产后,希尔大人就紧接着被收养了。他就这样被巴克斯家当作三男养大,至于亲生父母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附带一提,这件事读者在故事初期就知道了,不过在作品中并未对外公开! 这次,希尔大人是以巴克斯家成员的身分,搭乘马车前往某准舞会的会场。 ……真巧啊!他要出席的就是雷丁顿伯爵主办的准舞会! 但是,在我看过的邀请函上的出席者列表中,并没有希尔大人的名字。 我想也是,毕竟希尔大人好像也是突然才决定要出席的。 而且,据我推测,他是瞒着哥哥出席的? 希尔大人并不住在巴克斯男爵家的领地,而是住在王都的别馆中。他就这样从那里出发是很好啦,但他似乎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 以他男爵家三男的身分来看,这个人员配置很妥当,然而一行人也就包含希尔大人、长期侍奉男爵家的车夫,以及花钱聘来的临时护卫,共计三人而已。 那位护卫在发现马车暴走后,认为自己处理不来就早早抛下雇主溜走了。 要是哥哥知道的话,就不会发生眼下希尔大人独自前去的情况了。 「希尔大人。──既然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故,我认为最好还是通知王兄一声。」 对希尔大人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身边。车轮上没有动手脚的痕迹吗?车夫的发病只是偶然吗?落跑的临时护卫的情报及其去向,还有这个事故是意外还是人为的,这一件件事哥哥都会调查吧。 「即使如此,您仍旧不想让他知道?」 「……是的。」 希尔大人对我的问题回答得很干脆。其榛色的眼中仍无分毫动摇。 「你们不是在吵架吧?」 他们在王宫角落热情拥吻的情景,我可还记忆犹新。 希尔大人点了点头,但在猛然惊觉什么之后,又拘谨了起来。 「奥克塔维娅大人。──前些日子冒犯到您了。」 「若您指的是王兄所说的话,您无须对我道歉的。」 他指的是所爱之人那档事吧?说那些话的是哥哥啦!即便他们是恋人,但哥哥就是哥哥!希尔大人就是希尔大人! 「话说回来,希尔大人,您之所以想隐瞒事故,是因为您没有告诉王兄,您要出席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吗?」 「是的……」 眼看隐瞒不下去,希尔大人便承认了。 「赛尔乌斯……殿下最近一段时间精神相当紧绷,不喜欢我出门。我只能待在王城和男爵家的别馆里……要是告诉他,我就无法出席了……」 希尔大人摇了摇头,并叹了口气。 好~耶~!哥哥也有被希尔大人摆了一道的一天呀~!哎呀呀~这成何体统。我忍不住就……希尔大人都遭遇事故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用展开的扇子遮住了差点没笑出来的表情。表情别崩啊!公主的威严,稳住公主的威严! 「不用特地在我面前改称赛尔乌斯殿下啦。──不过真亏您能从哥哥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德里克帮了我一些忙。」 「奈特菲罗公爵的儿子嘛……」 哥哥的一位朋友──德里克.奈特菲罗? 「他应该也要出席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吧。和德里克大人一同搭乘马车不是更好一些吗?只要希尔大人拜托他的话……」 他们家不是有分别给奈特菲罗公爵──我仰慕的伯父大人和德里克使用的两辆马车吗?安全系数也不在话下。 「那样做恐怕……会遭受不必要的非议。因为我是赛尔乌斯的恋人。」 茅塞顿开啊。 对哦……!这里可是艾斯斐亚的王都! 这里是两个男的待在一起,比起被怀疑是朋友,更会被怀疑是恋人的世界! 是我考虑不周……! 身为第一王子──哥哥──恋人的希尔大人,要是和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单独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就会变成「三角关系吗?希尔.巴克斯在跟奈特菲罗下任公爵搞外遇?」这样呢…… 不过,马车有窗户,不可能在里面偷偷贴贴啦!外头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放下窗帘,就能把窗户整个遮住。可是,如果真把窗帘放下来,几乎等同于公开宣告「里面正在做什么可疑的事哟──!」 所以人们只会把窗户擦得干净透亮,同时也不在窗户上搞多余的装饰。即使为了遮阳而放下窗帘,也必定会让马车内部能被外面看见。 意思就是,你们尽情地看吧!此乃艾斯斐亚式的马车移动!里面的空间可搞不出阴私之事! 至于那些不需要窗帘的运送货物的马车,以及普通市民乘坐的公共马车,无论是否拉上窗帘都无所谓。 只不过,王族或贵族个人持有的马车,如果没有加装窗户或把窗户遮着行驶在路上的话,会被视作是丑闻,并被他人以有色眼光看待。与其惹来无端猜疑,痛快地让人透过窗户看见里头的人在秀恩爱,反倒是更好的做法。当然,这仅限夫妻、未婚夫妻和恋人之间。 也有些人会故意利用这种一览无余的文化高调宣扬情侣关系。只要让周围的人看到两人一起上车,关系就会不胫而走了。 「──我已经理解您为何会孤身一人前往会场了。不过,您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参加准舞会呢?」 总觉得希尔大人透露着一种固执,像是要给哥哥搞点小小的反抗,又或是想稍微透透气。 「因为……」 「……您这是对我说不出口的意思吗?对王兄也是?」 在原作小说中,希尔大人一遇到跟自己出生有关的事情,就会发挥出惊人的行动力。自己究竟是何许人也,是希尔大人贯穿在全部已出版小说中的烦恼。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他爱着哥哥,却也在很多场合无法给出回应。因为希尔大人对哥哥坦白出生秘密,是在男同性婚姻中的继承人问题正式浮上台面之后。这次的事也跟他的出生有关吗? 主人公的秘密说不定会在塔汉篇中,伴随着故事发生的事件一起被解开……!这样猜是因为我也只看到这里而已…… 身为一名读者,我也在移情作用下对希尔大人的真实身分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想像。 其实他和哥哥有血缘关系,剧情一个甩尾冲向骨科。……不会有这种展开的。成为奥克塔维娅就能懂为什么不会有了。所以我就想了他会不会是邻国国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之类的展开。这种展开──我大推! 「家人……」 一直低着头的希尔大人,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 「我收到消息说,我真正的家人会出席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 「唉?」 因为没想到希尔大人居然会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由得把真实心情表露出来了。 「──我不是巴克斯家的人。准确来说我是养子。但是养子的来历一般来说也是有迹可循的。而我的情况却是──」 「希尔大人?」 「来历不明。」 慢着……唉?就这样说出来没关系吗,希尔大人?这件事你也还没跟哥哥说过吧……? 「所以,奥克塔维娅大人才判定我与赛尔乌斯……您的兄长不相配吧。……我认为您不认可我是理所当然的。」 唉唉唉唉唉唉? 『──奥克塔维娅大人,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您的认可呢?』 希尔大人两天前问我的问题,是这方面的意思? 准确来说,是这样吗? 『──奥克塔维娅大人,(来历不明的)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您的认可呢?』 不,你没讲清楚啊!希尔大人! ──────────────────────── 18 「即便如此,奥克塔维娅大人依旧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对此我非常感谢。毕竟如果您有意反对我和赛尔乌斯的话,只要率先公开这件事就好了。」 「我……」 不行了。思考停摆。 希尔大人从以前开始,就是以「我知道这个秘密」为前提说话的吗? 为什么? 希尔大人出生来历不明的事,只要读过原作小说就会顺理成章知道。但是,我有做过什么让希尔大人觉得我知情的举动吗……我难道有过失言吗? 不对啊,我和希尔大人都没怎么见过面,怎么会在他面前失言!有可能是出于某种误会,这才导致希尔大人深信不疑……! 不不不,事实上我就是知情,所以就结果而言他没想错?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呢……」 「──安排人将这个送回我手中的,不就是奥克塔维娅大人吗?」 身穿礼服的希尔大人从脖子上扯出一条吊坠炼子。他将其取下后放在手掌心上。穿在炼子上的是一枚非常小的戒指。成年人的手无论多么纤细都不太可能戴得上去。 希尔大人给我看的是被称为守护戒指的东西。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守护戒指…… 在像是要把戒指吃了似地直盯着不放后,我叹了口气。 「……是商人说的吧?」 ──艾斯斐亚有着孩子出生后就替其定制戒指当作护身符的习俗。因为要吻合婴儿手指的尺寸,所以戒指相当小。为此而制作的戒指就称为守护戒指。每个人都只有一枚由亲生父母为其定制的守护戒指。戒指内侧会刻着婴儿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 这个婴儿被人收养的话,姓氏自然会跟着更改──除非是遗失或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更改姓氏──为表对亲生父母的尊重,戒指上会保留以前的名字,并再加刻新的全名。 希尔大人的戒指上刻着「希尔」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被巴克斯家收为养子之后,上面就加刻了「希尔.巴克斯」。 由此可知,希尔大人的养父母并非他的亲生父母。 既然定制了戒指,说明亲生父母是爱着希尔大人的。 之所以没刻上亲生父母的姓氏──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无法刻下来。 出生内涵争议的婴儿就只会刻上名字。这也等同于身分不详。所以其中必有隐情。 ──然后,这枚守护戒指是维系希尔大人和亲生父母的唯一物品。原作小说一开始,就从巴克斯男爵家被偷走了。犯人是垂涎着希尔大人的男爵家的佣人。因没能得偿所愿,为了泄愤,他把装有希尔大人守护戒指的首饰盒偷走,然后就此下落不明。佣人并不知道里面有戒指,之所以选择偷走首饰盒,只是因为希尔大人很珍惜……真是个人渣! 时光流逝,希尔大人和某个人去城下时,在店里偶然发现这枚戒指并买了回来。 那个某人是谁? ──是我,原作的妹妹酱! 和奥克塔维娅一起进入贩售珠宝首饰的店时,希尔大人注意到店内出售的首饰盒,和他被盗的首饰盒一模一样。没错,佣人卖掉了首饰盒!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接着,希尔大人打开了盒子底部藏着的第二层。然后出现的就是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因为藏在机关里保存着,所以才没被其他人发现而平安地躺在原处。 那次事件过后,希尔大人就把戒指穿在链子上,当作吊坠戴在衣服底下。 但是,与原作不同,在我才是奥克塔维娅的这个世界,我与希尔大人友好地到城下购物什么的,是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也就是说,希尔大人有可能会因为没跟我逛街而无法取回守护戒指……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就算不和我去,希尔大人也可以在和哥哥外出时走进店里,又或者透过别种方法将戒指找回了才是。 没事啦没事啦。就在我这样乐观地想时,那天,事情发生了。 时间差不多在克里福德就任我的护卫骑士之前。 在护卫骑士还在频繁更替的时候,作为视察城下的一环,我造访了我定制「黑扇」──没想到后来会有这么中二的外号──的商人所在的店。 ……就在那时候,我在店内待售物品中发现了看起来本属于希尔大人的首饰盒……! 我心想着说不定是我搞错了而战战兢兢地拿了起来。又心想着说不定底部没有藏着第二层而检查了一下。 ……里面有一枚相当小的戒指。……再来我又心想内侧刻着的文字说不定不一样而看了一眼! ……嗯,是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 我把戒指悄悄地放了回去。 责任感和罪恶感接踵而至。 按照原作小说的时间线,希尔大人找回戒指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可它却还在店里……! 我是傻瓜嘛……这分明是由于奥克塔维娅是我才造成的吧? 出生带有隐情的主人公与抛下他的亲生父母间的联系。在《高洁之王》中,代表那份联系的便是守护戒指。 主人公今后再也无法找回戒指……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然而,在实物面前,我已经无法这样想了。 ──然后我开始琢磨。 要如何把守护戒指送回希尔大人手上。 买下首饰盒,由我直接拿给希尔大人。……这方法在各种意义上都充满挑战。 要拜访希尔大人住的别馆就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调整日程,在通知对方拜访之意后,还要等待对方的答覆……过程极为繁琐,而且超级高调。 看准希尔大人来王城的时机去见他──这倒是有可能,可这样一来,哥哥理所当然也会在希尔大人身旁。要是我当着哥哥的面,突然把首饰盒拿给希尔大人会怎么样? 太不自然了啦……! 直接拿给他的路走不通。那就间接的来。就借他人之手送回去! 我挑中的是经营那间店的商人。 成为公主我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类对权力和金钱是没有抵抗力的!我付了封口费给商人,让他拿着首饰盒和一些转移他人目光的商品去希尔大人府上兜售。 只要希尔大人看到首饰盒,之后的展开就已然注定。 实际上在接获商人报告说,希尔大人把首饰盒买走了之后,我就完全放心了。 ──可是。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跟我有关的?」 「从商人上府兜售商品的时候开始。」 也太早了吧。 「因为出入府上的人都需要接受严格盘查……商人在快要被驱赶之际,声称自己是在公主殿下的指示下前来的。」 商人前往贵族府邸上门兜售并不罕见。明明该是颇受欢迎的事,却盘查的这么彻底,这是哥哥的意思吗? 「因为对方报出了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名字,所以我决定跟他见上一面。从巴克斯家被偷走的首饰盒被那名商人当作商品带来了。──盒子里的就是这枚戒指。」 希尔大人稍微抬了抬放着戒指的手掌。 「我从商人那里听说,奥克塔维娅大人在店里的首饰盒发现了戒指,在放回去后便立刻命令他来找我。而且您在未告知其理由的情况下,严令他绝对不能打开箱子。」 希尔大人嘴角勾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我意识到了,这是您在『知情』的基础上对我施以的关照。」 泄、泄密了……我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明明都付了封口费。算了,总比戒指回不到希尔大人手里要好…… 我垂落的视线前方,在希尔大人掌心的守护戒指正闪着淡淡的光芒。 ──咦? 我眨了眨眼。 戒指的外侧描绘着装饰的花纹。 在店内看到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是否是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侧刻着的文字上,所以外侧的花纹大概是被我忽略了。但是,这个…… 是曾鲜明地浮现在我手背上的图案。「从者」对其「主人」附上的联系。 ──和「印记」的图案有些相似? 「奥克塔维娅大人。」 被叫到名字,我这才回过神来。 和希尔大人四目相对后,希尔大人紧握着守护戒指。 「拜托了。──能不能请您不要把事故的事情告诉赛尔乌斯?我无论如何都想出席准舞会。」 对哦……! 眼下的正题是如何处置希尔大人遭遇事故一事。我本打算说服希尔大人派人去通知哥哥的。尽管如此,由于希尔大人大为出人预料地抛出汹涌不断的自白,正题就完全在我脑子里走失了……而且我也好在意守护戒指的花纹。 「…………」 我把扇子靠在脸上,轻飘飘的羽毛触感使我内心平静下来。 那么,该怎么办呢? 「希尔大人,您的亲生家人会出席准舞会的情报可信吗?有没有可能是陷阱?」 「我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说不定马车暴走也不是事故。但至少向我透露消息的人,知道我不是出生在巴克斯家的第三个孩子。」 「……如果是陷阱的话,设下陷阱的人也会来参加准舞会吧?」 「嗯。但说不定那人知道关于我亲生父母的一些事……我想赌一把这种可能性。……不,是目前我也只能赌赌看了。」 「赌赌看嘛……」 好,决定了。 我啪的一声阖上扇子。 「我不会告诉王兄的。」 「……可以吗?」 尽管抱有希望,但基本上认为不可能而半放弃了,可却得到了与之完全相反的答覆。希尔大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这样。那双榛色的眼睛瞪得可大了。 「无妨,这是我的决定。」 希尔大人明知有可能是陷阱,却还是采取了行动,那我就响应他这份决心吧! 在原作小说中并未提及,奥克塔维娅偶然遇到希尔大人乘坐的马车暴走的现场,以及希尔大人为寻找出生之谜的线索而出席了准舞会。 当然,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写在小说里。而且就像我没和希尔大人去城下一样,有些事情即使写在小说上也未必会发生。 我兀自心想,说不定这一连串事件是由于守护戒指没能及时回到希尔大人手中所引起的。 在艾斯斐亚,与男性结婚的国王的继承人,是由其姊妹产下的孩子来担任。原作的奥克塔维娅肩负的就是这项任务。 此事是凶是吉?放任这种变化对我而言也是某种赌注。 就让我赌一赌结果是吉吧。 ──哥哥就这样一心一意地爱着希尔大人并继承王位,继承人就过继妹妹的孩子吧! 为了防止未来走向这样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我也有那么一点点打算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向希尔大人施恩。我唬烂人的。……是比一点点还要多。 「但是,我有条件。」 「……请说。」 希尔大人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向希尔大人提出的条件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是希尔大人必须和我一起搭乘王室马车到「天空乐园」。 毕竟在抵达之前未必不会发生其他危险。我也是准舞会的出席者,目的地一致。既然如此还是一起去更让人放心。 第二个,向德里克.奈特菲罗告知马车事故的事。 既然他不想告诉哥哥,我就想要找个能将部分情况代为透露给哥哥的人──此人便是与哥哥同一阵营兼希尔大人共犯的德里克。 第三个,是亲生家人的事情有了眉目的话也要告诉我。 最后这个……纯粹是我的任性!我试探性地提了这个要求!这可是在原作小说中也依旧不明的希尔大人的真实身分喔?还有跟「印记」相似的那个花纹也是,若有机会知道,我当然想知道!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 「…………」 「…………」 前往「天空乐园」的短暂旅途再次开始了。 马车内的乘客共计三人。 我、希尔大人,以及──克里福德。 我和克里福德挨着坐,希尔大人则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哪怕克里福德平时再怎么擅于扼杀气息、让我感觉不到正被护卫着,可在这有限的密闭空间内,要把他当空气是不可能的。就算他只是坐着而已,依旧彰显著那份美男子的存在感。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与艾斯斐亚在马车行驶时要让外头一览无余的文化息息相关。 虽说是哥哥的恋人与其妹妹的关系,但我和希尔大人都是未婚男女。况且我还是公主。 就算我只是顺路送一下遭逢马车事故的希尔大人,但这种事事后不说明的话,目击者是不会清楚来龙去脉的,由此便会生出无端的猜疑。……虽然我认为跟希尔大人与德里克.奈特菲罗共乘的情况相比起来,众人对我们的猜疑会走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于是我想出来的解决方法是增加乘客数。 既然两人独处不行的话,三个人就没问题了! 我得出的结论就是,通过制服一看就知道是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也是护卫那方提出的建议。 在重新出发之际,一名士兵被派去处理男爵家的车夫和损坏的马车,因而脱离了护卫行列。护卫从八人降至七人。这对被保护的一方看似没什么差别,但对保护者一方的差别好像很大。 不过,要是马车内也有护卫人员,就能大幅减少不安因素。事实上,以护卫为目的而与骑士或士兵同乘马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下无论以什么样的人员组合共乘马车都不会被视作是丑闻。虽然实例不多就是了。基本上都发生在途经危险地带的时候吧。 综上所述,我们三个人正坐在行驶的马车上。 「…………」 「…………」 「…………」 自从我把克里福德介绍给希尔大人后,谁都没再开口! ──不过。 我隔着扇子观察了下希尔大人,便稍微有些纳闷。 希尔大人好像很在意克里福德呢。就像是有想问的事而下定决心要开口,但最终还是说不出口的样子,感觉他一直在重复这种循环? 是怎么了吗? 啊!难道说。 难道说……刚才克里福德也听见出生秘密的事让他很在意?就算我信任克里福德觉得他听到了也无妨,但对希尔大人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要不我担保一下?嗯,要是我和原作小说一样与希尔大人关系很好的话,这招大概会有用,但是现在好像就没什么意义了……采用其他方法的话…… 「──希尔大人,您希望克里福德进行宣誓吗?」 「……宣誓?」 然而他却回给我像在说「为什么要宣誓?」的表情。咦?不是吗? 「就是宣誓不会将我方才和希尔大人谈话时的所见所闻向外泄露。」 「啊……原来您是说这个啊。」 希尔大人像是理解似地点点头,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奥克塔维娅大人和奥尔德顿大人不是事先约好不会外言了吗?这样就够了。我并无怀疑的意思。」 「可是……」 「他是奥克塔维娅大人所信任的人吧?而且……」 「而且?」 希尔大人像是在为不知道该不该说而犹豫着,经我催促后,他开口道。 「那个……我在想,奥尔德顿大人是不是四年前救了我的人呢?」 这就是希尔大人在意克里福德的理由? 要说四年前的话,希尔大人现年十七岁,也就是时年十三岁,而克里福德二十一岁的时候。只不过,克里福德对于被希尔大人视为救命恩人一事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希尔大人也无法确定,所以才一直重复着想问却又不好开口的循环。看来情况就是这样。 「我并不清楚呢……克里福德。」 明明是在说可能与他有关的事,但克里福德却一直将目光定在窗外,在我的叫唤之下,他转头朝我看了过来。随后,就对希尔大人摇了摇头。 「我认识巴克斯大人是在担任殿下的护卫骑士之后。在今天之前甚至连交谈都没有过。──我想应该是认错人了。」 失望的情绪从希尔大人的榛色眼眸里流露出来。 「是其他人啊……」 他伴随着深深地叹息说出了这句话。 「非常抱歉。」 克里福德的道歉带着几分冷漠。 「──帮助希尔大人的人跟克里福德长得这么像吗?」 「虽然是很像……但与其说是因为长相……更像是……对不起,我也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搞错人了。」 希尔大人的救命恩人。这相当重要吧。原作小说中都没有提到……嗯~这是预定在塔汉篇讲述的剧情吗? 「如果见到那个人的话,您是要道谢吗?」 「是的。因为被救了的时候没能说出口,所以如果能够见到他,我想向他道谢……然后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他。」 「想问的事?」 「……我想问他,你是不是我的亲人?」 救命恩人也是掌握他出生秘密的线索? 似乎是读懂了我的疑问,希尔大人苦笑着说:「不是那样的。」 「我并没有任何根据,我只是觉得要是这样就好了。」 希尔大人说完这句话后,马车内便再次垄罩在沉默之中。 ──────────────────────── 19 ──置身于舒适的摇晃中,我在一时差点松开扇子之际,重新用力握紧了它。这使我清醒过来了。啊,好险,差点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根据体感时间,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马车继续行驶着。然而这份睡意。我又要和睡魔做抗争了吗……? 我抬起之前无意识垂下的头。 坐在我对面的希尔大人正抱着胳膊闭着眼睛。 就在我心想「很好!我差点睡着的事没被发现!」并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时,却发现希尔大人的头歪到一旁与窗户紧挨在一起。咦?……希尔大人睡着了? 紧接着,一道无情的声音响起。 「要叫醒他吗?」 「让他睡吧。希尔大人想必也累了。」 「……遵命。」 我合上扇子站了起来。 「殿下?」 为了不让在对面左侧熟睡的希尔大人被人看到,我把手搭在窗帘上。这时我与在马车旁骑着马的老练士兵四目相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吧,他像是在说「瞭解」似地点了下头。 「──应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窗帘还没有放下来就出现了影子。身高颇高的克里福德弯着身子站在我身旁。 「睡着的时候……被人看见睡颜是需要勇气的,克里福德。看到的人应该越少越好吧。──你能把希尔大人的头挪开一下吗?」 希尔大人挨着窗户。所以我对克里福德下达指示以便拉下窗帘。 「就会陷入无法抵抗的无防备状态的层面上来说,我同意您的看法。」 在克里福德的协助下,我遮住了对面左侧的窗户。对面右边的窗户我也遮了起来。这样一来,希尔大人的睡姿虽然不能说完全遮掩住了,但也算的上是遮到一定程度。 「我想这也代表希尔大人对我们放下了戒备吧。」 这大概是守护戒指一事的副作用吧!当知道这件事希尔大人早就发现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震惊……不过就结果而言,商人先生,做得好啊!这就叫歪打正着!另外就是── 我抬头看向克里福德。 「……真的不是你吗?」 另外就是,希尔大人如此不设防跟他认为克里福德可能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事应该不无关系。 克里福德扯起嘴角,一双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下是在怀疑我吗?」 「我不认为有那么多与你相似的人。」 这种超优良物件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个什么的……我才不信! 「巴克斯大人并不是通过长相来判断的。而说起背影的话,和我相似的应该大有人在吧。再说也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了。」 「那我●再正式地问你一次。」 我记得──「从者」是无法对「主人」撒谎的吧。 「四年前救了希尔大人的人,真的不是你吗?」 我明确地说出了我的问题。刚才是克里福德在回答希尔大人的问题。 这一次,他的回答也依旧如故吗? 「哇!」 ──此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辗、辗到石头了吗? 视野晃动起来。由于我正站着,所以就突然失去了平衡,于是克里福德就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 与此同时,他的回答也落了下来。 「──不,并不是我,殿下。」 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知道了。」 「请把手给我。站着太危险了,请您先坐下吧。」 在他的护送下,我重新坐在马车的长椅上。确认我坐好后,克里福德也在我旁边落座了。 在放下窗帘后,应该过了几分钟。 拢络住希尔大人的睡魔,也朝我伸出了魔爪。 这已经是我第几次用扇子遮住了呵欠呢? 只眯一下下的话……我对抗睡魔失败的原因就是这闭眼的举动。 之后兵败如山倒。即使我努力想推开眼皮,也无法抵御汹涌而至的睡意。 我就这样落入了睡梦之中。 ──身体一侧好温暖啊。 感觉能做个好梦。 然而我的预感却落空了,要看到那个的感觉浮上心头,顿时让我失望透顶。 梦的世界开始幻化成一片星空,那并不是别处,而是我仅仅去过那么一次的那地方的景色。 这是我睡着时偶尔会做的噩梦。关于那可恨记忆的噩梦── ──不行。我得赶紧醒过来才行。我讨厌这个梦。好痛苦。 即便我挣扎着,梦也不会醒来。星空渐渐清晰起来。再这样下去的话,那家伙就要出现了── 我紧闭住双眼。 就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胡乱地伸出手,在触碰到某样东西时便抓住了它。 有谁在吗? 「…………?」 我感觉到有一只大手正摸着我的头。这使我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 啊……这也是梦吗?有什么人就像是要让我冷静下来似地摸着我的头。嗯,果然是梦。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会做这种事的人……亚力克可还在远方呢……手的感觉也不像是他。不过,既然这是梦的话…… 我顺势试着靠了过去。 摸着我的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突然止住了动作。 太让人伤心了。 不过,这毕竟是一场顺我心意的梦。 那个某人并未消失。而是有些笨拙又不太熟练地用手又摸起了我的头。 好开心呀。 ──快起来,麻纪! 我知道啦妈妈。你又想说上学会迟到对吧?我会起来的。你好吵啊。……早餐?我要吃。 ──咦?真难得,你不是总说不吃吗? 我就是想吃了嘛。我要吃蛋黄半熟的荷包蛋。 「殿下。」 不要。我还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明明是个美梦,要是醒来我会忘记的。 「殿下,差不多要到了。请您起来。」 熟悉的悦耳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 ……殿下?殿下指的是我,我就是奥克塔维娅,而这个声音是…… 我猛然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克里福德的脸近在眼前。不知为何只有身体一侧莫名地暖和。而我的右手似乎紧紧抓着什么布料。 ──咦? 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在那数秒钟内,我与那双蓝眼睛实实在在地相互凝视着。 …………什么嘛,原来这也是梦啊? ──既然是梦的话,再继续保持这样一下下也行啦,而且也很暖和。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叫醒您。」 「……是不小心睡着的我不好。」 我在整个人轻飘飘的状态下,就这样枕着克里福德的肩膀回答了。 「──您有好好休息到了吗?」 梦中的克里福德应该是在反映我的愿望吧……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在担心我有没有睡好。 「嗯……我做了个美梦。」 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虽然还记得是那是个幸福的梦,然而最关键的内容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真遗憾,每次醒来总是这样…… 我顿时察觉自己的思考哪里有问题。 ──每次醒来? 这个,不.是,梦中梦,吗? 我正倚靠在克里福德的肩膀上──这难道是,现实?我的右手死死握着不放的并不是扇子──而是克里福德的制服左袖? 我一下子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睡前的记忆回归了。 这里是马车内。 是现实。 那么,这、这这这这个状况是……! 我靠在克里福德的肩膀酣睡了啊啊啊!还顺带抓住了人家左袖的衣料!就连醒来后也依然迷迷糊糊地以这样的姿势和他闲聊啊啊啊啊! 不是我说,我倒是早点醒来啊!应该说贵为公主我一开始就不能睡着啊!我这可恨的薄弱意志力!我好想重新来过!把时间倒回去重来一遍啦! ──冷、冷静、冷静点。已、已经发生的事情已无法挽回了。此时即便惊慌失措也只会使事态更加恶化。总、总之,先把脸从他肩膀上移开。要若无其事的、若无其~事~的。 我松开右手,解放了像被当成弑父弑母之敌一样死死握着的袖子。幸好护卫骑士的制服质地厚实而强韧,这才没有被我抓皱。 我缓缓地坐直身子。然后反射性地拿起腿上的扇子。反正都要抓的话,我的右手就应该要抓这个才对……!我一边享受着轻飘飘羽毛的疗愈,一边半遮着脸观察起马车内的情况。 希尔大人好像还在睡。只有克里福德坐着一侧的右边那扇窗户的窗帘在我睡着期间被放了下来。在我酣睡期间,克里福德的左肩被我当成了枕头,他左腕的袖子也被我抓住了,恐怕是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吧……!他明明对我说了「应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却特意用自由的那只手放下了窗帘。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殿下不必在意。」 「可是,我妨碍到你了吧?」 说着说着,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睡着后倚靠到窗户那侧比较好,但能让人想像到应该是睡到脑袋不小心歪到克里福德那边了。那下一个问题是,我紧紧抓着袖子是怎么回事……? 这肯定是因为我睡相很差吧?我睡着的时候,可能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点必须要确认一下! 「──我没有露出什么丑态吧?」 比如酣睡中说了梦话之类的!或者说踢腿、挥拳之类的! 「…………」 他沉默了!果然说了梦话吗?睡到踢脚?挥拳了?还是磨牙?要是我全部都做了的话怎么办? 克里福德一瞬间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右手后── 「──不,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告诉了我。 「殿下只是睡着了。」 「……那就好。」 我相信你喔?我真的相信你喔克里福德! 我就相信我既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因睡相不好而做出恶行啰……! 我正松了一口气时,马车停了下来。 从没有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往外看,马车似乎是到达了准备进入「天空乐园」腹地的门前。虽说是王室的马车,但也不能过而不停。必须先停车接受检查。 也得把希尔大人叫醒。 「希尔大人。……希尔大人!」 我只是叫唤了几声,榛色的眼睛就张开了。他的视线落在我和克里福德身上。希尔大人立刻从窗户旁坐正。看样子他的脑袋在一瞬间就正确运转起来了。 「──在奥克塔维娅大人面前,我真是太失礼了。」 他看起来非常惭愧。但同为直到方才一直睡着的人,我也无法大言不惭地说些什么。 「早上好,希尔大人。」 「……早上好。」 「请您不必介意。这是彼此彼此。我刚才也假寐了一会儿。」 与其说是假寐,实际上是酣睡之后还犯傻了!想要瞒住这种事情可是人之常情。 「就当做养精蓄锐如何?──毕竟这之后好戏才正要上演。」 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希尔大人而言都是如此。 好紧张啊。我一个人站在马车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确认一下仪容。礼服──没有奇怪的皱褶或痕迹。垂在肩上的布料也没有问题。蓝宝石吊坠就戴在胸口中央吧。 头发──虽然枕着克里福德的肩膀睡着了,但真不愧是莎夏她们能完全不使用发夹而完成编发的专业手艺,发型没有乱掉。 最后,展开「黑扇」。 这样就行了。 顺利通过大门,沐浴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室的马车在「天空乐园」内行驶,停在指定的停车位上。 途中我的目光被从窗户看到的、盛开在庭院里的花朵吸引住了。有个开满了白花的角落。虽然很快就路过了,但我记得那是莉什兰。 「…………」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我并未对发型有什么不满,打扮得很有公主的风格。不过,我想起了一件我尝试向当时正在替我整理头发的莎夏等人,以及正有条不紊地下达指示的玛蒂达提议,但却被劝阻的事情。 如果我坚持的话,大家应该会妥协地说「既然是殿下所愿的话」──但我自己中途放弃了。 「…………」 我摇了摇头。既然最后都放弃了,那就忘了它吧! 接下来,我只要下车就可以了。 窗帘已经拉开了。 王室马车接受众人迎接是寻常之事。马车周围开始聚集起人群。虽说克里福德也在,但准舞会的出席者们看起来都对于我和希尔大人同乘一事有些惊讶。 最先下车的是克里福德。 接下来是希尔大人。 ──要上啰。 有意识地勾起嘴角展露笑容后,我便下了马车。外头飘散着从庭院随风而来的莉什兰的花香。 跟在马车内时无法比拟的、各种纷乱的视线刺入全身。 「希尔.巴克斯和奥克塔维娅殿下一同抵达?」 「那就是『黑扇』吗……?」 「那个护卫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 「殿下的礼服真好看。在哪里做的呢……?」 我在嘈杂声中听到了各式各样此起彼伏的话语。 没有未婚夫的公主的护送者,基本上都是由护卫骑士担任。这是像惯例一样的事。克里福德一出门就在左侧等待着,我将手放到等待着我的克里福德的手上。 「奥克塔维娅大人。」 ──从右侧也伸出了一只手。是希尔大人。 眼下正如抵达之前商量的那样。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干脆就将希尔大人也要出席准舞会的事大肆宣传一下不是更好吗?一番思量后的结果就是这样。无论是真有亲生家人也好,是圈套也罢,我和希尔大人的组合本就一枝独秀,此举又让我们更为惹眼了。 比起偷偷摸摸,还是堂堂正正地上吧。 我故意加深微笑。阖上扇子后,我把右手托付给希尔大人。有好几道彷佛是在说「现在是怎样?」的视线倾注在我们的身上。 左手是克里福德。右手是希尔大人。 左拥右抱……不对吗?应该说是两手牵着不同类型的超美形男人?虽然一边是哥哥的恋人就是了! 我夹在这两人中间对周围的人们开口道。 「──各位贵安。」 ──────────────────────── 20 我在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的护送下,朝准舞会会场「天空乐园」的建筑物内走去。 只要像这样迈出步伐,紧张感就会消失,胆量还会反过来增强! 我越走越是从容。在历经遇上希尔大人的变故后,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幸好我有提前出城,最终抵达时才没怎么迟到。 拜此所赐,我这才能不慌不忙地牵着两人的手缓步走着。 也就是说──在此情此景上,我的少女心绝妙地受到撩拨。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爱作梦的少女所憧憬的待遇吧!和两个无与伦比的帅哥分别手牵着手一起走着。 简直就是女主角的待遇!这才是当公主殿下的醍醐味啊! ……只要对滤镜一碰就碎的严峻事实视而不见的话。 克里福德只是在履行护卫骑士的职责,而希尔大人只是因为发生了非常事态才采取这样的紧急措施!只要将我与两人间没有一丝丝甜蜜的事实从脑中抹去就行了! 嗯,自我欺骗是很重要的! 我们越靠近准舞会的中心大厅,人群和视线的数量也越发增加。我就这么将错就错地沉浸在女主角的待遇中,并对前来迎接的人们挥洒笑容。 在这种社交场合板着脸有失王族的身分呢!总而言之,笑容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然而,与越发从容的我相反,我托付出右手的一侧却渐渐传来异样。 从左手边的克里福德那完全感觉不到动摇与紧张,因此落差格外明显。 每往前走一步,希尔大人的动作就越发生硬,全身也僵硬了起来。只差那么一点就要达到不自然的地步了。 我这可不得做点什么才行……? 无论声誉好坏,希尔大人都算得上是名人。博人眼球的计画相当成功,然而投来的目光未必全然都是善意的。 希尔大人是哥哥的恋人。为此他既受恩惠与好意,也少不得弊病与敌意。在准舞会这种场合就尤为显著了。再说了,今天哥哥不在希尔大人身边。 在他身边的是我呢! ……无论怎么说,无可否认哥哥是全方位的保护伞。恐怕在希尔大人的心理方面亦是如此。 「……感到害怕了吗?」 我在依旧对周围人微笑着的状态下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希尔大人像是受到惊吓般猛地转向我。 「要逃回王兄身边吗?那也无妨喔?」 我持续堆叠问题。挑衅与鼓励只在一线之隔吧? 「──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希尔大人的榛色眼睛恢复了活力。虽然尚且算不得自然,但他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贵族社交时特有的笑容。 「嗯,就是这种气势。」 希尔大人微微睁大眼睛,然后这次突然展露出笑容。 「非常感谢您。」 不、不愧是主人公!本来就很美型了,其真实笑容更有着与亚力克的天使笑容一战的破坏力!太惊人了,希尔大人……! 我掩饰住动摇,慌慌张张地转向前方。 走上通往正门大厅的大楼梯,我们进入了铺着红色地毯的中央通道。 走到半途时,我们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个人气喘吁吁地迎面朝我们走来。 与此同时,克里福德也无声地行动了。左手上的温暖离我而去。 他像是要阻拦对方靠近一样走到了我前面。 「──你这是想做什么?」 来人质问起了克里福德。 「未经许可,我不能放任携带武器的人靠近殿下。──无论对方是谁。」 克里福德淡然回答了,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举止……武器?那人明明是宾客却携带着吗? 我试着从宽阔的背后稍微探出头来。 来人──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礼服。 是浑然天成的贵族!再者他的服装也透露出他是个高阶贵族。 收到指责后,对方端整的容颜上露出了苦笑。 「真是头疼啊。我没那种打算。携带武器只不过是为了自卫而已。毕竟这里人多眼杂,我可不能放松警惕。」 「……您的意思是说雷丁顿伯爵同意了吗?」 「那是自然。就如同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卫骑士一样,我也征得同意了。」 在我插嘴之后,回应的我的一个圆融的笑容。 无论在哪里举办,在这种场合──舞会和准舞会,原则上是禁止携带武器的。而主办方会代为在重要场所安排全副武装的警卫。 此次「天空乐园」一方应该安排了严密的警备体制。毕竟诚信第一嘛。 不过,宾客那方携带武装人士入场会遭人白眼。这是为了避免发生有人因携带武器而被视作贼人逮捕,结果却发现他是宾客的护卫这样的误会。 即使有陪同宾客前来的护卫,武装人员也只能进入停着马车的外部停车场。护卫进入会场本身是可以的,但要接受搜身检查确认身上的各个角落是否携带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 宾客本身反倒不会受到如此严密的检查。顶多就是进入场馆腹地前,在马车停在门前时确认一下来者何人而已。 宾客本人在身上藏匿武器的话,万一出什么意外暴露了,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整体社会风气就是,携不携带全凭宾客的理智。这是性善说呢! 不过,像克里福德这样陪同王族的护卫骑士属于例外。这是对王族的特别礼遇!为保护王族而携带佩剑的护卫骑士是被允许进入准舞会会场的。 然后──只要征得主办者的许可,宾客也可以携带武器。 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知何时支配了四周。 克里福德的职责就是在公共场合中,若有人暗藏武器接近他的护卫对象,无论对方是谁都需保持警戒。 然而,眼下他警戒的对象毕竟是那个人。周围的人都咽着口水关注着接下来的发展。我右手方的希尔大人也传来了不同于刚才的紧张感。 我张口道。 「──克里福德,他没有问题。」 大概吧! 「可是……我知道了。」 蓝眼睛回望了我。 「万一有其他可疑人士靠近,请告诉我。我会注意的。」 因为我也是本着性善说待人处世的!倘若不是明显很可疑或是充满敌意的话,我的危险警报器大概是不会启动的!即使宾客中有人身上藏着武器,我也看不出来!只要收到警告,我就会视情况做出判断!所以说,加油啰!判断一事就拜托你啦,克里福德!还有,你现在退下也不要紧的! 我试着将心情坦率地表达在眼里。 「如殿下所愿。」 克里福德躬身一礼,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我将手搭在他再次伸出的右手上。总觉得有种安心感。 我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微笑。克里福德基本上无论何时都不为所动,对吧?所以……就给了人一种安心感? 「您的护卫骑士把我当成可疑人物真是太伤我的心了。我和奥克塔维娅大人又不是不认识。」 克里福德这个障碍消失,那人便走了过来。 他又给我用「又不是不认识」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了…… 「──是我方失礼了,德里克大人。不过,我的护卫骑士是不是相当优秀呢?毕竟他能发现您藏着的武器。」 这是只有「从者」才具备的观察力吗?我深切感受到克里福德站在我这边真是太好了。若是敌人也太恐怖了。 「他跟以猜武器闻名的奥克塔维娅大人一样,是吗?」 不,不是喔!注意到的就只有克里福德,我完全没发现啦! 特意去更正也有点那什么……嗯,算了。 阻拦公主的步伐与其直接搭话──这位有着即便做出此举也不会受到责难的身分及家世的贵族青年,面向我以优美的举止行了一礼。 「──奥克塔维娅大人,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此人是茶发黑眼、身穿一席礼服的贵公子。虽然是泯然大众的发色瞳色,但其端整的容颜与地位使其在贵族小姐间大有人气。……在贵族公子们中也很夯!后者的数量说不定还更多。 ──他是哥哥的朋友,德里克.奈特菲罗。 哥哥虽是完美超人,但这样的人也往往很难亲近,相对地德里克尽管并不是个天真烂漫的人,但却散发着一股清爽好青年的气质。我跟他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了。他大概是贯彻男男恋的纯爱贵族派吧? 他恐怕是听说我和希尔大人一起乘坐王室马车抵达而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大概就因为他是哥哥的朋友,所以才会心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不可能发生,所以在亲眼看到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就在克里福德停下脚步之前,德里克在看到希尔大人牵着我的右手走在路上的那一瞬间,甚至都害他脸上那种所有高阶贵族必备的矜持表情崩掉了。 不过,他那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说「真的假的?饶了我吧。」……嗯,这解读我也不是很有把握。 德里克是伯父大人的儿子,所以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但是怎么说呢?也就只能说是认识的人吧? 「嗯,好久不见了。」 总之我先笑着回应了,然后便观察起他的反应。 可是,他表情崩掉的瞬间是我的幻觉吗?从德里克的表情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了。不愧是下任公爵。表面工夫超级到位。其实他心里最想做的事应该是先跟希尔大人搭话才对。即便如此,他依旧先向身为公主的我打招呼了,真是无懈可击。 从无论怎么看都是风度翩翩的贵族宾客,但实则却暗藏着武器这点来看也是毫无疏漏之处。 就希尔大人从哥哥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经过来看,这位德里克肯定是站在希尔大人那边的……但要说他是不是我的伙伴就不好说了。 不,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砍我吧?所以我才让克里福德退下了,是吧? ──声援希尔大人和哥哥的人们,基本上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对我望而生畏! 万万不可对他大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防德里克丢出高端言语攻击,我在心中做好了迎击的准备。来就来啊,谁怕谁!……当然最好别来啦! 「是的。我是作为赛尔乌斯殿下的代理前来迎接您。被奥克塔维娅大人的骑士阻拦的时候,我还担心事情不知会发如何发展呢。」 克里福德面无表情地将话中附带的嘲讽当成了耳边风。 「──奥克塔维娅大人,能赐予我与您同行至大厅的这份荣幸吗?」 他从奇怪的方向发动了口头攻击! 关注着我跟德里克的对峙过程的人们,也都散发出一股「唉?」的气氛。就只有说出这句话的当事人一脸的淡定。 「…………王兄的代理?」 「哦呀,您忘了吗?」 我忘了喔! 「我记得以前一直都是由赛尔乌斯殿下来护送奥克塔维娅大人的。」 他说的忘了,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真是令人怀念啊。」 说起来发现自己很不会跳舞的那次,就是由哥哥担任我的护送者。之后就按照惯例由护卫骑士担任……亚力克长大后,我在舞会上的护送者就换成亚力克来担任了。 「当时赛尔乌斯殿下曾命令我,若他不在场的话,就由我代为担任您的准舞会护送者。看来时至今日我终于有机会完成此等大任了。」 德里克露出会心的微笑,将手放在胸前微微点头致意。 那发言听起来就很假!明明很假,但那姿态真就宛若贵公子一样。 何等光彩耀眼、何等夺人眼球。 「请务必让我作为您兄长的代理护送您。」 ……容我拒绝! 啊,发现同伴了。 那边有两个贵族帅哥青年和一个盛装打扮的美少女千金小姐的三人组合。是所谓的青梅竹马那样的关系吗? 一般情况下,应该是两个青年围绕着千金小姐擦出爱情的火花。 然而在艾斯斐亚会是下述情况! 两位青年……各自单恋对方!对前世还是腐女高中生的我而言,这可是一幕让腐女魂颤动、让人嗑得上头的景象。然而在这一世,夹在他们中间的赤发千金让我更有共鸣。 那位千金带着僵硬而空洞的笑容,睁着一双像是在说「赶紧给老娘在一起!不过老娘打死也绝~不~会~撮合你们!」的死鱼眼……! 啊~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那两个人,好像正值蓝色青春呢。」 德里克在抓准我热切注视的方向后,如此说道。 「……您知道的很清楚嘛。」 「情报可是很重要的。不能因为是恋爱话题就轻视。那场恋爱也可能成为巨大变化的一份推力。」 「哎呀?德里克大人是谈了恋爱吗?」 「很遗憾,我与恋爱无缘呢。」 听到他那句发言的一部分听众高兴到浑身都打颤了。 ──说起来为什么我会和德里克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呢? 我自然是不可能说出「容我拒绝!」这样的话来。 于是我的护送小队增加到三人了! 在公众面前发出那样的邀请是释出友好的一种方式。 如果不是想强调与对方关系不好,不拒绝才是一种礼仪的表现。 德里克是下任公爵,也是哥哥的朋友。以他的立场即便对我发出邀请也不奇怪……!而且,真假姑且不论,他都把与哥哥有关的那种往事搬出来用了……! 要是拒绝的话,就不光是宣扬我与德里克关系不好了,也会连带的让我与哥哥水火不容的关系喧嚣尘上。我是在被希尔大人护送着的情况下被邀请的,要是拒绝的话,那画面美得让人不忍直视。总而言之,在接到这份邀请的那一刻,我唯一能选的答案就只有答应而已。 护送者的人数变成三人的话,要牵手也会多一人。于是我只好更动两手帅哥的作战计画,改成不合规矩地让他们单纯紧跟在我左右两侧行走。 ……总感觉就像被押送一样。公主感都没了啦! 我的左侧依旧是克里福德,右侧则依次是德里克和希尔大人。依身分来看,希尔大人要在外侧。公爵家的长男和男爵家的三男比起来,德里克地位更高。 另外,既然接受示好而结伴同行了,那在前往大厅的途中,我们可不就得营造出融洽的气氛嘛! 然而,希尔大人识趣地闭嘴了,而克里福德则是那种若不是要跟我说话,否则没有必要就不会开口的类型。 于是,聊天的任务就落在了我和德里克头上。我们彼此脸上都挂着假惺惺的笑容,展开了一场特地说给周围人听的对话。 「奥克塔维娅大人今日的打扮,似乎与往日的风格不太一样呢。」 「哎呀,真高兴您能注意到。」 对方好像也心领神会,抛出来的话题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他最在意的事情── 希尔大人为什么和我一起过来,他并未在谈话中触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里说话太引人注目了。说起来,自从德里克加入后,视线的数量又增加了!通道旁挤满了似乎是特地跑来看我们的人。 德里克.奈特菲罗不愧是超优良的单身物件!与恋爱无缘,也就是自由之身的宣言让他的身价飙涨! 说到超优良物件,克里福德也被男男女女们寄予了极为热切的关注。或许是因为阻拦德里克那一幕的缘故,众人的热切之情彷佛被泼上了名为「骑士大人!」的油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也有些人被希尔大人的笑容掳获了,我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哪怕他是哥哥的恋人也不为此退缩的一部分人(男)向他投注的热切目光……! ……看向我的目光又如何呢? 嗯,这种感觉,来自异性的那些目光,激烈得就像是在看待情敌一样呢!要是错觉就好了!我会把那当作是对我过于激烈的爱慕之情的! 「承蒙夸奖……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注意不到吧。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这一身打扮真的跟以往的风格完全不同。」 「凡事都需要变化,对吧?德里克大人觉得我这身打扮怎么样?」 「十分夺人眼球,非常适合您。……甚至适合到可怕的地步。」 ……什么叫适合到可怕的地步?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和德里克聊天的时候,就会深切体认到和贵族对话就是这样的……令人头疼啊! 我忍住想问他是什么意思的冲动,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话题我也差不多接不下去…… 能与德里克聊的共同话题,而且还不太费脑袋的……我想到了! 伯父大人! 「德里克大人,奈特菲罗公爵近来还好吗?」 我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地兴奋起来。 「很健康喔。健康得就像杀也杀不死呢。」 「杀也杀不死,这种说法太不像话了。」 「请您理解为他精神就是有那么好。毕竟他每天都在勤奋地带头清洁打扫。」 打扫啊。 「如果是公爵的话,感觉也会把这个会场一起打扫干净呢。」 「──我倒是希望他不要这么做。」 「可是,这不是很像公爵的风格吗?」 伯父大人很爱干净,他是在贵族中很罕见地会亲自打扫的人!他曾说过:「亲自打扫是最好的。交给他人去做的话,总是会有些关键的地方扫不干净。有时候还会发现被漏掉的巢穴。」我也有前世的平民本色,不知不觉就会开始打扫房间,所以这方面我也很有共鸣! 「我好期待见到他。」 我的首要目的是见路斯特.伯恩。在寻找愿意当我(伪装的)恋人的男人之余,我也没有忘记要和伯父大人见面。如果伯父大人还单身,然后再年轻二十……十岁的话!我绝对会去拜托他假扮我的恋人……不,就算不止步于扮演也──不对!我喜欢的是爱着公爵夫人的伯父大人……! 「……连同赞赏打扫的事在内,奥克塔维娅大人还真是依旧如故地相当喜欢我父亲呢。」 大概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德里克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的无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甚至散发出一种「你的品味真糟糕」的氛围。太可悲了……!明明是亲生儿子却不懂父亲的好。你什么都不懂呢,德里克.奈特菲罗! 「因为他是个非常棒的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伯父大人因爱妻而在这个艾斯斐亚的贵族社会中散发出格外璀璨的钻石光辉。要知道他可是奈特菲罗公爵唉!喜欢打扫这点也是,以前世的观点来看根本就是居家型的好男人!就算以贵族而言算是扣分项,但对我而言却是加分项! 「要找丈夫的话,就要找跟奈特菲罗公爵一样的人。」 「这么说,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恋人也是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吗?」 这是高阶贵族的必备社交术。德里克带着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出色笑容,若无其事地发问了。 「这个嘛……」 突然就开始试探起恋人的事了!他是哥哥派来的刺客嘛!明明以伯父大人当话题有渐入佳境的感觉,结果现在却落入了劣势之中。我、我得重振旗鼓!要怎么回他呢……? 我用扇子刻意地在脸边搧风借此试图争取时间。 这样也能观察附近的人对于扇子──使用列夫鸟羽毛制成的「黑扇」的反应。附带一提,希尔大人好像完全不介意「黑扇」。也不像是装做不在乎的样子。他并不是迷信的人?我感觉拿列夫鸟羽毛的好处去对希尔大人传教也有很高的机率成功! 德里克的反应呢?即使在近距离内被我搧动的「黑扇」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也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丝的负面情绪,这也是社交技巧的功劳吧。……真难对付! 「……您的消息真灵通呢,居然知道我有恋人的事。德里克大人是从王兄那里听说的吗?」 这才过了两天而已唉?明明这里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网路和邮件。 德里克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不用问赛尔乌斯殿下也能知道。现在王都的贵族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不知道了。──不分派系皆是如此。」 怎、怎么传得这么快……?好震惊。压、压力好大……? 「所有人都对素未谋面的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恋人很感兴趣。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突然决定出席,所以也有人猜测您的恋人会不会出现在这场准舞会上。」 真可惜!差一点点就中了!是可能成为(伪装的)恋人的路斯特会出现!应该吧。 「挺有意思的。」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也会兴致勃勃地问「对象是谁?」哟!然而现在我却只能调整扇子的位置努力掩饰住我差点就要僵掉的公主微笑。 「……德里克大人,您认为我的恋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找人的门槛好像提高了,究竟怎样的恋人才能让旁观者信服呢?我就试着参考一下身为高阶贵族代表的德里克的意见吧。这或许也能给我避开父王口中的「例外」的提示。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德里克。然而德里克却摇了摇头。 「很遗憾,像我这样的人实在是无法想像。所以才会所有人都很想知道答案喔,奥克塔维娅大人。」 「……真是无趣的回答。」 真失望。你倒是稍微说个能当做恋人模板的提示啊……! 「您要是不认真思考一下我可会有些困扰。」 「既然您想要个有趣的回答,那这个怎么样?我『朋友』是这样猜的──」 德里克严肃了起来,好青年风范顿时全数散去。 「奥克塔维娅大人根本就没有恋人。」 这话对心脏太糟糕了。 吓死我了──!完全正确! 那个朋友是谁?是谁!……慢着。这种时候说「朋友」,基本上都是本人在无中生友吧!也就是说,德里克在怀疑我?他识破我是出于对哥哥的抗争意识才说了自己有恋人? 可是,此时动摇就等于在肯定他的话! 未免他发现我因为真相被说中而心脏直跳,我微笑着借助了扇子的力量。 「──德里克大人,请您转告那位『朋友』,敬请期待亮相之日。当天即使他不愿意也会知道我的恋人是谁的。」 要是能知道就好了……能知道的吧?未来的我有在努力吧?当天我的身旁一定会站着(伪装的)恋人! 「那我就这样转告给『朋友』啰?」 「嗯,请务必转告他。」 我们相互交换着微笑。唔~和德里克对话太累人了。赶紧去大厅吧── 一位盛装打扮的贵妇人正等候在大厅的入口处。 她苗条的身躯被一件简约的嫩绿色长裙包裹着,赤铜色的头发以复杂的方式盘上并以头纱装饰着。她鲜红的嘴唇很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感到毒辣,反倒看上去很优雅。 她是罗莎.雷丁顿,身为主办者的女伯爵。 「奥克塔维娅殿下,欢迎您今日莅临我的准舞会。恭候您多时了。」 雷丁顿伯爵捏住长裙微微拉高并深深地弯下腰。那动作老练中透露着相当优美的感觉。 「我才是,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相互寒暄结束。按照一般的流程,接下来我们应该会直接跟雷丁顿伯爵一起进入大厅,不过她仍旧伫立在那里。 「──如果可以的话。」 雷丁顿伯爵的视线,不知为何隐隐瞥向了希尔大人。 ……嗯? 「如果可以的话,在前往大厅前,能请殿下稍微拨冗与我说些话吗?那边护送您的三位男士也请一起。」 这是……! 平时几乎派不上用场的我的第六感起作用了! 我有不祥的预感……! ──────────────────────── 21 艾斯斐亚也有很多贵族女性。但是,被授予爵位的案例很少。所以,这为数不多持有爵位的女性可说是──身经百战。 不管怎么说,贵族社会都是男性社会。而这里是对BL很温柔的世界一事也更加助长了这点。单单因为是女性,受到的抨击就会变得苛刻起来。在这种社会风气中,能凭一己之力保住爵位再进一步避免家族没落而幸存下来的女性,各个都巾帼不让须眉。雷丁顿伯爵也是,浑身透露一股一不留神就会被生吞活剥的难对付之感。即便如此,同为女性还是比一般男性贵族更有亲近感……但是! 那也是在没有不祥预感的情况下! 我们正在提供给贵人们于准舞会的间隙中舒舒服服放松一下的贵宾室。 雷丁顿伯爵将我带到了这里,我拒绝了她让我坐下的好意,与她面对面地站在室内。此举表达了我想尽可能站着简单地结束这场谈话! 因为她说了请三位护送者也务必跟过来,所以他们也同样在场。不过,他们站的位置各有不同。克里福德站在了于此时履行护卫骑士职责的固定位置,也就是门边。 希尔大人在进到室内往前走几步的位置。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个固定位置。 虽然很麻烦,但在贵宾室的移动范围是按照身分来决定的。希尔大人所站的地方是男爵家三男该站的位置。看到那样的希尔大人,雷丁顿伯爵露出了看不懂的微笑,好可怕……! 剩下的一人──德里克靠在西侧的墙壁上。他是下任公爵,只要不对身为招待者的雷丁顿伯爵失礼,他可以自由地待在贵宾室的任何地方。 那么──。我啪的一声阖上扇子。 「雷丁顿伯爵。」 我叫了对面的伯爵一声。 我已经在与德里克对话的过程中,厌倦了那种间接又迂回的表达方式,所以我直接问了。 「您要跟我说什么?」 没等她开口,我就率先发言了。 「在这场准舞会期间,请务必叫我罗莎就好,殿下。我非常高兴殿下能接受我的邀请。」 「我可不能对同样作为女性且还尊敬着的人直呼其名,罗莎大人。」 「殿下真是会说话。」 雷丁顿伯爵──罗莎大人放声笑了出来。 「而且……」 她接着又依次看过三人。 「我可被殿下吓了一跳呢。竟然能得三位如此优秀的男士陪伴。身为下任公爵的德里克.奈特菲罗大人,受赛尔乌斯殿下宠爱的希尔.巴克斯大人。──以及虽是平民却因武艺超群而成为伯爵家养子,如今更是担任着奥克塔维娅殿下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大人。和您一起来的都是些非常有趣的人呢。」 德里克和希尔大人姑且不论,她竟然连克里福德的背景都很熟悉……罗莎大人果然不可小觑!不,难道说克里福德其实很有名,只是我到目前为止都没关注过而已? ──此时,她压低语气说道。 「但是,巴克斯大人还是回去比较好。」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的是──站在那的希尔大人。 「好像有一位正大发雷霆的高贵之人在找巴克斯大人呢。」 正大发雷霆的、高贵、之人,是吧? 我不由自主回头和希尔大人对视。 我们心里想的定然一致。 ──是哥哥! 希尔大人偷溜的事已经暴露了……本来是希望他别注意到的……但他要是真的完全没有发现的话,危机管理也做得太糟糕了,这样的话也有点不妙……? 总而言之,在哥哥看来,希尔大人不知所踪……哪怕知道这是希尔大人主动落跑──他也会去寻找吧。不找才奇怪。 他出手的结果就是罗莎大人接到了搜索的消息?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咦?殿下也是共犯吗?」 罗莎大人双眼放光。这次她改看着德里克继续说道。 「奈特菲罗下任公爵也是吗?想必您应该也收到了来自高贵之人的传令鸟的信。然后您在听说殿下和巴克斯大人一同抵达,就快步赶去迎接了吧?……然而即便如此,您却还是随他们一同来到了此处。」 德里克毫无疑问是希尔大人的协助者吧?否则,在发现护送着我的希尔大人时,就该把他送回哥哥身边了。希尔大人和我在一起恐怕在他的意料之外。 「莫非您不打算向正大发雷霆的高贵之人报告吗?──至少也该马上报告。」 「……雷丁顿伯爵也真是个坏人。」 忍不住叹气的德里克皱起眉头。 「和您父亲比起来,我可还是个雏鸟呢?」 「您太谦虚了。」 「正因为我尚未成熟,所以才安排了这样的场合。我希望能让巴克斯大人稳妥地回去。」 罗莎大人指向德里克的话锋又回到了希尔大人身上。她像是劝戒般地说道。 「万一某位高贵之人在拼命寻找巴克斯大人的期间,您本人正在参与我的准舞会的话──我不想无端惹上麻烦。巴克斯大人来访这件事本身已经被其他宾客知道了。不过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补救。」 「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回去就能补救,是吗?」 希尔大人静静地组织着话语。 「嗯。只要您回到您应该在的地方。您不该让高贵之人担心的。如果想参加我的准舞会,下此请与高贵之人一同出席。届时,罗莎必定欢迎您的莅临。」 可是,这样就毫无意义了。如果不是今天这场准舞会的话。 我猛地打开扇子。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便集中到我身上。我开口道。 「──我可以拜托罗莎大人让『希尔.巴克斯』出席吗?」 「……殿下吗?」 罗莎大人的红唇勾出一道弧线。 「那可真是让人心动啊。……这个嘛,如果作为我听取殿下请求的代价,您也能听取我小小的心愿的话──」 这是……有谈判的余地? 然而,罗莎大人的话讲完之前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希尔大人。」 回去?你不是刚刚才说过「我是不可能回去的」吗?此时退缩并不是希尔大人的作风吧! 「若是让我本人做点什么就行的话倒还好……我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给奥克塔维娅大人增添负担了。」 希尔大人摇了摇头断然地回应我的叫唤声。 「──不是的,希尔大人。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随后我也摇头了。 「……为了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眼中流露出困惑。 「是为了我自己。协助希尔大人于我自身也有好处。请您记住我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要是希尔大人此时回去的话……我好不容易做出赌一把吉的决定就毫无意义了。既然都走到这里了,我必须坚决挡下因这种横加阻拦而导致的半途而废! 这是替未来所做的布局! 要利用变化带来不同的未来! 我直视起关注着我们的罗莎大人。 「罗莎大人,您要对我许的小小的心愿是什么?」 令人紧张的一瞬间。 ──虽然我做好心理准备等待她的回答,然而。 「我想拜托殿下跳开幕舞。」 罗莎大人嫣然一笑。在视野的角落,我看到德里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但是,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 因为我也惊呆了。 ……唉?跳舞?只要跳舞就行了? 这是「就这?」的惊讶! 我稍微,有那么点,扫兴了。因为不对啊,在这种时候说是小小的心愿,十有八九不是小小的吧!应该要是不合理的难题才对吧! 而且,实际上这对于罗莎大人来说,是选择站我还是站哥哥阵营的非常难的问题。一般来说,明眼人都会选择站哥哥阵营吧,所以才要提心愿──要求回报是理所当然的。那样才配得上只有公主才能行使的权力和授予的通融! 但是,竟然真的是小小的心愿……! 「在准舞会上,主办方致词结束后,会由一男一女跳开幕舞,对吧?如果殿下能担任开幕舞的舞者的话,这将会无与伦比的喜事。因为此事将会奠定我的准舞会的成功。在此等喜悦之下,我甚至能无视正大发雷霆的高贵之人,或是多少会为自己惹上些麻烦之类的事。」 怎么决定呢? 「──我接受了。」 我当即满面笑容地回答了罗莎大人。 只要跳支舞就能让希尔大人出席,真是太划算的交易了!虽然我还是感觉自己不擅长跳舞,但是已经找回一点感觉了。我想应该不会搞砸的! 有和克里福德一起练习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殿下。」 罗莎大人看起来也很满意。 「──和谁一起?」 在如此良好的气氛中,德里克突然问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要和谁一起跳舞呢?雷丁顿伯爵?」 舞伴……!对哦!这个也很重要……! 要是舞伴是和曾经的我一样不擅长跳舞的人,凭我的舞技可无法救场。 初次出席舞会的噩梦在我脑海中窜了出来。我可不想在难得出席了的准舞会上,而且还是在开幕舞上重演那场噩梦……! 「当然是与殿下相称的人。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包含您在内,在场的三位男士任何一位不都足以胜任吗?毕竟是担任殿下护送者的三人。无论哪一位和殿下跳舞,都将会是美如画的景象吧。──而且那效果也是绝佳。」 从克里福德、希尔大人、德里克中选一个?我和克里福德练习过一次。希尔大人其实是相当出名的舞蹈高手。德里克则是我曾在某次舞会上看见他轻快地跳着舞……和男人。 好!无论舞伴是谁,舞技都绝不会比以前的我还要差。 看样子可以避免初次出席舞会的噩梦了! 我在心中做了个胜利手势,并依次看了看那三人,可是── 克里福德是扑克脸就当他同意了。 希尔大人为什么一副兹事体大的表情?唔~嗯……啊,他相当烦恼哥哥的反应吧?……这样啊。确实,除了护送以外还跟我跳舞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光是护送就已经踩在哥哥能接受的极限上了,这舞要真跳下去好像会更难搞定…… 然后是德里克。德里克一脸「求放过」的表情。虽然他在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极其自然地切换成贵族模式就是了。 ……咦?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气氛? 但是,和谁跳舞很重要呢! 所以我逃避了。 「──罗莎大人,既然是从在场的三人当中选一位,那么我想和克里福德一起跳。」 三人之中的安全牌,明显只有克里福德!我的唯一选择! 昨天我们一起练过舞,而且他既是我的护卫骑士又是「从者」,最重要的是克里福德没有散发出那种说不上来的气氛!嗯,他只不过是扑克脸而已! 另一点就是,和护卫骑士一起跳舞也没什么问题!倒不如说很自然? 在舞会和准舞会上担任护送者的护卫骑士,有时会出于仪式目的和公主跳舞。 「呐,克里福德?你不介意吧?」 我回头朝门口看去,对在那里犹如置身于空气般抹除自身气息并待命着的克里福德询问道。 我暂时不太想针对此事对他下达命令。跳开幕舞是我自己决定的所以倒还好,可是开幕舞兹事体大,对于担任舞伴的人来说,这件事本身也具有一定的负担。毕竟是在公众面前。 而且,克里福德若是不愿意的话,我相信他会断然拒绝的!到时候我也会放弃的! 那双深蓝的眼睛像是在推敲我的想法般,对我回以了强烈的视线。 「当然,如殿下所愿。」 依旧站着不动的克里福德垂下了头。我想这是……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是不能跳的表现。很好! 我一副此事尘埃落定般地阖上扇子──然而,意外地有人又将尘埃吹了起来。 「请等一下,殿下。」 吹尘人是罗莎大人。 「那样对其他二位岂不是不太公平吗?」 唉~?对希尔大人和德里克吗? 虽然各自的理由估计不同,但这两人不是都不太想和我跳嘛…… 我倒是想和希尔大人跳一次看看!毕竟他可是舞蹈高手喔?小说的描写也很精采,而且在去年的舞会上,我看到了希尔大人和哥哥跳舞……真的跳得超好的!就在我用要是跟他共舞而跳出那种如长了翅膀般轻盈的舞蹈应该会很开心的羡慕眼神注视着二人时,我还记得当时正跳着舞的哥哥对我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可是啊── 「我和希尔大人或德里克大人跳舞不是问题更大吗?罗莎大人。」 那种说不上来的气氛,你可别说你没感觉到! 「是不是问题,还是听听他们本人怎么说吧。──巴克斯大人,您不想要与殿下共舞的荣誉吗?」 「怎么会!」 希尔大人当即就摇头了,而且势头相当猛烈。 「但是,像我这种还未被奥克塔维娅大人认可的人怎能与殿下一起跳舞……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他在意的是那,件,事?你看起来一脸兹事体大的表情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啊,希尔大人! 「资格……您这是指迄●今●为●止●奥克塔维娅殿下的舞伴吧?──殿下都鼎力相助到这种地步了,您对自己很没自信呢,巴克斯大人。明明刚才还很有气势的。」 我迄今为止的舞伴?虽然在舞会上我只会跟亚力克跳舞啦。可从初次参加舞会搞砸的那次算起,我也跟其他人跳过舞。 「…………」 希尔大人沉默了。 「──雷丁顿伯爵。」 德里克从靠着的墙起身,彷佛责备般地喊了罗莎大人一声。 「我明白巴克斯大人有意接受与殿下共舞的荣誉了。那么,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呢?」 罗莎大人的嘴角露出笑容。 「……难道您害怕了吗?」 那个~罗莎大人。 和我一起跳开幕舞是难度这么高的事吗……?我开始不安起来了……难道罗莎大人明知道我并不是很擅长跳舞,但却打算要放一首超高难度的曲子吗?这对我而言也是个坑啊…… 「害怕?您为什么会认为我有这种想法?」 德里克和罗莎大人之间爆发了名为笑容的战争。 「能担任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舞伴,对我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誉。」 「那样的话……」 她的视线依次看向德里克、希尔大人──以及克里福德,最后她将目光转向我。 「果然机会还是该平等地给予。恕我冒昧,殿下。──刚才殿下选择了奥尔德顿大人担任舞伴。」 「……嗯。」 「──您的选择定然是有理由的。」 与其说是理由,倒不如说是在说不上来的气氛面前逃向了克里福德…… 「在做选择之际,只要人的意志介入其中就一定会埋下祸根。──我认为无论是哪一位担任殿下的舞伴都可以,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如果一定要我选一个人的话,这个嘛……我会选巴克斯大人吧?这其中自然也有我个人的理由。」 罗莎大人竖起食指露出微笑。 「那我和希尔大人跳怎么样?」 既然提出交换条件的罗莎大人都这样说了,我还以为她是要我跟希尔大人跳,可不料她却摇头了。 「──不如就让我们请示『天空』如何?」 「……天空。」 也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啊。 如果在前世有人跟我讲这句话,我会听不懂的,但只要在艾斯斐亚出生的人说要「向天空」请示的话,那意思就只有一个。 罗莎大人颔首。 「不是我,也不是殿下──而是由天空神来决定。」 贵宾室里除了有赏心悦目的绘画、花卉、休息用的长椅和桌子外,还有游戏道具。 罗莎大人从架子上拿来一个游戏道具,举起来给我们看。 她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夹着的是一个三面骰。 它是五面的柱体……像把三角铅笔削短后形成的形状,但具有点数的三面以外的部分稍微带有圆润的弧形构造,所以在发挥骰子的作用时能很好地滚动。各个面上所刻上的是一到三的数字。 为什么是到三呢?这三,在艾斯斐亚是神圣的数字。因为传说天空神是第三位诞生的神。第一和第二位神都没什么知名度。因此在艾斯斐亚中,三是最至高无上的数字,是天空神的数字。 然后,这三面骰除了在游戏中使用,也经常用于其他用途。 例如做三选一的时候。因为是三个问题,所以扔这个骰子寓意为由天空神做决定。 这就是所谓的请示「天空」。 稍微有些与众不同的点是,从功能上来说,只有三面的骰子的宿命──扔出去停下来的时候,能看到的是左右两面──是朝向地面的点数才是神的回答。寓意为「天空」向「大地」宣告──也就是说,也兼具了天空神向地面上的人做出回答这样的意义。 这被解释为只有底部的唯一点数才是天空神所示的最佳答案。 这个知识作为公主应该知道的知识被编入了公主教育中。 ──唉,到头来究竟会出现一到三哪个数字全凭运气! 「从完全不介入多余的人类意志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特别是在这种三选一的问题上。我们什么都不必考虑,结果便会自行显示出来。──殿下和我都只需要遵从那个答案。」 「……我没有拒绝这个做法的意思。」 因为我也是一样以「点兵点将」随意选中克里福德担任护卫骑士的人。所以我也没资格对罗莎大人的做法说三道四。 「一代表奈特菲罗下任公爵、二代表巴克斯大人、三代表奥尔德顿大人,就这么办吧。……有人有异议吗?」 原本所站位置各有不同的三人,也已经围在豪华的桌子边聚集起来。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粗略浏览了全员的我,有些在意地将目光停留在了克里福德身上。那张扑克脸……倒是一如既往,但是怎么说呢?感觉有点…… 「──来吧,殿下。敬请您扔骰子。」 罗莎大人的话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我盯着她递给我的骰子。三面骰没有被动任何手脚。完全没有哪个表面重量偏重、偏轻或形状异常之类的事。不可能有诈! 我试着深呼吸。 然后小心翼翼地对着桌子扔出骰子。 ──三! 一切都是概率问题。虽然也有运气的要素啦!不过我要代表三号的克里福德!克里福德来吧!或者是希尔大人代表的二也可以! 用力滚动的骰子完全停止了移动。 三面骰左右可见的数字是二和三。 出现的点数是── 「结果是一。」 罗莎大人拿起骰子向我展示底面,然后重新将它放在桌子上。……也是呢。既然左右两面是二和三,那底面就只能是一了!嗯,我也仔细确认过结果了。 开幕舞的舞伴是德里克.奈特菲罗。 「看来我和殿下的选择都被天空神拒绝了呢。」 然而,罗莎大人并没有那么遗憾。她反倒好像很享受这种状况……和我完全不同,三的点数没出现对我的打击很大。而且,也不是二。 居然偏偏是德里克的一! 我把扇子迅速地放在嘴边。我的公主微笑已经崩掉了,差点就要不由自主地发出「靠」的一声。 「请手下留情,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以完美的社交技巧恭敬地朝的我伸出了手。 「很令人期待,对吧?」 我恨上了他那爽朗的笑容。 说起来,我一直不太走运呢……不然就不会在这里了。 前世,在便利店偶尔会有购入商品满几百日元就能得到抽奖机会的活动。 那个抽奖我也大多是抽出应募券(注)……! 注:应募券是日本很常见的商品促销券,按照上面的指示做就能得到必中奖的机会,当然奖品内容有大有小。另外,也时常会附赠在专辑上以作艺人的活动宣传和报名之用。 ──────────────────────── 22 当开幕舞的舞伴决定是德里克后,罗莎大人便这样说道。 『那么我马上派遣使者去会见高贵之人。我得告诉他,巴克斯大人并未过来。既然是在我派出使者之后才知道巴克斯大人的来访,那就不算是我的错了。真的是不幸错过了呢。──殿下们就请在这里再待一会吧。其他人不会进入这里,请好好地休息一下。』 说完,她便优雅地离开了贵宾室。 在这次准舞会上,罗莎大人原本有用雷丁顿伯爵的身分以双人组的形式邀请了哥哥和希尔大人。不过,哥哥好像很早就拒绝了。 然而,不料希尔大人却独自前来了。当然,等她发现的时候也为时已晚了──收到连络时他还没来──以上便是罗莎大人用来应付哥哥的回答。 罗莎大人送回答覆就已尽到了对哥哥不失礼的最低限度的义务。 但是内容就── 算了,希尔大人出席一事之后肯定会被哥哥发现,但总之,在准舞会结束前不会受到莫名的干涉就行了。 身为主办者的罗莎大人站在我们这边真是帮大忙了! ──然后,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瞪着桌上以一点那面朝下静止着的骰子。 希尔大人和德里克站在稍远处,两人正在交谈中。因为难得罗莎大人这么贴心,我就劝希尔大人趁这个机会找他说话。 告诉德里克关于马车事故的事。这是我向希尔大人提出的条件之一。 这种准舞会开始之前可以密谈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不过,我认为让希尔大人单独告诉德里克比较好,所以就没有参与到他们的密谈中。也就是说,我正闲得发慌。 为了向「天空」请示而聚集在桌子周围之后,克里福德就顺势在我附近待命了,然而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能闲聊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有件非~常~想尝试的事! 「…………」 禁不住诱惑,我终于拿起了三面骰。虽然感觉到了克里福德的视线,但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就先试着再扔了一次骰子。 没错!我想尝试的就是这个! 这次一定要出现三!或是二也行! …………然而,底部的点数还是一。……现在还不到需要惊慌的阶段。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的。 ──再来一次! 这次也是一。也就是说,连续三次出现一点。 ……二呢?……三呢? 我承认我有些生气了。于是我连续扔了十次骰子。 ──结果呢?一点出现了六次;二点出现了四次;三点是零次。 为.什.么!机率是不是罢工了啊?太不公平了吧! 给我等等喔天空神?这不是都没有我想要的结果嘛! 是运气不好的我在扔所以扔不出我想要的点数吗? 「──居然一个三都没有,我是不是被天空神讨厌了?」 我忍不住抓起骰子对站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发了牢骚。 「殿下是受到天空神祝福的艾斯斐亚王族。不可能被天空神讨厌吧。」 克里福德细心周到地替我打了圆场!但是啊…… 「……真不凑巧,我从未感受过祝福的存在。」 正如克里福德所说,艾斯斐亚王族受到了天空神的祝福,这个传说一直流传至今。王城的大回廊里之所以绘制着显眼的创世神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我可是只把那当成艺术品来看待啊…… 虽然在艾斯斐亚里广泛信仰着天空神,但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他的存在。──没错,我从未感受过天空神的存在。 啊,不过。 「亚力克可能有感受过。因为他好像很喜欢创世神话和关于天空神的事物。」 「是的。我曾有一次在大回廊看到亚力克西斯殿下。」 「那里是亚力克最中意的地方。」 在彼此都有空的时候,想见亚力克的话,直接去大回廊更容易找到人。 「……好像是呢。他看起来,相当中意的样子。」 嗯?这话听起来好像带点讽刺? 我感到奇怪便转向克里福德的方向。 「──被天空神讨厌的或许不是殿下,而是我。」 单就字面意思,这话听上去好像很失望。但是,他完全不是那种语气。倒不如说……? 「克里福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殿下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不怎么办。我只是因为没能扔出三点而有些不甘心罢了。」 「……是吗?」 克里福德淡淡地笑了。 「──总之,不管天空神如何想,我认为至少也该出现一次三点。」 从常识来考虑,比起指望天空神,骰子靠的还是运气和机率! 然.而,十次都没中是不可能的。我不想怀疑罗莎大人……但是,我止不住地想,她有没有给骰子动过手脚呢?例如,乍一看外行人不会注意到的巧妙手脚!罗莎大人,我的心有点脏,对不起了! 「殿下,能将骰子借我一用吗?」 果然克里福德也觉得这个骰子有那么点可疑? 我把一直抓在手上的骰子放在伸过来的大手上。可是,明明拿到了骰子,克里福德却在仅仅几秒钟后,又将它放回我手中。 「请扔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回到手中的骰子。唔~嗯,不愧是放在贵宾室的东西,真是做工精巧的三面骰啊!而且,用的是万里晴空的色泽。与「天空」有关的三面骰大多都为蓝色系。 「……我决定再扔最后一次。」 来吧!第十一次! 我鼓足干劲把轻巧的骰子往桌子上一扔。然后屏息注视着结果。 骰子停了。上方──左右可见的点数是一和二。 也就是说底面是── 我颤抖着手拿起骰子,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底面。 刻在那里的数字是三。 终于扔出三点了! 我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又把形象捡了回来。我是公主,我是公主喔。我重新摆好姿势,唰地打开扇子。 「……克里福德,出现三点了。」 「是的。」 「……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 虽然出了三点我很开心,但我那颗肮脏的心如今依然在活跃!我不由得想,是不是骰子本身有机关,而在那数秒间克里福德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许了愿而已。愿三点能够出现。」 忠诚的护卫骑士这样说着并低下了头。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我的准舞会──」 枝形吊灯真漂亮啊~不愧是「天空乐园」的名产之一。 与高挑的天花板连在一起的美丽枝形吊灯令人叹为观止。仅一个吊灯就有或大或小、上百个蜡烛立于其上。有几盏吊灯已经点燃了。但是,有些可惜吧?现在还是白天。今天的准舞会预定从下午三点开始到晚上十一点结束。蜡烛灯光要发挥梦幻本色得在日落之后。 实不相瞒,只有舞会允许在晚上举办!举办时间会从深夜到黎明。 舞会是一种夜间娱乐活动,也是向众人展示自己权力的方式。然而,舞会在开办初期,令人很无奈是蜡烛费用太高了……!拥有财力一整晚大量燃烧优质蜡烛的就只有国王。 然而贵族们自然也想召开舞会。为了缩减经费,贵族们决定从白天开始举行舞会,借此减少夜间燃烧蜡烛的时间。不知从何时起,贵族从白天开始举办的舞会被当作准舞会区分开来了。即使现今蜡烛费不再是问题,也能够租用像「天空乐园」这样的出租会馆,但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及开始时间的差异,时至今日也仍在延续。 借着「黑扇」的遮掩缓缓抬头欣赏枝形吊灯──眼下我可办不到这种事。要准备开幕舞时,我本打算暂时把它寄放在会场的侍从那里,然而对方有那么一瞬间明显露出恐惧的模样,所以我就让克里福德替我拿着了。我认为最好是交给不怕的人! 既然手边没扇子,我只好放弃仰视,专心倾听罗莎大人在统一为纯艾斯斐亚风──和王城大回廊的风格最为接近──的「天空乐园」大厅上的致词。 宾客聚集起来,到了开幕的时刻,在主办者的致词中,准舞会拉开了序幕。 根据规模不同,会场的出席人数有时会达到数千人。这样一来,就算是主办方也不可能跟全体出席者寒暄一遍。这种开幕致词也是表示「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上的人,请看在这段致词的份上原谅我吧!」的一种寒暄方式。 而在致词过程中,只要根据出席者们站在大厅的哪一边以及和谁在一起,就足以大致推测出其阶级、派系和人际关系。 基本上,离致词中的罗莎大人越近,就越属于上层阶级或手握权力之类的重要人物;而离的越远或越靠近大厅角落,就越是末端之人。 在互相理解对方立场的基础上,出席者们会在各自的阵地观望全员,虎视眈眈地瞄准着准舞会开始后首先要搭话的对象。反过来说,在主办方致词前,得贯彻与亲友闲聊的方针,尽可能避免与目标接触。 建立新的人脉与关系、摸索敌人的动向、派系确认、情报搜集、寻找结婚或一夜情的对象。 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都是欲望的漩涡,简直就是无血的战场……!此乃准舞会! 接着为了准备开幕舞,大厅中央被提前打开了。 我所在的是俗称王族专用席的地方。是最上座的位置。 而在我身旁的是德里克.奈特菲罗。按我当初的计画,即便接受了他的护送,他也应该会在抵达大厅后与希尔大人一同离开,然而事已至此就玩得大一点吧!于是,希尔大人也坐上了王族专用席。 若只是护送的话倒还好,但连这种场合都在一起,就让宾客间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臆测! 还有,开幕舞貌似会是我和德里克一起跳的事在传了出去后也蔚为话题。 德里克之所以在我身边,自然是因为他是我的开幕舞舞伴。罗莎大人致词结束后,就轮到我和德里克跳舞。 「──今日,我想按自己的方式举办一场别出心裁的准舞会。我的致词就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就让我们欣赏开幕舞吧!」 嫩绿色的简约长裙翩然飞舞,在罗莎大人高声宣告下,乐团开始演奏。 ──唔! 一瞬间,我的身体僵住了。这首曲子是……! 这是不祥的初次出席舞会那日,得意忘形的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愚蠢时所演奏的舞曲!与受欢迎的宫廷舞曲相比,可以说是相当小众的《高迈舞曲》! 偏偏是这首曲子嘛罗莎大人──! 哪怕我学好跳舞了也会避开这首曲子的! 然而不知为何,当这首曲子响起时,德里克也同样紧张了起来。……应该说,整个大厅的人都紧张起来了?宾客间流动的气氛正说明了这点。 「真是的……」 德里克苦着一张脸喃喃道,然后便叹了口气。 「看来雷丁顿伯爵打算再现那一天的情景。」 说到再现那一天……这话实在太好理解。 「我初次出席舞会那天?」 就只有这个答案了。 「嗯。她好像在期待我的毁灭。不……哪边都无所谓吧?她大概纯粹是出于兴趣……想知道结果会走向哪边。」 但是,德里克却发表了意义不明的言论! 「──我们走吧?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像是已经打起精神似地说着,随后我们便跃至大厅的中央。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3 奥克塔维娅和德里克.奈特菲罗配合乐曲开始翩然起舞。 多数宾客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仔细观察着两人的情况。 克里福德在留意着宾客们的同时将目光定在了他的「主人」──奥克塔维娅身上,在感觉到有人靠近的迹象便朝来人看了过去。 身为准舞会主办者的女伯爵罗莎.雷丁顿停下了脚步。她站到了被奥克塔维娅邀请到王族专用席的希尔.巴克斯身旁,出神地望着二人在大厅表演的、足以撑得起开幕的舞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和巴克斯交谈起来。 「真是太精彩了。──不过,如果是以舞蹈高手而闻名的巴克斯大人来跳的话,想必也能为开幕舞带来别样的精彩。」 「不,凭我的话……」 「您在谦虚吗?还是说……从贵宾室的情况看来──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并不是想欺负您。」 「……对不起。」 「巴克斯大人真是个老实人。」 谈话停顿一下之后,这次由巴克斯开口了。 「──雷丁顿伯爵为什么希望由奥克塔维娅大人来跳开幕舞呢?」 「您是问我为什么将这当作默认巴克斯大人出席我的准舞会的交换条件?」 「是的。」 「您的表情真严肃啊。……因为殿下很少出席这种活动。所以我就喜不自胜得提出请她来跳开幕舞这样与我年龄不合的请求。」 实际理由恐怕跟她自然而流畅的回答不一样,但听起来就跟实话一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巴克斯也没再开口了。 女伯爵微微一笑,然后便将话题导向克里福德开始套他的话。 「……这么说起来,奥尔德顿大人也是候选人之一呢。您又是怎么想的呢?关键是殿下本人希望由奥尔德顿大人来担任舞伴。在那之后,殿下也多次请示了『天空』,而在您碰过骰子后,三点紧接着就出现了。如果──在天空神回答我们之前就那么做的话,或许殿下就能如愿了。」 克里福德在犹如试探的目光中开口道。 「天空神选择的并不是我。那么,这不就是正确的吗?」 「您是说德里克大人……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很适合与殿下共舞吗?」 只有一到三点的三面骰。多扔几次的话,出现三点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这位女伯爵话中所指的并不是这个。 因为贵宾室里准备的是扔不出三点的骰子。 她此番话是在确认「是你让三点出现的吧?」,又或者是「奥克塔维娅究竟知道到何种地步?」 ──因为请示「天空」就是个漂亮话而已。 即使含有大量人为操作的成分,以天空神为名义也能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一还是二?是德里克.奈特菲罗?还是希尔.巴克斯? 假设罗莎.雷丁顿真的有请示「天空」的意图,那她交给骰子的就只有这两个选择。 打从一开始克里福德就不在选项之中。 在开幕舞中与奥克塔维娅──王国的第一公主共舞的将会是两者中的哪一位呢? 在游戏室里,这个女伯爵故意陈述自己的意见,表达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舞伴的话,她会选巴克斯。但是,实际上这二人无论是哪一个她应该都无所谓。或者说,正因为哪个都无所谓她才会犹豫到底要选谁才好。 比起是一还是二,重点在于,通过骰子决定的话,这个答案就会是天空神给出的。 ──而不是女伯爵的决定。 「我的意思是我大概是被天空神拒绝了。」 这句话就算被人按字面意思理解也无妨。这可比被他喜欢要好多了。 她发出了一声充满女人味的婉转笑声。那笑声隐没到了《高迈舞曲》中。 「说的也是啊。虽说是养子,但您也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这是不是代表──哪怕殿下原谅了,天空神也不会原谅?」 「……原谅?」 「违抗被天空神祝福的王族──国王,等同于违抗天空神。您不这么认为吗?巴克斯大人。」 女伯爵听到一旁的巴克斯脱口而出的低语,便组织话语说道。 「您知道在艾斯斐亚曾经的光辉之王──乌斯王即位的数个月之后,有位发动了叛变的贵族吗?当然,那场叛变以失败告终了。」 巴克斯摇了摇头,女伯爵的视线和问题又回到了克里福德身上。 「那么,奥尔德顿大人呢?您知道那位贵族的名字吗?」 「我知道,是奥尔德顿伯爵家。」 时任奥尔德顿伯爵成为贵族内部的核心后,向刚即位的、年轻的艾斯斐亚国王发动了叛变。那是在后世被以失败告终而记录的一段历史。 但是,要说失败还是成功的话,那是成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度被乌斯王剥夺了爵位──原本就连衰落也不足为奇的奥尔德顿伯爵家却又依凭战功再度崛起了。听说嫉妒的人们是这么说的:『虽说是伯爵家,但毕竟是被天空神抛弃的一族,怪不得不怎么产下男孩。』……虽然迄今为止伯爵家送出了好几名守护王族的护卫骑士候补,但实际上来自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全都落选了,此事也助长了这种声音呢。」 然而,女伯爵却仍装模作样地继续说道。 「奥克塔维娅殿下不是任命奥尔德顿大人为护卫骑士了吗?虽然伊诺克陛下在先前与萨扎神教信徒的战争中重用了奥尔德顿伯爵──但是,一部分像我一样头脑顽固的贵族可是惊讶万分喔。」 「──我非常感谢殿下。」 「这对于就算在战争中大显身手,职务上也仍旧离王城中枢很遥远的奥尔德顿伯爵家来说,就像是有了一席之地一样。……我突然想到,奥尔德顿大人对于加入伯爵家就没感到恐惧吗?」 「恐惧吗?」 ──荒谬。 「毕竟是被天空神抛弃的伯爵家,会在意的人就是会在意吧?」 「雷丁顿伯爵在意吗?」 「我可是胆小鬼。」 「这是曾身为一介平民的我未曾接触过的事。」 「嗯?您是说您不知道?」 「是的。」 「您现在已经接触到了贵族世界,应该不能再说不知道了吧?更何况,您还成了当事人。」 「在平民被伯爵家收养的侥幸面前,没有实际危害的传闻都是虚的。」 「──没有实际危害的传闻。从被殿下托付了『黑扇』的奥尔德顿大人口中说出来……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女伯爵的目光转向了克里福德手中的「黑扇」。 「那个,雷丁顿伯爵──」 不过在被叫唤之后,她又把脸转向了希尔.巴克斯。 「什么事呢?巴克斯大人。」 「虽然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如果真的被天空神抛弃的话,奥尔德顿伯爵家是不会存留至今的;而且在为决定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舞伴而扔骰子的时候,虽然当时并未出现三点──但那是……」 「哎呀!」 一丝丝愉悦的色彩增添在了一直带着固定微笑的女伯爵的脸上。 「正在大发雷霆的高贵之人好像会误会喔。巴克斯大人貌似是站在奥尔德顿大人那边的。──莫非以前就认识了吗?」 「……不是这样的。」 「嗯?那您刚才说的话是?」 「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因为奥尔德顿大人是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卫骑士,所以我认为他是值得信赖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恐怕他真正想说的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克里福德的眼中再次浮现出他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我在想,奥尔德顿大人是不是四年前救了我的人呢?』 这是他在马车中丢出的问题。 那双榛色的眼中至今仍有怀疑。 就算否定了他也不相信。在他想来,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和四年前遇到的救命恩人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被他看到长相是个失策吗? 那是克里福德曾接到过的、来自「主人」对「从者」的无数命令中的其中一道。他只是在命令下毫无感情地帮助了少年,他完全没想过在那之后还会与之接触。 如果没有那道命令的话── 「奈特菲罗下任公爵掌握的好像会是荣光?」 一阵嘀咕声传入耳畔。观赏着开幕舞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奥克塔维娅他们的舞姿发生了变化。两人──尤其是德里克.奈特菲罗在与奥克塔维娅接触时,展现了十分融洽的氛围。 克里福德稍微眯起了眼睛。 「……您本人的意思是?」 看着跳舞的两人,罗莎.雷丁顿开口了。她对着沉默的克里福德再次说道。 「您认为殿下向『天空』请示时,要扔出哪点才好呢?奥尔德顿大人想陪殿下跳开幕舞吗?还是说──」 ──────────────────────── 23 伴随着噩梦般的《高迈舞曲》跳舞,我都感觉自己刚开始的一些动作有些生硬,不过德里克巧妙地引导了我。 不愧是伯父大人的儿子兼下任公爵!作为社交一环的舞技也在标准之上! ──然而,我明明在跟超优良物件的美形男子跳舞,可二人彼此间流淌的气氛却充满紧张感! 「──德里克大人,您刚才所说的毁灭是什么意思?」 一阵思量过后……如果不是我多心了的话,这话的意思是……我心中冒出了「该不会有人认为与我跳舞的人们会走向毁灭」这样可怕的想法! 德里克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您无须故作──」 他本打算说下去──但却又像是改变了主意一样把话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道。 「──是毁灭还是荣光?」 「与奥克塔维娅大人共舞的人,其结局就是二者之一吧?」 德里克以始终很清爽的态度道明了一切。 「第一次是奥克塔维娅大人初次出席舞会的那日。当时有个风头正盛──背地里却做着各种肮脏事的男人,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让那个商人继续逍遥法外。而他的儿子在舞会这盛大的舞台上,被奥克塔维娅大人彻底地教训了。因为只是无辜孩子的所作所为而被默许了。可是,贵族们将它解释为王室明确表达了态度。那么,那位商人下场如何呢……?奥克塔维娅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吧?」 慢着、给我等一下──现在被揭露出的冲击的事实……! 「那是……」 我无言以对了。明明只是我舞跳得很糟糕而已,结果却以离奇的方式被解读成了王室的态度……!这不是和「黑扇」的情况有点像吗? 「这是奥克塔维娅大人带来的第一次毁灭。不过,如您所知,大多数人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了。因为最关键的奥克塔维娅大人有段时间不愿意在公开场合与任何人一起跳舞。」 嗯!那是因为我为了达到普通人的水平而拼命地练习跳舞呢! 然而德里克在完全收起嘴角的微笑后,接着继续道。 「下一个和奥克塔维娅大人跳舞的人也马前失蹄了。虽然那个时候您什么都没做,相安无事地与对方跳完了舞……然而这种情况又持续发生了好几次──只出现极少数人破格以成功收场。与您跳舞的人会无一例外地不是走向毁灭就是掌握荣光。这已经是坊间传闻了。」 我不需要那种坊间传闻啦! 「──走向毁灭的占大多数。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跳完之后依旧安安稳稳──也就是处境维持现况的人一个都没有。目前的例外就只有赛尔乌斯和亚力克西斯殿下吧。」 我、我多年以来的疑问解开了……! 我有想过为什么我明明是公主,但出席舞会时邀请我去跳舞的人却格外地少……!虽然因为心里还留有自己不擅长跳舞的感觉,所以没被邀请反倒是好事!而且和亚力克跳舞也很快乐! 只不过,那时我以为肯定是因为我初次出席舞会时没跳好的缘故。我本以为是那辣眼舞蹈的锅……! 某种意义上确实它的锅啦……然而,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却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邀请我跳舞的男士之所以很少是因为──」 是因为相信跳舞就会走向毁灭吗……?我至今为止的舞伴数量少得可怜,这件事本身恐怕也替这只想让人大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的恶性循环添砖加瓦了……!若是我在每次舞会上跟三十个或者以上数量的人一起跳舞的话……! 我越过德里克看向关注着我们的大厅里的人们。帅哥和美少年们之所以对德里克投以不安、担忧的目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坊间传闻处于现在进行式呢……! 希尔大人和德里克在贵宾室的反应也是其来有自……嗯?这件事想必罗莎大人应该知道。那她把跳开幕舞当作交换条件……罗莎大人是信还是不信?究竟是哪边? 德里克微微一笑道。 「因为没有人希望走向毁灭啊。」 「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好像我会使人毁灭一样的说法?」 我一定要纠正清楚!我踩着舞步一口气说道。 「──德里克大人,和我跳舞就会走向毁灭是不可能的,反之亦然。关键并不在是否与我跳过舞,而是那些人本就走在某一条道路上了。」 糟糕!虽然将想说的话说清了是很好,但我专注于表达主张,舞步乱了!要踩到德里克的脚了! 「嗯,这个嘛。」 德里克出乎意料地躲开了我的脚。这可得感谢德里克了! 「被逼到走投无路、抱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邀请奥克塔维娅大人跳舞的人也是有的。当时奥克塔维娅大人也笑着答应了。虽然那人后来完全消失在社交界了,不过在同样的情况下,也是有人掌握了荣光。──温菲尔子爵的事您要怎么解释?」 「──我确实以邀舞为契机稍微帮了他一点忙。」 倒不如说,我怎么可能不帮忙。 德里克口中的温菲尔子爵,是一位名唤休伊.温菲尔的青年。 那名外表和内在都是个好青年的人,有个相知相爱的、名叫茜茜.琉雷的可爱未婚妻。茜茜可是女孩子喔!这点很重要! 休伊和茜茜。这两个人在艾斯斐亚的贵族社会中是宝贵地……格外宝贵地因恋爱而订下婚约的一双男女。 不过这两个人在订婚前遇到了诸多障碍。 双方对彼此的感情完全没有问题。茜茜一直单恋着休伊,休伊也在没有其他男友的情况下败给茜茜纯粹的爱意而溺爱着茜茜。好羡慕啊…… 但是!外人却纠缠不休。 还有一个人单恋着休伊。 那人是某侯爵家的次子。对他来说,茜茜是可恨的情敌。他似乎认为茜茜不在的话,休伊就会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千方百计地向子爵家施压。虽然我至今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就结果而言,他相信并付诸行动了。 再这样下去休伊就不得不和侯爵家的次子订婚了! 于是走投无路的休伊就在舞会上邀请我共舞。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时候的休伊是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怆感发出邀请。 我本以为是针对邀请公主这件事本身,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原来那是因为休伊正处于被逼到悬崖边走投无路的状态啊……反正什么都不做也会直通失去茜茜的不幸路线,那还不如和我跳舞跟公主攀上关系以博一线生机……所以即便走向毁灭也无所谓,反正对休伊而言,情况也不能再更糟糕了…… 但是,我以那次共舞为契机知道了休伊的情况,于是便决定声援休伊和茜茜。我充分运用了公主的权力!……甚至稍微有点用力过猛。 不过,他们两人顺利订了婚,我也因此难得地跟茜茜成了朋友!我们是透过信件热络畅谈的朋友!我不怎么能离开王城,而茜茜也无法轻易进入王城,所以我们不常见面! 「子爵和我的朋友茜茜之间的事,想必德里克大人也听说过。毕竟他们两人的事曾有一段时期在贵族间蔚为话题。出于丑恶的妒忌而拆散相爱的情侣并非明智之举。」 这句话不仅适用于男女之间,同性之间也适用! 「──温菲尔子爵家很遗憾地从父辈那一代走向了没落之路,原因大概是前任国王不讲道理地对他们心生不满。经此一事也导致子爵一家成了与王室长年离心的贵族。然而,他们家虽是子爵却拥有广大的领地,在历史悠久的老派贵族之中也享有盛名。现在的他在继承子爵之位后,在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推波助澜下得以向上跃进。──此人正是最适合予以荣光以取代毁灭的人物。……若是现在他必须在王族中选一人站队的话,他会选择奥克塔维娅大人吧。听闻温菲尔子爵的抉择后,那些原本难以打动的贵族也会为情所动吧。」 我的眉毛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不就是在说我是心有盘算才帮助了休伊吗? 真不巧,我的脑子可没聪明到能想得那么长远! 「……德里克大人是王兄的朋友吧?」 「……嗯。」 「我认为温菲尔子爵的未婚妻茜茜是我的朋友。想帮朋友摆脱困境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德里克大人也是,您是因为王兄是第一王子、是下任国王才帮助王兄的吗?难道不是因为是朋友吗?」 「……那自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的邪念也就只有想要成就为数不多的幸福男女情侣的恋情这样啦! 我们依旧持续踩着高难度的舞步。在此期间,我的脑袋也稍微冷静下来了,于是我终于想明白了德里克在委婉暗示的意思。 就是「明明一口咬定毁灭和自己无关,但你这不就跟荣光那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吗?」的意思!虽然拐弯抹角的,但我看他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里不专注于舞步可能会搞砸,所以在跨过《高迈舞曲》舞步的第一道难关,我才开口道。 「……话虽如此,但德里克大人,请容我更正一下我的话。我就承认温菲尔子爵的荣光与我有关吧。假如替他扫除与茜茜订婚的障碍也称得上是荣光的话。不过,其他的事就都是偶然了。」 「如果一切都是偶然的话,那么即将降临在正与殿下共舞的我身上的,又会是什么呢?」 「──您的毁灭与荣光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什么也没做。」 我夹杂着叹息说了出来。 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由哥哥决定才对吧! 毕竟他是哥哥的朋友,我想比起跟我跳一支舞,哥哥的动向更为重要!那可能也会对德里克产生莫大的影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恐怕就是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什么也没做』,这才导致大部分的人都走向了毁灭也说不定。」 「…………」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我皱起眉头。 「──我已理解到今后无论我是走向毁灭还是手握荣光都全是偶然了,奥克塔维娅大人。」 虽然德里克是这样回答的……但我完全弄不明白他是否真的相信我所说的「毁灭和跳舞无关!」的事实。他的表情完全是社交用的样子! 嗯~?不过,等一下喔? 我边跳着舞边抬头看向德里克。 「……德里克大人,我有一事相问,不知您是否可以代为解惑?」 「您请说。」 「既然您认为和我跳舞有可能会走向毁灭,那您为什么还要和我跳舞呢?先不说与罗莎大人做了交易的我,德里克大人应该是能拒绝跳这支舞的吧?」 「会是荣光降临也说不定啊?」 我冷冷地看着德里克。这话明显假的不能再更假了! 我最能想到的里由是── 「是为了希尔大人吧?」 这回德里克也认真回答了。 「虽然多少有那个原因……但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对我也有好处。」 「……好处?」 「是的,奥克塔维娅大人。我个人有件事想跟您私下谈谈。──但以你我的立场来看,这事实属难办。所以我仔细想了想,成为您开幕舞的舞伴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对于想在公共场合不被任何人打扰、堂堂正正地与我单独说话的他而言可谓正好。 「我得感谢天空神赐予的这个机会。」 「德里克大人个人想私下和我谈的事?我还真是无法想像您要说什么。」 小时候姑且不论,我们几乎没有交集点。 「我想也是。」 德里克牵住我的手,将我的身体拉了过去。 德里克的脸上既不是爽朗的笑容也不是社交用的表情,看上去退去伪装的他组织话语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记忆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记忆……?难道是在说前世的事?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还是不由得警惕了起来。于是,德里克苦笑了一下。 「是我的说法太含糊了呢。比如说,您还清楚地记得──在您和赛尔乌斯的关系变成这样之前的──小时候的事情吗?」 ──那时候,和赛尔乌斯的事。 ──────────────────────── 24 哥哥小时候的事?关于兄妹关系? 《高迈舞曲》是一首缓急差距很大的曲子。寓意高峰的急和寓意低谷的缓会一直交错持续到曲子结束为止。低谷的部分是在反覆的基本舞步下持续着缓慢的踏步时间。 然后现在是低谷时间。 「……………………」 在稍微将注意力从舞步上拉开后,我的脑子里飘出大量「?」的符号。我的沉默异常漫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德里克跟以往略有不同地以认真的神情向我提出了问题。 「──能不能稍微开诚公布地和我……不,和『我』说几句话呢?」 这还是德里克自儿时以来,头一次在我面前自称为「我」。 「请你将我只当作赛尔乌斯的朋友,而我也只会将奥克塔维娅大人当作赛尔乌斯的妹妹。」 「……也就是说彼此之间严禁撒谎吗?」 「嗯,我也会如实与你相谈。」 「如此甚好。」 我愿跟进这种说话模式!这样一来,就不必为解读话中深意、互相揣摩对方意思而耗费精神了! 禁止撒谎!如实相告!我最喜欢这样交谈了! ──他认真想跟我谈的事情若与哥哥有关的话,那或许会是殃及我的事情。 此时的德里克散发着一种他接下来要跟我说的才是正事的感觉。不过也正因如此,德里克现在把小时候的事拿出来说就真的很谜了。 「恕我直接切入正题,能请你回答我刚才提的问题吗?」 「……小时候的事也好,和王兄相关的事也罢,我都还记得。」 又不是丧失记忆。 在我回答之后,德里克就以严肃的神情谈及了过去发生的某件事。 「那么你和赛尔乌斯之间的关系──以及曾被我欺负过的事情呢?那时我和赛尔乌斯吵架吵到都打起来了……」 「这件事我不可能忘记吧?」 这份仇恨,应该报嘛!我是记恨的类型!被整过就绝不会忘记!小时候被德里克欺负的事当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话是这么说啦,但毕竟从出生起我的精神年龄就有十八岁了,精神层面上的伤害是半点都没有受的。 因为还是十岁孩子的德里克对上精神年龄十八岁的六岁版奥克塔维娅,我简直就像在作弊一样嘛。我也没有因他的欺负而导致身体受伤──啊,不过确实就像德里克说的,哥哥和德里克吵架吵到扭打在一起了。 说起来事情发展成这样的契机是我被德里克绊倒来着。 本来我该华丽地避开……!然后离开现场的……! ──结果我的一侧膝盖擦破了一点皮。 那是最初也是最后,因德里克的欺负而造成的可称得上受伤的伤口。 就算是擦伤也是受伤了,所以作为监护人的伯父大人对德里克大发雷霆,以那件事为分界线,德里克的欺负也一下子停止了。在伯父大人和哥哥的见证下,他对我进行了道歉和基本的和解。 ──而现在我也已经失去精神年龄的优势很久了。 我记得德里克……二十岁左右? 然而,我的精神年龄依旧是十八岁。 ……等我作为奥克塔维娅成长到十九岁,不知那时心灵是否能有所成长呢? 偶尔,我会不由得这么想着。如果我在长大成人、已经结婚、已经生下孩子的年龄死去才转生为奥克塔维娅的话。 如果我足够成熟,是不是就能处理得更好了呢? 「不过……关于把伯父大人抢走的事,我也有在反省啦。」 这样的话伴随着我的叹息自然而然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这也是我没能处理好的部分之一。 因为伯父大人和父母……父王们的关系很好,所以我对刚认识时就超有好感度的伯父大人做出了超过必要程度的亲昵之举…… 身为奈特菲罗公爵的伯父大人也不能忽视公主── 我明明是精神年龄超越身体年龄的孩子,却完全罔顾了身为亲生儿子的德里克对此事的看法。我之所以说不上来地不太擅长应付德里克,我估计也是因为这残留在心中的疙瘩。 「……伯父大人?」 我正在反省的时候,听到了一道惊愕的声音。 我抬起因意志消沉而低下的视线,就看见德里克差点笑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奥克塔维娅大人将我父亲称呼为伯父大人吗?」 啊!遭了!伯父大人的称呼是只有我和伯父大人夫妇三人的时候,或者只在我心中使用的称呼方式!……但是关注点在那里吗?德里克最先做出反应的地方在那里是怎样? 「伯父大人……」 德里克又一次小声嘀咕之后差点又笑了出来。 啊!看到德里克乐在其中的模样,我感觉到相信与我共舞的坊间传闻的人们散发出惊愕又或是安心的气息……!能让人清楚区分出希望德里克毁灭派和不希望德里克毁灭派……!坊间传闻太可怕了……!贵族世界真恐怖! 还有德里克!他又要笑出来了! 事情成了这样,原本诚心反省的念头不知跑哪去了,我也有点生气起来了。 叫伯父大人不好听嘛! 「……伯父大人就是伯父大人啊。充满了亲切感。」 不如说,不叫伯父大人为伯父大人那要叫什么! 「就算是充满亲切感,但要说那种高雅的称呼方式是否与那位父亲相称的话,那实在是太……伯父大人啊。」 在嘲笑,他很明显地在嘲笑! 对着目露不悦的我,德里克终于抑制住笑意开口了。 「失礼了。你有为那件事反省过啊?」 「……是啊。」 我憋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疼爱奥克塔维娅大人是父亲的意思,奥克塔维娅大人并没有过错。就算那时对此心生不满,但说到底不好的也是因为忌妒而欺负人的不成熟的我。明明可以采取其他的方法,我却还是使用了不恰当的手段。」 「……王兄煞费苦心地──想要和我成为关系很好的兄妹,可是我却一直和王兄保持距离,这件事也让德里克大人心生不满吧?」 毕竟那时候的哥哥很有耐心地和出言挖苦他、与他划清界线的我相处着。 伴随着哥哥长大,对方也开始和我保持距离,这才稳定成目前的关系。只不过,德里克看着那样的哥哥,定然会对令人恼火的、朋友的妹妹心生愤怒。 因为德里克从小就是哥哥的朋友。 ……没错,从小就是。 ──其实我暗自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曲子从低谷迈向山峰。而且是《高迈舞曲》最大的高潮。 这段必须集中注意力配合对方的动作。无论是再怎么擅长跳舞的人,也会失去说话的余力。我就不用说了,德里克也闭口不言了。 说话肯定会咬到舌头。 身体因舞步的流动而越发接近,必然地,仰视着的脸也越发近在咫尺。 我如同在细细琢磨般仔细看着他。德里克端正的面孔稍微有些僵硬了起来。尽管如此他仍是个帅哥。这个迟早有一天会和男人贴贴的超优良物件……! 啊,不对啦。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德里克的立场果然很奇怪啊…… 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名为德里克.奈特菲罗的人物,在原作小说中并未登场。 然而,在现实中却是哥哥的朋友。 按理来说,哥哥有不少朋友,这之中有在原作中登场的人物,自然就也有没登场的人物。德里克可能只是后者也说不定。 比如说他可能是在作品中未被提及的无名配角。 ……但是,我觉得德里克有比较高的机率会是以哥哥朋友的身分被提及名字的那一方。应该说在《高洁之王》中没有登场反倒不太寻常。 这让我再次感受到了因为平时没怎么和他接触所以没意识到的奇怪之处。 ……就算觉得奇怪,我也还是没有答案。 我在心中甩了甩脑袋。首当其冲的是眼前的问题。必须攻略《高迈舞曲》最难的部分。开幕舞可不能搞砸了。 ──然后,专心获得零失误跳完舞的回报后!我会充满成就感! 「那是我欺负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另一个理由。」 山峰过去进入低谷的部分,德里克立刻开口道。 「──我过去对你确实看不上眼。毕竟赛尔乌斯待你是如此的友善。」 在眼看着最大高潮的部分来临之前,他对我提出的问题进行了回答。 「不过这样看来,我和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记忆一致这件事就很明确了……然而我和赛尔乌斯的记忆却有些出入。」 他十分不是滋味地补上了后半句话。 「……有些出入?」 「赛尔乌斯他啊,因为我欺负你而怒上心头和我扭打吵架的事,以及疼爱过冷淡妹妹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忘记儿时记忆,或者记忆变得模糊应该也是常有的事吧。」 德里克简短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不仅仅是这样……反倒更像是只有那块记忆被人完全抹去又被改写了一样。与其说是小时候的记忆──奥克塔维娅大人,不如说是跟你有关的事。」 「跟我有关的事?」 我眨了眨眼。 「嗯。而且他本人并未意识到。只有极少数人瞭解你们兄妹小时候的关系。第一王子和第一公主从幼儿时期开始就是疏离而险恶的关系。这种说法作为大众认知而普遍流传着。如果是事实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如果除了身为当事人的赛尔乌斯之外,又再加上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记忆出现异常的话──」 「……我的记忆没问题喔。」 倒不如说,我甚至连想要忘记的事情都记得。比如那段可恨的记忆之类的。 「──不过,王兄的记忆被他人窜改,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倘若真的存在魔法或魔术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事情就简单多了,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让人感受到这种不可思议力量的就只有「从者」。 以现实的角度来考量──倘若真有这种可能性,那就是催眠术? 「或许有可能。我不认为那是自然现象。……而且我也难以想像赛尔乌斯是下意识地忘了那些记忆。」 他的最后一段话听起来像是独白,不过似乎是有不少的根据。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是不愉快的记忆,会想忘记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我还记得那时候的赛尔乌斯和他本应怀抱的梦想。他将那梦想……连同记忆全部遗忘,让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德里克绝对比我更为亲近哥哥。 这样的德里克说,有谁下手让哥哥丢失了部分的记忆。 而且是针对小时候与我有关的事? ──但是,若情况真是如此,那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做出这种事? 即使回顾前世的记忆……凭借着读过的《高洁之王》的知识,我也猜不到犯人。 在原作小说中,赛尔乌斯从来没出现过记忆障碍。这让我陷入了沉思。在垂首思索的我的耳边,传来了德里克的声音。 「……你在担心赛尔乌斯吗?」 「──他可是我的兄长喔?」 我抬起头。 尽管那样的兄妹关系就算是恭维也无法称得上好,但哪怕有过吵架的时候,我也并未憎恨过他。只是因为继承人的问题一直横在我们之间,这才使得关系多少有些复杂。 「那我就放心了。」 德里克脸上露出的大概是他不加修饰的笑容。 德里克想知道的是我的反应? 「我原本以为仰慕王兄的人们都敌视着我。」 换言之,我认为德里克也是。 自从不再欺负人之后,直到今天发出护送邀约及口头攻防战为止,我都没有再被德里克攻击过。也可以说是彼此根本没有交集啦,德里克像这样和我说话主要也是为了哥哥。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德里克应该也是讨厌我的一方吧。 德里克脸上的笑容换成了苦笑。 「嗯,基本上你说的没错。」 看吧──! 「啊,我可没将你视作敌人。……虽然大概也不能说是站在你那边。」 「明明你也是王兄的朋友,却不敌视我吗?──你帮助希尔大人出席这场准舞会又是为了什么?对王兄而言,这难道不是等同于背叛的行为吗?」 「在意见相左的时侯,只会一味表示赞同和服从可称不上是朋友。正因为是朋友,才有必要据理力争吧?」 「那我和希尔大人变亲近的事呢?」 「……不是挺好的吗?」 回答得好轻描淡写。随便、你好随便啊德里克! 「这是仅作为德里克个人的回答。而且希尔好像也一直想跟奥克塔维娅大人搭话。说起来,我本来就不能限制希尔个人的交友。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希尔竟然会作为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送者来到会场。」 「哎呀,德里克大人,你忘了克里福德也是我的护送者吗?」 「……说的也是。奥尔德顿的存在给赛尔乌斯留下了糟糕的印象,这部分也很棘手啊。」 德里克陷入了沉思。 哥哥对克里福德的印象很糟糕?嗯~这也是新情报。 我还以为以人才的角度来看,更喜欢实力派的哥哥会挖我墙脚。 演奏的乐曲音量逐渐变小。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们顺利地越过剩下的山峰,《高迈舞曲》接近尾声。曲调逐渐细腻,彷佛化作若有似无的余韵。在大厅中关注着跳着开幕舞的我和德里克的人们,再次映入了我的眼帘。 在单手被德里克抓住时,我转了一个圈。 接着放开手开幕舞就结束了。演奏的音乐也停止了。 接下来就该是男男或男女成对的宾客们开始跳舞的时间了── 然而,我的脑海却闪过萦绕于我的舞蹈之上的荒谬坊间传说。 啊,我可能想到导正视听的方法了。 ……嗯。既然要说的话,就得趁现在! 在人们开始有所行动之前,我从原地迈出一步,对着众人说道。 「──借着这个场合,我有事想告诉大家。」 唉……大、大厅顿时落针可闻了? 不,既然能让大家好好听清我说的话,应该不算是什么坏事! 说吧! 「和我跳舞的人大多都会毁灭──我听说诸位是这么想的?」 大厅上聚集了大量的宾客。我受到了今天最大规模的无数视线的注视。 那些目光就像是要咬过来一样! ……正是这种时候才特别想要扇子。 我想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顺便挡住视线。扇子……!我最强的伙伴啊……! 但它正寄放在克里福德那里……寄放…… 有了,我又一次想到了解决方案。既然克里福德也在同一个大厅里,那么让他把扇子还回来不就好了吗?除了坊间传闻以外,再拿着实物──「黑扇」跟大家说「使用也不会有问题喔──!」这样似乎就可以一石二鸟了!而且有扇子在手边,我也可以安下心来! 我开始移动视线寻找克里福德的身影。王族专用席在……有了。 我发现了双眼放光的罗莎大人,以及我们跳舞之前还不在那里的伯父大人现在也在罗莎大人身旁。 我也很快找到了克里福德。 我的目光和那双深蓝的眼睛对上。 「──克里福德,把扇子拿给我。」 我伸出右手。 尽管我的内心满是冷汗,不过我还是露出了公主微笑。 礼服的效果让我看起来格外从容……就算没有到达这种地步,但看起来应该还是挺像样的! ──────────────────────── 25 「──是,遵命。」 原本集中在我身上的视线,适当地分散一部分到回应了我的克里福德身上。 拿着扇子……「黑扇」的克里福德踱步而出。 在异常寂静的大厅内,回荡着铿锵的脚步声。 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越发接近,视线又回到了我身上。 克里福德在我伸出的右手前停下脚步,然后单膝下跪了。 ……嗯?咦? 他以那个姿势恭敬地用双手将阖着的「黑扇」递给我。 ……这种做法没有错、这种做法确实没有错! 这个做法──确实是臣下在公开场合将东西交给主君的正式方式! 然而无奈的是,这做法真的太夸张了。 目前几乎都采用了简化过的方式,本来用简单的方式拿给我就好了。 不对,说起来克里福德是重视各种传统的那类人…… 看吧,不出所料,不知从大厅的哪里传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是吧!在我的想像中也是以更随意的方式拿给我! 「……克里福德。」 我饱含抗议之意地轻声低语了一声。 克里福德当即以同样的音量答道。 「在这种场合可不能随意对待殿下的『黑扇』。更何况现在是要交还于您。」 克里福德的身高很高,所以像这样变成从我这里俯瞰的角度感觉好新鲜。相反地,抬着头看着我的克里福德继续说道。 他的嘴角有那么一瞬间勾了起来。 「──这也是在昭示众人,正因为是殿下我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昭示众人?是指他要长期担任护卫骑士侍奉我的事吗……? 这件事让大家知道确实比较好也说不定。 ──此事先按下不表。 我把克里福德说过的话的一部分复述了一遍。 「正因为是我?」 「是的。」 正因为是我…… 这其中大概也包含了我们互为「主人」和「从者」的意思吧!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这句话还是很能撩拨少女心! 因为,就是那样嘛。 这不都归功于这宛若被骑士服侍一样的场景嘛。 「……这话说的就好像,你是我的所有物一样。」 在一个逻辑跳跃下,我就这么忘了场合地把少女心喷发的、有点羞耻的想法给说漏了嘴。 刚说完,我马上就回过神来。 从距离上来说,德、德里克有可能听得到,不过,毕、毕竟是小声的交谈,不可能有人听得清楚我们在说什么……是吧?不然我会羞耻死的! 「──是的,正如殿下所言。」 而且,本人抬头看着我表示了肯定,害我羞耻得不得了! 不过,在听到我的「我的所有物的发言」之后,虽然仅就一瞬间而已,但我清楚地看到克里福德一脸有趣地笑了!感觉好像还夹杂着戏弄……! 为了掩饰快要涨红的脸,我还是赶紧接过扇子吧! 我将宛若献礼般递给我的扇子拿入手中。 我明白大厅中的注意力一瞬间都集中到了那一点。 我单手刷地打开扇子,然后把展开的扇子举到面前。 呼~在蓬松羽毛的疗愈下,我冷静下来了。满满的列夫鸟啊。 即使被起了「黑扇」这种中二的名字,但能藏住我发烫的脸、阻隔所有视线的重要道具就是这把扇子! 扇子在手,天下我有! 「谢谢你。──你可以起身了,克里福德。」 朝跪着的克里福德发出许可之后,我又再次对着服从指示起身的克里福德说道。 「在我讲完话之前请留在我身边。」 我打算在这里消除关于跟我跳舞的坊间传闻和对「黑扇」的误会,既然也要说「黑扇」的事,那克里福德在场的话解释起来应该会比较快。 然后,我转向正面──重新面向了之前被我搭话的宾客们。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我如果没有『黑扇』心里就不太踏实。」 我试着轻轻搧了扇子。「黑扇」一词也从自己嘴里蹦出来了。 虽然视线的集中度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能从容地露出笑脸了。 嗯,对对对。就应该爽朗地说清楚。 「──请容我澄清一下,和我跳舞的男士并不会因此走向毁灭的。当然德里克大人也是。」 我将脸转向了德里克。 「德里克大人,您认为自己会毁灭吗?」 「目前我还没有毁灭的打算。」 德里克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 「──对吧?」 将扇子掩在唇边,以公主微笑如此向宾客们诉说。 基本上呢,撇除初次出席舞会的那次和以亚力克为舞伴的情况,我几乎记不清自己至今为止和谁跳过舞! ──唔,我承认这确实有失公主的身分。 但我还是想要辩驳一下。因为啊,那些人和我跳舞的时候,可是连自我介绍都完全没有做喔? 害我总是迫切渴望大家能在身上别名牌! 单独只知道名字或长相可不行。要将二者对在一起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重要人物我还是有好好记在脑子里的,然而那帮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全都不来邀我跳舞!……反倒是只讲过一两句话的人接连地来…… 如果是一开始就认识的人我自然不会忘记,然而原本就相识且与我同年龄的男人们从来没有邀我共舞过…… 再者,只要跟我跳过两次以上的舞,我也多少应该会有印象的。 然而,所有人却都──无一例外地止步于一次! 因此我记得的人很少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总而言之,全部人不是毁灭就是荣光,这样非黑即白也很奇怪吧!而且说不定也只是心理作用或者臆测罢了! 更进一步来说,人生只要没有死亡就会继续走下去喔?有点起伏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从底层往上爬,也就有人从顶点滑落。 所以,绝对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这种担心自是没有必要的。……为什么只是和我跳支舞对方就会走向毁灭呢?──又或者为什么会走向与毁灭相反的方向呢?」 我本想说「无论走向哪边」都与我无关,但刚要开口我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据德里克所说,休伊看起来就是跟我跳过舞才掌握了荣光…… 「至少我不曾参与过毁灭。」 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根据派系或身分聚集在一起的宾客们与附近的人面面相觑。 一种浓烈的鬼才信你的感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光是出言否定不足以抹去那个坊间传闻吗? 唔,可是,身为当事人的我都否定了……!坊间传闻好强……! 那么这招怎么样! 我再次重申道。 「如果这不足以令人信服的话,那就请试着邀我跳一支舞吧。……请随意邀请。如此便能亲身体验结果了吧。」 什么都不会发生啦!这番话说完,或许会有人来邀请迄今为止都沦为壁花的我……!虽说是伪装的,但我是来找恋人的,机会多多益善! 「──但是。」 这个可不能忘了说! 「我身为艾斯斐亚的第一公主,自然不是谁都能和我跳舞的……毕竟在场的各位也都不想被我踩到脚吧?」 身为公主却露出丑态什么的,绝对不行!我希望来的是擅长跳舞的人! 这一点就请多多包涵了! 老实说,要是能直接这么说出口就好了,但贵族社会偏好委婉的表达方式,这点真的让人很头疼。 我露出了我珍藏的公主微笑。 我正伫立于以在大厅中央跳舞的我和德里克为中心展开的空间。在我眼中,聚集在我正前方的人们露出了彷佛是在呼应我的笑容。我感受到成果了。 嗯。关于跳舞的坊间传闻,应该暂时这样就可以了。 剩下的就是── 「……然后,关于这把『黑扇』,我也有必须告诉大家的事。」 我一口气把扇子阖上。 「据说这把扇子被称为『黑扇』,而我则被称为『黑扇公主』。──只因为这是以列夫鸟羽毛为材料制作而成的扇子。想来也有初次见到而受惊吓的人吧?」 我将依然紧闭的扇子倾斜着放在胸前。 扇子一阖上,我对视线就变得完全不设防了…… 「遽闻列夫鸟是死亡的象征、是不祥之鸟。但是,即使像这样拿着『黑扇』,我也依然安然无恙。甚至可以反过来说它一直在守护着我。」 就好比此时此刻! 我打开扇子。刺人的视线在扇子的屏蔽下明显地缓和下来。 「此事只要关注今后的我就能理解了。就以活着的我来证明吧。」 只要不生病或遭遇意外事故,我想……我并没有死去的打算,而且只要我越是四肢健全地长久活下去,就越是能破除对列夫鸟的迷信吧。 接着,此时要再放上一个砝码! 「──倘若只有我作证会让人感到不安的话,那么在判断之时也请一并参考我的护卫骑士是否陷于死亡的险境。」 我用扇子指了指克里福德。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没有让克里福德回去,而是请他留在了这里。 「他正是方才替我保管『黑扇』的人。倘若列夫鸟会招致死亡的话,他应该也一样吧。更何况他还是我的护卫骑士。要是真的会招致死亡,他应该就是继我之后最容易受到影响的人。」 一个人不如两个人。用来判断的样本数越多越好。而且,他本人也没有半点对列夫鸟的迷信!这点也很重要!之后我会针对将你卷入一事道歉的,克里福德! 「请允许我在您说话途中插上一句话。」 就在这时,罗莎大人提出了疑问。 「……但是啊,奥克塔维娅殿下?与携带『黑扇』的殿下不同,奥尔德顿大人只不过是短时间接触到『黑扇』而已。与殿下相比起来,他所受到的影响不是很有限吗?」 她的意思是说,把克里福德包含在样本里不够有说服力…… 啊,但是。 我拿着扇子在面前缓缓地摇了起来。 这轻飘飘的羽毛的用途,可不仅仅是制作扇子! 「──不有限的。我打算在近期赐予克里福德以列夫鸟羽毛制成的剑饰。所以他也会开始和我一样随身携带着羽毛。」 罗莎大人温柔地微笑着点头示意「我明白了」。 我也点头回应了。接着我进入收尾阶段。 「我希望能够削弱艾斯斐亚的国民对列夫鸟的恐惧。」 我使出浑身解数行了一个将公主教育学到的礼仪发挥出来的礼。接着我向乐团发出了信号。因我说话而被打断的准舞会的流程重启。 没等多久乐团就开始演奏宫廷舞曲。 这回宾客们总算是手拉着手在大厅上跳起了舞。 ──那么,现在。 一双双男男或男女们紧黏在一起欢快地跳着舞,而我却在王族专用席上忙于应付不停过来寒暄的宾客们。 不过,平时可不会有这么多人。 我想大概是因为宾客大多都是新兴贵族和虽不是贵族却有权有势的人。超有名的原因有类似伯父大人和德里克的情况;另外大概就是跟希尔大人一样走了不同寻常的成名之路。 之所以说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我不记得对方!……更多的原因是我不认识的人占大多数。 再加上,在朝欲进一步亲近的高位人物寒暄时,首先要让身份低的人先开始。众人有这样一种礼让身分低者的默契。 这算是种合乎情理的潜规则吧? 眼下身为主办者的罗莎大人、身为奈特菲罗公爵的伯父大人和他的儿子德里克都被人墙包围着。希尔大人虽然身分不合,但因为稳坐哥哥恋人的位置而被当作高阶贵族对待。 而随着准舞会的进行,身分高的人们也会越过派系互相寒暄一番。 基本上是这样啦,但也有不在意这些的人! ──话说回来,到目前为止来跟我寒暄的人当中,没有看起来像是路斯特.伯恩的贵族男性。 ……邀请我跳舞的人,也一个都没有! 试着说了请随意邀请后,对我的跳舞邀约便会蜂拥而至……这种事只不过是虚无飘渺的梦而已嘛。是因为我补了一句说不定会被我踩到脚,所以搞砸了吗? 在我压抑住失望之情,以扇为盾在脸上挂上笑容,并费了好一阵子妥善回应怒涛式的寒暄攻击后。 人潮总算断了。 啊,左前方有一对美型的男男组合正在贴贴!我的腐女感应器有了明显地小反应。 ──但我还是以平常心移开了目光。我的目的是寻找(伪装的)恋人。有望组成同性情侣的男人们通通都不在目标范围内!男人比起用来嗑还是实用性更重要! 而且,我对BL的爱好,比起三次元更喜欢二次元的。他人产出的作品才是我最主要的粮! 我朝思暮想的BL本子啊……!不,三次元方面,远观还是能嗑的。但是生活在BL浓度过饱和的环境十年以上的话,终归是会习惯的!再说眼下也不是我能单纯乐开花的处境!我不会因为是腐女就随便嗑上头。三次元岂能轻易左右我!……综上所述,对我而言,三次元的魅力比不上二次元。 话说回来──会场内明明到处都是宾客,但是爱的邂逅到底在哪里? 在只进行了例行性寒暄的现况下,我决定停止一味地等待。 光是被动等人来可不行,我得主动展开行动! 寻找路斯特──就算不是路斯特,也要寻找假恋人的候补人选! 就在我决心奋起之际,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维娅大人!」 「哎呀……茜茜?」 来人是身穿淡奶油色礼服且与我同龄的少女。她有着冷美人系的长相、充满光泽的黑发,以及颜色比亚力克更深的碧色眼睛。 此人正是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大概是多亏与我共舞的坊间传闻才和我成了朋友的茜茜.琉雷。她出现在了那里。 哇~是茜茜! ──茜茜在场也就意味着…… 「茜茜,哪怕你是殿下的朋友,突然跟殿下搭话也是很不敬的事。」 她的未婚夫休伊.温菲尔果然也在。 ──────────────────────── 26 「你们两人还真是老样子啊。」 茜茜的个性与其容貌会让人联想到的印象不同,她的内在是名成熟稳重的文学少女。 她出身的琉雷一族是世代住在温菲尔子爵领地的学者世家,在博学多闻的人之间相当有名。 她们家的研究内容与动植物有关。在哪里有稀有的动植物──无论位于何处都会奔赴而去的父亲的带领下,和我同龄的她有去过邻国的卡恩吉纳和其他各国的经验。 这样的茜茜很喜欢小说,对国外的书籍也很瞭解!因为她是能使用多种语言的才女! 我很喜欢借着在卡恩吉纳流传下来的英雄谭里的男人们相互诉说「如果能为你而死的话,我就死而无憾了」、「我已经……不知道这究竟是爱还是恨了」的台词来寄托我无处安放的腐女之魂,而之所以能读到这些也都是多亏了茜茜! 夜晚,在蜡烛的灯光中读着茜茜翻译给我的书籍,我都不知道为台词和字里行间散发的耽美气息拍了多少次床上的枕头! 二次元的能嗑之作在其他国家也存在着……! 因为是从卡恩吉纳的角度描写与艾斯斐亚的战争,所以卡恩吉纳那方代表正义,艾斯斐亚这方则代表邪恶!既然是以这样的角度撰写的,王城里的书库自然不会收录这样的书。 但是从腐女的观点来看,其内容跟乌斯王物语不分轩轾。相当优秀! 每次和茜茜通信,我们都会因交流读书心得而聊得热络非凡。和腐女的我不同,茜茜是用纯洁的目光来解读故事的,那样的角度也很不错! 偶尔见上一面的时候,我和茜茜都很容易兴奋得忘记周围的人,这种时候休伊就会负责告诫他的未婚妻。 然后我也会猛然清醒过来,替松懈下来的公主模式再次上紧发条。 「殿下也是,见您如此安康真是太好了。」 休伊在茜茜身旁站定,并进行了正式的寒暄礼节。 茜茜也跟着效仿。 「……维娅大人,非常抱歉。我太开心了,一不小心就像写信时一样了……」 「你无须道歉,我也很高兴能见到茜茜。」 我阖上扇子,脸上堆满笑容,甚至开心到想和她手拉着手! 对了对了。茜茜是对「黑扇」无动于衷的类型。在得到这把扇子没多久就见到她时,她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因为父亲是动植物学家,所以她对列夫鸟的看法或许也是一脉相承。 上次直接见面是茜茜五个月前有事来王都的时候……最后收到信则是一个月前。虽然我回复了,但茜茜那边却不同以往地没有回音,我才正想着要不要再从我这里寄出去呢。 「可是……你们怎么会出席这场准舞会?」 高兴归高兴,不过我确实有此疑问。 休伊承袭子爵之位后,平时都在领地内。茜茜也在和休伊订婚之后,在温菲尔子爵领地内进行成为子爵夫人的新娘修行。 从温菲尔子爵领地坐马车全速奔跑到王都要五天左右的时间。但是,因为大规模的桥梁改建工程,现在通往王都的直达路线被切断了。倘若不得不走翻山越岭的迂回路线的话,那耗费的天数岂止是翻倍,最终甚至会暴增到四倍左右。当然,出行的费用也会增加。 只为了出席一场准舞会而来到王都的话,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实在太多了。 而且,跟希尔大人一样,我在父王政务室看到的宾客名单上,并未列出茜茜他们的名字。嗯,绝对没有。如果茜茜的名字有在名单上,我一定会注意到! 休伊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之所以来王都是为了参加诸侯会议。会议时间在大约一个月后,但未免迟到,我们就提前来到了王都。」 「诸侯会议……」 这指的是召集所有艾斯斐亚国内持有领地之贵族的大型会议。贵族议会成立后,会针对各种问题进行为期六日的审议。长居在领地的贵族也会在这段时期纷纷进入王都。基本上,缴纳一笔钱是可以直接缺席的。 会议何时举行由国王决定。但基本上都是和一年一度的舞会合在一起召开。不过,今年的舞会还远着呢,这是场不合时令的诸侯会议。 ──然后,在原作的诸侯会议上,继承人的问题围绕着希尔大人和哥哥的婚姻被提出来了。 难道说就是为此才召开了本次的诸侯会议? 我还以为是将来的事,实际上却迫在眉睫了? 公主不能碰政治,即使会议在王城内召开也与我八竿子打不着,我的日常生活也会按照日程安排继续进行……但既然继承人问题将要浮上台面,我也不能忽视这场会议! 大约一个月后会召开诸侯会议,记下来! 「持有子爵之位的温菲尔家族长年隐居在领地,并未建设暂居王都的别馆……所以为了来这边打点好行程,我便把领地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我们之所以来参加这场准舞会,是因为听闻殿下会出席。……茜茜拜托我的。」 休伊对茜茜笑了一下。那是不含分毫企图的微笑。因为心爱的未婚妻拜托他了,所以休伊很努力地去实现了。这堂堂正正地秀恩爱! 休伊像是刚想起什么似地又补充道。 「不光是我们。听说一堆贵族在得知殿下将会出席的消息后,都纷纷去拜托雷丁顿伯爵让他们出席这次的准舞会。」 「这样啊……」 我点点头做了个回应后── 「这样说来,茜茜──」 就稍微向茜茜抗议道。 「真希望你先写信通知我一声。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的回信喔?」 明明我和茜茜关系这么好! 「──您没收到信吗?」 茜茜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没有收到。」 看这情形……似乎是事有蹊跷? 据茜茜表示,她有写一封信通知我她要来王都。抵达王都后她又写了一封。她好像是寄了两封信给我。……然而,我却没有收到那两封信。茜茜也觉得我没有回信很奇怪。 我明明事先使了手段,做足了让茜茜的信特别直通到我手上的安排。 而且透过同样的手段,我有收到替我和路斯特牵线搭桥的艾雷路的信。 原因出在茜茜的信是来自王城外吗?可能是在送达王城的窗口前就出了问题。 有些人看不惯我和茜茜如此熟络──虽然我让他们闭嘴了──所以时至今日他们又开始妨碍我们往来了? 他们反对的理由无非就是非贵族的茜茜配不上公主的同侪这一身分。 不不不,从同侪的角度来看,同性别、年龄相仿又博学多闻的茜茜根本就是最适合的!而身份什么的,本来就是只要公主本人允许了就不成问题。我承认我就是在偏袒她!可这本就是公主的权力。……不过反过来就不被允许了。 总而言之,我得着手改善收不到茜茜的信的情况!这也是为了和茜茜书信畅谈读书心得!……和茜茜说话就像是在和高中班上的朋友聊天一样,令人怀念得……倍感开心。 「对不起,茜茜。我想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吧。下次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维娅大人……我明白从您的立场上来说有许多无法言明的事。但是,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当然,也能告诉休伊。」 「也能告诉休伊?」 「因为我和休伊都同样想为维娅大人尽一份心力。」 茜茜说的话让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对了,不如就请休伊帮我一把? 我不认识愿意假扮成我恋人的单身贵族男性。不过,若是将范围扩大到有未婚妻的男性的话,在我认识的人中还算亲近的就是休伊了。因为有茜茜这层关系在,所以我们私底下也都是这样直接称呼名字。 然而,我不可能拜托他假扮我的恋人,休伊是从一开始就被我排除在外的人。 和茜茜可喜可贺地订婚后,休伊就刚好继承了子爵之位。为了打好在王都的基础,直到诸侯会议结束前他好像都会住在王都,就算本人不可能,那请他介绍朋友总行了吧?同为男性应该彼此会有些交流! 如果是和身为女性的茜茜相爱的休伊,或许会有我毫无头绪的其他派系贵族的关系网……! 可是啊…… 我观察了下用温柔眼神看着茜茜的休伊。 我从休伊身上大致上能感受到他对我怀抱着恩情,但与能融洽相处的茜茜不同,怎么说呢……明明很有礼貌,却会斟酌着退一步保持距离的感觉。话虽如此,但他好像也不是讨厌我。 休伊.温菲尔是属于好好先生的类型,浑身透露着一股让周围的人想帮助他的气质。就为人诚实从而导致表面工夫比我差的方面来说,很有亲近感! 但是,也正因如此,我接触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上总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感。虽然茜茜在附近的时候就会缓和许多! 我究竟该拜托他介绍朋友给我呢?还是不该拜托他介绍呢……? 正当我烦恼之际,休伊反倒主动向我搭话了。 「殿下,那个……」 休伊的视线转向被众人包围起来的德里克后,又再回到了我身上。他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地接着说道。 「德里克大人真的不会毁灭吧……?」 关于跳舞的事?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的是。 「……你们原来是能互称名字的关系吗?」 「我决心邀殿下跳舞而初次来到王都之际,正发愁的时候,有幸获得德里克大人的帮助因而结识了他。他明明是个大贵族,却很擅长照顾人。」 我弄清楚了休伊和德里克意外的一层关系。 「我和德里克大人跳舞让你感到很吃惊吗?」 「虽然殿下否认了……但人人都说我是掌握了荣光的一方。我不认为我能事不关己地看待德里克大人的结局。实际上,围绕着我的环境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甚至觉得他人对我的评价远远高估了。」 德里克看起来也对休伊的评价很高。但那评价本身跟我没有关系啊…… 「……你听好了,休伊。和我跳舞并没有任何意义。那只不过就是一支舞而已。它既没有在此之上,也没有在此之下的涵义。」 「那么,我的情况是……」 「我承认我为了让你和茜茜能有圆满的结果而出手了,但也就仅此而已。针对你担任子爵的评价是你自己赢得的。休伊.温菲尔,请你拿出自信来。要是你再这样懦弱,我怎么能把茜茜交给你?我说不定会拆散你们喔?」 「那样我会非常困扰的。」 休伊立即反驳并叹了口气。 「──看来为了避免那种情况,我得以自己的方式来回应您的期待了。」 「嗯,请加油。」 虽然要加油的还有我啦。 总得来说,我也身处在这场准舞会里。 我分别扫了一眼在各自人墙中的希尔大人和德里克。 人们聚集在话题人物周围。极其普通的和平景象。 但是,这场准舞会对我而言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 跟德里克跳舞就是其中一件──还有跳舞的过程中,他告诉我的关于哥哥记忆的事。再来是希尔大人的血亲真的在这个会场内吗?如果是圈套怎么办?诸如此类的事。不过希尔大人的事与其由我,还是交由德里克处理比较好。 ……我再次感觉到德里克的存在本身也是疑云重重。茜茜的信件未送达的事,我也是来到这场准舞会之后才发现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马上全部解决掉。 然而,我不是万能的。首先要从自己的,而且是现在能做的事开始。 「──话说回来,休伊。」 「……您请说?」 「你有没有能够介绍给我的朋友?如果是有来参加这场准舞会的人就更好了。我想要结交新的朋友。」 我决定发动让休伊介绍朋友的作战! 然而,休伊却很轻易地就动摇了。 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休伊又升起了对我的紧张感。 「殿下究竟是从哪……没事。」 休伊支支吾吾地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我的朋友托我把这转交给奥克塔维娅殿下。至于是否收下就交由殿下自行决定了。」 休伊的朋友? 我收下纸条后,休伊瞪大了眼睛。 「殿……」 我立刻读起了里面的内容。 『请允许我在盛宴之间邀您共舞一曲。 路斯特.伯恩』 「!」 是我来这场准舞会的目标──路斯特送来的消息……! 盛宴之间是这个会场中开放的数个场地之一。 路斯特在那里吗? 我重新折好纸条后,抬起头来。 「……你和他认识吧?」 「我们双方都出身于同一阶级的子爵家……而且因为领地很近,我们从很早以前就有在互相往来了。」 「在他隐去踪迹之后也是?」 「……是的。他现在总是神出鬼没的,昨天晚上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如果奥克塔维娅大人向我问起他的话,希望我能把纸条转交给您,然后留下那张纸条便离开了。在这个会场上我倒是还没有见到他本人。」 不,我只是想让你介绍朋友给我而已……不过既然休伊都收到这种请托了,那他脑中会想到的应该就只有路斯特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拜托休伊介绍朋友给我,我就不可能找到路斯特了?真、真的好险啊……! 「──您要与他见面吗?」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请容我冒昧说上一句话。那家伙对王室没什么好感。对我来说他是重要的朋友──但对殿下而言就犹未可知了。」 也就是说,休伊无法保证路斯特想做什么。 路斯特为了反王室在暗中活动着,而且他是跟哥哥和希尔大人站在对立面的角色。 「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你不是也不该把这个纸条交给我吗?」 「我听那家伙说,希望双方见个面的是殿下。」 「他说的没错,是我想见他一面。」 而且,既然都接到路斯特指定的见面地点了,我怎么可能不去! 我把目光转向茜茜。自从我和休伊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后,茜茜就没再开过口。但是,她很担心地观望着我们二人。 「茜茜,我要先失陪了。难得都这样见上一面了……在你还在王都的期间,我们可以再找个不必顾忌礼节的地方畅所欲言吗?」 「可以的。我在之前寄的信上已经有提过了,其实我带来了一本翻译过的新书。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拿给维娅大人看。」 「……哎呀!」 超~级~想看的!会是什么样的书呢?我开始期待之后了! 「我会派人过去的。」 我在心中笔记了这件事! 接着,我在表情有着鲜明对比的二人的目送下走出大厅。 盛宴之间有个别出心裁的趣味环节。 人们兴致勃勃地在音乐的演奏下跳舞是「天空乐园」所有场地的共通点。 盛宴之间的不同点在于,进入其中的客人必须在入口处事先戴上面具。 因为它是享乐的场地! 隐藏面孔在这暂时的时光中将所有包袱丢开。 名人会因发型、礼服、装扮、体型等因素将身份暴露给其他人,不过在这里的作派就是装作没发现对方的身分好好享乐吧!而且,真的不知道彼此是什么人的情况也时有耳闻。 我也拿到了有着金色装饰的面具,是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类型。配戴完成! 一直隔着一段距离护卫着我的克里福德也随我一起移动到了这里。然而正打算进入盛宴之间执行护卫任务的他却被叫住了。 「护卫骑士阁下也请戴上面具。」 克里福德皱起眉头。 仔细一看不光是宾客,在盛宴之间的会场警卫和服务生也都戴着面具。看样子不能只有护卫骑士不戴。 「克里福德,看来这是规定。」 「……遵命。」 分发面具的青年交给克里福德的是一张漆黑的面具。明明面具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颜色和设计,真不愧是会场的专业服务生。他似乎是仔细观察过入场的每一个人后,才选出要交给对方的面具。 漆黑的面具与克里福德格外相称。遮住了脸,超优良物件反倒更引人注目了。应该说恰到好处地中和掉骑士成分,把野性的一面表现出来了吧…… 即便戴着面具,但不管克里福德穿的是不是制服我也不会认错他……总觉得会以与平时不同的心情看待他。 ──忘记身分,是吗? 我凝视着他时,被那双从面具露出的深蓝色眼睛回眸注视了,害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不一样,所以我才感到有点害羞?……嗯,应该是的。 「……殿下?」 「我们走吧。」 我加快了脚步。 因为我们二人都戴着面具,所以这次没有被叫住,而是直接进入了盛宴之间。 我们也混进了无人暴露真实面孔的场所。 ──────────────────────── 希尔.巴克斯烦恼的准舞会 穿着华丽服饰的各个年龄层的男女。 ──这里面说不定有我真正的家人。 多亏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帮助,我才得以站在这里。准舞会才刚刚开始。关于家人的情报无论是真是假,现在要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着急。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听说巴克斯大人和奈特菲罗下任公爵是朋友。……但是,真令人惋惜,我无意间听到有些人在怀疑两位的关系。当然,我未曾如此作想。」 「那真是太好了。我把奈特菲罗下任公爵视作是很重要的朋友。想必赛尔乌斯殿下也是如此。」 「真是美好的友谊。这样说来,您不担心如此要好的朋友……今后的未来吗?」 与我正在畅谈的对象──一名好不容易才刚开设店铺的壮年男性商人的视线转向了某处。那里有着正和温菲尔子爵以及其未婚妻亲密交谈的奥克塔维娅大人的身影。 「他们是掌握了荣光的一方──那么奈特菲罗下任公爵会是哪一边呢?」 商人在暗指奥克塔维娅大人和德里克跳了开幕舞的事。 「你是要怀疑奥克塔维娅大人本人特意澄清过的事吗?」 「不不不。您说什么怀疑啊。我身分低微,怎么也不敢胡乱猜测的。公主殿下说跳舞本身没有意义──若想辨明真伪,只要邀情她跳舞就行了。我有意亲身确认,但是,您不认为这实际上很困难吗?」 在被对方征求认同时,我说不出话来。我无法给出恰当的回答。在开幕舞期间,与雷丁顿伯爵交谈时的情况又再度重演了。 沉默在彼此间流淌着。 三面骰在贵宾室被扔出的瞬间所生出的紧张感又窜了上来。 如果底面的点数是二──是代表我的数字的话,就会是我去跳舞了。不被认可的我如果和奥克塔维娅大人共舞的话? 下场会如何呢?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商人男似乎是看穿我的心思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如果是我的话也会畏缩不前呢。而且,殿下也说了『不是谁都能和我跳舞』。也就是说──她会鉴别舞伴。就算殿下同意了我的邀情,可万一被她踩到脚的话──那真是太恐怖了。这是只有胆大的人才能进行的挑战呢。──例如说巴克斯大人。」 「唉?」 「巴克斯大人去邀请看看如何?您和我等不同,公主殿下的话您应当是相信的吧。不妨请您去邀请殿下跳一支舞?巴克斯大人是出了名的舞蹈高手。想必公主殿下也会很高兴吧?」 『如果相信公主殿下的话,就由你来邀她请跳舞给我看看啊。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反正你也办不到吧。』 隐藏在与笑容交织在一起的礼貌话语的背后,就是这样的真意。 对方在等待我的回答。但是,我却找不到最适合的回答。 「……哦呀?」 商人男收起脸上的笑容,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在护卫骑士奥尔德顿大人的陪同下走出了大厅。 「公主殿下走了吗?真是太遗憾了。……还是说,对巴克斯大人而言算得上是捡回了一条命?」 商人提问的同时又恢复了笑容。 「……嗯。」 我在回答的同时,深切地感受到在此之前出席的舞会和准舞会上,担任众矢之的的都是赛尔乌斯。自从抵达这个会场之后,这已经是我第几次这么觉得了呢? 这件事也被奥克塔维娅大人看穿了。 迄今为止,哪怕是间接地,也几乎没有人出言讽刺过我。今日对我的评估和试探之举尤为显著,让人难受得要命。 所有的事情都得我自己来应对。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也让我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依赖着赛尔乌斯。……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就这样逃回去。 「要和奥克塔维娅大人共舞,我得先有所成长才行,不然对殿下也太失礼了。」 「这样啊。您很谦虚呢。我会声援尚不成熟的您的。──那么,巴克斯大人。如果您到王都散步的话,请务必到我们商会来。」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 和商人男笑着寒暄完,我便暂时从人群中脱离出来。 叹了口气之后,我察觉到人的动静而回头看过去。 「……什么啊,原来是德里克。」 「什么叫什么啊。希尔,你这话真够伤人的。」 赛尔乌斯曾给我介绍过几个他的朋友。 很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些人当中我至今都能轻松──甚至能随便──说话的,就是在初次见面时对我和赛尔乌斯的关系予以最严厉批评的德里克。 直到刚才都还围着德里克的出席者们散往了各自想去的地方。 「──那个男人是?」 德里克用视线示意了刚刚和我分别的商人男。他正在跟温菲尔子爵寒暄。子爵的未婚妻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表面上似乎是聊得很热络。 「……好像是个外国人。他说他是卡恩吉纳出生的商人。」 「所以才会做那种装饰啊?」 「装饰?」 商人男穿着一身艾斯斐亚风的普通礼服,容貌也并不是特别能让人想到邻国的卡恩吉纳人。艾斯斐亚和卡恩吉纳被划分为不同的国家,但人种本就是同源的。他说着一口完美的艾斯斐亚语,要是没有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大概也不会想到他是卡恩吉纳人。 「那个男人在左耳上戴了三个圆形耳环吧?那个是用来体现卡恩吉纳人的骄傲的装饰品,将耳环戴成那样就是在彰显『我乃卡恩吉纳人』的意思。……也不能对他这装饰说些什么啦。毕竟表面上两国还维持着友好的关系。」 耳环我应该有看在眼里。然而,我却没有放在心上。 德里克一直都很会看人。 「来出席这场准舞会的人也太丰富了吧。」 德里克的这句嘀咕,与其说是在感叹,不如说是在讽刺。我也点头了。 「给人一种身分范围很广泛的感觉呢。」 身分和派系都几乎没有偏向某一方。相应地,宾客会倾向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一部份人身上。 「大概是奥克塔维娅大人决定出席而导致的吧。──听好了,希尔。你千万要小心,注意不要露出破绽。赛尔乌斯可不在这里。」 「我明白。」 在前往这个会场的途中所发生的事情──详细情况我已经告诉德里克了。德里克大概是判断马车暴走并不是一场事故。 赛尔乌斯他们一直想要对我隐瞒我被谁给盯上了的事。 ……我大概是从出生开始就被人盯上了。 关于血腥的事情,赛尔乌斯和德里克都绝口不跟我提。 我也无法告诉任何人我为什么会想参加这场准舞会。 除了悄悄将守护戒指送还给我的奥克塔维娅大人以外,谁都无法。 「──希尔,你对奥克塔维娅大人是怎么想的?」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便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我身旁的德里克。 「……我?」 一向超然自若的德里克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喜欢她喔。」 「你这么爽快地──唉,喜欢吗?」 德里克猛力地转向我这边。这举动让我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被她认可。我希望能被她当作朋友。」 对比年纪自己小的女性怀抱这种想法很奇怪吧? 奥克塔维娅大人是公主殿下,有着显赫的身分。 就算很奇怪……但对于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感情,我自己也只能这么说而已。 我很容易受到类似直觉一样的东西的影响。 如果初次见面我就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那多半对方就是个好人;如果是相反的感觉,那结果也是很准。我的感觉很少出错。不过,也有我对某些人的感觉与周围人给予对方的评价完全相反的情况,所以我不太会将我的感觉说出来。 归根究柢,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而已。这种感觉不能区分敌我。 无论我对对方抱有多么好的印象,也会因为被讨厌,或是立场和想法的不同而导致对立的局面。就算是给人不好印象的人物,也有属于我方的人。 「不是……男女方面的喜欢吧?你就饶了我吧。会掀起腥风血雨的。」 德里克像是确认似地又问了一遍。我苦笑道。 「当然是人与人之间的喜欢。」 「就算她并不待见你和赛尔乌斯的关系?」 「所以这样就要讨厌她吗?」 我也很想得到奥克塔维娅大人的祝福。但是,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也是个与赛尔乌斯同性别的男人。奥克塔维娅大人不待见身为赛尔乌斯恋人的我,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如果因为这样就要讨厌的话,那以前的德里克不也一样,我怎么没连你也一起讨厌?」 「啊……」 德里克叹了口气并把浏海撩了起来。 「说的也是。」 因为是双方已经达成共识的事,德里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如今就算没有赛尔乌斯这层关系,我也可以说自己是德里克的朋友,我相信德里克也是如此认为的。 「……老实说,我曾以为德里克是情敌而差点就要讨厌你了。」 我的此番发言似乎令德里克大感意外。 他的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怎么偏偏是情敌?……真是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 「是吗?有段时期我可是很认真想过,德里克是不是因为喜欢赛尔乌斯才嫌我碍事。」 「别想了。说起来喜欢赛尔乌斯的才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吧?我现在就能想到几个人了。──我和赛尔乌斯?真令人毛骨悚然。」 德里克一脸不高兴地自问自答着。他那副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都说了,是以前的事了。」 德里克对赛尔乌斯怀抱的是对王族的敬意与忠诚,以及对赛尔乌斯个人的纯粹的友谊。 他反对我们与其说是我个人有什么问题,倒不如说大概是因为我是个男人的缘故。不过,要说德里克讨厌男同性恋那也不对。德里克本来就不是个会对他人恋情指手画脚的人。同性之间也好,异性之间也罢,他都不会干涉。 ……原因大概出在赛尔乌斯身上吧。德里克似乎不疑有他地认为赛尔乌斯会找女性伴侣。 面对笑着的我,德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不能单纯地把我和奥克塔维娅大人放在一起比较吧?你几乎没有见过奥克塔维娅大人,也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只有今天是个例外。这和我那时与你有多次接触机会的情况完全不同。」 「传言我倒是听了不少。」 「从你周围的人那里听来的?那可就更奇怪了。」 「──因为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对奥克塔维娅大人心怀好感?……赛尔乌斯也是。」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赛尔乌斯周围的人都格外警惕奥克塔维娅大人。理由我并不清楚。总不会是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反对我和赛尔乌斯的关系吧?那会是因为围绕在奥克塔维娅大人身上的传闻吗?……可不论哪个都不过是传闻而已吧? 只不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跟他们待在一起就连我也会受到影响。 我之所以并未带着负面情绪去看待奥克塔维娅大人,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直觉,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德里克对于和奥克塔维娅大人有关的事一贯采中立态度。 还有一个。不是奥克塔维娅大人──而是其他值得警惕的人物。 我没有任何根据。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而已,我并未感受到那人对我心怀敌意或恶意。我的直觉无法用来识别敌我,我想是我搞错了。……应该是这样的。 「赛尔乌斯他……」 德里克一副哑巴吃黄莲的表情含糊地说道。 赛尔乌斯本人也戒备着妹妹奥克塔维娅大人。 不过两天前还是赛尔乌斯首次当着我的面直言否定奥克塔维娅大人。 就在我被奥克塔维娅大人问到关于继承人的事时。 那是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我其实是知道要怎么回答的。 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我觉得说出真心话,别说是认可了,她反倒会轻视我。 所以,这或许就是。 我强烈地想知道自己出身的理由。 要说原因的话。 ──是因为无论我的出身怎么样,只要知道了自己的出身我就能拾起自信。 我认为有了自信,我就能选出正确的道路。 我偶尔会幻想一下类似「如果赛尔乌斯是平民的话」这种不可能的「假设」。 但是,赛尔乌斯就是第一王子。既然我的性别不可能改变,那就不能光凭喜欢来说事。为了和赛尔乌斯继续在一起,我必须做出选择。 然而,现在的我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什么都无法选择。 我在沉重的压力下,就光顾着躲在赛尔乌斯的庇护之下。 岂止如此,我甚至险些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奥克塔维娅大人恐怕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吧。 「殿下和奈特菲罗公爵的儿子跳舞一事,你怎么看?」 「『黑扇』的意思?那是应该是在牵制吧。问题是在牵制谁──」 「温菲尔子爵和殿下……」 「殿下为什么要将原平民出身的人提拔为护卫骑士呢?虽然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 「说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话,果然就不得不提到神秘恋人了吧?」 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到在演奏的乐曲声中夹杂着兴奋且高亢的说话声。他们的话题净是跟奥克塔维娅大人有关的事。 「神秘恋人啊。」 德里克百无聊赖地嘟哝着。 「德里克的『朋友』是猜『奥克塔维娅大人没有恋人』吧?」 「我就当个参考,希尔你的意见呢?」 「……我不知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恋人不就是奥尔德顿大人吗? 我内心说出的话却不同于对德里克的回答。 微微的惊叫声把我惊醒了。浅薄的睡意顿时散去,我猛地坐起身来。 我心想,马车是被袭击了吗?但我马上就明白过来并不是。 「不……」 惊叫声的主人是奥克塔维娅大人。 奥克塔维娅大人睡着了。……而且正做着很严重的噩梦。 她白皙纤细的手在寻找着什么而旁徨着,最后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抓住了奥尔德顿大人的制服。 奥尔德顿大人似乎也很吃惊。他有一瞬间瞥了眼醒过来的我,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奥克塔维娅大人身上。 奥克塔维娅大人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她持续做着噩梦,并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梦话。 她那副模样让我心生不安。因为我不认为那是一次偶发性的噩梦。 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情况给人一种感觉──莫非她平时就是这样夜夜做着噩梦? 我只认得与赛尔乌斯堂堂正正交手、身姿毅然的奥克塔维娅大人。我认为他们是很相似的兄妹。但是,哪怕是赛尔乌斯也不是完美的,他也有脆弱之处。……同样地,奥克塔维娅大人也是。 那脆弱之处好像被我给看到了。 我该怎么办?索性就叫醒她吧? 就在我惴惴不安地起身可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奥尔德顿大人行动了。他轻轻摸起了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头。奥克塔维娅大人严峻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但她还是紧抓着奥尔德顿大人的制服,就彷佛在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一样。 他们两人都跟我在王城内看到的不太一样。 现在的奥克塔维娅大人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与年龄相符的柔弱少女,而奥尔德顿大人则是一副有人情味的表情,总觉得──他看上去好像对自己有些困惑──气质很不一样。 公主和护卫骑士,他们似乎不仅止于这层关系── 我重新坐回去并闭上眼睛。在抵达「天空乐园」的时候,我装出好不容易才清醒的样子。因为我判断,应该装做没有看到奥克塔维娅大人做噩梦。奥克塔维娅大人想必也看不上被梦魇住的自己。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德里克。 「──德里克,你对奥尔德顿大人是怎么想的?」 「这是在回敬我刚才的问题吗?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吗?你说过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很在意吗?」 「……不是他。奥尔德顿大人说他在来王城之前,从未见过我。」 我并未接受他的说法。 虽然被本人否定了,但我还是认为那是奥尔德顿大人。救命恩人和奥尔德顿大人给我的感觉也如出一辙。 「这样啊。……我对奥尔德顿大人是怎么想的,是吗?」 德里克稍微沉思了一下便开口道。 「武艺相当高超呢。以他的能力仅仅当个护卫骑士也未免太可惜了吧?」 「嗯……」 这点我也感觉到了。我也多少懂一些剑术。一看举手投足就知道对方有多强了。 在遇到赛尔乌斯之前,我曾想过去当一名士兵或骑士来养活自己。并不是因为我是养子。而是贵族男性除了长子以外都是这样的。去当神职人员的人也很多。是以战斗维生?还是投奔神的怀抱? 对我来说,前者更符合我的个性。我不讨厌战斗,甚至觉得战斗会让自己的头脑异常清醒。 ──持剑与对手交战时,清醒是最重要的。 虽然跟我的情况不同,但将奥尔德顿大人评价为武艺高超的德里克,虽是下任公爵,但使剑的造诣却远超贵族用来当作消遣的境界。这似乎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教育方针。贵族社会的主流认为阶级越高的家主就越应该受到保护,所以很少有人会亲自提剑上阵。如果家主要强化人身安全的话,一般都会雇用有本事的优秀人才。 「话说回来……希尔你和外表相反也挺强的啊。」 「和外表相反是多余的。」 我不由得皱眉了。我有意识到与赛尔乌斯和德里克相比起来,我的外貌算不上有男子气概。……不要紧的,我还能赌上未来的成长空间。 「我是在称赞你喔。这可是诱使敌人放松警惕的最佳手段。你被誉为舞蹈高手也是因为你天生的运动神经异于常人地好吧?就像是天性一样的东西。那难道不是……血统吗?」 德里克无意间说出的话使我心头一惊。 巴克斯男爵家主要在艺术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拿起武器战斗都与男爵家全无缘分。只有与男爵家没有血缘关系的我浸淫在武艺中。义兄们喜爱的绘画和音乐的鉴赏,我自小就觉得很无聊。能活动身体的舞蹈是勉强能与艺术挂勾的领域,所以是我唯一能享受的。 ……血统。如果这种个性是遗传而来的,那就是来自我的亲生父母? 我甩了甩脑袋,暂时中断了思考。 我问德里克关于奥尔德顿大人的事情,原本是在期待别的回答。 看来这个计画是落空了。 艾斯斐亚的男性贵族与同性谈恋爱也不足为奇。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普遍的风气。我和赛尔乌斯就是被这样的风气所推动。 但我认为德里克只是出于立场而迎合了那种潮流。大概是因为那样比较方便吧。他在舞会和准舞会也经常与同性一起跳舞。 但是──不管德里克是什么意思,他都一直在关注且在意着奥克塔维娅大人。 自从守护戒指回到我手中,我每每在王城里看到奥克塔维娅大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于是,我就注意到德里克也会这样。 他本人说自己不擅长应付奥克塔维娅大人。听说是因为德里克小时候欺负过奥克塔维娅大人才变成了这样。 ……欺负人的理由我也听说了。 我是这么想的。 比起赛尔乌斯的事,他这不是单纯地想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吗? 奥克塔维娅大人就是德里克的初恋吧? 我心想或许是我想太多了而一直犹豫着该不该点出来,然后就这样犹豫到了今天。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马车中的奥克塔维娅大人和奥尔德顿大人的样子。 接着是开幕舞之后,奥尔德顿大人把保管着的「黑扇」交还给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场面。 正因为有奥尔德顿大人在,奥克塔维娅大人才能够以公主之姿毅然处世吧?她是经过充分考量才将恋人任命为护卫骑士的? 不过,如果德里克之所以一直这么在意奥克塔维娅大人是出于恋爱情感的话── 不,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恋人是奥尔德顿大人本就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也许一切都只是我多虑了。 我叹了一口气。 一个人想着一堆事情而烦恼不已是我的坏习惯。当初怀疑德里克是情敌时也是这样。这是与我的目的无关的事情。……我也想得太多了吧。赛尔乌斯让我有话就好好跟他说。但是,正因为是赛尔乌斯,我才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看你这一副忧虑的表情,难道是我这个不肖子有何疏失吗?」 在一道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我当即摆正了姿势。 现任奈特菲罗公爵──拉尔夫.奈特菲罗正站在我面前。 「你好,巴克斯阁下。」 ──────────────────────── 27 我手拿着扇子,眺望着快乐跳着舞的人们。 透过休伊收到路斯特的留言后,我来到盛宴之间已经足足过了数十分钟。我原以为路斯特很快就会来找我,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至今依旧毫无接触! ……再加上,我难得戴上了面具却感觉被人远远围观了? 哪怕识破对方身分也要心照不宣地沉浸其中,这才是戴面具的乐趣所在吧……! 在大厅的时候,考虑到前来寒暄的人们而被我吩咐离远一些的克里福德,在到了盛宴之间之后就一直在我身边随侍,所以我现在倒不至于陷入孤身一人的心酸之中,这勉强算是种安慰吧? 但是,这之中应该有路斯特。 我正试图从戴着面具的人群之中找出可能的人选,但既然脸都被面具遮住了,那现在可供我判断的材料就只有性别和年龄了…… 也就是说,目标是年轻男性。 路斯特.伯恩在已经出版的原作插画中,从头到尾只被画过一个背影。 在那之前一直在暗处若隐若现的路斯特全面登场的主线卷。 在那一卷中,我终于可以拜读插图中的路斯特的长相了!前世满怀期待翻阅插画页的我惊呆了。 ……一、一张插画都没有!希尔大人等两位主角的封面虽然一如既往的美丽,但该有的黑白插画却一张都没有……! 在粉丝之间引起了骚动的这个事件,让我也再次认识到了,果然插画很重要。 附带一提,从下卷开始插画又回来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大人的原因吧。 ──因为这个原因,我也无法根据插画所描绘的身影,想像三次元的路斯特的样子来寻找目标。 提示是在原作正文的描写。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逐字逐句地记着,现在我就连路斯特的发色和瞳色都不太记得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番惨状,我姑且还是有一个能判别路斯特的线索。所以,即使看不到脸也应该会有办法的。 ──可这个线索也是不与本人接触就什么都确认不了! 只能等了吗?我轻轻叹了口气。 『请允许我在盛宴之间邀您共舞一曲。』 这估计是对方会主动过来邀请我的意思。 跳舞的邀请,不能由女方提出呢…… 朝不特定多数人示好以此营造容易邀请的气氛,又或者在本命面前狂刷存在感之类的,这些行为是没问题的;而打直球向对方说「请和我跳舞!」的做法却是万万不行。 不过,如果是男男成双跳舞的情况,无论哪一方发出邀请都没问题……!可相反地,男男成双跳舞时,会因为由谁来跳女步而发生争执……毕竟邀请方可未必是跳男步! 「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此时,一道声音传进了因等待路斯特而坐立不安的我的耳里! 我满怀期待地望向声音的主人。 一名戴着深绿色的面具……让人觉得只有十几岁的、身材纤细的红发青年正在邀请克里福德跳舞。 此处大写加粗。向克里福德。……向他! 我竟然输给克里福德了……!啊不对,嗯。之所以结成「主人」和「从者」的关系,也是因为我希望克里福德在我找到(伪装的)恋人之前不要辞职。他可是即使隔着面具都能让人感受到的超优良物件啊。而根据盛宴之间的宗旨,邀请公主的护卫骑士也未尝不可。 克里福德淡淡地答道。 「──我是作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而身在此处的。请您邀请其他人吧。」 虽然被拒绝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无法彻底死心,青年以视线向我发出申诉……! 如果拒绝的理由是执勤,那么只要我发话同意,克里福德说不定就会与他跳舞了,从他身上深深地透出了像这样将最后一缕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感觉……! 实际上,并没有护卫骑士不可以跳舞的规定。以前侍奉过我的护卫骑士中的一人,在准舞会上实现命运的邂逅并与对方跳舞……接着约十天后他就调职了,也有过这样纯粹的悲伤过往。 「没有必要顾虑我喔,克里福德。要是你想跳就去跳吧。」 但是,因自己没有被邀请就对下属心胸狭隘的「主人」是不行的吧!大方、我要落落大方! 「这是命令吗?」 「不,那倒不是……」 「那还是请容我拒绝。因为我认为没有跳舞的必要性。」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若您改变主意的话,请随时来找我。」 青年很遗憾地离开了。不过,他马上又向下一位帅哥发起了进攻。虽然是个身材纤细的青年,可实际上却是个肉食系吗? 目送青年离开,我忽然产生了个疑问,于是便试着提问。 「──克里福德,你不想跳舞吗?」 要是没有奇怪的坊间传闻!我也想体验看看被各式各样的男士邀请的受欢迎的心情! 「不想。如果我和什么人跳舞,就意味着在这期间我会把目光从殿下身上移开。」 「如果我命令你呢?」 「……我会服从您的命令,但为了殿下的安全,还请您不要下这样的命令。」 我能感觉到他虽然身体上会服从,但心里面是真的不情不愿。看来即便是「从者」也不会因为是「主人」的命令就什么都乐意去做。 「……说的也是,我知道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脱离护卫骑士的视线是很危险的事,如果他本人想跳舞也就罢了,但看来并非如此。 「我的护卫骑士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我再次这么想。 即便是护卫骑士,至今为止的所有人也都因为有了最重要的人而辞职了。 不过,就算原因是我是「主人」,可我相信目前克里福德守护对象的第一顺位就是我。 不期待、不依赖、不恋爱。我总是把这三条规则放在心上。但是…… ──此时,演奏的曲子换了。这首是…… 昨天事先练习过的宫廷舞曲! 这是一首能一直更换舞伴的人气歌曲! 先前盛宴之间一直在演奏别的曲子。原本因为没有舞伴而成为壁花的男女们现在都纷纷行动了起来。 情侣就维持原样。单身的男女无须邀请的环节即可参与进去。 这情况──路斯特会不会来呢?值得一试呢。 「克里福德,『黑扇』就拜托你了。」 「──是。」 把扇子交给克里福德保管后,我决定挑战今日的第二次跳舞。 第一位舞伴,是名上了年纪的男士。我们热络地聊了些无关大局的话题!对方还说了:「我得去向拉尔夫炫耀这支舞。」看来这位男士认识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的全名叫拉尔夫.奈特菲罗!拜此所赐,我好想回大厅跟伯父大人打声招呼。但是忍耐、要忍耐。 第二位舞伴,是邀请了克里福德的纤细红发青年。我在心中向他道歉了,因为我一直基于他的外貌,主观地抱有他只会在男男双人舞中跳女步的偏见。他的男步也跳得很完美。能将男女步都跳好的人可是很罕见的……!不愧是肉食系……!也就是说他无论男女可攻可受吗……?我有点想知道他的来历了。 第三位舞伴,是名二十多岁的男性。我们没有对话、视线也没有对上。看来他不是路斯特。 第四位舞伴,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以下同上。 第五位舞伴,是位留胡须的男性,他好像不太擅长跳舞。我踩到他的脚了。以下同上。 第六位舞伴,看上去像是名二十岁出头的男性。以下同上…… 在连续四次跳了令人窒息的舞后,不等宫廷舞曲结束,我就已经想离开跳舞的队伍了。 但是,就在我正要离开队伍的瞬间。 轮转过来的新舞伴牵起了我的手。 ──第七位舞伴。 是名金发、身戴样式与我不同的青银色面具的年轻男性。面具本该镂空的眼睛部分嵌着一层薄玻璃,所以我看不到他的瞳色。 我和第七名男性跳起了舞。 这个人……意外地是个练家子?但是,跳舞应该是贵族的标志才是。出席准舞会的贵族中,身怀武艺的并不算多。而要说他是有权有势的平民,感觉也不像是。 正当我难以判断的时候,男人嘴边浮现笑容,开口说道。 「『请允许我在盛宴之间邀您共舞一曲。』」 「!」 和休伊给我的纸条上写的话一字不差。 这个人是路斯特……? 我谨慎地盯着他的脸看。 我关注的是额头的部分。但是,那边被面具完全遮住了。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路斯特.伯恩』。」 「我来都来了,难道还会有假吗?」 「『路斯特.伯恩』的额头上应该有一道天生的疤痕。」 我忘了是额头的哪边了……但我确定他额头有道疤痕。 那是如同被剑砍伤一样充满特征的疤痕(注)。在没有插图的路斯特登场的主线卷中,有路斯特戴着兜帽跟哥哥战斗的场景。兜帽滑落的那一刻,路斯特的长相才第一次暴露出来。 然后,疤痕是天生的事是在该卷的后半部分才被厘清的…… 因为不是后天造成的,所以路斯特额头上必然有道疤痕。 「──殿下知道得可真清楚。」 他露出了苦笑似的、难以读懂的笑容。 「那个面具,能为我摘下吗?」 「若这是您的要求的话。」 跳着舞的路斯特单手放到了青银色的面具上。 ……有疤痕就是路斯特;没有就不是。 ──我本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路斯特短暂摘下了面具。 他摘下的时间就仅仅几秒钟左右。然后,那张脸又再一次被面具遮住了。 然而,在清楚看到路斯特的长相后,我便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中。 我的手微微发着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吗?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他没有疤痕吗?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他脸上确实有那极富特征的疤痕。 这个在我眼前的人,是路斯特.伯恩。 但是,那长相不就是── ──记忆复苏了。 『你运气真不好呢。』 我绝对无法忘记的、某个青年的样子。 眼睛是不可思议的琥珀色。头发的颜色是金色。 明明长得像个人偶,但他的举止和说话方式却富有人情味到让人感觉是装出来的程度。 ……青年,并不是人类。 那个青年并没有额头上的疤痕,但是除了疤痕以外,他看上去就和路斯特是同一个人。 路斯特的金发、被面具的玻璃遮住的瞳色,都跟他一样。 更重要的是,路斯特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 骗人的吧?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再见到他的。我本来不想再起那些可恨的记忆的。 ……我本来不想面对的。 我只是为了寻找愿意假扮恋人的人而来参加这场准舞会。 才不是为了来面对这张脸。 我的身体机械性地继续跳着舞。 「您确认完了吗?」 确认?确认什么?是指他是不是路斯特?还是说…… 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路斯特的问题怎么也进不了我的脑中。 在这期间,也快要到轮转向第八位舞伴的时间了。 「我……」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却只有这一个字。 面对和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面孔,我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我……想一个人待着。」 单方面地丢下这句话后,我就离开了路斯特,也离开了跳舞的队伍。 自己是公主什么的事情都快从脑海里消失了。然而,之所以还能维持住笑容,是因为在脑海中的一角里「我得像个公主」的念头在勉强发挥作用。 如果我还只是麻纪的话,早就匆忙跑开了。作为奥克塔维娅生活的这十六年间,不知该算幸还是不幸,被灌输的公主教育早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我深吸一口气便转身离去。在快步走出盛宴之间时,我听到了追赶我的脚步声。 克里福德?但是,我没办法从容地回头。 我对路斯特说的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心平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和伯父大人的对话在脑海中闪过。那是在德里克欺负我的事曝光之后,我也想着不能过度对伯父大人撒娇而开始和他保持距离时所发生的事。 有一天,造访王城的伯父大人问我说。 『殿下,您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对他人倾诉的事?』 『……想对他人倾诉的事?』 当时我为伯父大人为什么问我这种问题而感到奇怪。 『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这个秘密有时会压垮自己。……就像希尔格伦公一样。』 啊,我都忘记了。亚力克临行之际提及的人名……希尔格伦,原来伯父大人曾跟我提过。 『身为臣子,我很担心殿下。……殿下的内心对我等筑了一堵墙,对吧?这莫不是由于殿下所背负的秘密吗?』 『墙什么的……』 没有喔。 『……您没有否认秘密呢?』 当时我很为难,于是伯父大人温柔地笑了。 『──不要紧的,不是向我倾诉也无妨;即便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我衷心祝愿殿下终有一日能对某人倾诉内心的秘密。』 ──终有一日、对某人倾诉内心的秘密。 当时我仰望着伯父大人,带着一脸复杂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的秘密是前世。我有着前世的记忆。 但是……我不可能说出口的,伯父大人。 因为,这是我自己尚未释怀的事情。 我朝「天空乐园」的深处──并排着的单人房走去。 那是为了给情投意合的男男和男女做进一步交流的房间。要是平时我绝对不会过去,而且那也是与我无缘的地方。但正是做那种用途的地方才人烟稀少。 在挑中其中一间单人房之后,我便逃进了昏暗的房间里。 注:其实这边翻成胎记比较正确,但是根据外观和内文的叙述方式用疤痕来形容比较贴切。原文的汉字「痣」指皮肤表皮的异常色块,凡举痣、瘀青、疤痕和胎记都算在内。 ──────────────────────── 28 ──必须要冷静。我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努力放松身体。 我反覆做着吸气和吐气的动作。但是,路斯特的脸──那张酷似曾经只见过一次的青年的脸,却在脑海中如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无论我如何抗拒,尘封的记忆还是被唤醒了。 还是麻纪的我,死去的瞬间……以及那之后的事,非常,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田泽麻纪──前世的我因不幸的意外而身亡。 就在还有几日便要到《高洁之王》新刊发售日的某天。 在我心想「新刊终于要进入塔汉篇核心了,我当然要当天去买!」的时候。 那天我走在每天高中放学都会经过的路上。 我想要过斑马线,于是很普通地在等候红绿灯的信号变成绿灯。 其余在等待红绿灯的行人,就只有一名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人。 但是,那个男人突然一脸痛苦地按住胸口、摇摇晃晃地向斑马线走去……然后,他就倒下了。 就在此时──一辆面包车驶了过来。司机为了避开倒地男子而将方向盘切向了人行道这一侧。 如果司机转的位置再稍微偏离一点。 如果我没有因眼前发生的事而目瞪口呆地傻站在原地。 但不凑巧的是,我就站在面包车直行的路线上。 我在日本的记忆就终止在了迫近的面包车。如果那就只是这样一起单纯的死亡事故,我大概就不会带着麻纪的记忆转生了。 我现在之所以会是奥克塔维娅,是因为这个死亡事故还有后续。 因为我遇见了那●家●伙●。 接下来的记忆,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是星空。在那里,周围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芒。 有强烈的光芒和黯淡的光芒,星星的颜色也五彩缤纷。 明明看不见地面,我却也没掉落下去。 ……这是哪里? ──我还活着吗?那我得赶紧回家。要是从警察那里收到通知说女儿遭遇了交通事故,妈妈他们会很担心的。我得告诉他们我没事。 然而无论我怎么走也没有前进了的感觉。……我避开了某个给我强烈厌恶感的方向一个劲地往前走,接着那家伙──一个人突然出现了。而且他的现身方式彷佛视物理法则为无物一样。 「你……啊,这样啊。」 对方年纪……比我稍长一点。大约二十岁吧,最多也就二十五岁。衣服是白色的,不过……他在Cosplay? 有着耀眼金发和琥珀色眼睛的青年看着我,不知为何他发出了理解了事态的声音。 我根本不认得青年,他却好像认得我似的。 长相看上去像外国人──容貌端正归端正,但总觉得端正到就像个人偶。 与我的感想相反,青年平易近人地继续说道。 「你运气真是不好呢。」 「运气……?」 「无论人类多么小心,有些事情都是无法避免的。在这种时候啊,必定会有某种东西介入其中。人类不是将其称为运气吗?就是人类常挂在嘴边的运气真好、运气真坏。我们也无法预测的东西就是运气。──你是运气不好才死的。」 ……我死了。在他指出我其实在脑海一隅已然明白的事情时,我愣住了。 我脑中的某处,还在想这不过就是一场噩梦。 因为我还有意识、我在这里和陌生的青年说着话。 「我是……运气不好……才死了……?」 「准确来说,你是运气不好才受到牵连。」 「受到牵连……?」 被牵连进事故里? ──我彷若历历在目般地想起了被直冲过来的车给撞了的情景。 这样啊。被那么撞了,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啊,我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我,已经死了。 那么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虽然星星闪耀着很美丽──但这样的风景却不断绵延着,一直看不到尽头之处。 「你还记得那个导致你被辗毙的年轻男人吗?」 「我还……记得……」 「那个男人其实还没到死的时候。但是,扭曲了他的死亡时间的我的……该怎么说呢……最接近的说法是……同伴吧?我的同伴杀了他喔。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就能安然无恙地走过斑马线了。所以说你运气真差。」 「杀了他……?」 为什么? 「是所谓的探究心吧?你也有想解开谜团的那种心情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 解开谜团和杀人又没有关连性。但是,青年耸了耸肩。 「人类不是会把老鼠放上实验台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吗?对我们而言,实验的老鼠就是人类吧?为了实验而杀死老鼠和为了实验而杀死人类。……两者没什么区别吧?」 「……我也是?」 所以就被杀了? 「你不是。」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同伴想召唤的不是你喔。而是死在你面前的年轻男人。那男人寄生在父母身上、不帮忙做家务、傲慢自大,还愤世嫉俗地说自己的才能与实力无处施展都是社会的错。也就是所谓的啃老族。是个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感到悲伤的人喔。嗯,现在他的父母和弟弟可都乐坏了。」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人类啊,真的只要环境改变了就会跟着改变吗?怎么说呢,在我们看来,这种人类在灵魂等级上就已经不行了喔。但是啊,不会让人想要相信一下这种可能性吗?不会让人想看看他会不会颠覆我们的预想吗?而且这种人本身也都渴望走向新的人生。死去的那个男人也渴望着喔。他的愿望就是想逃离现在的人生,去异世界冒险提升等级。」 ──所以呢,同伴强制召唤了他。 尽管他这么说了,但在我听来也是糟糕透顶。 「我并没有渴望新的人生……!」 「嗯。你啊,并未渴望新的人生,同伴也没打算召唤你。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和朋友会很伤心。至少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类。对于你周围的人来说,你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那么……!」 「但是,你也不是个死了会对世界造成损失的人类。你死了是真的很可怜。虽然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但你运气真够差的。」 「你说运气……!是你们的问题吧!让我复活啊!」 我搞不清楚青年和他口中的杀人犯同伴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是,那和我无关。我只是被牵连了而已吧?那就让我回去。 「……为什么?」 青年大大地歪着脑袋问道。他的动作透露出,他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 「不如你干脆放弃怎么样?」 「可我只是被连累了而已啊!」 我什么都没做错。 面对我心中的呐喊声── 「嗯,你是对的。」 本该听不见的青年温柔地笑着肯定了。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和那副微笑完全相反。 「但是,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本来杀死那个啃老族的就不是我。那也就是说,导致你死亡的也不是我,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是神吧?」 「用你们的话来说,或许是这样……」 「既然不是你造成的,那就让那另一位神……」 「──不可能啦。」 「为什么!」 「你啊,如果不小心踩死一只虫子,会这样想吗?──『唔哇!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啊!必须让它复活才行呢!』……这比喻用得不好吧?毕竟人类不可能复活生命。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会这样想吗?──『唔哇!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啊!必须治疗它才行呢!』」 ──虫子? 「……我不会想那么多。」 但是! 「顶多就道个歉吧?或者会认为有错的是被踩的那一方?因为,鞋底可能会脏掉吧?而且可能连触感都会让人不太舒服。」 「……我……和虫子一样?」 「如果你讨厌虫子的话,换成狗或猫也行啦。啊,不过,狗或猫的话,罪恶感会更强一点吧?开车撞到猫狗的话,有的人或许会将它们送去动物医院,也有的人或许会就这样无视。……嗯,这样啊?我就稍微更正一下吧。如果你在这里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人的话,你或许就能复活了。因为也有这种充满了博爱精神的家伙。」 「那就让我去见那种神!拜托了!」 「可是,比起遇见杀害啃老族的同伴,遇到我的你已经算得上是得救了吧。因为同伴把杀死的人类送去的异世界实在太残酷了。没把你立刻送去那里,你已经算得上很走运了。你看,对面那边。」 青年指着一开始就给我强烈厌恶感的方向。 「残酷……?」 不光被杀了,还要转生到那种地方? 「因为想看人类的可能性嘛。让他们转生在比原本的世界更便利、更温柔的世界不就没意义了吗?但是很遗憾,至今好像还没有人类展现出这种可能性。」 青年干脆俐落地说出了可怕的话。 「……那些人,他们怎么样了?」 「你问的是在这个世界被杀后,被强制性地转生到异世界的人类?」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那个世界没有活到寿终正寝,所以就消灭了喔。」 「消灭……?」 「将在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人类丢到异世界里,他们也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就死了。那么,再一次让那个灵魂转生也是徒劳的吧?所以,这次就连同灵魂都消灭了喔。不要紧的。反正谁也不会为此感到困扰。毕竟当初选择的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你──」 若无其事地将恐怖的话挂在嘴边的青年,似乎很为难地皱起眉头。 「唉,不符合这个条件呢……虽然不至于就这么让你复活……但我难得这样跟你聊天了……」 青年拍了下手,那举动就像是想到了个好点子一样。 「对了。如果是成为另一人的话,我可以让你转生喔。在保有记忆、维持麻纪人格的状态下转生。对我而言,这样做也不费工夫。你就是不愿意自己的人格消失吧?」 「……哈?」 「只不过,是转生到你沉迷的虚构小说……《高洁之王》的世界里。如果能见到希尔他们的话,你一定会想见上一面吧?你临死之前,好像一直都在想着那本书呢。这样你应该也能乐在其中。」 我已经不再有类似「为什么他连那种事都知道?」的疑问了。 「我并不是真的想见到他们!我只是希望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和希尔大人一起获得幸福!我之所以在想着书的事情,也只是因为临近新刊发售日,所以我很期待而已!」 「哼~嗯……我好不容易做出了让步。那你要去残酷的异世界吗?我想只要我不出手帮忙,哪怕你逆着方向走,也会自动被冲到那边去。毕竟你是无处可去的灵魂。」 「不、我不要!」 「我想也是。」 「──我只能,转生到,那个残酷的世界,或是《高洁之王》的世界吗?」 「没错。」 「会转生成《高洁之王》世界中的……村民之类的?」 「这部分我会给你特别服务的。就让你成为书中登场的人物吧。性别就……女孩子比较好吧?还是你想当男的?」 「让我成为书中登场的人物……那么,那个本应登场的人物会怎么样?」 「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啊?毕竟《高洁之王》的世界本身还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没有人能从虚无之中夺走什么吧?」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青年彷佛在对成绩不好的孩子进行教诲似地组织了话语。 「因为那是故事里的世界,所以只要我不创造,无论找向何处都不可能存在吧?」 创造,世界? 「这样听起来,单纯地让我复活不是更轻松吗……?」 「不是呀?创造一个世界绝对更轻松喔。对现存的世界进行再生方面的加工可难啰。……哪怕只是一条人命也很难。夺去倒是很容易,我完全能轻松搞定。」 青年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可笑般笑了笑,而且还是以异常冷漠的方式。 「就这点而言,从崭新的状态创造某种东西很简单的。哪怕创造的是世界也一样。所以,放心吧。你可不会杀掉你将成为的登场人物。倒不如说,你应该高兴不是吗?新的世界、那个世界的神、众多的生命和历史要因你而诞生。你的灵魂会被融入其中。你只不过是成为登场人物本身罢了。」 「这、这种事……我才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宏大的事? 「是吗?真伤脑筋啊……你原本是个不该丢失的灵魂,所以你才会漂浮在半空中。」 「所、所以说,就趁、趁这个机会,哪怕我的记忆没了也不要紧,我还想出生在日本!」 然而,我的愿望被干脆地拒绝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也已经没有能乘载你的容器了。灵魂的循环啊,有着钜细靡遗的安排。在命数用尽之前就死了的你没办法使用将来设定给你的循环容器啊。合乎情理地消灭掉不该丢失──未至死时的人类倒是很轻松。」 「你无法让我复活到日本……」 我很是沮丧,然而下一个瞬间,我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错了。我能让你以你自己的身分回到本体喔?逆转时光,让你身上的事故没发生过。──若要问我这件事我有没有可能做到的话,我的回答是可能。」 青年微微一笑。 「哈?」 「只不过这件事超~麻烦的。除非你原本是个拥有灿烂灵魂且未来预定会解决地球难题却不小心死掉了的人,否则我不想搞得那么麻烦。你并不是无可救药的垃圾灵魂。与此同时,对我们而言,也并不是个特别有魅力的灵魂。也就只是个普普通通……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吧?你会愿意为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搞得自己辛辛苦苦吗?将心比心地站在我的立场上,你也会这么想吧。」 「不不不不!如果可以的话……!」 「那我再打个比方吧。你啊,在路边发现了一只遭遇交通事故且尚未死亡的野猫。现在只要把它送到动物医院就能救它,但是,治疗费需要一千万日圆。我知道这金额绝对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帮助野猫吗?」 「这例子太极端了!」 这种比喻很烂。注定就是办不到的事。一千万日圆什么的,我根本凑不出来。 但是,青年嘲笑了我的抗议。 「为什么?因为金额是一千万日元吗?可是啊,不择手段的赚钱方式不是有很多吗?抢劫也是种办法。如果走正道去工作的话……想尽早支付那笔金额就势必得借钱了。父母、亲戚、朋友……去拜托大家的话,或许总能凑到钱吧?当然,背负的债务要由你自己来偿还。因为那是你为了救助野猫所应承担的辛劳。你想帮助野猫,而这也确实能救到野猫。方法有的是,并非不可能。」 「…………」 「──但是啊,你愿意为了偶然发现的野猫做到这种程度吗?」 ……大概,做不到。 我低下了头。 这段比喻中的野猫是我,发现野猫的是这个青年。 「你懂了吗?对我而言让你以你的身分复活到日本,就如同要你支付一千万日圆。不过,我怎么说还是会可怜可怜你啦。」 「……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来。 「我会把野猫送到路边以免它再被辗到,或者让他在死前喝口水。在它死之前给它吃点好吃的饲料也不错。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做到的。送到动物医院后,救不了就算了,但如果只是一万日元左右的治疗费倒也无妨。这点程度的爱心我还是愿意提供的。」 ──反过来说,我就只有这么点价值。 「所以,我愿意提供的,就是刚才向你这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灵魂所提出的妥协方案。创造出《高洁之王》的世界,让你转生到那里也行。那样做比较简单,你的记忆也能保留下来。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不过,我认为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会比较轻松啦。」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也不想忘记。我不愿意忘掉我十八年的人生。我也就只剩下这些记忆了。 「──还是说,我索性彻底消灭你?认定死亡是命运的安排而放弃也不错啊?只要放弃就不会痛苦了。那样也挺美好的。也许很适合你的灵魂。」 怎么办? 彻底消灭?认命地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能放弃。 既然无法回到原处,那哪怕只有「田泽麻纪」的意识也好,我不想失去。 我想做我自己。 「──我要转生在《高洁之王》的世界里。」 比起未知的世界,这边至少还有亲切感…… 「我明白了。恭喜你。在这一瞬间,一个新的世界诞生了。它已经脱离我的掌控开始书写历史了。啊,但是因为创造世界的情报不足,所以我就按照我的方式适当地打了点补丁进去。」 「……情报不足?」 「你不是希望登场人物中的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高洁之王》是那两人的故事……」 结局一般都这样吧? 读者都是这么希望的。 两人分手、赛尔乌斯放弃继承权之类的,以故事而言都算是坏结局。 「是啊。幸好我为此打了点补丁进去。我为你而查阅了《高洁之王》的内容,书上有很多没写到的地方,诸如王室是如何传承下去的、文化等,其他还有很多喔。那个世界名叫艾斯斐亚的国家,设定上好像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而这样一个国家之所以容许下任国王与男人结婚,甚至容许他连侧室也不纳,应该是本身就有这样的背景吧?既然如此,那我得让这件事变得理所当然才行。我想过去大概也有国王与同性结婚吧,而且相当频繁。这样一来,必须蛮不讲理地牺牲掉某些东西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历史,然而里面就只写了赛尔乌斯父亲的婚姻状况。」 「……因为那只是个故事。」 「可能是故意没写吧。但是,就算故事允许留白,可对于创造世界而言,留白是不允许的。」 「可是,经过加工的话,就跟小说不一样了……!」 「没有问题。我只是把小说没写的空白部分按我的方式填满了而已。我敢保证,等到你出生之时,一定会分毫不差地成为那本小说的世界。就是『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与希尔在一起』的世界。」 「难道,你打算对那两人做什么?别、别这样。」 「你误会了啦。关于他们的恋情,我不会去玩弄主人公们的心……也就是恋爱的情感。毕竟人心难测。我可以发誓喔。」 「发誓?」 「没错,就是发誓。我会信守承诺。虽然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只要结果相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成为一个允许男人彼此恋爱的国家就行了。只不过,那个世界是以你为契机诞生,但却不是以你为中心转动。接下来……你或许就得不到幸福了。从角色来看,你的路可不好走。」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点啊……我究竟……要转生成谁?」 我不知道被冲到了什么地方。星空逐渐远去。 「唉,不过比起去残酷的世界,多少有点不幸已经算很好了。这样对比起来,你能像这样遇到我,算得上运气挺好的。」 运气好?运气好个鬼── 「你努力点的话,或许能开辟出一条道路喔?当然,也可能事与愿违。我很期待你的可能性喔。」 一路好走。 场景就此转换。 ──就这样,我作为奥克塔维娅出生了。 正如他在那个空间所说的一样,我带着麻纪的记忆来到了《高洁之王》的世界。 明明身体是个婴儿,但从睁开眼睛的瞬间起,我的心便是十八岁的麻纪。 这便是我,不愿回忆的,可恨的记忆。 ──────────────────────── 29 作为麻纪死去的数小时之后,我成为了奥克塔维娅。就是这样的感觉。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那天,还是婴儿的我茫然失神着。感觉时间流动得相当缓慢。刚出生能自由做的事也就只有思考。 思考总算开始运转的时候,我心想:「我胡乱迁怒了。」 ──对那个青年。 与其说他是我在日本倍感亲切的八百万神,还不如说是另一种存在。不管怎么说,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就像神一样。 就算再怎么因为死亡的事实而恐慌,我对那种存在的态度也实在太过分了。 那个青年本就没有帮我的道理。 哪怕是人与人之间、哪怕有能力做到这些,是否愿意为了刚见面不久的人采取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完全取决于对方的善意。 我被卷入一场人为的死亡事故,意外地死去了。 做这件事的明明不是那个青年,我却把对罪魁祸首的愤怒发泄在对方身上。只因为对方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我就将他同样视作罪魁祸首。 ……完全就是在迁怒。然而即便如此,青年却说,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他可以让我在保留意识的情况下转生。我曾很感谢他。 就算决定了在《高洁之王》的世界里转生,可我更希望的是──自己能够回到原处。 因为可以仰赖的对象就在眼前、因为我认为青年似乎能够做到。 ──也因为被判断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而受到了打击。 我会哭、会笑、会生气,是个极其平凡的人,所以我怎么也无法说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生而为「田泽麻纪」的十八年被说毫无价值,就等同于我这个人完全被否定了。而且这不光是在否定我,也是在否定养大我的妈妈和爸爸……以及其他家人。 我感觉到我的一切都被他所嘲弄,这让我非常地──不甘心。 我有心反抗、想让他承认自己。哪怕我身处接受帮助的立场上。 所以他才会说我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吧。 跟在那个星空般的空间里待着的时候不同,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然后便不由自主地嗤笑起来。 失去了麻纪的姿态,变成了婴儿──奥克塔维娅的我,就这样出神地回想着和青年的对话。 ……没错。在这短时间内,这个时候的我,甚至尚未认知这到一连串的事情是有多么可恨的记忆。 我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 但是,当时的我忽略了我在那个空间时应该要理解的事情。 『我很期待你的可能性喔。』 契机是在一连串的事件中,那个青年最后对我说的话……以及当时他所露出的愉悦至极的表情。 事后回想起来,我注意到了这两件事。 真奇怪。想要看人类的可能性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同伴吧?为什么你会说出那句话、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是,我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被青年同伴的行为所连累。青年本身跟这件事无关。 ……同伴。他说的同伴,是什么意义上的同伴呢? 和青年是同等的存在且不是人类。我在那个空间中,就是以这样的意义来概括他口中的同伴。 ──明明是同伴的行为,为什么青年会了解得那么详细呢? 以某种理由强制把某种人类召唤到残酷的异世界,而后探究这些人的发展及最终的结局。同伴为此杀害了一名正准备通过斑马线的年轻男人。由于那个事件的连锁反应,我死了。 因为是神?所以什么都看得出来?那么他的思考方式跟同伴一样吗? 他并未否定进行实验的同伴,也不像是要阻止对方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从他最后的那句话和表情中,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自己也想知道我的下场。 一种快要抓住却抓不住、如云雾阻挡在前的不舒服之感郁结在胸口 我又再次往前追溯尚且新鲜的记忆。 『对我们而言,实验的老鼠就是人类吧?』 为什么他不是用「对同伴而言」这种说法呢? 『但是啊,不会让人想要相信一下这种可能性吗?不会让人想看看他会不会颠覆我们的预想吗?』 为什么会说是「我们」呢? ……「我们」,那个青年是这么说的。 「我们」里面包含青年和同伴。 ──这样啊。 那个青年也是一起进行实验的一方。他们是这种意义上的同伴。 他在对话中暗示了我。我因为自己的事而全神贯注地跟着话题走,于是就忽视了这份暗示。 青年也是造成我死亡的那一方,他只是没有亲自杀了那名年轻男子。 区别只在于是直接动手还是间接动手。……我想是后者。 『本来杀死那个啃老族的就不是我。那也就是说,导致你死亡的也不是我,对吧?』 ……我真傻啊。 一种无法割舍且难以形容的感情涌上心头。 一名陌生女性慌慌张张地来到尚在襁褓中的我的房间探头看向我。因为我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爆哭了起来。 那个青年,在我心中,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在星空般的空间中所发生的事情,顿时化作了可恨的记忆。 如果我在长大之后才死去的情况下转生到这个世界的话,会不会做得更好呢? 与德里克跳舞时生出的那种心情并不是谎言。虽然不是谎言,但其中还包含着另一层真心话。 我想继续以麻纪的身分活着。如果说那场事故是不可避免的,那我或许还能妥协。但是,我明白了实际上那场死亡是不该发生的。 在日本的妈妈、爸爸和姊姊怎么样了呢? 丧礼早就办完了吧?时间的流逝速度是一样的吗?姊姊如果结婚了,妈妈他们早已升格成奶奶爷爷了吧? 爸爸一生气我就会顶嘴。我总是跟他闹别扭。明明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还会这么怀念?为什么还想再被他骂一次? 朋友怎么样了呢? 经常结伴查看模拟考成绩、讨厌BL的和音。因为传教一事,我们的关系不可思议地比以前好了。大学的话,毕竟是那个和音,想必录取第一志愿了吧。……我总感觉和音和茜茜很像。 ──哪怕脑子里明白不可能,可我还是想见大家。 死亡这件事本身也好、之后发生的事也罢。 我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被人放在掌心把玩的渺小存在。 ……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再去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完全忘记。然而,我却忘不了。只要回想起来,那画面就色彩鲜明地连细节都能在脑海中详细回放。但是,我再也不想去回想了。 还是婴儿的我在哭喊中,将那可恨记忆的一切封闭在心底。我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去思考。 有一段时间,我相当低落,也会做出类似拒绝反应的举动。周围的人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我想要说日语。前世的记忆对于融入这个世界来说是一种弊端。 我现在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说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会更轻松。 永无止尽的乡愁与生而为麻纪的十八年的回忆。有这些才会是我,但如果没有的话呢? 内在是我,而且我想我跟原作的奥克塔维娅的性格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过,现在或许有所不同了。 ──我真正成为奥克塔维娅是在我长大了、学会了未知的艾斯斐亚语、知晓了这个世界的事情后。 我出生的地方就是《高洁之王》的世界。 总得来说,我哥哥就是赛尔乌斯。而且,不光是父亲,就连前几代国王都是同性婚姻。这样一个世界已成为现实展现在奥克塔维娅──我的面前。 所以,我决定看开点。 做出选择的是我自己。郁郁寡欢什么的也无济于事! 我并不是被赋予什么使命才转生的。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原作中的奥克塔维娅的任务。 诞下继承人就是我的任务。 事已至此,就尽全力活下去吧。目标是活得开朗、坚强、刚毅!向前看吧! 我想过上公主的生活,可无奈的是我的内在根本性地水平不足──我也曾得意忘形,异常地对「我明明不聪明却很擅长跳舞!」的事深信不疑──为了不让不足之处暴露出来,我一直拼命努力着。或许这样努力也正好。 虽然晚上偶尔会做噩梦,但只要一到早晨,作为奥克塔维娅的一天就开始了。我也渐渐不会一听到艾斯斐亚语的「神」这个单字就心里不太舒服。 ──只不过,虽然我已经下定决心作为奥克塔维娅积极地活下去,但我也是真的在为哥哥和希尔大人的事很烦恼。他们两人相遇之后会互相吸引。 那个时候,我该像原作的妹妹酱一样声援他们吗?──还是要妨碍他们? 如果哥哥和希尔大人没有成为恋人的话,继承人问题或许就不会落到我头上了。 索性不让他们两人相遇怎么样? 若要出手妨碍,原作小说《高洁之王》就会成为我的情报源。喜欢的台词或者印象深刻的场面,我说不定还能准确地记得。 主要登场人物也是……配角也稍微记得一些。除此之外,还残留在脑海中的就是大概的剧情走向了……真的就是个大概而已。 在思考当情报具有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之前,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疑惑。 ──如果希尔大人没有成为哥哥的恋人,哥哥最终会和谁相爱呢? 比起和谁相爱,不如说我的重点是对方的性别呢? 这里是BL的世界──那么,结果,不就又会是男的吗? 哥哥和希尔大人以外的男性成为恋人。可能落到我头上的任务也不会改变。 那样的话,对象还是希尔大人比较好。 最终我并未妨碍他们,反而委婉地给了哥哥几次建言。 在原作中,希尔大人其实是个负伤率很高的主人公。喜欢上希尔大人的哥哥的情敌经常搞事从而导致他受伤。这类事情以讨厌的场面残留在我的记忆中,所以我不想让那些事情发生。 我没办法祝福他们两人的关系。 虽然没办法祝福、虽然彼此存在着矛盾,但身为读者的我心里一直声援着希尔大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对希尔大人的关照。 ──然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时间就这么来到了今天。 我用力地喘了口气后,把右手举到了面前。 手依然在颤抖。 ……我想停止颤抖,可却停不下来。 可恨的记忆别出来!无论如何装作满不在乎、毫不在意的样子欺骗着自己,但是,我明白的。……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一直以来都不想去思考,所以我才逃避了吧。 但是,它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看到那张脸,我的内心动摇得溃不成军。 没有好好处理过的感情满溢而出。 那是我在婴儿时期就将其当作可恨的记忆封印起来、一直被我束之高阁的情感。 我只是从上面强行盖上了盖子而已。所以,我好害怕。 ……说实话,我还无法面对「麻纪之死」。我不想去面对。 感情彷若撒在调色盘上的颜料一样斑驳不堪。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想恢复往常的样子。 眼眶发热、鼻子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别哭!忍住! 喝斥自己也无济于事,从眼角滑出的液体,顺着金色面具的内侧滑落。眼泪一旦真的流出来,就会源源不断地溢出。 就在我用手背胡乱擦拭面上的泪水时。 ──一阵敲门声静静传来了。 我吓得回过头。在那边的是一扇关着可却忘记上锁的门。 从盛宴之间逃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我不清楚。 但是,应该没有人看到我进了这间房间。 是谁来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摘下的面具后出现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琥珀色眼瞳,以及和那家伙一模一样面庞。 如果是路斯特的话呢?那家伙和路斯特长得很像是偶然吗?这种事有可能吗?除了疤痕以外,他们可是长得如出一辙喔?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既无法发出声音询问门的对面,也无法迈出脚步。 从门外传来了呼叫声。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在吗?请允许我进入室内。」 是独特的悦耳声音,即使看不见来人,那个声音也能告诉我他是谁。 「……克里福德?」 安心感蔓延在胸口。 「是,殿下。」 「……对不起,我突然一个人跑走了。」 我能和平时一样说话吗?能的话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唯独现在……希望他能就这样退下。 「您无须向我道歉,请允许我进入室内。」 但是,忠于职务的克里福德不可能妥协。 擅自行动给人添麻烦的是我。在王城内倒还好,可我找不出任何借口让他同意我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采取不自然的单独行动。 克里福德肩负着必须确认我是否独自一人、室内有无可疑人士的职责。 在这里让他退下是不对的。我的脑子甚至让我有些吃不消地理解这点,可我却无法马上让他进来。 我简直就像分裂成两半一样。 麻纪的我叫嚷着:「即使知道不对,我还是不愿意哟!谁都不准进来。」 奥克塔维娅的我说着:「哪怕不情愿,我也要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两边毫无疑问都是自己。 「…………」 我又再次擦了擦面上的泪水。房内很昏暗、我还戴着面具。 没问题的,只要让他亲眼看一下就行了。只是一小会儿的话,我应该能熬得过去。哪怕真的哭了,又或是发抖了,说不定也不会被发现。 「……门没上锁,你进来也无妨。」 门微微开启,克里福德走了进来。他并未戴着漆黑的面具。克里福德仔细环视了室内,最后将视线定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被发现了吗? 为了掩饰,我开口道。 「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呢。」 「我可是殿下的『从者』。」 「从者」能透过「印记」知晓「主人」的危机。 我看了看因擦拭泪水而有些湿润的右手背。然后尽可能地以自然的动作把左手叠在右手上。这里两天前浮现出了「印记」,是因为这个吗? 「──这样啊。谢谢你赶过来。但是,我并未遇到危险喔。我只是要稍微想点事情……一件突然想到的事。」 「在这样的地方吗?」 「……是啊。」 看到克里福德靠近过来,我别开了脸,还为了与他保持距离而后退了。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的泪腺依然松弛着。 ……我要忍不下去了。 「你能在房间外面等我吗?──这是命令。」 我无意识地加强了语气。 「……遵命。」 克里福德慢了差不多半拍之后,便在垂眸低首过后转身离去。 就在我的眼睛追逐着他的背影时,想方设法忍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了。我慌忙用右手背擦了擦。 但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应该应付过去了。 如果不是克里福德恰好回头看向这边的话。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这次清晰地睁大了。 我咬紧嘴唇,转身背对克里福德。 不应该这样的。 「呜!」 我擦着宛若溃堤般溢出的泪水,发出了啜泣声。 这么脆弱的一面竟然被人看到了。 只有我的啜泣声回荡在室内。 克里福德没有出去的动静。除了啜泣声以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时间在流逝。 但是,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得我肩膀抽动了一下。 「──那个房间怎么样?就只有那扇门开着一条缝,不会让人很在意吗?」 「如果已经有人了怎么办?」 「那就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 「你啊……」 两名男性亲昵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微微开着一条缝的门外传到了这个房间里。 这里是提供给在准舞会上情投意合的人使用的空房间──。是为了房间原本的用途而来的人们。 门开着一条缝的那个房间…… 他们要来这里吗? 要是他们进来的话,肯定会认出我的。 毕竟我是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得赶紧把脸收拾干净摆出公主的表情。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然而,我越是焦急,眼泪就越是止不住。这样下去,会怎么都解释不清的。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要打赌里面有没有人吗?我赌有喔。」 「意思是我赌没有人那边吗?随你的便吧。」 「那就这么决定了。」 开门的声音响起── 来不及了。我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阵温暖垄罩我的身体。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克里福德从身后抱住了我。 ──────────────────────── 30 高大结实的身躯将我完全遮掩住。 紧接着,空气动了。我明白克里福德是故意回头看向来人的。 「站住。你们有什么事?」 一道迄今为止我从未听到过的、充满压迫感的低沉声音朝我的背后──门所在的方向释出。 打开门的两个人似乎是倒吸了口气。 「我们、纯粹是来这里、找乐子的。因为门开了一条缝……但是,难道说……」 「非常抱歉。我们会去其他房间的。」 其中一人试图把脚收回去。然而,另一人却提出了一个问题。 「──您莫非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 「所以呢?」 在一句「那又如何?」之后,克里福德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 「不、不……」 「是想要拿来当作谈资吗?你们刚才好像在讨论这里是不是有先来的宾客,所以你们是特地来『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吗?」 「喂,别这样,别再说了。──护卫骑士先生,是我们恶作剧过头了。我们岂敢打扰您的雅兴。在这里的邂逅就让我们双方当作是一场梦。……我们也会马上忘记的。」 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也在渐渐远去。 同样也听到那些动静的克里福德想放下搂在我腰上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图。 全部,都是演技。他为了不让人看到我,所以让目击者认为这不过是常见的幽会之一。克里福德只能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为了不扯克里福德的后腿,我忍住啜泣声、老老实实地待着。 事情一摆平,离开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不知为何,我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就像是拥抱一样从上方握住他的手。他很清楚我并没有用多少力。可说是几乎没有威摄力。他应该可以无视的。 可是,克里福德并没有那么做。 「…………」 「…………」 眼泪扑簌簌地落在默默重新搂住我的克里福德的手上。 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依恋着人的肌肤? 为什么会温暖得如此令人安心呢? 我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说出来了。哪怕声音中带有啜泣声,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了。 「……你把哭泣的我藏起来了呢。」 在王城和克里福德练舞的时候,他希望我能以「主人」的身分下达命令。我当时想到的是完全不像个「主人」会下的命令。 当时我说了「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我是说过哭了的事,但其实我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是命令。」 过了一会儿,静静的回答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温柔一些。 「嗯,说的也是。」 当时我问了克里福德「你愿意和我约定吗?」,他回答说「不需要约定」。因为这是对「从者」的命令。但这跟遵守约定也没什么两样。 「我也有失职之处。」 「……失职?」 「之所以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是因为我没关门就进来的缘故。」 「你只是照着职业规章来行事吧?」 不能按我自己酌情处理时一样做出在王城中把克里福德叫到我房间时的那种事。 话虽如此,可就算在这样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只要门没有关上的话,即使被人看到了,也能够主张我们私底下没有任何阴私之处。事实上,就算他们闯进来了,我和克里福德也只不过是待在同一个房间罢了。 ──如果我像平时一样的话,那这样的场面也算不上什么。 「再加上,我的判断有些迟了。」 「……那是因为我……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我想克里福德直到最后一刻之前,都在等待着我的命令。 可是,我现在状态不佳。 「我有失『主人』的身分。」 「──不,殿下是我选择的『主人』。」 在一阵沉默过后,克里福德以「是谁?」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谁?──是什么让我的『主人』哭了出来?」 「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教训他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的话,我很乐意。」 伴随着噗嗤的笑声,我露出了夹杂着泪水的复杂笑容。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说出口。 「谢谢。我非常高兴。……但是我不会下令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即使无法战胜,也能够发起挑战吧?」 「哪怕明知会输?」 「在战争中,有时也会遇到明知会输也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说的也是。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战斗都会赢。」 即使明知会输,但有些事就是无法避免。 「──这样的话,哪怕是场会输的战斗,我也想至少反击一次。」 要怎么做,才算是在挑战那家伙呢?要怎么做,才能让我报一箭之仇呢? 那家伙……也许用这种称呼方式不太好。因为这是我抱有私怨、不够客观的证据。 透过背部传来了克里福德的心跳声。 那是彷佛要把我垄罩起来的生命的声音。 他一直都比我冷静多了。 ──客观地思考。 那家伙──那个青年只是创造了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有一名最受人信仰且被称为天空神的神。 即使我想挑战那个青年,可青年本人会介入这个世界吗……? ……介入? 总觉得有什么令人在意的部分。 那么,在这个世界存在着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这点。 我十分久违地把直至我转生前的可恨记忆的细节之处都挖掘出来了。 和那个青年交流时的谈话内容。 ──因为这里是《高洁之王》的世界、是BL的奇幻世界。 我一直认为国王和同性结婚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因为男性之间是生不出孩子的,因此王室的血脉只能由姊姊或妹妹的孩子来延续。这段只能用混帐来形容的历史尽管扭曲,但确实就是这样。 然而就在前天,我从父王那里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曾经也有过女王。 成为第四任女王的乌斯王的姊姊被乌斯王以「招致天空神的愤怒」为由讨伐了。 「──天空神吗?」 我喃喃地脱口而出,并下意识地握紧了克里福德的手。 『我只是把小说没写的空白部分按我的方式填满了而已。我敢保证,等到你出生之时,一定会分毫不差地成为那本小说的世界。』 『虽然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只要结果相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成为一个允许男人彼此恋爱的国家就行了。』 ……只要结果相同。 他说的结果是指,成为我熟知的《高洁之王》的世界? 第一卷的开头。哥哥赛尔乌斯、我和亚力克出生在艾斯斐亚的王室里──而希尔大人则在巴克斯男爵家。哥哥和希尔大人相遇、两人坠入爱河,即便遇到困难,他们也会解决并受到祝福。 容许下任国王与同性恋人贯彻从一而终的恋爱。 倘若女王即位在艾斯斐亚理应被拒绝的原因,是为了奠定这一背景基础的话呢? 那个青年在小说中没有写上的、历史的空白之处埋下了东西。 要是我对那东西做了点什么,会怎么样呢? 那个青年并不是创造了这个世界之后还会好好守望这里的类型。我认为他不会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而特意耗费多余的力气介入这里,而是创造出来就完事了。……但是。 『我会信守承诺。』 但是,他说不定以某种形式留下了一个机制。 比如说,那就是,天空神的愤怒。 那是为了整顿舞台、将那个青年眼中的错误修正的机制。 ──那个机制现在也还在? ……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样猜测很合情合理吧。 当下的艾斯斐亚的历史是那个青年创造的东西,与原本的《高洁之王》完全没有关联?甚至混进了原作者压根没有想过的东西? 在《高洁之王》已出刊的内容中,并未提及历代国王的婚姻状况。里头只写到「就算有反对派,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接受男性之间恋爱的国家」这种程度而已。虽说父王……伊诺克王也是作为一名与同性结婚的人物而登场的角色,但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故事的主线是希尔大人和赛尔乌斯的恋爱,以及围绕着他们所发生的事情,所以对读者来说,这种细节并不重要。就如同我对那个青年的回答一样。 如果把小说搬到现实的话呢? 『必须蛮不讲理地牺牲掉某些东西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历史。』 因为是故事而省略了也无所谓的部分。 这个世界上有那个青年为了符合现实而填补进来的部分。 青年填补进来的与原作的《高洁之王》省略的恐怕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世界就是那两者混杂在一起的产物? 原作的奥克塔维娅从未让我感觉她是迫于无奈才提议把自己的孩子给哥哥。 甚至我也从未感觉到故事中有着公主们被强迫的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原作的奥克塔维娅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我会有这种不同? 是因为我知道原作故事的展开吗?是因为小说里的奥克塔维娅和现在在这个身体中的我不一样吗? 我一直以为区别就在这里。 ……然而其实并非如此? 在原作中,奥克塔维娅是一名温柔敦厚的少女,她最喜欢哥哥和希尔大人这对情侣档。这种角色设定倒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小说中未曾流露过王室有透过近亲收养以维系血统的险恶背景。 世世代代公主的孩子都被登基为王的兄弟收养──有时甚至还需要服用对母体有负担的药物──这样的历史,如果在原作中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呢?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而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生活的公主,就算原作的妹妹酱是再怎么温柔的孩子,也不可能会喜欢上哥哥。甚至她对哥哥和希尔大人怀有复杂的心情也并不奇怪。──然而,事情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国王既与同性结婚,还将姊妹的孩子当作下一代继承人来延续王室的历史。 ……这种历史在原作中是不存在的。 因此,小说中的奥克塔维娅才能舍身声援赛尔乌斯和希尔大人。 我咬了咬嘴唇。 悔恨的泪水涌了出来。 又来了。就像在那个空间里一样,我又错过了本应注意到的事情。 因为不想去思考那可恨的记忆,所以我一直在逃避。 ──逃了十六年,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要是我有好好面对的话,应该会更早想到的。 『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想在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上,原作的妹妹酱只是借着向赛尔乌斯提议来打下解决此事的基础。不过,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这里是以《高洁之王》为原型,为了让希尔大人和哥哥达成快乐结局的世界。 而且是那个青年为了原封不动照搬故事,凭借想像将原作强行扭曲了的世界。 ──按照、我、所希望的。 两位主角的幸福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奥克塔维娅。 以我为契机诞生的世界,并不是以我为中心转动。我只是个被提过几次名字的登场人物而已。 这么说来,在我是奥克塔维娅的情况下。 哥哥和希尔大人如原作一样的幸福,无论如何都会和我──持有麻纪记忆的奥克塔维娅的幸福产生对立。 『你不是希望登场人物中的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高洁之王》是那两人的故事……』 那时的我只是反射性地回答了。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不光是政治婚姻,我结婚生子之后,孩子被成为国王的哥哥夺走,就是正确的结局? 这也是那个青年搞得鬼,哪怕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结果也会是一样的。这就是其中一个不同的过程? 无论到哪里我始终是个棋子。 ──别开玩笑了。 那个青年一定是故意让我成为奥克塔维娅的。在此前提下,是和原作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无论我落得何种结局都无所谓。 而且,在他的预想中,我终究会按照原作完成奥克塔维娅的使命。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但是。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可能性吧。 如果哥哥在继承人的问题上,能够给出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答案,那么我会由衷祝福哥哥和希尔大人结婚。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我会不惜反抗到底。 哪怕和希尔大人相爱,哥哥也有可能会选择与原作不同的道路。未来还未成定局,我,一直以来都误导了自己。 说起来,虽然关系不太好,但他毕竟是我哥哥。我确实一直都这么认为。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与哥哥为敌。这可不是单纯的兄妹吵架那种层面的事。 ──我下定决心了。 我要在我这一代终结掉这种事。 因为这种让姊妹代替与同性结婚的兄弟延续后代的事情。 ……才不是BL的世界。 单纯点来说,由其他人来背负某人恋爱开花结果后所产生的不利因素,本来就是不对的。 虽然在心里这么想,但在公开场合我却不能说出口。 哥哥如果要即位成为国王,那么和希尔大人结婚后,应该也要制定新的法律迎娶女性侧室,若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话,就不应该即位。 不光是哥哥。父亲也是,之前的国王也是。 身为公主的我做出这样的发言,可能会因此动摇国本。但是,可以由哥哥来表态。即使那么做的结果会引起纷争。 我就不说什么漂亮话了。我是因为成了当事人,所以才会为自己行动。 如果一切的开端是因为我轻率地回答了那个青年的话,那么我也有责任使其终结。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至少不要祸延我的后代。 虽然发现得太晚了……但哪怕是从现在开始也不迟。 ──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首先,要找到(伪装的)恋人。这是寻找活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重新调查一下王室过去的历史吧。也许会有提示。 对了,关于哥哥忘记小时候的记忆── 是因为那个青年留下的东西所导致的吗? 其中一个形态是,天空神的愤怒?还是其他某种东西?亦或是什么人?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伯恩。 一想起那张脸,我全身都还会感到恐惧。 但是,我这次得和路斯特谈谈。 别再表现出惊慌的样子,我必须看清楚路斯特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与心里所想的相反,我的身体在颤抖。 ──为此,我也得替自己的心画上休止符。 我松开了被我紧握着的克里福德的手。 那个动作成了信号。克里福德在我松手后便向后退开。 我摘下金色的面具,转过身面向低着头的他。 「我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 「──是。」 「我不会告诉你理由的。我接下来要开始大哭一场,所以请把你的胸膛借给我吧,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抬起了头。 在他深蓝的眼睛里浮现出的是什么呢?困惑?不解? 毕竟已经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了,下的命令又是如此不像样,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我用哭成花猫似的脸堂堂正正地抬头看着克里福德。 抬头仰望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了? 「…………」 我看到克里福德突然露出了个微微的笑容。 「请吧,殿下。」 他向我张开了双手。 我紧紧抱住克里福德,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只要将十六年前被强加于身上的痛苦全部用泪水冲洗掉的话,我就不会再逃避了。但是,我觉得只有一个人哭大概是不行的。……克里福德大概会很伤脑筋吧。 纵容着我的克里福德突然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头被抚摸时,我做出吓了一跳的反应。也许是这个缘故,他的手马上就拿开了。 ──笨拙且不习惯的手势。 是在摇晃的马车中感觉到的。这个手是……在去准舞会途中的、那个梦的? 我看向克里福德的面容。克里福德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然后他马上又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非常抱歉,多此一举了。」 「不,没那回事。我只是有一点惊讶而已。」 我再次低下头。 「那个时候也是克里福德吗?」我没能这样问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抱住克里福德。 ──能让我倾诉内心想法的人。如果是已经看到了我难堪模样的克里福德,总有一天我能说的出来吧? 现在光是像这样让他待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不久,克里福德犹豫着把手放到了一直在哭的我的头上。他用总令人感觉有些笨拙的手势摸着我的头。这次我再也没做出奇怪的反应了。 我的反应反倒是不愿意克里福德停下摸头的动作。 ──────────────────────── 31 我究竟哭了多久呢?打理好的妆容想必都花掉了、眼睛也都又红又肿了吧。但是──在某个瞬间,我感觉我已经没事了。 ──就算遇到路斯特,我也不会害怕了。 我把一直借用着的克里福德的胸膛还给了他本人。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害羞起来,于是我戴上为了哭泣而摘下的金色面具。 十六年累积的份。 在一场纵情痛哭过后,对自己的怜悯也好、逃避也罢,都已经结束了。我都发泄出来了! 别再故作勇敢了,积极向前看吧! 不过,要是事先留下退路的话,我可能会像封印那可恨记忆时一样再次对其视而不见,所以我向克里福德发出了宣言。 「在我达到目的之前,我不会再哭了。克里福德,这一点也请你铭记于心。」 下一次就会是喜极而泣了。 嗯。虽然我因为刚大哭一场而看上去有些靠不住。 「──是,我的『主人』。我会谨记于心。」 面对回答了我的克里福德,我能自然地像平时一样笑出来了。 哭了个痛快!来,重新开始吧!要去和路斯特见面啰!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是在房间里的梳妆台看到自己的脸时,我不禁愕然不已。 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事实。 我的脸看起来就是一副刚哭过的样子……!嗯,比想像得还要惨烈。 在见到路斯特之前,我不可能顶着这副尊容回到会场。 补妆!必须重新武装! 如果在王城的话,我会拜托莎夏他们──但这里是「天空乐园」。 虽然有些女性宾客会出于各种理由带自己喜欢的侍女来,但大部分的宾客还是会仰赖会场一方。 准舞会内的秘密战争会逐步升级,手滑在别人的衣服和脸上洒满饮料!礼服的蕾丝被哧啦一声地撕开,这类事情屡见不鲜。从补妆到礼服的去污和修补等等,会场方面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且,他们是通过不焦急、不声张、不泄密,这三条规则来接待宾客。要是从佣人口中走漏消息的话,会引发信誉问题从而导致生意受到影响。租用会场的人也会减少! 这是身分高的人也敢于利用的服务。 因为对整体进行决策和下达指示的是主办者,所以也有「我很期待你的能力喔」这样的意思。 这次帮我补妆的是几名女佣。 ──当知道叫她们来的是我时,她们看起来显得很惊讶。顺便说一下,我看起来明显哭过也是她们惊讶的点。她们的脸色变化就只有一瞬间。之后她们就绝口不问,周到地协助我重新武装。 ……只不过,因为周到过头了,所以克里福德也不得不换掉了护卫骑士的制服。 我在想……幸好我没在别人的制服上擤鼻涕。应、应该没有吧!鼻、鼻涕是有流出来啦!但我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啊!要哭得优美是不可能的!不过,虽说没有沾上鼻涕、布料也很厚实,但含有泪水水痕的布料,会使看到的人产生不容忽视的不协调感。以整理仪容为职业的人又更受不了这种不协调感了。 会场一方的女佣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在准舞会上,外表超级重要。宾客本人就不用说了,就连随行的人也一样。 就算想把克里福德的制服弄干──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电风扇和烘干机。 起初克里福德怕疏于我补妆时的护卫任务而面有难色,但女佣们理所当然地并未藏有武器,于是他便同意去更衣了。 克里福德到另一个房间时,这个房间外将暂时由会场一方的警卫来看守。 虽然要哭时借用胸膛很不错,但之后的事情却被我给遗漏了!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克里福德。正当我一边感到泄气,一边不由自主地瞪着梳妆台时。 「非常抱歉……」 正在帮我重新弄发型的女佣突然向我道歉了。 「怎么了吗?我才该表示感谢,你可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王城的侍女大人们为殿下做的发型……很难重新整理出来……我认为凭我们的手艺,就算能整理得很相近,可发型终究是会走型的。」 她明明对我哭得惨兮兮的脸接近无动于衷,但现在却露出了一副相当为难的表情。 「……这样啊。」 最要紧的哭肿了的眼睛,让人冰敷过再上好妆,基本上就已经搞定了。毕竟机会难得,我想说要不要把头发也整理一下,就想都没想地拜托了她们。 这说明在王城工作的侍女们水准真的很高。不对,虽然这边的女佣们也是专业人士,但即便是专业人士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就没办法了。拜托你们的是我。以适合你们的方式来整理就可以了。」 「殿下……是!」 在松了口气之后,她紧接着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要想整理得不逊于原本的发型……光靠盘发是不行的……我认为最好是用新的发饰来点缀。若是殿下不介意的话,我们这边会为您准备最高级的发饰……」 发饰…… 我就这样脱口把脑袋里突然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用花装饰怎么样?」 「……您说花吗?」 嗯,我也有意识到这是个突兀的提议。 在头发上装饰花,一般是平民才会做的事情。贵族女性就算要做这样的行为,也仅限于私人场合。在公开场合并不适合把花戴在头上。 我贵为公主自然应该戴昂贵的饰品。 但是……昨天克里福德为我插上莉什兰花的时候,好令人怀念。前世还是麻纪的我,周围有流行过在头发上装饰花,我有时也会跟姊姊一起戴花,那其实是种有点追赶时尚的行为。 今天早上看到插在花瓶里鲜活依旧的莉什兰时,我差点就对玛蒂达她们说出,我想戴花饰去参加准舞会。 之所以罢手是因为──我认为身为公主在准舞会这种场合不适合戴花。不过,按这逻辑来走,「黑扇」又怎么解释?它明明也背离了艾斯斐亚的常识,我不也带来了嘛。 然而,为什么只有花饰我中途放弃了? 我感觉我现在好像明白理由了。 是因为可恨的记忆、因为我还没有接受前世的死亡。 让人想起前世的东西,什么是我可以接受的?什么是不行的?这个界线哪怕是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在头发上装饰花,对我而言显然是后者。 不过,现在我能毫不怯场地说,已经没有必要中途放弃了。 「嗯,就是花。我想试着在头发上戴一次花饰。花就用……这个嘛──」 ──我自然是要用那种白花。 「用莉什兰怎么样?这里的庭园应该也开着那种花。那种花并不逊于昂贵的饰品,不是吗?」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4 「护卫骑士大人,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是的,换衣服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想帮忙的话请去殿下那里。」 拒绝了女佣的帮助后,克里福德接过了她提供的新衣服。那是会场方面常备着的给王族护卫使用的服装。 确认佣人离开之后,克里福德随意地松了松脖子。 ──真麻烦。 地点不同适用的常识也不同。衣服稍微湿了点就得特意更换。 如果这就是王侯贵族的世界也就算了,但这种与自己不久前所处之世界的落差,却让人连冷笑都笑不出来。 周围充斥着被随意丢弃在地上、蛆虫群涌而出的尸体的腐臭味,武器上总是沾黏着血液和脂肪。等注意到衣服被喷到血液时,它早就已经脏透了。在战场上保持整洁只是在浪费精力,还不如索性放着不管。 不光是地点。随着时光流逝──同样一件物品也会产生惊人的变化。 这座绚丽多彩的建筑物本身正是如此。 克里福德去换衣服的那间房间,细节的部分也保养得很好。明亮的内部装潢和严格挑选的陈设品,让房间内连一丝丝阴沉之感都没有。这说明这里顶着「天空乐园」的名字日日扮演着盛大的准舞会会场。 这里起初是王室所拥有的土地,乌斯王一直坚持在这里生活到晚年,直到临终前才将其赐给家臣,经过岁月的洗礼最终才开放给了大众。 这里之所以受到权力者们的喜爱,是因为它是知名的历史建筑物。 ──但是,这栋建筑物正是以乌●斯●王●和奥尔德顿伯爵家为中心实施弑君的现场。惨剧的记忆已然被人遗忘了。 过去发生的事情只要没被人记住,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那个真相也是。 克里福德脱掉上衣后,瞥了一眼收到的衣服。 白色制服上装饰着金色钮扣,这应该是较为偏向礼服的服装。设计上几乎没考虑过穿着者需要战斗,否则就不会使用白色了。不论好坏与否都太过显眼了。 话说回来──「从者」竟然穿上白衣。 简直像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克里福德的嘴角浮现出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只要能自由活动就行了。 他迅速换好衣服,最后慎重地重新配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武器。 右手拿着的冰冷短剑的重量隐没在了特定位置,突然,克里福德将自己的手伸到了面前。 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他顿时感到一阵坐立难安。 ──自己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是因为命令吗?」 克里福德喃喃说道。 『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 那与其说是在以「主人」的身分向「从者」下达命令,不如说更像是在玩扮家家酒。 看到奥克塔维娅在哭──自己确实听从了命令。 但是,使用的方法却不是最适当的。……从那之前就开始有的、无法理解的心理活动影响了他。 在命令克里福德到房间外待命之前,奥克塔维娅对朝她接近过去的克里福德向后退了一步。他对此感到很不愉快,心里冒出了个「别躲」的想法。 虽说奥克塔维娅的样子很奇怪──但自己也没有必要回头看。 应该就那样退出房间。如果那样做的话,克里福德就不会亲眼看到「主人」的眼泪,奥克塔维娅也将独自一人哭泣。 「…………」 克里福德凝视着右手手掌。 柔软银发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 脆弱而不牢靠。 摸奥克塔维娅的头,确实是他自主的行动,但他却无法说明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第一次,是看见奥克塔维娅在马车里睡着时做了噩梦──他并未叫醒她,而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摸起她的头。……直到她安稳睡着为止。 在衣服被她紧紧抓住时,脑中所浮现出的感觉是什么呢? 奥克塔维娅好像认为那是一场梦。那就好,没有必要纠正。因为那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行为。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刚刚,第二次很快地又发生了。 就在说要大哭一场的奥克塔维娅一把抱住克里福德的时候。 ──那恐怕是下意识的行为。 奥克塔维娅抬起泪如泉涌的脸庞时,克里福德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时他把手拿开,像现在这样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然后在奥克塔维娅再次低下头之后,他又继续摸起了她的头。 「……那是──」 那是因为感觉她好像在期待,是吗? 作为「从者」追随「主人」时,「从者」本来就会宛若呼吸般实现「主人」的期待。可是,这对于「克里福德」这名「从者」来说却是无缘的──虽说他能假装做出来。 这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选择「主人」的缺点吧。 克里福德使劲地用右手握紧了拳头。 无法理解的余韵感,就这样完全消散了。 克里福德离开为换衣服而借用的空房间,前往了奥克塔维娅原本所在的地方。与站在走廊的警卫交接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的克里福德被佣人叫了进去。 「──打扰了。」 迎接他的是换了发型、重新打扮过的奥克塔维娅,以及几名满脸写着满意的女佣人。 眼睛哭得红肿的第一公主的身影已不复存在。她正打开「黑扇」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处在那里。见到这样的奥克塔维娅,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她刚哭过吧。 当与克里福德的视线对上时,奥克塔维娅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 「您叫我进来有什么事吗?」 「嗯……对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克里福德穿上护卫骑士制服以外的衣服。是白色的制服呢。」 「是的,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奥克塔维娅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打算当场说出来。于是她改为微笑着朝克里福德走近一步。 「我接下来要在头发上戴饰品,你觉得怎么样?我打算戴完饰品就回去会场,所以我想听听看克里福德的意见。」 她是想问哭过的面容是否有遮掩好吧。 「……没有问题。」 「……真的吗?」 「是的。」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满意。」 「没那回事。」 ──哭泣的奥克塔维娅,和摆出无懈可击姿态的奥克塔维娅。后者才是她应展现出来的模样。然而,一种对前者感到可惜的情绪也在自己内心涌动。 就算疑惑不解地看着奥克塔维娅,自己也得不出答案。在感觉到有人跑过来时,克里福德便将注意力投往来人的方向。 有人在门的对面轻轻敲了敲门。征得许可进来的是一名女佣。 随着她的动作,香味在室内飘散开来。 她拿着用白色花瓣──莉什兰的花所做成的装饰。 「殿下,您的发饰准备好了。」 奥克塔维娅微笑道。 「谢谢。」 「──可是,那个……殿下,您真的要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吗?」 露出满意表情的女佣中,有一人用夹杂着不安与担心的语气问道。 因为在公开场合,阶级高的女性是不会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的。──更何况是莉什兰。兼具美与毒的双面花、传闻中在地狱尽头盛开的花。 但是,从奥克塔维娅身上看不到分毫犹豫。 「嗯,当然啰。我认为莉什兰的花很适合拿来当花饰。把它装饰上,我的造型也就完成了。──麻烦你了。」 手持花饰的女佣点了点头。 「骑士大人,这边请。」 然后她笑着把花饰递给了克里福德。 「……唉?为什么要给克里福德?」 此举恐怕是奥克塔维娅也始料未及的,她的疑问满天飞出。 「花饰要经男性之手戴到女性的头发上,如此一来好运就会到访。在平民间有这样的传说……非常抱歉,我竟然错把殿下当成平民来对待。」 「没关系,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传说。……克里福德?你能担起这项为我带来好运的任务吗?」 「但愿我能为您带来好运。」 克里福德从女佣那里接过花饰。 那是由两朵娇嫩的莉什兰做成的头饰。 这次他接近奥克塔维娅时,她没有再往后退。 他以不触碰到她柔软银发的方式替她戴上了花饰。 「……好香啊。」 奥克塔维娅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她那副笑容就像昨天在王城的小庭园里露出来的一样,彷佛在怀念着什么。 笑容短暂地浮现出来又自然地消散了,就如同那个时候她借着展开「黑扇」止住了笑容一样。 ──带领着被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的自己、身着黑红相间的礼服、戴着用莉什兰的花做成的头饰、手持「黑扇」。 她并未表现得像哭泣时那样软弱。然而,一身死亡女神造型的她却显得很寂寞。 克里福德注意到自己忍不住想伸手而皱起眉头。 「如此一来,幸运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吧?」 奥克塔维娅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回到准舞会会场吧。」 如此宣告的她,眼眸中寄宿着强而有力的色彩。 「请问您要去哪一个会场?」 「──盛宴之间。」 奥克塔维娅语气坚定地答道。 在盛宴之间与奥克塔维娅共舞的男子把面具摘下的那一刹那,她变了脸色。 为什么她会那么动摇?自己的「主人」并未明确提及。 「……你能随我一起去吗?」 她的决心应该并未减弱。尽管如此,她却还是加上了这样一句话。 担任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自然是要跟随着身为公主的奥克塔维娅。 哪怕是身为「从者」自己也得跟随着身为「主人」的这名少女。 这种明摆着的事实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但是。 「若非殿下所愿,不然我是不会放殿下独自一人的。」 「约好了喔。」 ──「从者」无法对「主人」说谎。 克里福德是这么告诉奥克塔维娅的。 但那既是事实,也是谎言。 「……是。」 克里福德掩藏起内心,对抬头望着自己的「主人」点了点头。 ──────────────────────── 插图 ──────────────────────── 第三卷 ──────────────────────── 32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 艾斯斐亚王国的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这便是拥有前世记忆的我。 我重新打起精神直视前方,并再次回到了盛宴之间。 在入口处暂时停下脚步,我打开「黑扇」重整气势! 金色面具也配戴好了。 面具之下的妆容已顺利补齐!虽然眼睛残留了一抹红,但是看起来挺惹人怜爱的。即使摘下面具,应该也很少有人能看出我之前痛快地哭了一场!嗯~好厉害。 会场方面准备的专业化妆人士的技巧真令人满意!关于这点,虽然我一直认为莎夏──是王城的侍女们中最顶尖的人,但两者很难分出高下。 我总算明白「天空乐园」受欢迎的原因了。当然,这也归功于准舞会的主办者雷丁顿伯爵──罗莎大人的能力吧! 还有就是── 我抬头看向身旁的克里福德。克里福德现在穿的白色礼服也是警卫制服。这是当有人有需要时,会场会提供的王族护卫的专用制服。 「……对不起,克里福德,给你添麻烦了。都怪我考虑不周。」 我把之前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我再次对脱下护卫骑士制服,换上这身衣服的克里福德道歉。 「只要不会妨碍行动就没问题。」 「那就好,不过……」 看着克里福德这身打扮,我不由得在语尾暴露出了真实感想。 女佣们在看到克里福德之后,非常热烈地左一句「这个不行」右一句「那个也不行」讨论了他该换上哪套衣服。然后她们选出来的就是这套。 这套衣服使用到了金色的钮扣装饰,是比护卫骑士制服更加重视外观的设计。虽然穿着白衣的克里福德与平时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但那一身是只有超优良物件才撑得起的打扮。女佣们也都连连点头表示满意。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因为我盯着克里福德看了好一会,所以他问道。 「我只是觉得这身制服也很适合你。」 「是吗?」 我收到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护卫骑士先生也……这边请。」 这时,刚才在入口处发放面具的青年出声搭话了。青年递给了克里福德新的面具。他在喊了护卫骑士先生之后有一段停顿,大概是因为换了衣服吧。 另外,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给克里福德的是漆黑的面具,这次可能是为了搭配衣服,他换成了白色和金色的双色面具。 克里福德接过并戴上了面具。 那么── 已经没有在入口处止步的理由了,我得走了。 然而与第一次相比,我的紧张程度大不相同。总觉得,想要找个人撑腰啊。 「──克里福德,你能护送我到盛宴之间的中央吗?」 我注视着前方说道。 「请伸手。」 我将手搭在他朝我伸过来的手上。 一进入盛宴之间,众人的目光就集中到我跟克里福德身上。 「那不是鲜花吗?」 「是莉什兰花饰。」 从他人的窃窃私语中,我不得不真切感受到在准舞会上使用鲜花当头饰在贵族社会果然是种轻挑之举。但对于拿着「黑扇」的我反而是债多不压身! 「那位是殿下吧?」 「护卫骑士大人也换了一套衣服呢。」 「明明是鲜花,却和殿下的打扮相得益彰……」 就算戴上面具,我的身分还是暴露了。 在克里福德的护送下,我把展开的「黑扇」虚掩在唇边,朝众人露出公主微笑。 ──我继续往前寻找路斯特。 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是,他最有可能在的地方就只有这里。 路斯特好歹答应了我的邀请。 然而我一看到他的脸就不自然地跑开了。 如果他不在盛宴之间的话,我就再想想其他方法吧。回到王城里的话,有担任士兵的路斯特的弟弟艾雷路。又或者,我甚至也可以找上替路斯特传递讯息的休伊。 戴着面具跳舞的人们──路斯特没在那群人里。 在我不经意看向墙壁一侧时──我的视线就像被磁铁吸住似地停在对方身上。 ──有了。他正手拿酒杯靠在墙上。 就算路斯特极为自然地溶入四周,我也绝不可能忘记他的身影。 对方似乎也正好注意到我了。大概是想向我示意,他做出将酒杯微微举起的动作──然而中途却停了下来。他看到我之后,有一瞬间僵住了? 我看不到他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路斯特这次顺利举起酒杯了。 这一刹那我紧紧握住了本应只是搭在一起的克里福德的手。 ……我斥责了感到胆怯的自己! 「护送我到这里就行了,谢谢你。」 靠近路斯特到一定距离后,跟克里福德说了一声,我便松手了。那瞬间感到的不安是心理作用!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路斯特正和两位男性宾客畅谈中。虽然也有戴着面具的原因,但他们也不是我原本就认识的人。 不过,好像是邻国的卡恩吉纳人?他们左耳上戴着的三个圆形耳环,应该是卡恩吉纳的传统样式。 我曾学过,以前在两国关系日益紧张的情势下,卡恩吉纳的贵族在艾斯斐亚的舞会上戴着这种样式的耳环而受到「你来艾斯斐亚做什么!」的猛烈抨击,这件事成为了战争爆发的远因。有人说是卡恩吉纳故意挑衅,也有人说是艾斯斐亚为了发动战争而故意刁难,根据立场不同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我想尽可能跟路斯特单独说话,可我又不想给卡恩吉纳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双手拿着扇子莞尔一笑。 「欢迎从卡恩吉纳来到我国。我也可以加入谈话吗?」 「殿……没事。」 「无妨,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吧。」 那两人在圆滑周到的告辞声中离开了。 「──我是不是打断了你们愉快的谈话?」 「不过是场无聊的谈话,您无须介怀。」 留下来的路斯特从墙上起身站好。 刚才感觉他好像僵住了的那个瞬间,是我的错觉吗?他的态度好普通。 声音……我觉得声音和那个青年不像。不是青年本人。 虽然我决定要面对了,可他那副容貌……或许是因为脸还被面具遮掩着,所以我才能维持平常心。问题在于那个青年和路斯特的关联性。 「您刚刚说想要一个人待着,已经待够了吗?」 「已经足够了。」 「我想也是。」 「刚才跳舞的时候真是失礼了,你是不是受到惊吓了?」 「是的,我在想我是不是对殿下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你在等我吧?」 「通过我弟弟先来接触我的是殿下吧?」 「……你应该也有话要对我说吧?」 路斯特没再说话了。他似乎正从面具深处,用被玻璃挡住而理应看不见的琥珀色眼睛观察我。 我们彼此都有话要说。 只不过,周围的人太多了,不适合谈复杂的话题。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以从容不迫的态度邀请了路斯特。 对方似乎也同意不适合在盛宴之间继续谈下去,于是便答应了。 进去时是两个人,之后离开时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盛宴之间。 只有路斯特一直戴着面具。这是路斯特不知出于何故要求的。我也有想要迟一些再直面那张脸的鸵鸟心态,所以我没什么意见。 附带一提,目前为止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中,没有一位宾客在看到我未戴面具的面容──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因为看到莉什兰花饰──而受到惊吓,所以我哭过的事情被补妆技术完美掩饰了。 我总算放心了──不过。 眼下我在另一种意义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向路斯特提议要换个地方的人是我。虽然我像是有目的地似地在领路──不过,到底要去哪里才好? 我走在过道上拼命思考在哪里才能尽量避开他人的目光跟路斯特交谈。 我满脑子净是「这是!和路斯特的再次对峙!」的琐事,至于地点该在哪里我却还没想好……! 贵宾室──只要我想就能够包场,但肯定有谁正在使用,所以可能要赶走其他宾客。 那么,要回到刚刚我龟缩在里头的其中一间单人房吗? 回到那里有点……一个人逃跑后又回头再带着路斯特迳直过去的话,怎么说都很耐人寻味吧? 而且从盛宴之间和路斯特──虽然克里福德也在──一起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他宾客看见了。 我避开单人房的方向往前走,总而言之先来到了面向庭园的走廊。准舞会开始后,我哭过又补了妆,所以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夕阳已在西沉了。 玻璃灯在被染成橙色的同时亮起的灯光,又为「天空乐园」声名远播的庭园增添了几分色彩。庭园美丽归美丽,但因为面积太大,方向感太差会很容易迷路。 ……不过,在庭园内谈话怎么样? 之前我和亚力克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庭园散步过。里头也有可爱的凉亭。那是个鲜为人知的、可以歇口气的地方。 嗯,就去那里吧! 凉亭是在哪个方向来着?呃~沿着会场警卫站立的方向直走…… 我停下脚步,在走廊上朝庭园左右张望了起来。 ……没有警卫吗? 「怎么了?有什么令您在意的事吗?」 面对路斯特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没事,庭园里有个凉亭,我们在那里谈吧。」 「……偏偏挑了『庭园』吗?」 路斯特的反应好像有些奇怪。偏偏?但是,我一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地方了……好,就这样过去吧! 「对啊?──跟我来。」 被我当作路标的警卫不在,我还担心会不会迷路,不过我还是顺利抵达我和亚力克发现的凉亭了!我的内心也大大松了口气。 一穿过花拱门,在玻璃灯照耀下屋顶呈现正六角形的木制凉亭便出现在眼前。这里不出我所料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和路斯特面对面坐在凉亭的椅子上。克里福德则站在我的左后方。……我率先开口道。 「能为我摘下那个面具吗?」 「──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命令的话。」 路斯特在淡淡地回答后便摘下面具,将它静静地放在桌子上。 上次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次我有备而来了。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仍旧颤抖了起来,但不至于什么都无法思考。 「…………」 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那张脸。 ──除了疤痕以外,路斯特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金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但是仔细一瞧,两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不一样。那个青年的话,有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人情味。路斯特身上则没有那种感觉。 「殿下是第二个一看到我的容貌就动摇的人。奥克塔维娅殿下,请您务必告诉我──我长得和谁很像?」 路斯特不知道自己长得像谁吗? 而且我是第二个……路斯特的外貌之所以会使我动摇,是因为他长得跟那个青年一模一样。但是,这也就表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认得那个青年…… 不不不,也有可能是他在套我的话? 我打开扇子,紧紧握住扇轴。 现在大概还是互相试探的阶段。一开始逃走的我处在较为不利的位置。 「──既然如此,你去问第一个人不就行了吗?」 听到我反呛,路斯特露出了个傲慢的笑容。他缓缓张口道。 「您要我去问国王陛下,是吗?」 ……第一个人,莫非是父王? ──────────────────────── 33 我轻轻摇了摇扇子,用轻飘飘的羽毛来保持平常心。 父王也认得那个青年? 也就是说── 现在正与我对峙的路斯特。 如果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除了路斯特以外,至少还真实存在一个人? ──拥有这副容貌的人物。 「对,就是那个。」 路斯特轻轻点了下头。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知道第一次看到我的容貌的人首先会关注哪里吗?」 这么说着的路斯特,摸了摸自己额头左侧极富特征的疤痕。因为被手遮住,看不见疤痕了。 那是我根据我钟爱的BL小说《高洁之王》所获得的知识,用来识别是不是真的「路斯特.伯恩」的标记。 「大多数人比起我的容貌更在意这个疤痕。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疤痕──看到的人的反应落差也相当大。有人认为是神的礼物,也有人认为是不祥之兆。这些人的共通之处就是一看到这个疤痕,就会马上将感想表现在态度上。当然,也有装作没看到这个疤痕的人。但是──」 路斯特放下遮着疤痕的手。 「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奥克塔维娅殿下,都对这个疤痕毫不在意。这或许可以说是合乎王族身分的举止。……不过,两位也并非毫无反应。比起疤痕,二位更关注我──不对,应该说是我的容貌。」 「这是因为你的长得很好看吧?」 「您的话太过誉了。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奇怪了。──二位看到我的容貌时,都彷佛遇到了不该存在的亡灵般表现出动摇。若是称赞也就罢了,但我认为这种表现与之相去甚远。」 彷佛遇到了不该存在的亡灵。 如果只是我一人的话,我还能理解。我想我的情绪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可是,父王也一样吗? 父王连对我都不太轻易表现出情感。这也因为他是国王的缘故。那样的父王竟然因为见到一名子爵家的儿子而表现出动摇──做出失态之举。 「您不认为看到身处国家中枢的陛下和公主殿下对我的容貌产生不自然的动摇,会在意是人之常情吗?」 这种说法……路斯特和那个青年真的没有关系吗?只是碰巧不知何故生了一模一样的容貌? 「……就只是因为这样?」 他之所以在意,还有其他更深层的理由吧?我还不能完全放下这样的怀疑。 路斯特当即地答道。 「是的,就只是因为这样。」 他回答得极其自然。 「我想知道你自己有觉得自己长得像谁吗?」 「──如果我说出我心里想的人,殿下能为我现在的处境带来改变吗?」 这或许是他为了讨价还价而编织出来的话。但是,对我而言收获也颇丰。路斯特心里有自己长得像谁的线索。 ……还有一个人长得跟他很像。 我一定要问出他「心里想的人」是谁。是艾斯斐亚人,还是外国人?而且,因为路斯特说是个人,所以也不是虚构的存在。 毕竟,除了那个青年以外我完全没有其他头绪。 就在我要点头答到「能」之前──我脑海里响起叫我等一下的声音。于是我又止住了嘴。 路斯特口中的「处境」是什么?他在期待我做什么? 两者的详情都尚不明朗。我的直觉告诉我轻易许诺并不好! 「我无法保证能带来改变。」 「这是当然的。恕我冒昧,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要直接离席了。」 「…………」 好险……!我差点就答应了……! 「轻易答应不知能否做到的事情的人不值得信任,作为交涉对象也不合格。」 ……路斯特即便不是那个青年,感觉也不是一般地难对付。 「路斯特.伯恩,你──为什么想见我?」 「与休伊……温菲尔子爵家不同,即使殿下与我们伯恩子爵家往来,对于殿下来说我们也只是毫无助益的贵族。可是,殿下却亲自来接触甚至连这种子爵家的家主都不是的我,无视的话才可怕吧?更何况,您对我的容貌做出了与国王陛下极为相似的反应。」 路斯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所以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眼神开始游移起来。我借着扇子毫无意义地向上看去。 我最初见路斯特的理由是要跟他说「麻烦你假装成我的恋人!」 但是,现在我对路斯特提出这个请求的想法已大幅减退。 就算他真的顺利答应了,虽说是假的,可是让长得跟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人扮演我的恋人,我会胃痛而死的……而且我也会忍不住怀疑路斯特的一言一行。 嗯?反过来说,正因为是这样的人物,让他扮演恋人就近放在身边才比较安心吧? 唔~嗯…… 要按照当初的计划拜托路斯特,还是干脆放弃他去物色别的人选? 「──殿下有时候会驯服危险的东西呢。」 正当我苦恼不已时,路斯特突然开口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视线前方只有克里福德。 危险的东西?从「驯服」这种表达方式,我也感觉不到正向的意思。 克里福德并未看着我们,而是盯着庭园东侧的方向。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后,他马上转向这边低下头。 东侧──没有警卫的方向? 路斯特看着我,只不过我们并未对上视线。 「许多高位贵族……有时甚至连王族也会用来招待宾客的『天空乐园』,其庭园的警备是不是太薄弱了?是疏忽了吗?」 连我都注意到了。路斯特似乎也觉得很奇怪。 「……可能有什么原因吧。他们不会疏于工作。我们很安全的。」 我信誓旦旦地直言道。 「再加上,护卫骑士先生也跟在殿下身边?」 「克里福德跟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就如路斯特所言,他是随侍我的护卫骑士。 克里福德对工作的热忱也与会场的员工们是一样的。 虽然我也觉得在应该要有警卫的地方没有人很奇怪,但是身为受过佣人们补妆照顾的人,我确信这并非路斯特口中的疏忽! 在这里任职的警卫们,职务意识应该也具备同等的高度。我认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擅离职守或偷懒!庭园的警卫这么少,想必是在积极处理会场方面的状况!……虽然我想不出具体是什么情况。 「──确实不是疏于工作,看来老鼠要按照计画落入陷阱了。」 ……嗯? 我的脑中充满了问号。我想不通路斯特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好像开始了呢。」 路斯特看向庭园东侧。 与路斯特冷静的语气相反,从克里福德先前注视着的方向传来了咆啸,以及武器──打斗的声音。 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克里福德手按着剑,改变了站立的位置。 从凉亭看到的庭园景色完全没有变化。白色、红色、黄色和蓝色……盛开的鲜花在玻璃灯的照耀下依然美丽。 但是,庭园东侧传来了变故之音。 ──他刚刚说的开始了是指什么? 「殿下说要前往庭园时,我还在想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个凉亭处在绝妙的位置。观赏起来是否稍显不足?」 路斯特貌似知道庭园东侧正在发生之事的详细情况,而我依然完全在状况外。与王城训练场不同的森严的战斗声仍旧持续着。 讽刺的是,让内心忐忑不安的自己振作起来的是路斯特。在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面前,我有一股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一面的倔强。 而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询问貌似是掌握着情况的路斯特。 「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揪出打着反王室旗号的恶徒喔。藏在背后的是卡恩吉纳。由雷丁顿伯爵提供场地,以奈特菲罗公爵为中心进行取缔。然而问题是蠢蠢欲动的恶徒们何时会行动。……成为关键的是殿下──您。对恶徒们而言,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是个绝佳目标。只要您出席准舞会,敌人想必也会行动。因此,故意放松会场方一部分的警备;用您这甜美的诱饵把恶徒们引诱过来;顺便把和他们有所牵扯的宾客也一网打尽。──殿下是自愿成为诱饵的吧?」 路斯特愉悦似地撇了撇嘴。 「而且还带上了希尔.巴克斯。」 「……我只是答应了雷丁顿伯爵的邀请而已。」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啦! 「这是自然。殿下担任了开幕舞舞者让伯爵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收获而乐不可支。容许恶徒们入侵原本会是相当失态的大事件,但这次是为了撒网把跟恶徒牵扯不清的人捞出来。事情的全貌一旦传开,雷丁顿伯爵肯定会受到赞赏的。」 这件事父王也知道……是吧。这恐怕是相当庞大的计划。但是,既然搞了个计划,哪怕在我答应邀请的时候告诉我也行啊……! 难道是那个?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那我倒是懂了,是怀疑我知道的话不知能否演好! ──但,等一下。为什么路斯特对计划这么清楚? 撇开那个青年不谈,我回忆了一下路斯特.伯恩这个人物。 他是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并且是反对王室且与哥哥和希尔大人敌对的角色。 「──你刚刚说了『蠢蠢欲动的恶徒们』是吧。路斯特.伯恩,你是属于哪一边的?」 「这还真是意外呢。」 路斯特把手贴在胸前。 「我是调查恶徒并为取缔行动做出贡献的一方。要是我有那个意思,我早就向恶徒们透露雷丁顿伯爵的计划了……但我是为伯爵那方效劳的内应。」 「那么,在盛宴之间和你说话的卡恩吉纳人呢?」 听了这番话之后,我也开始觉得那些人很奇怪了。 「可以说是潜在的恶徒吧。是想从恶徒那方知道计划并加入的人们。──殿下的突然出席可以成为他们入伙的试金石。我们重点怀疑的对象是曾经拒绝过雷丁顿伯爵的邀请却又来打探能否出席的人。眼下也正处地方贵族为诸侯会议而进入王都的大好时机。」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遭受突发袭击而急得像个无头苍蝇吧? 东侧传来的骚动声,也是因为伯父大人和罗莎大人的计划很顺利。 「但是,所谓恶徒就是擅于出坏主意的人。就算按照计画将反王室份子绳之以法,但除他们以外的……另有所图的人又会怎样呢?」 除他们以外的── 「别让他们逃了!全部活捉起来!」 从同一个庭园内传来了像是要撕裂空气般、格外大的咆啸声。 就在这时,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从树丛中冒了出来。一共有三人。手持裸剑的男人们一看到我在凉亭内,就毫不犹豫地过来了。 我是笨蛋啊!早知道就不挑庭园了!如果事先知道计划的话……!但现在说这些都只是马后炮而已! 我其实……!根本没有战斗能力。本应能和哥哥一较高下的路斯特却依然淡定地坐着。他交叠着双腿,一副就是要观战的架式。无法将他当作战力啊……! 简言之,克里福德要一对三? 怎、怎么办!克里福德再怎么厉害也会受伤的吧……?要怎么减轻克里福德的负担?我冒然行动不妥吧? 「──殿下,还是活捉比较好吧?」 克里福德并未在意忐忑不安的我,而是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问道。 ……这、这样啊!这种时候可不能着急……克里福德的问题是──要不要活捉……? 在追捕恶徒的人刚刚好像说了「全部活捉起来!」。 ──冷静、冷静下来。 「说的也是,如果不会造成你的负担的话。」 「遵命,请您稍候一下。」 按着剑柄的克里福德从腰间将剑连同剑鞘拔出来。 三名男子越来越靠近了。 是因为我说要活捉吗?手持入鞘之剑却依然没打算拔出的克里福德遭到了恶徒们的嘲笑。 「克里福德!拔──」 我的话才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以寡敌众,而且还是手持入鞘之剑的克里福德对上手持裸剑的恶徒们。 明明是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眼前发生的却好似电影里的一幕。 克里福德将朝这边过来的三人一个个拦下并打得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克里福德把剑当作棍棒耍,其中还穿插着体术。 那是超脱人类的、毫不多余的动作。 在知晓克里福德就是「从者」之前,我对「从者」都只停留在听说过这一层面上。 我不由得想,这应该就是他们为何被形容成战斗民族的原因。 转眼间,三名恶徒便痛苦地扭曲着脸倒在地上。还有呼吸,也没有流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动不了了,他们一个个都按着疼痛部位呻吟着。在短暂的战斗中,恶徒们的武器都脱手了。 危机应该算是过去了。我跑到克里福德身前。 「殿下,还──」 「你有受伤吗?」 我看到了战斗的全程。虽然动作快到我眼睛无法跟上,但我知道他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可是,对方手持裸剑,不把剑拔出来也太危险了吧! 「没有。」 毕竟是白色衣服,要是受伤流血马上就能发现。嗯,看上去没有受伤! 「虽然我说了要活捉,但这不能当作你不拔剑的理由。」 「……非常抱歉,这是因为我担心会无法很好地控制下手的力度。」 「我能理解您担心自己的护卫骑士的心情,但骑士先生的判断是正确的吧?」 仍坐在椅子上的路斯特插嘴道。 「他要是真的拔剑了,我很怀疑这些恶徒们还能活着吗?您可别小看个人武力的差距。如果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即使已经有心放水也可能给对方造成致命伤。」 「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你夸奖我的护卫骑士』?」 「嗯,不管殿下是怎么驯服的,真不愧是──」 不愧是之后的话,仿佛独白一样消失在路斯特的喉咙深处。 我只听懂了一部分。 ……ShiZhe。 ShiZhe?是指专有名词吗?还是其中的一部分? 如果就是一个单词的话,那就是使者或死者?(注)两个都对不太上啊…… 「──奥克塔维娅殿下?」 追赶恶徒而来的其中一名警卫大声喊道。 注:这两个词中文的罗马拼音不太一样,但他们的日文拼音是一样的。 ──────────────────────── 34 「那三人是最后了,外部入侵者已全数逮捕完毕。」 素雅的帅哥朝坐在凉亭椅子上的我行了一礼。……礼节也能透露出一个人的个性。这个人给人一种耿直的感觉。 ……为什么呢?不知为何我从庭园的现场负责人那里收到了关于这次计画的现况报告。这个人也认为我是计划性地出席准舞会吧……! 但是,多亏如此我总算多少明白了计划的内容。 武装的外部入侵者,以及混杂在宾客中的人们。 落入陷阱的恶徒有这两类。 巧妙地让以宾客身分事先潜入会场的人误以为警备很松懈,而我方为其准备好的入侵路线便是「天空乐园」引以为傲的庭园。 敌人的计画是先由外部组的恶徒进行武装入侵,之后再与内部同伴会合。 但是,他们不会和同伴会合了。因为他们在庭园里就被全数排除了。 剩下的是以宾客身分隐藏在内部的恶徒们。经过这么久都没发生什么事,感到奇怪的他们应该就会露出什么马脚了── 似乎就是这样的计画。 现场负责人──穿着警卫用的制服、感觉像是年近四十的军人且头发上夹杂着些许白发的男子在等待我开口。 ……嗯?这个人…… 「你是,奈特菲罗公爵的……?」 我隔着扇子问了一下,男子便微微绽开笑容。 「是,我是阁下那方的人。」 「果然是这样啊。」 哦!猜中了!和男子一起聚集在庭园的警卫中,混着几副我见过几次的面孔……?我并未认错!虽然制服是会场的,不过既然有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私兵加入,这样我就懂了。 还有,真是好久没听到阁下了……伯父大人,被下属们称为「阁下」而仰慕着呢! ──这时,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我看向声音源头。 「……是产自卡恩吉纳的吗?」 「你仔细看,刀刃上有特征。……只有这把产自塔汉。」 「塔汉?只有一把?是真货吗?」 被克里福德打倒的三人,被陆续到来的警卫们拘禁着。我已经将他们为何会在地上打滚呻吟的经过向这名男子说明了。 现在是在移送恶徒们前检查他们的随身物品。 「你们忘了这是在公主殿下御前吗?不要窃窃私语!」 负责现场的男子向正在检查恶徒随身武器的部下发出一声严厉的斥喝。 「是!失礼了!」 「失礼了!」 受到责备而起身敬礼的两名青年摆正姿势,便缄口不言地重新开始工作。 ──在这种地方听到塔汉一词吗……? 看着陆续被取出的暗器被分类的样子,我不禁思考起来。 从装备能看出敌人做了相当程度的准备。而且还携带了「产自塔汉的武器」? 不知是否跟居住着许多濒临灭绝的「从者」有关,塔汉曾以出产高性能武器而闻名。然而随着技术的失传,制造产业本身虽然保留下来了,但现今说到「产自塔汉的武器」,主要是指过去制造的器物。据说制作工艺格外顶尖,内行人哪怕斥钜额资金也想入手。 克里福德轻而易举就击退了他们,以至于他们看上去很弱的样子,不过这三名恶徒或许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很强? 而且说起塔汉,就不得不提到原作的「塔汉篇」。塔汉的名字多次在围绕着希尔大人的各种麻烦事中登场过,而原作的舞台也终于转向了塔汉──剧情大概就是这个走向。 「殿下,由于我等的疏失让您身陷险境,小的在此深表歉意。」 我的思考被打断了。负责现场的男子深深地低下头。 这可吓到我了。不对,这本就是故意在警备上制造漏洞以让恶徒入侵庭园的计划,你们怎么可能料到公主会在庭园内呢! 「请抬起头。这不是你们的疏失。我之所以遇到恶徒是我随意走动的后果。──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们的计划。」 我才真担心你们那边的情况! 「何来妨碍一说……阁下和雷丁顿伯爵都有告诫我等断然不可阻拦殿下的行动。」 这、这样啊…… 我已经、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了──!这难以形容的气氛……! 我的内心冷汗淋漓。 担任负责人的男子语气转而低沉地说。 「话虽如此──在很有可能危及殿下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不受此限,我等也收到了这样的命令。……你应该也收到了一样的命令吧?」 他在说话的同时将严厉的目光投向了在恶徒们到来与被打倒之后,始终在旁观的路斯特。他们二人似乎互相认识。看来路斯特说「自己是伯爵那方的内应」也是事实。 但是,男子是伯父大人一方的人,而路斯特则是伯爵一方的人。 「承蒙殿下邀请,我便和殿下一同来到了此处。大概是我们的见解不同吧。我只是判断了殿下不会有危险。」 交叠双腿、背靠在椅背上的路斯特,毫不畏惧地组织了话语。 「你应该是保护殿下的一员,可我听说刚刚战斗的就只有护卫骑士先生。敌人明明都直奔而来了,你却没有战斗,这部分你要怎么解释?」 负责现场的男子看了眼站在我身后待命的克里福德,又追问起路斯特。 「因为我没携带武器。与其让为了担任内应完美扮演一名宾客而处于手无寸铁状态的我参与战斗,交给携带武器且本职为护卫的人不是最好的吗?」 「──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没携带武器?」 毕竟是路斯特,为了以防万一携带至少一件武器也不足为奇吧。 他姑且算是……友方?──虽然我心理上好像有些抗拒──罗莎大人应该会同意。 和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有一瞬间倒映出我的身影,但他瞬间又移开了目光。 「殿下,表面上我是以宾客的身分出席准舞会。虽说己方有所行动,但知道计划全貌的人寥寥无几。在没发生任何事情的期间,一旦我携带武器的事曝光,会引发很大的骚动。──这世上也是有人一眼就能识破谁身上藏有武器。」 识破……是说连德里克携带了武器都识破的克里福德嘛!这么说起来,德里克也从伯父大人那里听说了计划吗? 「恶徒出现时,我自然也想过我手上要是有武器就好了。」 「……跟你这句话相比起来,你看上去挺从容的?」 「有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在,我自然再轻松不过了。不过──抓捕行动开始了,已经过了我恐于曝光的期间。手无寸铁很难安下心来。奈特菲罗公爵的部下先生,能借给我一把武器吗?」 男子摇头拒绝了得寸进尺的路斯特。 「别做过多的期待。想必雷丁顿伯爵是刻意让你扮演无法携带武器的宾客这一角色,我等可不能打乱她的安排。」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贯彻自己的职责吧?」 看上去不怎么遗憾的路斯特退下了。或许是看准了时机,一名警卫对男子耳语了起来。检查好像结束了,那三人像行李一样被搬走了。 「殿下。」 负责现场的男子对部下点了点头后,向我喊到。 「我现在要去大厅──阁下那边,殿下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唉?伯父大人?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正闪闪发光。 「那我……」 那我也要去找伯父大人! ──然而,此时我脑海中闪过揪出恶徒的计划。 我应该待在哪里? 是该去大厅充当诱饵,帮伯父大人他们把潜伏的敌人引出来吗? 还是该谨记庭园的失策,老老实实地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呢? 犹豫的时候应该听听实际参与计画之人的意见! 「为了让奈特菲罗公爵和雷丁顿伯爵更容易动手,我也打算采取些行动。作为被公爵任命的这个场所的负责人,希望你能说说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我希望能帮上伯父大人们!我要帮忙! 「这个嘛──虽然让您身处险境了,但现在庭园内的安全已获保障。若您能在事态平息前留在此处,此乃无上幸事。」 意思是让我留在原地……这样啊……但我还是不死心地说。 「以计画的角度来看,我应该回到大厅充当诱饵才对吧?」 「现阶段混迹在宾客里的内奸正被逼得穷途末路,很可能会给殿下带来危害。哪怕以计画的角度是正确的,也请殿下无须勉强……」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还好说,可倘若我现在贸然行动,就会暴露在高风险中…… 除了见伯父大人以外,我还有件事想亲眼确认一下,不过没办法了。 「看来还是听取你的意见比较好,不过──」 我决定拜托他做一件事。 夕阳西下,月亮和星星于夜空中闪耀。 星星的位置与前世从地球上看到的不一样;而月亮名称虽然一样,但那并不是月亮。因为这个世界的月亮没有盈亏,总是呈现满月的状态。 即便黑夜降临,在玻璃灯的照耀下,庭园内的视野也不会受到妨碍。 克里福德和恶徒们的战斗痕迹都已处理得分毫不留,夜风吹拂着花朵,芳香飘散到凉亭内。 真是和平。远处能见的距离内有几名负责现场的男子留下的部下并排站着,戒备相当森严。 除此之外都与恶徒们袭击前一样。 克里福德在我左后方待命;路斯特隔着桌子坐在我对面。 我决定留在庭园里,并跟担任负责人的男子说我想找个人办一件事。 ……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要让自己放心才麻烦他。 承揽我委托的警卫带着一副面如死灰的表情回来了。他在我耳边小声报告。 「──马上通知德里克大人这件事。」 「是!」 路斯特目送飞奔离去的背影、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们时,我开口道。 「路斯特.伯恩。……你有参与这件事吗?」 「若是指将恶徒们绳之以法的计划,我为殿下尽力了喔?」 我阖上展开的扇子。 「不要装糊涂了。在恶徒们来之前,你不是说过有人另有所图吗?」 「我是说过。」 「──我找不到希尔大人在哪里。」 「殿下让那个警卫调查了那种事情吗?」 「我拜托他替我确认一下希尔大人在会场何处。」 然而,我拜托的警卫没能找到希尔大人。 ──在这次准舞会上,最不寻常的就是希尔大人吧。既不是我出席一事,也不是反王室份子因此行动起来一事。 除了反王室份子,还有另有所图的人。 那些另有所图的人,目标会不会是希尔大人? 我朦胧的忧虑在得知希尔大人下落不明后清晰了起来。那帮人恐怕早已在会场中了。 德里克应该会留意着希尔大人的情况,没想到他就这样失踪了……我只能认为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是我的错觉,我也不太认为他们两人会分头行动。 「你是故意诱导我注意到的吧?……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 听了那么故弄玄虚的话,就算是我也是能察觉到的! 「莫不是殿下杞人忧天了?说不定是离开赛尔乌斯殿下的监视,对美好之事稍微开放了点,于是就躲在连警卫都找不到的地方了?这种实例也不是没发生过。」 在准舞会上曾因诱拐之事引发大骚动,结果当事人其实一直躲在密室里享乐。但是。 「你是说希尔大人和王兄以外的男士来了段露水姻缘?」 我嗤笑一声。 不可能! 「就算被什么人诱惑了,希尔大人也不会接受的。」 大概是因为我把紧闭的扇子指向路斯特,并带着自信断言的缘故吧。 「…………」 路斯特惊讶地睁着琥珀色的眼睛。 原作的希尔大人就是这样!现实中的希尔大人也是……虽然今天才第一次在没有哥哥的阻饶下说了很多话,但我可是近距离见识过哥哥那对情侣档呢! 「这纯粹是我的一个疑问。」 「你到底有什么疑问?」 「殿下没想过要除掉希尔.巴克斯吗?只要暗中抹除希尔.巴克斯,您眼下的忧虑也会随之消散吧?」 这是基于艾斯斐亚王室的延续方式,路斯特站在我的立场上所做的发言。 国王与同性结婚,然后由国王的姊妹产下下一代继承人── 「……即使强行抹除希尔大人,根本性的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除去我眼下的忧虑罢了。」 我认为这只是解除一时之忧,还会导致遗恨缠身的最糟糕的作法 只有我能回避也没有意义。就算哥哥和女性结婚而免除了我的任务,但等到下一个世代事情又回复原状或是变得比之前更糟了怎么办? 「就算产生了对立的局面,我也会跟希尔大人──不,跟王兄在台面上堂堂正正地战斗。在这种地方让希尔大人退场可不是我的本意。……我有打消你的疑问了吗?」 「有的,我理解了殿下的想法。」 「是嘛,那就好。」 路斯特突然说。 「──我不知道您是否相信,但我并未参与这件事。」 嗯!我可不信! 路斯特的话还有后续。 「我只是掌握了盯上希尔.巴克斯的人的动向罢了。」 「这件事你有告诉雷丁顿伯爵吗?」 「有必要告诉她吗?我确实是在为伯爵效力,但我的工作仅限于抓捕反王室份子的计划。这件事跟我可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帮助希尔大人的义务?」 「那不是身处王城的赛尔乌斯殿下的责任吗?或者是他的朋友德里克.奈特菲罗大人的?」 「你有希尔大人在哪里的线索吗?」 「有啊。」 路斯特毫不掩饰地回答了。 「请告诉我,这也是你所期望的吧。」 毕竟给我线索的就是路斯特。 「怎么说呢?我反倒是很感兴趣殿下是否会抛弃巴克斯?……又或者说,您是不是为了除掉他,才带他来参加准舞会的?」 什……! 我都哑口无言了。 ──好恐怖!他的意思是,我知道另一波人针对希尔大人的计画,才故作亲切地让希尔大人上了马车?何其冷酷的公主啊!冤枉、冤枉啊! 虽然路斯特是个在暗中活耀的角色,但他的思想没有被毒害往邪恶的方向吧?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奥克塔维娅殿下似乎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闲话就到此为止。你有打算告诉我希尔大人在哪里吗?」 路斯特停顿了几秒钟,将像是观察似的目光扎在我身上。我皱起眉头了。原因倒不是因为被路斯特这样盯着看。 ……真奇怪。自从他来到这座凉亭之后,一次都没有── 「盯上希尔.巴克斯的恐怕是『从者』。」 路斯特并未告诉我人在哪里,而是说了何人盯上了希尔大人。 「就算敌人是『从者』,殿下也想知道巴克斯在哪里吗?」 ──────────────────────── 35 「为什么『从者』会盯上希尔大人?」 我想起了希尔大人守护戒指上雕刻的花纹。 那个图案很像我成为克里福德的「主人」时,在我右手背上闪耀的「印记」。 因此,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路斯特的发言。 「从者」的出现与希尔大人的出身有什么关联吗? 「『从者』。──殿下对这个词本身并不惊讶呢。『从者』一词连我都怀疑其真实性,莫非对殿下而言并非如此?」 路斯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 呃,失策了……因为克里福德这个真货就在身边,所以即便「从者」一词从路斯特嘴里说出来,我也不怎么在意。 所谓「从者」,首先是存在与否都备受怀疑的存在啊……! 我应该要先进入「『从者』?你在说什么呀?」类似这样的吐槽桥段才对。我想我在成为「主人」之前,铁定会这么问。 ──不过应该还能补救。 我重新拿起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将其凑到脸上以免他轻易看到我的表情变化。为了不再进一步犯错,我重新提起精神。要好好地问出希尔大人在哪里!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对我而言『从者』也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但是,因此打断谈话也太不知轻重了。即便是无稽之谈,我也会先倾听对方的说法。据你所说,盯上希尔大人的是『从者』吧?所以我只是以此为基础问你原因。」 希望我有巧妙地……把话圆回来。 幸好路斯特并未反驳,于是我重新问了一次。 「所以为什么『从者』会盯上希尔大人?」 「我不知道。」 他刚刚说「我不知道」……? 「我应该说过了,我并未参与此事。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从者』盯上了巴克斯,还有巴克斯可能会在的两个地方。」 路斯特顺着话竖起两根手指。 「刚才您提出的问题,就由盯上巴克斯的本人来回答,如何?」 「……我也想问本人啊。」 「──说得倒是简单。」 路斯特回应我的语气,不知为何混杂着掩饰不住的冷漠。尽管如此,他挂在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您知道吗?那些『从者』是充满谜团的战斗民族。因为他们有侍奉『主人』的特质,所以权力者都争相夺取,这导致他们成为人数逐步减少的悲惨民族。据说也曾有为了保护『主人』而单枪匹马手刃百名敌人的『从者』。他们是非常难靠正面迎击战胜的对手。」 路斯特讲述的是让后世知晓「从者」何等强大的其中一个逸闻。 「妨碍盯上巴克斯的『从者』,自然会被对方视为敌人吧。殿下打算怎么对付『从者』?」 向我提问的路斯特拿起桌上放着的青银色面具。 「比如──」 路斯特对我露出一抹微笑,便突然行动起来。 我当下想到的是,他的表情和行动完全对不上。 路斯特拿起面具并不是要戴在脸上,而是宛如代替武器般──迅速将面具尖锐的部分刺向我。他手无寸铁,并未藏匿武器。 但是,只要使用得当,即便是普通的金属面具也能够伤人。 ──得闪开才行。 刹那之间我脑中闪过这个想法,然而我的行动却跟不上。 眼下就如同……前世导致我死亡的面包车撞上来时一样。 化作凶器的面具在跟我视线相同的高度上直逼而来。 是过了一瞬间,还是几秒呢?顷刻发生的事看起来就跟慢动作一样。 当时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但是,面具霎时间远去。因为我的身体被猛地拉了上去。 克里福德单手把我抱过去护住,与此同时拔出长剑点在路斯特的脖子上。克里福德的剑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会见血。真的就是在紧贴着脖子的位置上。 再来是,路斯特拿着的面具正处于即将刺到我刚刚坐着的位置上。 就差那么一点。……若是我还坐在原处,面具的尖端说不定会碰到我脖子以上的某个部位。路斯特只要一个用力,让面具迅速一闪滑过就能伤到我。 克里福德和路斯特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打破胶着状态的是克里福德冷静的声音。 「您要如何处置他?」 我咽了口唾沫。要做判断的是我。 我伸手碰了碰克里福德持着长剑那只手的手臂。克里福德的目光看向我。 「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那就请您这样说吧。要是这人接下来再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我会直接砍下去的。」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看向被剑指着的路斯特。 「你有打算那么做吗?路斯特.伯恩。」 「您是问我有没有打算再做什么可疑的举动吗?……怎么会,我可不想被杀。」 「你的行为可没办法让人这么想。」 「对王族行谋逆之事可是重罪──不过要是我没那个意图呢?」 「……没那个意图?」 「我只是在以行动向殿下提问而已。──从『比如』接着说下去吧?比如『从者』像这样攻击殿下的话呢?」 路斯特说完便松开手中的青银色面具。面具落在桌子边上制造出轻微的声响。 「我刚刚应该是没有杀气的。护卫骑士先生也同意这点吧。」 「克里福德,你怎么看?」 「……他并没有说谎。但我认为有无杀气并不重要。」 克里福德盯着路斯特答道。 「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准备在伤害到殿下前停手。」 路斯特为他的行为做出了辩驳。 「而且严格来说,我用面具瞄准的并不是殿下。」 「你说……不是我?」 不不不不,要是我继续坐着,面具可是会刺在我的脸或是头附近喔! 「是的,我的目标是殿下装饰在头发上的莉什兰花。」 我将手伸向用两朵白色莉什兰做成的花饰附近。它依然插在我的头发上。 瞄准花饰──这么说起来,在感受到慢动作的时候,我看到的面具靠近过来的高度,跟我的视线一样高。他的话跟我的感受对得上。但是。 「特意瞄准了花饰?公主用鲜花来装饰,有那么奇怪吗?」 「…………」 路斯特在此时此刻第一次正眼看我了。……对,这是第一次。 我终于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眼了。 算上我第一次在盛宴之间看到路斯特的真容──因此导致我去面对可恨的记忆──的时候,我想这不能说是第一次。然而,路斯特却在抵达庭园摘下面具之后,极力避免看我。即使他看了,也会迅速移开目光。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交换过眼神。 而现在。依然在我视野内的路斯特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看的是──莉什兰花饰? 「……依德娅莉艾……」 路斯特嘀咕了一声。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似地沉吟了一下。 「依德娅莉艾?」 这是谁的名字? 「没事──」 路斯特本打算回答我,却单手按在他额头左侧的疤痕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时间上来说,仅过去了几秒钟。他一放下手,就像在掩饰似地组织话语。 「让您看到丑态了。」 「你不是说那道疤痕是天生的……?」 原作只提到那是天生的身体特征,关于那道疤痕的其他事情,在已出版的内容中并未写到。 「疤痕是天生的,本身并不会疼痛,只是会产生幻痛──殿下您也看到了,会有点难熬。」 「只要遇到契机就会诱发你的幻痛吗?」 那个契机是莉什兰花饰? 在我重新回到盛宴之间时,路斯特一看到我就瞬间僵住了。那也是因为我戴着莉什兰花饰?摘下面具之后,他就没再正眼看我也是因为…… 路斯特露出了个不情不愿的笑容。 「是啊,也可以说遇到契机。」 「……我是不是该摘下这个花饰?」 「不要紧的。」 路斯特淡淡地答道。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真心话。 「奥克塔维娅殿下实在是太温柔了。您根本没必要在意我的幻痛吧?我瞄准花饰只是为了避免伤害到殿下本人而已。说起来,您已经忘记我所做过的事了吗?」 「哎呀,你就只是在以行动向我提问吧?」 克里福德也同意他没有杀意,他说的恐怕是实话。或许路斯特是真的打算点到为止。──但是,他故意做这种稍有差池就会被追究谋逆重罪的事,定然是有某种理由的。 「所以呢?『比如「从者」像这样攻击殿下的话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您知道了吗?」 路斯特震动喉咙深处发出「呵」的一声,然后他否定道。 「答案什么的您已经知道了吧。殿下是名柔弱的女性,即便不是『从者』,而是以没有动真本事的我为对手,您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的没错吧? 「…………」 他这具有弦外之音的问题让我有些不甘心,但事实就是如此。拦住他的是克里福德。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既然如此── 「你是说你想证明这一点吗?」 不,是想让我明白? 「您想救巴克斯的心意固然很美好,但敌人是『从者』。身为柔弱女性的殿下也不曾拿过剑吧。战斗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必然要有人来代替您战斗。──但是,请您不要忘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让他们与『从者』作战就等同于命令他们去死。不过,身居安全高位,从容命令人去死,可不就是王族吗?」 平稳组织着话语的路斯特脸上露出冷笑,那当中包含的是轻蔑。 他对身为艾斯斐亚公主的我──对王族的厌恶感溢于言表。 能感觉到是种根深柢固的厌恶。 这次路斯特是站在捉捕恶徒的一方。他做出用面具袭击我的行为,或许只是作作样子而已。然而,就如原作中描写的一样,路斯特反王室的立场依旧不变。 「我明白你的主张了。……我不会问罪于你的。」 「我就想原谅了我弟弟误将剑扔出一事的殿下,势必也会原谅我的行为。」 「──请告诉我希尔大人在哪里。这是我原谅你的条件。」 眼下的问题是只有路斯特手上有关于希尔大人的线索。该优先的事情并不是对路斯特的惩处。 「我会告诉您的,只要能让我看看殿下的诚意。」 「……我的诚意?」 「您有心做出亲自前往希尔.巴克斯身边这一愚蠢的行为吗?倘若殿下愿意以身犯险,那么为了表示我对此事的敬意,我也会与您一同前去。」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为我领路?」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吧?」 亲自闯进明知有危险的地方寻找希尔大人,堪称愚蠢的行为。 不能请求伯父大人们的帮忙,肯定会被制止。但是,若我本人不去的话,路斯特一定不会交代一切,也不会领路。 倘若如此,希尔大人要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果按照路斯特所说的去救希尔大人,只能预见自己也一去不回的展开,那我倒是不会犹豫。我并不会做那种蠢事。 ……但是,如果有胜算呢?即便与「从者」为敌,也能打得势均力敌的存在。那个关键的存在就在我身边。 「──克里福德。」 我朝依旧毫不松懈用长剑指着路斯特的克里福德喊了一声。 我拿「从者」毫无办法,代替我战斗的会是──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战胜盯上希尔大人的『从者』吧?」 克里福德面向我,嘴角微微地勾起一抹笑容。 「只要殿下下令的话。」 既然对方是「从者」,那派出「从者」对抗就行了。简单明瞭。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陷入了两难之中。与「从者」作战等同于命令人去死。我想对克里福德而言应该不至于如此。可是,真有个万一的话呢? 「殿下是不信任我吗?」 克里福德的声音彷佛是要驱散我的迷茫般落了下来。 「……不是的。」 我收敛情绪抬起低垂的头,深蓝的眼眸映入眼帘。 「那么,请您下令吧。」 「──即便与『从者』战斗,你也务必要取胜。」 「是,定不辱命。」 如此一来我就下定决心了。 克里福德都这么说了,我也唯有相信了。 我接受了路斯特的提案。 「我会以身犯险的,你会带我去吧?」 ──────────────────────── 36 我右手拿着展开的「黑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并排行走在我左侧的是戴着面具的路斯特。 为了迅速且秘密地前往希尔大人的所在地,在抵达那里之前不能让周围的人觉得不自然。我也想避免被搭话而耽搁时间。 在擦肩而过的宾客们看来,我们应该是在盛宴之间相遇并想加深交流的男女。只不过,其中一方是公主,所以还带着护卫骑士。 看到我们的宾客或许会好奇跟我一起行动的面具男──路斯特是谁。然而,这也比我们真正的目的被发现还要好。 ──越往前走,乐团演奏的声音就越大。 这栋「天空乐园」坐落于山腰,在山脚之上。 从王城坐马车要一个小时的距离就不用说了,建在高处的地理条件也是人们喜欢将其当作准舞会会场的理由之一。 艾斯斐亚人喜欢高处。 要说为什么,究其原由是因为在艾斯斐亚中,天空神是最有名的神。所以人们有越靠近天空越美好的想法。名字中的「天空」一词并非徒具虚名。 但是,一旦出了会场腹地,直至附近街道的那片地带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能让人想到这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就只有整修过的道路。树林正适合恶徒们潜伏其中。太阳落下后又更利于躲藏了。 我甚至想过,希尔大人是不是已经不在「天空乐园」里了。 但是,知晓希尔大人在哪里的路斯特却没有要向外走的样子。 警卫当然会阻止本应为了安全起而见留在庭园内,但却突然推翻原先决定的本国公主。 于是,我以「我想起有位我不得不见上一面的宾客」为借口强行通过──也能说是以公主权力强行闯关──虽然离开了庭园,但我依然不清楚最重要的目的地在何处。 只要我以身犯险,路斯特就会告诉我希尔大人在哪里。 但是,他不打算口头告诉我──而是要带我过去。 路斯特转向的目标出入口,并不是通往外面的。 也就是说,希尔大人在「天空乐园」的某处。 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像是在享受准舞会,我配合着路斯特的步伐。 穿过走廊、通过大厅。 拐过转角,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于是,宾客的身影明显减少了。然后,我们走上了楼梯。 这上面是── 我紧闭双唇,抬头撇了眼走在旁边的路斯特的侧脸。 「请不用担心,我会带您到巴克斯身边的。」 路斯特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于是便说了这样的话。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他大概在尽量避免莉什兰花饰进入视野。 「这上面就只有一个地方。」 「──『天空乐园』曾是王室所有的建筑物,所以才保存至今。殿下知道这上面与您有深厚渊源的地方是哪里?」 「……是『空之间』吧。」 楼梯尽头只有一间叫「空之间」的房间。上去后沿着着圆弧状的通道走,最终才能抵达入口处的门。 而且以这间房间的性质来看,不论是否正在举办准舞会都不会对外开放。 统一以蓝色为基调的「空之间」,墙壁和天花板上描绘着早晨、中午、夜晚三片天空。在壮观的夜空图上,星星宛如在一片漆黑的天象仪上闪闪发光。 房间里面有一个王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栋「天空乐园」过去曾属于艾斯斐亚王室。更进一步说明的话,让出「天空乐园」的是那位乌斯王。 这里原本是结合天空神的意象建造,用来当王室的离宫使用的。 听说乌斯王比起王城更喜欢住在这里。他本来很喜欢这里的,但在去世的前一年却把建筑物当奖赏赏赐给了家臣。 ──还附上了「不得归还给王室」、「不得对王座之间做任何改动」的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为了防止将来的国王以「没有那里果然不行呀!赏赐撤销!给我还回来!」胡乱地收回去。第二道命令则被人们理解为,王座之间是乌斯王在离宫中最喜爱的地方。 在那之后历经数百年,几经辗转的离宫摇身一变成为了出租会馆。 现在的持有者是与我的养母(男)埃德加大人颇有渊源的商会。 里头有很多格外高级的东西,故称其为「天空乐园」。 这个名字不仅包含建在高处的地理位置,也涵盖了建筑物本身。 即使成为出租会馆,其历史价值也不会消失。 乌斯王的名气十分响亮,所以从离宫时代就被亲切地称为「空之间」的王座之间,至今仍被严加保存得一如当初。 平时「空之间」的门会紧闭着,内外各会安排一名警卫。一旦进去,除了圆弧状通道以外,就没有其他离开的途径了。一个不好就会被关里面。就好比从围堵的角度来说,只要众人一拥而上就能一波搞定了。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希尔大人在『空之间』吗?」 「是的,巴克斯应该在『空●之●间●』。」 假如希尔大人在「空之间」的话,警卫那边应该会通报,那里可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殿下有进去过『空之间』吗?」 「有过一次。」 因此我知道内部长怎么样。王城探险很来劲,所以我曾揪亚力克来探险过。而且亚力克很喜欢大回廊,我认为他应该对「空之间」也很感兴趣。然而现实却是,他明明兴趣缺缺,却还是陪我来了…… 亚力克一进到里面就脸色发青、浑身不舒服。 「有过一次?」 路斯特看向我。 「为什么只有一次?」 ──那是。 『王姊,请您不要去「空之间」。』 因为我陪身体不舒服的亚力克走出那间美丽的蓝色房间……正要离开的时候,亚力克低头抓着我的手臂失口说出的话让我很在意。 『亚力克,怎么了?』 『……非常抱歉,王姊。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抬起头的亚力克,很快便收回了他的话。 但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非常不安,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我对「空之间」的执着程度可不至于让亚力克露出那种表情。 所以,我只进去过一次。 「只要身为王族,就有频繁造访『空之间』的义务吗?」 「不是的。──可是,乌斯王为什么要转让这座离宫呢?身为其子孙的殿下是怎么想的?」 「那个原因现在很重要吗?」 「不重要?」 路斯特只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他的笑容转瞬即逝。 沿着圆弧状通道转了一圈,我们看到了「空之间」入口的门。但是。 ──没有警卫。 我不认为这也是会场方的安排。「空之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真是省去了让护卫骑士先生战斗的功夫呢。」 路斯特打趣似地说。 「……这个情况对你来说是预料之外的事?」 「在我的预想中,应该会有警卫守着这扇门。只不过,会是假警卫。」 那么,那些假警卫不在,是对方──「从者」的计画出了问题吗? 「可能是巴克斯击倒的吧。──不管怎么说,只要打开这扇门,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在路斯特的指引下,我看到了一扇蓝色双开大门。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亚力克的面孔。 要是亚力克知道我在他不在时进入了「空之间」,或许会很伤心。我主动以身犯险的事情也是。 但是──这关系到希尔大人的安危。而且,我也不是独自面对危险。 「克里福德。」 我呼唤了那个名字。 「是。」 即使没说要做什么,我的意图也已传达到了。 克里福德站在门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其中一侧的门。 ──下一个瞬间,克里福德腰间的长剑被拔出。 与庭园全然不同的,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响彻四周。 从「空之间」对克里福德发动攻击的是── 「德里克大人?」 或许是听到了我呆然的低语,德里克看向我。他再度放回克里福德身上的目光仿佛在叹气一样。 德里克放下剑。 「为什么奥克塔维娅大人会来这……?」 他一看到我的面容,就惊讶得皱起眉头。 怎、怎么了? 「……您和某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担心地问道。 莫非我是为了掩饰哭泣痕迹才补妆的事被识破了? ──不对。 我有对着镜子检查过。「天空乐园」的佣人,其达人等级的补妆术很完美。是德里克眼神异常敏锐!他继承了伯父大人的细心体贴……本来在这方面就很眼尖! ……可是,我并不想暴露我哭过的事情。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试着把鲜花装饰在了头发上。我只是为了配合头饰才换了妆容。」 「…………」 德里克眨了眨眼,他刚想开口,又像是突然改变心意似地阖上嘴,之后他再次开口道。 「莉什兰花啊?嗯,这倒是挺有奥克塔维娅大人的风格。」 「德里克大人,比起我,希尔大人的事才是重点。」 「我明明拜托来告诉我希尔的事情的警卫向奥克塔维娅大人传话了──」 「好像错过了。」 「……好像就是这样。」 德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您给我的口信是什么?」 「请您按兵不动。」 就是要我老实待着的意思吧。我本来也无法否认。 在统一为蓝色色调的房间中央有一个王座。 先来的人,除了德里克以外有两人。 ──两名「假警卫」已经昏过去了。 听说是为了寻找希尔大人才来到「空之间」的德里克被这两名假警卫袭击。可是,德里克一开始就怀疑他们,所以事情才往有利的方向发展。 两人都穿着会场普通警卫的制服,配备的长剑也印有特殊的刻印。 即便如此德里克依然对他们产生怀疑的理由有两个。 其中一人的左耳有三个红肿的痕迹……就像是将卡恩吉纳传统样式的耳环临时摘下一样。 在王城也是这样,保护「空之间」这种重要的地方,是不会聘用外国人当警卫的。虽说外国人之类的,只要入籍至艾斯斐亚就不受此限……但他身上有彰显「我乃卡恩吉纳人」意义的耳环痕迹,不太可能聘用他当警卫。 而且,那名貌似是卡恩吉纳人的警卫还极其自然地在和另一人交谈。 我们正巧在德里克刚打倒两人的时候过来。 「那里的冒牌货没说出什么重要的事。除了被告知不要让任何人通过之外,他们好像就没听说其他重要的事情了。」 德里克用一如往常的贵公子模样单手拿着长剑,以一副像是要砸嘴似的气势俯瞰着假警卫。 听了德里克的话,我对他的一丝丝怀疑总算退去。 虽然我认为德里克是希尔大人的同伴,但是我们是在追踪希尔大人的行踪,结果却没找到希尔大人,反倒是在「空之间」遇到德里克,这件事是我怀疑他的主要原因。 而且──即使认出克里福德了,德里克也没有立刻停止攻击。 ……咦?可是德里克也想找到希尔大人,这也就罢了,但他为什么要来「空之间」? 「话说回来,这个人是谁?」 德里克如此问道。大概是认为没有必要吧,德里克脸上并未挂上社交笑容,而是莫得感情地盯着戴着面具的路斯特。 「这场准舞会不是有逮捕反王室份子的计划吗?他是那项计画的协助者,是罗莎大人那边的人。」 「啊,我还想说父亲为何这么干劲十足,原来是这样啊。」 咦?伯父大人也没有告诉德里克吗? 「奈特菲罗公爵没有跟德里克大人说计划的事吗?」 德里克其实和我一样是被撇除在外的人? 「他只有嘱咐我别碍事。」 德里克仅仅这样就能领悟了…… 「具体情况有时候彼此都不要知道得太详细比较好。──那么,这位本该为雷丁顿伯爵效力的人,为什么会和奥克塔维娅大人一起行动?我不认为这是雷丁顿伯爵的意思──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面具遮着脸。」 没等我开口说话,路斯特便答道。 「关于您的第一个问题,是因为我对希尔.巴克斯的下落心里有数。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关于您的第二个问题──是因为我不想被盯上巴克斯的『从者』记住长相。」 「……『从者』?」 德里克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路斯特.伯恩,我已经以身犯险了。」 我插嘴打断了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德里克出现在「空之间」,所以才有必要先听听他的话。虽然还在路上──但我有件事必须要先跟路斯特确认。 「是的,您正向我展示您的诚意。」 「──作为交换,你要引领我到希尔大人身边。你带我到了这里,但是希尔大人并不在这儿。」 别说希尔大人本人了,就连希尔大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应该换个说法。 「希尔大人在哪里?」 路斯特毫无动摇地缓缓开口道。 「在『空●之●间●』。奈特菲罗下任公爵不就是怀疑这种可能性才来到这里的吗?」 ──────────────────────── 另一个亚力克西斯 ──我梦见我杀了王姊。 那个梦中的姊姊,不是拥有银色秀发和温柔水色眼眸的人。 发色虽然同样是银色的,但深浅程度并不相同。瞳色也是,她的眼睛是碧色的。 但是,我却认为那个人是自己的姊姊。 她是一位女王。 然后,我杀了女王。 被我──弟弟重创的她,哪怕失去生命之火,却还是微微一笑,彷佛在说「干得好」一样将手轻抚在弟弟脸颊上。 ……那便是她的终末。 她的手无力地滑落。 『王姊……』 我摇晃着逐渐冰冷的遗体。姊姊已经没有反应了。 『王姊!』 都怪我摇晃的举动,戴着王冠的深色银发散开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 我持续摇晃着遗体。明明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我却像是相信这么做可以使被夺去的生命复活一样。 然而,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总是不会发生。 『……呜!』 我抱着遗体,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恭贺您,殿下。不,陛下。』 有个男人朝这样的我搭话了。 男人的身影被染成了红色,这说明在抵达这里之前他斩杀了何其多人。 但是,我也是一样的。沾满在我身上的姊姊的血,就像是要玷污蓝色的──姊姊最爱的房间一样。 『……我不会成为国王的。』 『您是打算辜负女王的期望吗?』 我瞪了男人一眼,只见男人放下沾满鲜血的剑,正对着自己行礼。 『……住口。』 『我由衷恭贺新王的诞生。──乌斯王陛下。』 『……闭嘴,奥尔德顿!』 ──乌斯王。梦中的我被人用历史上相当伟大的国王的名字称呼。 『恭贺?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在唾弃。 『杀死王姊,有什么……!』 好高兴的? 『正因如此您必须负起这个责任。因女王即位而导致混乱的这个国家,将由您来接管。』 意思是要我明辨大义吗? 『这种国家……!』 我紧咬牙关。 我知道姊姊的愿望。姊姊直到临终都是名热爱国家与民众的女王。 ──但是。 我感觉到某种从腹部爬上来的漆黑之物。 我要怎么热爱这个国家?我曾是一名被漠视的王子。 杀死唯一拯救了我的姊姊的这个国家,是要我怎么热爱? ──荒谬至极。 我低头看着怀中血液已不再流动的姊姊的躯体。 一滴血滴落在她那惨白的脸上。 我心想,得把它擦掉才行,于是便用指腹擦拭。我应该是擦了才对──然而鲜血却在姊姊的脸上扩散开来。因为我刚刚用来擦拭的手,早已沾满了血污。 这使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我喜欢看书。我经常废寝忘食地窝在王城的书库里,惹得姊姊很是生气。 我心怀从书上学到的、被嘲笑为痴人说梦话的理想。那便是人与人之间可以透过沟通相互理解、和睦共处。 ──我厌恶战斗。我讨厌鲜血,也讨厌血的颜色。 所以我也讨厌姊姊身边以战斗为生的「从者」。 然而,现在不论战斗还是鲜红的血液,对我而言都是近在咫尺之事。 『王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我非得杀死姊姊不可? 灿烂的未来本应在前方。 我会作为臣下扶持即位为女王的姊姊。只要姊姊热爱着艾斯斐亚,我也会爱屋及乌的。 ──我不难想像。 民众为我以乌斯王的身分即位而惊喜万分的模样。 在姊姊的即位仪式上欢呼祝福的国民,如今用他们曾经赞扬过女王的那张嘴,反口咬了她。 就好似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反对女王的统治一样。 自然灾害是天空神的愤怒。只要扳倒女王,所有的灾害都会平息。 被这样的说法煽动、驱使──人民不再信任最热爱他们的执政者,开始起义了。……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也只能这么做了。 对百姓、对愚昧之人倾注再多的爱,他们仍旧是愚昧之人。他们不会意识到自身的愚蠢。根本用不着指望跟一帮任人摆布的蠢货沟通。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让他们活下去的? 『……就好了。』 我伴随着溢出的情感吐露出嘶哑的话语。 艾斯斐亚这种国家,要是被毁灭就好了。 不,就由我来。 ──由我来毁灭这个国家。 我绝对会毁灭这个国家。 亚力克西斯用手抚着额头,连连摇了摇头。又梦到了曾做过好几次的梦,使得他皱起了眉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白天作梦。 他相当不舒服。看到那个梦境,总是会让他感到无比的口渴难耐。 于是他伸手拿起水壶,不顾礼节地直接对着壶口喝水。水滋润了喉咙──可却只让他产生稍微缓解了口渴的错觉。水无法填满口渴的感觉。 他拿着水壶,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 「王姊……」 一回过神来,亚力克西斯就像梦中的自己一样,呼喊着姊姊。 只要看到姊姊奥克塔维娅,那种口渴感就会消失。 梦中的他杀死了姊姊。那个梦之后的世界,哪里都没有姊姊。 而亚力克西斯的姊姊在现实中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 这是一种被梦境中的自己影响,从丧失感中催生的干渴之感。 ──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我从未想过要伤害王姊。 梦中的自己貌似就是那位「乌斯王」,这点也只加重了他的困惑而已。 梦境的内容也很奇怪。倘若梦境是真的,那便是「乌斯王」即位的瞬间。 乌斯王杀死担任女王的姊姊,自己即位为国王。在场有一位名叫奥尔德顿的男人。……事实与虚假巧妙地参杂在了一起。 ──在真实的历史中,乌斯王是从他的父王那里继承了王位。再者,他才是被奥尔德顿伯爵发动叛变的一方。 奥尔德顿伯爵是骁勇善战的贵族。他本就对年纪尚轻且即位不久的乌斯王心怀不满,在双方的意见冲突中,他以武力逼迫对方退位。 但是叛变以失败告终。 乌斯王表现出宽容,仅将伯爵逐出权力中枢,而未夺取他的性命。 伯爵家现今依旧存在──当代还出了一名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极不痛快的亚力克西斯粗暴地放下水壶。瓷器发出一阵悲鸣。 ──梦境和事实迥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艾斯斐亚并未灭亡。反倒是正因为经历乌斯王的统治才得以繁荣至今。 然而,梦中的乌斯王却一直赠恨着自己的国家。 倘若梦境属实。 ──艾斯斐亚没有灭亡就很奇怪了。 现实跟梦境是相反的吧。 纪录中的乌斯王,其形象是个为国而生的国王。他的施政也说明了这点。 所以很难说梦境才是真实的。 哪怕自己成为乌斯王的梦中片段极其生动也是一样。 乌斯王和亚力克西斯有一个共通点。 梦中的姊姊与奥克塔维娅,对他们而言是极为相似的存在。 梦中的乌斯王,在王室中也是备受冷遇之人。 他唯一能视作家人的存在就只有姊姊。然而,他却亲手── 「──我不会变得跟乌斯王一样。」 亚力克西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自言自语着。 像梦中的自己──那位乌斯王那样,失去姊姊的败笔会是如此的。 ──干渴难耐。 他必须尽早完成密旨回到王城 亚力克西斯走到旅馆单人房的窗边。按照计画,明天开始就要露宿野外了。这是亚力克西斯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而提出的要求。 他们目的地是──塔汉。 亚力克西斯曾在梦中以乌斯王的身分造访过那里。梦中他前往了在与卡恩吉纳的战争中已成激战之地的塔汉。那场仗没能如愿打完,而是与卡恩吉纳签订协议停战了。 在那段梦境中,乌斯王跟卡恩吉纳打仗的理由绝不是为了艾斯斐亚,他连一丝丝为艾斯斐亚而战的意图都没有。 ──他是为了杀死姊姊的「从者」。 亚力克西斯前往塔汉的理由自然是不同的。 『亚力克西斯,你去塔汉视察一趟,回来后跟我报告你的所见所闻。』 『不是王兄而是我?』 『赛尔乌斯太惹眼了。』 『可是,父……陛下。』 『让你去也是为了奥克塔维娅。』 『──我接受密旨,陛下。』 这是亚力克西斯头一回收到父亲亲自指派的任务。 所以他很高兴,不想辜负父亲的期待,更不用说是为了姊姊。只要做出成果──父亲说不定会对自己改观。 但是──受乌斯王的梦境影响的自己,也在如此窃窃私语着。 ──父王还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吗? 或许他应该拒绝才对。从离开王城到现在,他的不安越发剧烈。 亚力克西斯从窗边眺望夜空,繁星正闪烁其中。 那个景象与梦中的──由蓝色点缀的虚假夜空相互呼应。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我之所以不安,是因为王姊正在『天空乐园』里。」 现在这个时间,奥克塔维娅应该正在参加准舞会。 会场在「天空乐园」。 没有地方比那里更适合贵族举办准舞会了,其服务也很是周到。 既然姊姊决定出席,就没有明确的理由阻拦她了。倘若没有密旨,他是想亲自护送奥克塔维娅的。他已经不是一个被姊姊保护的孩子了,轮到自己来保护她了。 ──千万别让王姊靠近那里。 他们曾有一回一起进去了那间房间。 有那么一次就很够了。只要再往前走就会到跟梦境一样的地方──他不想过去,也不希望奥克塔维娅过去。 他明白只是梦境让他这么想。 即便什么事都没发生,身处旅馆的自己也会感到焦心不已。 敲门声响起,亚力克西斯睁开了眼。 「是谁?」 某人有事找他。 「我是兰德尔。」 声音确实是自己提拔的骑士兰德尔,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杂乱感。经此判断,亚力克西斯便同意对方进来。 「进来。」 「──打扰您了,我是来向您汇报的。」 「说!」 兰德尔关上门便开始说道。 「陛下为密旨挑选的随行人员都没有可疑的举动。有几人看到殿下的身姿起了歹意而入住到这里,不过我等已经将其处理掉了。」 「起了歹意──他们认出我是王子了吗?」 兰德尔含糊其辞地说。 「不是的……第二王子的身分并未泄漏。」 「我知道了,说到这就可以了。」 亚力克西斯很不爽一件事,他晓得自己尚处于少年时期的容貌备受某些男人的喜爱。这还导致他连挑选部下也很艰难。 要找亲信的话,最好是挑选不会对自己投以性方面的目光又优秀的人才。兰德尔满足前述的两个条件。──问题就只出在他是平民出身。 然而,只要优先考量比身分更为注重的上述两个条件,就更容易从人口基数较大的平民中筛出人材。 亚力克西斯基本上不怎么重视平民。 并不是因为接受了王族教育的缘故。哪怕同样身为王族,哥哥赛尔乌斯对平民的看法也与他截然不同。与本是商人的埃德加结婚的父王恐怕也是如此。 ──奥克塔维娅也是,她总想与平民有更多的联系……这让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分很尴尬。 为什么只有自己是这样呢? 他有意识到这是梦境的影响。 ──乌斯王甚至赠恨着国民。平民占国民大多数人口,他们也是容易被煽动、彻底被蛊惑的团体。事情过后,他们还会选择性地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怎么信任他们呢?要如何予以他们慈悲呢? 有需要给予愚昧之人权利吗?──不需要。 平民也有例外?这种事亚力克西斯自然是知道的。即使知道,他根深柢固的看法也未曾改变。只要将例外当作例外接受就行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还要继续警戒吗?」 「继续吧。」 「是。」 兰德尔轻点头,然后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兰德尔从不会问他不该问的问题。 「──父王是不是想杀了我?」 亚力克西斯在仅有他一人的房内,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微弱音量发出声音。 为什么王子本人会怀疑国王派来随行于第二王子身侧的可信之人呢?他是在害怕什么? ──在梦境之中,自己就是乌斯王,所以亚力克西斯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和表情。 但是,亚力克西斯有一次在梦中,看到了从被打破的镜子中映照出的乌斯王的身影。 他有着一头金发与琥珀色的双眼,长得既不像亚力克西斯,也不像父王,跟赛尔乌斯和奥克塔维娅也不像。 只不过──他的眼神给人一种既视感。疑问尚未消除就到了吃晚餐的时间。那时候,看到父亲对自己漠视的模样使亚力克西斯惊觉到了。 那和父王几次投向自己的眼神极为相似。父亲对亚力克西斯毫不关心。 正因如此,父王那几次正眼看他的眼神才格外地刻骨铭心。那好似藏在内心深处、没能压下去的情绪突然冒出头一样的眼神── 「是憎恶。」 亚力克西斯无法理解。他知道自己的出生经过。 是因为自己是不在期待之下诞生的孩子吗?甚至还到憎恶的程度? 「但是,父王。」 他向不在场的父王喊道。 「这样的话──我的亲生母亲不是也该被憎恨吗?」 倘若母子俩都被憎恨的话,亚力克西斯应该就能释怀了吧。 ……然而并未如此。 至少父王并不憎恨与他发生一夜情的母亲。从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认为亚力克西斯的母亲是受害者。 亚力克西斯从未会见过亲生母亲。不过,他曾经见过她的身影,也听过她的声音。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陛下,请原谅我污了您的眼,看到我想必让您很不愉快吧。』 『──我并未感到不愉快。……很抱歉那一夜是我疏忽了,要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听到王城内的人在背后议论亲生母亲要秘密进入王城的事,亚力克西斯便溜出房间,偷看了两人的交谈。 两人在交谈的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险恶的气氛。亲生父母的关系并不差。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对亚力克西斯来说却高兴不起来。 既然父亲都接受母亲了──为什么自己却会被漠视呢?甚至还到了憎恨的程度。 『──的墓前……可以……吗?』 『那是──。埃德加……』 亚力克西斯在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中捂住耳朵,背对父母逃到了大回廊。 因为大回廊是他很喜欢的地方。──是他自己很喜欢。 梦中的乌斯王倒是唾弃着大回廊。 『亚力克,你果然在这里。你的护卫骑士正在找你喔。』 亚力克西斯以装饰其上的雕刻为立足点登上了大回廊的其中一根柱子,当他蜷缩在柱体中间的凹陷处时,从下方传来了声音。那里对身体长大了、已经十四岁的亚力克西斯而言,是个无法躲藏的地方。当时他还是个比现在娇小的孩子,所以才藏得进去。 『王姊……?』 向下探头一看,自己最喜欢的姊姊──奥克塔维娅正抬头看着这边。 『回房去吧?』 『不要……』 由于发现者是奥克塔维娅,所以当时的自己耍赖了。 姊姊一脸的为难。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表情。 『那你跟我回我的房间吧?』 『王姊的……?』 『对啊,我们来聊个天,然后今晚一起睡。是个好主意对吧?──下来吧,亚力克。』 『……好。』 他在姊姊的提议下开始行动。然而,他自己却犯了个平时不会犯的错。他踩空了,虽然已经下来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掉下去了。 接住亚力克西斯的,并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地板。 他坐在了个柔软温暖的东西上。自己把姊姊垫在身下一事,使他感到一阵惶恐。 『王、王姊?』 奥克塔维娅撑起上半身笑了。 『吓了我一跳。幸好赶上了。你没事吧?亚力克?』 放下心的自己只能点点头。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没事哟?』 『对不起……』 『亚力克……?』 『王姊……王姊会不会讨厌我?』 亚力克西斯一直低着头。他想起了父亲充满憎恶的眼神。那和梦中的自己──乌斯王对国家怀抱的是同一种情感。 『亚力克明明很聪明,却在奇怪的地方很笨呢。我怎么会讨厌亚力克。你可是我重要的弟弟。……我就只有亚力克了。』 亚力克西斯注意到最后那句话而抬起头。而他小心翼翼望着的奥克塔维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下子皱起来了。 『我也很重视王姊。我怎么也不会讨厌我最重要的王姊。』 就算被父亲憎恨,也有奥克塔维娅对自己倾注的超乎寻常的爱。 ──乌斯王杀死姊姊的那个梦。 他不会重倒梦中的自己的覆辙。 在最后的最后,乌斯王优先实现的并不是自己的愿望,而是姊姊的。 ──而她却拒绝了乌斯王希望她活下去的愿望。 就为了把国家托付给弟弟。那种国家,弟弟本人可一点都不想要。 乌斯王应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只要一闭上眼睛,与惨剧格格不入的美丽蓝影便会伴随痛苦浮现在脑海中。 在梦中,那个惨剧的舞台位于现在被称为「天空乐园」的、脱离王族之手的建筑物──曾属于艾斯斐亚王室的离宫中的。 ──真正的「空之间」。 ──────────────────────── 37 我本以为路斯特在征求德里克的认同,不料他马上转身面向我。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奥克塔维娅殿下,您能允许我改动……调查这个房间吗?」 由于路斯特戴着青银色面具,所以我无法从完整的表情推测他在想些什么。来到这里之后,我越发焦躁起来。 为了平复心情,我打开了「黑扇」。 这种时候正需要轻飘飘!……好,没问题了。 「什么叫『事情就是这样』?」 「『不得对王座之间做任何改动』。乌斯王在赏赐这座离宫的时候,留下来的这句话长久地被人们持续遵守。我的行动会违背那句话。对王室有反抗之意的无理之人倒是能不在乎,但我毕竟不是恶徒。……我怕会打破禁令。」 反王室的路斯特会恐于违抗禁令? 「……所以呢?」 即便戴着面具,我也能清楚看到路斯特的嘴角勾了起来。 「正因如此,我想说至少要征得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允许。否则,国王陛下又或是──现在的『天空乐园』的持有者,说是王妃殿下埃德加大人也不为过──他们二人会代替乌斯王惩处我的。」 「你的意思是,陛下和埃德加大人不会顾虑到你是为了拯救希尔大人吗?」 「回顾历史确实如此。例如,先王陛下对当时还是王太子的伊诺克陛下──」 路斯特收起笑容,摊开一只手示意了「空之间」的内部。 「施以了严厉的惩处,原因仅仅是他偷偷进入了这间房间吧?」 仅仅因为进去了?我怎么说也是进去过了──不不不,我和亚力克一起来时,好歹有先征得了许可,并不是偷偷进去的。 「殿下,请容我再问您一回,您能允许我打破禁令吗?」 有件事我很清楚,路斯特自己并不害怕打破禁令。然而,他却还是对我提出这种问题的原因是── 「──这也是你要求我做的觉悟之一吧?」 意思是我愿不愿意再一次愚蠢地承担风险。 「奥克塔维娅大人。」 仍旧一脸严峻关注着局势发展的德里克喊了我一声。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左右摇了摇头。……我想他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答应路斯特。 我握紧拿着「黑扇」的手,并再一次环顾「空之间」内部。 房间里使用的色调是蓝色,让人感受到其格调之高。上头还雕刻着艾斯斐亚王室的纹章。 但是,这里有的就仅仅是一个王座,实在过于单调。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昏厥的假警卫。站着的人有我、克里福德、先一步抵达的德里克和为我领路的路斯特。 就算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是,如果路斯特说的希尔大人在「空之间」并不是谎言。 那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有我不知道的未知的东西。 ──不得对王座之间做任何改动。 这项禁令被公开,可能意味着此举并非王室乐见之事。身为公主的我,或许也不该答应。 而且就连和我一样有心想找到希尔大人的德里克也表示反对。 但是── 我阖上扇子,直视路斯特。 「我允许了。」 将此事与希尔大人的安危放在天平上比较,我会选择哪边是已然决定的! 在这里灰溜溜地打退堂鼓,可是会失了我作为女性的颜面。即便希尔大人没出什么事,我事后也绝对会后悔。我会止不住地心想,要是当时有答应就好了。 「若是我不允许,你就什么都不会做吧?路斯特.伯恩。你在这个房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身为第一公主的我的允许下进行的。──责任归我。这样行吗?」 怎么样!他应该没有怨言了吧。 「动手吧。怎么了?请你打破禁令呀。」 一经我催促,路斯特便夸张地行了一礼。 「──那我就谨遵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吩咐。」 路斯特保持微笑抬起低垂的头。 然后,他朝「空之间」唯一的陈设品──王座迈出步伐。 金灿的王座不光颜色是金的,它的靠背、扶手、座面、椅脚……全部零件都是用纯金打造的。虽然坐着不太舒服,不过是能让人联想到乌斯王时代繁华程度的奢侈品。可以说王座弥补了房间的单调感。 所以,它和金灿的外表相反,相当沉重! 在「空之间」的王座上,少说也用上了一、二十个金条。 它本该──不可能那么轻易移动的。 在要是不事先知道,又或是不仔细调查王座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现的地方设有机关。 路斯特不费吹灰之力地让王座移动了。 原本靠人力要数人才能勉强挪动的王座,如生物般开始移动。 王座在移动的同时发出了独特的声响。其声响就如同目送亚力克启程时,通过齿轮室的操作而开启的门一样。恐怕二者的原理相同。 「空之间」之所以要设计成只能绕着走廊走一圈才能进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声音停止,王座消失了。 在王座原本的位置空出了一个空间。 我想起了亚力克的面容,而且是他身体不舒服地说着「请您不要去空之间」的时候。 ──向下延伸的楼梯,我想应该是通向某处。 眼前的情景让我联想到了王城的隐藏通道。倘若轻率地踏进去,就会在犹如蚂蚁窝一样遍布四处的分岔口上失去方向感。当你以为好不容易离开了某个房间时,却会在设置其中的隐藏房间里走到死路。最糟糕的情况甚至有可能遇难。 那本来是为了紧急脱逃而建设的隐藏通道,大概是反过来被贼人用于入侵,于是便在经年累月之下越发复杂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 「天空乐园」原本是属于王室的离宫。而且,这里是在担任国王受人敬畏之余,亦树敌无数的乌斯王所钟爱之地。隐藏通道被搁置不用倒也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内部正处于迷宫状态? 「──下去之后你还能领路吗?前方可是需要地图的广阔空间。」 「地图的话,就在这里。」 路斯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殿下亲自前往,我也会陪您前去巴克斯那里。」 「……怪不得需要你领路呢。」 不管警备体制何其森严,只要没有储备知识,就不可能找到入口和前方的隐藏通道。 不如说,「空之间」是某种圣域,是在最后的最后才能进入搜索的地方。如果没有被认知到,哪怕它就在这里也形同虚设。 「就像是把王座当作遮蔽物吗?这里出入受限,平时还会有人监视着,而且一般人进来的时候也不会特地去触碰王座。」 「即使碰了王座也不会移动吧?……如果不知道机关的话?」 「就算知道机关,光凭这点也没什么用。采正攻法是很难进来这个房间的。得像恶徒们一样制定计画吧?──单论进来房间的话,地位越高的人就越容易进来。」 光是知道机关也无法进来「空之间」。 ……他刚刚说,父王在王太子时期曾偷偷地来到了这里?莫非父王也知道这个入口? ──等一下。这个入口是出于什么原因保留下来的? 这大概是从乌斯王时代就有的机关。 乌斯王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个入口──是吧? 但是,倘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他不在赏赐给臣下的时候,什么都别说,把入口整个堵住就完事了?而且本来就是与其赏赐下去,还不如继续由王室持有比较好。 因为机关时至今日依旧留存着,所以毫不意外地被盯上希尔大人的「从者」彻底利用了……? ……那么,「从者」为什么会知道? 「但是──真奇怪啊。」 路斯特俯视着自动出现的入口,嘟哝了一句。那个嘟哝声在我听来似乎有些遗憾。 「你在期待什么?」 「我没在期待什么。这不是有启动声嘛。好歹守在这个入口前的恶徒,应该会明白机关被预期之外地启动了。──我本来以为会有几个人过来。眼下护卫骑士先生和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可不都做好准备了吗?」 确、确实……! 克里福德和德里克都摆出了随时可以投身于战斗的姿势。附带一提,他们站的位置也换了。 跟新的入口出现时,满脑子都在想事情的我迥然不同。 话说回来。 「……既然已经预料到危险,你的表现也太放松了吧。」 「手无寸铁的我也只能逃跑。战斗就交给二位了。」 路斯特左右摆着手随口说道。 在我们交谈期间,也没有人要跑上楼来看看情况的样子。 「说不定在恶徒们之间……也发生了预期之外的事。」 看样子对方无法分出人手阻拦我们这边的行动。 那我们就顺势追击吧!趁此机会进去通道里。 就在我想说「赶紧去希尔大人那里」的时候。 「预期之外……就好比奈特菲罗下任公爵来到这里?」 路斯特语带言外之意地朝德里克发难了。 「──你想说什么?」 德里克冷冷地反问。 「寻找巴克斯的您是出于何种理由来到这间『空之间』的?当然,您的判断可以说是正确的。但是,能做出这种判断的人毕竟很有限。我想会是像我一样──掌握了线索的人,又或是……」 本人跟恶徒就是一伙的。 「莫非你忘记就是我打倒了假扮成警卫的冒牌货吗?」 「倘若这就是发生在恶徒们之间的预期之外的事呢?如果您想否认的话,我想请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寻找巴克斯?」 路斯特有理有据地重申了他的问题。 德里克为什么会来到「空之间」,这点依然是个谜。 「我很乐意继续为殿下领路。但是,我想避免跟可能会从身后发动袭击的人合作。殿下就没怀疑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吗?」 「……没怀疑。」 不过,刚才我也有点怀疑就是了。 「这可真是……」 「要说是敌人还是同伴,德里克大人是希尔大人的同伴吧。──与其说他跟恶徒是一伙的,我倒是认为他有线索的可能性更高。」 因为听说盯上希尔大人的是「从者」时,他很是惊讶,我想他是透过与路斯特不同的渠道拿到了线索。可能是以他的立场不好说出口的情报来源。 德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我会向奥克塔维娅大人解释的。」 然后,德里克朝我开口了。 「我们奈特菲罗公爵家和王室有很深的渊源,会不论真伪地搜集各式各样的情报。有时情报甚至会比王室还多。我虽然不到父亲那种程度,但还是能接触到一定的情报。……我以前就知道『空之间』藏着东西。因此在看到『天空乐园』现今的平面图时,我就发现到了几处不自然的地方。……尽管知道这件事,但要调查『空之间』在实务上是不可能的。」 「仅凭这点您就将巴克斯和『空之间』联系在一起了?看来奈特菲罗下任公爵的直觉异常敏锐。」 「──是将『空之间』和父亲的动向联系在一起。」 德里克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插嘴的路斯特。 「……奈特菲罗公爵的?」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唉?伯父大人? 德里克看着有些动摇的我,犹豫一下后继续说道。 「我早就料到父亲会在今天的准舞会上做些什么,我们公爵家也派出了不少人。而且在向雷丁顿伯爵征得携带武器的许可时,我也借机瞭解到了会场的警备体制。……警备配置比一般的准舞会还要森严。警备安排应该是父亲做的吧。只不过,有两点令我有些在意。第一点是,庭园的警备意外地薄弱。──彷佛在邀人闯入一样。」 「那是……」 「是的,刚才听奥克塔维娅大人说过了。那是父亲为了逮捕反王室份子所设下的陷阱。我想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那对我们这边倒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我更在意的是第二点。」 「第二点?」 德里克的话停顿了一下。 「──『空之间』相关的警备并未增派人员,而是跟往常一样。但以父亲的个性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德里克断言道。 「这里本该是要加强警备的地方,更遑论他是持有『空之间』相关情报的奈特菲罗公爵家家主。我只能认为他是故意疏忽这个地方的。……本来准舞会能够平平安安落幕的话,就只是我多虑了而已。」 然而,希尔大人却在中途不见了。 「当得知希尔不见时,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与会场内相比,这里的警备较为薄弱。眼下──」 德里克极为不悦地把视线投向被掉包的两名假警卫。 「这种事态,如果是父亲的话是可以防止的。所以我只能认为,父亲打算让『空之间』更容易被人利用才故意放着不管。」 「原来如此。」 路斯特心诚悦服似地附和道。 「伯父大人他……」 在想些什么? 连公爵这一称呼都从我脑海中消失了。 「──请您别误会。在我来看,父亲是不会与奥克塔维娅大人为敌的。即使做了些可疑的举动,他也会尽其所能地避免伤害到奥克塔维娅大人。但是,他对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而且,关于警备的漏洞说到底只是我个人的见解。父亲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 「……说的也是啊。」 我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伯父大人的想法就要去问伯父大人。 平安找到希尔大人后,再去见见伯父大人! 德里克朝路斯特喊道。 「这样洗清你对我的怀疑了吗?」 「看来能安心将背后托付给下任公爵了。我向您致歉。──那么,奥克塔维娅殿下,可以带奈特菲罗下任公爵一起到巴克斯那边吗?」 在差点就一口同意之前,我姑且跟本人确认了一下。 「您打算怎么办?德里克大人。」 「我们的目的地一致。老实说,我认为奥克塔维娅大人不该前去──」 德里克看着路斯特叹了口气。德里克也就对「空之间」有个大概的猜测,接下来的路他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硬闯了。 眼下是即便不情愿也只能仰赖路斯特的情况。而路斯特帮忙的条件是我要亲自去希尔大人那里。 德里克似乎也通过至今为止的交谈明白到了这点。只是,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路斯特投去的不信任目光仍旧没有消散。 「身为侍奉艾斯斐亚王室的臣子,我没有理由不与您同行。」 德里克当场对我行了臣下之礼。 「──请让我为您尽棉薄之力。」 ──────────────────────── 38 启动王座上的机关出现了的隐藏通道。 从入口走下坡度平缓且阶梯数相当多的楼梯,有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 每条通道都有一定的宽度和高度,与仅容单人通过的小路不同。 地下……考虑到「天空乐园」坐落的位置,就像是在山中挖掘的隧道──鼹鼠洞的人工版一样。 本来预定给多数人通过……?说不定也有军事用途。 通道的墙壁使用了具备在黑暗中发光之特性的石头。白色石壁微微泛着的光帮助了视野的拓展。这和王城的隐藏通道是同样的材质。即使不携带火把和手提灯也能前进。要说暗也很暗,不过离得近的话,足以看得到彼此的表情,行走上并无障碍。 可是── 我边走边稍稍吸了口空气。 ……嗯,没什么尘埃和霉味。 我也曾走过王城的隐藏通道。还在使用的地方姑且不论,一旦进入已经废弃的区域就很让人吃不消了。 因为和亚力克在一起,所以我努力了!但只要空气振动,堆积的灰尘就会飞扬起来让我们二人都咳嗽不止。 ……与之相比,从乌斯王时代就被搁置不管的这个隐藏通道实在过于整洁。路斯特正带着我们走着的──通往希尔大人身边的道路也是。 是为了便于那帮盯上希尔大人的人而特地打扫过的吗? 但是,实际走过就明白了,这可不是一直尘封的地方被紧急打扫过的模样。 仔细想想,就算数百年前的机关还保存着,现在依旧能毫无障碍地运作也很奇怪。 彷若为了招待定期来访的人而在时至今日都妥善管理似的。 ──即便是条单行道? 王座的机关有个特性。 从「空之间」那侧,道路可开可关,两种操作都能做。 但是,从隐藏通道那侧只能关闭。 王城里也设置了同样的陷阱门,我曾成功地落入陷阱之中。明明有一扇近在眼前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会产生很强烈的绝望感。 不过,根据路斯特的说法,这里有除了「空之间」以外的出入口。然而即便如此,启动「空之间」的机关依然是最牢靠的做法。 就算有其他出入口,大概也只有在有地图的情况下才不会迷路。 ……希尔大人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进入隐藏通道的呢? 我凝视着在前方领路的路斯特的背影。 哪怕相信路斯特会带我们去希尔大人身边,也应该考虑他有什么意图才是。 我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多亏穿着便于活动的礼服和低跟鞋,即使走得有些快我也能跟上。 我跟在路斯特后面;克里福德在我右侧,德里克则在我左侧。 因为我是团队的弱点,所以采取了将我重点防御的队形。比起后方,前进的方向危险性更高。 眼下隐藏通道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没感觉到有人要突然跳出来。空气寒冷而沉静。 不过,这方面我的看法没什么参考价值。 这种时候……要根据克里福德的模样来判断! 我偷偷观察了一下右侧的克里福德。 ……他和往常一样,手也没放在剑上。 要是察觉到其他人──「从者」的动静,他应该会当即行动,所以目前危险尚未迫近。 虽说如此,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他给我点指示比较好? 可是,虽然看起来还很安全,但毕竟是在敌营里,搭话会导致注意力降低,所以我也不好发出声音…… 「──您怎么了吗?」 在昏暗的视野中,克里福德转头面向我,和我对上目光。 因为我一直在偷看他,所以他才察觉到了吧。 我放开胆子开口道。 「现在和你说话不要紧吗?恶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 「不要紧,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就想问一下,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方便战斗?毕竟我没有战斗能力,对吧?」 我要寻求这方面的战术指导!一旦战斗打响,我无论做什么都是累赘。或许我要全力跑到角落以免妨碍他之类的。事先知道我该做的事,就能减轻克里福德的负担了! 「那样的话,就和我平常护卫时一样,殿下想做什么都请随意。」 与我的气势相反,克里福德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料。 「……让我随意?」 「是。」 那、那我做出这种举动怎么样? 「假如我朝敌人走过去怎么办?你不会很困扰吗?」 虽然我不会做这么吓人的事! 「在那之前我会打倒敌人。殿下没有必要配合我。我会配合殿下战斗的。所以,请您随意。──当然,若您下达指示我会照着做的。」 ……啊,我的直觉动了。我好像懂他的意思了,他这话大概并不是要我做出鲁莽之举…… 「你是说我要有效地指挥你,是吧?」 克里福德的嘴角做出了个微微的像是笑容的动作。 虽然我有懂他的意思是很好啦──但这结论不就是要依赖克里福德吗?我正想着的时候,前面传来了声音。 「真是护卫骑士的楷模呢。失敬了。哪怕敌方有『从者』,对护卫骑士先生来说也与平时别无二致。」 路斯特并未回过头就加入了交谈。 「护卫骑士先生就算了,不过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又是如何看待与『从者』交手一事呢?」 「我有看法,事态就会有所改变吗?」 德里克以提问代替回答。 「确实,盯上巴克斯的是『从者』,这一事实不会改变。」 这时,路斯特笑着结束了谈话。于是,左手托着下巴沉思的德里克看向我,一脸认真地问。 「『从者』与这件事有关是真的吗?」 在「空之间」中,当路斯特提到「从者」时,德里克发出疑惑之声并露出了严峻的表情。然而,关于这点他却迟迟未进一步追问。 「……据路斯特所说是这样的。无论相信还是不相信,都是德里克大人的自由。」 「──奥克塔维娅大人相信和『从者』有关?」 我脑中闪过了刻在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上的花纹。有那枚戒指在,我无法一笑置之地认为不可能。 「除了那个男人的话以外,还有其他证据让奥克塔维娅大人相信此事与『从者』有关吗?」 德里克又提问了。我心想,嗯?他在意的是这部分? 他更关心的是「从者」是否真的盯上了希尔大人?德里克打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从者」是否存在? 「──德里克大人知道什么关于『从者』的事吗?」 「萨扎神教的……没什么。」 德里克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改变主意似地止住了话。 萨扎神教?萨扎神教和「从者」?……不行。即使回想原作知识,我也想不出这两者的关联性;在奥克塔维娅的人生中所获得的知识里,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集。 「若是证据确凿,我迟早会告诉您的。」 虽然非常在意,但他这样一说我也只好点点头。 ──「从者」啊。以交集而言,这个地方和「从者」有关联也相当不可思议。 当「空之间」出现通往隐藏通道的入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了。 「『从者』为什么……」 我的疑问化作低语溢出。 「为什么?」 走在前面的路斯特重覆了我的低语。 「王座的机关和这条隐藏通道……盯上希尔大人的『从者』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担任国王的父王或许知道。而奈特菲罗公爵家……伯父大人大概也知道。他们知道我倒是理解,我认为他们知晓也不足为奇。 我脑中浮现了亚力克的面容,但又摇了摇头重返思绪之中。 可是,「从者」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既不是国王,也不是与王室关系密切的公爵家。 这应该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入手的情报。 会知道是因为他们和染指隐藏通道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可能是因为『从者』侍奉过乌斯王吧?」 路斯特提出了一个流传得煞有其事的说法。 「我听说『从者』的同伴意识很强。如果是情报共享而基于某种原因一直传承至今呢?」 「……是这样吗?没有证据指出『从者』侍奉过乌斯王,还受其重用。乌斯王对『从者』的态度应该跟传闻相反才是。」 熟读乌斯王物语的传记后,在雀跃的腐女魂的驱使下,我毫无死角地翻遍了跟乌斯王有关的书籍──说不定有漏看,但我依旧不认同路斯特的说法。 既然说「从者」侍奉他,意思就是说乌斯王是「主人」对吧。 我认为他不是。 乌斯王被誉为艾斯斐亚的中兴之祖。 然而,他却是名在即位初期和在那之后的两个时期,评价截然相反的国王。 被赞扬的主要是初期之后的施政。 相传即位初期的时候,乌斯王的家臣中有「从者」,还相当受其器重。 虽然「从者」侍奉着传说中的王和英雄的说法,几乎都是后世改编的。 但不光在艾斯斐亚有这样的说法。 在文学少女兼我好友的茜茜所翻译的邻国卡恩吉纳的古老英雄谭中,也有一位无名而神秘的「从者」登场并活耀其中。 话题拉回乌斯王身上。 然而在初期之后,「从者」的存在本身因其战斗能力被视作威胁而受乌斯王避讳。这点不光是传记,在诸多纪录中也有同样的叙述,因此可信度颇高。 对乌斯王截然相反的两种评价。 据说只是因为新手国王和担任国王成长之后的差异所造成的── 但我突然想到。 要是将其视作同一人的行为,实在是太奇怪了。 假如实际上是两个人的话呢?假如是把对不同人的评价硬是套在一个人身上的话呢? 谁和谁的评价?我能想到的人就是。 ──乌斯王的姊姊女王和乌斯王的。 如果在初期重用「从者」是事实的话,那就是在女王统治时期所发生的事。若是考虑到女王身边有「从者」侍奉的话,事情就合理多了。 「──殿下所指之事,大概是统治初期重用『从者』的乌斯王,从某个时期开始厌恶起了『从者』。」 路斯特的话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某个时期?」 「乌斯王的剧变应该是发生在奥尔德顿伯爵家家主叛变之后吧?……对了,这么说起来,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真是个有趣的标志。」 乌斯王即位后马上叛变……在乌斯王物语中,作为第一个反派角色登场的人物。 原来如此,那人说的是奥尔德顿伯爵! 最关键的叛变从发生到结束,总共只用了五行的篇幅来描写。乌斯王之后对企图篡位的主谋者施以宽容处分的赞美,反倒滔滔不绝地写了一长串……! 「殿下为什么会从因过往的行径而在近侧侍奉王族方面备受冷遇的奥尔德顿伯爵家挑选护卫骑士?」 那是我用前世遗留下来的密技──点兵点将点中的……说到底,我是要问「日本的」神明!奥尔德顿……我只记得是骁勇善战的伯爵家,亲生子女仅有女性……!初次听到克里福德的名字那时,我继续思考也就只想起这些……应该是这样来着。 亚力克听到克里福德的名字后,在意的是这方面吗? 不,但是,当代的奥尔德顿伯爵和克里福德又没有做什么! 「……这是需要特地过问的事吗?莫非在历经无数的寒往暑来之后,奥尔德顿伯爵家会再次仇视王室?」 「像我这样的低阶贵族就不用说了,应该有很多人为此惊讶吧……特别是那些历史悠久的大贵族们。」 历史悠久的大贵族…… 「──德里克大人呢?」 德里克苦笑道。 「我吗?我不会因为奥克塔维娅大人的护卫骑士出身自奥尔德顿伯爵家就心怀成见。我不认为过去与现在能相提并论。」 和我相同的看法使我松了口气,但又有另一个担忧冒出头。 「王兄的看法不同吧?」 跳开幕舞的时候,我从德里克那里得知「哥哥对克里福德的印象很糟糕」的情报。可能是他身为奥尔德顿伯爵家的成员所造成的负面印象。 「……我想他的看法应该和我一样。出身于奥尔德顿伯爵家这件事本身对赛尔乌斯也不成问题。」 ……这件事本身? 总觉得他的说法拐弯抹角的? 交谈期间我们也在往前走。在岔路口左转的时候。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克里福德。 ──通道上倒着几个人。 他们没死也没出血。 总共有六人,都是全副武装的男性。 里头没有希尔大人的身影。岂止如此,我认为……他们是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 他们的状态给人的印象就是,被某人袭击而在试图应战的刹那被打倒了。 「……留活口真是令人费解啊。」 明明是大贵族的儿子,却用不逊于克里福德的娴熟手法调查完恶徒们的德里克嘟哝道。要说很意外吗?「空之间」的假警卫不能放着不管,于是当时便采取了卸除武器并限制其行动的措施。 由于没有可用来捆绑的工具,所以就利用他们身上的制服,往口中塞入布料,把手腕绑起来。当时帮忙克里福德的德里克也熟练地绑了人。 路斯特说:「我未必不会做出可疑的举动。就交给那两位,殿下也比较放心吧?」,和假警卫那时一样,这次的分析工作他也没参与。 「不是因为袭击者压倒性地强吗?」 听闻我的发言,德里克面露难色地摇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未免他们说多余的话,切实解决了比较保险。既然无法套出情报,让他们活下来可没有好处。」 德里克的主张彷佛在说,若是他自己肯定会杀掉。 「若是袭击者和他们关系亲近呢?这样或许就会犹豫要不要夺走他们的性命。」 又或者── 「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是希尔大人打倒的?」 「就没夺去性命这点我倒是能接受……但以现场状况来看,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到,我不认为希尔能以不容抵抗的速度压制复数对手。」 按照德里克的说法,单凭希尔大人是不可能取得压倒性胜利的? 我倒是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原作里面…… 「克里福德,你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吗?」 单膝跪在倒地的其中一人身旁的克里福德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拿着恶徒携带的长剑。将其从红色剑鞘中唰地拔出来。像是花纹般的线条在刀刃上泛着光。 「六人全都持有产自塔汉的武器。这把剑看起来有经过长期使用。从体格来看,他们应该是武艺与剑匹配的武者。然而,全部人却都被人以不容逃跑之势,在这附近被打得失去战斗能力。袭击者会不会是『从者』?」 「……我听说『从者』是不会像这样手下留情的。」 德里克低头看着昏迷的六人。克里福德则将拔出的产自塔汉的剑收回红色剑鞘里。 「──说不定也有天真的『从者』。」 克里福德这样回答了,而他的脸上露出的却是嘲笑。 ──────────────────────── 39 存在即使没有打听情报之类的理由、即使会对自己不利,依旧会采用不夺去对方性命的战斗方式的「从者」吗? 我不由得想,克里福德说不定认识这样的「从者」。 「从者」的同伴意识很强。卡恩吉纳的英雄谭的故事中也提过这样的桥段。只不过,我仍兀自抱有一个印象,即便真是如此,克里福德依然会是一匹独狼……实际上,比起素未谋面的其他「从者」,这样反倒更贴合他给人的感觉。 嗯?──可是,知道克里福德是「从者」的,只有成为「主人」的我。……活着的人中只有我知道。 所以现在他有相识的「从者」就很奇怪了吧? 啊,可能是只听说过其他「从者」的传闻,又或是彼此认识,但对方不认为克里福德是「从者」的情况? 左思右想过后,我抬头看了看那双深蓝的眼睛。就在不由得对回望我的克里福德张口时,我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我们是「主人」「从者」的事是秘密。在路斯特和德里克面前,不能说出会让他们察觉到克里福德是「从者」的话。 虽然我很在意留活口击倒六名恶徒的是谁── 「但是──这样的话……」 德里克将目光从恶徒们身上移开,回头看向路斯特。 「『从者』有多少人?和盯上希尔的『从者』是不同人?还是同一人?」 路斯特耸了耸肩。 「袭击者是『从者』应该是护卫骑士先生的意见──比起问我,不如问问被袭击的当事人比较好吧?袭击者的天真留了他们一命,他们只是昏过去了。施加疼痛叫醒那六人,应该有机会从他们嘴里问出点什么。」 德里克摇头否决了询问被袭击的当事人的方案。 「──这些人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盘问起来也很花时间,起码得用上数天的时间。」 「为何您如此断言?」 对于路斯特的疑问,德里克摸了摸自己的左颈。 「全员在这个部位都有个特殊刺青。纹上那个刺青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经得住严刑拷打,而且与其吐露情报,宁可伺机自杀。他们就是这样一帮人。」 颈部?我仔细看了一下相应的部位。 ……真的有。接着我当即怀疑那该不会是「印记」。二者可能是相似的东西。但是,是不同的图案。怎么说呢,是一种几何图案…… 对了,在原作进入塔汉篇之前出现的补助角色也有一样的刺青……那卷的封面设计也很用心,因为很好看,所以不经意便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想想──这个几何图案是…… 「是萨扎神教的纹章啊?」 德里克猛力将目光的锋芒从路斯特身上移到我身上。他极其诧异。我、我想应该是吧,我说错了吗? 「──没错。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会在颈脖纹上用来当作区分证明的刺青。他们训练有素,不畏死亡,所以是相当难缠的对手。只是……奥克塔维娅大人竟然知道那是萨扎神教的纹章。毕竟那跟萨扎神教使用的正规纹章可不一样。」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高洁之王》这部BL小说! 要是能这样说该有多轻松啊。 呃,找借口的话……我有一种预感,回答得不好会惹上麻烦。 但毕竟是言外之意,这点很关键。我并未被当面询问。于是我装作没注意到德里克的疑问,接下去说。 「……诚如德里克大人所言。从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身上恐怕很难打听到情报。当然要是他们自杀了也很麻烦。──克里福德。」 「是。」 「拿走这些人的武器,把他们绑起来,要绑到醒来也无法行动的程度。」 虽然「打倒恶徒的是『从者』吗?」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谜团尚未解开,不过既然无法立即从本人口中问出来,就应该先对他们进行无害化处理再继续前进!当务之急还是去希尔大人身边。 「遵命。」 克里福德开始行动。 「……我也来帮忙。」 一直盯着我看的德里克叹了口气后也加入了作业。眼下只能旁观的状况,让残留在我心中的平民本色隐隐骚动起来。 我很清楚,身为公主,与其胡乱帮忙,把事情交给克里福德他们,高高在上地站着才是正确的选择。……理解归理解,可不抓紧时间又会让人很焦急。 我借着反覆开阖「黑扇」来排解这份焦急感。 德里克拿起昏迷中的其中一人所携带的中等大小的备用剑,然后扔到了远处。之后短剑和其他武器也被二人接连地堆在一旁。 我要不也从中借一把武器来用? 但是,我当即又改变了主意。 既然要拿的话,与其由我── 「捆绑已完成。」 收到克里福德的报告时,六人已在惊人的速度下被绑了起来。 「谢谢。」 「精锐亲兵们的无害化处理也完成了,我们就赶紧去巴克斯那里吧?」 路斯特打算重新领路。 「不,等一下。」 但我却出声叫停了众人。 我小跑着朝被捆绑的六人的反方向──德里克一开始扔取走的武器,又或者说丢弃的地方。那里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 每把武器都没有花俏的装饰。从长剑、短剑到不明用途的投掷道具,哪怕是外行人也知道那些并非用于装饰或仪式,而是用于实战。 只不过,就算知道是用于实战的武器,每把武器的好坏我也完全不会鉴别。 毕竟没多长时间考虑,所以保险点选长剑……就拿刚才克里福德从剑鞘中拔出的那把吧。刚刚提过了,红色剑鞘那把是产自塔汉的武器。应该是这把吧? 找到目标长剑,我便伸出手,阖上扇子用双手握住剑柄的部分。 要是我也能轻松拿起这把剑战斗就好了。 「──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叫了我一声。我一抬头,只见不光是德里克,连克里福德和路斯特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殿下也打算亲自用那把剑与『从者』较量吗?」 路斯特用好像很有趣但又让人感到冷漠的语气发问。 「怎么可能。」 我径直走向在数十步之外的路斯特。 然后把手中的长剑递给他。 「要用这把剑的可是你,路斯特.伯恩。」 「……给我?殿下难道忘了我在庭园里做过的事吗?」 「你没有加害于我的意图吧?我无法战斗。但是,路斯特,你要是有武器应该就能尽情地战斗。」 我强调了「尽情地」。 这就是我和路斯特最大的不同。 「……………」 路斯特沉默了。脸上也没挂上笑容。 虽然不愿承认,但路斯特若跟原作一样的话,正常而言是很强的!他有与哥哥匹敌的武艺。就算没有原作的水准,他也绝对比我强。这个战斗力,放着不用也太浪费了! 万一──万一路斯特要当场对我动刀,届时克里福德也会挡下来的,而且还有德里克这位同伴。 所以我判断给他也没有问题! 虽然这个前提不太可能,但假如眼下只有我和路斯特二人独处,到底要不要给他武器我还是会迟疑的。 「打倒你并非我的本意。而且若是你也能成为战力的话,克里福德和德里克大人的负担也会减轻。你也能获得保护自身的手段。那副面具也就只有面对我这样的对手才能成为有效的武器吧?」 路斯特也同样要前往危险之处。 要是手无寸铁,最坏的情况是他有可能会就此退出故事舞台。只要找到希尔大人后,没发生路斯特站到恶徒那方的反转的话。 考虑到这两种可能性──我采取给他长剑以降低他退场机率的做法! 「你不是说过想要武器吗?」 「──是的。」 路斯特的嘴角重拾笑容,勾出了一道弧线。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感谢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厚意。」 他的手终于伸向长剑,就像是在对待轻如薄纸的东西般轻轻拿起来检视一番。路斯特从刀鞘拔出一小段刀刃,又马上收了回去。 「……产自塔汉的长剑啊。」 「你不满意吗?」 「没那回事,为了报答您的厚意,我会注意不辱没这把武器。」 接着,路斯特总算重新开始领路。 非常的──安静。 在前进的过程中,原本宽敞却庸俗的通道,给人的感觉明显改变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变得豪华了。使用具发光特性的石材打造的白色墙壁装饰上了东西。雕刻过的柱子均匀排列在一起。 要是蒙着眼睛被带到这里的话,会让人误以为是夜间的王城。 还该说是隐藏通道吗?看上去已经完全是正规通道了。而且在转变成只为王侯贵族通过而做的设计风格。 「…………!」 刚拐过弯,眼前的亮度陡然提升,我便伸手遮挡。在眨眼过后,眼睛便习惯了。 拐弯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这里两端墙壁的烛台上都闪烁着火把的光亮。根据火把的长度来看,点亮的时间并没有多长。 通道深处有一扇门。 但是,这个门却给人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空之间』……」 那是一扇蓝色双开门。我们曾一度在「天空乐园」中打开过这样一扇门。 「──巴克斯他,在『空●之●间●』里。」 路斯特彷佛要说给我听似地,缓缓组织着话语。 他说是「空之间」就是「空之间」,但指的是这里的「空之间」。 「……你没把话说全啊。是在另一个『空之间』里,对吧?」 「准确来说,是这样没错。」 路斯特震动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 「如果要再把话说全的话,应该会是这样吧。在乌斯王最爱的──他一心隐藏着的另一个『空之间』里。」 我回想起了亚力克的面孔。 『王姊,请您不要去「空之间」。』 我最喜欢的弟弟所暗示的「空之间」,指的应该是另一个──真正的「空之间」。 ──────────────────────── 40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 再来是点缀整个房间的自然之墙。其四周点缀着晶莹剔透的蓝矿石。当然,天花板也是。那里在人为加工下,呈现出早中晚三种时段的天空。 自然与人造物和谐地形成了这清一色为蓝色调的房间。 美得夺人眼目。 ──「空之间」。 被这样称呼的原本是这间房间。随着时间推移,「天空乐园」众所周知的「空之间」就是模仿这里打造的。 乌斯王时代的离宫。那间王座之间。 ──传来了用剑交战的铿锵声。 一打开双开门,恶徒就冲了过来,克里福德随即上前迎击。接着德里克和路斯特也提剑上阵。门附近的敌人被全数扫除了。 但是──粗略扫过一眼,「空之间」还剩下十几名敌人。 大半敌人都穿着遮住脸的连帽斗篷。他们手持着剑,彷佛马上就要朝我们扑过来。 我当下立刻握紧「黑扇」的扇柄,「啪!」的一声阖上。 就在那一瞬间。 剑的交战声停止,我知道恶徒们停止了动作。 我咽了口唾沫。女人就要有胆量。既然要付诸实现进入「空之间」前所说过的话,那便是此刻。 我紧接着又打开「黑扇」,并组织起让人听得清晰响亮的话语。 「各位恶徒你们好。」 我的脸上露出了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公主微笑。 「还是说──要叫你们『从者』?」 我展开「黑扇」放在唇边,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说道。 「你们愿意跟身为艾斯斐亚第一公主的我谈谈吗?」 眼下的关键在于对方是否会有反应。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把「黑扇」稍微往上移了一点。 「……第一公主,是本人吗?」 一名穿着斗篷的男人喃喃道。他的声音相当浑厚,恐怕本人的年龄与声音相符。 恶徒们顿时纷纷观察起男人的眼色。 这个男的是首领?我就像是要验证这点似地,继续说道。 「难不成会是冒牌货吗?──虽然『空之间』有两个,但艾斯斐亚的公主就只有我一人。」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站在我斜前方的克里福德似乎对什么做出了反应。 与此同时,貌似是首领的男人出言制止了。 「住手!」 他不是在命令我们。 男人用声音和手的动作制止了站在他旁边的人。或许是他的命令起了作用,其他恶徒们似乎也没打算再跟我们拉近距离。 「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这回男人是在对我说话。即使看不见脸,我也能清楚看到他眼睛的颜色。那双阴沉漆黑的眼瞳正直视着我。 「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来这里?」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本想找个人,却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找人?」 「──是的,一位名叫希尔.巴克斯的人。」 嗯,我看上去算是挺从容的吧?在这一触即发的状况下,我有拼命让对方别察觉到我内心的紧张! 我要做的就是在陷入全面战斗前制造一个缓冲期。这是在强调自己的公主身分,倚仗地位进行谈判。 我是公主。也就是说,我有显赫的身份!即使内在是我这样的人,身分的威摄力还是很大的。 因此,由我作为代表提出谈判是有其意义的。 谈判这种事,让身分较高的人出面,对方愿意听的可能性也会比较高! 读了乌斯王物语和卡恩吉纳的英雄谭之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了。 战争前的谈判太重要了。眼下虽然跟战争的规模不同,但情况是一样的。 即使是以腐女之心去读──不,正因为我是以腐女之心去读,内容才会留在脑海里! 谈判顺利是最好的。能和平解决就万万岁。 ──即使失败,事态也不会变得比谈判前更加糟糕,反正本来就会上演一场打斗。这反倒是个通过谈判正确推估敌人情况的好机会。 越是现在这种时候,才越应该尝试谈判! 问题在于对方是否会答应,但这个答案也很明确了! 「你身为第一公主竟然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人。……是为了什么?」 「希尔大人是我的兄长──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恋人,是很重要的人。仅凭这点,就能成为我寻找的理由了吧?」 我边说边环顾「空之间」的内部。 ……希尔大人呢?不在显眼之处。 ……他不在这?不,应该在的。 我再次仔细地移动目光。 ……我的视野捕抓到了刚刚被我错过的藏青色头发。 那个发色是希尔大人的。 ──找到了! 他在「空之间」最里面,趴在像是台子一样的东西上。是失去意识了?还是受伤了? 我凝神盯着希尔大人所在之处的地板。有没有血泊…… 我松了口气。看上去并没有血泊。进一步的情况就只能去希尔大人身边才知道了…… ──这时,克里福德稍微移动了一下。他从我的斜前方移动到我的正面。 「──我说住手。你这行动也是你『主人』的命令吗?」 几乎在同一时间,男人再次发出了制止的声音。他手上的裸剑做出了像是在制止对方的动作。 他制止的对象是先前已经被喊「住手」制止过一次的人。在斗篷的遮掩下,我只能看清对方的瞳色,那双眼睛蓝得就如点缀「空之间」的矿石一样。 而且,他刚刚说「主人」的命令?──是「从者」。 但是──这个人在我们进入「空之间」的时候,正在跟貌似是首领的漆黑眼瞳的男人进行战斗。 现场的恶徒总共有十九人。其中包含我们闯进来之前就已经倒下的二人,以及被克里福德他们击倒的三人。 我们闯进来的时候,朝我们扑过来的人之所以很少,是因为「空之间」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了──我想是这个人打倒两个人的。 从现况来看,他就是没杀死萨扎神教精锐亲兵的「从者」? 要是他与恶徒们敌对,就能合作战斗了……我很想多拉个伙伴,但是这个人在试图攻击我的时候被制止了?而且还是两次。所以克里福德也打算对付他。 而且,劝阻这个人别攻击我的,是刚刚还在跟这个人交战的、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首领……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并不是『主人』的命令。」 「从者」回答了。是一道年轻男性的声音。 「我想也是。」 「可是,艾斯斐亚的王族……」 站在我左前方的德里克不顾「从者」和男人的交谈,退到了我身旁。 他低声道。 「对面有我方的同伴。」 他说的对面,是指恶徒当中吧。……同伴? 「是身材纤瘦的红发男人。」 德里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身材纤瘦、红发……一开始我是顺着德里克的目光找,但方向完全不对。那人并未穿着斗篷。从他身着礼服来看,应该是混迹在宾客中的人。 是名年纪近二十岁的青年。虽然长相很陌生,但是。 ……啊,无论是体型、发型、还是服装也好,只要再加个面具──不就是在盛宴之间邀请克里福德跳舞的那个人吗? 也是我跳宫廷舞曲的第二个舞伴。和外表相反,他是个肉食系。 既然德里克都如此断言了,那他就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相关人员啰?例如伯父大人的部下之类的。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在谈话结束前,你先暂时安分待着。」 男人告诫完「从者」便放下了剑。那名年轻男「从者」也不情不愿地跟着放下剑。 我也把注意力拉回他们身上。 「──那么,失礼了,第一公主。所以呢,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男人大概是知道我发现了希尔大人,他故意回头看了「空之间」里面──希尔大人一眼。 「我希望你们放了希尔大人并投降。」 「投降?我们?」 男人做出一副哑然失笑的样子。 「你才是,赶紧离开吧。我●对王族没有兴趣。只要你不多管闲事,我就不会取你性命。」 「──你的目标就只有希尔大人?」 「没错。」 「你为什么会盯上希尔大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还活着。」 我得到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不过,果然那是失去了意识。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伤害希尔大人的打算?」 「……第一公主,你还是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比较明智。」 「你才应该想想我在这里的意义。你觉得身为第一公主的我会没做任何准备就带着几个人闯入敌营吗?」 「…………」 虽然我就是没做任何准备就带着几个人闯进来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士兵涌入这个『空之间』里。哪怕是『从者』也无法凭数人之力与之抗衡吧?──我在这里是对你们的恩典喔,为了给你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胡说八道,公主根本就没有动用兵力的权力。」 他说的没错! 我的目光差点游移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坚持看着前方,这才总算忍了下来。我的视野里,正巧有那名德里克宣称说是友方的红发青年。 我想到了。士兵归士兵,不过是其他士兵。 「谁说是王城的士兵?哪怕是我也是能调动交情深厚的贵族的私兵。」 男人漆黑的眼瞳转向德里克。 「……是奈特菲罗的私兵吗?」 很好,没人否定。 「有让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第一公主。」 男人静静点了点头。他相信了伯父大人的私兵会来吗?如果能让他就此让步的话…… 「也就是说,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令人不安的话语仍持续着。 「──看来我身为『从者』的骄傲使我轻视了你。」 男人本人也是「从者」。虽然厘清了此事──但形势很奇怪。 「帮我一把。」 男人在对另一名「从者」说话。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后,男人便说道。 「我们不会投降,也不会放了那个人。但是,你们似乎也不会善罢甘休。那么,在奈特菲罗的私兵到来之前,我们就尽全力除掉你吧,第一公主。」 为表示已经没有隐藏身影的必要,男人脱下并扔掉了斗篷。 宛若猛禽般的漆黑眼瞳与我的视线交会。我至少也回看了他一眼。 ──战斗开打。 两名「从者」打头阵向我冲了过来。 「……来了。」 「不用怀疑我,我已经承诺过会拿着殿下交给我的产自塔汉的武器好好战斗了,下任公爵。」 「但愿如此。」 德里克和路斯特摆出了迎击的架式。 ……谈判破裂。我紧张得都快双腿发软了。 但是──或许是歪打正着吧,我看到希尔大人所处的地方空出来了。 「──克里福德,我要去希尔大人身边。」 「交给我吧。」 无声无息移动着的克里福德,将仍穿着斗篷的年轻「从者」的第一道攻击弹开,一阵吓人的铿锵声传来。 「你这家伙……?」 就在我跑起来的瞬间,我听到年轻「从者」嘟哝了一句。 总之,目标是跑向希尔大人。我只能专注于此。 此处也有黄金王座。 ──我绕到它的背后。 一把裸剑落在附近。我摸了摸倚靠在台子上的希尔大人。 还有体温。虽然刚才说过「他还活着」,但我还是亲自确认了呼吸。脉搏还在,没有受伤,失去了意识……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我拉起希尔大人的身体让他横躺在地上。 「…………?」 这时我才发现,希尔大人的身下并不是普通的台子。 ……是墓碑,用铺设于「空之间」的蓝色矿石制成的。是埋葬艾斯斐亚王族时使用的造型。 最重要的是石头上刻着的名字。 我用指尖描摹着文字。 ──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 艾斯斐亚的王族不使用姓氏。如果我硬要自报姓名的话,会叫奥克塔维娅.艾斯斐亚。但是,普通的王族是不允许这么自称的。所以,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王族是没有姓氏的。 在王族中,能够使用艾斯斐亚这一姓氏的,就只有头戴王冠之人。目前的话,能用的就是担任现任国王的父王,伊诺克.艾斯斐亚。 只有历代国王才能够把国名当作姓氏使用。……在其死后也可以。 依德娅莉艾是女性的名字。而艾斯斐亚的姓氏则表示她曾经登上过王位。 「……女王,依德娅莉艾。」 在离宫时期,这里应该是作为王座之间使用的房间。 那么,这个「空之间」是为了吊唁她而建的? 父王曾说过,连名字都被抹去了。 被弟弟──乌斯王讨伐的女王的墓碑? 这就是乌斯王将其掩藏起来──然而却还是想留下的东西。 依德娅莉艾……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从路斯特那里听来的。就在我在庭院里和路斯特交谈的时候。 ──在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动了起来。我吓得转头一看。只见希尔大人在轻轻扭动身体。他微微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沉默地拾起落在地上的剑。 「希尔大人,您身体──」 我的话没能说完。 我和希尔大人的距离被一口气拉开了。 闯进我和希尔大人之间的克里福德,用左手将我拦腰抱起并跳了开来。 剑挥空了。 挥空的是希尔大人砍向我的剑。 ──────────────────────── 41 第二剑紧接着来了。 克里福德的左手依然抱着我,他用右手上的剑挡下攻击,并将其横扫击退。 希尔大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然而刹那间他又重新摆好姿势。他避开克里福德追击而去的剑刃,陆续做出攻击。 希尔大人的动作非比寻常,流畅得宛若舞蹈。最重要的是,他的身手不逊于身为「从者」的克里福德。 剑和剑相互碰撞,交织出一场势均力敌的激烈战斗。 「……希尔大人!」 我怎么叫对方都没有反应。本该表情丰富的希尔大人,此刻却像是人偶般丧失所有表情。 这是── 『喂喂,麻纪酱。』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前世的一段对话。 那是与家人的一段日常对话,由于无法释怀的那段可恨记忆,所以我下意识不去回忆。那是琐碎而又重要的其中一段回忆。 『我从麻纪酱那借走了的这本书,还有续集吗?』 『我看看,你擅自借走的是哪一本?……《高洁之王》?那是BL耶?姊姊你不是只看少女漫画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我一开始本想跟往常一样借少女漫画的,但只有这部作品有很多重复的卷数,自然会让人很在意啊。』 『那是当然,毕竟这可是《高洁之王》!一本是无论重新刷多少遍都能安心翻阅的自用书,一本是推荐别人阅读的传教用书,一本是套上书套精心保存的鉴赏用书,同一卷买好几本可是基本操作!』 『哦~那太好了,麻纪酱!你很高兴吧,姊姊是第一个!我被《高洁之王》传教成功了喔!BL我也看得下去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所以,有没有后续的第三卷?』 『真的嘛……!姊姊拿着的第二卷就是最新一卷喔。第三卷下个月才发售。』 『唉~那么这段主人公为什么得救要等到下一卷才揭晓啰?打倒所有敌人的是谁啊?这么含糊的叙述好让人在意!』 『肯定是希尔大人觉醒了!』 『唉~主人公打倒的?麻纪酱,不对啦,这里应该是赛尔乌斯打倒的吧。又或许是在为后面登场的男二埋伏笔。』 『是希尔大人!』 『是赛尔乌斯,或是新的男二打倒的……』 我传教《高洁之王》成功的第一位伙伴,是我前世的姊姊。 而第一次明确描写到希尔大人的异变是在第二卷。事实上,即便重读那一卷,那描写也是让人感觉雾里看花。 希尔大人独自被敌人包围,走投无路了!而且他还失去了意识。暗转过后,接着就是敌人全被打倒的场面。 作品中并未明说是谁做的。而且这种桥段在之后的续集中,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 我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是赛尔乌斯……?还是又一个新角色……? 只是,我读过的最新一卷,里面有一段描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应该就是希尔大人打倒的。重点在于这是我的感觉,原作尚未给出定论。 『你看吧,姊姊!你看到了吗?最新卷,希尔大人和赛尔乌斯的战斗场面!赛尔乌斯内心挣扎的那个揪心场面!』 『你太天真了,麻纪酱,在下一卷出版前还不知道谁是对的喔?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反转。』 『姊姊,你真是不死心……』 我是希尔大人派,姊姊则是别的角色那一派,所以每次新一卷上市我们都会热烈讨论一番。……虽然我还没入手本应写着答案的新书就死了。 但我现在恐怕是在见证答案。 就在无论我怎么想,都应该没有在原作里发生的事件上。 ──果然是希尔大人觉醒的套路啊!姊姊! 触发条件不明,但希尔大人有时候会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只不过,本人当下并没有意识。绝对是那种状态! 「这样就得出结论了。」 对,得出结── 莫名其妙地和我心中的呐喊同步发言的,是方才露出长相的「从者」。貌似是首领的漆黑眼瞳的「从者」,不知何时来到了很近的距离。他宛若风那般直线奔跑。他奔向的地方是──希尔大人那边。他优先排除的对象换成了希尔大人? 原因是希尔大人那种状态? 把剑指向克里福德的希尔大人对「从者」的行动做出了反应。希尔大人应战──之前,另一名年轻「从者」就像是要保护希尔大人一样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他是希尔大人的同伴? 我的思绪不停地转动。 在应该是我敌人的「从者」们交战的同时,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的战斗也依然持续着。 「──!克里福德!」 「是,请稍等一下。」 克里福德的呼吸至今丝毫没有乱掉。──因为我被他抱着所以才能切身感受到,克里福德还尚有余裕。他甚至为了避免给我的身体带来负担,特地以相当体贴的姿势抱着我。 在最初的交锋中,双方看上去是势均力敌的战斗,现在已经变成克里福德完全占据优势了。以我个人之见,觉醒的希尔大人甚至有和「从者」一战的实力──不对,实际上他就是在与之战斗! 然而,克里福德在单手抱着我这个累赘的同时,却依然能压制住希尔大人。仔细看的话,他换上的白衣在经过战斗后也干净如故。 …………做坏了。 克里福德是前世用语中常说的做坏的角色吧? 唉? 他好像要打倒希尔大人了啊啊啊啊!才过了几秒钟而已,克里福德就准备对着单膝跪地的希尔大人挥剑了了了了了? 他刚刚跟我说「请稍等一下」,意思是要在物理上让希尔大人安分下来? 该、该不会,我叫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把对方打倒!」……?啊啊啊啊啊,确实能那样理解……! 「不、不行啦,克里福德!」 我拍了拍克里福德揽着我腰间的左臂。我拍到的地方奇怪地很硬。在战斗中妨碍人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但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克里福德不满地侧头看着我。他深蓝的眼眸中寄宿着锐利的光芒。 「巴克斯想要加害殿下。──有让他活下去的必要吗?」 果然啊啊啊啊! 有必要!有很大的必要! 而且啊! 「……他的目标不是我。」 我摇头否定了。 我动用全部的原作知识思考了起来。 这就是在原作中发生过几次的希尔大人的异变。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希尔大人会把周围人都判断成他的敌人!他只是把觉醒时离他最近的我认定成敌人,所以才想要击倒我。虽然这种比喻很抱歉,但就算当时在他身边的是德里克,也同样会被判定为敌人。 ……毕竟在《高洁之王》已出版的内容中,在最新一次的暴走状态下,就算对方是哥哥──赛尔乌斯,希尔大人也会发动攻击。 在他本能地感到安全之前是停不下来的。 也就是说,会直到打倒全部人,或是自己倒下为止。 「现在的希尔大人并不清醒,他失去了自我──」 噫呀! 我才说着,希尔大人就一剑砍了过来。 因为失去了自我,所以不会在战斗中等待!嗯,会持续攻击呢! 克里福德很流畅地压制了对方的进攻,但对于想说话的我而言可就不一样了。我的脚在地板上蹒跚踩着,为了寻求支撑,我用胳膊搂住了克里福德的脖子。 与此同时,克里福德重新把我抱了起来。 「我不认为不清醒能当做从轻发落的理由。现在的巴克斯认为殿下是应该打倒的敌人,那他对我等来说也是敌人。」 从近处俯瞰着我的深蓝眼瞳静静地逼迫我做出决断。 ……我知道的。这是不打倒对方就会被打倒的场面。只是因为克里福德很强,所以我才毫发无伤。要是没有克里福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在原作中,试图攻击哥哥时会迟疑的希尔大人,在面对我的时候是否会却步。 这样啊。和现在的希尔大人无法沟通,还变成敌人了,但是,如果不是敌人的话呢?如果他能恢复清醒的话── 我茅塞顿开了。 恢复清醒。就是这个!虽然成功机率只有一半。在原作中有出现过,希尔大人明明没有把敌人全部击倒,却还是变回原本的希尔大人了──应该说,是在觉醒状态下突然倒下了。 事情发生在这一连串的场景中,剧情来到「啊!莫非之前那些事都是希尔大人做的吗?」的时候。虽然情况有很大的不同,但那是原作中哥哥赛尔乌斯做的事情。要是故意对希尔大人做那件事的话! 大概、恐怕、十有八九会清醒。 我知道方法。但是,由谁来做? 嗯~知道方法是一回事,实际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从概率上来说,由我自己来是最好的吧? 好,决定了。我这就上啰! 下定决心后,我抬头看着克里福德。 「我有件事想试一下,克里福德。」 为此── 「把你藏在袖口的短剑借给我。」 为了大干一场,道具是必需品。然后,克里福德正好带了个好东西。刚才他左臂的坚硬触感,就是在聊到「猜武器」时,他提过藏在袖口和鞋子里的短剑! 「……我的短剑?」 克里福德罕见地皱着眉头露出诧异的神情。 「嗯,还有,我希望你尽可能接近希尔大人,要到我能碰到希尔大人的距离……不要让任何人妨碍我的行动。」 只不过,我不想被他深究原因。要说理由的话,从立场上来看,克里福德应该会反对吧。身为我的护卫骑士,他制止我的可能性很高。 所以。 「──这些都是『主人』对『从者』的命令喔。」 在剑的碰撞声中,我小声地告诉他。 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和我对视了一下之后,克里福德微微垂首道。 「遵命,如『主人』所愿。」 我松开环绕在克里福德脖子上的双手,改为紧握短剑。虽然是把短剑,但尺寸对我而言也是有些大,这是一把简约朴素的备用武器。 我将短剑拔出刀鞘,刀刃上泛着光。保养得很好,相当锋利。 「!」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要对希尔大人做些什么事,年轻「从者」抛下正在与他交战的另一名「从者」朝克里福德挥动刀刃。 ──好快。 做坏了的克里福德完全不为所动,带着我这个累赘迎击了。 包含克里福德在内,现场至少有三名「从者」。 所以会让人不禁在意起速度。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战况如流水般时刻在变化。应该说,要是试图掌握已化作战场的「空之间」的全貌,注意力自然会被眼前异于常人的战斗所吸引。要放宽视野是不可能的。 我该做的是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要把其他杂念从脑海里赶出去。 在距离希尔大人足够近之时,用这把短剑──我在脑内进行着重复模拟。 脑海中被「机会何时会来临呢?」给占满了。 一道尖锐的金属声传来。 克里福德的一次攻击弹飞了希尔大人手中的剑。希尔大人蹬了一脚跳开去寻找其他武器。在此期间,克里福德朝他拉近了距离。 来了来了!机会来了!近到几乎能碰到希尔大人的距离了。 好、上吧~我举起短剑,然后……狠狠地砍向自己的左手,在手上横着割出一条直线伤口。呜!用力过猛,伤口比预想得还要深。 ──我拿着短剑的右手腕被用力握住了。就在这时,手掌上的血溅到了整洁的白衣上。 是克里福德。他的情绪有了波动,那双深蓝眼眸中浮现的是什么呢? 他是在气那道暗、暗算他的命令吗?对不起!但、但是呢! 「──如我所愿,你不是这样回答了吗?」 接下来就是胜负关键了,克里福德! 「我不会无意义地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是。」 他是接受了吗?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克里福德把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投掷武器接连地击落。 我放下短剑,将流着血的手掌伸向希尔大人。如果不是心理作用的话,我的手掌被割伤后,希尔大人的样子就产生了变化。 「啊……!」 近距离看到血的希尔大人睁大了眼睛。他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哦哦!虽然鲜血直流痛到爆,但这果然是正确的! 「希尔大人。」 我用染红的手掌摸了摸希尔大人的脸颊。本应行动灵敏的希尔大人出神地站着。希尔大人的身体猛然失去力量倒下了。 揭密时间来啰。 在现实中,这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在已经看过的最新出版的原作中,觉醒的希尔大人──以及至今为止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有九成的把握是希尔大人做的!原作内容是这样叙述的──保护希尔大人的赛尔乌斯流了血,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希尔大人便失去了意识。希尔大人的异变就不用说了,以BL的角度来看也是充满看点的场景! ──也就是说,是血啊!血是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弱点! 将已出版的内容中,希尔大人所做过的事一件件地挖出来后,这么说起来,敌人有没有流血文中并未明确提及,不过倒是有希尔大人本人受伤的时候。 他在近距离接触到他人的血液时,有可能会马上恢复清醒。 然而,平时的希尔大人就算看到血也不会昏过去,还能很普通地用手触碰血液。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觉醒的希尔大人独有的现象。然后──我细细琢磨了一下作品中的角色所说的话,里头有提到关键可能在于王族的血! 前世我读到这里时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原因仅仅是因为赛尔乌斯,这种理由更能触动我的心! ……撇开这件事不谈! 不管真假如何,艾斯斐亚王室确实是因为与天空神有关系而被人说有特殊的血统。所以由我来试一下是最好的!我是公主!也就是说我是王族! 我支撑着失去力量倒下的希尔大人的身体。……咦~?在原作中,希尔大人明明因为血的原因完全失去意识了,可是他还…… 希尔大人轻轻抬起头。那双眼睛毫无焦距。不,他在看我手掌上的血。 「我的,『主人』啊……为什么?」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那是宛若在控诉般的低语。 …………「主人」?希尔大人刚刚说了「主人」? 我的脑子里有一推问号在乱飘。会什么希尔大人会……?不不不,不该将这个状态的希尔大人当作希尔大人吧? 「希尔大人?」 我看了眼希尔大人的面容,于是,他就像是看到了血一样睁大双眼。 「陛下……我的『主人』。」 希尔大人伸出手。他摸的是我插在头发上的花饰。他小心翼翼检查花饰的模样就好似找到重要的宝物一样。 接着──希尔大人的身体失去力气。 我试着晃了晃他的肩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这次他是真的晕过去了。 「他刚刚说陛下……?」 不过,现在不是深入思考的时候。即使对希尔大人进行了无害化处理,事态也一件都没有解决。在我专注于希尔大人的期间,一时没有钻入我耳中的剑击声,现在仍在不停持续着。 在希尔大人暴走的期间,貌似是首领的「从者」把杀我的事情往后放了。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和氛围都彻底散发着,正好把我跟希尔大人一锅端了的感觉?年轻「从者」则散发着让他离希尔大人远点的氛围──不行就靠武力分个胜负! 不,但是我也没必要再应付他们了吧?也不用特地打倒他们! 既然已经确保了希尔大人平安无事(?),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想办法从这里逃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战略性撤退!虽然要怎么逃我还什么都没想到! 须臾之间我看了一眼入口处。 唉。 ──我在通道那侧看到了好几道人影。 不知为何最先进来的是德里克判断为自己人的那名红发青年。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这个疑问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空之间」的入口被陆续到来的武装士兵给挤满了。 青年似乎在引领着某人。 那个某人穿过士兵形成的人墙,走到他们前面。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人。是如果单身的话,我铁定会拜托他扮演我的恋人的男人。 我欣喜若狂得不顾羞耻大喊。 「伯父大人……!」 所谓的绝处逢生就是在说此刻。伯父大人!是伯父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他本人啊啊啊啊啊! 我高兴到没办法一本正经地叫他奈特菲罗公爵!我能从他的背后看到圣光! 「我来迟了,殿下。」 伯父大人的微笑和声音治愈了我,使我忘记了时间和场合。 ──────────────────────── 42 在前世,我有个姊姊,我是两姊妹中的次女。 也就是说──我是老么! 在艾斯斐亚我也有一位哥哥──赛尔乌斯,然而虽然也有我个人的问题,但我们并不是能像对姊姊那样撒娇、耍任性或吵架的兄妹关系。 我跟双亲──父王和埃德加大人有着不同于现代日本一般所指的亲子关系。他们二位与我并无直系血缘关系,还缔结了仅艾斯斐亚国王才能实现的同性婚姻──最关键的还是,王族和平民是有区别的。首先,我除了晚餐时间以外,很难与他们见上一面!明明有亲子关系!父王更是尤为难见! 所以他们二人与其说是双亲,不如说是国王陛下和他的配偶还更贴切。 而且,身为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公主,我也不可能总是带着老么的气质。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很大不同的一点。 转生的我有亚力克!我有个可爱的弟弟! 在这里,我得努力当个姊姊! ……但是,前世和今世相比起来,我当老么的时间比较长,而且那还是一段无法从我心中抹去的记忆。 ──因此,能让这样的我展露老么面孔的人物!就是伯父大人!我也曾说过些任性话让他伤透脑筋! 反省后我和他保持了距离,但他是一名能够依赖的成年人已经被灌输在我脑中了。特别是眼下的场面,伯父大人的登场给了我满满的安心感! 伯父大人来了就没事啦~ 啊,我安心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能是因为才刚哭过,所以泪腺还很松弛。我紧绷的肩膀手肘和表情都放松下来了。 希尔大人也是男性。一直站着支撑他真的很沉重,于是我抱着希尔大人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保证留你们一命。」 伯父大人身后的士兵在他一声令下,遍布到「空之间」内。 「不过要是你们拒绝的话,我们会以武力镇压。」 伴随着这句话,士兵们威吓般地用训练得一丝不苟的动作同时举起武器。虽说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私兵,但并不亚于王城的士兵。 「──要不要投降,赶紧做出选择吧。」 伯父大人这强而有力的援军一抵达,「空之间」的状况也发生了变化。 我的眼睛紧黏在伯父大人身上,所以注意得有些迟了,不知从何时起,包含两名「从者」在内的恶徒们全都停止了动作。在全员静止的状态下观察,只有「从者」们还算活蹦乱跳,其他敌人也就能勉强站着而已。 不对,其中一位「从者」也挺勉强的……年轻「从者」的左手臂有一道深深的剑伤。大概是克里福德攻击的。 克里福德呢──我松了口气。虽然我手腕被抓住时他大概很生气,但他的背影一如往常。在可见的范围内,溅在白衣上的血迹并未增加。 他正为了保护抱着希尔大人的我而举着剑,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德里克和路斯特呢? 我东张西望地找了找。 ──他们两人都平安无事!他们在「空之间」的,那座……墓碑旁边。虽然移动了位置,但他们在我原来和希尔大人所处的地方。 德里克和路斯特站的位置很近,敌人也倒在他们周围。是共同作战了吗? 负伤也……看起来好像没有?两人衣服上的红色污渍应该是被溅上的血。 德里克不知为何用很凶狠的眼神看着好不容易赶来的伯父大人。 路斯特……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啊。 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完全没在关注入口处的人。路斯特正在俯瞰的是,刻着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名字的墓碑。 ──虽然多少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但我方的人全都平安无事。 嗯!我在心中做了个以示胜利的握拳手势。伯父大人激发的狂粉模式也多少收敛了些,敌人中明显还有有效战力的就只剩下两名「从者」了。 再说了,「从者」再怎么厉害也有一人负伤了,在伯父大人率领的众多士兵面前,果然还是会选择投……不打算投降吗──?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从者」的态度,这才发现依然戴着兜帽看不到长相的年轻「从者」,呼了口气用力握住了剑柄! 都受伤了还想打嘛! ──咦?伯父大人知道敌人里有「从者」吗?知道还是不知道?红发青年跟伯父大人有联系,应该告诉过他……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还是── 朝伯父大人喊道。 「奈特菲罗公爵,那两个人是『从者』,不用勉强和他们战斗!」 我说是说了,但只有我知道那两个人指的到底是哪两个人,仅凭这些话是无法正确传达给伯父大人的。我正准备继续补充说明时! 「是,殿下,承蒙忠告不胜感激。」 伯父大人当即回答,他眯起暗灰色的眼瞳微笑起来。同时他用动作朝红发青年发出指示。……伯父大人不怎么惊讶?红发青年很能干嘛!他有好好告诉伯父大人「从者」的事! 「我也跟殿下持相同意见。要尽可能避免跟『从者』战斗。」 「嗯。……是啊。」 嗯嗯。我点了点头。 意思是他要让「从者」不战而降是吧!很理想的做法!那是我刚才失败了的作战! 可是要怎么做?虽然我是毫无计画性的,但如果是伯父大人的话!伯父大人的话会想办法的! 我大喊过后,年轻「从者」本来准备行动的,可伯父大人一开口他又停下来了。他大概是想看看伯父大人要做什么吧。 ──在伯父大人的指示下,暂时离开「空之间」的红发青年回来了。 他牵着一名少女的手。 少女年纪大约十二岁,有着一头蓬松银发和宝石般的碧眼。 真漂亮!浅蓝色的礼服适合得让她看起来像妖精一样。从服装来看是名贵族……是这场准舞会的宾客吗? 少女不安地将一只手贴在胸前,缓缓左右转动头部。她的脸色在半途中沉了下去。她的动作有种违和感。莫非她的眼睛……看不见? 「那个……公爵大人,我们家的随从真的在这里吗?……我闻到了血腥味。埃米利奥受伤了吗?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塔汉伯千金,很遗憾,我不认得您随从的长相,而且他好像在警戒着我。要是您呼唤他的话,他应该会应声的吧。」 「好的……」 少女扶着红发青年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只要再踏出一步,她的下脚处就会有一名倒下的恶徒。……她的眼睛果然看不见。要是没有青年的引导,少女就会彷若无物地踏出第二步。 伯父大人为什么要带她到这种地方……? 「……埃米利奥?你在吗?」 从戴着兜帽的年轻「从者」那边传来了咬紧牙关的声音。 「──是的,我在这里。」 他──埃米利奥回应了呼唤。少女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 「埃米利奥,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吧?」 「…………」 他没有回答。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少女,表情再次阴沉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已经办完了吗?埃米利奥?」 「…………」 被称为埃米利奥的「从者」没有回答。代替他组织话语的是伯父大人。 「──看来他对您有难以启齿的事情。塔汉伯千金,我得和埃米利奥谈谈才行,之后我会找机会让您跟他聊聊的。……来吧,这边请。」 一脸依依不舍的少女被红发青年牵着离开了「空之间」。 塔汉伯千金……塔汉说的就是那个塔汉。因为是历史地位很特殊的地方,所以那个地方的领主有塔汉伯的称号。那并不是伯爵爵位,而是在贵族爵位中自成一格的「塔汉伯」。塔汉伯应该没有登载在准舞会的宾客名单上。说起来塔汉伯平时都在领地……啊,是诸侯会议呀! 是说,您竟然把无关的年幼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伯父大人!不对,她好像是「从者」的「主人」,算不上是无关之人,但也不是说她看不见就可以把她带到这种地方啊!血腥味和异样的气氛还是能感觉到的。她应该非常害怕才是。 「伯……」 「──人渣。」 埃米利奥──「从者」伴随说出的话将手中的剑扔掉了。 我刚想开口说「伯父大人」的声音完全被掩盖了。 扔掉武器投降了的「从者」,用燃烧般的愤怒目光看着伯父大人。 另一方面,伯父大人并未改变脸色。 「想要鱼与熊掌兼得,就不能抱着半调子的觉悟出手,否则就只能舍弃其中一方。你没有做好觉悟,就冒着离开『主人』的风险来到了这里。『从者』啊,你们确实很强,但只要『主人』被当作挡箭牌,你们甚至连新兵都不如。──更何况,没有自觉的『主人』等同于一名稚子。」 「…………!」 「『从者』,你要知道你该愤怒的对象是你自己。既然会如此激动,你就应该片刻不离地侍奉在『主人』身侧。──别给任何人制造可乘之机。」 这、这种说法很难理解,不细细品味一下是无法明白的……呃~塔汉伯千金,那位美少女是名叫埃米利奥的「从者」的「主人」?可是,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自觉?不过,那样「主人」「从者」的关系能成立吗?真是个谜。 假设他们二人就是那样的关系──担任「主人」的少女却落入伯父大人手中。 也就是说。 「『主人』被当作人质的『从者』是无能为力的。如同双目被毁、手脚被卸除般任人宰割。这就是过去那●个●恶●魔●对我们『从者』使用的手段吧。」 另一名「从者」──有着漆黑眼瞳的男人嘟哝道。 ──那个恶魔? 「所以你们才憎恨艾斯斐亚吗?」 伯父大人知道他在说谁? 「不是的,奈特菲罗。我可没什么想法。这招本来就对没有『主人』的『从者』行不通。……你知道吗?当时看到那●个●恶●魔●的所作所为,改变了思考方式而存活下来的『从者』可多了。」 他的手指动了。 「──『主人』就是灾祸啊!」 漆黑眼瞳的「从者」在说出这句话后,接连扔出了投掷武器。目标是──伯父大人! 士兵们也很敏捷,但最快的还是德里克。第一枚被他扔出的剑打飞了。第二、三枚则由士兵防御住了。为了防止「从者」脱逃,众人摆出迎击的架势。 然而──「从者」前进的方向与前方相反。 目标是我,又或者是希尔大人?自从看到希尔大人暴走后,这名「从者」的目标就改变了,他对希尔大人的性命虎视眈眈的。 我用力抱住了希尔大人。 「保护殿下!」 伯父大人下达了命令。 ──我的视线与「从者」撞在了一起。不是希尔大人。──他的猎物是我。 「从者」漆黑的眼眸寄宿着强而有力的光芒。他丝毫没有放弃,也不想死,他决心要从这里逃出去。 与其说是要杀了我──不如说他是想挟持公主当人质以便活着逃离。 我要真被挟持,伯父大人恐怕会撤兵。 妄图一口气缩短与我的距离的「从者」用力咂了个嘴,因为克里福德从旁阻拦了他。 眼下也不是我坐在原地不动的时候。我要想办法拖着希尔大人移动…… 这时,正与「从者」交手的克里福德的身影映入我的视野之中。 与其贸然移动── 起身到一半我又坐了回去。 「克里福德!给我活捉那个人!」 「从者」肯定知道希尔大人的「什么」。对方是一般情况下,即使殊死搏斗也无法战胜的对手。──但是,克里福德能打赢。 在不杀死对方的情况下抓住。我相信他办得到,不要紧的。 「──遵命。」 克里福德的嘴角露出了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活捉?别小看人了!」 「从者」开始猛攻了。 士兵们并未靠近战区──我们这边。 那是因为他们与克里福德和「从者」双方的水准差距太大了。就连我也知道,要是贸然出手帮忙,只会妨碍到克里福德。 战况相当胶着──克里福德稍微处在下风。 我想这名「从者」在对战名唤埃米利奥的年轻「从者」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放水了。而且当时他在跟站在希尔大人那边的埃米利奥战斗,以形势来看就像是在支援克里福德一样。 ──他并未认真和克里福德交手。 但是,现在战斗能力卓越的「从者」在动真格。年龄会累积经验……不愧是首领,感觉他比另一位「从者」埃米利奥的技巧更高超。 然后──他在跟克里福德战斗的同时也在试图避战。 说到底,他的目标是我。「从者」的目标是越过克里福德。 就算没打赢克里福德也无妨,他只要抓住我就行了。 讨厌的想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旦「主人」被当成人质,「从者」就会束手无策。 那万一我被抓到了呢?要是敌人发现我和克里福德是「主人」和「从者」的关系而挟持我当人质──那个挟持我的人就能让克里福德停止战斗。……不光如此。这等同于让「从者」间接服从──也就是说他能让克里福德为其战斗,是吧?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就是让克里福德跟伯父大人他们战斗── 响起了一道尖锐而不舒服的声音。 克里福德的剑飞向空中。 「克里福德!」 要捡剑距离太远了。而且,「从者」的剑已经挥下去了。虽然差点就要闭上眼睛,但我忍住了。 克里福德上半身一个后仰并用脚踢了某个东西。 ──是剑。 是埃米利奥──那个年轻「从者」扔掉的剑。 它宛若活物从石地上弹起。 克里福德用左手握住了那把剑。 ……从这一瞬间开始,克里福德的动作突然产生了变化。 他依旧强大。但是,比右手持剑战斗时还要厉害。 我在想,克里福德偶尔会表现出来的野兽般的一面全部展现出来的话,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他是一剂毒药。』 父王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在我脑海中再次回响。 他的意思恐怕是在说,过于强大就是一剂毒药。 渴望鲜血的狰狞猛兽用喉咙发出嘶吼──就是这种震摄人的战斗方式。 动作很漂亮,可却很吓人。压倒性的恐怖。 光是看着就感觉喉咙一紧。 战斗尚未结束。但是,胜败的走向已经很明显了。「从者」是防守方。他光是应付接连不断地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与此同时,「从者」那边的失误也显著增加了。 然后──就像是对路斯特那次一样,克里福德操控的剑刺向「从者」的脖子。当时他只是点到为止而已。这次他的气势迅猛得彷佛要砍了对方的脑袋一样。最重要的是,战斗方式大改的克里福德会让人不禁觉得他就是要砍下去。 「从者」发出呻吟瘫倒在地上。 克里福德把左手的剑扔到石地上。「从者」的脖子上没有半点伤痕。克里福德点到为止,在对方没有配剑的那一侧施了一记手刀打昏了「从者」。 ──也不过就是敌人被打倒了而已,「空之间」就垄罩在了寂静之中。 克里福德回头看向我。我发现他在战斗结束后也毫发无伤。这衬得我沾在他衣服上的血格外显眼。 我的视线和他对上。克里福德的眉间稍微皱了起来。他略为低垂的深蓝眼眸又越发深邃了。……那种恐怖的东西骤然改变,再也看不到了。是平时的骑士版克里福德。他拾起自己的剑收进剑鞘,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傻楞楞地看着他要做什么。 「──请给我您的手。」 克里福德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了我抱着希尔大人的双手。 他就像是在安抚似地摸了摸我的右手。 事实上,我一直握着那把朴素短剑。我有试图松手过,但就只有手指好像僵掉了一样,靠自己怎么都松不开。大概是因为我还很紧张吧。 啊,我现在才注意到!「黑扇」在哪里? 我右手上本来拿着它的。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手的。跑到希尔大人身边的时候我还紧紧地握着。倘若是掉了的话,应该是在避开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剑那时掉的,大概在那附近吧。 在我低头望着被包覆住的右手,漫无目的地思考时,一个眨眼过后。 咦~? ……好厉害。就像施了魔法一样,手指一根一根从短剑上小心翼翼地剥离。我试着重复了张开手指再握拳的动作。能动了。为什么到刚才为止会僵住呢? 克里福德接过短剑,灵巧地割下了──自己白衣的袖子。 「请让我来处理一下伤口吧。虽然只是应急处理,但应该可以止血。」 接下来是我的左手。 他沉默地用衣料代替绷带缠在我的左手上。血流不止的惨况缓和下来了! 「……谢谢。」 就算强得吓人,克里福德就是克里福德。我明明都决定不去在意了,结果竟然还是被父王意味深长的话给迷惑了! 「──我生气了。」 「…………」 唉……? 我、我听错了吗? 「对不起,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非常生气。」 我、我没听错。不光如此,他还加上了「非常」。 恶化了! ──────────────────────── 希尔和阁下和红发青年 这还是奈特菲罗公爵头一回指名与我交谈。 「您好,奈特菲罗公爵。没那回事,令郎一直很关照我,我总是受到他的帮助。」 我勉强问候了对方。 「那就好。」 「竟然指着自己的儿子说是不肖子,这说法不会太过分了吗?」 公爵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了德里克。公爵轻抚下巴点了点头。 「那说蠢儿子才对吗?」 「……不是同样的意思嘛。」 德里克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和德里克是朋友,但我只跟他的父亲奈特菲罗公爵说过几句话。而那些话都是通过赛尔乌斯进行的。我本人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奈特菲罗公爵搭话,也是第一次看到德里克和公爵父子交谈。 「那么蠢儿子啊。关于你的婚事──」 公爵闲聊般地提了个完全前言不搭后语的事情。德里克刚从侍者那边拿起一杯饮料喝进嘴里,闻言他顿时呛到了。 「哦,你没事吧?」 「……那件事应该已经拒绝了。」 「当然,我好好拒绝了。」 「那……」 「但是,对方听闻奥克塔维娅殿下有恋人而受到触动,又再次来打探了。就在看到你和殿下一起表演开幕舞的时候。又或许应该说正因如此才又来打探的?」 公爵转头注视着一位中年男性贵族和大概是他女儿的千金小姐。男性贵族我倒是有印象。是灌输在我脑海中的绝对要记住的人物──应该是属于赛尔乌斯派的伯爵。 「对方说你有男性爱人她也能接受。」 公爵爽快说出的话使我动摇了。 这是我尚未决定好的事情。 这话戳到了我脑子里明白却出于情感而想拒绝的事情。 德里克瞥了我一眼便回覆公爵。 「我没有男性爱人。」 「从女方那里提及爱人的事情可不能轻慢对待。要是你不出面亲口拒绝,对方可不会轻言放弃。」 「……我知道了。」 德里克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希尔,不好意思,我要稍微离开一下。──听好了,我刚刚也说过了,不知道有谁盯上你了,不要放松警惕。」 「我会多加注意的。」 嘱咐我一番后,德里克就离开了。公爵目送着德里克的背影,苦笑道。 「明明是我儿子,但就跟巴克斯先生的母亲一样。」 我的内心还在动摇。因此我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做出回答。 「……我想是因为我靠不住吧。令郎很会照顾人。」 「我儿子作为公爵家的继承人却有些天真,很容易感情用事。」 「我倒认为这是个优点。」 「换个角度来看,巴克斯先生说得确实没错。有时候我也会羡慕我儿子,然而与此同时也会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是白还是黑? 这是我联想到的伴随奈特菲罗公爵──拉尔夫.奈特菲罗这号人物经常被提及的话。 众人对公爵的评价极为两极。 不是为领民着想而慈悲为怀,就是没血没泪的恶魔。 两个词放在一起根本无法想像是在说同一个人。然而,这可不是公爵有什么人格分裂。原因恐怕很单纯。 公爵对待自己人很温柔,对敌人则毫不留情。 选择站在公爵的友方或是敌方,就决定了会认定他是白的还是黑的。 我倒是还无法理解这种感受。我想是因为我既不是他的友方也不是他的敌方。 正如德里克对奥克塔维娅殿下一贯采取中立立场一样,公爵对于我的存在也持中立立场。 ……既不欢迎也不否定。 然而,即便同样采中立立场,我感觉德里克和公爵这么做的涵义是不一样的。当然我完全没感受到敌意。但那是── 「奈特菲罗公爵,您也来这里了嘛!请容我向您致意。」 一位宾客如此说着的同时走近了公爵。于是,伺机想跟公爵说上话的人便陆陆续续靠了过来。很多人都想跟奈特菲罗公爵攀上关系。 为了应付接连到来的人们,公爵带领众人开始移动。 「那么,巴克斯先生。──回头见。」 ……回头见? 我点头答覆的同时有些在意这是不是只是一句客套话而立刻抬起头。然而奈特菲罗公爵早已没看向我这边了。 德里克和公爵离开后,状况重新回到原点。 剩下我独自一人。我切身感觉到自己被远远围住窥探着。那些人里面是否有我的亲生家人,或是与家人有关的人? ──小心点,不要放松警惕。 都勉强奥克塔维娅大人帮忙了,一定要有所收获才行。 ……但是,真够尴尬的。 我边感受着视线边走到大厅角落。 然后在角落上观望着宾客们。 即便仰赖直觉……也没人给我亲生家人的感觉。 向我提供情报的「某人」也没有要跟我接触的迹象。 是在等我去没有人烟的地方吗?离开大厅去其他地方比较好? 眼下趁德里克不注意是有可能离开的。 可是,顺利找到线索和家人见面倒还好,但若是陷阱的话呢? 一对一单挑我倒是能应付,但若被多数人袭击,我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就算要移动到没人的地方,我也得先确认对方是安全的…… 我沉思了一段时间。 ──光当,附近传来了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边。 是拐杖。落在地上的是一根做工讲究的木制拐杖。 身着一席浅蓝色礼服的少女正想拾起那根拐杖。可是,少女的手始终没碰到拐杖所在的位置。 「请拿吧。」 我走过去拾起拐杖还给少女。在摸到拐杖后,少女像是安心似地用白皙小手握住拐杖。 「非常感谢。」 少女莞尔一笑。大概是根据声音的位置判断的,她将脸朝向我所在的方向。只不过,她抬起头后,那双碧色眼眸里并未映出我的身影。 她的年纪顶多也就十一、二岁。 ──就算她是宾客,也不太可能是独自前来的吧?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出席准舞会时,一般都是由父母或年长的哥哥带过来的。即使本人被邀请,势必也会有成年人陪同……应该有才对。 「你的陪同者在哪里?要我替你找找看吗?」 这次少女歪着头噗哧一声笑了。那头像绒毛般的银发随之摇曳了起来。 「您在担心我吧。我有随从,不要紧的。他现在去拿饮料,所以我在这里等他。」 「那就好。」 不过,或许在随从来之前陪她一起等比较好。 「那个……我叫莉莉夏娜,您叫什么名字呢?」 在舞会或准舞会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说姓氏只说名字,这意思是想抛开身分进行谈话。就像在准舞会上戴面具一样。 「我叫希尔。」 「那我就叫您希尔大人啰!」 莉莉夏娜的脸一下子闪耀起来。 说到希尔是何方神圣呢?那是无论正面还是负面,在王都──更遑论是贵族,连莉莉夏娜这个年纪的孩子也都知道的人。 她是为了诸侯会议从远方来的贵族之女吗?所以才对最近王都的情况不太了解吧。 意识到自己为此事感到高兴,我不禁在内心苦笑起来。……这样可不行啊。 「希尔大人已经习惯这样的场合了吗?」 「我嘛……我倒是想习惯呢。莉莉夏娜呢?」 「我是第一次参加。──就算看不见,我还是能感受到华丽的气氛,这让我很开心。对奈特菲罗公爵的感谢真是怎么都不为过。」 「对奈特菲罗公爵?」 莉莉夏娜点了点头。 「是的,公爵昨天说有空余的名额便热情地邀请我来了。」 ……空余的名额?昨天突然邀请的? 自从奥克塔维娅大人决定出席今晚的准舞会,众人应该都前扑后继地想拿到邀请函。 「……啊!」 莉莉夏娜叫了一声。她迫不及待地拄着拐杖移动脚步。 「莉莉夏娜?」 「是我随从的脚步声。我去接他。」 「莉莉──」 我想说至少要看到莉莉夏娜和她的随从会合便追了上去。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 「哎呀,失礼了。」 伴随着故意的道歉声,饮料洒在了我身上。 一名手持酒杯的红发青年撞了我一下。 他身材纤细,戴着和发色同色的面具。……戴面具享受社交,这是今晚的准舞会在盛宴之间立下的别出心裁的规矩。其中也不乏在盛宴之间以外的地方也喜欢一直戴着面具的宾客。青年似乎就是其中之一。 洒在我身上的杯中物散发出了葡萄酒的气味。只不过几乎没有任何颜色。是白葡萄酒。 即便隔着面具我也能看出青年在看到我的礼服被酒水弄湿后皱起了眉头。 「这真是太糟糕了。我刚刚在看别的地方。──为表歉意,请容许我为您准备替换的衣服,希尔.巴克斯大人。」 「…………」 是单纯的故意找碴吗? 如果不是,这便是来自「某人」的接触。 我用目光寻找了莉莉夏娜的身影。看样子她跟一名年轻男子──她的随从平安会合了。她带着依赖的笑容跟随从说着话。 莉莉夏娜平安无事。……而我该怎么做呢? 「──嗯,要是你毫不犹豫地跟我走,就说明你到底有多无脑了。」 红发青年突然改变口吻,小声嘟哝道。 接着,他做出掏手帕为我擦拭沾在我衣服上的白葡萄酒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是奈特菲罗公爵的使者。阁下不是特地对巴克斯大人说『回头见』了吗?」 ……他是说了。 只不过,我和公爵分开的时候,这名青年应该不在周围。 ──他真的是公爵的使者吗? ──还是从听到那段对话的其他宾客那里知道了内容,然后加以利用了? 青年退开后,挥了挥吸了葡萄酒的手帕。 「用手帕擦好像无济于事,我想还是把衣服换掉比较好。能容许我向您表示歉意吗?」 过了一小会儿,我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红发青年带领我去的,实际上是「天空乐园」里专门提供给男性更衣的房间。礼服被泼到葡萄酒的我过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在里面等候的人就很奇怪了。 如果是要换衣服,对方应该使用高阶贵族专用的房间。哪怕亲眼所见,我依然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欢迎莅临,巴克斯先生。」 「……感谢您的邀请。」 而且,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叫我过来?倘若只是要与我交谈,在大厅里就可以说了。 对着我温和微笑的是黑发、暗灰色眼瞳的──奈特菲罗公爵。 「你看,我没骗你,是阁下叫你来的吧?对了,你不用记住我,就当我是个路人就行了。」 戴着面具的红发青年用一种很丧的语气说话。 「──不是有其他表达方式吗?」 奈特菲罗公爵深深叹了口气。这个举动再加上他的表情,和德里克真像,让人感觉真不愧是父子。 不同的是……即使德里克以这种方式叫我出来我也不会起疑心。他的父亲公爵做这种事──我着实是不敢相信。 「哎呀,可正事我都办好了啊?阁下。对了,您听我说。我在盛宴之间邀请了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跳舞,结果被他拒绝了!」 「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那么强调职务,我在想他是不是发现我不是单纯的宾客所以才那么冷淡。唉~真是吓人。手无寸铁的我明明怎么看都是个身材纤弱的贵公子。之后偶然和殿下跳舞时,我也感觉吾命休矣!殿下踩了一次我的脚唉!……那是在警告我的意思吗?阁下,您怎么看?」 「偶然跳舞了?你也做太多命令以外的事了。」 「因为啊,阁下,我一直都在追求邂逅。不论男女我都欢迎。但是,仅限美人!美貌是人类的财产!」 「巴尔多可是会叹气的喔。」 「父亲大人应该正在担任庭园的警备指挥吧?要是他回来……可能会对我说教呢……不要,我不想被说教。他太死板了。父亲大人会变成那样都怪阁下啦。」 「巴尔多那样就很好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角色。」 「所以我才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吗?这倒是挺不赖的。那~么~巴克斯酱的心情也放松多了吧?怎么样?」 咽了口唾沫后,我张口道。 「──奈特菲罗公爵,您是因为什么事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是不能让德里克知道的事情吗?」 那时候我因为别的事情而动摇了,所以没想太多。现在,我认为是公爵在诱导德里克离开,让我一个人被留下来。 「我儿子是你的朋友,情感上与你太亲近了。要是他知道我接下来要拜托你的事,势必会来妨碍我的。所以我才让他稍微离开巴克斯先生身边。」 ……想拜托我做的事? 「您要我做什么?」 「在那之前,我有几件事必须先跟你确认一下。你为什么要单独出席这场准舞会?」 这件事我只对奥克塔维娅殿下坦白过。 公爵并未在意我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说。 「是不是因为你收到了什么情报?」 「…………!」 我注视着公爵。 ──这个人知道我真正的家人会出席雷丁顿伯爵的准舞会的情报? 公爵静静摇头了。 「未免误会我事先声明,我也不知道那条情报的内容。我只不过是为了让情报送到你那里而使了些手段而已。」 「……为了让情报送到我这里?」 既然如此。 「您知道是谁将情报传给我的吗?」 「──是一种老鼠。」 「老鼠?」 「难以声讨的危险份子,或是间接仇视艾斯斐亚的人。虽然说法不一,但确实是应该彻底消灭的敌人。倘若放任不管,他们就会和别的品种交流、繁殖、增加巢穴。要是不敲打一下巢穴的大本营,即使试图抓捕也收效甚微。然而,他们一直不从巢穴里出来,让人很是困扰。」 「……而那些老鼠却从巢穴里出来试图和我接触?」 公爵像是表扬学生似地微笑点了点头。但是,他很快又收回表情。 「──我有想过巴克斯先生莫非也是老鼠的一种。」 长相酷似德里克的公爵是一位举止温和气质稳重的男性。时至今日我这才意识到那说到底只是因为表情的缘故。脸上的表情收回去后,如雕像般端整的面容上,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我全身一阵颤抖。 「王族被恋爱迷惑而导致国家灭亡──比方说,巴克斯先生如果是在老鼠的指示下与赛尔乌斯殿下相恋的话呢?然后就可以通过殿下扰乱国政了。」 愤怒瞬间占据我的脑子。 「赛尔乌斯才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我的爱而搬弄国政的人。」 「……但愿如此。」 我攥紧拳头。我心里多少明白我的控诉并未打动奈特菲罗公爵的心,真是急死人了。 「公爵叫我来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一种老鼠吗?」 「阁下,您太欺负巴克斯酱了。请对美人温柔以待!放心吧,巴克斯酱。你的嫌疑已经完全洗清了!若要说是黑还是白,那你是白的。只不过是对方单方面盯上巴克斯酱而已,所以赛尔乌斯殿下才会那么严加戒备。」 红发青年插嘴道。 若他说的是真的,意思就是我没有被当成危险份子……是吗? 奈特菲罗公爵苦笑道。 「赛尔乌斯殿下极为严密地保护你,不让你受多余的干扰,也不让任何可疑的事物接近你。即使老鼠撒饵,你也没机会碰到。」 将情报传递给我的人大概是公爵说的老鼠的末流。即使抓住了也找不到他们的巢穴大本营。──比起抓捕,公爵选择了让他们如愿。 「……公爵帮了老鼠一把,是这样吧?」 「平时不怎么露出尾巴的老鼠却执着于巴克斯先生。而且你还执意出席准舞会了,情报里想必有什么打动你的东西吧。──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担任捕鼠的诱饵。」 我静静看着门被关上。 公爵刚离去的房间内只剩下红发青年和我。 ……和奈特菲罗公爵的谈话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结束了。 那与其说是场谈话,不如说是场问答。 公爵委托我协助他。 他希望我担任被抓住的诱饵,主动落入陷阱之中。 好让公爵抓捕被诱饵吸引注意力的老鼠。 赛尔乌斯在场的话是不会允许的。就算在场的是德里克,他大概也会反对。所以公爵才直接来问我本人。 接着是── 『──只要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在问答的过程中,公爵说了这样一句话。那话听起来就像是陛下不愿意行动──而是放任那帮危险份子不管似的。 公爵离去前的话还盘旋在我脑海里。 『假如我不答应公爵,情况会如何?』 『单就你而言,就是风平浪静地享受一场准舞会,然后回家。选择权在巴克斯先生手上。──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在他说那句话之前,我的怀疑都没有完全打消。 他的话可以按照字面意思听进去吗? 奈特菲罗公爵会不会才是引诱我出席准舞会的「某人」? 而且,他会不会就是盯上我的什么人? ──要真是如此,我来到这间房间的时候,就应该要杀要剐都随他处置了,把我抓起来也行。 但是他并未这么做。 我该考虑的是,是否接受奈特菲罗公爵的委托。 他说我直接离开房间也无妨。留下来的红发青年大概也不会特别阻拦我。──既然如此。 我面向青年。 「……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请吧请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红发青年用轻浮的口吻答道。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要摘下面具的意思。 根据公爵的解释是因为──这个青年是奈特菲罗公爵的部下,而且是潜入鼠群的间谍中最成功的一个。在我看来,他怎么也不像是个厉害的间谍。不过这正是他成功潜入的证据吧。 「如果我不配合而是直接回到准舞会的话,老鼠会怎么样?」 「盯上奥克塔维娅殿下的那群还是会被抓捕吧?」 「……唉?」 「咦?你第一次听说?因为殿下出席很引人注目,所以不论是对方还是我们都比较好办事。」 「奥克塔维娅大人被盯上了?既然如此得赶紧把犯人抓起来……!」 我揪住青年的前襟。 「呜啊!我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口才和逃跑而已!其次就是跳舞了!反对暴力。」 「啊……对不起。」 我一下子松开手。 「……巴克斯酱,外表看不出来呢,你很好战?」 「我冷静得下来才奇怪!奥克塔维娅大人可是……!」 红发青年用手指挠了挠裸露的脸颊。 「啊~那边交给父亲大人……阁下的心腹了。他和我不同是个剑术高手,应该不会让奥克塔维娅殿下受伤啦。再说了,殿下的身边还有个可怕的人跟着。」 「这样啊……奥尔德顿大人……」 「没错没错,就是护卫骑士先生。单论危险度,巴克斯酱你这边更高喔?」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问的问题。要是我没有被你抓住,盯上我的老鼠会怎么样?」 选择协助的话,这名青年就会将我带去老鼠──恶徒,也是有可能知道我来历的人──那里。 「我好歹也是跟首领搭上关系的下线……就我来看,应该会暂时撤退吧?其实啊,只要是阁下坐镇的地方,哪怕诱饵再香他们也不太愿意动手。」 「怎么说……」 「嗯~巴克斯酱,你认为小偷会特意进入戒备森严的地方吗?应该会避开棘手的地方吧。绝对是挑轻松的地方比较好。警备要门户大开……也就是说,要松到轻视的程度小偷才会高兴。所以这场准舞会的主办人才会是雷丁顿伯爵。他们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女贵族主持的准舞会势必很容易得手,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的。现在那帮盯上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人也已经上当了吧?」 青年停顿了一下,歪头抓了抓脑后的红发。 「只不过,虽然我很努力了,但盯上巴克斯酱的──啊,就是我潜入的那伙人,情况就不怎么乐观了。只要阁下在场,他们就会有某种程度的戒备心。我认为是因为巴克斯酱出席了准舞会,他们才没有放弃计画。剩下就是──这个地方了。」 「地方?」 「那帮家伙莫名熟悉『天空乐园』。阁下似乎也预料到了这点……所以才打算用巴克斯酱这个诱饵为其包上一层美丽的包装纸以增添魅力?」 「你这……比喻真是……」 「唔~嗯……在把老鼠从巢穴引出来的要素中,『天空乐园』也是必不可少的舞台装置!这样说如何?」 「啊,可以。也就是说……今晚是抓老鼠的绝佳时机,对吧?」 「没错。」 我越听越不想拒绝了。 就好似我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我想──」 红发青年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巴克斯酱刚刚也听到了,我认为美貌和美人都是种财产。」 「……哈?」 我还以为他是要说服我帮忙──可他这是在说些什么? 「无论男女,只要长相好看,内在就无足轻重了。你看,我就是个追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的人?」 「唉?不是吧……」 「啊~没事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我摘下面具就会失去美貌了。唉,看上去还算过得去吧?我习得了用气质营造美貌感的技巧。总之,我对美貌的巴克斯酱还是很有好感的。」 「…………」 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开始不规矩起来。就算是夸奖,我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所以说,我奉劝你一句!我认为巴克斯酱还是直接拒绝阁下的委托比较好。」 「唉,可是……」 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巴克斯酱的人身安全在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得不到保障的喔?毕竟我最优先的任务并不是保护巴克斯酱,而是查明他们今晚聚集的场所并联络阁下抓捕他们。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打算为达任务独自脱逃。阁下是不会为我们轻易调动事先准备好的兵力的。不过,牵涉到奥克塔维娅殿下就另当别论了。──你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答应。」 「很危险吗?」 「……可能会死?」 那就更有可信度了。 至少可以直接接触到盯上我的人。而且是在对方相信我已经完全中了陷阱、姑且有一名同伴的情况下。 「会死果然很讨厌吧。对我而言,珍贵的美人就这么没了也有点那个什么,所以这次你就……」 「……我去。」 「什么?」 「我要协助奈特菲罗公爵。」 「……你要当诱饵吗?说是诱饵,但其实巴克斯酱就是他们的目标。」 「……好像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我也是时候想知道盯上我的理由了。要是那个理由蕴含着我的出身就更不用说了。 赖在赛尔乌斯身旁,让他保护着自己,我会无法向前迈进的。 「不是,你有听懂我说的话吗?阁下是不会在恰当时机出手相救的喔?请你以此为基础再做选择。即使你继续享受准舞会,日后阁下也不会刁难巴克斯酱的。这方面阁下倒是很爽快。不过,在反方面也是爽快到让人害怕。我真的很庆幸德里克大人并未继承到他这一点。这方面他跟夫人比较像。德里克大人在利益冲突面前也会选择重视朋友,不会突然抛弃对方。」 我打断了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青年。 「那个……你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劝退我?我答应帮忙,你的任务不是更容易完成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我对美人是很亲切的!」 青年带着笑脸使劲地比了个大姆指。 「…………」 他的眼神又开始不规矩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生出一股拧断他拇指的冲动。 「你还是仔细考虑后再决定比较好。若你还有其他问题的话,我也可以回答你。」 ……其他问题啊。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这个计划的全貌吗?这样我也比较容易行动。」 「啊,那个我也不知道。」 红发青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回答了。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不知道?」 「嗯。」 不明所以的回答。 「把计画全装在脑子里的应该就只有阁下一人吧~我只是被分配到其中一个任务而已。啊,我稍微更正一下。这次大概是一到三个吧。」 「……你的意思是说,公爵不相信任何人?」 「怎么说呢~我认为是受到极大的信赖才会被分配到任务喔?事实上,一旦内部出现叛徒,计划就会全部泄漏给敌人。掌权者往往都是这样的吧?」 「你不会感到不安吗?」 「一点也不会啊?计划的全貌在阁下的脑海中,我们只要成为他的手足行动就行了。阁下会巧妙地给所有事物分配一组数据,只要被安上数据,就会成为在阁下脑海中汇总的数据。哪怕数据紊乱,阁下也会修改再重新下达指示。基本上阁下不会做徒劳无益的事。」 ──不会做徒劳无益的事。 我脑海中浮现出在大厅遇见的少女,莉莉夏娜。 那孩子是奈特菲罗公爵在准舞会即将到来之际特意邀请的,并不是原定的出席者。此举莫非包含公爵个人所描绘的蓝图? 「嗯,我是阁下的部下,所以已经习惯了。阁下只是明确区分了我们到底有什么部分值得相信。说起来,在知道计划全貌的情况下被严刑拷打,我有信心我会招供喔。不过,只要不知道就答不出来了。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想阁下已经把应该告知巴克斯酱的事情全数告诉你了。」 「这样啊……」 「那么,巴克斯酱还是想当诱饵吗?」 「是的。」 答案是肯定的。 「哼~莫非巴克斯酱有事找老鼠?」 「…………」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问吧,什么问题?」 「这次的计划似乎是以奈特菲罗公爵为中心行动。可是,姑且不论我,奥克塔维娅殿下……即便危险性不大,但殿下也被盯上了吧?既然知道这点,那就告诉陛下,出动国军……」 「嗯~大概行不通。」 我知道这会被否定。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不是国家,而是公爵个人在行动。 然而,我没想到他会回答地这么快。 「陛下会做的也就只有保护奥克塔维娅殿下而已,他不会管灭鼠的事情。」 「……为什么?」 「在阁下麾下工作,就连眼不见也无所谓的事物都能看清。在我看来,陛下大概是厌恶着艾斯斐亚,尽管这是他自己统治的国家。」 「那……」 我无言以对了。 那怎么可能,陛下不是个很出色的国王吗? 「这会不会构成不敬之罪啊~你会告诉赛尔乌斯殿下吗?」 我不可能告诉他。 「前任国王是出了名的极其怠惰的国王。然而即便如此,艾斯斐亚也顺利运转着,这可得归功于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当时还是王太子的陛下。不愧是赛尔乌斯殿下的父亲,真是像极了。啊,他们好像不是直系血亲。算了,总之都不光长相好看,还是个完美超人。」 「那个,你想表达什么?」 「直截了当地来说,陛下和王太子时期完全不同。即位后的陛下,乍一看是个很棒的国王,但却做了很多削弱艾斯斐亚国力的事情。」 「……你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 「就拿近期来说,你还记得吧,一年前和萨扎神教的战争。那场战争也是,陛下愿意的话,事前就可阻止了,然而他却一直拖着。──就好似在盘算些什么一样,一直拖到事情爆发演变成正式的战争为止。」 那场战争以艾斯斐亚的胜利而告终。王都举行了隆重的凯旋仪式。 「那次事件之所以没有被视作问题,归根究柢是因为艾斯斐亚打赢了,从结果来看,国家并未衰弱。」 「…………」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对政局并未精通到能进行反驳的程度。 「可能会和赛尔乌斯殿下结婚的巴克斯酱,最好也对此事心里有数。如果你今晚没死的话。另外,就算死了也别恨我喔。」 「……能不能不要擅自把我说死了?」 「你有遗言吗?」 「……好好听人说话啦。」 「啊,巴克斯酱学坏了?」 不知怎么的,有种浑身无力的感觉。 「……请你不要再叫我巴克斯酱了。」 「唉~不要嘛。」 这时,红发青年一改语气。 「──玩笑话就说到这里了,您现在还可以回到准舞会。巴克斯大人,您是真的打算答应阁下的委托吗?」 我明确地点了头。 我的后颈感到一阵疼痛。现在用手去按也已经太迟了。 我把眼罩摘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蓝色。 ──蓝色。 蓝色的房间。我还在「空之间」吗? 怎么可能?明明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还没办法思考。 挥出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石制墓碑。上面刻着一些字。 ──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 是我不认识的人。 『我的「主人」。』 ……我认得?不,我不认得。 我摇了摇头。 恶徒被红发青年欺骗,把我当成他抓住的俘虏,他们首先带我去的地方是「空之间」。 我的眼睛被人蒙住。除青年以外的人增加后,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最后抵达的地方就是这里。 红发青年被某人表扬了──而我则被注射了某种东西? 我连询问亲生家人的时间都没有。 我跪倒下去。明明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这不是毒药,只是会暂时失去意识而已。」 「!」 失去、意识?……不要。 既然如此,还不如注射毒药。 比起干脆死去,我更害怕失去意识。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我总觉得会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跑出来。 ──不行,要保持住意识。好可怕。 被那个人救了的时候也是这样。 要是那个人没有来的话,当时在场的人恐怕都会── 被我……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伴随着这句话,一把剑被随意丢在地上。是把裸剑。在只要我伸手,马上就能勾到的距离内。……放剑的目的何在?不对,没有必要去思考对方的用意。──只要能握住剑的话。 「只要你不是我们所畏惧之人。」 ……若是,畏惧之人呢? 明明我声音沙哑,只是动了一下嘴巴,男人却回答了我。 「那就杀死你。……要恨就恨触犯禁忌的你的双亲吧。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主人』和『从者』──」 在我听完男人的话之前,意识就沉了下去。 ──────────────────────── 43 总、总之先道歉吧。 嗯,就这么办,道歉吧! 对,道…… 然而,此时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我道歉的话,从立场上来说,克里福德不就无论如何都只能原谅我了吗?这样只能解决表面问题而已……! 而且,我也不太懂克里福德在生什么气……! ──假设生气的对象是我。 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那道像是在暗算他的命令吧。还是说割伤自己的手的行为本身?这个伤口?我用克里福德的短剑自残的行为? 我、我感觉这些都是,干脆全部…… 原因如果是我也没注意到的事情,那我也没辙。 我认为应该先厘清克里福德真正愤怒的点。 为了今后不再踩到他的雷区! 在他说完「我非常生气」之后,我就一直盯着已经完成应急治疗的自己的左手。我的目光要从那边开始缓缓努力抬起来。可是,我有勇气直视生气中的克里福德吗?目光很快就会挪动到别处吧! 拿、拿出勇气来,勇气! 首先来确认生气的对象! 「──克里福德,你是双撇子吗?」 然而我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我稍稍抬起了头,但却还是忍不住临阵脱逃了!他讲的那句话跟这件事又没有关系,而且是一点都没有啊!这个问题是我在看了刚才的战斗后有些在意的事情。 「……不是,我是右撇子。只是两只手都会用而已。我会根据用途使用不同的手。」 他很普通地回答了。我完全无法读懂克里福德的情绪。 「……这样啊。」 好、好吧,既然如此就继续对话,尽量自然地切入正题。 「你的意思是,你左手更擅长使剑?」 「我的左手比起右手,只不过是过于熟悉所有的武器而已。」 「过于熟悉?」 「战斗的时候会忘记分寸。」 ……分寸。是我要求他活捉「从者」。 刚才「从者」和克里福德的战斗。 该不会…… 「你是故意放开剑的?」 「换用左手的时候,我用自己的剑可能会对对方造成致命伤。」 克里福德淡然地答道。 他判断要跟那名「从者」交手的话,用更擅长武器的左手比较好,但为了完成我的命令,他将手上的武器换成了他比较不习惯的他人的剑……是吧。 现实情况是,在那场惊世骇俗的战斗中,克里福德异常冷静。 ……所以,他现在也异常冷静是吧? 即使语气完全感觉不到愤怒、即使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既然本人都说了他非常生气,那应该是确有其事。 「──你会生气是因为我吧?」 我下定决心便抬头问道。 我和那双闯入我视野中的深邃而浓烈的蓝眼睛对上了眼神。 「……不光是因为殿下,也是因为我自己。」 也因为克里福德自己? 克里福德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失去意识的希尔大人身上。 「殿下认为巴克斯很重要吗?」 「……嗯,因为他说不定会成为我未来的家人。」 原因当然不光如此。 希尔大人是我前世喜忧参半地看过的《高洁之王》的主人公。我明白不能说这里是跟小说一样的世界。……毕竟世界真是小说的话,活着的人也就都只是登场人物了。 但是,希尔大人无论是个性还是外貌,都跟我想像的一样。 奥克塔维娅将来可能会面临的问题横在我们之间,但实际见面交谈后,我既不讨厌他,也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希望他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您那么在意巴克斯受伤,却不怎么在意自己受伤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因为那是必要之举罢了。」 因为谜团一揭开,当下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的最适合的方法,就是让我流点血给他看!就算让我再想一遍,我也认为我做的是对的。 嗯,我如此坚信! 「既然如此,您应当命令我才是。」 「我应该命令了啊?」 「不是那种命令,我是说,您应该像命令我活捉那名『从者』一样,只要命令我『抓住巴克斯』就好了。殿下根本就没有流血的必要。」 「…………」 我的眼睛有些游移了起来。 我真想「对喔~」地拍一下手。 说、说的也是── 我内心的坚信化作一张张纸屑飘走了。 既然要命令的话,我应该这样说「把觉醒的希尔大人毫发无伤地抓起来!」或是「在不伤害到他的情况下弄晕他!」……? 嗯,制止了那名「从者」的克里福德应该会完美地完成。 我完全没有朝这个方向思考过……!我满脑子都被「克里福德认定希尔大人是敌人,总而言之要先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的事情给占满了…… 「就算有我守护殿下,可殿下要是亲自弄伤自己就毫无意义了。」 呜…… 「我就在殿下身边您却还是受伤了,这点让我很生气。即便那是殿下自身的行为所造成的也一样。」 他深蓝的眼睛看着我的左手──我接受过治疗的地方。白色的布料上有着伤口渗出的血液。 「我对没能阻止殿下的自己也非常生气。」 「……我就是怕你阻止我才下命令的。」 为了不让任何人阻止我的行动,我下达了命令。 任何人中也包含克里福德。所以,当我割伤手掌而被他抓住右手腕时,我是有点吃惊的。 「即使如此也一样。」 克里福德静静地断言道。 「……这是因为你是『从者』吗?」 克里福德罕见地露出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或许是吧。」 过了一会他才回答了。他的目光像是在思索什么似地低垂着──从那个动作的角度上,我看到克里福德脖子上的东西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接近脖子后侧的左下部分有一个很大的伤痕。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 我朝克里福德伸出了右手。克里福德自然是立刻就注意到我的举动,因而抬头看向我。于是伤痕便被衣领遮住了。 我伸出的右手在几乎就要碰到他颈脖处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受伤了。」 「……那是旧伤。和这里的战斗没有关系。」 貌似是纵向砍过的伤痕中,确实并未出血。领子部分并未破损,依旧洁白如故。但是…… 「真的吗?」 「如果您怀疑的话,要确认一下吗?」 克里福德侧了侧头。 伤痕再次露出来了。我用指尖摸了摸那里。……愈合了。是痊愈的伤。 然而伤痕清晰可见──是一道乍一看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刚受伤的很深的疤痕。这件白衣的领口比护卫骑士制服低一点。因此,根据克里福德的动作可以看到疤痕的一部分。 「……不会疼吧?」 「不会,只是留下了看上去很严重的疤痕而已。」 ……太好了。因为这如果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受的伤,我手掌上的伤与之相比起来根本算是小巫见大巫…… 「…………」 「……殿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深刻理解到了。 「──我是公主,所以我很任性。」 我抬头一看,只见克里福德微微皱眉了。 「你好像对我受伤的事情很生气,但我也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吗?」 「要是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话,我心里会很不好受。这会让我非常生气。」 「…………」 「所以,我的护卫骑士光是保护我是不够的,也必须保证自己毫发无伤。──不论何时。」 「……我并没有受伤。」 「嗯,但是,你以前受过这个伤吧?」 我摸了摸肉眼可见的严重伤痕。 「克里福德,既然你还要侍奉我的话,就不许再受伤了。」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话不光语无伦次还很荒唐。我凭着一股感觉就说了。 我把刚才理解到的事情化作言语表达出来,结果就成了这样。 因为克里福德毫发无伤,也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能坦然地说出来。 就算护卫骑士频繁更替,他们在执勤中也从未受过伤。除了克里福德以外,我也就只有近距离目睹过初恋的格雷与敌人战斗。 ──这也不过是至今碰巧都没受伤罢了。 「……『主人』也是不愿意『从者』受到伤害的。」 克里福德没有要说话的样子。 于是,兀自说个不停的我冷静了下来。不对,我本来就很冷静,但我好歹也该整理一下心情再开口……! 而且顺序不对吧?原本在生气的人可是克里福德,我应该要先道歉才对…… 我心里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外直冒。 呃……先、先从缩回手开始吧? 我的右手正准备从克里福德的颈脖处收回来,却被他从手背处握住了。不过他并未用什么力,只要我想,甚至能直接甩开他的手。 「……不许受伤,这是对我的命令吧。」 克里福德跟我成为「主人」那时一样亲吻了我的手背。 我的手背发烫,那个复杂的图案浮现出来。……是「印记」。 颜色比两日前看到的还更加鲜艳。 克里福德看到「印记」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接着他嘴角突然勾勒出一抹微小的笑容──很不可思议的笑容。 「就用这个当作证明来代替我的回答。」 是对我的无理取闹的答覆吧?就是保护我的同时自身也不能受伤的那档事! 「印记」──眼前浮现的图案是证明? 我刚想叫克里福德的时候── 「就算拿希尔当诱饵,应该也有其他作法吧?」 德里克的声音在偌大的「空之间」内响起,我这才想起来此处是哪里。 我缩回右手,与此同时,手背上的图案也消失了。 之前只浮现了一瞬间,这次却浮现了好一阵子,这是为什么? 话说回来,我们两人紧挨着,所以音量比平常讲话还要小声,但我竟然左一句「主人」右一句「从者」,说些意指自己和克里福德的话……!我太不小心了。 我慌忙环顾了一下「空之间」。 室内本身已经压制完成,貌似进入了后续处理阶段。整间「空之间」一片嘈杂。恶徒们正被士兵们捆绑中。两名「从者」──虽然其中一人失去意识了──被格外严密地拘束着。 是安全已获保障的状态。不愧是伯父大人! 「奥克塔维娅殿下亲自行动,想必父亲大人也没有计算到。若不是殿下亲自动身,您打算如何保障希尔的人身安全?」 我和克里福德从希尔大人昏倒之处看向我的左手边。本应站在入口附近的伯父大人移动到了「空之间」的中央。就在被打倒的「从者」旁边。德里克正用强硬的语气质问着伯父大人。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与其在这里顶撞我,你不如先去确认一下巴克斯先生的安危怎么样?」 「不用确认我也知道他平安无事,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因为我看到了。」 「就算是这样,你身为他的朋友过去看看求个心安也比较好吧。」 「很遗憾,因为我是您的儿子。」 怎、怎么杀气腾腾的? 「奈特菲罗公爵、德里克大人!」 我提高音量喊了他们两人。 我起身迎接来到我身边的伯父大人和德里克。 德里克和在大厅跳舞时的模范贵族的样子完全不同,衣服已经被染成了红黑色。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是被喷溅到的血液吧?我不由得问道。 「……您受伤了吗?」 「谢谢您担心我,我不要紧的。」 不愧是伯父大人的儿子──公爵之子。他脸上露出了贵公子微笑。……虽然满身是血。 「以受伤而言,奥克塔维娅大人伤得比较严重吧。还有希尔……」 德里克脸色难看地止住话头。 他大概是在想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异样和他恢复清醒的过程。 「──德里克大人,希尔大人麻烦您了。」 希尔大人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他脸上沾到的我的血被擦掉了,但不能就这样让他待在「空之间」。我认为让他去别处睡比较好。 综上所述,现在这种状态的希尔大人──应该说如果要托付希尔大人的话,非德里克莫属! 德里克叹了口气便点头道。 「也是呢,后续交给我吧。」 「拜托您了。」 德里克抱起希尔大人,将他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回头看向伯父大人。 「父亲大人,我之后会再找您谈谈。只不过,这家伙我就先借走了,可以吧?还是说,您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借你也没关系。」 德里克口中的「这家伙」指的是站在离伯父大人有段距离的──红发青年。本人抗议道。 「诶──等一下,阁下和德里克大人,两位竟然无视我直接商量借用我的事……现在不是个准许我向奥克塔维娅殿下打声招呼的场合吗──?」 红发青年一开口就让人感觉很轻浮。他实际的形象跟在盛宴之间说话时不一样吗? 德里克用冷漠骇人的眼神看着红发青年。 「……为什么要准许你打招呼?别啰嗦了,赶紧给我过来。」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德里克大人,您是想逼我说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吧?」 「别说蠢话,我要你说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么我跟您透露后,等巴克斯酱醒来的话,您得让我重新跟巴克斯酱自我介绍一遍。」 「……巴克斯酱?」 巴克斯酱? 太阳穴冒出青筋的德里克发出的疑问,和我内心的嘟哝声同步了。因为,他刚刚说了巴克斯酱?红发青年……不是个普通人啊! ──头痛是痛的。 这句话以语法而言是不对的,但这种错误的表达方式才适合形容德里克的表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红发青年说了一句「过来」,他就抱着希尔大人离开了。几名士兵赶忙跑过去帮衬德里克。 这样希尔大人的事我就放心了。 在我放下心来之时,伯父大人平静的声音围绕了我。 「殿下,我觉得您也有些话想说,但还是先让医生为您治疗一下您手上的伤吧。您得从这里回到准舞会的会场,我会送您回去的。」 一般情况下,我会投奔伯父大人的提案。 只是,要接受正规治疗就得离开这间「空之间」。 「等一下,奈特菲罗公爵──不,伯父大人。」 已经可以和心中一样叫伯父大人就行了! 正如我所说的,我让伯父大人再等等。 「要说就在这里说。」 「……我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伯父大人,我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在朝入口相反的方向踏出一步之后,我僵住了。 美丽的「空之间」已成眼前的惨况。 即便安全获得保障,战斗的痕迹依然还在。人在地上打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地上也到处散落着武器和红色的东西。 战斗中就算了,地板正处于让人迟疑是否要满不在乎地阔步其上的惨况。 不、不好,鞋子就没办法了,礼服只要提起裙摆走过去的话,算、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失礼了。」 我的视线摇晃了一下。 伴随着一句赔礼,我的身体被抱了起来。克里福德的手放在了我的背部和膝盖后方。 「……克里福德?」 「是,您有何吩咐吗?」 什么叫有何吩咐,我问的是这个,公主抱! 「殿下最好还是避免在这种场合亲身走动,会弄脏的。」 这、这样啊。是职务的一部份…… 对心脏真是不友好! 公主抱可是乘载了少女的梦想喔!前世我没有经验。今世我是名公主,我就想说……体会个一次就好!这是梦想成真的现实啊……这对抱人的那方很费力气,难度相当高吧?重点是我的体重…… 「我不会很重吗?」 「不会。不过,您像刚才那样用手搂住我的脖子会比较稳。」 刚才是指什么时候──啊,是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战斗的时候。 「……这样你方便走路吗?」 「是的。」 我纠结地用双手搂住克里福德的脖子。的确,我也认为这样比较稳,但是,战斗中什么都没在想的自己真是可怕。 「要带您到哪里呢?」 克里福德瞥了眼「空之间」便低头看着我问道。 我将目光投向了房间的最深处──黄金王座的后面,有着蓝色墓碑的地方。 路斯特正站在墓碑前面。 由于被王座遮挡,所以从这里看不清我惦记着的蓝色墓碑。 「殿下在意的是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吗?」 开口的是和我一样一直盯着「空之间」深处的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语气温和地说:「那么我也随您过去吧。」 ──────────────────────── 44 伯父大人走在前头,我则让克里福德抱着我在「空之间」走动。 我们来到了能清楚看到刻在蓝色墓碑上的文字的距离。 路斯特右手垂着一把裸剑站在墓碑的前面。 「…………?」 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单从他的斜后方看过去,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衣服虽然有一部分被染成红色,但考虑到历经一场战斗,或许算得上是很整洁了,而且他还戴着青银色面具。 虽然不知是否游刃有余,但路斯特如果有原作同等水平的剑技,我想他应该是发挥出来了。 只是,即便被面具遮住表情,我也能感受到。 路斯特正死死盯着蓝色墓碑,连近在咫尺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好像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周围似的。 我正要朝路斯特搭话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动作。他用左手捂住额头──疤痕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跟庭园那时候好像。……他又幻痛了吗? 他嘴里嘟哝了些什么,垂着的右手就突然发力了。 就在他举起长剑的那一刻── 「请你住手!」 我大声制止了他。 路斯特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太、太危险了! 「你打算做什么?」 路斯特的头缓缓转向这边。 「……我只是想调查一下这个而已,殿下。」 路斯特正准备落剑的位置是蓝色墓碑。 那是女王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坟墓。 跟路斯特曾脱口说出的「依德娅莉艾」是同一个名字。 「有必要为此损坏墓碑吗?此举彷佛是要再次杀害死者一样。」 说是要调查也太粗暴了!不要对坟墓做失礼的举动。即使世界不同,这种观念也是共识吧! 「再次杀害死者?」 路斯特嘲笑地说道。 「真美好的形容方式。──但是死者是无法再次被杀害的。」 他正准备挥向墓碑的长剑,此刻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光是放下了,他还把长剑放在石地板上,像是万岁一样高举双手做出投降之姿。倏地出现的士兵收回长剑便向后退了几步。另外还有两名士兵在墓碑周围,在能制服路斯特的位置上待命。 伯父大人和克里福德也跟路斯特保持一定距离停下脚步。 在此处境下,当事人却毫不畏惧地向我搭话。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能否为我向奈特菲罗公爵美言几句,说我不过是个领路人?多亏下任公爵我才得以免于跟恶徒们一同被捕,但士兵们似乎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就算我像这样放下了武器,可警戒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松懈。」 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根本感觉不到他有什么不自在的。 「你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他本人声称是要调查,然而就算已经被压制了,但在恶徒们尚未处理干净的地方突然挥动武器,被警戒也是自然的。 「您这话可真严厉。」 但是,替他说情吗……?这应该很难。 路斯特确实带领我到了「空之间」──希尔大人的身边。我们有过暂时的合作关系。但是,他在庭园说的话让人感觉他是个反王室份子,而且他在原作中有跟哥哥赛尔乌斯交手,我还没信任他到能不管不顾地跟伯父大人打包票说:「他是自己人!很安全的!」 要是我有提出伪装恋人的事情,而且路斯特也愿意接受,那倒是能另当别论──但在看到他的真实面容之后,我完全打消了那种念头。 路斯特的长相和「那个青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王也因此动摇了,此外他和「谁」长得很像,这点我也不能放过,为此还是让人监视着他比较好? 不过,他为我领路这方面我也不得不感谢一下他……唔~嗯。 我正烦恼之际,伯父大人平静的声音传入我耳里。 「听说你为殿下领路了,但你是怎么知道通往『空之间』的路的?」 「偶然得知的。」 「偶然吗?若是入口之一的王座机关还可以解释说是偶然听到的。但是,之后的路呢?到这里的通道宛若迷宫般错综复杂。不──应该说通道会改变吧?」 通道会改变? 「通道上有无数个间隔一定距离设置的机关。其中也有只要走错路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启动的机关,那会使远方出现阻挡通行的墙壁。只有知道正确走法的人才能抵达『空之间』。」 竟然有那样的陷阱……! 「这样你也要说是偶然吗?」 语气不焦不躁,却步步追问下去。伯父大人真帅!将死他了! ……不对啦,我也得动动脑筋才行。 「就算您这么说,但真的就是偶然。」 「你的意思是你偶然得知了正确路线?」 「是的,奈特菲罗公爵。我偶然获得了得知正确路线的机会并记住了。得益于此而帮上殿下的忙,真的纯属侥幸。」 对话越是进行下去,他就越是可疑,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意思就是「虽然不是偶然,但你以为我会老实说吗?想得美!」是吧?绝对是这个意思! 我还是认为是路斯特自作自受!要是不想被监视的话,就得做出不会让人怀疑的举动! 「殿下也很满意吧?」 ──呃,在此刻把锅甩给我吗? 没错,没搞点像伯父大人那样的逼问就让路斯特领路的本来就是我!……我也有说明的责任。 「──路斯特,摘下你的面具,向伯父大人阐述你的来历。」 哪怕路斯特知道正确路线并不是偶然──我也认为他并不是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的「同伴」。看「从者」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要让我方人马了解到这点,关键在于说清楚路斯特究竟是何许人也!毕竟现在的路斯特,一看就是个戴着面具的可疑人物。 你能相信一个把脸藏在面具底下的人吗?不能! 首先要从用真面目自我介绍开始!看到对方长相的安心感可不容小觑! 这就是人之常情! 「……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路斯特不知为何反问了我。 「当然啰。」 我当即点了点头。路斯特与我形成鲜明对比地并未立刻付诸行动。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的话……」 思考了几秒钟后,路斯特为了摘下面具而放下了他举着的双手。伯父大人用一个动作制止了赶忙行动起来的士兵们。 青银色面具一摘下,除了额头上的疤痕以外,和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脸裸露了出来。 我搂着克里福德颈脖的手──其力道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路斯特的真实面容了。第一次是在盛宴之间。第二次是在庭园。第三次我还是完全无法保持平常心。 「我就按殿下说的,告诉您我的来历吧,奈特菲罗公爵。」 路斯特以贵族的方式优雅行了一礼。 「我名路斯特.伯恩,是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因故在雷丁顿伯爵手下做事。请原谅我脸上这丑陋的疤痕。」 伯父大人也知道路斯特的长相和来历后,气氛就会稍微有些变化── 没有变化啊! 伯父大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不仅对本人提及的疤痕毫无反应,还带着一身沉静的氛围沉默地望着路斯特。 是、是在考虑吗? 「伯父大人?」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伯父大人请至少做点什么反应! 伯父大人自然不会无视我。他微微一笑看着我。 「──殿下认为此人是同伴吗?」 「怎么可能!」 我才没当他是同伴! 哎呀,我应该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认为」来否定就好了,一不小心就参杂太多私人感情了。 「真是太过分了,您伤害到我了。」 路斯特像是完全忍不下去似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重来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用更礼貌一点的方式继续说。 「可是,伯父大人,要说他是不是跟这次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是一伙的话,我认为不是。他一直站在我这边战斗,而且将那把长剑交给他的也是我。」 我指了指被士兵收回的长剑。战斗期间,我曾看到路斯特在和德里克共同作战。要是情况相反,路斯特站在「从者」那方战斗的话,德里克应该会被他逮住。 「虽然说得有些迟了,但是幸好路斯特你没事。」 「托您的福。殿下也……」 路斯特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抱着我的克里福德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殿下和护卫骑士先生也很活跃呢。殿下以希尔.巴克斯为对手。骑士先生以『从者』为对手。」 和脑子被占满的我不同,路斯特好像对战况掌握得很清楚。 不过──既然如此,他刚刚眼里只有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的样子果然很奇怪。如今回想起来,在伯父大人抵达的时候,就只有路斯特一人在注意着墓碑。 他在庭园脱口说出「依德娅莉艾」的名字时也是如此。 路斯特本来就知道被从历史抹去的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存在吗? 举起长剑是为了调查也是他事后声称的,其实他有别的── 「关于对此人的怀疑,我就暂且收在心底,这样比较好吧?」 伯父大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嗯,伯父大人。」 「好的,我相信殿下的判断。不过,请允许我向此人问一些话,我●只●会●针●对●这●次●的●事●件●进●行●询●问●。之后我会送他回雷丁顿伯爵那里。殿下,您意下如何?」 总之就是他不会过问路斯特是如何得知通往「空之间」的正确走法。但是,伯父大人会彻底调查他一番。 「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如果只●是●要●稍●微●问●几●句●的话。我想──应该不是在这里问吧。」 路斯特与伯父大人对上眼神便耸了耸肩。 「面具我就重新戴上啰?」 路斯特再次戴上了面具。 「让士兵带路吧。」 「──是!这边请。」 在伯父大人的指示下,一名待命中的士兵上前引导路斯特。本打算跟在对方身后的路斯特回头看了过来。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忘记向奥克塔维娅殿下进行辞别的问候了。」 问候?我才不需要。 然而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收到殿下的祝福。」 他莫名其妙的发言让我躺着也中枪。 ……祝福? 他说的该不会是艾斯斐亚习俗中的祝福? 和亚力克做的那个?为祈祷旅行者平安归来而亲吻脸颊── 「……祝福你?我吗?为什么?」 我把发自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祝福的习俗只有双方心意相通才会有效!就像我跟亚力克一样! 反过来看看我跟路斯特,若是祝福应该会产生反效果……不对,绝对会有反效果! 说到底,那个是对即将启程之人的祝福! 「你打算去旅行吗?」 「换个角度来看,离开殿下身边──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不就像是一种旅行吗?」 强词夺理! 唔~嗯……难道说他有什么想法?危险的想法……比如反王室之人才有的企图之类的。不过,哪怕是路斯特也难逃伯父大人和克里福德的法眼! 「我也会给予殿下真挚的祝福。」 「我也像是要去旅行?」 「殿下的话,就是从今日前往明日吧。」 「…………」 我拜托克里福德把我放下来。感觉他的眼神在问「这样好吗?」,我便点了点头。 我走近路斯特。 赶紧弄完吧! 「给予路斯特.伯恩祝福。」 我装作嘴唇亲吻在路斯特面具下方的右脸颊便退开了。在周围人眼中我或许是在祝福,但只有路斯特知道我并没有真的亲上去。 路斯特嘴角扬了起来。 这回轮到路斯特非常自然地将脸凑近我的左脸颊。……只不过,大概是装饰在我头发上的莉什兰花闯进他的视野中,他有一瞬间自然地绽开了笑容。 接着,虽然是左脸颊──但是他更凑近的是我耳朵的部分。 「────」 他装作亲吻我脸颊时的低语声,使我眨了眨眼睛。 「那么殿下,就让我们祝福彼此的旅程吧。」 他这句话的音量很大,足以让伯父大人们都听清楚。接着,这次辞别过后,路斯特便在士兵的带领下离开了「空之间」。 我和伯父大人正站在路斯特此前所在的蓝色墓碑前。克里福德则站在比我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伯父大人那边留下了待命的士兵。 「──真是可恨。」 伯父大人突然说道。 唉?我吓了一跳。可恨?在说我吗? 「这应该是他在举剑之前嘟哝的话。把听到的单词连起来就是这句话。」 什么……原来伯父大人一直很讨厌我嘛!那样的话,我会无法振作起来的!我会耿耿于怀的! 总得来说,我把死亡至重生的那段记忆形容成可恨的记忆。其影响可谓刻骨铭心。那对我而言是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词汇。 「可恨……」 亲口说出来,我也会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不对,等一下。伯父大人又不是在对我说!那是路斯特对着这座墓碑说的……墓碑……? 「因为相信殿下的判断,所以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不过,他看上去与其说是在针对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坟墓,不如说只是为了发泄情绪而举起了剑。──墓碑只是一个契机。」 契机……路斯特产生第二次幻痛的原因是墓碑? 我走近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蓝色墓碑,然后蹲下身。 路斯特故作祝福之举低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开头之字的陷落仅需空之数。』 祝福本身并不重要。 路斯特搬出祝福这种说词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 但是,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开头之字的陷落?什么的空之数? 我真想对路斯特说:「给我讲白话文啦!」 我认为他是故意讲得不清不楚的! 答案就在眼前的墓碑上。 开头之字是──刻在蓝色石头上的名字。 空之数是──与天空神有关的三。 让依德娅莉艾名字的第一个字陷下去三次── 我该怎么做? 我摸了摸名字的部分。啊,是让字整个凹陷进去吧。要按下去吗?为了慎重起见,我也摸了摸其他的字,其他的字都不能按。明明刻着的字看上去都一样。 ──按三次是吗? 动手! 「…………」 我沉默了。我本想着按下去肯定能搞清楚路斯特的意图……! 他说得那么意味深长害我很期待,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按三次吗?又或者是路斯特在煞有其事地唬烂我……? 也是呢,路斯特怎么可能会知道蓝色墓碑上也有机关……不过,既然是对「天空乐园」很熟悉的路斯特,他应该是真的知道。 「……盖子好像松动了。」 听到伯父大人语带诧异的声音,我起身定睛一看。 墓碑上方出现了几公厘的缝隙。盖子,上半部分的石盖是能取下来的吗? 是箱型构造。 有一瞬间我在想是不是遗骨,但如果是遗骨的话,一般是不会放到这么上面的。 我用右手摸了摸盖子。……啊,虽然是石制品,但是能像滚轮一样滑动,就算力气很小也能轻松滑开。只要注意到机关,这点倒是跟王座那时一样。 打开盖子,正下方有一个较深的正方形空间。 里头的东西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那里。──我双手捧起了里面保管着的那东西。 那跟我记忆中父王在国家大型活动时一定会戴的东西有着同样的颜色和形状。 不对,说不定这边才是── 一顶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金光灿灿的黄金王冠,长眠在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墓碑里。 ──────────────────────── 45 冒、冒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王城那边的是贗品,这边的才是真品吗? 我是有这样想过!而且我油然升起一股预感,我发动次数不多的第六感才是正确的! ……我多少也是有一些根据的。 不不不!还未有定论。有个可以判断真伪的地方。 我缓缓转动王冠,检查了镶嵌其上的某颗宝石。 「…………」 我看到了更决定性的证据。 ──事情发生在我受腐女之魂驱使,寻找着散发BL芬芳的书籍之时。 我在王城的书库忙着挖掘新书。 我找到了许多描绘历代国王加冕仪式的画像。 有详细的素描、上色过的或是以国王为焦点的画像、潦草地写上制作过程的草图,也有根据时代不同而采用不同画法的画像。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相机──拍照技术,想记录事情就得靠图画了。 虽然未达我的目的,但我还是觉得我挖到宝了!于是便一头栽了进去。 我根据潦草的笔迹按顺序排列,用简直跟视奸没两样的方式欣赏了一番!因为我很缺粮!哪怕是画像,我也能在脑内脑补成漫画风格,光是看着就很开心!更何况还是我见所未见的画! 不知道该不该说拜此所赐,我注意到画上的王冠有两种画法。艾斯斐亚国王戴的王冠从初代国王开始就一直都是同一顶……可是。 我注意到了一个差异,那便是王冠上是否镶嵌着包覆昆虫的蓝琥珀。 一提起琥珀色就会让人想起蜂蜜般的黄色。但是,树脂凝固后形成的琥珀有很多种颜色,其中也有蓝色的。 再来,在书库找到的部分画像是这样描述的。 王冠上镶嵌了一颗蓝琥珀,当中还包覆着昆虫。 年代接近初代国王时期的王冠,画的就是包覆昆虫的蓝琥珀。然而随着时代变迁,王冠左侧蓝宝石上的昆虫却不见了。咦? 我在宝贵的画像面前烦恼了起来。 我脑中浮现出了父王戴着王冠的样子。 王冠……我记得上头镶嵌了几颗蓝宝石,实际上情况究竟如何? 查看实物是最便捷的方式!为了看一眼平时被收起来的王冠,我潜入了王城的保管室! 说是这么说啦,但其实我是在父王使用──于特定仪式上配戴王冠──的前一天,也就是类似王冠期间限定公开日的时候顺道去了保管室。 为了比较有没有昆虫,我带了两幅在书库里找到的宝贵画像,一幅有昆虫,另一幅则没有。另外就是稍微动用公主权力屏退其他人。 在屏退其他人之前,我正好遇到了本来就在房内欣赏王冠的亚力克,不过让亚力克知道也不成问题!倒不如说我可欢迎了! 我死死盯着画像开始了验证工作。 ──王冠的实物上嵌有蓝琥珀。但是,那里面并没有昆虫的影子和形状。 两幅画像都有捕捉到王冠的特征。 与实物不同之处就只有包覆昆虫的琥珀。 『王姊……王冠不是真品吗?』 对比我拿来的宝贵画像和王冠实体,头脑聪明的亚力克就察觉到了,于是他一脸疑惑地问了出来。 本应在王室慎而重之传承的王冠,从很久以前就被掉包了?这是我产生疑惑的瞬间。关键点在于还只是「疑惑」。 只要不存在另外一顶镶嵌着包覆昆虫的蓝琥珀王冠,现在这顶就会是独一无二的! 不变的真品! ──我如此深信并郑重地告诉亚力克。 『我们就当作没看见吧。』 『……是,王姊。』 亚力克有一瞬间睁大了他翠绿色的眼睛,然后便面带天使笑容点了点头。 『哦?两位都在这里啊。』 紧接着,进入王城的伯父大人发现其他人都被屏退了,便心生疑惑地进来了。 难得见到伯父大人,可当时的我却心神不宁的。 当他问及我手中拿着的画像时,我若无其事地递了其中一幅给他,可实际上内心却七上八下的。 伯父大人并未多问,而是很普通地把画像还给我,之后我就和亚力克一起离开了。 ──那么。 现在我双手拿着的重量刚好的王冠上镶嵌着蓝琥珀。 ……还是包覆着昆虫的! 好奇心害死猫。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能、能不能放回去盖上盖子,就当作没有看到啊……? 正当我内心恐慌之时,王冠上蒙上了一层阴影,是伯父大人的影子。他似乎是要看清楚似地将目光倾注在王冠上。 我求助般地抬头看向他。 这个要怎么办?伯父大人是怎么想的?就算没有真伪问题,这顶王冠也和保管在王城内的像得不太妙!找到的地方也不太妙…… 要把它埋葬在黑暗之中吗?索性让伯父大人私吞不也是个好结局嘛!我会当帮凶的! 就在我的思绪朝危险的方向狂奔的时候。 「没想到竟然在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里……」 伯父大人喃喃说了一句。 接着他忍不住笑出来了。 是潇洒接受某事的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对眨巴着眼睛的我说了句「失礼了」便收起笑容再次开口道。 「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不不不不,伯父大人,您惊讶的是王冠的所在地吗? 您对这顶王冠本身并不惊讶? 「陛下也会很高兴吧。因为您找到了真正的王冠。」 父王、真正的王冠……?嗯──? 「伯父大人,王城里的那顶王冠是……」 「是什么,是吗?何时不同了……您和亚力克西斯殿下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去了保管室吗?还带着两幅画像。」 被发现了──!眼尖的伯父大人! 不过,听伯父大人的语气── 我看了看手中的王冠。 「王城里的王冠是贗品。除了伯父大人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在王族和高阶贵族之间是常识!真是如此我会大受打击的。其他人都知情的话,那不知实情的我到底是…… 伯父大人苦笑了,他缓缓摇头。 「不是的。陛下戴的王冠当然是官方认定的真品。只不过──是乌斯王即位前遗失王冠而急忙命人仿造真品制作的替代品。仿造的那顶便是王室传承至今的王冠。听说过这件事的也不光只有我一人。」 什么情况……!这是我翻阅过的乌斯王相关书籍中并未记录过的事情。 明明连一些可信度很低的小道消息都记录了。……这件事应该是故意不留下记录的吧。 「话虽如此,听过的人也不会公开谈论。就算他们相信这件事。」 「……不能公之于众?」 包覆昆虫的蓝琥珀是无法完全仿造的部分。乌斯王遗失了真正的王冠,现在王室传承的是仿造真品的替代品,这种事可是不祥中的不祥。 ……要是正史中有记载也就算了,但官方说法是王城里的王冠是从初代国王那里传承下来的。 如果将其当作贗品,很有可能被视作意图谋逆国王。 「殿下也是第一位听我说这件事的人。实际上殿下也并未揭露,而是始终保持沉默吧?」 「因为没有证据,会平白引起骚乱的……」 也可以说是息事宁人。 毕竟这可是王冠唉,王冠!等同于王室宝物的东西。 我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但仅凭画像就断言说是贗品,证据着实过于薄弱。而且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 「是的。现在的我们很难准确得知过去的事情。发生过的事从有到无,没发生过的事说不定也会从无到有,二者都是有可能的。──而且,人是会说谎的生物。故意的谎言和无意的谎言,二者中比较棘手的是后者。王冠之事,倘若此前没有证据是不可能证明的。」 此前、不可能,我想伯父大人是故意使用过去式的。 因为我手上正拿着那个证据。 「……找不到真正的王冠就无法证明?」 「是啊。」 伯父大人点了点头。 「拿到殿下手上的王冠,情况可就不同了。对不敬之辈来说,这也可以成为弹劾王室的良好素材。──实际上,从过去到现在,有许多人出于各种想法寻找乌斯王遗失的王冠。」 父王应该也在找吧。身为国王那是当然的。 但是──乌斯王遗失了王冠?意思是不小心搞丢的? 我来回看了看蓝色墓碑和王冠。 考虑到他设置的机关,怎么能说是遗失,分明是计画性地藏起来吧? 正确来说应该是,乌斯王按照自己的意志,让王冠伴其左右以吊唁女王依德娅莉艾。 ……人是会说谎的生物。我想起了伯父大人刚刚说过的话。 乌斯王故意撒谎了。 伯父大人貌似也想到了这一层。 「『不得归还给王室』、『不得对王座之间做任何改动』。根据乌斯王留下的话,这栋离宫是其中一个被认为是王冠所在之处的地方。不过,好像从未有人想过要在乌斯王亲自杀害的女王的坟墓中寻找。」 前世的话,坟墓就是坟墓,像是日本的古墓、埃及的金字塔都是。虽然偶尔会听闻偷盗陪葬品的事件,但要抵达棺椁之处本来就很困难,更遑论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存在本身是…… 啊,伯父大人不惊讶的部分不光只有王冠之事? 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伯父大人也不惊讶。 ──被弟弟杀害的女王、从历史中被抹去的女王。 「伯父大人不惊讶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存在呢。对这个墓碑也是。」 「是的,我知道女王的存在。」 「……这也不能公之于众?」 「没错。」 伯父大人微微笑着点头,他静静地组织话语。 「将王冠放在墓碑里,或许是乌斯王要表态。」 乌斯王为什么要把王冠藏在姊姊的墓碑里?我认为他是要藏起来。 将她从历史中抹去,然而却在这样的──「空之间」中,设置机关不让人进入,而且不是将其当作普通的王族,而是在墓碑上刻上了证明她曾担任过女王的名字。 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 「表态……」 「──我不是王,我的姊姊才是真正的王。」 伯父大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也可以反过来思考。乌斯王恐于被自己讨伐的姊姊的亡魂,为了镇住姊姊的亡魂才建造了这个地方。王冠也是镇住亡魂的道具。」 我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是那样。」 我能在这间「空之间」感受到对死者的敬意和慰劳。墓碑也打造得很正式。所以,我才无法理解。 「──伯父大人,为什么乌斯王要讨伐女王?……难道就只能那么做吗?」 「如果是被讨伐的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心理状态,我倒是有想像的余地。正史中记载的乌斯王的施政也包含了她执政期间所做的事。从这里可以看出她是一位爱国爱民的王。──所以才正因如此。」 「因为是王?」 「而且,她是一名为国家而活的王,所以才会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以最适合的形式迎接生命的终结吧。」 「伯父大人您是说,那个形式就是被乌斯王讨伐吗?」 「讨伐暴君不会成为罪人而是英雄,也很适合成为下一任国王。她是为了把国家传给弟弟而死的。」 「……她是名暴君?」 「只要国家衰败,民众便会将其视为暴君。」 只要女王即位,国家就会衰败。与原作不同的这个部分可能就是那个青年打上的补丁。……只要调查一下乌斯王,想必会更清楚吧。我要找找从别的角度,像是卡恩吉纳人是如何看待乌斯王之类的。 「──殿下,请不要太过拘泥于过去,毕竟那是无法改变的事。」 「既然如此,伯父大人认为未来是能够改变的吗?」 「比起改变过去要更容易吧。」 伯父大人以极其理所当然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您说的没错。」 我不由得露出满面笑容。今后的事情还未成定局,说不定是能改变的。……我要改变给你看。 「殿下已经改变一个未来了,就是这顶王冠。」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王冠。……这顶? 「下一任国王不是会戴上这顶王冠吗?能发现这顶王冠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的也是,前提条件和我原本的认知不同,找到的真正的王冠最好是献给父王。不过,既然要献上去的话。 「伯父大人,关于这顶王冠的事……您能听听我的请求吗?」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都愿意为您做。」 不愧是伯父大人!我就等您这句话! 我把王冠径直伸到伯父大人面前。 伯父大人眨了眨眼便接过了璀璨的王冠。 「我希望能当作是伯父大人发现的献给父王。」 「由我……献给陛下吗?」 「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父王对伯父大人的评价肯定也会直线上升! 父王和伯父大人的关系好像不太好。 父王不太亲近伯父大人,而是将他视作眼中钉? 也不能否认我偏爱伯父大人导致眼睛戴了一层滤镜的可能性。王室和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关系很好,担任国王的父王从未怠慢过伯父大人,但既然都要把这顶王冠献给父王,由伯父大人献上肯定比我来得好。 综上所述,就把发现的功劳归于伯父大人吧! 话说回来,发现王冠的真正功臣是路斯特吧…… 他很有可能是明知有王冠才对我低语了那句话,是吧?然而他却不亲自解开机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唔~嗯…… 「──谨由我将这顶王冠献给陛下。」 听到伯父大人的回答,我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好的!」 「不过,请容我转达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托管给我的。」 真严谨啊……但是,这种地方也很令人沉醉! 「我知道了,伯父大人。」 我应声之后,伯父大人叫来了一名士兵。走向伯父大人的士兵先跑去拿了一条布才回来。士兵双手摊开布,伯父大人便将王冠放在上面。士兵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伯父大人说他会好好地把王冠献给父王── 「那么,伯父大人,您能跟我谈谈希尔大人这次的事吗?」 机会难得,就在这里问吧! ──────────────────────── 46 「这倒无妨……您希望我从何说起?」伯父大人反问我并开始说明。只要我一发问,伯父大人就会言词恳切而周到地回答我。 我也终于获知此次同时抓拿两方恶徒的过程。 我惊讶的是希尔大人的事情。 希尔大人从准舞会消失,随后出现在「空之间」一事,伯父大人也插了一手!不,这并不是说伯父大人是名恶徒。 伯父大人掌握了包含「从者」在内的恶徒们的动向,在获知他们盯上的是希尔大人,便征求了希尔大人的配合。 其结果便是──希尔大人担任诱饵前往了盯上他本人的恶徒们那里。 如此一来,我理解德里克为何会顶撞伯父大人了。伯父大人英姿飒爽地出现在「空之间」的时候,他应该就推测出希尔大人被当作诱饵了…… 「殿下不打算跟我那蠢儿子一样责备我吗?」 「……做决定的是希尔大人吧?」 既然如此,我也没道理多说些什么。 希尔大人应该也知道很危险。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知道亲生家人……自己的来历吧。听伯父大人说──伯父大人好像并不知道那条消息的内容──把家人会出席准舞会的消息传递给希尔大人的就是恶徒一伙人。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到线索…… 「从者」和希尔大人……莫非希尔大人会觉醒,是因为「从者」做了什么吗? 「接下来是要审讯他们吗?」 我指的是被捕的两名「从者」和其余恶徒们。那名尚有意识的年轻「从者」正在被士兵检查随身物品。他头上的兜帽被扯掉了。 那双颜色宛若点缀这间房间之矿石的蓝眼睛,像针扎人似地用力地望向我这边。差点没吓坏我。 我唰地打开使用蓬松的列夫鸟羽毛制成的黑扇,借此遮住了「从者」的目光。 没错!伯父大人开始说明后不久,黑扇就回到我手上了! 一名士兵捡起掉落在「空之间」内的黑扇,大概是因为我正在跟伯父大人交谈的缘故,那名士兵把黑扇递给了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之后,克里福德又看准时机还给了我。 「是的,幸运的是恶徒们并未对我方造成多少损伤就将全部人生擒了。等移送到王城后,征得陛下的许可便能进行正式的审讯。」 那名年轻的「从者」叫埃米利奥。 伯父大人带来的少女貌似是他的「主人」。那么,少女那边呢……? 「也要审讯塔汉伯千金吗?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保险。那名『从者』是我们怀疑的其中一人,只是我们不确定他是否是恶徒的同伙,所以本打算根据他今晚的行动瞭解他的立场。要压制有『主人』的『从者』,一般只需要先控制对方的『主人』就行了。……您请放心,我们是不会动塔汉伯千金一根寒毛的。」 「至少他……盯上的并不是希尔大人。」 「可是,他对殿下刀刃相向了?」 ……呜。 「审讯过后应该就能查明详情了,不过殿下能告诉我今晚发生的事吗?」 我有一瞬间很烦恼。我可以毫不吝惜地跟伯父大人讲述,不过,希尔大人的事情要讲到什么程度?希尔大人觉醒一事是不是别说比较好? 没用的!我当即就有了答案。 即使隔着黑扇,我还是能感觉到叫埃米利奥的「从者」的强烈视线,所以我意识到要原原本本地根据「从者」和恶徒们看到的情况来说!要是糊弄人会导致口径不一的! 我阖上黑扇开口说了。 ──我跟伯父大人说了我在庭院遭遇袭击,接着在路斯特的带领下来到这间「空之间」,德里克也中途加入了,以及在「空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可能妨碍到伯父大人的计划了。」 所以说我真希望您能事先告知我。不过既然伯父大人想采取欺骗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人的做法,那我也没办法了。 「何来妨碍一说。只不过,殿下的行动总是令人惊讶。」 「……我是不是太过自由行动了?」 「我也没有料到殿下会亲自寻找巴克斯先生。……殿下从以前就是个用行动代替语言的行动派呢。」 伯父大人眯起眼睛怀念地望着我。 「……是这样吗?」 我装糊涂了!对我来说那是黑历史啊,伯父大人…… 我当时的感觉就跟刚死了几个小时就转生成奥克塔维娅是一样的,艾斯斐亚语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未知的语言!到完全学会为止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我是在错误中学习的……然而,这种错误学习法也显得很不自然! 因此在对自己的艾斯斐亚语有自信之前,我是个话少得可怜的公主。 用行动代替语言──只要不确定是否是正确的文法,我就不会用艾斯斐亚语讲话!有段时期我甚至只靠「是」和「不是」过活……因为听不懂,所以我经常会使用「请讲慢一点」、「请再说一次」…… 「我记得可清楚了。」 呜!伯父大人的温柔笑容好耀眼! 「您也不会再念那些不明所以的咒语了。」 「……那是小孩子的戏语嘛。」 我是用学外语的感觉去学习艾斯斐亚语的。我害怕日语不使用会被我遗忘──刚开始就只是因为听不懂艾斯斐亚语──所以经常在脑中用日语思考。 也就是说,在不确定如何用艾斯斐亚语表达的时候,讲不出来的我必然会接连地脱口说出日语。 伯父大人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明所以的咒语……其实就是日语!亚力克临行之际用艾斯斐亚语念的牵指拉勾,那个原本也是原装的日语版。 我第一次是用日语教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的亚力克……!附带一提,我只教了一次亚力克就原封不动地背下来了,他真的太厉害了。 有意义的词语还说得过去,但一串意义不明的发音即使很短也很难记住!那次是窥见弟弟才能的其中一个瞬间……! 「我很喜欢听您念那些咒语。」 「伯父大人……」 温柔的支持浸染着身心! 话虽如此,我已经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说日语了。 因为我能够毫无障碍地使用艾斯斐亚语了!努力真伟大!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是能够掌握一门外语的!我已经是名双语者了! 如果这份努力能在前世的英语课上发挥出来的话……!……不可能啦。在日本光用日语就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了。也难怪我这么拼命才学会…… 不过,我说话虽然是用艾斯斐亚语,但在思考的时候还是比较常使用日语,另外我也是用日语写日记的!很方便呢。因为无论我写什么,都只有我自己看得懂!对其他人来说全都是暗号文!就算日记被人翻开也能保障隐私! 我也打算回到王城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不写下来不行…… 「从那时候开始,殿下的护卫骑士也换了不知道多少位……」 刚才还在怀念往昔之事的伯父大人将目光停留在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身上。 「这次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似乎深得殿下的信赖,而且竟然能那样摆布『从者』并取得胜利。」 虽然被夸奖的是克里福德,但因为说的人是伯父大人,所以我就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高兴。 「他可是我引以为傲的骑士。」 「──我差点就误以为护卫骑士先生也是『从者』了。」 吓了我一跳。伯父大人真敏锐。 他听到我和克里福德的对话了吗……?不对,要是听到了,他应该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认为就算不是『从者』也是有厉害的人的,伯父大人。」 「没错,『奥加鲁奴的使者』就是这样吧。」 「!」 ──奥加鲁奴,萨扎神教中指称地狱的词语。 并且是原作中塔汉篇的关键词。 可是,我从来没听过有人用「奥加鲁奴的使者」来形容人。 我上钩了。 「伯父大人,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奥加鲁奴的使者』。」 愿闻其详,伯父大人! 「若您不介意由我来说明的话。」 伯父大人原本依然停留在克里福德身上的目光放回我身上后,又露出了满面笑容。啊~我最喜欢伯父大人了! 「『奥加鲁奴的使者』是在之前与萨扎神教的战争中,被创造出来的某个男人的称号。战争开始的时候,战况对艾斯斐亚极为不利。然而,出现了一名异常强大的男人讨伐了统领萨扎神教的反叛者纳撒尼尔。可是,那名男人也给艾斯斐亚造成了损伤。因此他被战争的双方阵营所畏惧,其战斗之姿堪称地狱的使者──也就是『奥加鲁奴的使者』。这个称号是源自于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吧。」 与萨扎神教的战争……异常强大…… 我对战况一无所知……与其说是我个人不在乎,不如说是因为以公主的立场接触不到那些消息。父王对我说:「你就跟平时一样过日子就行了。」公主的职责反倒集中在战后,例如在凯旋仪式上尽力挥洒笑容,或是慰劳民众等等。 「既然如此,伯父大人,那位『奥加鲁奴的使者』有没有可能是『从者』?」 「那倒不是。」伯父大人否定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吧。」 「为什么?」 「殿下,那是因为『奥加鲁奴的使者』做到了一般『从者』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奥加鲁奴的使者』讨伐了纳撒尼尔。但是──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所有的『从者』都无法伤害纳撒尼尔。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无关乎有无『主人』,只要是『从者』都无法反抗他。……纳撒尼尔就是具备这种血统的人。」 我拼命从记忆中挖掘出学过的萨扎神教的知识。 哦……挖到了! 他的祖先是在艾斯斐亚流行瘟疫期间,提倡将民众从苦难与死亡中救济出来的萨扎人。那段时期信徒爆发式增长,不过在瘟疫平息后,信徒就逐渐减少了,只有零星的一些人持续信仰着。 而让他们一口气起死回生的时代正是乌斯王执政时期──萨扎神教的领袖是世袭制…… 「您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吗?」 伯父大人轻轻摇头。 「我并未掌握那么深的情报。」 「……伯父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哦呀,殿下太过高看我了。」 「可是,伯父大人知道得太过详细,会让人忍不住怀疑您是不是『从者』呀。」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因为某些原因我一直没有告诉殿下,其实我是一名『从者』。」 「──?」 我说不出话来,太震惊了。 「──以上只是一句玩笑话。」 伯父大人调皮地补充道。 「伯父大人!」 玩笑开过头了!因为我真的相信了! 伯父大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我身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家主,对于『从者』也只是多少有些瞭解而已。」 德里克也说过奈特菲罗公爵家会搜集情报。 「所以我的结论是,『奥加鲁奴的使者』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他是『从者』。」 「……说的也是啊。」 我的发言是因为无知……! 「但是,认为『奥加鲁奴的使者』是『从者』的这种想法很有趣。──如果存在把●不●可●能●化●作●可●能●的●『从●者●』的话。」 这次伯父大人微微一笑了。 我也跟着微笑了──在差点打哈欠时,我猛地打开黑扇。不过,这根本就骗不过伯父大人的眼睛。 「您应该累了吧,请不要勉强。」 「伯父大人,我没事的。」 说要留下来的是我。 我只是稍微有点困而已。……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明明在马车上爆睡了一顿。 「不行,您还是离开这里去休息比较好。」 「来吧。」他催促道。 士兵们在「空之间」忙碌地四处走动。 我赖着不走也只是让人费心而已…… 那就听伯父大人的话吧。啊,但是。 「那个,伯父大人,关于我们在这里说的话……」 伯父大人大概没有发现克里福德是「从者」……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有可能有士兵听见了,而且伯父大人也跟我说了很多「不能公开谈论」的事情!交谈的对象是伯父大人可真是让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除了殿下、骑士先生和恶徒们以外,在场的都是我的部下。他们即使看到了或听到了什么,也没有人会外传的。因为他们知道不小心外传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过,若是殿下想让我的部下们宣扬出去的话……」 我慌忙摇头。 我没那种想法! 然后就在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墓碑。美丽的蓝色墓碑。 「…………」 「殿下?」 「……伯父大人,请稍等我一下。」 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于是便将右手伸向自己的头发。 我摘下了用两朵莉什兰做成的花饰。 路斯特对戴着莉什兰花饰的我喊出了「依德娅莉艾」;而希尔大人也同样对我喊出了一个人,但他喊的是「陛下」。去思考二者的关联性或许并没有意义。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不过,说不定女王依德娅莉艾平时会用鲜花装饰头发,而且尤为喜欢用莉什兰花。 我在墓碑前献上了莉什兰花。 哪怕我的想法是错的也无妨──这些花就给她了。 「我们走吧,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带着士兵赶到「空之间」时。 就算那个红发青年一离开就跑去通知他、就算还有其他连络员,但考虑到我们操作王座的机关后走过来的距离,他们抵达的时间也太快了。 为什么?答案是伯父大人他们走了捷径! 「知道正确走法的人也就不会知道这条捷径的存在了,因为他们不需要。──过去有些人认为只要打造出新的入口就行了。于是便在山中挖洞,挖掘出直通通道的道路。这是一项很费力的工程。听说开工之后吃了不少苦头。」 「因为一走错路,不光会迷路,还会被机关阻挡去路,是吧?」 「没错。正是因为有前人栽树,我们这些后人才得以乘凉。」 我们正走在对话提及的隧道内。 伯父大人和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也随我来了。 比起路斯特带我走的正规路线,这条隧道好像会节省很多时间。 伯父大人问我要走哪边的时候,我就想说既然如此那就来走捷径。 只不过这条隧道,根本没有进行过整修。我能感受到强烈的「路?能通过就行了!」的气魄!地上到处都是石头,豪爽得很。 ……而且,鞋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很容易滑倒! 在我好几次差点摔倒,每次都受到克里福德帮衬之后──我最终被他公主抱着走了。 二度公主抱。不对,算上从墓碑前离开「空之间」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双手搂着克里福德的脖子,轻松得不得了。 然而、或者说、所以呢? 我和搭马车的时候一样,稍微有点抵抗不了睡意……! 和伯父大人的对话中断后,就只有脚步声在隧道内回响。 我的睡意越来越强烈。可能是因为事情终于结束心情松懈下来的缘故。寻找(伪装的)恋人一事没有进展──但在准舞会上发生了太多事,今天已经被塞满了。 唔──不行…… 「……殿下?」 我将脸靠在克里福德的胸前,闭上眼睛后,我离睡着只差一步之遥。 身体摇摇晃晃的。脸靠着的地方很暖和,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是让人感觉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但是,在睡着之前。 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完全进入梦乡之前,我动了动嘴,喊了他的名字。 「克里福德……」 必须说出来才行。 那个啊,克里福德。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只有这件事我得好好道歉。 「……好的。」 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收到了一抹微笑。 「──祝您有个好梦。」 ……嗯。 我肯定不会再作那个噩梦了。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5 「……睡着了吗?」 拉尔夫.奈特菲罗回头注视着熟睡的奥克塔维娅。他眯起了暗灰色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了柔和的表情。然而,那只维持了几秒钟左右。 他抬头向克里福德提议道。 「护卫骑士先生,由我等将殿下抱过去可以吗?」 正如公爵所言,停下来的士兵们正等着执行他的指示。 克里福德品味了一番公爵的提议。 ──要把奥克塔维娅托付给他们吗?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不,让我来吧。」 就算抱着奥克塔维娅多少有点难以战斗,但也不能把她交给别人。 ……不想交给其他人。这就是作为「从者」的感情吗?是这样的吧?克里福德想到了在「空之间」更为耀眼的「印记」。 「假如我等在此对你刀刃相向,你恐怕也会不堪承受吧?即便如此你也不改决定?」 公爵试探性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您有这样的打算吗?」 克里福德明白并对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能看出对方是否有战斗意愿。 那是像习性一样的东西。即使掩饰了杀意、敌意或恶意,也会产生纰漏。每一个动作、呼吸和视线──无一不在否定拉尔夫.奈特菲罗的战斗意志。 「当然没有。我是说『假如』。我可不想打会输的仗。」 「…………」 「不过,我所调查过的名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男人,是个无论到何处都会做对自己最有利选择的人。我可不认为以战斗为生的人,会觉得双手被占用的感觉很好。」 公爵说的没有错。──如果是侍奉前「主人」时期的自己,也许会把奥克塔维娅当作累赘丢给他们。 他应该会优先考虑如何保持容易战斗的状态。 「──只要能赢就没问题了吧?」 暗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克里福德不放。 「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自信,殿下也不会将你放在身边吗?」 公爵喃喃一声后,再次关注起奥克塔维娅。 「嗯……」 克里福德怀中的奥克塔维娅微微扭动了身体。 或许是想找个睡得最舒服的地方,又或是为了寻求温暖,奥克塔维娅把头靠向克里福德那侧。脸上洋溢着满足感。 「…………」 克里福德意识到自己稍微放下心了。自己的「主人」看起来并没有像坐马车时那样作着噩梦。这时。 「噗。」 一阵声响刚落,昏暗的洞窟内便传来了与之格格不入的笑声。 「如果是我的话,可无法在你身旁安然入睡……看来对殿下而言并不是这样。你也和殿下一样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是不会伤害殿下的。」 克里福德为了不打扰到奥克塔维娅的安眠,重新将她抱紧。 就在这时,奥克塔维娅松开了环在克里福德脖子上的手,被他紧急治疗过的左手映入了克里福德的眼帘。白色的布料上,微微渗透着血迹。 ──他看在眼里,心中的怒火又要燃烧起来了。 「可是,殿下受伤了。」 公爵微抬下巴朝士兵们示意。其中一名士兵点点头将火把递给了公爵。然后,走在周围的士兵们都心领神会地先行一步,最终消失了踪影。 公爵是刻意让士兵们先走的吧。 亲自拿着火把、缓步走在前头的公爵开口道。 「护卫骑士先生眼睁睁看着奥克塔维娅殿下伤害了自己吧?当然,殿下应该会坚定地包庇你。她本人就是这么嘱咐的。然而,身为一名臣子我却深感不安。今后,你还会服从同样的命令吗?」 ──对「从者」来说,「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超越伦理、情感与意志。 奥克塔维娅打算用短剑刺伤手的时候。克里福德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她为了不被自己阻止,事先以「主人」的身分下达了命令,并采取了行动。 克里福德理解并决定服从。 然而── 等克里福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主人」的手腕。 克里福德还记得奥克塔维娅惊讶地瞪大着眼的脸孔。当时在他心中的是,愤怒。在奥克塔维娅手掌流血的瞬间,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无论是对轻易伤害自己的奥克塔维娅,抑或是对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没能阻止的自己。 会有这种感情是因为自己是「从者」的缘故吗?但是,情感和命令相互冲突。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殿下下达了命令的前提下,即使殿下试图伤害自己,你也不会让她受一星半点的伤?」 「是的。」 克里福德微微点头。 仅限于自己在奥克塔维娅身边的时候。 「那就好。私心上来说,我不太满意你──但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选择。希望对这位大人来说,你能成为让她展现脆弱一面的对象。」 克里福德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奥克塔维娅哭泣的模样,以及「希望你替我隐瞒」的命令。 「殿下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示弱。很遗憾我不合殿下的眼缘。──我的本质被殿下给看穿了。」 公爵有一瞬间露出了苦笑,他摇了摇头便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只是多余的话。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想听的都是『不会再有下一次』。当然,我还有其他事情想问你。」 『所有的「从者」都无法伤害纳撒尼尔。』 『──如果存在把●不●可●能●化●作●可●能●的●「从●者●」的话。』 这话让克里福德想起公爵在「空之间」对奥克塔维娅说过的话。 「话说回来──护卫骑士先生是怎么想的?巴克斯先生为什么会被『从者』盯上?」 「请您向盯上他的『从者』本人询问。」 克里福德回答的同时,与怀中抱着的奥克塔维娅的体温截然相反的冰冷想法涌现出来。 为什么巴克斯会被盯上? ──那是早已注定的。 问题出在巴克斯的出生经过和血统。而「从者」们继承并铭刻在脑中的记忆会使其对他感到排斥。越是被过去所囚禁的「从者」,其动作就越是激烈。 但是,被捕的「从者」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吧。 「那如果你是『从者』的话,你会盯上巴克斯先生吗?」 「如果我是『从者』的话──我会是被●盯●上●的●那●一●方●吧。」 克里福德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陈述了某个事实。 一旦身分曝光,自己也会和巴克斯一样被「从者」盯上吧──作为应当处理的禁忌的存在。但是,他的身分绝对不会曝光,因此他也不会被人盯上。 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在母亲绝望的悲鸣声中诞生的那个禁忌之子,在明面上是个死胎。 「被盯上的那一方吗?我记住了。」 「──若是方便的话,我也有问题想请教奈特菲罗公爵。」 「哦?护卫骑士先生吗?」 公爵边走边回头看了过来。 「公爵是一名『从者』吧?」 「哼嗯。真没想到啊。你把我对奥克塔维娅殿下的玩笑话当真了吗?」 「我不认为您是在开玩笑。」 那是他在那间「空之间」所感受到的。 就算是保守估计,拉尔夫.奈特菲罗也有和「从者」打得势均力敌的本事。 不论聚集了多少士兵、做了多万全的准备,也不能保证能战胜「从者」。如果没有奥克塔维娅的干涉,就只会有公爵准备的部队冲进那个地方。 他借着把主人当作人质废掉了不成熟的「从者」,但另一名「从者」要怎么办?能避战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那种情况下,有极高的机率──拿起剑承担战斗任务的应该是公爵本人。虽然不能说很轻松。但是,克里福德认为他应该有能力俘虏「从者」。以巴克斯为诱饵的作战,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成功的。 「不论是殿下还是护卫骑士先生,都太高看我了吧。有其主必有其仆吗?──虽然我很高兴就是了。」 「从者」身上并没有显而易见的特征。最容易让人理解的就是他们强大的实力──正因如此,如果不是「从者」的话,公爵无疑是个拥有天赋才能的人。 或者是──师从过「从者」吗? 「没错。我就直说了吧,就算你不在,我也有压制『从者』的手段。」 公爵望着熟睡的奥克塔维娅低声说道。 「……要说会不会赢那应该是会赢吧。」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话。 「倘若殿下并未干涉,我也不知道巴克斯先生是否能够毫发无伤。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发现王冠。」 ──王冠吗? 「而且,殿下竟然还让我献给陛下,真让人困扰。」 单就字面上的意思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公爵的样子看起来乐不可支。 奥克塔维娅把长眠于女王墓中的真正的王冠,托付给了政治立场一直维持中立的拉尔夫.奈特菲罗,并请求他将王冠献给国王。 这也能够解释为──奥克塔维娅意图即位为女王,并邀请奈特菲罗公爵担任自己的后盾站上舞台。 不对,应该说由公爵代替实际发现者的奥克塔维娅将王冠送到国王手中的过程,会让位高权重的人们联想到奥克塔维娅即位为女王吧。 ──突然,洞窟内的面貌发生了变化。 甜美、高雅的香味飘散着。 远处可以看到通向地面的出口。而在通往出口的地板上,白色花朵彷佛是要照亮道路般地绽放着。 那些白色的花是──莉什兰。 「这应该说是乌斯王的执念吧?」 公爵暂时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说道。 「乌斯王曾有一段时期致力于栽培这种花,甚至被称为莉什兰痴。这是当时遗留下来的产物。有一种说法是,当初他计画要用莉什兰覆盖当时的离宫……也就是现在的『天空乐园』一带。不过他并未说明理由。」 接紧着一句「恐怕是──」的声响回荡在洞窟内。 「──因为这是王姊钟爱的花。托殿下的福,我才改变了思路,应该单纯地去想这件事。乌斯王大概不是喜欢莉什兰才栽种的。」 克里福德的视线落在了奥克塔维娅的银发上。 插在那里的花饰被供奉在了女王的蓝色墓碑前。 「这些是为逝去的女王所种的花吧。」 拉尔夫.奈特菲罗如此低声说道。 他们在莉什兰的引领下,走在通往出口的道路上。 一出洞窟,只见王室的马车已经抵达了。士兵们各司其职地四处走动着。 夜风很大。 也许是这个原故,奥克塔维娅微微睁开眼睛。 「克里福德……你在吗……?」 她好似半睡半醒地用右手抓住了克里福德的衣服。 「是,我在这里。」 轻浅的水蓝眼眸仰望着自己。 「…………」 奥克塔维娅带着安心的笑容闭上了眼。 准舞会结束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 所以,自己也可以许愿了吧。 ──愿「主人」的安眠不受打扰。 ──────────────────────── 插图 ──────────────────────── 特典 过度解读的平民士兵在书库的遭遇——在不久的未来? 「唔~嗯……」 我在艾斯斐亚王城的一般书库里沉吟着。士兵也有讲座要上。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平民读写能力很差,所以很是推崇定期阅读。书籍基本上都很贵,不是轻易能买到的。所以,能自由阅览书籍的书库就像一座宝山。在这里喧哗会被提醒要小声点,不过只是稍微聊几句还是容许的,所以也有些来访者过来是为了与人交流。 但是,书库也不是对任职于王城的所有人都开放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也总算是获得书库的使用许可了。刚拿到我就顺路去了趟书库。或许是上午的缘故,人很少。有种包场的感觉。 今后能自由借用书库的丰富藏书真是太好了──我暂且来到了王国史区,可书本看上去却都十分艰涩难懂。 以我现在的读写能力,要挑战这些还为时尚早。 既然要选的话,就要选给初学者读的入门书…… 浅白、简短、有益……那样的书在…… 「什么啊,你还没决定好吗?盖伊。」 同僚突然从对面的架子中间探出了头来。他和我一样,是出身平民的士兵。 「说起来你那边呢?」 「我选了这本。」 同僚为了让我看一下,便举了举手上拿着的书。 书名是……《乌斯王物语.简易版》?儿童读物吗?看起来不错。附带一提,同僚也刚获得书库的使用许可,他的读写能力跟我差不多。 「那是在哪里拿到的?」 同僚用书指了指某个角落。 我要的书在那边嘛……! 同僚像是在给我带路一样朝他所指的角落走去。这是我能拥有的同僚吗? 我立马追了上去── 「只要和莎夏一起来书库,我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殿下,那时候的事请您务必忘掉。」 ──然后,我默默火速调换方向,退回了一段比之前前进时还要长的距离。 「但是,那次在书库遇到莎夏时,我就觉得能和你处得来。你现在也已经是我的贴身侍女了。」 ──这是我听到奥克塔维娅殿下和殿下的贴身侍女的声音所做下的决定! 我一边听着殿下们的回忆,一边为了不让自己的身影被看到而绕到了塞满书的书架后面。然而,不光是我。同僚竟然跟我采取了完全相同的行动。我小声抗议道。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啊?」 「你才是。」 「这是反射动作……」 「我也一样。」 同僚深深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想到的事情是一样的吧……? 因为啊,没错吧?既然奥克塔维娅殿下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 我和同僚从正好空出一本书的书与书的空隙偷看了一眼殿下们。 ……然后立刻又把头缩回来了。我们应该阻止自己的。 沉默了几秒后,同僚说。 「──喂,奥加鲁奴的使者,有一瞬间瞥向了这边吧?」 他瞥了一眼!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觉! 我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咦,你怎么了?克里福德。」 「──我感觉到有些人的行为不太自然。」 在说我们──! 「不自然?不会是书库里有恶徒吧?」 不是、不是的,奥克塔维娅殿下! 「不,应该不是恶徒,我没感觉到危险。」 我和同僚同时长舒了口气。这几秒间确实有种折寿的感觉。干脆别躲起来不就好了吗?算了,躲都躲了……不!既然如此,在殿下离开之前我要成为空气。 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书库的使用者对殿下的到来并未感到诧异,而是自在地做着自己的事。……奥克塔维娅殿下从小就经常利用书库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可是,尽管对经常使用的人来说很寻常,但对于我们这样的新人来说却很不寻常。 侧耳倾听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和一些动静。 ……看样子殿下是在选书。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在书架间走动的时候──虽然是在护卫骑士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殿下喜欢一个人行动。她读书时的专注力也很惊人。 不过,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殿下的贴身侍女和奥加鲁奴的使者二人了吗? 这时,侍女开口说话了。 「话说回来,奥尔德顿大人,您喜欢女性还是男性?」 我差点当场呛到。 真是的,注意一下场合啊,喂! 「………………」 看吧,奥加鲁奴的使者也沉默着。还是说,他在困惑? 这样想来,殿下的贴身侍女还真是个人才啊…… 侍女清了清嗓子。 「那个,在侍女间流传着一些传闻……当然,都是些毫无根据的传闻……」 「传闻是指?」 奥加鲁奴的使者反问道。 传闻……说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是奥加鲁奴的使者的传闻吗? 「有传闻说奥尔德顿大人在奥克塔维娅殿下出席的准舞会上和女性幽会了。」 ──!没想到竟然是风流话题? 同僚「咳咳!」地不停咳嗽着。 他没能阻止自己呛到啊。我这次也挺住了喔。 「……只可能,是和殿下,幽会吧。」 同僚意外地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他悄悄跟我说。 ──在那次准舞会上发生各种事情的期间,殿下和奥加鲁奴的使者在幽会?啊,这个想法先打住。 话说回来啊,实际情况是怎样?是说,奥加鲁奴的使者真的在跟人幽会吗? ──他的回答呢? 然而,他并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莎夏,传闻就只是传闻。」 因为奥克塔维娅殿下回来后,说了些包庇奥加鲁奴的使者的言论。 「殿下……是,非常抱歉。」 「我敢断言克里福德在准舞会期间没有抛下过他的职务。」 没有幽会吗? 但是……我在想,既然有传闻传出来,是不是有什么根据……? 如果这个解读正确的话,殿下就是在明知如此的前提下还包庇了他? 同僚方才的发言突然再次浮现在我心头,我猛地摇了摇头。 「我也向奥尔德顿大人致歉。明明对奥尔德顿大人来说是很不名誉的传闻,可我们却为此感到振奋人心……」 嗯?侍女的发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振奋人心吗?振奋人心的点在哪里? 「会振奋人心吗?」 殿下好像也有同样的疑问。 侍女说道。 「那是因为……殿下,因为幽会的对象是女性啊。光是幽会的对象不是同为男性的人这点,就足以让我等侍女们涌现出勇气!」 侍女难以自抑的语气稍稍令我感同身受。 这、这样啊……?提起幽会的话……这里一般都是发生在男男之间。 「偶尔在王城内会看到一副死鱼眼的女孩子吧?」 在一旁的同僚听到后,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 「──诶,我们大概也是同样的眼神。」 「……是啊。」 我和同僚从书架后面盯着他们那边看。 在我们盯着的期间,殿下他们的对话也在继续。侍女再次向奥加鲁奴的使者致歉。 「真的非常抱歉,虽然因奥尔德顿大人而涌现出了勇气是事实,但也有人在怀疑奥尔德顿大人是否一时抛下了守护殿下的职责。」 嗯,毕竟她是殿下的贴身侍女嘛。 「莎夏……」 殿下像是关怀般地喊了侍女的名字。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一边啊?」 就在我情绪稍微有点被调动的时候,同僚像是要破坏这种感觉似地突然说道。 「……哪一边?」 「侍女一开始的问题。」 奥加鲁奴的使者喜欢女性还是喜欢男性? ──是哪一边?女的?男的?还是两边都行? 我稍微思考一下答案就出来了。 「是女的吧?」 因为没听说过在和萨扎神教的战争中,奥加鲁奴的使者对男性实施性暴力之类的传闻。他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应该很轻易就能得手吧。不过也没有袭击女性的传闻…… 「那么,殿下。请问是哪一个书架?」 「这个嘛……我看了一下候选的书架,好像会在那里花上一些时间,所以我想从历史书……王国史的书架开始调查。」 ……从奥克塔维娅殿下和侍女的对话里可以听出,她是为了调查某个东西才来到书库的。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是为了让她当助手。 话说,我们正在王国史区呀。 我和同僚同时开始行动了。 ──现在还来得及! 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开! 担任士兵的经验在此刻活用了起来! 在移动的时候,我不是没感觉到奥加鲁奴的使者对我和同僚投来观察的目光,但那是错觉!就算不是错觉,我们也被他判断为对殿下无害,所以没问题!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只是在书库内移动而已!背后没有藏任何阴谋! ──成了。 我和同僚抵达了放着《乌斯王物语.简易版》的角落! 趁着殿下们踏入王国史区的时候,和他们错着书架而过── 「啊,等一下。说到王国史的话……那里也有吧?」 他们没有踏进去吗? 「那里吗?」 「没错,莎夏。」 疑似是殿下们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接近……嗯? 没有退路了。 ──然后。 轻浅的水色眼眸认出了我们。当然,奥加鲁奴的使者也在其身后。 「诶,真巧。」 殿下莞尔一笑。 不过,她的莞尔笑容在惊讶中瞬间崩掉。 「你──我也借过那本书!读了那本书之后,我去挑战了原作喔!」 她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充满了喜悦之情。就是「很高兴能找到伙伴!」的那种感觉。好可爱……才怪,我在想什么啦! 「是这、这本书吗!」 同僚用和我小声嘀咕时判若两人语气,把手里的《乌斯王物语.简易版》递了出去。 殿下接过书打了开来。 「是这本,好怀念啊……来,你看。我的名字也登记在上面对吧?」 她给我们看的是为了做出借记录,书中附带的记录出借人姓名的纸张。 上头确实写着。 ──「奥克塔维娅」。她好像借了很多次,从字迹的变化能让人感受到年岁的变迁。她明明是王族却还是很规矩地写上了名字吗……?而且,殿下……她年幼时字写得好难看啊。虽然我觉得她过了年幼期之后字就写得好看了起来,但这不就好比刚学会读书写字的我一样吗?啊,糟糕。对殿下生出了亲切感! 话说,这本书近十几年来似乎只有奥克塔维娅殿下借过? 唉?难道是本禁书? 我不由得看了眼同僚的表情,他一脸「我……搞砸了吗?」的表情。 ──放心吧。我会替你收尸的。 「内容浅显易懂、没有年龄限制,还很有趣。我力推这本。」 「是!」 同僚收下奥克塔维娅殿下返还的书,僵硬地回答了。然后,他把书本重新夹在腋下。 接着,殿下朝我搭话了。 「盖伊也要借什么书吗?」 她完全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是!我也要借!──这本书!」 我胡乱地挥动手,从手边的书架上抓出了一本薄薄的书。 「………………」 奥克塔维娅殿下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我到底拿了什么书?总而言之,我先把视线瞥向了同僚,然后他轻轻对我摇了摇头。 「…………嗯。」 终于出声的殿下,语气里洋溢着和看到同僚拿着《乌斯王物语.简易版》时不同的喜悦之情? 我总算是看了眼自己拿着的书的书名。 ──《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是谁──!写了这样一本书的家伙是谁!作者不详?我可不认为普通人会去养被称为地狱使魔的列夫鸟! 「盖伊对列夫鸟很感兴趣呀!」 今天奥克塔维娅殿下手中当然也拿着用列夫鸟羽毛制成的「黑扇」。 事已至此,到底谁有胆去否定这句话呢? 我干笑着回答。 「……是,我在考虑要不要来养看看列夫鸟。」 那天晚上,我读了《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有点意思。 拜此所赐,每当我看到列夫鸟在空中飞舞,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本书的内容。 不,我不会养列夫鸟的。 不会养的……大概吧? ──────────────────────── 特典 奥克塔维娅和BL的每一天,以及某一幕 那是护卫刚换走,尚未决定继任者的时期所发生的事。 在弟弟亚力克的陪同下,我前往了王城内的书库。 我的目的是文官纪录下来的日常记事。上面还记载了和关系不好的武官最终建立友谊的故事。那对腐女来说超赞的!好久没看了,我好想看! 「!」 在我的腐女之心的驱使下,我和亚力克进入了书库──虽然亚力克的护卫骑士也跟着我们!──就在那时,我的注意力被某人吸引住了。 是最近这段期间受到女官长玛蒂达夸奖的新侍女,她正眼神涣散地坐在椅子上。名字我记得是,莎夏。只不过,玛蒂达说过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她还没有接受过洗礼……然而,那是──那种眼神是! 「王姊?」 亚力克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我。 「亚力克,我要去和那位侍女说几句话。」 那种眼神……一定是受到洗礼了!我不能放着不管。 我站到了侍女面前。 「你……怎么了吗?可以试着跟我说说看。」 「奥克塔维娅、殿下……?」 那双眼神涣散的……基本上可说是犹如死鱼般的眼睛,捕捉到了我身影。 「……了。」 她轻声地反覆重复着这句话。 「我的恋人,被男、男人给睡了。」 她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 「而、而且,我的恋人还是在下、下下下面的那方……!」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没想到她不光是亲眼目睹,而且居然还是修罗场的苦主……!「可以试着跟我说说看」这种话,是有多么惨忍……!对不起,对不起啊! 「呐,已经过去了。」 我温柔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那个男人、压、压在我、我的恋人身上……他的手、手……」 「已经、已经过去了。」 「殿下啊啊啊啊啊!」 侍女──莎夏嚎啕大哭了起来。冒然将事情积在心底只会让情况恶化。 我拍了拍她的背。 「……你很痛苦吧。」 就算是出轨好了,可出轨的对象是男性的话,那伤害会是成倍增加的吧…… 虽说我并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恋人被男人睡了的侍女是这么说的。 『既然……既然都要被背叛的话,那我至少!我至少,希望对方是女性啊!』 这是一种复杂的、发自内心的痛苦呐喊。另外,关于恋人是攻方还是受方这点,受到的打击完全不在一个量级。──附带一提,在对方是受方的情况下,受到的心灵创伤会更深。……嗯。总觉得、总觉得我也懂呢! 「我是和恋人一起从乡、乡下来到王都的……!我、我的恋人是名士兵。明明他说过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的,可、可他却……!我的恋人和男贵族……」 「那件事,难不成是因为他受到贵族的强迫?」 跟在我身后站到我身旁的亚力克说出了他的疑问。 亚力克,漂亮的助攻!事已至此,就让我们来帮她一把吧!贵族之中也不乏性格恶劣的人呢。 莎夏摇了摇头。 「不是的,亚力克西斯殿下。……我、我从本人那里听说了。我的恋人变得、比起我、更、更喜欢那个男人了……!他对我说了『对不起』……!」 对方变心了吗──! 这是对方还不如索性被人强迫,才更能减轻心理创伤的案例……! 「哇呜。我、越被、越被道歉,就越觉得自己很是悲惨……!」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实不相瞒,亚力克说很对! 莎夏也睁大眼睛抬起头来。 「若是彼此同意自应另当别论,但那些不和交往中的人分手,还同时和其他人交往的男人们,可没什么好留恋的。──话说,你原本的恋人当时是在执勤中吗?」 「是、是的。」 「……有必要盯一下他本人呢。该让人加强王城内的巡视了。」 在值勤中过度调情也太难看了!纪律真松散!不过,也有令人出乎预料的事情。 「王姊,我也来帮忙。」 亚力克当即就表示想协助我。我的弟弟真不愧是天使! 「好,那就拜托你了。」 「是!我不会辜负王姊的期待的。」 我朝睁大眼睛抬头看着我和亚力克的莎夏伸出手。 「来吧,你也擦擦眼泪。」 莎夏点了下头。牵起我的手后,她红着眼睛微笑了。 在上午值勤中受到洗礼,因而在休息时间步履蹒跚地走进书库的莎夏回去工作了。……我会叫玛蒂达多加留意她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 ──说到恋人,若是和原作一样的话,差不多到哥哥和希尔大人相遇的时期了。 ……亚力克这边又是什么情况啊? 「呐,亚力克。」 「?」 「你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吗?」 亚力克纳闷道。 「我并没有那样特别的……」 他顿了顿后展露出天使笑容。 「真要说起来,是王姊。」 亚力克是这种会说「我最喜欢姊姊」的人吗? 「哎呀,我被告白了呢。」 「告……王姊!」 我不禁对着语气焦急的弟弟笑出了声来。 我也是,就算被人说是弟控,我也最喜欢亚力克了! ──────────────────────── 第四卷 ──────────────────────── 47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怎么?我过来很奇怪吗?奥克塔维娅。」 父王以一副庄严而伟大的样子直言道。 他是艾斯斐亚的最高权力者,所以事实上他就是很伟大! 一分钟前我的贴身侍女莎夏,毫无预兆地告诉我父王就要来了。 当时的我正躺在附有顶棚的公主床上,姿势姑且不论,总之我在认真地写日记。 我赶忙跑出寝室,提前做好迎接父王的准备…… ──眼下我的房间里有三个人。 我和父王,以及在房间角落垂首以示敬畏的莎夏。 ……嗯,父王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怎么看怎么不对! 我多久没在这里见过父王了? 虽然我早上起床后说了:「我想找个人谈谈我现在的处境。」,但我没想到父王会来……! 我还以为来跟我谈的铁定是女官长玛蒂达──啊啊啊啊! 我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顿时惊愕不已。 我的日常礼服的裙子部分,隆起了一些不自然的皱褶!皱褶不在正面,而是在右斜后方,而且位置偏向裙子下方!……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以父王的角度是看不到皱褶的。就这点而言我现在是安全的!话虽如此,但是……!我好想整理! 可是,怎么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父王的注视下整理……! 就在我拿起并展开黑扇的时候,父王也进来了房间。 然后他说出了刚刚的那句话。 我得回答他才行,但是没有办法,皱褶……我好在意皱褶……! 为此……我灵光一闪!我想到好办法了! 「怎么会。欢迎您的到来,父王,我一直在等候您。」 我阖上扇子拿在右手上。 然后顺势做了我刚想出来的泰然自若整理皱褶的方法──我向父王行了艾斯斐亚的最高礼。 其含意为「我由衷地尊敬您,我并无反抗之意!」眼下最适合拿来蒙混过关了! 但因为是过于夸张的礼节,所以这种问候方式不会对国王以外的人使用。 总而言之,只要对象是父王就没问题!反倒很平常! ──我站着交叉双脚,在将身体压得极低的同时低下头,并将礼服两侧中段的布料向上提起来展开,这就是女性的作法。 姿态低到这种程度既可以吸引目光,手还能够很好地勾到皱褶处!接着,我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手指上,充分运用了展开布料的动作,死命地摊平皱褶。我是用不给涂满药、缠满绷带的左手造成太大负担的动作…… 这样就行了吧!至少礼服的隆起消失了!呼~我安心了。 我带着抚平皱褶的成就感摆正姿势并抬起头。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父王深深叹了一口气。诶? ……我假借行最高礼的名义整理皱褶的事情被看穿了? 「──奥克塔维娅。」 我差点就结巴地回答出「是、是」了,如果语气表现出浮躁之感,就等于承认我刚刚在整理皱褶。 我打开黑扇,坚持稳住镇静自然的神情。 「是,父王。」 「你都让拉尔夫送来王冠了,却又以具恭顺之意的……最高礼来迎接我吗?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父王,应该没有比这更容易理解的了…… 我只能歪头道。 「……您这是何意?我也不知道父王在想什么。」 公主向国王行礼的意义不会改变,最高礼就是最高礼。话说,父王貌似无意责备我整理皱褶的举动。 从父王的话可以得知,伯父大人似乎好好地将王冠献给了父王…… 「你是说,我们彼此都无法理解对方的内心吗?……那么,我们开始努力填补这条横沟吧?」 说着,父王便悠然地坐到椅子上。 我也跟着坐到他的对面。 ──今天是自那之后的隔日。 我平安无事地从准舞会──位于地下的「空之间」回来了。 我在隧道里被克里福德公主抱的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而且还是第二天早上!左手的治疗也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噔噔噔噔~ 我郁闷得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叫出来! 可是,我还是先打起精神来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问一下我睡着后的情况,可我却被告知要绝对静养。因为我受伤了,所以公务也暂缓了。 ……静养程度做得很彻底。 我连一步也不能踏出房间!只能在自己的房间和寝室来回走动。我被禁止与外界联络接触。 我能跟替我诊治左手的王城医生见面,但我能自由见面又能聊天的对象就只有侍女莎夏。 往常从早开始就应该会履行护卫骑士职务的克里福德,今天也始终不见人影。 昨天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一切的消息却都被屏蔽了。 都已经下午了,可却没一个人来询问我在那个地方……「空之间」的事情。 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发出了这样的控诉! 受理我的控诉而来的,就是身为国王陛下的父王。 父王看到我缠着绷带的左手,率先开口道。 「伤势怎么样?」 「不会危及生命,我只是受了点轻伤。」 负责诊治我的医生说,只要一天三次在伤口涂上药并保持干净,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日常生活也不会受到影响。 只不过,虽然我并无自觉,但还是有低烧现象,于是医生开了抑制低烧的内服药,并备注说药物的副作用可能会让人嗜睡。 午饭后我有服药了,但我现在并不困。虽说是低烧,但我想也就37度左右吧。前世的话,我会正常上学,中午之前体温就会降到正常温度了。 「我收到报告说,你左手上的伤是昨晚的袭击造成的。」 「这个伤是我故意弄出来的。」 「──好像是。但是,就算这个举动有其含义,你也太轻率了。你的护卫骑士现在正为此身陷困境喔?」 克里福德吗? 「……为什么?您听过报告应该知道吧,克里福德没有任何过错。他保护了我,还跟『从者』战斗并取得了胜利。他是有功之人。」 「这件事本身是值得嘉许的。但是,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在身为第一公主的你的身旁,却还是让你受伤了。这种失败是绝对无法掩盖的。」 从、从结果来看确实是那样! 「是我命令克里福德不要妨碍我的。」 就算我越说越激昂,父王依然缓缓摇头道。 「过程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奥克塔维娅,你是我艾斯斐亚王国的第一公主。你让我再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你这位公主有护卫骑士跟着却还是受伤了。这个结果、这个事实就是一切。甚至有人提议应该要更换护卫骑士。」 我使劲握紧了黑扇扇柄。 呜呃……道理上我懂。懂归懂!但我不能就此退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今天早上一直都没有看到克里福德的原因吗?……更换护卫骑士?这件事要由我来决定。而我也不打算重新任命护卫骑士。因为在我看来,克里福德并无过失。」 直言说完后,我观察起父王的态度。 「──按理来说是这样,但关键在于提议人是赛尔乌斯。」 父王组织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那父王的意见呢?」 「护卫骑士昨夜的失败和功绩,哪一个更值得重视?」 ──!这么说的意思是。 「父王,您更重视功绩吗?」 「没错。──但是,奥克塔维娅。」 比弟弟色调更暗的翠绿色眼眸直视着我。 「你受伤的事实依旧不变。你别忘了,这本该是要严惩护卫骑士的事件。原因无他,你可是公主。」 「…………」 ──我在有身分制度的国家以公主的身分生活着,却在各方面以转生前的女高中生时期的角度来思考,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不是我很轻率……而是区区一名女高中生受同样的伤,会是不同层次的事情,这使我淡化了身为公主的自觉。 因为这个缘故……就算是受轻伤,但只要我受伤了,克里福德就会被究责,这点想像力我还是有的。 我现在止不住地后悔。 ……低烧也不能当作普通的低烧来看待。 而且,即便是同样的行动,明知故犯和无心之过也是完全不同的。此乃决断的重量。 「──我会铭记于心的,父王。」 我阖上黑扇,颔首道。 「……那个男的好像不怎么害怕惩处。他连赛尔乌斯的审讯都不愿配合。」 「啊?」 我瞪大了眼睛。 审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哥哥要审讯克里福德?如果克里福德跟恶徒是一伙的也就罢了,但他是站在打倒了恶徒──帮助了我和希尔大人的这一方! 我朝父王探出身子。 「昨晚发生的事情未被正确转达吗?审讯克里福德的必要性何在?」 「我换个说法吧?应该说只是要询问一下情况而已,但他本人不配合。奥克塔维娅,他没有你的许可就不愿交代。」 克、克里福德……不过,说起来他就是这种个性。 毫不隐瞒地全盘告诉哥哥,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做。太感谢了……毕竟事关希尔大人的事,我也不知道能透露到何种程度,虽然我很感谢他,可也正因如此,克里福德的处境越来越糟了…… 「你们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若是你要抛弃那个男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克里福德今后也会是我的护卫骑士。」 父王轻轻笑了。 「……你放心。德里克头疼万分地跟赛尔乌斯解释过了。拉尔夫和德里克双方都已经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和实际情况告诉他了。并不是在怀疑你的护卫骑士。可是──」 父王接着说了令人不安的话。 「这些都没办法摆平赛尔乌斯。」 果然,只要事关希尔大人就会变成那样……! 「希尔大人之后情况如何?」 「他一直在睡。由于并无外伤,所以赛尔乌斯还算冷静。」 「他在王兄的庇护之下啊。」 那么我真的对希尔大人完全放心了。 我把探出的身子拉回原处。 「──赛尔乌斯无法接受让希尔担任诱饵的事情。」 这是当然的。 「他也无法接受我带希尔大人去参加准舞会吧?」 「关于这点,他好像也很生德里克的气喔?你们同罪?」 总觉得父王看起来很开心……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吗……? 「我明白了。我会跟王兄好好谈谈的。」 「那就好。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已经把一部分……你和你的护卫骑士的处置权移交给赛尔乌斯了。」 ……我好像听到了不能置若罔闻的话。 「我这种软禁状态,是王兄的命令造成的?」 「没错。你的护卫骑士目前被关禁闭了──你们两个眼下的处境会持续到何时,全凭赛尔乌斯做主喔?」 您、您说什么……! 克里福德之所以被关禁闭,根据父王刚才所言,应该是暂定的处置,但是。 「为什么不是身为国王的父王,而是由王兄……」 要说父王和哥哥的话,现在我已经踩到希尔大人这个雷区了,比较容易接触的还当属父王! 「我和赛尔乌斯之间有个约定。这次赛尔乌斯动用了那个约定,我也没有办法拒绝。若是想摆脱眼下的处境,奥克塔维娅,你要自己想办法摆平赛尔乌斯。」 「所以……父王才会特意前来吧……?」 我好失望。 「能够公然违背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命令的只有我。这种程度赛尔乌斯不至于来跟我吵。──那么。」 父王原本摆出相较于往常更为放松一些的姿态,但现在他的模样却变得跟平时一样了。 这让我也跟着认真起来了。 「奥克塔维娅,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要对父王说的话…… 「奈特菲罗公爵和德里克大人都把昨晚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父王了吧?」 我也想把我跟伯父大人之间的事告诉他。 「我也想把昨晚的事情告诉父王。」 我明明是当事人之一,我醒来之后也要接受调查吧?免除也太奇怪了。 毕竟是伯父大人,他不可能会更改传话内容,但是完全交给伯父大人也不太好吧! ──然而! 「你不需要跟我说。要说的话你去跟赛尔乌斯说就行了。」 被父王拒绝了。 「既然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那我们的谈话就结束了。」 而且他还起身了。 但是,等一下──!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我总算有机会跟父王面对面交谈了。而且地点还是在我的主场!我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请您稍等一下,父王。我没有话要说,而是有问题想问您。在昨晚的准舞会上,我有很多问题想问父王。」 「哦?」 父王重新坐回椅子上了。……呼。 「不过,我会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 「您不打算回答我吗?」 「我确实不想回答……不过如果只限一个问题的话,你会在众多问题中问我什么呢?这我倒是很感兴趣。」 「既然只限一个问题,您可以回答我吧?」 「就一个问题。」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我也想拜托父王,请您不要用谎言来应付我的问题。」 父王苦笑道。 「好吧。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但我不会说谎。」 很好!不过,就一个问题啊…… 王冠……好像已经送到父王手上了,不用再问吧? 「空之间」的事、伯父大人他们逮捕的「从者」、乌斯王和女王依德娅莉艾的事情…… 我每件事都想问,但要说只能从父王那里打听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去问第一个人不就行了吗?』 『您要我去问国王陛下,是吗?』 我脑海中闪过将酷似那个青年的长相藏在面具底下的路斯特的身影,以及在「天空乐园」的凉亭与路斯特的对话。 我不知道路斯特的话是否属实。 ──父王,您知道路斯特的事吗? 但是,只能问一个问题。这样问能获得的情报量会很少吧。 那就稍微改一下内容。 我道出我的问题。 「路斯特.伯恩长得像谁?」 就是这个吧! 我最想知道的是路斯特长得像谁。若是父王不认得路斯特,他应该会回答他不认识,若是他认得的话── 「希尔格伦公鲁弗斯。」 我吓了一跳,并不由自主地将黑扇展开到极限,因为眼前的父王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情感。……父王不是一个感情用事之人。他并不是没有感情,但是,我平时看到的都是他作为国王时刻约束情感的模样。 此刻他与平时的模样截然相反。 「一个死人。那男人长得很像我的叔父,也就是你的祖叔父。他的举止和态度都肖似他年轻时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他本人返老还童一样。」 父王散发出了阴暗的感情。 那模样就好似一直逃避可恨记忆而无法释怀的我一样。我甚至认为,父王无法释怀之事会不会就是希尔格伦公造成的。 ……亚力克启程那日曾问过我有没有见过希尔格伦公。此人是什么样的人就如父王所言,他是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 我记得,亚力克说父王对他喊了希尔格伦公…… 怎么回事? 但是,父王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的。就算只是口头约定他也会重视契约内容。 路斯特肖似年轻的希尔格伦公。 也就是说,希尔格伦公也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 「──奥克塔维娅,我已经回答完你的问题了。希望能为你派上用场。」 父王静静起身。莎夏领会其意走向房门,门就像是在配合父王的动作似地从走廊那一侧打开。 守在外头的父王的护卫骑士们整齐划一地低下头。 「…………」 我扑到床上。 父王走后,我先是拜托莎夏将「我想见关禁闭的克里福德」的意思转达给合适的负责人。 玛蒂达好像努力过了──然而结果却是驳回,公主权力被击碎了。 我感觉到哥哥在动真格。 于是,这次我拜托她转达了「我想见王兄」的意思,在收到回覆之前,我决定在寝室里度过。 我的枕边放着写到一半的日记和铅笔。 日记是第五本,是用植物皮将一叠纸厚实装裱而成。铅笔则是用塞入石墨笔芯的细长木棍削制而成。两样都是全新的物品。 茜茜和我通过书信,以交流读书感想的名义展开宅言宅语而成了好朋友。这些文具是我从她那里收到的心头好。 我右手握住铅笔重新开始写日记。 我在总结准舞会上所见所闻的重要之事。 我当然是用日语写的。只有我看得懂,所以于我而言是很简单的暗语! 完全不用担心情报外泄! 我写到哪里来着……? 我看看,我按顺序把希尔大人马车暴走,以及从德里克那里听说的关于哥哥记忆的事情都写好了,正准备写没收到茜茜的信的事。 当然,这之后的事情我也会写。 我翻了几页纸,在雪白的一页写上别的内容。 我写下了路斯特和希尔格伦公的名字,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个等号。接着我把那个青年也加了上去。……稍作思考后,我把父王和亚力克的名字写在他们下面。 然后在希尔格伦公的名字附近写下了奈特菲罗公爵家。 这是类似相关图的东西? ──若是要调查希尔格伦公的事情,比较快捷的方式就是拜访奈特菲罗公爵家吧?要和伯父大人接触……只要这条禁止我接触外界的禁令不解除,我连房间都出不去。 也得想办法解决克里福德的禁闭处分。 如果不解决这两个问题,想寻找假恋人基本上就只是痴人说梦话!我也想重新调查艾斯斐亚的历史,可却连书库都去不了了。亮相日转眼间就会── 我停下写字的手。 关于这件事,要是我这种软禁状态一路持续到那天,是不是就不用公开了? 这有可能是一种回避亮相会的方法! 「不不不。」 我左右摇了摇头。乍一想是个妙招,但如果我打着这种算盘而毫无准备地虚度每一天,结果会如何呢?就会直接演变成我在没有假恋人的情况下出席亮相会的惨案! 赌输的结果堪称地狱……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打破现状! 这样看来,眼下的难关果然是哥哥…… 把今后的方针加在我刚刚写的内容上比较好。 在我发出「唔~嗯~唔~嗯~」的声音写着日记时,我发现我的眼皮越发沉重。 我强忍住哈欠。药的副作用来了? 以心情而言我想凭气势保持清醒! 不过,我脑海中闪过了医生替我诊治时所说的话。 『如果困了请不要勉强自己醒着,睡上一觉吧,这样烧很快就会退了。』 此时此刻我得丢掉前世的「就这点小事!」的感觉。 我阖上日记,将它和铅笔一起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我先走出寝室告诉莎夏,如果有人来了就叫醒我,然后才再次钻进被窝里。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 然而,我睡不着。 我睁开眼睛翻了个身,白色的花映入视野之中。在准舞会的前一天,装饰在枕边的莉什兰已经鲜嫩不再了。留意到这点的莎夏问我要不要把花换掉,我拒绝了。 那不是要用来招好运的,而是一开始克里福德替我插在头发上的花。 我总觉得还想让它代替放在「天空乐园」里的莉什兰继续装饰在我房间里。 在莉什兰淡淡的香气中,我再次闭上眼睛。 「嗯……」 有唰啦唰啦地翻页声。有人在看书……?是莎夏吗? 我揉了揉眼睛。虽然还有点困,但心情很爽快。医生的意见还是要听一下的。低烧这不是完全退了吗?莉什兰是不是有助眠的效果?我连梦都没有作,睡得可沉了! 处于浅眠状态的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 映入眼帘的景象顿时让我睡意全失。 我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先是一双交叠的腿。 视线往上移动后。 有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单手撑在扶手上拖着腮。 嗯,美如画呢。 有这张新的特别插图吗……?有几张插图只限签了名的应募者才能入手,我跟姊姊都参战了却双双落空。我还记得在学校正失落之际,和音对我说了句「你好烦」就跟我绝交了。但之后又约我去吃蛋糕吃到饱的和音真的很傲娇。 「…………」 「…………」 我和水蓝色的眼眸对上目光。 被一头银发妆点的完美容颜正俯视着我。 天籁嗓音响起。 「早安,奥克塔维娅。」 「……早安,王兄。」 《高洁之王》中与希尔大人并列的另一位主人公。 而且也是我,奥克塔维娅的哥哥──赛尔乌斯正在那里。 咦,咦……?这难不成是我在做梦? ※哥哥在看的并不是公主的日记。 ──────────────────────── 48 「你睡得很香嘛。」 哥哥依然维持着几乎是在托腮的姿势,他停下了检视放在他腿上的文件──我浅眠时听到的翻页声大概就是这个──的动作,说出了第二句话。 多半是我提出了想见他的要求,结果哥哥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父王那时虽然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但是哥哥在我的房间里真的就是只有不对劲!招呼我打是打了,可这果然是一场梦……? 我从床上坐起来。 小心翼翼地端详四周。鲜活不再的莉什兰的淡淡香气跟睡前一样。……我睡前写的日记和铅笔在小桌子上,莎夏在房间的角落里待命。 最后,我将视线定在一个点上。 不禁让人联想到前世特别插图的景象──然而,这是三次元的哥哥。 是现实! 我挺直脊背。 没想到竟然刚睡醒就见到他……! 「……王兄,您可以叫醒我的。」 「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我听说你还发烧了。你很累吧?我不忍心叫醒你。身体怎么样了?」 哥哥的目光投向了我缠着绷带的左手。 「感谢您的关切。伤口过几天就会愈合。我想或许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烧也已经退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是我蛮横地要求你的侍女让我在一旁等你醒来的。」 所以事情就成了这样…… 我一看向莎夏,她就很抱歉地低下头。嗯,她可不敢驳回第一王子的要求。这也没办法……说起来,我跟哥哥的对话好普通! 听了父王的话之后,我想像中的哥哥是更暴怒的状态……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 他不是来跟我吵架的吗? 「我吩咐过你的侍女可以退下……」 「我可是在睡觉,就算是王兄也不该随便闯进我的寝室。莎夏大概是认为要谨守分寸吧。」 平时还好说,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寝室,哥哥也没有让他的护卫骑士进来──他们大概在隔壁房间待命吧──若是连莎夏都退下,寝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了。不过,就算真变成那样,也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分寸啊……确实。过去也曾有过让王族们独处以求和解,结果却互相残杀的案例。」 「……互相残杀吗?」 我皱起眉头。 翻开王室历史的话,家族内部着实出过不少事情……虽然有过令人不安的案例,但是── 「我和王兄之间是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笑得太不当一回事──会有点太造次,所以我莞尔一笑。我们兄妹关系再怎么差,担心这种事也只是在白费功夫!我敢打包票! 「……说的也是。」 哥哥眯起眼睛,随后单手撑在扶手上站起来。 他把手中的文件递给我。 「这是刚才送到我手上的文件。你醒来之前,我一直在看这些文件。上面记录了关于雷丁顿伯爵主办的准舞会中发生的袭击事件。」 「……我也可以看吗?」 「嗯,你坐在床上看也无妨。你是伤者,用舒服点的姿势比较好。不过要让侍女退下。──接下来恐怕会是一场牵连甚广的谈话。」 我听从哥哥的话在床上翻看文件。 「……我明白了,莎夏。」 我喊了莎夏一声。 「……殿下。」 莎夏回答我的语气好像很担心。我给了她一个笑脸。 「不要紧的,你退下吧。等和王兄谈完后,若是你能为我端上一些清淡的食物和茶,我会很高兴的。」 「──遵命。」 莎夏以堪称侍女楷模的方式鞠躬并退了出去。 哥哥再次坐回椅子上交叠双腿。 我感受着哥哥的目光,用双手拿着文件一张张地逐字阅读上头密密麻麻的艾斯斐亚文字。 ……我感觉这并不是正式的文件,而是着重速报的报告书。 上面按照时间顺序,首先从希尔大人的马车暴走事故开始,详细描述了庭园内的袭击以及在「空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看了之后也有新的发现。希尔大人是被「从者」的首领男注射药物才晕过去的。啊,还有用「巴克斯酱」称呼希尔大人的人!在准舞会上和我跳舞的红发青年,名字叫斯泰恩。他的名字作为报告者之一被列在上面。 对希尔大人注射药物吗……?原作并未描写过希尔大人是因为药物注射才觉醒的……要是有写希尔大人跟「从者」说了些什么就好了,然而很遗憾上面并未记录。 不过…… 『我的,「主人」啊……为什么?』 这是我认为暴走停止后,希尔大人(?)嘟哝的话。 ──希尔大人有没有可能是「从者」?觉醒的希尔大人之所以那么强,也是因为他是「从者」,这样解释倒也说得通…… 可是既然如此,他明明是「从者」,却被同样是「从者」的人盯上了吗? 这件事我很想问问那名「从者」的首领男,然而上面只字未提对捉捕到的恶徒和「从者」的审讯情况。尚未写到的部分──大概是还在调查吧。 而且…… 『陛下……我的「主人」。』 当时希尔大人好像对头●发●上●插●着●莉●什●兰●花●的●我●产生了反应。 考虑到当时我们在「空之间」。……如果是把我认成某人的话,希尔大人口中的陛●下●就是──女王依德娅莉艾?单纯来思考的话,这等于在说希尔大人是女王依德娅莉艾的「从者」。 可是,女王依德娅莉艾生活的时代跟希尔大人完全不同……那就是说,希尔大人看到了前世的记忆? 我在思考的海洋中迷路了。 想不透的事先放一放,看完的文件,我会一张张地放到最后面。 于是,第一张又来到最上面了。 「……没写错吧?」 哥哥看准时机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从文件上抬起头后。 我看着哥哥点头道。 「嗯,没有错。」 并无奇怪的歪曲事实,至少我亲身经历过的事实都记录了下来,克里福德的活跃表现也含在里面。 附带一提,我去「空之间」之后,主要报告者就变成德里克了。 伯父大人抵达之后,又再加上了伯父大人的证词。发现王冠的那一段自然不在话下,伯父大人为了捕捉恶徒们而在准舞会前和举办期间所做的幕后工作,以及罗莎大人扮演的角色,上面都有提到。 路斯特在罗莎大人手下做事,并带领我们到「空之间」的事情也有提到。关于路斯特领路一事,上面写说是他偶然得知的情报。 ……我刚刚的说词不完全正确。这部分恐怕不是真的。 「──那么,我对你的行动有个疑问。」 我咽了一口唾沫。 什、什么疑问?应该说,他想问哪件事?这我其实有几个头绪。站在哥哥的角度,我想他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希尔大人一起出席准舞会吧? 「我想问你在『空之间』对希尔所做的事。」 那件事啊……! 报告书中清楚记录了我对暴走中的觉醒的希尔大人所做的事情。主要是来自德里克的证词。 然而,希尔大人的证词却没有涵盖在报告书里。 「……王兄,希尔大人醒了吗?」 「两个小时前有醒过一次,现在他正在睡觉。」 「──!这样啊。」 只要有醒过就是好消息! 两个小时前啊──这么说起来,现在几点了? 虽然我跟哥哥互相道了「早安」…… 我的寝室里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从那里照射进来就会是个适合午睡的好天气!然而只见百叶窗是拉下来的。太阳下山之后就会拉下来,而且房内所有的烛台都点着火。……现在是晚上。 「……希尔大人对此次发生的事情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前往准舞会的途中遭遇马车事故,接着就搭上当时偶然遇到的你的马车抵达了『天空乐园』。在准舞会上他受奈特菲罗公爵委托,为了捉拿恶徒而担任诱饵前往『空之间』。但在那里不知道被注射了什么就失去了意识。希尔只记得这些。」 希尔大人没有觉醒状态时的记忆啊…… 「报告上说,希尔在『空之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状态。可是,你却让他镇静下来了。在你自残左手,用血液触碰到希尔的瞬间,他就安分了下来──」 哥哥用像是要看透我的眼神和语气问道。 「……为什么?」 ──该、该怎么回答? 以原作来看,这是之后才会走到的剧情,而且还是希尔大人和哥哥历经多起事件才明白过来的……! 王族(?)的血为什么会让希尔大人恢复正常,是下一卷才会提到的事情! 此外,更令希尔大人不安的──其实是他的出身完全不明的这件事,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没有对哥哥坦白。 而且,希尔大人与「从者」有关联的疑惑也浮上台面了。 「…………」 我一言不发地僵在那里,哥哥再次重申了他的问题。 「奥克塔维娅,你为什么能阻止希尔?……你知道些什么吗?」 他不会停止追问。 凝视着我的水色眼眸在告诉我,不容我蒙混过关。 我脑中突然萌生了这样的念头──要不就直接坦白? 或许是因为我可以暂时面对那段可恨的记忆了吧。 那么,坦白的话会如何? 来吧,我们来模拟一遍! 『王兄,其实我有前世……在一个叫做日本的异世界生活过的记忆。而且这个世界是以我前世看过的男男恋BL小说为基础所创造出来的。希尔大人和王兄是主人公!因此我知道许多事情!我是读者!所以我之所以能阻止希尔大人暴走也是根据原作知识。』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您懂了吧……!』 大概会是这样一个展开…… 怎么可能嘛──! 我自己都吐槽了。一切都像这样顺利进行单纯就是我的愿望……! ──未能如愿的话,后果就算往轻的来说,也会是第一公主疯了!我会不会被人以疗养的名义关在某个地方啊…… 艾斯斐亚也有前世的概念。 只不过,不苟言笑地说出来的话…… 用现代日本来比喻就会是这样。 假设有这样一台机器──在占卜区检查你的前世! 你兴致勃勃地查看之后,和朋友笑说:「哇呜~我前世是虫子唉!连人类都不是──!」、「我前世是人类,而且在欧洲的街道上当过街头艺人!」,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有人一本正经地说:「……那个啊,我前世生于某时代某阶级,过了这样那样的生活,又这样那样地结束了一生。」的话──不会让人觉得很有病嘛! 正因为是半开玩笑的话才能让人接受。 即便是真的,也无法向其他人证明。 而且,前世之事如果依然发生在艾斯斐亚国内的话倒还好。或是更退一步来说,是能止步于这个世界的话题的话,事情也还好说。 跟人说我曾生活在别的世界──地球上一个名叫日本的国家,也曾是一名女高中生,而且这里是以BL小说为基础所创造的世界──完全就是在否定创世神话! 这种亵渎天空神的言论,甚至会让有些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只是生气倒还好,我估计也会有人萌生杀意。 他人不相信是理所当然的。光是能听我说就已经弥足感谢了。 前世我看过原作小说,所以一定程度上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与其陈述这种不带弄虚作假的解释与事实,不如干脆声称「我是受到了天空神的祝福,所以才能看见未来……!」,然后一脸神秘莫测地说「时候还未到!」别人相信我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话说回来,如果我坦白前世的事情,对方就立刻照单全收的话,那才恐怖。 毕竟我也会怀疑「……啊,他只是装作相信了吧」。 即使他相信我──也得经过某些阶段,不然我也无法不去在意。 虽然希望对方相信我,但我还是希望对方能有某种程度的猜疑心…… 因为,让我站在听取坦白之言的立场上,我也认为这很难相信。 ──总而言之,试着坦白是非常危险的。 我的意思是,一旦失败就无法挽救了! 真要坦白的话,就得抱持着谨小慎微的心态。 我要怎么在没有坦白的情况下,对哥哥解释我能够应对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原因? 眼下的气氛着实是不容我糊弄……但是我想到的说词也就,偶、偶然……这、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煞不住── 严肃点来说,既然是偶然的话,那我为何要自残流血?换句话说,就算真的是灵光一闪,为什么要采用那种方法? 我也认为不该由我告诉哥哥希尔大人的身世之谜,而是应该由希尔大人亲口告诉他…… 「──奥克塔维娅。」 哥哥叫我了。 我、我得给个回答。 与其认真讲述前世之事,不如假借天空神的名义说「这是来自天空的旨意」? ──可是,我不想在此刻撒谎。 在我能说的范围内可以讲的也就是── 「……时间会告诉您答案。」 只要现实追上原作的进度,希尔大人就会对哥哥坦白身世之谜的事情。都发生这次的事情了,我想届时哥哥也会更有感触吧。而且,希尔大人的觉醒、暴走状态,他们二人也会弄清楚的……希望能观望到这个展开! 「我没有其他要对王兄说的话了。」 因为我没有撒谎,所以我是直视着哥哥的眼睛说的。 「……是吗?我明白了。」 哥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接着又睁眼组织语言道。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但我有,是关于你的护卫骑士的事情。」 「关于克里福德的事情?」 说到克里福德的话题了!我就顺水推舟!从这里展开对话来解除克里福德的禁闭处分吧! 「我听父王说,因为我受伤了,所以掀起了问责克里福德的声浪。」 「……主要是因为我坚持究责吧?」 「是的,王兄,能否请您考量一下克里福德的功绩?他不光是保护了我,也从『从者』手中保护了希尔大人。这应该足以解除对他的禁闭处分吧?」 「保护?那个男的保护的对象是你吧?……希尔毫无自觉地把剑指向你之际,你的护卫骑士不是想杀了希尔吗?」 杀了……这我怎么也无法否认。 克里福德一开始把觉醒中的暴走希尔大人视作危险因素而打算排除他。 「这件事就如王兄所言,希尔大人把剑指向我了。要是没有克里福德,希尔大人的剑就会伤到我。」 「那么,你打算把希尔当作妄图加害你这位第一公主的罪人施以惩处吗?若是由身为被害者的你来发声,是有可能的吧?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打算追究。恶徒们对希尔大人做了什么吧?我想稳妥地解决这件事。」 基于原作的范畴,希尔大人的情况我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追究希尔,而是要私下处理,作为交换,我得放了你的骑士?」 我眨了眨眼。 原、原来如此……! 原来还有这招啊!这条路走得通吗? 虽然挺过分的,不过就趁这个机会转化成交易吧! 「这方法倒也挺不赖的。」 「──你还真是对克里福德.奥尔德顿青眼有加。」 「王兄也知道我的护卫骑士总是做不了多长时间吧?克里福德已经在我身边任职三个月了。他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重点是!他不会因为跟人交往就提早离职! 「你透过女官长说想见我之前,也是先说了『想见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吧?」 哥哥说得像是在揶揄我的话还有后续。 「就算他有某种嫌疑?」 ……嫌疑? 「奥克塔维娅,你昨天见到希尔是因为马车失控吧?救出希尔之后,你们就一起出席了准舞会。」 「……没错。」 「希尔的马车事故已厘清是人为造成的。对方动了三个手脚。首先是马车本身,其次是车夫,最后则是受雇担任护卫的男子。我们已经找到该名男子并让他说出实情。对方在马车上动了巧妙的手脚,还在车夫身上下药。而该名男子则是作为保险受雇确保希尔的马车失控。……然而,该名男子却不知道雇主的长相及身分。」 「…………」 因为周密的事前准备才发生了马车失控事件……但是,好奇怪。 「是谁」做的? 准舞会的袭击来自两方人马。一方是盯上我的反王室份子,另一方则是包含「从者」在内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后者透露了真正家人的情报将希尔大人引诱到准舞会。我刚刚看过的报告书上也有记载。 然而即便如此,在希尔大人抵达会场前,他们有必要让马车失控吗?应该说,让希尔大人无法抵达「天空乐园」,他们反倒会很为难吧?所以,若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定然是和「空之间」的恶徒不同伙的人做的──? 「我们正在寻找对车夫下药的人,至于在马车上动手脚的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目前是嫌疑人。」 「啊?」 哈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太过震惊,我的思考几近停摆。 但是,现在不是惊呆的时候! 「那辆马车在准舞会前一天和前两天都停在王城内。准舞会前两天有检修过一次,当时确认过没有问题。如果要动手脚的话,那就是在准舞会前一天。有目击证词指出,那段期间有个疑似是你的护卫骑士的男人在夜间逗留于马车附近。这是唯一可疑的进出报告。」 「那份证词的可信度如何?而且是疑似的男人吧?护卫骑士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并不能确定是克里福德──」 「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说不是他。既然有这样的证词,那就不能无视。你能放任嫌疑人不管吗?我是不可能放任不管的。至少在洗清他的嫌疑之前,我会对其进行监视。」 克里福德被关禁闭表面上确实是因为我受伤的缘故,不过,哥哥真正的用意在这边……! 「……这是王兄的一意孤行吧?」 「父王给了我处置权。我没有义务向父王报告过程,哪怕事关你的护卫骑士的嫌疑。」 哥哥慢悠悠地重新交叠双腿。 「如果在马车上动手脚的是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话,事情不就很明朗了吗?你的护卫骑士不是跟恶徒们一伙,就是跟他们有什么瓜葛才盯上了希尔。将希尔救出失控的马车是他失算了,但也没必要着急,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在准舞会上发动袭击。他意识到袭击也要失败了,于是就背叛了恶徒们。──如果他是为了装作自己人才做出打倒了『从者』的举动呢?」 「要是克里福德认识恶徒……认识那些『从者』的话,应该会有不自然的地方。我、德里克、奈特菲罗公爵和他的部下斯泰恩,不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隐密的协助者,就没必要互相认识了吧。本就没有不自然的地方,你们当然发现不了。再加上,我也能够认为,尽管同样盯上了希尔,但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有着不同的动机。」 他的意思是,因为动机不同,所以恶徒们把希尔大人找去准舞会,但在前往的路上就发生马车失控的矛盾点也不奇怪了? ──如果克里福德是其中一名恶徒的话。 「这个情况是王兄想像的吧!」 「嗯,没错。」 哥哥并未特别否认,而是爽快地点头了。 「正因如此,我才应该确认这一切是否跟我想的一样吧?毕竟作为起始点的嫌疑落在你的护卫骑士身上。」 「──王兄,我知道您对我的护卫骑士萌生了莫须有的怀疑,但是──」 至少容我讲这句话! 「克里福德在希尔大人的马车上动了手脚,这件事是冤枉的。」 退一万步来说,假设、假设克里福德真的动了手脚,他应该也不会笨到被人看到吧!他可是一个做坏了的角色!之后也没道理失手吧!我认为他是为达目的严肃行事的类型!这假设要真成立的话,事情会很棘手的!应该说,岂止是棘手! 「你对你的护卫骑士的信任与我无关。」 呃!他一脸克里福德绝对是犯人的表情! 那副完美超人的端整容颜反倒拔高了讨人厌的效果!明明是跟我那么想入手的特别插图一样的构图……! 真想咬住手帕气哼哼地吱个几声。我现在就是那种心情!不行,要保持平常心、平常心……我在心里深呼吸。 ……呃,啊!深呼吸的效果出来了!虽然被拖入了哥哥的步调中,但关键是,本人!这不是还缺少了身为嫌疑人的克里福德的抗辩吗! 我严肃地盯着哥哥。 「──克里福德本人是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不愿意回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据父王所言,没有我的许可,他对准舞会上发生的事情就无可奉告? 无论如何我都得跟克里福德见上一面! 「那么,我来问他。」 「……你来问?」 「如此一来,克里福德也会如实回答的。」 他是清白的! 「王兄,请您允许我见克里福德。」 「…………」 哥哥似乎在考虑。 我再推他一把! 「我的意思不是要单独见他,而是在王兄也在场的前提下。」 我和微微蹙眉的哥哥四目相对。他谨慎地问道。 「你不介意我在场吗?」 「嗯,当然不介意。我甚至想拜托王兄陪我一起去。」 直接听克里福德的说法,哥哥的态度说不定也会有所转变! 我满怀自信地当即回答了。 但我并没有收到回覆,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有、有一股奇怪的紧张感……! 来、来分散注意力吧!手边的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份文件先放到小桌子上吧。就放在日记的上面。──啊啊啊! 原本就有一半悬在空中的铅笔掉下去了──! 见状,我在放下文件的同时伸出右手华丽地抓住铅笔了! 「…………」 失败了。 不是,我有放下文件,也有接住铅笔,但是我推到了小桌子上的日记本!它遵循自然法则掉下去了。日记在着地前打开来,哗啦一声掉到了地毯上…… 左手无法如往常那样控制…… 捡起来吧…… 哥哥比我先行动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掉在地上的日记前弯下腰,抓住书脊的部分将它翻了个面──他的水色眼睛顿时睁大了。 哥哥看到的应该是写满日文的一页。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得懂,但是他却一直盯着那一页。 「──王兄?」 哥哥把手指放在了──用日语书写的其中一个字上。 「……好怀念啊。」 他的表情柔和且放松。 「你小时候也经常写这种文──」 他的话突然中断了。 「──」 哥哥痛苦得扭曲着脸,他按住太阳穴摇了摇头。 「王兄?」 我下床跑到他身边。 「……我没事,只是头痛而已。」 哥哥把手从太阳穴上移开,阖上了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日记本。 他就这样直接还给了我。 我接过了,但是。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 感觉不像是没事……慢着── 哥哥不是忘了小时候跟我有关的记忆吗?据德里克所言,他忘记了。但是,他现在……? 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因为我的艾斯斐亚语很差,所以只能默默用日语写日记,而哥哥则是试图跟我融洽相处。 他还记得那些事吗?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刚想起来……然后就头疼了? 哥哥呼地叹了口气。 「──行吧。」 「唉?」 我有一瞬间没理解他是在「行吧」什么。 「我就同意让你和你的护卫骑士见面吧,前提是我得在场。」 ──────────────────────── 49 那就只得趁哥哥还没改变主意的时候赶紧去了! 我临时将简餐和饮品改为回来再品尝。把莎夏叫来替我检查仪容,整理好日常礼服并拿起黑扇,我的准备就完成了。 赶紧出发去见克里福德吧! 我就这样在莎夏的目送下,和哥哥──以及在走廊待命的两名哥哥的护卫骑士一同开始移动。 ──在深夜的王城内。 我和哥哥并排走着,我们左右两侧的后方各有一名护卫骑士跟着,我借着展开的黑扇打掩护,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若是平时的话,现在这个时间我早就换上睡裙上床躺着了。直到早上我都不会离开房间。 ……有没有真的在睡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会在床上惬意地看从王城书库借来的书,或是茜茜翻译的书到很晚! 一个不小心就埋头看到快天亮!这种事可谓稀松平常! 简言之,就算三更半夜我在寝室里醒着,我也从未外出过。因此,虽然是熟悉的王城,可却有一种新奇的感觉。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体验。虽然我要在深夜的王城散步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并不能如白天那般随意。 王城一年一度召开舞会的时候,我也能在舞会期间自由活动。只不过舞会期间从夜间到早上一直都人声鼎沸,就好比节日一样,王城的气氛会跟平时截然不同。 ──平时深夜的王城也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现在通行的是像大回廊一样主要供贵人使用的通道。面向王城内侧的百叶窗和舞会时不同,并没有关上,能欣赏到月亮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景色。是个寂静与幻想的空间! ……讲难听一点就是,好像会冒出幽灵。嗯。 我边这样想边走着的时候,在窗外看到了一座庭园。 那里是我送别亚力克之后顺路去的地方。那座庭园很小巧,不过却是个好去处,像是私房景点一样。 里面依旧开着很多莉什兰。……我还想再去逛一趟啊。 在月光的相映成趣之下,会让人忍不住想去深夜的庭园里散散步。 当然,现在并不是时候── 「!」 我惊讶得停下脚步。 「奥克塔维娅?」 哥哥注意到我停下来,听到他的叫唤声,我赶忙摇头道。 「没事……」 我再次确认一遍窗外。……啊,已经不在了。 我边走边望向庭园的时候,突然在莉什兰花丛中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是幽、幽灵吗?我吓得定睛一看,那人应该是埃德加大人……! 也就是父王的伴侣兼我的养母(男)。 从埃德加大人轻手轻脚的来看,他是跟我一样想在深夜的庭院内散个步吗?原本是名商人的埃德加大人,身上的平民感跟我很像也说不定!对庭园的偏好搞不好也一样。 不过,可能是他移动位置了,从这里看不到埃德加大人了。 ……是我看错了吗? 「埃德加大人……」 好像在那里? 「──埃德加大人?」 哥哥重复我的话,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要是我说出埃德加大人在庭园里的话,可能会刮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毕竟埃德加大人平时不会在深夜外出。 话虽如此,但一想到那是深夜放松的散步,我就感觉很有道理。父王应该也同意了。 但是!我在这里戳破这件事,会无端生出一些麻烦事。实不相瞒,我只是瞥到一眼而已,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是埃德加大人。 所以我审视时度了! 「……没什么事。」 「…………」 哥哥皱起眉头。嗯,现场流于一片难受的沉默。 我委婉地用黑扇遮掩,观察起了哥哥的模样。 他依然皱着眉头,但那张端整无比的容颜上并无格外痛苦的神色。 我想到了哥哥捡起我的日记时的事情。 ……那应该只是一时的疼痛吧。 离开我的房间前,我有再次问过他的身体状况,而他的回答依然是「我没事」,我也不好再进一步追问下去──现在也不能。 「…………」 「…………」 ──话说回来,谁来救救我! 希望有人能想办法结束这难受的沉默! 救世主总算来了! 来人伴随着坚硬的半筒长靴所发出的脚步声。 「赛尔乌斯殿下!」 「……休?」 哥哥一脸「你怎么来了?」的表情转头看向跑过来的黑发骑士──休.罗伯茨。 ──休.罗伯茨是哥哥的其中一位护卫骑士。 我的护卫骑士就只有克里福德,不过父王、哥哥和亚力克都有好几名护卫骑士。埃德加大人当然也是。……准确来说,除了我以外正常而言王族都是有很多位护卫骑士的。 附带一提,我──公主的护卫骑士之所以只有一位,好像是因为过去人数高达数十人的反扑。据说曾有一度比侍奉国王的人数还多。也太极端了,人数抓一个中间值不好嘛! 此事先按下不表,先来说说关于休的事情。 要问我为什么会记得休……哥哥的护卫骑士的全名,那是因为哥哥跟我不一样,他的护卫骑士并未如流水般地更换,所以我必然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再加上──休在原作小说《高洁之王》中,是作为深受赛尔乌斯信赖的人而登场的!可以说他是哥哥的心腹。定位上既是家臣也是朋友。 就原作小说的登场角色而言,我感觉他是配角。 他主要是在第一卷出场的比较多。 休.罗伯茨扮演的角色是,看著作为其主的哥哥和希尔大人的关系越发亲密而被希尔大人所吸引。 但是,他并未对希尔大人表明心意,而是对赛尔乌斯忠心耿耿,他经常担任两位主人公的良师益友和中间人,无论何时都站在他们那边。 以角色定位来说,他跟原作中的妹妹酱──奥克塔维娅很接近,奥克塔维娅将他当作兄长仰慕,所以作品中也有一幕是带有妹控人设的赛尔乌斯对他摆出不太爽的表情。 读者之间对于「妹妹酱会不会喜欢休?哪怕是BL小说,休也能治愈好失恋之情跟奥克塔维娅贴贴的。」这种猜测也分成了赞成派和反对派。 附带一提,我是反对派。不过,这倒不是我讨厌原作中的妹妹酱,而是因为我不太能把备胎跟其他角色组CP!虽然我不至于说出「即使被甩了也要一直喜欢主人公!」这种话,但我是在正篇中变心会有点不能接受……的那类读者! ……现实中的我和休的关系如何? 呵呵,在我和哥哥的关系与原作不同的时候就可想而知了! 休是铁打的哥哥派兼希尔大人派,对他而言,我可不就是个妨碍他们两人的眼中钉吗! 但是,我突然又想到。 ──就如同德里克意外的发言一样,说不定也有极低的机率是我对他心怀成见了……? 确切的年龄我忘了,但我记得他二十出头,单身,从低阶贵族被提拔为哥哥的护卫骑士,原作将他描写成一个温柔大哥哥型的角色。 他与原作一样是短发,瞳色也是黑色的。他是哥哥身边的家臣,是深受信赖的左右臂膀之一。 他也很常被委任护卫骑士职务范围外的工作。 再来是原作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桥段……是关于剑饰的剧情吧?休就任护卫骑士的时候,赛尔乌斯赐给了他一个由金丝编织而成的剑饰,休极为珍视那个金丝剑饰使希尔大人深受感动…… 然后,休现在正用平静难掩的表情向哥哥报告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然而,内容我完全听不懂。原作中也有提到,这大概是哥哥他们想说秘密时使用的暗语。 只不过!轮到原作小说的知识出场啰! 在希尔大人学习古艾斯斐亚语时附带的一段小插曲中,有挑明这种暗语是古艾斯斐亚语。 我竖起耳朵听。 「××●●△?」 「──■×○▲△×」 以我只掌握一些单字的古艾斯斐亚语的水平,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附带一提,文法和句型什么的,我全都不会……! ……我很干脆地放弃了。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他们结束谈话。 嗯……不过。 虽然发音变了很多,但我好像听到了几次克里福德的名字? 再者,从举止上来看,休好像是在对哥哥道歉说「这是我失职了」。 从气氛上来看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可遗憾的是我无法加入谈话。 我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二人。 ──啊。 映入我眼帘的哥哥和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我仔细一看,是休。 休的腰间配备着一把长剑。 那把剑的剑柄悬挂着一个金丝剑饰,在现实中那跟原作一样是哥哥在休就任时赐给他的。它就像是被割断一样,长度短了一截。 我在心里头兀自纳闷。 ──他的剑饰原本就这么短吗? 我回头看了看原本就跟在我们身边的哥哥的两名护卫骑士。 可能是因为我的动作太突然了,他们两人都诧异地看着我。 对此我回了个公主微笑,随即便检查了他们的剑饰。 休剑上的剑饰也是哥哥赐给自己护卫骑士的剑饰的原型。所以,他的剑饰跟这两人的剑饰,在设计上几乎是一样的,原本的长度应该也一样。 ……而这两人剑柄上悬挂的剑饰,其长度足足是休的两倍。 果然休的剑饰出奇地短。也就是说,被割断了? 我心想,会不会是在战斗中被割断了?──但我又重新转向哥哥他们。休作为一名护卫骑士,其仪容相当完美,既无身体上的脏污也无衣物上的破损。 ──就在我关注剑饰的时候,哥哥和休的谈话结束了。 他们的交谈很简短。 「我知道了。」 哥哥板着脸对休点了点头。 「我会先行一步。休,你留下来,奥克塔维娅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休朝哥哥垂首。 先行一步? 「……王兄?」 我不由得喊了他一声,哥哥迅速答道。 「奥克塔维娅,情况有变,休会暂时保护你。你跟休一起过来。」 话都没说清楚,哥哥就迅速转身离开了。 在我想叫住哥哥但才喊到「王兄」的「王」的时候,哥哥就已经走远了。原本各自跟在我和哥哥身后的护卫骑士追在哥哥身后走了。 就剩我和休留在原地。 求、求解释……! 我看着休。 「休.罗伯茨,这是怎么回事?」 「我会代替赛尔乌斯殿下带奥克塔维娅殿下到克里福德.奥尔德顿那里。」 「王兄是要先去克里福德那里吧?」 休点头肯定了我的话。 「刚刚说情况有变,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王兄必须先行一步?」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禁闭地点改了,因此赛尔乌斯殿下要先行一步。」 克里福德是在王城里被关禁闭,那肯定是在护卫骑士专用区的克里福德的房间里……他说地点改了,是从那里转移了吗? 「──他人在哪里?」 「…………」 休行使了缄默权,但我也不甘示弱地死咬不放。 「他人在哪里?」 「…………训练场。」 休不情不愿地回答了。 「这样啊……」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明明被关禁闭人却在训练场?三更半夜的?而且哥哥是听闻此事才先行一步的。 一整个很~~不妙的预感……! 为了便于奔跑,我稍稍提起裙子。 「殿……」 白天充分地睡了一觉,我现在体力充沛,就算全力跑起来也没有问题。 虽然我有点担心刚退下去的烧会不会又烧起来……然而即便真的又发烧了,此时我也得强行闯过去! 地点已经搞清楚了,我可不能慢悠悠地走过去! 我不顾瞪大着眼的休,追着哥哥的脚步朝训练场跑去。 「──!请您稍等一下!」 我才不等嘞! ……我马上就被休追上了。 毕竟没有阻拦休的人群或障碍物,我们的体能有明显的差距啦!不过坚持跑下去,我总算看到训练场了。先抵达的哥哥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帘。 深夜的训练场的某个角落聚集了很多人。在训练场中,那个地方主要是用来进行实战测验的。 以比赛的形式交手时所使用的擂台,其周围用来照明的火把正燃着。 「给我拿起剑!打倒『从者』的事情果然是假的吗?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在擂台上的是──克里福德和在他对面的数名手持剑的哥哥的护卫骑士。 护卫骑士里的一名金发骑士正在挑衅克里福德! 「内森!我给你的命令是监视,我可没有下达过这种命令!」 哥哥斥责道。 ……内森?那个内森? 「你们在干什么!」 其余护卫骑士也遭到了严厉的谴责。 「可是,赛尔乌斯殿下!──根据实战测验的结果,我不认为这个人能够战胜『从者』!我此举是为了证明这点!是必要之举!你赶紧拿起剑!」 金发骑士独自反驳了哥哥。 ──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了。……啊,跟克里福德对上眼了?就在我想更靠近擂台的时候,休抓住了我的胳膊。 「失礼了,奥克塔维娅殿下,请您止步于此。」 「放开我。」 「现在靠近擂台很危险的。赛尔乌斯殿下也不希望您有任何闪失。大家都在气头上。若您想靠近的话,请您再稍等一会。」 「大家?只有内森吧?」 金发骑士,内森的全名叫内森.霍尔顿。 我清楚记得他有在原作中登场。 原作里提到的深受哥哥信赖的两名左右臂膀。其中一人是休。 而另一人就是这位内森……! 他有着清爽的金发和紫色的眼睛,以及乍一看像是个贵公子的外貌,但这男人在《高洁之王》的读者间却被称为肌肉笨蛋而深受一部分读者喜爱……! 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主人的同伴就是我的同伴!主人所爱之人也是我守护的对象! ──他就是这种口直心快的个性。其人表里如一,但也很会揣摩主人的心思。哥哥也对他这点给予了高度评价……但是。 他的本能走在脑子前面……是个起而行的行动派呢。 他经常会做出超乎哥哥想像范畴的行为,就是因为他很忠诚,所以有时候才不会听哥哥的命令。原作中甚至描写过一段赛尔乌斯容许内森放飞自我的情节。 作为一名护卫骑士,这样真的好吗!身为一名读者,我也有这样想过,但结果,内森可以!这人能让人接受他的放飞自我。 而且,不管怎么说,内森都有很好地完成他的工作。只看当下发生的事情会觉得是个败笔,但从结果来看他都是正确的。 他不玩两面派的手法,所以受到周围人的仰慕。也就是说,就算内森超前行动,也会有很多人紧随其上。 结果,我现在正在见证他的自我放飞! 再者,主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所以,内森理所当然敌视着我! 就在我跟休互瞪的时候── 「──奥克塔维娅殿下!」 擂台上传来了一个叫唤声。这个声音是……内森? 大概是判断没必要再抓着我了,休的手一下子放开了。我也重新把目光投向擂台。 内森的紫色眼睛看着我说。 「在下内森.霍尔顿,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请教奥克塔维娅殿下!」 ──────────────────────── 50 内森的目光注视着我,并气势滔滔地用手中的裸剑指着克里福德。 「选出最终候选人之际,在实战测验没能激起半点水花的人──」 悬挂在剑柄上的金丝剑饰伴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 「殿下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将他任命为护卫骑士的!」 这个问题伴随着目光从擂台上直抵我这边。 内森不玩两面派。 也就是说,无论何时他投的都是直球。在《高洁之王》中有描写过,他很不擅长贵族必备的在社交场合摸清他人底细的技巧。虽然他出身于伯爵家,但因为是次子而选择了骑士之道。 ──这样的内森,提问自然也问得很直接! 「没什么理由。」 所以我被他的直球牵着鼻子走而回答了。 下、下意识就! 克里福德是我用点兵点将随便选的,更何况我认真看过实战测验的结果,也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要说理由的话…… 可是,我在说了之后才意识到我已经说了。 紧接着,不光是内森,其他护卫骑士和哥哥都齐唰唰地投来难以形容的目光……! 应该仔细想想,找个有深度的理由比较好! 不对,眼下绝对要这么做。 哪怕现在开始也不迟。我、我就补充说明一下……! 克里福德以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这是来自天空的旨意」。拿那句话来……不不不,慢着! 克里福德当时的反应很奇怪吧……? 应该避免用这种说法应付内森他们? 在我的内心冷汗淋漓的时候,内森对我「没什么理由」的发言大力吐槽了一番。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是说您『没什么理由地』挑了个实战测验垫底的人?」 他强调了「没什么理由地」。 说的也是……一般而言都会任命第一名的人担任护卫骑士吧。 我为何偏偏选了垫底的克里福德……为什么……要编、编一个理由…… ──我灵光乍现! 我对擂台上的内森露出公主微笑,并组织话语道。 「无论是谁都可以喔。」 只不过,有个附加前提! 「无论是谁……?」 「是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 「毕竟只要是作为我的护卫骑士留在最终候补名单上的人,无论是什么人应该都能如实履行职务,对吧?」 保护王族是护卫骑士的基本工作。 于我而言,在被选作我的护卫候补的当下,无论选谁来担任我的护卫骑士都毫不逊色。 尽管候补之间的实力有差距,但全员实际的业务能力均达合格线! 就好比说……RPG!等级1根本谈不上挑战等级100的Boss。但是,我认为等级110和等级150都能打倒终极Boss。 也就是说,进入护卫骑士最终候补里的人,全员的等级起码都有110。 就算克里福德实战测验的结果是最后一名,他的等级也足够胜任了。 更何况,实际上将克里福德的实力换算成等级的话,恐怕远远超出110……他可是战胜其他「从者」的「从者」,以他的情况来说,200等……不不不,更高吧? 「既然都进最终候补名单了,我也没必要格外看重实战测验的结果。那并不是决定的唯一标准。所以我也只能回答,单就实战测验来看,我就是没什么理由地选择了克里福德。」 我在拐弯抹角地呼吁「我重视的是其他方面喔!」感觉不错吧?虽然很苦恼,但我还是力挽狂澜地把失言圆回来了! 内森紧接着开口道。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确实,留在最终候补的人就算实战测验垫底也能履行护卫骑士的职务。」 很~好很好。内森也接受── 「──但是。」 他没接受──! 他的紫色眼睛猛然睁大了。 「我想问您的并不是这个问题!既然如此,殿下是基于什么理由任命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担任护卫骑士的?希望您告诉我!」 内森的气势快要压过他的贵公子外表了。 他、他的反应明显比我回答「没什么理由」时更加恶化了……! 我被吓到了。 根据我脑内的原作知识,内森是个无法接受敷衍和歪理的角色。所以「没什么理由」这句话要说是事实也是事实,但我之后的说词就是在试图敷衍人了。 反过来说,面对内森时,比起拙劣的道理或正确的论调,要更坦率点──? 我找到方向了! 「……也是啊。我就实话实说吧。我选择克里福德是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了坦率的微笑,而不是公主微笑。 「我很中意克里福德。」 对,坦率地、没什么理由地,靠感情论解决! 「很中意……」 这次内森的语调明显降低了。他陷入了「哼嗯」的沉思中。他的剑尖倒是依然指着克里福德…… 「也就是说,您在候补者之中最喜欢这个人?所以就任命他担任护卫骑士了?」 内森一脸认真地说。 喜欢……啊? 说起来,如果是喜不喜欢的二选一的话,那我倒是挺喜欢的吧?……没错,只不过换一种说法就叫做「中意」! 不知为何有种羞耻感,害我忍不住萌生撤回前言的冲动。 我微微举高黑扇。 现在要做的就只有肯定他的话! 而且,要自然地回答! 「嗯,没错。」 但是,我不得不用公主微笑武装自己。 「…………」 几秒的沉默过后,内森放下剑,接着垂首道。 「非常感谢您的回答。在下内森.霍尔顿为这无礼的问题向奥克塔维娅殿下致歉。」 ……呼。 只要内森收起矛头就好,唉…… 「请抬起头。你以外的其他人也有此疑问,所以才会发生这种情形吧?」 在深夜的训练场大集合? 「──是。」 内森深深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一度放下的剑又再次动了起来。 「所以说,剩下的疑问就只有一个!」 唉? 「我对奥克塔维娅殿下基于个人喜好选择这个人担任护卫骑士没有异议,但是──」 内森又再次将剑尖对准克里福德。 「这个人和『从者』战斗并取得了胜利?──就算有这样的说词也口说无凭。」 内森瞪着克里福德。回头看向他的克里福德,神色上并没有任何动摇。 「既然是事实,还请务必证明一下!」 刚宣布完,内森就用左手接过别的护卫骑士递出来的剑,并将其扔在了克里福德的脚边。 这表明了要打一场的意思。 但是,克里福德没有任何动作。 事情回到原点了? 果然症结点在于实战测验垫底啊……哪怕最后一名也可以胜任护卫骑士的工作。但是,这无法说明他能打倒「从者」。 ……好吧。 我当场抬头望向克里福德,和那双深蓝的眼眸对上眼神。 「──克里福德。」 「是。」 「和内森交手并在双方都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战胜他。」 护卫骑士们纷纷变了脸色。 内森绝对不是弱者。然而,我却提出毫发无伤的条件,这称得上是对内森的侮辱。 但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我很清楚克里福德做坏了的实力。 这种要求他也能漂亮完成! 「是。……毫发无伤,遵命。」 克里福德回答的语气听起来就是完全没在怕,他捡起了刚刚被扔在他脚边的剑。 就在双方都摆好架式的时候。 「──等一下。」 内森和我开始对话之后,哥哥就始终沉默着。 刚刚还安安静静的哥哥出声喊停了。 「王兄……?」 禁止战斗是吧?这样才对……我刚才没想到! 「内森很强。然而,很遗憾的是,跟内森一对一交手就算取胜了也不能证明他能战胜『从者』。据我所知,『从者』的实力强得非凡。」 形势风云莫测! 「王兄,您的意思是……?」 「我认为要战胜跟在你身边的休以外的──擂台上的所有人才能证明这点。当然,依然是在丝毫不伤及护卫骑士们的前提下。」 哥哥提高了胜利的难度! 「怎么样?奥克塔维娅?」 抱着胳膊望着擂台的哥哥回头看向我。 他问我…… ──怎么样? 「奥克塔维娅殿下。」 克里福德静静喊了我一声。 「倘若您希望我取胜的话,还请您下令。」 他彷佛是在宣告他定然会在丝毫不伤及全员的情况下取胜。但是。 「……你也绝对不能受伤喔,克里福德。可别忘了这点。」 克里福德呵的笑了一声。 「──是,我记住了。」 ──────────────────────── 51 「那就这么决定了。」 克里福德刚说完,哥哥就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嘟哝着。他的水色眼眸直勾勾地捕捉到我。我不由得把黑扇当作消波块回望他,哥哥就叮咛般地补充道。 「不伤及任何对手,并且你的护卫骑士也要毫发无伤地取胜。──后面的条件是你开出来的。奥克塔维娅,这样可以吗?」 哥哥告知我的内容,缓缓渗入我的脑海中。 可以吗……?不,不可以! 因为我不希望克里福德也受伤,所以哥哥给的难度被作为自己人的我给提高了……! 话说回来! 「王兄才是,这样好吗?您不是想拦下内森吗?」 没错!抵达训练场的时候,哥哥斥责并规劝了内森。然而他却突然转变态度,准备让克里福德和内森打上一场。 这个判断感觉不像是他会做的。 但是,哥哥泰然自若地点头了。 「是啊,一开始我是想阻止他的。但是,不光是内森,克里福德.奥尔德顿也在你的命令下拿起剑了。那么,让他们打上一场也挺有趣的吧?──内森!」 话说到一半,哥哥就朝擂台上的内森喊道。 「你是否能发誓,奥尔德顿在我提出的条件下获胜了,你以后就不再做这种事?」 「是!在下内森.霍尔顿绝不会再次要求他证明其实力!」 内森当即就那样拿着剑直挺挺地站着答道。 听到他的回答,哥哥转身面向我。 「事已至此,我想你也应该证明奥尔德顿有打倒『从者』的实力。」 确实,最初命令克里福德战胜对方的是我! 但是,我本来只打算让他跟内森一对一单挑而已……!竟然会变成克里福德对上包含内森在内的几乎所有人…… 「我还以为就算我同意了,王兄也会反对。」 「你很意外吗?」 「很意外啊。」 我认为他是那种不会随大流、在这种时候也会坚决制止双方的类型。 他是有某种心境上的变化吧? 「既然如此,我不反对,你不是应该很乐意吗?」 「……是的。」 对战已成待办事项。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应该琢磨如何助攻克里福德! 「话虽如此,这样下去对克里福德也太不利了。请您准许我至少为他创造环境。」 哥哥并未发言。我看也不是不行的样子,于是我姑且接着道。 「请给予我的护卫骑士选择武器的权利。」 我将目光转向克里福德,问道。 「──克里福德,告诉我你想要使用的武器。」 那双深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接着,他的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并组织出回答。 「既然如此,我想使用训练用的枪。」 克里福德当场向我垂首。 擂台上的气氛在动摇,占据其中的是不快与愤怒。那是比我对克里福德说「和内森交手并在双方都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战胜他」时还更强烈的情绪。 我也很意外。 不得不在艰困的条件下交战,至少也得挑把武器,我是出于这个想法才提议的,但是。 ……枪?而且还是训练用的? 啊,不过,以前练习跳舞的时候,他好像有说过他最熟悉的是枪。 他说过混战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是出于这层考量才做出的选择? 本人都指定要训练用的枪了,不会有错的! 好,我应该全面采纳克里福德的意见! 我也代克里福德请求哥哥提供他指定的武器。 「王兄,请给克里福德一把训练用的枪。」 「训练用……枪尖磨钝的枪吗?」 「是的。」 我气势汹汹地点头。 哥哥瞥了我一眼,然后── 「给奥尔德顿他想要的武器。」 依然抱着胳膊的哥哥淡淡地下达指示。训练用的枪很快便被带到了擂台上。内森亲手把它递给了克里福德,克里福德则将手里的剑还给了内森。 替他准备的训练用的枪,枪尖……本来应该在前端的刃部被磨钝了。 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一根长金属棒? 「这样可以吗?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 哥哥这么一问,我立刻抬头看向擂台上的克里福德。 「──若能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在双方败北的条件中加上『武器离手』。」 克里福德双手持枪摆好架式,开口道。 「没有问题。我跟你确认一下──奥克塔维娅。」 哥哥接受了克里福德的请求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更换武器的仅奥尔德顿一人。」 我猛然一惊。 他的意思是克里福德用的是训练用的枪,但以内森为首的其他人用的依然会是实战用的长剑,是吧? 只见擂台上的内森一脸不满的表情。他看起来就是在想,虽然想测试克里福德的实力,但既然对手用的是训练用的枪,自己等人也应该使用同样的武器。 克里福德呢──? 我们的目光实实在在地对上了。 我确信我看到克里福德依稀点了下头。 尽管并未明言,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大概是「没问题」的意思。 「…………」 我本想说点什么回应他,但最终我并未开口。 我也轻轻对克里福德点了点头。 接着,我给了哥哥答覆。 「他准备好了。开始吧,王兄。」 ──不得不松开剑的护卫骑士满脸写着愕然。在此期间,克里福德操控的训练用的枪不停舞动着。 克里福德战斗的模样不太现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不间断的动作片。而且,他还能如呼吸般做出主角不可能完成的动作。 简直就像人枪合一一样。 剑与枪两相比较,枪的攻击距离较长。克里福德利用这点让对手无法靠近,而且他将攻击目标锁定在对方手中的剑上。 他用出众的控制能力,瞄准并弹飞了对手的武器。 在发出开始信号的几秒内,就有三人的剑脱手了。 对这三人的下场引以为戒,剩下的人都毫不松懈地与克里福德交手。但是,原本擂台上包含内森在内的八名护卫骑士,没过几分钟就减少到三人了。 自然是无人受伤。 只不过──有位骑士的剑被打成两段了。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直接与之交战的人们恐怕是最清楚的。 内森他们也骁勇善战,实力绝对不差。但是,克里福德的实力凌驾于他们之上。 终于,还拿着武器站在擂台上的只剩克里福德和内森了。 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在战斗期间也没人开过口。 我和哥哥也是。 我们只是痴痴地注视着擂台。 ──内森的战斗方式稍微有了一些变化。他本来是在寻觅枪勾不着的地方逃窜,现在则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方针。应该说,他就是直接用身体往枪已被磨钝的枪尖上猛冲? 咿呀!刚才那一冲! 若是克里福德没有收枪的话,会捅穿他的身体的! 你是想自杀吗?内森! 这样的攻防战持续了好几回合。 就连我也能看懂内森的想法了。 他这招──莫非是想反过来争取受伤? 只要内森受一星半点的伤,克里福德就会自动输掉。 要是克里福德耍枪的技术不够溜,内森早就身受重伤了。不过,他实际上就是耍得这么溜。吊诡的是,内森就是因为理解实力差距──相信克里福德的能力,才会采取拿自己当人质的战斗方式。 而内森是──唯一一个成功扑进克里福德胸前的人。 内森大概是用本人承受不起的姿势扑过去的,他单膝跪在了地上。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挥剑。内森的剑从下方飞速地砍向克里福德。 但是,克里福德已不在那里。 那是我在「空之间」也看到过的,只有「从者」才做得出来的动作。内森的剑就只是挥空了而已。 跃起的克里福德用枪对准了他的剑── 「哎呀,我服了。」 内森一脸畅快地笑了。 枪猛然停下。 因为内森已经主动放开剑了。 落剑之声响起。 依然单膝跪着的内森抬头看向站在擂台上的克里福德。 「输得好彻底。我能够接受你击败了『从者』的说词了。我为对你提出不必要的怀疑而致歉。」 内森慢慢站了起来,他心平气和地问克里福德。 「可是,如果这就是你的实力的话,你为什么要在实战测验中放水?」 「我只是在省去一些无谓的努力而已。」 克里福德半口气都没喘地答道。 ……无谓的努力?我的脑海中飘过「?」的符号。 「──你说什么?」 「我从未想过我会被任命为护卫骑士。我听有些人说,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不可能被选上,而且比试不过就是走个过程,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已经内定了。一开始就注定结果的比试,有谁会认真挑战?」 他说的有些人是谁?不,他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有人这样跟他说也不足为奇。 但是,内定的克里福德以外的骑士? 在女官长玛蒂达拿给我的文件里,有内定的骑士!没有吧?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竞争?」 内森又追问道。 「我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这是应养父的要求。」 意思就是因为比试前就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他提不起干劲,但又不好忤逆他的养父奥尔德顿伯爵的意思啊…… 但是,令人疑惑的是被内定为我的护卫骑士的人吧?父王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 啊,疑似听说过的人就在这里! 「王兄,您知道内定为我的护卫骑士的人是谁吗?」 那就是同为王族,而且还是第一王子的哥哥! 哥哥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我向父王提议的。」 你说什么! 「是休。」 「!」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我看向待命中的休,只见他轻轻行了一礼。 「王兄是故意挑自己的心腹休.罗伯茨的吗?」 「我认为他是足以胜任你的护卫骑士的人喔?」 作为护卫骑士他无可挑剔。就跟哥哥说得一样。他也不会搞……交到男朋友就调职的操作,是吧? 倘若我跟休的关系如原作那样,说不定是个双赢的局面,但是。 唔~嗯……休担任我的护卫骑士……我、我无法想像那个画面。 「您没问过休本人的意思吗?」 「……他本人已经同意了。」 咦?这难不成是为免我妨碍到哥哥和希尔大人,所以打算把我监视起来的意思?……他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可是,我并未收到正式通知啊。」 我现在才知道唉!现在! 「因为在那之前就已经被父王拒绝了。他说要让你自己从候选人里挑选。不过,有内定人选的消息好像已经传开了。」 父王,挡得好!要是父王没有拒绝,我就不会用点兵点将选到克里福德了! 「我知道了,这已是过去之事。不过,您现在也理解克里福德在之前的比试中没有展现出实力的原因了吧?而且,克里福德在满足『不伤及任何对手,并毫发无伤地取胜』的条件下赢得了胜利。这样就能放了克里福德吧?」 哥哥摇了摇头。 「不能。你的护卫骑士对希尔乘坐的马车动手脚的嫌疑尚未洗清。刚才证明的只是他有打倒『从者』的实力。」 可恶,他一步都不愿让嘛! 那就直接问克里福德吧!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克里福德,王兄是这样说的,你是否有在希尔大人的马车上动过手脚?」 我可是无限接近百分之百的相信他没做过! 「──没有,我没做过。」 你看吧! 「那么──」 哥哥立刻用强硬的语气谴责说。 「奥尔德顿,你为什么此前都不为自己辩白?你只要陈述事实就行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就算没有我的许可就无可奉告说得通,但他可是自己被人怀疑了唉。 「克里福德,我也想问你,你有什么缄口不言的理由吗?」 「──我只是判断在有恶徒的危险地方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意义。」 也就是说,他知道些什么? 「请说一下你所知的情况。」 「准舞会前一天,向殿下告辞后折回自己的房间时,我远远看到了巴克斯家的马车附近有个人影。」 在结束一天的护卫任务之后……是晚上吧? 咦?可是。 「克里福德,你的意思是你当下不认为那人有何可疑之处?」 「是的,殿下。」 「为什么?」 「他和我一样身着护卫骑士制服──剑上则配戴着金丝剑饰。」 「!」 金丝剑饰,也就是说。 「那人是王兄的护卫骑士?」 「是的。」 克里福德简洁地肯定了我的话。 通常而言,夜间在希尔大人乘坐的马车附近,这件事本身如果是护卫骑士做的,并不会被视作问题。护卫骑士可以不限时间依照个人判断在王城内走动。 所以才会怀疑上克里福德。 这次希尔大人的马车失控的事件,他只是被怀疑了而已。 一般情况下,哥哥的护卫骑士在夜间出现在希尔大人的马车附近,当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倒是很自然。可能是哥哥的命令,又或者是在那里巡视马车。 但是,既然在发生马车失控的前一天,有名哥哥的护卫骑士靠近过马车的话──? 那个人极为可疑。 「王兄有下令让某位护卫骑士于夜间查看希尔大人的马车的情况吗?」 「──没有。」 哥哥板着一张脸答道。 「那就请您不要无视克里福德的证词。」 在对希尔大人的马车动手脚的人说不定就混在对面的情况下,克里福德也不好轻易说出「不是我,因为犯人就在你们之中!」 哥哥对克里福德抛出问题。 「你刚刚说远远看见了吧?你有看到对方的长相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护卫骑士?难道你不认长相只认剑饰吗?」 「──这是出于我的习惯。」 哥哥皱起眉头。 「一看到人我首先会确认对方的武器。在看到人影的当下,我也先看了对方的武器。」 然后,克里福德就在对方的剑上看到,哥哥仅赐给他的护卫骑士的剑饰。 休在待命,内森和其他护卫骑士则在擂台上。 原作中并未发生哥哥的护卫骑士像这样试图伤害希尔大人的事件。 但是,我也不认为克里福德会说谎。 「──王兄,您仅凭证词就怀疑上了克里福德吧?您打算怎么处理克里福德的这份证词?王兄能把新出现的可疑人物放着不管吗?」 如果是原作的赛尔乌斯──哥哥的话,应该会说「不能」。 ──────────────────────── 52 哥哥本欲当即开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中途停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而是紧闭双唇。 空气中流淌着沉默。 咦、咦?他没有回答。 能否把新的嫌疑人放着不管? 我本来以为这个答案就只有一个,但我开始不安起来了……! 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我打开了「黑扇」。 哥哥是原作小说《高洁之王》的主人公之一,也就是男主角。 曾是个纯粹读者的我,有过为那样的男主角赛尔乌斯「啊~啊~啊~」尖叫的过去。 但也拜那所赐,我一直认为哥哥的态度我全都能看懂! 莫名有用的原作知识! ──虽然和这次事件不同,但在原作中也有一段赛尔乌斯被问及类似问题的场景。 那是在诸侯会议前后发生的剧情之一。 不伦贵族派的手下是犯人!赛尔乌斯他们隐约知道这点!那个事件是不伦贵族派进攻的一步棋! 休被指控涉嫌,在众人面前被当作犯人声讨。那当然是捏造的,但证据过于齐全,赛尔乌斯也无法当场站出来袒护休。 对赛尔乌斯的两难问题就是这个── 『赛尔乌斯殿下,证据已然说明了一切。还是说,您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护卫骑士,就打算坚称那个人是清白的?』 『……卫兵,逮捕休.罗伯茨。』 赛尔乌斯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下达了逮捕休的命令。 『我还担心殿下是否会包庇他。赛尔乌斯殿下着实是个公正的人。犯人落网我就放心了。』 那是一段政敌贵族暗自窃笑的剧情。 读着读着,真会被敌方给气死…… 但是!即便遭遇如此情况,你要是以为他是个会回答「但你们那边也太可疑了!休绝对是无辜的!没必要调查他!只要是自己人,就算有嫌疑和证据也可以完全无视(意译)!」的角色,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那段剧情就是因为赛尔乌斯信任休才决定下令逮捕他──! 而且在日后召开的审判大会,他们完全扳倒了敌人。 嗯,所以这次应该也和原作的赛尔乌斯一样,哥哥应该不会说要把可疑人物──哪怕是自己的护卫骑士们──放着不管才对吧……? 唉~我催看看吧! 「王……」 「赛尔乌斯殿下!我等宣誓过要对王室、乃至殿下效忠。我等之中绝无逾矩之人……!」 我催促的话被其中一名护卫骑士的控诉完全盖过去了。 只见哥哥的护卫骑士们,大多人都表示赞同。 有些骑士甚至认为克里福德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作出伪证,所以忍无可忍地瞪着他。 出乎我预料之外的是内森。以我个人的偏见来看,他才应该是带头说出刚才那名骑士的台词的人。话说,明明克里福德赢下比赛的时候他一脸神清气爽──迷雾散去般的表情,转眼间他却陷入了沉思。 哥哥的另一名心腹,休则面不改色地沉默着,不知道他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不管怎么说,按照哥哥的意思做事才是原作中名唤休的这号人物。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 我猛地把视线放回哥哥身上。 哥哥终于开口了,他喊的是克里福德。 「你能对天空神立下盟约说,你所说的话里并无虚假之言吗?」 这个「对天空神立下盟约」主要是用于对神发誓所使用的固定语句。这与主君和臣下之间的誓言在性质上有些不同。既然要立下盟约的话,内容当然要说「我所言非虚」。 等等喔?考虑到哥哥询问克里福德的意图,立下盟约或许有效。 「不,这样还不够。」 我插嘴了。 「不够?」 「尽管令人悲痛,但王兄在怀疑克里福德,所以才会对他的话心生疑虑吧……王兄的护卫骑士们也是。就算克里福德对天空神立下盟约,我也不认为你们会放下怀疑。」 所以,盟约还是要立的,但是── 「别对天空神了,让克里福德对我立下盟约吧。这样一来,克里福德的证词就等同于我所说的话了。」 除了对天空神的盟约以外,有时候也会根据场合将天空神的部分替换成对个人的盟约。 这种盟约的分量更重。 要说原因的话,这原本是用来跟神立下盟约的方法。盟约无法单方面成立,因此会给被立约的那方带来风险。代替神接受对方的盟约──也就意味着被立约的那方也要承担相同的责任。 就拿这次的情况来说,如果克里福德对天空神立下的盟约是谎话的话,克里福德会单独受到处罚。 而如果对我立下的盟约是谎话的话,我也会因连带责任受到处罚。 不过,从盟约成立的时间点起,克里福德的发言也会更具分量。这个机制就是让克里福德的证词被当作我的证词来对待。 倘若克里福德作为证人很可疑的话,由我来当他的后盾抹除这点就行了!身为公主的我来当他的后盾,那是再适合不过了! 只要被当作公主的证词来对待,那份证词就会被赋予权力,可信度也会提高! 「……你是认真的吗?要是他作了伪证,你也会被究责的!」 哥哥的语气听起来参杂着些许的愤怒。 哎呀,但我这可是在模仿原作的赛尔乌斯! 因伪证而被捕之后,虽然是以嫌疑人的身分,但休仍旧决定出庭作证,当时他遭到不伦贵族派的猛烈抨击,说他不适合当证人。于是,赛尔乌斯让休对身为第一王子的他立下盟约来跨越难关。 这一段也是与休收下剑饰的剧情相呼应的桥段。 「如果被怀疑的是休的话,王兄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不过嘛,原作的赛尔乌斯的部分亲信倒是对此举感到气愤! 要是休真如敌人计画的那样被当作犯人判刑,赛尔乌斯也要承担他的罪责。有人认为赛尔乌斯让他对自己立下盟约是个轻率之举,万一出什么事的话怎么办。 但是,休没有说过谎,他也相信休不是犯人,所以赛尔乌斯以正攻法掩护了臣下。 我也采用了那个方法! 「──克里福德!过来!」 我一喊,克里福德就身轻如燕地从擂台上跳下来。擂台被搭建得比平地还要高,而且还有我百分之百不可能跳得过的围栏──但他手里拿着长枪,依然能格外平稳地落地来到我面前。 我是为了让他立下盟约才叫他下来的,或许正因如此,克里福德的行动才没有被制止。 「奥克塔维娅,没有必要让他对你立下盟约。我也不希望你做到那种程度。」 然而,哥哥出声制止了我。 「我要对天空神立下盟约吗?」 再加上,克里福德问我了。嗯…… 「克里福德,你是想对天空神立下盟约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我姑且重新考虑过了,但我的结论还是一样。 个人版的天空神盟约的不利因素,应该就只有在立下盟约之人说谎的时候。 「既然如此,我的回答是『否』。」 我阖上「黑扇」做好准备! 「你在准舞会前一晚,看到了配戴金丝剑饰──也就是王兄的护卫骑士。若是你所言非虚的话──克里福德,不是向天空神,而是请你向我立下盟约。」 当我把话说死并抬头看向克里福德时,只见那双深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俯瞰着我。 「遵命。」 克里福德点头后,组织起了立下盟约的话语。 「──我并非向天空神,而是向奥克塔维娅殿下立下盟约。」 对天空神的盟约,是在说出盟约的同时做出卸下武器献给神的动作而成立的。其寓意为放弃力量投奔神的庇护。 个人版的情况则变成,立约之人要将自己的武器递给被立约者,并由双方一起拿着。 双方必须伸出左手互相拿起武器。 一般人的惯用手是右手,所以要用较为不擅长的左手来操作──动作要比委身于神的时候更困难才有其意义。左撇子、双撇子以及其他罕见状况似乎是完全被忽略了。 呃……被立约的那方好像要先伸出左手,意思是让对方交出武器。 好! 我右手拿着阖上的「黑扇」,左手则伸在胸前。 依照盟约的流程,现在克里福德拿的武器是一把枪尖被磨钝的枪,所以我们一起拿起枪就行了! 我注意到克里福德在看到我左手上的绷带时,眼神似乎有些动摇。 他之前说过他很生气,是想起了当时的愤怒吗……?和、和解!我们和解了吧! 「──殿下左手正伤着,请小心。」 克里福德将左手上的枪伸向我这边。 我试着握住了枪柄。 ……嗯,一点也不重,重量连纸都不如!没什么好小心的。 归根究底拿着枪的是克里福德,我只不过是握着以示我有触碰到枪本身而已。 这可怎么办呢……? 我也应该感受到枪的重量,不是吗? 我一投去抗议的视线,克里福德的表情就奇妙地有了变化,他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我的要求好像传达到了,但我依然感觉那是一把轻得连纸都不如的金属枪。 ──这时。 「……这样就够了。奥克塔维娅,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证词等同于你的发言。不仅仅是我,在场所有人都理解到了。」 哥哥的语气听起来也是在说给自己的骑士们听。 我在心中摆了个振臂高呼的胜利姿势! 「那么,既然如此,王兄,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我还没听到您的答案呢。您能否放任新的嫌疑人不管?」 这次他立即回答了。 「我当然不会放任嫌疑人不管。」 也就是说! 「既然有证词就不能无视。……我之前就说过了。」 嗯?哥哥说过吗?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什么时候──啊,在我房间时说的吗? 『那个证词的可信度如何?而且是疑似的男人吧?护卫骑士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并不能确定是克里福德──』 『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说不是他。既然有这样的证词,那就不能无视。你能放任嫌疑人不管吗?我是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嗯,他是说过。 明明说出那种话却无视克里福德的证词!真做出这种决定的话,哥哥可是会狠狠地打到自己的脸。 我记得他的话可还有下文…… 「您也说过,至少在洗清嫌疑之前,您会对其进行监视。」 「没错。」 「王兄也会对您的护卫骑士们采取跟克里福德相同的处置吗?」 哥哥颔首道。 「会的。」 「!」 总觉得有一股事情会很顺利的预感! 我都忘了预感就是预感,就是因为会不准所以才会有这个词。 唉~我用「黑扇」遮掩嘴角,深深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就有人朝我搭话道。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还好吗?」 「我并无大碍。」 我挂上公主微笑回答了休的问题。 ……休的。 是哥哥的护卫骑士、深受哥哥信赖的休.罗伯茨的问题。 此处画个重点! 事实上我的身体好得很。 我在半夜到处奔走后,早上依然能照常起床,早餐的鸡蛋料理──就是前世的松软起司煎蛋卷──也很好吃! 我体温正常,接受城里的医生的检查时,他在帮我重新包扎过左手后,也替我伤势并未恶化一事背书了。 只不过。 历经在深夜训练场与哥哥之间的攻防战,已然天明的现在。 休.罗伯茨正担任着我的护卫……!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由于两份截然相反的证词。 哥哥怀疑在希尔大人的马车上动手脚的是克里福德。有证人指出,那人身穿护卫骑士制服,长得很像是克里福德。 另一方面,根据克里福德的证词,他也在深夜看到那辆马车附近有人影。那人身上挂着的金丝剑饰足以证明他是随侍哥哥的护卫骑士。 在双方的证词中,在失控事故发生的前一晚,他们都有看到护卫骑士。 区别只在于那人隶属于谁。 是我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 还是哥哥的护卫骑士中的──某人。 之后哥哥决定跟推理小说一样检查所有护卫骑士的不在场证明。 拥有不在场证明、确认其清白之人照常执行任务。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骑士则跟克里福德一样对其进行监视,任务也要先放下。 我也同意到此为止都很顺利。 于是,为了释放克里福德,我采取没有护卫骑士在身边会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不安的路线,对哥哥发出了强烈的申诉。 ……然而,事与愿违。 『好吧。我就把休借给你一段时间。』 他的「好吧」的意思跟我想的不一样……! 休是哥哥的护卫骑士中,当场就能提出不在场证明的人之一,其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验证。 以原作的角度来看,休不可能是对希尔大人的马车动手脚的犯人。再来,内森应该也不可能。 只不过,就算不是犯人,他是哥哥的心腹这点依旧不变。 我有一种预感,要是我做出不当之举,他就会向哥哥举报我…… 没、没办法放松警惕……! 最重要的是我好不习惯。我真切地感受到有克里福德在一旁待命已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感觉好奇怪。 我提出的跟希尔大人见面、今后自由去见克里福德、出入书库、执行本就安排好的城下视察,全都被拒绝了…… 我在心中摇了摇头。 不,往好的方面来看! 多亏昨晚与哥哥对峙,也是有一些改善的地方! 首先是我的行动范围稍微扩大了。 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我现在可以到庭园里散步了!我可以去的并不是为了向宾客炫耀的庭园,而是规模算得上小的庭园之一。就是我看到埃德加大人,让人对深夜的庭园散步跃跃欲试的那里。……那里也是克里福德替我在头发上插上莉什兰的地方。 我要去那座庭园的要求通过了! 一直闷在房间里果然会让人很郁闷呢。 就算依然在王城的腹地内,我也要出去透透气! 综上所述,我尽情地深呼吸了。 今天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我立即享受了我唯一争取到的散步权利。 我来到了庭园中央。 照护得宜的白色花朵──莉什兰给我受伤的心灵带来了慰借。而且每次闻到这种花的香气我都觉得很好闻,清淡而优雅。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女王依德娅莉艾也喜欢这种地方吧。 庭园的效果出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我的脑袋也变灵光了! 现在我说不定能想出好点子! 比如说──唔~嗯…… 干脆把休拉到我这边来吧! 改善的第二个地方是,透过休,要跟哥哥取得联系比之前方便多了。 回头看向身后,在一旁待命的休进入了我的视野里。 如果我是原作的奥克塔维娅,应该能和休建立友好的关系。 现在开始也不迟……? 老实说,我对现实中的休的印象,就只有他是哥哥的心腹。虽然我晓得他的长相和名字,生活上的行动范围也有重叠到,但就仅此而已。 不会让休产生戒心、自然的话题……啊。 「休,你那个金丝剑饰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赛尔乌斯殿下赐给我的。」 「这我也知道。原本应该更长吧?」 看上去好短! 「您为何有此一问?」 「……可能是因为感觉不太对劲吧。」 原作的休超超超珍惜的金丝剑饰可是短了一截喔? 但是,从他的反应来看,我感觉拿这件事打开话题是个败笔。 「──我可以回答,不过能容许我向殿下提出一个问题吗?」 也是因为有点意外,休慢了半拍才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毕竟什么问题都回答,我可办不到! 「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假如国王陛下对殿下下达了两道命令,只不过,这两道命令是互相冲突的。而殿下必须服从其中一道命令。如果是殿下的话,您会如何选择要执行的命令?」 「……命令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本身并不重要。只要是矛盾的命令,什么都可以。请殿下结合自身的情况来考量。」 假如父王对我下达完全相反的命令……? 内容──我一下子想到的就是「你去政治联姻吧!」和「你去恋爱结婚吧!」这两个选择。把这当作例子也可以吧?那么,要听从哪道命令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我想服从的命令。」 我选恋爱结婚! 「想服从的命令。」 休喃喃说着并垂下目光。 「……或许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也就是说,休的标准跟我不一样吗? 「希望我的回答能当作你的参考。」 这个问题太莫名其妙了,我完全不觉得能给休当作参考! 「接下来,轮到我来回答殿下了。」 休说着就拿起配备在腰间的剑柄,把金丝剑饰放在掌心。 「这只是我身手不够高明所造成的。事情发生在我前几天执行任务的时候。人虽然抓到了,但因为技不如人导致剑饰被敌人割断了。由于是自身的不成熟所造成的,所以我就这样留着用来引以为戒了。这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眼中似乎有些不堪入目,请容我向您致歉。」 彷佛是在按照剧本陈述事先准备好的答案一样,休以堪称骑士楷模的动作低下了头──但不到几秒钟他就抬起了头。 他按着剑柄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几乎与此同时,从休看过去的方向出现了一道人影。 休的手随即放开剑柄,改为向出现之人低头。 来人是地位仅次于父王的大人物。 那位捧着刚摘下来的莉什兰花的人,隔着镜片用他焦茶色的瞳孔认出了我和休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奥克塔维娅……休?真是罕见的组合呢。」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如是说。 ──────────────────────── 德里克.奈特菲罗和「那天」 德里克诶的叹了口气。 他点着房间的灯,将上衣扔到一旁。 准舞会过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日,他总算有时间回家了。 话虽如此,当他抵达位于王都内的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时也已是深夜了。 他松开衣领,深深坐在椅子上。 希尔获得保护,报告也大致上完成了。听说父亲和伊诺克陛下已经谈过了。自己也把该告诉赛尔乌斯的事情都告诉他了。──等赛尔乌斯仔细调查完情报,事态又会有所转变吧。 他一边回想着在王城的赛尔乌斯的模样,一边挠了挠浏海。 都认识这么久了,德里克很了解对方。赛尔乌斯费了相当大的功夫在试图保持冷静。 而且,他对奥克塔维娅的不信任感越发浓烈了。 「真是,今非昔比啊……」 德里克如此喃喃自语着。过去对奥克塔维娅抱有负面情绪的,明明是他而不是赛尔乌斯。 赛尔乌斯以前经常将妹妹放在心上。 『……你不觉得奥克塔维娅对待我跟对待亚力克的方式差太多了吗?』 他每次超级认真地征询德里克的意见时,德里克都想仰天说道:「真是够了。」 『亚力克也是一样。一副要让我瞧瞧他和奥克塔维娅关系有多好的态度……』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奥克塔维娅殿下?』 『那是我妹妹啊?』 『妹妹啊……』 当时德里克感到很不可思议。让他站在赛尔乌斯的立场上来看,奥克塔维娅是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妹妹。总得来说是态度问题。奥克塔维娅一直在抗拒赛尔乌斯。疼爱那种妹妹是有什么好乐在其中的?而且,他也看不惯父亲对奥克塔维娅的纵容。 『德里克,如果将奥克塔维娅比喻为动物,你认为她会是什么动物?』 『什么动物……?』 『我认为是幼猫。而且是颤抖着身躯紧戒他人的柔弱幼猫。』 赛尔乌斯说得一脸认真,但德里克却完全无法苟同。 『哈?赛尔乌斯……你脑子没问题吧?」 被誉为神童、深受父亲喜爱的第一公主──柔弱? 那个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表现得比自己老成,无论自己对她做了什么都绝不忍气吞声,态度很是刚强的奥克塔维娅? 在与赛尔乌斯大吵过一架,还遭到父亲严厉训斥之后,自己内心对奥克塔维娅的不满也丝毫不改。 ……这种想法开始改变是从那天起。 城下也种植着由外交使节团赠送的、来自遥远国度的卡勒姆树。这种树一年会开一次淡红色的花,大约开到三十天时,花瓣纷飞的情景很是赏心悦目。母亲很早之前就看中它,在王都的别馆和领地上都种了成片的卡勒姆树。 别馆曾种过一棵卡勒姆树,那棵树第一次开花,满树盛开的那天。 奥克塔维娅正好久违地来到别馆。 德里克出于礼貌对奥克塔维娅打了一声招呼,但此后他就没有再与之进行更进一步的互动了,毕竟他才不想见到她。他本以为奥克塔维娅马上就会回家,可不知出于何故,她执意要留宿。 父亲和母亲欣然同意了,而德里克却对此大为不满。 他因此事睡不着,所以溜出了卧室。睡不着时做做运动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在外头跑一会儿应该就能睡得着了。别馆内很安全,哪怕是德里克这样的孩子也能在外头闲逛,只要别被人发现就没问题了。有些人即使发现了,也会对他从宽发落。 然而,就在那次外出的时候──德里克发现了奥克塔维娅。 奥克塔维娅出神地站在那,抬头直盯着树看。 『×%@○♯●□★樱花……』 她嘴里叨念着她现在已经很少说的咒语。 德里克也很讨厌这种只有她才听得懂的咒语。要是她能正常地讲艾斯斐亚语就好了。然而父亲和赛尔乌斯都未曾要求奥克塔维娅说艾斯斐亚语。 奥克塔维娅继续说着咒语。德里克始终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过,一开始还很焦躁的德里克,浑身不知不觉地僵硬了起来。 因为他注意到了奥克塔维娅编织的咒语……其语调蕴含着寂寥的思念。 甚至会让人产生,她是不是在哭的错觉。 德里克陷入了混乱。因为他不知道,为何贵为第一公主的奥克塔维娅会这样。 不对,是出生于艾斯斐亚的公主特有的成长经历?是因为和生父生母太少见面了?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了些什么。 ──奥克塔维娅抱住了卡勒姆树的树干。 『○■★×、□&◇♮▼△○%☆……?□♭♯●、□♮♯●、□×♮♯●……。◎△×★◇◇□◆△&■。──♯※□△△』 她很悲伤吗?为什么? 奥克塔维娅紧紧抱着树,诉说着寂寥的思念与悲伤──然而在他听来就彷佛在诉说某种咒语一样,让人不由得心急起来。唯一能推测的是,咒语中某个重复出现的发音可能是指卡勒姆。 其实他只要出声搭话就行了。就算再怎么讨厌对方,安慰人这点小事他还是办得到的。 德里克想安慰她,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没有安慰她的勇气。 他注意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尽管他并未丢下对方不管,可却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奥克塔维娅平安回到别馆内。在奥克塔维娅回去的过程中,看到她脸上并未出现泪痕,德里克着实松了口气。──是的,当下他松了口气。 而在他意识到「假如她并不是不哭,而是因为哭不出来才没哭呢?」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奥克塔维娅回到别馆之后,父亲前来接了较晚回去的他。 在理解到父亲为什么会一直等着自己,他顿时对父亲产生了一种真够自私的愤怒。 『父亲大人,您知道奥克塔维娅殿下偷溜出去了吧?』 『──嗯。』 父亲点了点头。 『那么,父亲大人,您为什么……!』 ──把奥克塔维娅独自留在卡勒姆树前?父亲明明能好好安慰奥克塔维娅的。 『倘若殿下向我求助,我很乐意伸出援手。但是,不能由我主动朝殿下伸手。』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德里克垂下并摇了摇头。 对方不求助就不能有所行动? 不对啊,自己主动行动起来不就行了? 想安慰人、想拯救人的想法有什么不好的吗?德里克一边这样想,一边查觉到了不对劲。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我没有那种资格。』 听到父亲的话,德里克抬起头。 『如果自己主动伸手,就要有不能半途而废的觉悟。必须要有一切以殿下个人为优先,奉献一生的觉悟。』 『…………』 『如果没有那种觉悟,就不该在别人没有请求的情况下主动伸手。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只要关键时刻不能站在对方身边,这种半调子的温柔和同情反倒只会伤害殿下。』 在二选一的情况下,是否能一直选择奥克塔维娅? 能否一直站在她那一边? 这对父亲而言确实很难。身为奈特菲罗公爵,他必须优先的事物已然注定了。即使他真心想那么做,他也绝对办不到。 因为最坏的事态──无论何时都有可能发生。 『可是!』 德里克不想接受这个论点。 『你可是赛尔乌斯殿下的朋友,你有那种觉悟吗?』 ──自己? 『…………』 德里克答不上来。 『一时的温柔或同情,或许也能够成为他人的救赎吧?』 以这个问题来代替回答,单纯是因为他想反驳父亲的论点。 『当然有这种可能,然而那并不适用于殿下。』 『…………』 『你也是下意识理解了这点,所以才逃避了吧?』 德里克痛苦地回想起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同时眼前浮现出了头上插着莉什兰的奥克塔维娅的身影。 那是在搜索从准舞会上消失的希尔的过程中──与奥克塔维娅重逢之时所看到的她的身影。 她用化妆掩盖了哭过的痕迹。然而,德里克对此视若无睹了。他无法追问原因。 「……我一点也没变吗?」 这是带着自嘲的自言自语。 就像无法朝仰望着卡勒姆树的奥克塔维娅搭话一样。 他没办法口开询问她哭泣的原因。 因为那是奥克塔维娅刻意隐瞒的事情。 『但是,如果你不改改这点,总有一天你会错过真正想要的事物喔。』 德里克痛苦地想起那天父亲接着告诉他的话。 『刚刚说没有觉悟就出声搭话,只会伤害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不正是父亲大人吗?』 『是啊。确实呢,有可能拯救殿下的,就只有心怀觉悟的人吧。那是能凭借自身闯入殿下内心的人,又或者是──』 「无意间触碰到她内心的人。」 他脱口说出了父亲当时的话。 那天看到奥克塔维娅的时候,自己大概是属于无意间触碰到她内心的人。他曾有机会借此闯进她的内心。 但是,即使能回到那个时候,德里克自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采取别的行动。 后来他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是当时在那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赛尔乌斯就好了。 如果是以前的赛尔乌斯,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冲向妹妹吧。对哥哥赛尔乌斯态度冷淡的奥克塔维娅或许会抗拒,但也好过── 德里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窗户。直到昨天都还含苞待放的卡勒姆花已然绽放。德里克眯起眼睛看着一片花瓣在夜空中飞舞。 「樱花是吗……?」 大概是这样发音的。这是他在咒语中,唯一能推测出来的单词。那天奥克塔维娅将卡勒姆称为樱花。 ──隔天早上。德里克看到的又是自己所熟知的、一点也不可爱的赛尔乌斯的妹妹,而不是满怀寂寥思念抱着卡勒姆树的少女。 德里克至今仍旧不像赛尔乌斯一样,认为奥克塔维娅是柔弱的幼猫。只不过,他那天才知道,她只是没把这一面展现出来而已。 「德里克大人!听说您叫我。在下斯泰恩来啦!」 「…………」 听到走廊传来的声音,德里克伸手抚头甩了甩脑袋。等切换好思绪之后,他做出了回应。 「进来吧。」 来人是父亲的心腹巴尔多的养子──斯泰恩。 「说起来,我认为无论是阁下还是德里克大人,都在过度使唤我耶。」 「这样啊?那你加油。」 「好过分!德里克大人好过分!──所以呢,为什么把我叫过来?」 「我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别跟父亲大人说。」 「唉~调查一事先不说,我无权对阁下保持缄默。」 「是个对热爱美人的你再适合不过的任务喔。可以接触到很多美人。而且也不会妨碍到父亲大人。」 「瞭解!在下斯泰恩,必将赴汤蹈火完成任务!」 大概是在模仿谁吧,斯泰恩敬了个礼。 「那最重要的调查内容是什么?该不会要调查王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关于赛尔乌斯殿下,又或者是您朋友的事情?」 要问有没有想查的话,答案确实是有。不过,德里克并未回答斯泰恩,而是只说了要紧的事。 「城下不就跟你的后花园一样吗?我想让你调查这几天有没有护卫骑士到过城下,如果有的话,顺便查一查对方的动向。」 「哎呀~虽然说了是护卫骑士,可范围也太广了,您得把范围再缩小点。」 「──休.罗伯茨和内森.霍尔顿。」 德里克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斯泰恩确认般地问道。 「您是说赛尔乌斯殿下的两位心腹吗?」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 「毕竟在我的美人名单上!」 斯泰恩精神饱满地举起一只手回答了。这么浮夸的动作是故意的吗?……是故意的吧。德里克叹了口气。 「哎呀~不过有调查的必要吗?以我之见,那两位应该不会背叛赛尔乌斯殿下,也不会对他心生反感!」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拜托你。我只是想调查看看。」 「唔~嗯,我也很好奇您想调查他们的原因。」 「直觉。」 「直觉?您说直觉是不想告诉我原因才随便敷衍我吗……!」 斯泰恩当即表达了不满。 但是,德里克并没有说谎,这是他推诚布公的大实话。 「你尽早调查。如有必要报上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别犹豫。明天入城之后,我也会去城下一趟。」 「德里克大人很擅长微服私访呢!──哦哟,花瓣?」 斯泰恩抓住了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的淡红色花瓣。 「话说回来,您对这个怎么看?」 斯泰恩接着就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花瓣左右晃了晃。 「什么?」 「这个卡勒姆啊。阁下明明说德里克大人讨厌这种花,可夫人却说:『那孩子现在可比我更喜欢卡勒姆。』」 「…………」 德里克沉默地皱起眉头。 「哇~好恐怖!」 德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俩说的都对。」 ──────────────────────── 53 「很高兴见到您,埃德加大人。」 我阖上黑扇,微微提起礼服的裙子朝埃德加大人问候了一声。 我们是王族,还是透过收养建立起的亲子关系,所以礼仪可是很重要的!只不过,不需要用到过于夸张的礼节。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真是个令人愉悦的早晨。」 埃德加大人温柔地回应了我。──这倒是挺好的,但他就这样专注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这时,埃德加大人「嗯」的一声理解般地颔首。 「而且我也放心了。我从伊诺克那里听说了你的情况,不过并不是亲眼所见。然而,他却告诉我不能去探望你……你的脸色看起来挺好的。」 啊…… 他人来我房间探访也被限制了。就连埃德加大人也被禁止了吗?看来就只有父王是个例外。自从跟哥哥谈过之后,我也能把莎夏以外的侍女和女官长玛蒂达叫到房间里来了 「是的,完全不会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 我笑着答道。 并试着把黑扇换到上过药后缠着绷带的左手上。不管我擦的药止痛效果有多出色,稍有动作还是会有些许的疼痛感。但是!此时此刻要忍住。 我要展示自己很有精神! 「毕竟我可是能像这样来庭园里散步。埃德加大人,您今天早上也来散步吗?」 「……今天早上也?」 埃德加大人眨了眨眼镜底下的眼睛,并来了这么一句。 我记得在深夜前往训练场之前,曾看到埃德加大人在这座庭园里,所以才说了那句话…… 刚好,来确认一下吧。 「昨天晚上我有幸与王兄在王城内散步。当时我透过通道的窗户看到了埃德加大人。您当时在这座庭园里吧?」 「唔~嗯……」 埃德加大人单手抵在下巴上。 「被你看到了啊?」 说完,他便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昨晚可是我私自外出。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伊诺克……」 一阵冲击砸向我的内心。 「埃德加大人,莫非昨晚您真的独自一人……?而且还没有征得父王的同意?」 没想到父王不知情。 毕竟父王对埃德加大人可谓极其重视!虽然从未在他人面前你侬我侬的,不过埃德加大人在执行公务时,只要有一丝丝的危险──虽说不至于中止行程,但他定然会提出强化警备体制的要求。 他对埃德加大人的安全表现出了过分慎重的用心。 不,也不是说要束缚他,怎么说呢?只要他不晓得埃德加大人身在何处……只要人不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他就会担心得不得了? 然・而,埃德加大人却在半夜瞒着父王跑出来散步……直接踩高压线。 万一父王知道了,他绝对会操心到秃头的! 是倦怠期吗? 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也是父王的随从。意即,全员都是从父王的护卫骑士中挑选出来的。虽然本事值得信赖,但他们也负责每天向父王报告埃德加大人是否过得安康。 这也是我觉得父王对埃德加大人过度保护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得把步伐放得再怎么轻,他也要瞒着父王外出……而且埃德加大人竟然避开了护卫骑士的耳目……! 就算是在王城内移动,也总会有一个人跟着他。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居然能做到完全单独行动,这已经可以说是一个技能了!请传授我这招,埃德加大人!我想甩开休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上! 「虽说是一个人,但我当然还是带了护卫。」 然而,埃德加大人却很干脆地说了。 是我妄下结论啊…… 明明不该失望的,可我却还是感到一阵失望。 想偷偷去见克里福德的作战和其他各种计划,通通自动化为泡影。 这么说起来,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现在也的确站在远处。尽管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但他在能立即赶过来的距离内。 「那就好……」 「让你为我担心了吧?谢谢你。」 埃德加大人微微一笑。……真养眼。我又再次体会到了,埃德加大人是个另类的美人。 他是父王的伴侣兼我的养母(男)! 表面上我们是和睦的一家人。但我们连一丝丝亲子之情都没有。 王室的孩子们──哥哥、我和亚力克之中,和埃德加大人关系最好的是哥哥。只不过,撇除表面工夫不谈,我和他的关系也不算差。 事实上,在我的记忆中,埃德加大人从未对他的养子女做过什么丑事。在这一层面上来说,会恶意刁难人的反倒是哥哥的粉丝! 我无法将他当作父母撒娇,也没办法亲近他,但是埃德加大人也从未用「女儿啊!」这种套近乎的方式叫我──我认为我们对彼此的个人印象都不差。 埃德加大人……是很会掌握距离感的人吧?只要你散发出「希望你别靠近我」的气场,他就会避开你;而当你散发出「我想跟你聊个天」的气场时,他就会回应你。 事实上我现在就在持续散发「跟我聊个天吧」的气场。应该有才对。……虽然我看不到气场什么的。……但我现在就是一股要聊天的气势! 毕竟,在能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的情况下,这可是难得的与他人的相遇! 我渴望交谈!出来吧,气场! 「……奥克塔维娅,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散个步吧?」 埃德加大人捕捉到了我的气场! 「乐意之至。──休,请你拉开跟随的距离。」 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了邀请,并向休下达了指示。我可没忘记他还兼任哥哥的间谍! 「遵命。」 休轻轻低下头。 我和埃德加大人并肩走在了庭园里。 埃德加大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我们后面的休──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也在附近──后,纳闷道。 「休是赛尔乌斯的护卫骑士吧?」 他会有此疑问也不无道理。 休是哥哥的心腹,是他的标配──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王兄的关照下,他会暂时负责我的护卫工作。」 因为这点相当重要,所以我若无其事地强调了「暂时」。 「什么嘛,我不是打扰到你们幽会啊?」 哈? 「我还以为休是你的秘密恋人呢……要是我猜对的话,我本来还打算告诉伊诺克。」 「……埃德加大人?」 此事无凭无据! 我对他投以强烈的目光以示抗议。 于是埃德加大人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边笑边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玩笑开得太过头了。我会老老实实期待亮相日的到来的。」 「……嗯,您敬请期待。」 我打开黑扇把我笑得有点僵硬的讨好笑容遮了起来。埃德加大人这么说,是他现在就很肯定亮相会会如期举行吗? 您可别期待了吧,呜呜~准舞会的计画落空了,假恋人的目标也完全没底…… 我心想着要以原作中被描写成敌人的人为目标而接触了路斯特,结果他直接被我排除在目标之外了。该说我连问都没问,还是该说我心理上做不到呢…… 在行动受限的现状下,我能见到的异性又更少了。考虑到剩下的时间,已经到不能挑三拣四的阶段了。 干脆就顺着埃德加大人的话去找休? 拜托休试试看──不行。 我在心里使劲地摇了摇头。 眼下我完全无法描绘出成功的未来!就接受请求的成功率来看,路斯特还比较高。 若是至少有跟原作一样的关系的话,我说不定可以轻松地拜托他……然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如果真的找他,我一开始对哥哥说的「就算是我,也是有相爱之人的喔?」不就会直接破功了吗? 真是的,要是我真的有恋人就好了……! 我周围明明就满是爱情故事! ──埃德加大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之一。 这次我在心里点头表示赞同。 埃德加大人跨越性别和身分,与父王终成眷属的王室恋爱故事相当有名。有名到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太夸张了,很明显是被包装炒作了吧?……可是,要不是那是自己父亲的故事,我的腐女魂早就燃起来了。 埃德加大人被绑架时,父王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它当作纯粹的二次元小说来读,真是嗑死人了!前世如果有出父辈的外传小说之类的,我铁定买买买! ──不过,也不完全是虚构的吧。 父王之所以对埃德加大人的人身安全如此敏感,或许是因为过去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感受过即将失去的恐惧。 思及此处…… 我抬头看着走在我身旁的埃德加大人。他毕竟是名成年男性,个头理所当然比我高出许多。 「昨天晚上埃德加大人外出的事情,瞒着父王不要紧吗?」 埃德加大人苦笑道。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默许我深夜在这座庭园散步。我只是没有一一取得同意而已。……附带一提,伊诺克不太喜欢这座庭园。」 「是这样吗?」 为什么? 尽管我没有将疑问说出口,但埃德加大人一看到我的表情,就静静地答道。 「……应该是因为这是前任国王陛下亲自打理过的庭园吧。」 「祖父?亲自打理?」 他说的是我那挥霍无度的宝石搜藏家的祖父?父王还是王太子的时候,经常因为意见不合跟祖父发生口角,也许是这个缘故吧,自从他将王位禅让给父王之后,直到他过世之前都没有再来过王都。 这便是我的爷爷──前代国王。我曾造访过爷爷在隐居后改建来居住的城堡,里面有很多金银宝石,到处都金光灿烂的。那已经超越金碧辉煌的境界了,距离恶趣味仅有一步之遥? 说实话,他完全不像是会翻土或打理庭园的人…… 「无法想像?」 「是的。」 我老实点头了。 关于在我八岁时亡故的爷爷,我并未听说过什么好的评价。 他在位时期收集了他看中的美人,和男人玩得可激烈了……也有过被商人抓到弱点敲了一笔竹杠的事迹……不过,这些说到底都只是他的私生活。 他好像也做了些国王该做的事情。至少国家并未衰败。父王倒是一直都对他很反感的样子。 爷爷啊…… ──在看待爷爷的全新视角中,比较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是希尔格伦公的哥哥。 他和希尔格伦公一样是寿满天年。基本上只要没出什么事,男性王族都很长寿。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比起爷爷本人,我更为熟悉的一幅挂在王城中肖似他本人的肖像画。 爷爷生前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气质颓废、浑身写满百无聊赖的人。我记得我当时的感想是,他大概是想用奢侈品来填满自己。 他好像对孙子──哥哥、我和亚力克都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在一碗水端平的层面上来看,也可以说是对待我们的方式很公平。 那么…… 「在埃德加大人眼中,祖父是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啊……」 埃德加大人停下脚步,眼角含着笑意,单手伸向了庭园里开着的一朵莉什兰。 「他是个脆弱,却又相当温柔的人喔。所以,才会在这里种了这种花吧。」 「──莉什兰?」 是爷爷种的? 我仿照埃德加大人的举止,眺望着被染成白色的庭园。 香气宜人、有着白色花瓣的美丽花朵。 这么说起来,王城里只有这座庭园开了这么多莉什兰。……还是悄然无声地开在这里。 这是──跟女王依德娅莉艾有关的花,所以才安安静静地种在这里?还是对于王室而言,这种花会让人联想到本应埋藏的历史,所以才这样? 既然如此──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在祖父那一代之前,王城内是没有莉什兰花的。」 脆弱而温柔…… 即使无法大面积种植,至少也要让这种花在王城内绽放──既然是爷爷的愿望,那就给它一个容身之处。 我很容易就能理解到爷爷确实是有埃德加大人所说的那一面。 这座庭园里盛开的莉什兰,貌似是爷爷在担任国王的时候用来追悼被埋葬的女王的。 「埃德加大人您……」 您知道女王依德娅莉艾的事吗?──不过,我总觉得就算他真的知道,也不是基于国王的王妃这一身份从父王那里得知的。……而是爷爷告诉他的?虽然我没有任何根据。 「很喜欢祖父呢。」 埃德加大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跟伊诺克不一样喔。」 接着他就那样眯起眼睛。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非常同情我。」 他接着又说:「我也很同情他。」 那话听起来貌似是在对出身于平民的商贾之家却成为国王伴侣的埃德加大人所说的话,但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无论我对原作小说的知识掌握到多深,书中也从未描写过爷爷的想法,以及父王和埃德加大人那一代人的故事。 我试着将手伸向绽放的莉什兰──白色花瓣。 「昨天晚上──」 就在即将碰到花瓣之际,我停下了手,朝发出声音的埃德加大人看去。 「我做了噩梦。」 埃德加大人像是抱着宝物似地把脸倚靠在怀里的莉什兰花上。 「这种花的香味能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我也亲身体会过作噩梦的感觉,甚至很反感做噩梦。我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这件事。 不过埃德加大人有可以诉说的对象。 「埃德加大人的身边有父王。何不好好跟父王商量做噩梦的事情呢?」 一阵强风吹过,我用手按住了随风飘起来的头发。 而一旁则传来了一道低语声。 「……跟伊诺克商量?」 埃德加大人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怎么说呢?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瞬间,我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上,都感觉到了彷若阴影的漆黑之物。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继续说道。 「梦的内容不能告诉伊诺克吧?」 「不能说?」 「没错,因为我不想说。何况,伊诺克也无计可施。」 他的音量绝对算不上大。只不过,他的语气坚定得令人困惑。 过了几秒钟后,埃德加大人率先开口道。 「……抱歉,吓到你了吧。」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 「奥克塔维娅是善于倾听的人呢。我一不留神就说了些多余的话……」 是我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埃德加大人,他将食指抵在唇边。 「所以,希望你能对伊诺克保密。」 「这……」 我自然而然摆出不情不愿的表情,因为我无法欣然答应。 埃德加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虽然您说了父王也无计可施,但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话说回来,奥克塔维娅,据我观察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喔?」 是饵,他撒下了鱼饵……! 这种时候,我才真切体会到埃德加大人曾是名商人。 而且就身分而言,埃德加大人是艾斯斐亚的二把手。 哥哥也刚不过他。此处是重点! 如果亚力克在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但是为了打破眼下亚力克不在的现况,我需要一个能在王城内助我一臂之力的绝佳盟友候选人。 而且,埃德加大人也委婉暗示了,只要我不告诉父王,他就会帮我一把。要保密的内容本身也是他的个人隐私。 不抓住这个机会的人…… 「埃德加大人。」 我在面前阖上黑扇,直视着埃德加大人的焦茶色瞳孔。 「嗯?」 「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议。」 「是筹码不对等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没办法保证我不会告诉父王。埃德加大人,既然您对造成噩梦的原因心里有数的话──倘若那个原因跟父王有关,请您跟父王好好谈一谈。」 「…………」 埃德加大人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他隔着眼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奥克塔维娅来这一招啊。」 没错! 没有人不会抓住这次的机会!没有人……! 可是作为长年被噩梦折磨的同类(我刚才自行认定的!),就算会没办法借助埃德加大人的力量,我也不会上钩的。 从情境上来看,这和前往准舞会的途中,希尔大人在马车上拜托我不要告诉哥哥的情况很相似,不过基于原作知识,我知道那个问题最终会解决。 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情况则不同。 该说是我多管闲事吗?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认为可以就这样放着不管。一般来说,这样拖着会留下不好的影响。这种别扭的家伙放着不管的话,之后导火线烧起来可是会爆炸的!我才不要帮忙拱火! 「好吧。……毕竟也不能强迫你。」 「所以谈判破裂了吧?」 「不对,已经成立一半了喔?」 ……嗯? 「因为就算没有交换条件,我也愿意帮助奥克塔维娅。」 埃德加大人带着招人喜欢、毫不修饰的笑容说道。 ──────────────────────── 54 胜利的钟声在我脑海中响起。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埃德加大人决定要帮我的忙! 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好客气的! 首先是共享情报!我把从准舞会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除了父王和希尔格伦公的那一段以外──毫无隐瞒地向埃德加大人解释了一番。期间我还听到他嘀咕说:「伊诺克省略得还真多啊。」 我告诉他,能到这个庭园散步也是我想办法征得哥哥同意的战果,并且在最后提出了我真正的请求,希望他帮我向哥哥美言几句替我摆平哥哥。 虽然我很疑惑他会如何说动哥哥,但哥哥应该也听得进埃德加大人的话。 请您对哥哥发动艾斯斐亚二把手的强权吧! 埃德加大人听完后,焦茶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阴云。他「唔~嗯」地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样子。 没多久,埃德加大人开口道。 「替你说些话倒是无妨……」 胜利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还多了金光灿烂的纸雪特效。 然而── 「可是我认为赛尔乌斯的想法不会改变。」 埃德加大人无情的一句话。胜利的钟声顿时变成了「咚」的一声闷响。 「如果是其他问题的话,讲几句话就能搞定了,但是这次……首先得洗清奥尔德顿的嫌疑才行。」 埃德加大人说得过于平淡,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漏听了。 因为,照他这语气── 「──埃德加大人相信克里福德是清白的吗?」 「我对那名护卫骑士一无所知,所以我只是着重于和奥克塔维娅结盟之事而已。况且,既然决定助你一臂之力了,就得站在你这边。」 「……这样您可能会和父王意见相左。」 「我认为伊诺克是中立的,而且就算意见相左,偶尔这样不也挺好的?不至于破坏我们至今的关系啦。」 即便有无法对父王说出口的心事,埃德加大人也能轻松说出这样的话,好强! 「来梳理一下情况吧。」 埃德加大人将我的愿望一一列举出来。 「释放奥尔德顿……你的护卫骑士,以及解除对奥克塔维娅的行动与会面限制,让你重新执行公务──也就是预定于后天执行的城下视察。──不过,我记得没错的话,听说这次视察将由赛尔乌斯代理你前去……」 「由王兄代理视察?可是,一般来说……」 「延期才合理,是吧?」 没错!哥哥拒绝让我去视察,我本以为肯定会延期…… 居然不是延期而是由哥哥代替我去,这种风声我一点都没听说过……! 我可没放弃视察行动!毕竟到城下视察,是我梦寐以求的差事!尽管是公务,但能接触到市井小民的生活这点,也是我的乐趣所在。 得搞清楚来龙去脉才行。 我回头看向了身后。 最适合询问的人,就在远处待命。 那人便是黑发的护卫骑士──休.罗伯茨。 「您叫我吗?」 我问眼前低垂着头的休。 「把头抬起来。我有件事想问你。我从埃德加大人那里听说了。我原本计画要进行的视察,将由王兄代理我前去,这是真的吗?」 「…………」 休把视线投向了埃德加大人。埃德加大人不以为意地回以笑容。 「我也想问一下是否确有其事。若是我记错了,就等同于在对奥克塔维娅撒谎了。」 艾斯斐亚二把手的助攻效果立竿见影! 大概是感觉拿他没辙,休垂眸开口道。 「……已经决定由赛尔乌斯殿下代为前去了。」 「做决定的时候,也应该听听我的意见吧?」 因为有各种安排和事前准备要做!例如选定要去的地点和店铺之类的! 每次我可都是认真到大气都不敢喘!以掏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干劲去做视察规划! 话说回来── 「视察也是,王兄的公务类型跟我的不一样吧?正确的作法本该是择日执行。」 王子和公主的职责不同。就算是代理,也是在双方同为王子的情况下。就好比说,亚力克代理哥哥的公务,反之亦然。哥哥和亚力克原则上并不会代理我的公务。虽然迫不得已或是情况紧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例外,但是视察的公务并不属于上述情况,毕竟时程安排上很自由。 不延期太奇怪了! 「──还是说,有无法延期的理由?」 「!」 今日早晨我可清醒着!我出于宣泄不满而提出的问题,漂亮地击中了休。我没有错过休没能掩饰住的些微反应。 「是有理由的吧。」 「…………」 休沉默着。我有一种预感,只要在这里趁胜追击,就能撬开他的嘴。 「本应由我进行的视察,王兄非要代替我前去的理由为何?」 「…………」 呜~唔,公主权力行不通。 休依然沉默着,他终归是哥哥的心腹,不会做背叛哥哥的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休,试图使他迫于视线压力说出来……行不通呀! 除非哥哥和休的关系出现裂痕,否则是不可能的……哥哥极为信任休,所以才指派他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而且,哥哥还慎重其事地不光口头讲讲而已,而是今天一大早就把「暂时任命休为我的护卫骑士」的正式文书送来了。 ……护卫骑士休,忠心耿耿地侍奉着哥哥…… 我的脑子灵光一闪,亮出了一个「!」的符号。这招或许行得通。 今早的我依然很清醒,我有了拿下休的头绪! ──此招名唤狡辩。而且我的公主身分能让狡辩更有力── 狡辩的重点在于气势! 「休.罗伯茨,至少在『现在』你肩负着担任我的护卫骑士的职责。这不是来自其他人,而是王兄的命令,你没有异议吧?」 「是。」 「那么,你是打算怠慢王兄的命令吗?」 「…………?」 休漆黑的瞳孔里浮现出疑问的神色。我很清楚休并没有玩忽职守的意思。 「既然你要履行王兄的命令,即便只是暂时的,你也必须犹如侍奉王兄那般,以一名护卫骑士的身分侍奉我。你扪心自问──你敢说你自己有做到吗?我无法容忍自己受到不得不托付生命安全之人的轻视。」 既然他接下了这份职责,那我有权要求他提供同等的待遇和劳务! 劳务方面基本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待遇方面!我没有让他把我排在哥哥前面的意思,而是要求他用同样的标准对待我!给我诚实回答我的问题吧,看我再加码出击! 「你要知道,我提出的问题和王兄提出的问题具有同等的分量。──你『现在』是什么人?」 「──我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 「嗯,没错。」 我自然地笑了。 来吧,重新再问一次。 「──王兄为什么要代理我的视察工作?」 我在心里咽了一口唾沫。要是休不回答,我就无计可施了。 休开口道。 「反王室份子不只有一个计画,他们还计画在奥克塔维娅殿下视察期间发动袭击。」 好耶耶耶耶!……才怪! 又是袭击? 「这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获取的情报?」 「首次接获这项情报是在准舞会当天。是我在执行赛尔乌斯殿下指派的另一项任务时得知的。」 「另一项……就是你的剑饰被敌人砍断的那项任务吗?」 「…………」 休沉默地点头。 我打开黑扇以轻飘飘的羽毛放松心情,并参照起原作知识。 奥克塔维娅视察时被反王室份子盯上了──原作中应该没发生过。 赛尔乌斯和希尔大人在城下时发生的袭击事件倒是有。但是,这个事件的苗头应该早就被掐死了。我委婉地跟哥哥提过,毕竟希尔大人可是很容易遇到危险的人。 「你刚刚说首次接获,也就是说还有第二次吧?」 「奈特菲罗公爵在准舞会上逮捕的恶徒们也提供了同样的情报。」 「恶徒们并不是单纯地把视察的袭击计画改在准舞会上动手?」 休摇了摇头。 「以我等之见,两个计画是同一批人策划的,不过为保险起见──会分两队人个别执行。」 准舞会袭击失败时的备用计画? 结果又跟准舞会上的袭击脱不了关系啊…… 而且哥哥要去视察的理由也很明显了。 「王兄是想让恶徒们在视察时实行袭击计画吧。」 一旦延期,可能会放跑那帮人。 「就如奥克塔维娅殿下在准舞会上所做的那样,赛尔乌斯殿下打算在视察时亲自担任诱饵。」 「可是,王兄能扮演诱饵吗?那帮恶徒是想趁我视察时下手吧?目标是我才对。」 「反王室份子的目标是所有王族,赛尔乌斯殿下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目标是王族……对方跟在「天空乐园」的庭园里袭击我的恶徒们关系更深? 「为了保险起见我想问一下,这次希尔大人没有被盯上吧?」 基于我对原作的瞭解,我怎么也无法抹除这种担忧。就算苗头已经掐掉了,别的flag也还在……不过,只要哥哥不让希尔大人一起去视察,flag就立不起来了。毕竟事件是发生在哥哥和希尔大人双双前往城下的时候。 更何况,哥哥要亲自担任诱饵,他不可能带希尔大人一起去。 「赛尔乌斯殿下正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 意思是被盯上了?还是没有?这回答也太模棱两可了。 慢着,应该思考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吧? 莫非── 「──王兄认为克里福德涉及此事吗?」 「我这样的人无从知晓。」 休以「我这样的人」的谦卑方式避答了。 不过,这使我内心越发确信了。 哥哥大概在怀疑,盯上希尔大人而对其马车动手脚的克里福德(仅仅是哥哥的看法)跟我视察时的袭击计画有所牵扯。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关克里福德禁闭。视察那天当然也得关着。可以理解成他已经在全方位怀疑了吗? 我真想揪住他的胸口使劲摇着他问:「为什么你的疑心病会这么重?」 有时候一旦被怀疑,就会被当作是确有其事…… 话说回来,要在犯人没被逮捕的情况下,以开庭审理以外的方式自证清白的话── 「!」 我啪的一声用力阖上黑扇。 我转身面向正在倾听我和休对话的埃德加大人。 「埃德加大人。」 「?」 「请您耳朵靠过来一下。」 埃德加大人微微弯下身子,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证明克里福德清白的大作战。 这是夸饰法,并没有到大作战的程度。 我的作战叫做「王兄,既然您怀疑克里福德,那就抓他一个现行怎么样?」 城下视察就由原定的我以及──打着陪同名义的哥哥一起去。我和哥哥来担任诱饵。 只不过,也要让克里福德同行。放松对克里福德的监视── 接着,当恶徒按照计画袭击我或哥哥的时候,只要他亲眼看看克里福德是否有可疑之举就行了。在绝佳的场所给出绝佳的机会,犯人应该会露出什么马脚。这对认为克里福德是犯人的哥哥而言,不是一个抓把柄的好机会吗? 我接下来要向哥哥提出这样的提案。 「只不过,我不知道王兄会不会接受我的提案。埃德加大人请您说动王兄,让他务必要答应我的提案。倘若他不愿意的话,请您说服他。」 「……这不能说是个稳妥的方法。我不同意。」 埃德加大人皱着眉头低声道。 什么?在过哥哥那关之前,埃德加大人就先表示反对了? 「这个方法会伴随着跟准舞会一样的危险。」 「若想一次解决所有问题,这是最好的办法。」 担任诱饵……我会害怕,但我已经无意识地在准舞会上经历过了。而且既然克里福德也在场,那就没有问题了。我绝对不会受伤的。 再来就是,克里福德理所当然不会有什么可疑举动。 这样应该至少可以证明他与视察时发生的袭击事件无关。既能抓住袭击者,从犯人口中获知详情──想当然他不可能提及克里福德的名字,又能成为打破哥哥对克里福德怀疑的突破口。我感觉能靠这个方法一口气搞定。不对,是我会搞定给他看。 只要哥哥接受我的提议,我的大获全胜就指日可待。 后天只会迎来视察之日。 就算没有发生袭击事件,现况也不会进一步恶化。 埃德加大人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你心意已决。」 说着,他取出一朵怀中抱着的盛开的莉什兰花。 我看到他要对我做什么── 在察觉到他的意图的瞬间,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就在白花即将插进我的头发之际,埃德加大人也停手了。 「…………」 「…………」 埃德加大人苦笑道。 「对不起,王侯贵族是不会把花装饰在头发上的。让你不愉快了──」 我慌忙摇头道。 「不是的,没什么不愉快的……埃德加大人是想为我祈求『好运』吧?」 我很感谢他的心意,之所以避开是── 咦?是为什么呢? 不对,我得先告诉埃德加大人我并没有不愉快! 「我在参加准舞会的时候,也中途拿莉什兰花来当发饰用了,所以我知道您在我头发上插鲜花的含意,绝对不是不愿意!」 在我拼命解释之后,埃德加大人的语气变了。 「你已经有拿鲜花当发饰的经验啦,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就顺便问一下,虽然你刚刚说了『好运』,但你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说法?」 「我是听说民间传说女性透过男性之手把花装饰在头发上,就会受到幸运的眷顾。是个很棒的咒语呢。」 「嗯,你说的没错。在准舞会上把花插在奥克塔维娅头发上的,也是个男人?」 「嗯,是的。」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克里福德替我插上去的。 埃德加大人露出理解般的微笑。 唉?为什么?哪里有能够理解的要素?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是我考虑不周。你只愿意让那个人为你的头发插花吧,对不起。」 「……您误会了啦,埃德加大人。」 「是吗?」 埃德加大人一副要捉弄我的架式,怪让人讨厌的。 「因为奥克塔维娅的反应就跟有个人如出一辙。」 埃德加大人笑着继续道。 「她那时候对我说『这种事情啊,一旦有了真命天子,就会只想让他来替我做。你不要拔掉换成你的花啦。而且让哥哥插花在头发上,气氛都要没了!』,明明是她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充满怀念和爱意的话突然中断了。他的表情显示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真是的,跟奥克塔维娅聊天的时候我就会乱了平常心。」 他叹了口气后露出苦笑。 埃德加大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再次为我说明了在头发上装饰鲜花的涵义。 最初是在市井小民中,父亲或兄弟在女儿或姊妹嫁出去的时候,会把花装饰在其头发上,寓意为祈求好运降临在她身上。 这种祝福的适用范围不断扩大,演变成非家人的男性装饰在女性的头发上,可以用于家人之间许愿,比如女儿要接受困难考试的时候,也可用于男性向心仪的女性告白或求婚的时候。 ──从刚才的失言和这个传说来看,埃德加大人有妹妹……? 「埃德加大人。」 我一出声,埃德加大人便做足了防备的架式。 「您能为我的头发插上一朵莉什兰花吗?」 我拉近了与埃德加大人的距离。 「可是……」 「我无法轻易见到在准舞会上替我插花的人。但是我想要好运的眷顾。由埃德加大人替我插花,应该就不会引发奇怪的误会了吧?更何况您就近在我眼前。」 「…………」 埃德加大人一下子放松了肩膀。 白色的花被插到了我的头发上。 「愿幸运与你同在。」 ──并伴随着这句话。 或许埃德加大人正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是不愿意让他插花的那个人吧。 有一点我很确定。 埃德加大人明明有一个想祝福其订婚的妹妹──但埃德加大人成为王妃的时候,他的家人就只有他的双亲。 「你不讨厌吗?」 我试着摸了摸插在头发上的莉什兰花。 「──不会。」 我并不讨厌。心里暖洋洋的又参杂着些许的感伤,还有种怀念的感觉。只不过会有一点点的畏惧。在准舞会期间,克里福德一直在我身边。这次我独自一人,我担心我会被可恨的记忆扰乱心神。 所以我才会避开了吧。和当时的情况放在一起来看,或许是因为替我插花的人不是克里福德,所以我才避开了他的动作。 嗯,和姊姊一起把花戴在头发上的回忆又涌上来了,我心里头有些难受,因为我依然眷恋着前世。……不过,不要紧的。 「埃德加大人,我非常喜欢,谢谢您。」 我对埃德加大人笑了笑。我身为麻纪的部分也微微笑了。 下次打扮的时候,要不要也让莎夏拿鲜花替我装饰头发呢? 「奥克塔维娅──」 埃德加大人喊了我的名字,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莫非是我微笑得太造次了?我笑得很难看吗? 「……那就好。不过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喔。」 「勉强?」 「你希望为你头发插花的,应该另有其人吧。──来,你拿去吧。」 埃德加大人从他怀中抱着的莉什兰花束中抽出几朵花递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个赤裸裸的疑问也浮现在我脑海里。 于是,我以极其认真的表情问道。 「插在头发上的花的数量,和幸运也成正比吗?」 我是验证传说的那方!再来上两、三朵,效果不是会更好吗?再给我来个幸运加持! 埃德加大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或许吧,不过得找个人来插才行。」 ……说的也是,自己插是没用的……要找个人拜托的话──我瞬间想到的是克里福德。……要不是克里福德在关禁闭,我就能拜托他了吧? 「有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喔。」 埃德加大人用微微的、真的很细微的声音呢喃道。 「在花枯萎之前,让那个人替你插上去怎么样?──反正我只是漫无目的地摘下来而已,我也正困扰着不知该如何使用。」 说着,埃德加大人又再次把他要分给我的莉什兰递了过来。 我认为他说他是漫无目的摘下来的,正困扰着不知该如何使用是骗人。 一看就知道。那一朵一朵大概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才摘下来的。 他极为珍视。 不可能漫无目的。 埃德加大人只是刻意不提罢了──他表达的这个意思让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我伸手接过莉什兰花。 「帮忙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埃德加大人温柔地微笑说。 「愿幸运与你同在。……你会平安归来的吧?」 ──────────────────────── 55 女性透过男性之手把花装饰在头发上,就会受到幸运的眷顾── 有名侍女知道这个祝福的由来。她是莎夏的后辈,也就是刚才我为了给自己打气,将日常礼服换成外出礼服时,过来帮我更衣的新人侍女──米菈。在把埃德加大人另外分给我的莉什兰放进花瓶的时候,我们两人聊起了这个话题。 根据米菈提供的情报,我判断这个祝福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米菈通过选拔考试成为了侍女,而她在考试前有从哥哥那里收到装饰花的鼓励。而且,在米菈周围的平民出身的侍女中,从家人那里收到发上插花之祝福的孩子,其合格率竟然高达百分之百! 这……我可不得效法嘛! 我把埃德加大人为我插的那一朵莉什兰花继续装饰在了头发上,请务必要让好运站在我这边! 因为! 「你来啦,奥克塔维娅。」 「感谢您的邀请,王兄。」 我向哥哥行了一礼。 我正在哥哥房间! 我把「王兄,既然您怀疑克里福德,那就抓他一个现行怎么样?」的作战告诉哥哥后,又过了半天的时间。 在那半天的时间里,父王举行了一场大型活动,紧急通知国民在「空之间」发现了真正的王冠,然而那段期间我是在自己房间里度过的。 虽然有事先通知过我会举办这项活动,但是我不能出席。 不过嘛,这次没出席的不光是我,哥哥和埃德加大人也都没出席。 这是父王的意思,王族中似乎就只有父王──国王一人主持了活动。 我独自用完晚餐后,在玛蒂达的闲暇时间向她打听这场大型活动的情况时,收到了哥哥的答覆。 其内容是邀请我去哥哥房间。 意思就是,直接见面谈吧。 也就是说,于我而言这是避免作战落得失败告终的最后决胜点! 于是我就整理了一下仪容! 外出礼服──嗯,虽然感觉上跟日常礼服很雷同,但我试着选了略显成熟的设计和色泽与之搭配的礼服!这是一件融入流行元素的礼服,在无损深蓝高雅感的前提下做一定程度的裸露,整件礼服上都装饰着蕾丝。 当然我也带着防御用的黑扇! ──于是乎,主动把我请进房内的哥哥,摆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水蓝色的眼瞳,很明显是在盯着装饰于我头发上的莉什兰花。 应该也可以由我来开启话题。 我摸了摸花,并试着抛出了话题。 「王兄,您知道莉什兰花吗?这是今天早上埃德加大人为我插到头发上的。」 「埃德加大人吗?」 我朝露出思索表情的哥哥问道。 「很奇怪吗?」 接着,哥哥摇了摇头。 「……不,不奇怪。看你这表现,你应该很喜欢吧。」 能懂吗?能懂吗? 「是的,喜欢到我还戴在头上呢。」 不用挂上公主微笑我也能展露笑容了。 我好想在贵族圈中掀起以鲜花装饰头发的热潮!我认为即便是对列夫鸟羽毛商品很介意的人,也能很容易接受戴花的! 「……坐着说话比较方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但愿不会变成冗长的谈话……我照他说的坐了下来。王族规格的舒适长椅具有良好的弹性,宽敞到可以用来小睡片刻。在历代的王子中,也有人会用来做些房中之事…… 没错没错,祖先留下来的日记里也写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说……这张长椅? 不不不,停止奇怪的想像吧。在三次元拿亲人当对象的话,我的腐女魂也没办法发出「咿呀──!」的尖叫轰炸。二次元的话,我倒是大推……如果有人写成BL小说发行的话,我会欢欣雀跃地买下来的……!若有助于发扬这种文化,我很乐意成为赞助人……! 我抛开满脑子的烦恼望向哥哥。 哥哥正亲手拿起陶瓷茶壶泡茶。说起艾斯斐亚的经典茶,那就是红茶了。明亮的橙色液体被倒入茶杯里。 ……一看就知道他在泡茶,以防万一我── 「王兄,您要亲自沏茶?」 「是啊?」 我总觉得他这个问题还接着「有什么问题吗?」的后续。 这个答案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 不,只要喝下去就行了吧……只要喝下去…… 这种情况我也很难拒绝。 我做好心理准备后,在等茶的期间因为闲得无聊,我不由得开始四处张望。虽然我小时候经常被哥哥用甜点引诱进来,但无奈的是长大之后就鲜少有机会来哥哥房间了。有事情要谈的时候,一般都是在政务室里头。 感觉哥哥的房间很有品味,再来就是很具实用性。不过由于过于实用反倒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待在这房间里会很紧张吧? 我现在可紧张了。只不过,我有装饰花带来的好运……不,要这么说才对。 我有埃德加大人的保佑! 事实上这么一想,我就稍微冷静下来了。我又有了观察房间的闲情逸致。 在哥哥房间里──我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护卫骑士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走廊上吧。想必是哥哥如此命令的。 暂时成为我的护卫的休也不在室内。进来之前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现在则是在走廊上待命。 「我们要谈的似乎是必须彻底清场的话题?」 哥哥双手拿起倒满红茶的茶杯,将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 「毕竟是要谈由你发起的秘密作战啊。」 他在我对面坐下,交叠双腿,喝了他自己的那杯茶。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很好……本人一脸镇定自若地喝着,想必比以前…… 就跟空腹是最好的调味料是同样的道理。 只要想是这种时候才喝得到的味道就可以了!为了谈话我也得润润喉咙! 做好心理准备再加上口渴了,我不抱一丝期待地喝了一口。 「!」 喝了之后,我震惊不已。 好・好・喝! 绝对比我泡的茶还要好喝! 小时候他泡的那杯超难喝的红茶,我可是只有「这是什么恶心的鬼东西?」这样的感想! 原作小说中没有描写过的,完美超人赛尔乌斯──哥哥意外不擅长的领域。 那就是,他的泡茶技术毁灭性的差。 虽说我内在有十八岁了,但当时要维持住一张扑克脸还是费了我一番功夫……哥哥现在泡的茶好好喝,好喝到甚至让人在想这是一种物极必反的才能吗……?那个超难喝的鬼东西是怎么变得这么好喝的?发生什么事了? 「王兄……」 我把感想告诉了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的哥哥。 「您沏红茶的技术进步了呢……」 我有感动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哥哥不顾我巨大的感动,皱起了眉头。 「我之前没跟您说过,现在总算能告诉您了,王兄以前沏的茶,那味道就算要恭维也……」 毕竟就连德里克也只要一感觉哥哥打算泡红茶,就会咻的一下马上消失喔! 当时的哥哥只要喝一口自己泡的红茶,想必马上就会注意到了,但彰显款待之意就是为客人端上亲手泡的茶,自己喝的则会是其他人提前准备好的。 「……是啊,因为你面无表情地喝着,我当时马上就注意到了。于是我就找不同人学了沏茶的方……?」 哥哥很奇怪地止住了话。 他按住太阳穴摇了摇头,叹气道。 「……抱歉,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不会……」 怎么说呢,感觉上是为我做过那种事的复杂心情…… 他这个反应,跟在我房间那时候很像……? 哥哥的记忆果然有哪里出了问题…… 「进入正题吧。」 哥哥的语气带上了灼人的严厉感,他的表情也是。 「我已经收到了你对于视察所提出的要求。……埃德加大人也拜托我了。」 「既然如此,就只差王兄定夺了。」 又喝了一口红茶后,我放下茶杯。真的好好喝。我自己也很喜欢喝奶茶。我尔偶会在睡前拜托莎夏让我喝一杯,所以我对茶可熟悉啰。 「我想抓住恶徒的心情和您是一样的。」 「…………」 哥哥疲惫地撩起头发的同时,靠在了长椅的椅背上。 「──就算我同意你的要求,视察当天我也不可能让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回来担任你的护卫骑士。」 「这……」 正当我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响起了细微的开门声。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室内的一扇门打开了── 「赛尔乌斯……?」 伴随着呼唤哥哥的声音,藏青色头发的青年──希尔大人出现在那里。 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略显视线朦胧的榛色眼睛睁大了。 希尔大人喊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 希尔大人顿时满脸灿烂地跑了过来。我也因为看到意识清醒、活蹦乱跳的希尔大人,高兴得不由自主站起来,朝希尔大人所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虽然时间上并未过去多久,但毕竟是发生那种事情后的重逢! 希尔大人张开双手想要跟我互相拥抱──然而,他在中途率先回过神来把手放下来了。 啊,我也在准备拥抱,所以手一时之间无处安放…… 怎么办? 我试着拿起黑扇并毫无意义地打开它。 希尔大人是不是觉得太亲昵了?唉,考虑到我们出席准舞会前的关系…… 不过,我倒是完全无所谓喔?这可是和希尔大人重逢的拥抱! 可是哥哥的眼神让人好尴尬……换个角度来想,就算对方是哥哥的恋人,但身为一名淑女,拥抱男性成何体统?嗯,他是这个意思吧。 「──希尔、奥克塔维娅。」 我瞥了一眼哥哥,然后马上又把头转回希尔大人身上。 希望他没有看到。 「你们的关系好到能互相拥抱?」 这可不是气氛尴不尴尬的问题了。 ──────────────────────── 56 嫉妒剧情很好嗑。因独占欲而产生嫉妒的描写,是很美好的…… 《高洁之王》里嘛,也有跟希尔大人关系好的人或动物让赛尔乌斯表现出对抗心的场景,说实话我超喜欢的。不,不仅限于《高洁之王》,只要是忌妒得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虽然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不会让人看到──我就很可以! 但是! 自己实际承受这种嫉妒才会明白过来。 我在虚构作品中最喜欢的这种嫉妒剧情── 现实中相当麻烦! 「没想到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 伴随着这句话,哥哥的目光──嫉妒射线劈哩啪啦地扎在我身上。 这种时候,身为外遇对象(?)的我,无论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吧? 我一边打开黑扇故作平静,一边琢磨着应对方法……然而在仅仅一、两秒之间,我就感觉到射线的威力又提升了! 「我们不是很熟。」 根本就没有琢磨的时间。 我选择明哲保身地否认了。 于是,拥抱未遂的结果就是,站在我正对面的希尔大人垂下眉毛,露出了很悲伤的表情。我可以看到他像小狗般垂着耳朵和尾巴的幻影……! 啊啊啊啊,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希尔大人! 「……不过──」 再、再补上一句吧! 「我和希尔大人都被恶徒盯上,在准舞会上一起经历了危险。看到彼此平安无事,当然会感到高兴。」 所以不小心做出那么一丢丢拥抱未遂的行为也不奇怪,不奇怪。 「是吧,希尔大人?」 希尔大人眨了眨眼,又马上露出笑容。 「是的!」 他精神饱满地回答了我,我也笑着回应他。 气氛挺好的? 「──希尔。」 这时,哥哥喊了希尔大人一声。他没再丢过来嫉妒射线,可他的表情却很僵硬。 「待会我们两人再谈谈。」 「如果是关于准舞会的事,奥克塔维娅大人也在场,现在就很适合……」 「不是的,是私事。」 「……我知道了。」 私事……恋人之间的对话吗? 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的话,他很想把我这个电灯泡赶走吧。 但是,我和哥哥的谈判还没有结束……而且,就算不能和希尔大人两人独处,我也想委婉地问一下当时──在「空之间」中,希尔大人暴走时的情况。 另外,我还有个小算盘,如果有希尔大人替我说话的话,就能摆平哥哥这边了。 所以我要为达目的赖着不走! 「王兄,既然机会难得,您也替希尔大人沏杯红茶怎么样?当然,让我来沏也无妨。」 「……我来沏。」 哥哥起身走到茶具旁。 明明我也想泡看看的,可却马上被回绝了……! 这也没办法。 「希尔大人也坐吧?」 房间的主人是哥哥,我却催促了还站着的希尔大人坐下。对此,哥哥并未发表任何怨言。毕竟在不能让希尔大人继续站着的这件事上,我们的意见应该是一致的! 我回到长椅上坐下,希尔大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没一会,哥哥把希尔大人的那杯茶放到桌子上。然后他在我对面──希尔大人身旁落坐。所有人的茶都不一样吗?我的是奶茶,哥哥的是纯粹的茶,希尔大人的虽然也是纯粹的茶,不过液体颜色较为明亮。是茶叶的不同吗?大概是希尔大人喜欢的那款吧? 看上去是把不同的茶叶混着泡或是分开来泡了! 一回想起过去,我还是不敢相信哥哥的泡茶技术居然能达到职业级的水准。 「奥克塔维娅大人?」 正当我盯着希尔大人……更确切点来说,是希尔大人喝着的红茶,又喝了一口我自己的那杯奶茶,并感慨着「好好喝!」的时候,希尔大人向我搭话了。 「王兄替我沏的红茶,味道真的很不一样了,所以我才很惊讶……」 「……有那么令人惊讶吗?」 说着,哥哥也喝了他自己的那杯红茶。 然后── 「啊!」 希尔大人发出了像是在说「是那件事呀!」的声音。 「这件事我听说过,德里克他……」 「德里克?」 为什么会提到德里克? 哥哥带着这样的表情发问了。 我也很感兴趣,于是就追问道。 「希尔大人?」 我摆出了「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还请告诉我」的公主微笑! 「──那个,德里克是带我学习高阶贵族世界的老师……」 希尔大人是男爵家的三男,不是高阶贵族。贵族的世界里,人分三六九等。 既然他想和身为第一王子的哥哥在一起,一般贵族的知识可能会不敷使用。因为部分高阶贵族的常识不会流通于一般贵族之间,不过这只是一种权力平衡的手段,并不构成问题。 总得来说,由德里克来担任希尔大人的老师确实是最适合的。 「就在跟我提及为了表示欢迎,高阶贵族会特意亲自沏茶来接待贵客的事情时,话题走向了德里克的失败经历。」 哼哼。 这个技能并不是必须的,难点在于怎么学吧。对王族而言也是个难点,因为课程里不包含泡茶方法。虽然不是必须的知识,不过有的话会很加分。然而要学习的话,不是得自己查就是要另外找人学…… 「他说小时候,赛尔乌斯向他讨教过冲泡红茶的方式……他当时一时鬼迷心窍──」 希尔大人难以启齿似地继续说道。 「教了假的冲泡手法,结果赛尔乌斯信以为真,让他深受折磨……」 「!」 德里克!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嘛──! 一时鬼迷心窍个鬼啊,你是故意的,故意! 如果是还会欺负我的那个时期的德里克……有可能干这种事! 虽然会吵架,但只要是德里克说的,哥哥基本上都会照单全收……他传授了哥哥泡出超级难喝的茶的方式,哥哥当然会完美地照般那一套手法,于是就达成对我造成伤害的间接攻击……! 而且,德里克比哥哥年长一岁。即使在身分上是哥哥比较高,但在小时候一岁的差距是很大的。都怪哥哥对德里克有那种滤镜,才会泡了好几次超级难喝的红茶……! 不过可想而知,想出这个馊主意的他本人也有相当高的机率会被波及吧? 孩童时期的德里克,思虑不够周全啊! 「我会相信是因为德里克的教法也煞有其事的。虽然他乱教一通,可是做法却很正式。」 哥哥板着脸嘟哝了一声,似乎是在主张说所以他才会被骗。……这件事,哥哥的记忆也和德里克一致吗? 「可是,为什么我……?」 哥哥像是在自问自答般小声嘟哝了一句,然后又摇了摇头。 「……赛尔乌斯?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且,事情还没结束。」 听到哥哥强硬的语气,本想再多说几句的希尔大人也闭口不言了。 「对吧?奥克塔维娅。」 「是的,王兄。」 这句话是回归正题的信号。 「那么,我也得接受调查了吧。」 但是,希尔大人充满决心和干劲的一句话,气氛又为之一变。 主要是我和哥哥的。 用言语来描述的话,那便是「哈?」喔,希尔大人! 一口气喝光哥哥泡的茶后,希尔大人一下子站起身来。 「赛尔乌斯,对我的调查要在那里进行?我醒过一次之后又睡着了,所以就暂时免除了吧……?」 这个人很想接受调查! 「希尔?」 「希尔大人?」 我和哥哥的声音完美重和了。 「为什么希尔大人要接受调查?」 希尔大人,您是被盯上的一方唉!是受害者。 您这一跳就跳到调查和审讯上!也太奇怪了! 「可是,我……」 希尔大人一脸困惑。 可是,我? 「在『空之间』袭击了奥克塔维娅大人吧?」 「……您还记得吗?」 希尔大人自嘲似地笑着摇头。 「……不记得。我看到了什么──还记得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他局促不安地组织出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听说了我在失去意识之后做了些什么。我朝奥克塔维娅大人挥剑了,而奥尔德顿大人挡住了我的剑。」 「当时希尔大人的样子很不寻常。所以那并不是希尔大人本人的意思吧?还是说,您想杀了我?」 「那是不可能的!」 希尔大人高声说道。 「对吧?」 「但是,奥克塔维娅大人……我朝王族动刀是事实……」 「是未遂,再说我并未受伤──」 「您受伤了。」 希尔大人异常冷静地吐槽了!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左手上。 「而且,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例外。这种情况已经足够让我接受调查了……」 「……希尔大人并不是唯一的例外。」 「?」 「说起例子的话,准舞会之前,在训练场有名士兵失手扔出剑,差点就打中我,当时克里福德弹开了剑,所以我毫发无损。希尔大人,您认为我如何处置那名士兵?」 我说的当然是路斯特的弟弟艾雷路引发的事件。 「是不是施以重罚了?」 「不是。考虑到那是一场意外,我只向那名士兵提了一点要求。」 同样在未遂这层意义上,也发生过路斯特拿面具攻击我的事件。那件事我也没有处罚吧。不过条件是他要带我到希尔大人身边。 嗯?仔细想想,这两件事我都是不打算追究而开出了附加条件吧……? 我完全没有要求希尔大人接受审讯或惩处的意思…… ──既然这个时机正好。 「王兄。」 我暂时中断与希尔大人的对话,把话锋指向哥哥。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谨慎地看着我。 「我就先给王兄一个承诺吧。我不会追究希尔大人在『空之间』对我刀剑相向的事情。此事不成问题。既然身为受害者的我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提出异议的。作为交换──」 「在视察的事情上接受你的提议?」 没错! 「我并不是要您释放克里福德。跟释放相比起来,这难道不是王兄更容易接受的『请求』吗?」 「请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赛尔乌斯?」 希尔大人充满疑惑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哥哥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解释了。不过哥哥是用他的话来陈述我的证明克里福德清白的大作战,这个作战的前因他也解释了一遍。 ──然后。 「我来担任视察时的诱饵。」 听完哥哥的话,希尔大人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那可不行。」 「那是不行的。」 声音叠在一起后,我和哥哥惊讶地面面相觑着。 我发现,在关于希尔大人的事情上,我和哥哥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 57 我和哥哥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之后,哥哥对希尔大人摇头道。 「这次被盯上的是王室成员。希尔,你没办法胜任诱饵一职。」 「……你能一口咬定我不是对方的目标吗?」 然而,希尔大人立马反问了回去。 希尔大人的眼底,满溢着对哥哥的怀疑!他榛色的眼瞳中生出了锐利的目光,中性的美貌中带着帅气。唔~嗯……亲眼目睹他这一面的瞬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希尔大人之所以让人容易萌生亲近感,得益于他千变万化的表情。若是希尔大人总是面无表情,是很难让人接近的,因为他委实过于貌美。 话说回来,哥哥──希尔大人对你的信赖度是不是有点低?假如是游戏事件,这可是要失败的节奏! 爱情度和信赖度是靠不同条件来判断的。 当然他们双方的爱情度应该没有问题── 「奥克塔维娅大人,赛尔乌斯说的是真的吗?」 哦?希尔大人来问我了? 没想到他对我的信赖度更高……? 唉,要是我一脸严肃地回答「假的」,他好像会当真的样子! ……老实说,我认为希尔大人也是目标。正因如此,我希望这次希尔大人能待在安全的地方。主人公在的地方就会发生事件。综上所述,这次我怀着壮士断腕的心情站在了哥哥那边! 「王兄所言即是。诱饵会由我和王兄来担任。希尔大人一同前去的话,会增加需要保护的重要人士,从而导致警备负担更为沉重。」 我的潜台词就是「别过来!你当诱饵就两个字,离谱!」 「我知道了……」 希尔大人满脸写着沮丧让我也很难过,但是不狠下心来不行! 「那么,王兄要接受我的提议吗?」 「……我也只能接受了吧。」 「明智之举。」 我试着露出了有点阴险的微笑。 虽然我一~~~~点也没打算对希尔大人做些什么,不过让哥哥深信「你不接受我的提议,希尔大人就会深陷危机喔!」可是很重要的! 「不过,我会让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在我的监视之下一同前去视察。」 「想必您很清楚克里福德是我的护卫骑士。您打算怎么让他同行?」 「就声称为配合警备体制,决定更换护卫骑士,所以在名义上让奥尔德顿担任我的护卫骑士。」 虽然我有些抵触,但这样安排也甚是稳妥。要故做自然地让克里福德同行,最好还是让他继续担任护卫骑士。将其贬为普通士兵会惹人非议,也不能让克里福德乔装。毕竟哥哥想要监视他,把个人特征抹除导致难以辨识,监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请让我和克里福德见一面。」 「……什么?」 「我要给他下达指示。您在训练场看到了吧?不是由我亲自下令的话,克里福德是不会服从的。难得给恶徒们设下陷阱的计画也会没法进行下去。」 施行作战之前我想和克里福德商量一下! 「不能让你们两人单独会面,我也会在场。」 「……赛尔乌斯,你搞错该警惕的人了。」 一直沉默听着的希尔大人突然开口了。 「搞错了?那你说我应该警惕谁?」 「我。」 希尔大人目光平静地与惊讶得瞪大了眼的哥哥相互对视,然后态度不变地接着说。 「在我看来,不论是奥克塔维娅大人,还是奥尔德顿大人都没有丝毫的危险性。」 「可是奥尔德顿有在马车上动手脚的嫌疑──」 「赛尔乌斯,你的护卫骑士也有嫌疑。」 「…………」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是奥尔德顿大人动的手脚,那他采取的手段也太迂回了──不对,我现在想说的是,至少在有轻微嫌疑的人都被拘留的期间,不受拘束能自由行动的我才是个危险人物。」 「你在说什──」 哥哥否定的话被希尔大人打断了。 「赛尔乌斯你想得太简单了。……确实,我并不是出于自身意愿将剑指向奥克塔维娅大人。但是,接下来呢?万一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呢?即使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可万一我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某人呢?如果在现在这个瞬间,我骤然失控袭击了你呢?」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这我可没法保证。」 希尔大人再次否定了。他的意志十分强烈。 「……奥克塔维娅大人,对不起。」 对我这样说之后── 「在弄清楚原因之前,我──最没办法相信的就是我自己。所以,即便奥克塔维娅大人不打算追究,我也得受到相应的惩处。我的这个想法不会改变。」 他断然地对哥哥如此说道。 ──我记得这句台词。 这是希尔大人在原作中凭借赛尔乌斯的血恢复神智后所说的话。 ──他说:「我很害怕自己。」 但是在现实中,希尔大人并没有说出害怕这个词。 「赛尔乌斯,如果你将奥尔德顿视作危险份子,那你也要把我关进单人牢房里监视。这样我也不会再说要当诱饵的话,而是老老实实待着。」 「……你别说傻话了。」 哥哥一口回绝。 「是吗?我认为赛尔乌斯你应该能理解。」 「…………」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我好想抱头呐喊。 为什么希尔大人要这样啦?明明身为受害者的我都说不予追究了!哥哥看起来也一副打算照希尔大人说的做! 然而作为曾经的读者,我能猜到希尔大人的暴走是有明确的触发因素,不会突然性格骤变。 因此,偏心希尔大人的我要坚决反抗目前的走向! 要说原因吗?那不过是因为我在「空之间」里实地学会了解决希尔大人暴走的方法!就算被怀疑也无所谓了! 「即使失控的原因不明──」 我打断了他们两人的谈话。 「万一再次发生,只要知道如何让希尔大人清醒过来,不就没有必要让希尔大人坐牢了吗?我已经办到的事情,王兄一样也能办到……父王和亚力克也是。」 「──!难道说……」 不愧是哥哥,他很快就得到了正确答案。他已经掌握了我是如何阻止希尔大人的情报。 「是王族的血……?」 我得意地点点头。 「只要和王兄在一起,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有大碍。」 然后,虽然我装得很淡定,但其实我目前冷汗直流。 「我现在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与其说我在事先警告他们「所以你们不要再深究了!」,倒不如说我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解决方法,你们就不可以再发问了。」因为不论问多少问题,我最终的回答都只会是「时间会告诉你们答案。」 我若无其事地喝起奶茶,并偷瞥了两人的反应。 希尔大人一直呈现满脸问号的样子。也是啊,我懂的。他大概在想,明明暴走原因尚未厘清,怎么解决方法就先搞清楚了?我深有同感! 哥哥则……一和我对上视线就叹了口气。他把手搁在额头上。 「奥克塔维娅,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父王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不是想把希尔关进监狱吗?」 噗──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幸好我正巧咽下去了……! 「我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关进监狱?」 说起来,我之前就决定不予追究了,对吧?我没道理再反悔吧?透过把希尔大人当作交易筹码,让人觉得我很阴险的效果,是不是有效过头了? 尽管我的内心无论如何总是偏袒着希尔大人,但会有这样的怀疑也归咎于我们的关系和原作不同吧…… 哥哥一脸心累似地放下了搁在额头上的手。 「奥克塔维娅说的没错。希尔,并没有处罚你的理由。」 嗯嗯。我在心中用力地点赞这句话。 「不过──」 嗯?……不过? 「作为交换,希尔会暂时受到监视。」 接着哥哥朝我开口道。 「再来是奥克塔维娅,我会让你见奥尔德顿。让你去和那个男的说确实比较好。不过我也会在场,这点依旧不变。」 「……我明白了。」 到哥哥房间来的目的姑且已经达成了。太贪心的话,会引起多余的不信任感。 「──那个。」 此时,有人出声了。 「希尔。」 「希尔大人……」 哥哥和我的反应又同步了。他想的大概跟我是一样的,我刚刚的语气就是「希尔大人,您还没放弃坐牢的念头吗?意见驳回!」的意思。 「不是! 啊,不是的!」 他的前半句是对哥哥讲的,后半句是对我说的? 「奥克塔维娅大人,我不是要说让我坐牢的事,毕竟已经说好要监视我了……」 希尔大人好像也察觉到我和哥哥喊他名字的用意。但是,他打算说什么? 「那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问了一句之后,希尔大人就气势滔滔地说了。 「既然您要去见奥尔德顿大人,是否能带我一起去?」 ──吵起来了。战火点爆了呢。 这就是所谓的情侣吵架吧。 哥哥以一句「为什么希尔要见奥尔德顿?」为开头,和希尔大人爆发了一场大战。 要说结果的话,是希尔大人赢了。 最后的最后,哥哥将话题抛给我── 在听闻『奥克塔维娅,你也会介意希尔一起去吧?』,彼时的我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不介意。』 两人的反应可谓是两个极端。哥哥看起来就像一碰就会冻结的永冻土,而希尔大人的脸上则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我甚至能看到他的尾巴像狗一样摇来摇去的残影。 因为这件事,我完全没有阻止的理由嘛。 反正哥哥也在场,一起去的人多一个还是多两个也没什么差,而且我在想希尔大人之所以想见克里福德,可能是因为「空之间」发生的事。 事实上,他是这么告诉哥哥的。 『我想不起来和奥尔德顿大人战斗时的事情,我想当面跟他确认一下。』 ──克里福德是「从者」。希尔大人十有八九也是……端看他是否有所自觉了。 不过以哥哥的角度来看,思考方向歪到「希尔大人是不是对克里福德感兴趣?」也不无可能……? 我也会歪过去,BL很好嗑的…… 然而内心的感觉却有些奇怪。 我看向隔着哥哥走在我左侧的希尔大人的面孔。我们正在前往克里福德被关押的地方──训练场的地牢。表面上我正对于向哥哥抱怨了禁闭处分的事情,却收到以下回复而感到消化不良:「我对其他有嫌疑的护卫骑士也采取了同样的处置。虽然也有不少人说做得太过头了,但这是对全员都严加看管的结果。关押的牢房都是地牢中最好的牢房。」 队伍里有我、哥哥、希尔大人和休,以及匆忙加入的内森。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休,接着是我、哥哥和希尔大人并排走着,最后一排则是内森。 将视线拉回被小火把照亮的昏暗地牢内,我看到了带头的休的背影。如果像原作一样,休喜欢希尔大人── 我试着将手放在胸前。 唔~嗯……没什么奇怪的…… 如果是反过来,希尔大人在爱情方面对休产生动摇…… 唔~嗯……虽然不希望他左右摇摆,但如果希尔大人真心喜欢上休的话,我还是会支持他。以BL来看还是很好嗑的。 但是……如果对象是克里福德呢? ──好讨厌啊。 我唰的一声打开黑扇。 哥哥瞥了我一眼,但我正动摇着,没空管他。 我在讨厌什么? 原因出在是三次元?克里福德的话,BL就不香了。 ……我的腐女魂死了? 不不不,应该不是这样…… 原因仅是我唯独讨厌克里福德有BL的发展……唯独对他? ──明明在这个世界是理所当然的。 是因为克里福德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吗? 还是说,成为「主人」之后,会对「从者」产生独占欲? ──太危险了,我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马上就要到了。」 训练场的地牢,就跟离开哥哥房间之前对我叮嘱的「那里并不是个适合公主去的地方,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一样──和我生活的王城区域完全不同,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监狱了。 偶尔会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嘀答嘀答的水滴声。 这里的地牢是暂时收容嫌疑人的场所。嫌疑人会根据嫌疑程度,被关押进不同的牢房。所幸克里福德等人并未受到拷问──听说他们被关进以关押为目的的牢房。虽然说明的人是休,但我还是希望他别直接使用拷问这类字眼。 思及此处,我问他准舞会的恶徒们是否也被关押在这里,他就否认了我的想法。听说他们被送到了另一座监狱塔。 如果领头的「从者」和名唤埃米利奥的「从者」两人被关在地牢的话,我就有机会和他们安全会面了…… 与此相对地── 我从关押着人──哥哥的护卫骑士们的牢房前经过的时候,偷偷确认了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当中有对希尔大人的马车动手脚的犯人,那么在希尔大人到来之后做出什么反应也不奇怪。 然而,因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而被关入牢里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们全都礼数周到,也没什么奇怪的反应,一直保持着敬礼之姿。 要说他们对什么有反应的话,是对我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下述这种感觉? 「赛尔乌斯殿下和希尔大人还好说,为什么奥克塔维娅殿下也过来了?」这样。 我毫无收获地路过了关押哥哥的护卫骑士的所有牢房。 在一连串的空牢房的──尽头。 克里福德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里。 我想靠近铁栏杆,休却当即抬起手臂制止我。 是禁止靠近的意思。 「休,放下你的胳膊。」 「……可是。」 我并没有理会犹豫不决的休,而是无声地瞪着哥哥。哥哥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对休颔首。……禁止靠近的限制解除了! 「奥克塔维娅,那个要先交给休保管。」 然而,就在我正要迈出脚步的时候,哥哥让我等一下。 哥哥口中的「那个」──他在看的──是我拿着的黑扇?我带着问看看是不是黑扇的意思稍微举了举给他看,然后他就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就是允许我们会面,但是我什么都不能带?黑扇是我的随身物品。是为了防止我用黑扇偷偷递给克里福德什么东西吗?唉,虽说我想做的话也不是办不到……但他也太多疑了吧! 「我知道了。」 不过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老实点,而且我也问心无愧! 我照他说的将黑扇交给休。这把扇子对大多数人而言大概算得上是诅咒物品,然而休却面不改色,恭敬地收下了。 这次总算靠近铁栏杆,我就发现里头的人影在动。克里福德的身影清晰可见。来到我面前的克里福德隔着铁栏杆当场跪了下去。 「……站起来,克里福德。」 屈膝而跪的克里福德抬头看向我。他的视线有一瞬间停在了埃德加大人插在我头上的莉什兰花,随即便站了起来。 我如往常那般成了仰视的那一方。很好!马上来检查克里福德的状态。在训练场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着护卫骑士的制服,现在则穿着轻便的服装。他身上的黑色衬衫和裤子,跟我抵达这里之前看到的被关押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们身上的,是同款的衣服。 不过,是衣服太小了吗?他衬衫胸前的一颗扣子没有扣上。……啊,也能看到脖子上的伤痕。 「让您看到难看的模样了。」 克里福德嘟哝着,并规规矩矩地扣上了衬衫扣子。他轻轻低下头又抬了起来。虽然刚才他身上有种强烈的野兽气息,但克里福德仅凭这一个动作就把气质换成平时担任护卫骑士时的感觉。 ……我感觉有点遗憾。首先我想说他刚刚那样不难看,并不会让人感觉到邋遢。这是归功于他的颜值和体格吗?并未摆出骑士姿态的克里福德也给人一种全无伪装的感觉,让人还想再多欣赏一会儿…… 全无伪装啊。 我挺佩服他的,克里福德作为护卫骑士表现得可圈可点,但我深切地感受到克里福德原本并不是会侍奉他人的类型。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勉强自己。 算了……刚好在原作中也有休被关在这间牢房里的情节,书中描写了休即便被冤枉也在精神上一直忍耐着。虽然我也很担心克里福德,但我敢肯定他不像是忍受不了的样子。他看起来可精神啰! 不对,是因为我感觉克里福德只要有那个意思,很轻易就能越狱也说不定……话说回来,有人能在物理上伤害到克里福德吗? 我想是这么想,但跟本人确认也很重要。 「──你没受到什么过分的对待吧?」 例如拷问,或是拷问,抑或是拷问啦? 「没有,我没事。」 克里福德若无其事地点头了。他表现得过于平静,反而让我生出一丝丝不安。莫非是被拷问过,但按照克里福德的标准不算是拷问……? 「我们并未伤害他。」 我将视线投向内森以对哥哥的话做出回应。哥哥领会我的意思补充道。 「……虽然有内森贸然行事的先例,但一般只有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才会对犯人进行拷问。」 「我明白了,我相信您的话。」 「…………」 我的视线从沉默不语的哥哥身上转向克里福德。 「我今天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为了后天的视察,我直接切入正题。我告诉他有新的针对王室成员的袭击计画,我和哥哥会担任诱饵;克里福德将作为哥哥的护卫骑士与我们同行;以及此计是为了洗清克里福德的嫌疑。 「你怎么看?」 说起来这次克里福德没有否决权。……我换种说法吧。 「不对,问你的看法也太奇怪了,这是我的命令。」 「──如果这是殿下的命令的话。」 虽然克里福德低下头了,但我可没有漏看。他身上散发出了「因为是命令所以我会服从,但我可不乐意!」这样的东西! 「克里福德,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我会服从您的命令,但我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真出事的时候,我绝不会优先保护赛尔乌斯殿下。」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虽然他会扮演我的护卫骑士,但他没有要保护我的意思吧。我和奥克塔维娅同时陷入危机之际,那个男人会选择保护你。」 哥哥看起来不像在生气,他丢给克里福德一句话。 「──无妨,我无所谓。」 接着,他把话题拉到我身上。 「话都说完了吧?」 由我亲自把事情告诉克里福德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过── 「还没。希尔大人也想见克里福德,王兄。」 明明是特地一起来的,希尔大人却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 「来吧,希尔大人。」 哥哥先前已经批准过,所以他并未阻止。希尔大人缓步向前站定在克里福德的牢前。 ……结果如何呢?他能想起暴走时──和克里福德用剑交手时的事情吗? 看到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隔着铁栏杆面对面,哥哥的表情有些扭曲了起来。就是一副「虽然努力不表露情感,但却还是流露出来」的模样。 希尔大人的表情很僵硬,但不像是紧张,更像是不作表情,克里福德则是毫无表情…… ──咦~? 这两人…… 我突然觉得。 他们好像有点像……? 我会这样想主要是因为希尔大人。平时表情丰富的希尔大人将脸上的情感完全收了起来,这样的希尔大人和克里福德在安定的情势下,站在能相互比较的距离内。 与其说是相貌,倒不如说是气质? 还是说,两人都是──「从者」,所以有相似之处? 要是现在有人说他们俩是兄弟的话,应该很有说服力…… 「……好像不行。」 希尔大人的低语回荡在地牢中。 啊……他垂眉遗憾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向克里福德鞠躬了。 「我以为只要见到奥尔德顿大人……应该就能想起一些在『空之间』失去意识后的战斗情形。」 丰富的表情一回到希尔大人脸上,我刚刚觉得两人很像,就恍若错觉一般。 「……对不起。」 再次低下头的希尔大人大概没有看到,应该说在牢外一侧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没有看到。 面无表情的克里福德,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极其不悦的情绪,深藏在那双深蓝眼眸之中。 「──克里福德。」 我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克里福德看了我一眼,便回覆希尔大人道。 「……巴克斯大人不需要对我道歉。」 「好的,对不……没什么。」 希尔大人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牢前。 「讲完了吧。……走吧。」 哥哥催促希尔大人并抬脚离开。 然而,我并没有跟上他。 「王兄,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哥哥转过身,叹了口气对休下达指示。 「休,你留下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不会做惹人怀疑的举动,所以离我远一点,休。」 「…………」 休姑且移动了,他移动到离此处一个牢房远的地方。 然后我紧靠在铁栏杆上。 「克里福德,你没事吧?」 「您在问什么?」 一时之间我有些怀疑自己! 但是希尔大人道歉时,他的态度明显很奇怪! 我认为希尔大人的思路很普通。因为有克里福德在,才没有酿成大祸。虽然王室血统能让希尔大人清醒,但在他清醒之前我之所以没有出事,是由于克里福德应了希尔大人的战──他阻止了攻击,保护了我。 希尔大人既想感谢,也想道歉。 然而克里福德却对此──表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可是,你……」 而且,不光是不悦而已。……还有疼痛。明明只有一瞬间,但却能感觉到一种悲痛。 怎么说呢……?就是当我回想起可恨的记忆时所感受到的、伤口被挖开的疼痛? 我当然希望这只是我想太多了,但这种状况我通常猜得很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克里福德看,他就很罕见地把视线别开了。 「……让您目睹了我难看的一面。」 他脱口说道。 「哪有什么难看的。克里福德,你再靠近我一点。」 我从铁栏杆的间隙伸出双手,踮起脚尖,生怕克里福德逃跑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真的没事吗?」 理由我不会问,而且这种问题本身就是多管闲事也说不定。但是,我想把同样的东西回馈给藏起哭泣的我的克里福德。 「…………」 重新跟我对上视线的克里福德坚定地点头道。 「是的。」 这个「是的」是真心的。 「那就好。」 我莞尔一笑。──然后,我当场僵住了。 ……我的双手仍然捧着克里福德,就是用双手夹住他两颊的状态! 我一如往常地想做就做了……! 这时,克里福德看向我的左手问道。嗯,克里福德正常运作中! 「这个伤什么时候才会愈合?」 呜,克里福德一说话,手掌就会感觉到……! 「只要好好涂药,用不了多久就会好了。」 「……用不了多久,具体来说是几天?」 「这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他好像心有不满? 他似乎是在想能早点痊愈就好了。 我慢慢放下手。呼~ 「殿下。」 「什么事?」 克里福德也有什么想说的吗? 「──为了以防万一,能把右手借我一下吗?」 「以防万一?」 「我无法在您身边守护您,所以要上一道保险。」 这是「主人」和「从者」的话题? 我将右手伸进铁栏杆里。 躬身而下的克里福德避着休的目光亲吻了我的手背。「印记」的图案微微浮现──发出的光芒被克里福德用掌心盖住了。 在他松手之际,「印记」已经消失了。 这样一来,即便视察当天发生什么事,克里福德都能马上赶到吧。嗯~不愧是奇幻世界。 话说,「印记」是不是越来越深了……? 「殿下,您好了吗?」 休出声问道。 「是不是有点超时了?」 他是想催我赶紧结束吧。 「下次见面就是视察当天了。你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像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或是需要我去确认的?」 我希望克里福德以万全的状态迎接视察之日,这样才好证明他的清白! 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说吧。 「那么……」 哦,克里福德要提什么要求吗?或许是因为我以为他会秒答「没有」的缘故,我总觉得很高兴。 「那朵花是谁给您的?」 他说的花,是指埃德加大人插在我头发上的那朵莉什兰吗? 「是埃德加大人送我的。他希望好运能与我同在就帮我插在头发……?」 克里福德突然从牢中伸出手。 他拔出莉什兰的发饰,又重新插在我的头发上。 「…………?」 「歪掉了。」 「是吗?谢谢。」 可能是固定得不够紧吧。换个角度来看,这也算是从克里福德那里重新获得好运……是吗? 「很适合您。」 克里福德满意得微微勾起嘴角。 我也微笑……在差点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我回过神来了。不对啊,克里福德!难得的机会你拿来问发饰的问题真的可以吗? 「──奥克塔维娅殿下。」 被叫了名字回过头后,休带着大概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的意思摇了摇头。 不能再延长会面时间了吗? 「我现在就过去。」 ──────────────────────── 58 我心想:「啊,这是梦。」 只不过──好奇怪。不是我前世的梦。 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眺望着外面。 ──我被打了? 在脑中哇的一声惊呼的瞬间,我由内侧看到的世界瞬间成了由外侧看到的世界。 我从被殴打的男孩的视角,转换到了能够看到被殴打的男孩的视角。 男孩……少年看起来还不到十岁。他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年纪或许再更大一些也说不定。 黑发、深蓝色的眼瞳……看上去是个温柔的孩子,长相丝毫不亚于年幼时期的亚力克。在身边的人之中,我最先联想到的是希尔大人小时候的样子。啊,不过,如果单看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最像的人是……? 明明正在被人殴打,少年却没有任何反抗。 『给我拿起剑战斗!』 『……不行啊。已经够了吧。不能再为失败品浪费时间了。』 『可是……』 『对纳撒尼尔大人也会有不好的影响。赶紧行动吧。』 拳打脚踢对少年施加暴行的其中一名男子,抓住少年的衣襟朝他吐了口口水。 『反正伤口很快就会好的吧?就算被打还是被砍都不会留下伤痕,过个几天就会好了。真是羡慕你。可是啊,你不光有体质,应该还有才能吧。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给我战斗。』 『──我不要。』 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男人便把少年的身体扔在地上。 我实在忍无可忍,就走到男人身边使劲朝他拍过去,然而手却穿过去了。等等,这是我在作梦对吧?又不是那个青年现身的梦,我应该是最强的才对吧? 以自己的梦来说,这真是太过恶趣味了。 少年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没有和我对上。少年看不见我。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少年的想法。 少年没有名字。 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让他人的期待落空了。 毕竟是备受期待的出身。 其他人期望他能发挥出其罕见的战斗能力。然而,被生下来的孩子──少年即便成长到能握住剑的年纪,却依然不敢将其挥动。 因此,他无法战斗。 『那就处理掉吧。』 男人持续把少年殴打到昏厥,接着捆绑他的身体并绑上重物。 等等,骗人的吧?我的嘴一张一合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无法做。 少年的身体被扔进了广阔的湖面。──接着渐渐沉下去。 我为了靠近他而进入了水中,可伸出去的手却只能穿过少年的身体。 咕噜一声,水涌进了少年张开的嘴里。原本手脚乱动、痛苦不堪的少年,突然冷静了下来。没错啊,加油! 他屏住呼吸,试图掏出藏在鞋子里的短剑。然而,他却没能抓住,短剑沉入了水中。 『──!』 我总算是抢先一步接住……又穿过去了!我真没用! 不过,少年的左手总算是握住了短剑。他砍断了绑在脚上的好几层粗绳。重物和粗绳一起渐渐沉入水底。身体变轻盈的少年拨动着水。他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上面只有湖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总会游到水面上而拼命拨动水。气要憋不了,水灌进了张开的嘴里。 我就像是感同身受般地理解少年的感觉。我和这孩子同化了吗? 『──!咳、咳!』 头刚露出水面的他,为了寻求空气而大张着嘴。 一只手搭在岸边的少年察觉到有人的气息。 『怎么?你还活着吗?』 男人的鞋底用力踩在少年的右手上。 『够了,你去死吧。』 ──住手!我能感觉到。 这孩子的心越来越…… 『……什么啊?』 少年喃喃自语道。 手被踩着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简单的事。 『…………呃。』 『什么啊?我不想死吗?真遗憾呢……』 少年猛地从水中举起左手的短剑刺向了男人的脚。男人发出阵阵惨叫。 他带着短剑并不是为了伤害他人。 他本来不想明白的,然而却明白了。少年的心情异常平静。 就像周围的人在期待这个孩子展现自己的才能一样,这个孩子也在期待── 有谁能过来、有谁能帮助他、有谁能朝他伸出援手。 然而。 『我终于明白了。』 ──终于。 少年终于明白了。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想要活下去只能自己想办法。只能由自己开辟一条道路。 无论用什么手段。 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一旦意识到这点,武器也就变得很是亲切。冰冷的无机质工具不会背叛自己。他能随心所欲的操控。 害怕握剑──害怕与人类战斗的自己真够愚蠢的。 『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怎么样嘛……!』 『战斗,把才能展现出来就行了吧?』 ──我就让你看看吧。 少年说道。 ──没有人会来救我。 从少年的心中传递出来的是,放弃和决心。 而这虽然只是一场梦,我却对他的战斗方式有印象。 那个身姿跟毫无抵抗地单方面挨打时截然不同,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差距。 没错,就是这样。和这个少年一样黑发、深蓝色眼瞳、携带短剑的── 『克里福德……?』 我发出了声音。 拿着短剑──和在「空之间」借我的那把一模一样──被溅了一身血的少年立刻回过头。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吗? 『是谁?』 充满敌意的冰冷问话声响起。 少年看着我。那双和克里福德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瞳,彷若受到惊吓般毫无防备地睁大了。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 梦醒了。 梦的内容我就只记得到这里。 「赛尔乌斯殿下送来了明日的警备体制方案。」 我拿起休放在会客桌上的一叠纸。 明天终于就是视察日了。哥哥和我会担任诱饵,借此针对反王室份子的袭击设下圈套。 我已经在地牢里把作战计画告诉克里福德了。在其他牢里的嫌疑犯……在那里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们应该也都听说了,结果会如何呢? 只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占据了我的脑海──就是我昨晚做的梦。 寝室内原本就装饰着克里福德在庭园为我插上的莉什兰,而埃德加大人送给我的花在睡前也放进花瓶里了,我在芬芳香味的环绕中睡着了──可是。 我却做了与可恨的记忆全然不同的噩梦…… 而且,那个梦好像还有后续…… 我一觉醒来就唏哩哗啦地哭个不停。原本我总是会在莎夏过来之前起床,在一定程度上打理好自己的仪容……然而今天早上却没能做到。应该说,梦到可恨的记忆或前世的梦时,我偶尔就会这样吧?真的就偶~尔而已,我可是能数得过来,但毕竟是哭了,所以我当天早上会尽可能不让她发现……! 然而今天早上却破功了……我只好老实交代:「我做了噩梦。」 莎夏等众位侍女的化妆技术自然是无懈可击的,用完午餐后已是下午了,都没人察觉到我的眼睛肿了起来。不过,我今天见到的人也就只有莎夏、玛蒂达、其他侍女和休而已…… 既然明日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今天既不打算刺激哥哥,也不打算去庭园,而是准备宅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甚至连明天要穿的礼服和全套首饰都选好了。毕竟是正式活动,我得走在流行的尖端……我试着选了以奶油色为主色调,裙子的部分则具有蓬松感的礼服。 其实我一个月前就已经挑好了候选的礼服,我只是做了最终决定而已。 我汲取了玛蒂达、莎夏和侍女们的意见,选了同色系的鞋子。总之是一个和「奥克塔维娅」的容貌很搭的选择。我有点担心拿着黑扇会不会不适合,不过我对着镜子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装饰品要戴指定配戴的公主冠冕。不过,我决定当天也要用鲜花一起妆点头发。我告诉莎夏她们,我的目标是要掀起鲜花头饰的热潮,结果搞得她们都热血沸腾起来了! 另外,绷带可能会很显眼,所以我急忙命人准备了左手的蕾丝手套。 所以,剩下的就是迎接明天的到来了! ──我本该思考视察的事,可我却很在意昨晚的梦。 梦就是梦,它应该是以自己的想法和记忆为基础构成。所以,那个少年出现的梦也是我想像中的产物。那可是我的脑子搭建出来的梦唉……!晴天霹雳。 我回想了好几次,所以梦的内容依旧鲜明。说起那名少年,我最先联想到的是孩童版的希尔大人,但其实是克里福德吧……? 居然打造出残忍对待克里福德的梦,我这废材脑……!而且还是对一个孩子! 我就这样单手拿着一叠纸,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抱头哀叹了一声。 那是梦……对吧? 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希望那只是我的脑子极尽恶趣味的产物。 我不希望那种事……真实发生过。 「殿下,您累了吗?休息一下也可以的……」 「啊……我不累。」 莎夏担忧地看着我。受到我早上哭了和之前发生的事件的影响,平时就很优秀的莎夏化身成了比平时更优秀三倍的超能侍女。 「我想喝莎夏常泡的红茶,可以麻烦你吗?」 我说的常泡的红茶,指的是加了大量牛奶的奶茶。 「请交给我吧!」 莎夏麻利地行了一礼就开始准备茶水。 ──我得振作起来啊。 提振精神后,我重新看向那叠纸。纸上的内容是明天的警备体制吧。 嗯唔嗯唔,嗯……? 「休。」 「是。」 在一旁待命的休当即回应我。 「这个警备方案里涉及的人员,全都是王兄麾下的骑士和士兵吗?」 我的护卫骑士只有克里福德一个人,除此之外,我外出或乘坐马车时,负责保护我的士兵阵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就是一些虽然不是我的直属军队,但却经常被推出来为第一公主服务的人吧? 去参加准舞会时也是如此。 「我想让我熟悉的保护者们陪我一起去。」 我有从莎夏那打听到,参加准舞会途中那位技巧超神的车夫的名字。那位驾驶节奏犹如演奏般舒适度满点的车夫名叫卡尔!我本来都打定主意下次也要指定他来驾驶了! 然而,上头却没有卡尔的名字。当天驾驶马车的车夫是另一个人。 「在准舞会上负责护卫殿下的人,全都被排除在外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能完成守护殿下的任务,让他们加入视察的警备体制会受人质疑。再者,为了安全起见而对他们进行的调查还尚未完成。」 「所以,你是说只能用王兄选的人来强化警备?」 从能力上来说,所有人都没问题,可重点在于,里头一海票都是哥哥和希尔大人的粉丝吧……?哥哥那派讨厌我的人可多了……克里福德当天可不会在我身边……盟友……我想要精神上的盟友……! 我开始思考如何寻求盟友。 这种时候就要想到……亚力克!尽管本人不在,不过为亚力克效力的士兵有谁还在……? 有!大有人在! 「只有陌生人保护我,我也会心生不安。能不能在人选里加入亚力克麾下的士兵?」 「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吗?」 「对,名字叫盖伊.珀茨。他可是亚力克看中的士兵。」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赛尔乌斯殿下。」 亚力克可是派他来找过我。盖伊的话,我信得过!我对亚力克的信任等同于对盖伊的信任! 「请容我先告退一下。」 哥哥好像也强化了我的日常警备,其实还有两名护卫骑士正担任休的助手在走廊待命。 休去跟他们沟通时,我又看了一遍警备体制的方案。 真幸运……应该说,上头在原作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好像就只有休一人。内森这次留守吗? 休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还请您等待赛尔乌斯殿下的答覆。」 「啊,等一下。我还想再加一名士兵。」 「请问是哪位?」 「一位名叫艾雷路.伯恩的士兵。」 我刚报出艾雷路的名字,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艾雷路.伯恩吗……?」 「对,他也效力于亚力克麾下。」 「可是他,不是朝殿下扔剑的人吗……?」 「……你很清楚嘛。」 这有吓到我。那件事应该稳妥地解决了才对。 「在王城内传开了吗?」 休摇头道。 「由于亚力克西斯殿下并未当作重大事件处理,因此只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赛尔乌斯殿下也清楚此事。」 「可是,我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人。」 盖伊是我希望作为我的精神绿洲而加进来的。而艾雷路则是因为他是路斯特的弟弟,就这点而言,我可不能放过这次刺探的机会,一定要把他加进来……! ──奶茶的香甜味飘散开来。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请用。」 「谢谢。」 我把莎夏放下的茶杯端到嘴边。 嗯~这才是我平常熟悉的味道。 一开始是玛蒂达替我泡的。只要成为我的贴身侍女,所有人都会向玛蒂达讨教这一手泡茶功夫。我曾央求她们告诉我诀窍,可大家都不肯告诉我,说是:「如果告诉殿下的话,您就会自己泡吧?」我真不懂她们在想什么,明明告诉我大家肯定会更轻松。 我曾有过一段被玛蒂达念说:「您不该做侍女的工作。而且,想喝的时候,您随时都能叫侍女来泡。」的惨败过往……! 不过,莎夏替我泡的奶茶真的很好喝。和哥哥提高技巧后泡出来的茶是不同的风味。 ……这是安心的味道。 「──奥克塔维娅殿下。」 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反对让艾雷路加入!」呢。 「您觉得赛尔乌斯殿下变了吗?」 什么?休的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瞧见殿下喝茶的模样,我想起了──以前为了殿下练习泡茶手法的赛尔乌斯殿下。」 虽然是低阶贵族出身,但休和哥哥从小就有往来。就这方面而言,他和德里克差不多。只不过,毕竟身分有别,所以好像不是跟德里克一样和哥哥是朋友关系。如果说哥哥和德里克既是亲密好友,也是主君和臣子,那么我认为哥哥和休之间,君臣的关系更为强烈。 然而,休也跟德里克一样感到不对劲……对哥哥心生疑惑? 哥哥的记忆确实有点奇怪。我也从一些细微末节中窥得了此事。──但是。 「王兄就是王兄。我不认为他的本质改变了。休不这么认为吗?」 「…………」 这阵沉默是什么意思? 休挂在剑上的那串短了一截的金色剑饰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不必赞同的我意见,坦率地说出来也无妨。还是说,你有什么无法诉诸于口的私情?」 「──我有时候会觉得好似有过去和现在的两个赛尔乌斯殿下。」 「可是,你对两个王兄都宣示过忠诚了,不是吗?」 「是,您说的没错。」 休回答了我,他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混浊,而是清澈且包含强烈的意志。……这让我放心了。 真是的,我还担心原作的赛尔乌斯和休之间的信赖与忠诚是否出现了裂痕呢。只不过,休的话并未到此结束。 「所以,若是以前的赛尔乌斯殿下看到如今的赛尔乌斯殿下,想必会很愤怒吧。」 他的语气坚定而流畅,眼神中的忠诚也未有分毫动摇。 也因此他的神态与说出的内容显得南辕北辙。 「休……?」 休垂眸道。 「我会为您转达您希望将艾雷路.伯恩加入警备人员中的意思。」 当天我就收到了哥哥的答覆。 按照我的要求,盖伊和艾雷路将出任视察的警备任务。 ──────────────────────── 今天也深思不止的平民士兵、大概很和平的假日 「我说盖伊君,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我在听。」 在拥挤的店内,我随口附和了一声并咬住了河鱼串烧。油炸过的热腾腾香料香气十足,真是绝品啊。不愧是便宜又好吃的定食屋。 王都包含摊贩在内,提供的饮料、食物和店的数量都和我的故乡完全不同。不光竞争激烈,就连价格和味道都分三六九等,不过这家定食屋毫无疑问是个鲜为人知的好店。 「盖伊君啊,哪怕我性格温厚也是会生气的喔?」 一头红发且身材纤瘦的熟人,手里拿着加了很多甜咸酱汁的肉和蔬菜串烧。那个也很好吃呢。我要不也再点一串来吃? 「我说了我有在听,你去参加了那场准舞会吧?」 不管肚子再怎么饿、串烧再怎么好吃,我也不会对这个话题置若罔闻的。 ──他说的那场准舞会,就是三天前举办的那场。 奥克塔维娅殿下久违地终于公开出席了的准舞会。 那场准舞会之后,王城乱作一团,就连我这样的新兵都受到了波及。 「对对对!美人超多,超养眼的。」 重点在那里?是在那里吗? 「……好棒棒喔。」 我用棒读的方式说了。 「然而我却没遇到任何邂逅。结果就这样在假日和盖伊君混在一起了。」 「是因为你的眼光太高了吧。」 这家伙男女皆可,唯一的标准就是人要「美」。 而且还男女老少皆可。 我超害怕他变成……就算是幼女,但只要是美少女也能将其视作恋爱对象的那种人啊啊啊!他好歹算是有常识的,应该不要紧……不要紧吧? 身为男人的我当然不是他喜欢的美人,所以我不在他的狩猎范围内。为此我要感谢故乡村子里的父母,感谢他们把我生得普普通通。 不过,这家伙虽然这副德性,但他本人却算不上是个美人。 怎么说呢……是气质吗?他有时候会因为气质而颜值骤升。 我一声不吭地盯着这家伙──斯泰恩。 我回想起了与斯泰恩的相遇。 熟悉了王城的事务、被亚力克西斯殿下指名为对练对象的时候,我和无人赏识的同僚刚好错开一天休假的某日到来了。 受不了男人们的恋爱之花盛开的宿舍气氛,我怀抱着凄凉之感前往了城下。因为便服刚拿去洗,我只好以一身士兵的打扮出门。 就在我无所事事地在王都闲逛的时候,突然被一名年轻男子搭话道:「那边的士兵!你来的正好!」 他请求我帮助被流氓纠缠的少女。 我一看,眼前的景象确实如他所言。维持治安也是士兵的职责。 『因为我超~级~弱的!所以请士兵你代替我上吧!』 红发男子猛地竖起大拇指爽朗说道。 那人就是斯泰恩。 少女──是个大美女──安然无恙地被救了下来,但是并未就此展开恋爱故事。因为少女已经有男朋友了……! 附带一提,那个流氓在我闯入他和少女之间的时候就撤退了。 王城士兵的背后想当然有公权力。流氓也不会特意朝士兵做类似挑衅的行为。那帮家伙也会慎选纠缠的对象。 「……盖伊君,抱歉了。就算你如此热烈地望着我,可我的喜好你懂的,盖伊君的心意我不太能……」 「不是啦!」 「要是盖伊君长得再美貌点的话,我也是会心动的。」 我二话不说地打断他。 「算我拜托你了,请永远都不要对我心动。」 「啊,措辞很有礼貌,内容却很无礼!你在贵族社会也能混得下去呢,盖伊君。」 哈哈大笑的斯泰恩竟然侍奉于奈特菲罗公爵家。 得知这惊人事实的时候,老实说我是这么想的── 奈特菲罗公爵家!你们是很缺人才吗? ──总之,因为他侍奉于大贵族,所以通晓贵族的状况,再者由于他本人是平民,所以思想上通贵族下接平民,无论哪方都适应良好。 他偶尔会像这样和我吃顿饭,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今天我也是来这里吃午餐的时候,正好遇到斯泰恩,他说要在这里跟工作上的熟人碰面,在那之前他很闲,所以我们就一起找地方坐下了。 只要这家伙的熟人来了,我换个座位就行了吧。 「话说回来,亚力克西斯殿下没有出席准舞会呢。」 斯泰恩又开了个新话题。 「然后呢?」 「不是啦,我以为护送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会是亚力克西斯殿下。舞会时就是那样。」 虽然是极机密事项,但亚力克西斯殿下现在不在王都。不过,为什么斯泰恩会在意那种事?……该不会。 「斯泰恩……你该不会还在迷恋亚力克西斯殿下……?」 「啊~没有没有。」 他很丧气地单手对着我摆了摆。 「我对他也就能偷偷看一眼就行了的程度。亚力克西斯殿下啊,顶着一张美少年的脸孔却严厉得很!他是在挑人吧。别有用心的家伙连入他的眼都办不到。他看上去很厌恶他人呢~我想谈的是一场有希望的恋爱,要是被美人讨厌我会心死的!」 「诶……只要想想殿下身处的环境,总觉得我能理解他。」 明明没有兴趣,对方却强迫他接受恋爱情感,会那样也是当然的。就跟女孩子被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逼迫也会觉得很麻烦是一样的。 亚力克西斯殿下生在平民家,想必会轻松许多。不,以亚力克西斯殿下的情况来看,只会换成被女孩子强迫吧?不论受哪种性别欢迎都很辛苦……是吗? 「我有时候会跟随阁下去王城喔~所以我不会错过任何看美少年的机会。准舞会时也一样!」 可是,他的目标亚力克西斯殿下并未出席准舞会。 「……听说亚力克西斯殿下身体欠安。」 此事并未隐瞒。今早一部分的士兵都加入了叹气集团,纷纷说道:「截至今天为止,已经四天没看到亚力克西斯殿下了……四天了……」 那些人都是平时不怎么表现出这种倾向的人,所以他们的表现着实令我大感震惊。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或许简单易懂的家伙还比较好。 「唉──准舞会前几天看到的时候还很健康啊。」 「身体状况只需要几天就会有剧烈变化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斯泰恩在准舞会上应该也不可能只是在欣赏美人而已。 「对了,那场准舞会的会场在『天空乐园』吧?袭击的情况如何?……伤亡情况呢?」 我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声。 「咦?盖伊君不知道吗?虽然发生了袭击事件,但准舞会还是顺利进行了,也并未有伤亡人员。」 「……不,也是有什么变故的吧?」 被他反问后,我含糊其辞道。 ……这样啊。 雷丁顿伯爵三天前主办的准舞会期间,发生了武装份子袭击事件。虽然因防患未然而未造成多大的损害──但被盯上的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再来,我知道殿下的护卫骑士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他有可能宽恕袭击者们吗? 我对此只抱渺茫的希望。 一旦采取明确的敌对行动……会尸横遍野的。他会肃清那帮糟糕的家伙!就算暗地里发生了单方面血淋淋的惨剧,我也完全不意外。 「变故……我想问说出这种话的盖伊君一个问题,莫非你在王城获知了某些使你怀疑伤亡情况的秘密情报?」 糟糕。在奇怪的方向点燃了斯泰恩的好奇心。好奇心燃起来的斯泰恩十分难缠。虽然我有些急了,但我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相比于跟奥克塔维娅殿下和「奥加鲁奴的使者」接触导致我差点折寿的那时候,我只是很烦斯泰恩的追问而已。 况且也无性命之忧,我自然会像天空神那般心如止水。 「……那个啊,斯泰恩,你说说我是谁?」 「是盖伊君呀。」 「你认为连所属单位都尚未决定的平民新兵,有机会接触到秘密情报吗?」 我还真的有机会。 「我只是想听听身处现场的人怎么说袭击的事情,所以才会用那种说法。」 「身处现场啊~可我并未看到袭击者,毕竟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的。再说了,遇到危险情况,我反倒会逃跑。哪怕是我误会了,我也不会挺身而出的!」 「……看来你在战场上也能幸存下来。」 「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吗?我根本就不是上战场的那块料!」 「──斯泰恩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 就好比跟「奥加鲁奴的使者」敌对,我感觉他也能很好地与之周旋。 「唉?我有害怕的事物啊。我害怕连杂鱼都不会轻视的人。」 斯泰恩啃着第二根烤串,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啊?」 「身体上也好,精神上也罢,强大的家伙大多都会无意识地骄傲自满。所以像我这种明显很弱的人不会被列入他们的警戒范围内。哪怕稍微干点蠢事也不会被怀疑。能力不足而导致的失败也能获得理解。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的话,因为我就是杂鱼!」 「杂鱼……」 为什么他能这么堂堂正正又爽朗地发表杂鱼宣言? 「杂鱼就是我的优点喔,盖伊君。应该说我为此自豪。」 斯泰恩挺起胸膛,咚地用拳头敲了一下。 「自豪……?这值得自豪吗……?」 「当然啰!杂鱼容易博得宽恕。问题出在那些明明是所谓的强者却不受欺骗的家伙!他们对杂鱼也很严厉!搞得我也很辛苦!」 「是有多严厉?」 「以战斗来说,他们就算是杂鱼也会细心地一个个弄死。倒下装死心脏也会被他们贯穿。他们对待人的方式无关乎对方是强是弱、是否是杂鱼,年龄性别是如何,极其平等。」 「哇~好讨厌的平等。」 平等也要看场合发挥吧。 「就是说啊,所以我很讨厌他们让工作变难搞。对方是个美人则另当别论。」 「结果你的总结又是这个……?」 听到这个结论,我顿时感觉我白听了。 「说到美人,我在准舞会上因为工作关系和巴克斯酱见到面了~」 吃完串烧后,在我刚把本日推荐──据说是用邻国卡恩吉纳购入的米熬制的炖煮料理──送入口中时,听到他的话害我忍不住咳嗽后才硬是吞了下去。 巴克斯……我赶紧收住酱那个字。斯泰恩就是这种自来熟的家伙。他对我的称呼也是不知不觉改成了盖伊君。 只是,巴克斯,是那位希尔.巴克斯吧? 就是赛尔乌斯殿下的恋人。既然是他的未婚夫,将来应该会结婚。 在与准舞会的骚动有关的话题中,希尔.巴克斯这个名字也频频出现。 「……这种事可以对外人说吗?」 「不能说的我当然会藏在心里~」 「那就好……」 「盖伊君虽然不是美人,但是个好人呢……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如果向我求救的话,我会帮你的。」 以心情而言我很开心。这大概是斯泰恩的真心实意吧。只是,以这家伙的德行来看── 「……但是,如果我的敌人是美人或美少女的话,你会反水吧?」 「那我当然会成为盖伊君的敌人呀!」 斯泰恩面带美好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说了。 即使陷入困境也绝不能向斯泰恩求救……!这不就只是增加敌人嘛──!而且以这家伙为对手,单论近战的话,我也有自信能轻松取胜,不过我不太想和他成为敌人,总觉得会很麻烦…… 我突然感到有点累便叹了口气。 「──不过,虽说是工作,但能见到巴克斯大人不是很好吗?」 他可是有着与容貌上佳的赛尔乌斯殿下并排而站也毫不逊色的长相。对于喜欢美人的斯泰恩来说,可谓大饱眼福吧? 不过,能这么普通地谈论王子有同性恋人的这件事,也就只有艾斯斐亚了。 「我对他的美貌十分满意。但是,也有让人意外的地方。」 「意外?」 「他很担心奥克塔维娅殿下,而且殿下看上去也不是特别讨厌巴克斯酱?」 「是喔~」 我用汤匙舀起炖煮料理。这道也很美味,米也不错吃,鱼和肉都很入味。 「盖伊君什么叫『是喔~』,再多给点反应啦。」 「奥克塔维娅殿下和巴克斯大人,一位是公主,一位是王子的恋人。不论哪一位对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直接交谈更是──」 我的话停了下来。亚力克西斯殿下委托我传话,其结果导致我和奥克塔维娅殿下说上话了…… ──附带一提,也跟侍奉殿下的「奥加鲁奴的使者」交谈了。 我打了个寒颤。好恐怖。 「……交谈更是怎么样?」 「因为我没跟他们交谈过,所以也很难期待我有什么戏剧性的反应。」 实际上,我认为我有与奥克塔维娅殿下说上第二次话的机会。但在我把剑饰配戴在剑上之前是不可能的。 「那两人关系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只是,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状况来看,他们应该不只是关系好而已。 听说巴克斯大人也出席了三天前的准舞会。 ──而且还是跟奥克塔维娅殿下一起出席。 我还听说殿下和奈特菲罗公爵的儿子德里克大人一起跳了开幕舞…… 「喂,斯泰恩,你的雇主……没事吧?」 「阁下?」 「不,我是说德里克大人。」 「德里克大人?」 「他不是跟奥克塔维娅殿下共舞了吗?」 那只不过是一支舞而已,但也正好是一支舞。 与奥克塔维娅殿下共舞有很深的含意……! 这对身处贵族社会的人来说好像是常识。身为一介士兵的我之所以也略知一二,是因为王城内充斥着与准舞会相关的传闻。 我的脑海中回想起四天前,也就是准舞会前一天,我在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命令下担任传话角色而去练习室所发生的事。 当时奥克塔维娅殿下和「奥加鲁奴的使者」在跳舞──死亡之舞。 那支舞为「奥加鲁奴的使者」带来的会是荣光吗?我倒是觉得他本人跟毁灭有着极高的适配性…… 而且。 虽然我并未和殿下跳舞,但是我在放着舞蹈音乐的练习室对殿下耳语了!我这不是铤而走险了一回吗……? 莫非我也会毁灭?还是会掌握荣光? 这就是所谓的后知后觉。 对此我也只能笑了。同僚曾对我说:「喂,盖伊,你的眼睛就跟偶尔会看到的侍女小姐一样一副死鱼眼。」 连没跳舞的我都这样了。在准舞会上和殿下跳舞的人肯定会让人担心……!我感同身受。 「呃~六四开吧?」 斯泰恩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 「六四开?」 暗号吗? 「德里克大人毁灭的机会占六成,掌握荣光的机会占四成,这是根据调查结果所预测的状况。不久后感觉机率会变成五五开。」 我瞠目结舌了。 「我说你啊……」 「如果你只是要问德里克大人精神好不好的话,你应该马上就能知道了?」 「……马上?」 「就是马上。」 我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会在王城看到对方吗? ……准舞会之前倒还好,现在可就不好说了。 赛尔乌斯殿下派的前辈士兵可是说出了「德里克大人是不是背叛赛尔乌斯殿下了?」这种话。 也有人在传,奥克塔维娅殿下打算削弱赛尔乌斯殿下的势力。 ──陛下昨日的公告更是加剧了传闻。 只是,我从远处看到赛尔乌斯殿下时,他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公务在陛下的安排下已改为休假三日了。一方面是因为袭击事件,另一方面听说为求慎重起见,她将会在自己的房间内度过一周左右。 以生病为由也待在房间的亚力克西斯殿下,实际上并不在里头── 「女王?怎么可能会出女王啊?」 「但是,发现王冠的是奥克塔维娅殿下吧?会让人有那种感觉。」 「毕竟赛尔乌斯殿下本来就不是王太子。」 「混蛋!就算不是王太子,握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也是赛尔乌斯殿下!因为他是第一王子!」 客人──大白天就醉得满脸通红的大叔正跟与之围坐一桌的同伴们争吵。 「他们大概是被陛下发布的公告影响了吧。」 斯泰恩边晃着嘴里叼着的竹签边说了些闲话。虽然他的态度貌似是在开玩笑,但我也同意他说的话。 「……应该是吧。」 正如来店里消费的大叔们所说,被视为下任国王的赛尔乌斯殿下并不是王太子。那个位置目前悬而未定。众人普遍将第一王子当作王太子来看,然而这件事实际上并不是板上钉钉的。 除非陛下明言,否则赛尔乌斯殿下以外的人也有可能成为王储。 现在普遍认定的继承权顺位,也有可能会因此产生变动。 这个症结点近期浮上台面了。 ──起因是奥克塔维娅殿下找到遗失了的真正的王冠。 陛下昨日亲自向国民大规模公告了此事。 王室传承的王冠是贗品……应该说,是在乌斯王时代遗失后被仿制出来的替代品。然而真品被找到了。听说是侥幸发现的。 准舞会的会场在「天空乐园」。安放真正的王冠的地方,就在那栋本属于王室的建筑物──离宫之中。 而发现者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这个公告在各地引发了轩然大波。 真正的王冠和奥克塔维娅殿下,是吧? 堪称完美的一手。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浮想联翩。 还有准舞会上的袭击事件。被盯上的是奥克塔维娅殿下──但她本人并不是单纯地被盯上而已。据说她跟奈特菲罗公爵和雷丁顿伯爵联手制定并实行了捕捉袭击者的计画。 此乃奥克塔维娅殿下终于开始行动的原因。 历代公主好像从未参与过王位角逐……于是她采取了她能做的行动。不光大干了一场,还带回真正的王冠当作伴手礼。 而且,将王冠敬献给陛下的是奈特菲罗公爵。 奈特菲罗公爵个人与奥克塔维娅殿下私交甚好,但从未在公开场合支持她,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然而这次奥克塔维娅殿下拜托他将真正的王冠敬献给国王陛下。 ──此举的意思只有一个。 奈特菲罗公爵要公开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站台。 殿下一步一脚印地站稳了脚跟。 我也在这三天里对贵族们的权力争斗瞭如指掌了。毕竟瞭解一下对出人头地很有帮助。 ……可是,既然真正的王冠找回来了,偷偷换回来不就好了吗?莫非是我等平民的想法比较浅薄?我们国民根本从未怀疑陛下戴的王冠是不是真品,没有必要特地公开发表吧…… ──王太子悬而未定的事也是,我要猜透陛下的心思大概是不可能的。 我默默地继续吃着炖煮料理,吃到连一粒米都不剩,这才放下汤匙。 我长舒了一口气,吃饱啦吃饱啦~ 我用放下汤匙的手拿起装有气泡水的杯子。 「哦,来了来了。在这边喔~」 斯泰恩吃着切了一个口夹着调味薄肉片的长条状面包,对着出现在定食屋入口处的人举起手来回挥动。 我一边喝着气泡水想着他预定要碰面的熟人终于来了,一边不经意地看向来人,只一眼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呜,咕哈!」 碳酸直冲我的喉咙。 「斯泰恩……!你──」 既然如此,你倒是先告诉我谁会来呀! 你口中的工作上的熟人,不就是你侍奉的公爵家的儿子嘛!我可没听说过德里克.奈特菲罗大人会来这种平民定食屋! 来到我们这桌的德里克大人,看到哈哈大笑的斯泰恩和被气泡水呛到的我,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斯泰恩……」 德里克大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是无辜的喔?我只不过是没说清楚谁会来,所以让盖伊君很震惊而已!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对盖伊君做过分的事情嘛~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吧,盖伊君。」 「不是。」 我当即否定。 「……他是这么说的?」 「唉?盖伊君你太过分了!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不,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充其量也就是饭友而已。 「──抱歉,斯泰恩给你添麻烦了。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事?他看上去是个坏人,但其实他……」 德里克大人话说到一半,就皱起眉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中断了他的话。他清了清嗓子道。 「啊……我代他向你道歉。」 是个坏人吗?你是个坏人啊斯泰恩。 「唉──这种时候请一口咬定我不是坏人啦!请您维护我在盖伊君面前的形象!」 「不!您没有必要向我这种人道歉!」 我有些拘谨。 「德里克大人和盖伊君,你们是在无视我吗──?」 「总之……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们并桌吗?」 「请坐!」 「喂……」 在一个空位上坐下之后,德里克大人异常熟练地向服务生少女点了菜。少女的表情熠熠生辉。看啊,她那副笑容!……一次都没有对我跟斯泰恩展露过。这就是颜值差距啊!差距! 话虽如此──无论是从服装还是其他方面来看,都很有模有样。他当然依旧是德里克大人。虽然与生俱来的帅气长相就摆在那里也不能怎么办,但他看上去并不像公爵之子──贵族。德里克大人天衣无缝地融入了寻常百姓常来的定食屋。 这就是所谓的微服出巡吗?公爵家的秘辛之类的? 这家定食屋位在贵族不会踏足的地区,而且一般的王都平民根本不认得高阶贵族的长相。所以谁也没想到公爵之子会跑来──德里克大人大概也没料到斯泰恩会跟我待在一起吧? 我就这样跟他们坐在一起不要紧吗?现在是怎样? ──德里克大人点的餐点送到了。少女扭扭捏捏地说着「这是店里赠送的餐点」,就多端了一道菜到桌上。……鬼才信是店里送的,分明是少女自掏腰包啊自掏腰包。 「真高兴,谢谢你。」 德里克大人回了个笑容。 「请慢用!」 满脸通红的少女飞快地返回厨房。斯泰恩苍白无力地说道。 「啊~啊~又一个惨遭德里克大人的外貌所欺骗的心机少女……」 心机……你还真敢讲啊。 「你要我拒绝吗?那只会把气氛搞砸而已。既然这张脸派得上用场,那还是有效利用比较好。」 德里克大人早在少女回去后就收起笑容了,对天空神说了些饭前祷告,他便开始享用料理。虽然吃相并不粗俗,但也是平民式的举止。 话说回来,德里克大人,您完全没问过我的来历啊! 看着斯泰恩,我终于想到原因了。莫非…… 既然是公爵家,说不定会有影武者。 是和德里克大人长相相似的其他人吗? 「什么嘛……原来是影武者。斯泰恩,这种事你早点说啊。」 「是德里克大人本人啊?」 我是傻瓜嘛。 「……抱歉,是本人。」 公爵的儿子跟我道歉了! 「竟然把本人认成影武者……盖伊君,厉害啊!都怪德里克大人的吃相太差了。」 德里克大人不太高兴地答道。 「……还不是因为被人逼着吃了难吃的东西,害我肚子都快饿扁了。里面放的是自白剂还是迷幻药?既然都要放,放毒药味道还比较好。」 「未免让人一吃进去就吐出来,我可以改良味道。」 「既然是给人服用的药品,就应该进一步改良。你的努力还不够。」 没必要让人做那种努力,德里克大人。话说,你们的对话好恐怖啊啊啊啊! 德里克大人,您在哪里吃了什么! 我紧紧握住杯子,一口气喝干了喝到一半的气泡水。 气泡水装在店内摆设的一个大木桶里,只要拧开水龙头就会流出来。客人想喝多少杯都可以。 「我来去装气泡水。」 我正准备离开座位。但是! 「啊,我去就行了,我来帮大家装!」 喂喂喂喂喂喂喂!然而,斯泰恩无情地拿着杯子走了。留下来的公爵儿子和平民士兵要怎么办?虽然认得他的长相,但我还是第一次跟他面对着面。德里克大人应该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 ……我受不了沉默,于是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个,德里克大人,我会把在这里见到您的事带进坟墓里的……」 「──既然你是斯泰恩带来的人,想必不会于我有害。我也不是愚蠢之辈。此事并非你的本意,这点我还是相信的。我无意对你做些什么,你大可放心。」 我有点对始作俑者的斯泰恩刮目相看了。 「我比较在意的反倒是他为什么让我跟你见面?」 德里克大人撕下一块黑面包,随手将它放进嘴里。 「你有什么头绪吗?」 头绪……我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平民士兵,也没有什么能向德里克大人展示的特殊技艺。既然如此。 「……我想是因为斯泰恩真心把我当朋友吧……?」 应该是这样吧。只要我的敌人颜值不够高,他似乎愿意帮助我。……虽然我认为他说敌人颜值够高他就会反水也是认真的。 「这样啊……」 德里克大人的茶色眼眸中,不知为何蕴含着深深的同情,看起来就跟「你可麻烦大了」是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反应! 啊,他把视线移开了? 「我回来啰~气泡水来了!」 斯泰恩端着三杯气泡水坐了下来。 ……明明充分享受了假日,为什么却还是感觉很疲惫?是因为遇到了德里克大人。说起来,主要还是斯泰恩的错。 只不过,虽然对话内容很恐怖,但我还是看得出来德里克大人很有精神。他去定食屋看起来就只是去吃个饭而已…… 我在城门附近仰望着傍晚的天空,只见列夫鸟悠然地展开翅膀翱翔。 这次没有鸟粪落在我的鞋子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色羽毛轻轻飘落。 我捡起羽毛瞪着它看。 「…………」 ……这是列夫鸟的预告吗? 我怀着一丝不安回到士兵宿舍,班长在那边等着我。 他负责管理像我一样尚未决定所属单位的新兵。 附带一提,强势的班长有一位背景为贫穷贵族三男的文官恋人。二人是青梅竹马,经过长年的情感纠葛,最终才两情相悦。 听前辈士兵们说,他的恋人是位厨艺高超、笑容可爱的人。 然而,在听说那样的形容后,引发了我由衷感叹:「是女朋友吗?真好啊。」导致现场陷入一片尴尬的黑历史。当时班长也露出了苦笑……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盖伊,你回来啦。休假过得如何?」 「是!我充分享受了假日时光。」 「那就好。我有事要通知你,你明天的勤务内容变更了。」 「变更了吗?」 是要改巡逻地点吗?还是要增加训练? 「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要去城下视察。」 「两位殿下……?」 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们二位一同外出……这种事至今从未有过吧?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奥克塔维娅殿下此前本来就计画要视察。殿下说想恢复公务,赛尔乌斯殿下听闻此事便采取了一些权宜措施。」 「所以就……一起去视察了……?」 班长点了点头。 「为了确保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人身安全,赛尔乌斯殿下特别亲自严格把关了护卫人员。」 护卫人员的组成自然都是赛尔乌斯殿下派系的骑士或士兵吧。 「……只是,奥克塔维娅殿下提了一项要求。」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赛尔乌斯殿下严格把关的护卫人员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所以她希望自己认识的士兵也能加进明日的护卫行列。」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奥克塔维娅殿下点到的名字中有盖伊.珀茨。你是名新人,所以也传出了担忧的声浪,不过赛尔乌斯殿下还是同意了。」 我真想昏过去。 「所以,盖伊,你被任命为两位殿下视察城下街道时的护卫。要长点心啊。」 「是……!」 然而,我是王城的士兵。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选择,而且还要答得够机灵,所以也就只能这样答了。 ──────────────────────── 59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在视察前换好了衣服!得亏昨天晚上很奇怪……我从来没做过那种让人产生自我怀疑的恶趣味的梦。不,那跟梦到可恨的记忆比起来,真的是另一种层次的噩梦……我醒来会哭也都是噩梦的错──这么一想,不知为何我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唔~嗯……? 「殿下,请用。」 莎夏说着就将放在装饰托盘上的发饰递到我面前。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和冠冕一起装饰头发的鲜花。 一开始我就只想到要选莉什兰,不过有鉴于要到城下视察,我就请莎夏挑选符合季节的、在城下很受欢迎的花。──所以,至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鲜花发饰。 『樱花……?』 我脱口说出了久违的日语。 莎夏准备的是用淡红色的花制作而成的发饰。那是肖似樱花,开在这个世界名唤卡勒姆的树上花。二者不同点在于开花季节,以及开花时间长短和花瓣形状。卡勒姆在秋季开花,绽放花期大约会持续三十天,花瓣尖端有两个花缺。 「殿下……?」 莎夏不安地叫了我一声。哎呀~失败了,我做错反应了。 「是卡勒姆呢,好漂亮。」 没错,事实上真的超美的。但是,前几天的我或许会更加动摇。这可以说是我个人对于卡勒姆的观感……又或者应该说是带着迁怒之情……?我和它有过一段堪称黑历史的过往。 只要在卡勒姆盛开的时候看着卡勒姆,我就会有身在日本的感觉。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这里就会是── 虽然很羞耻,可小时候我其实干过好几次这种事! 然而,睁开眼睛之后想当然地眼前依旧是卡勒姆而不是樱花,自己也仍旧是奥克塔维娅,这让我感到更空虚了。我超~级~失望的。 因此我开始留心,在卡勒姆绽放的季节尽量避免让它进入我的视野内。万幸的是,王城里并未种植卡勒姆树。据我所知……只有城下的卡勒姆林荫大道和奈特菲罗公爵家──伯父大人的家有种! 「我打算让卡勒姆在视察开始后大放异彩!」 公主视察的例行公事之一是,每次抵达城下后,要在正式开始视察前从一位市民那里接过花束。那个花束其实是由王城这方准备的,那就是一场让人民将其交给公主的表演秀。 这次难得要戴鲜花发饰,我决定就用它来代替花束! 就让一位市民把卡勒姆花饰插到我头发上吧! 「那么,我替您送到马车上。」 拿着装饰托盘的莎夏优雅地行了一礼。 「麻烦你了。」 那么,接下来就去城门前和等在那里的哥哥会合! 接着从那里坐马车到城下! 我准备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一遍仪容再离开衣帽间。 ──这时,有人敲了房间的门。玛蒂达走了过去,从门缝中能看到来人是休。现在衣帽间是男宾止步! 和休短暂交谈了一下后,玛蒂达回头看向我。 「殿下,罗伯茨大人带来了应殿下要求而安排的今日的护卫。」 「哎呀,是吗?我一直在等呢。」 我指定的两人是盖伊和艾雷路。好不容易征得同意了,我就强烈地、强~烈~地要求休让我在出发前和他们见上一面,这便是我要求的结果!此事依然需要哥哥同意,好像是通过了? 「请进。」 「──打扰了。」 首先进来的是休,他穿着一身完美的护卫骑士制服。只不过……他的剑上并未配戴哥哥赐给他的剑饰──那个短了一截的剑饰。 「休,你的金丝剑饰呢?」 现在休的剑上配戴的是通用剑饰。 「今日我将作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出城。金丝剑饰毕竟代表着赛尔乌斯殿下。」 不、不用这么做啦。因为我知道原作关于剑饰的小插曲喔?啊,难道说── 「是王兄命令的吗?」 「不是的。」 猜错了。……是我上次说的话效果太强了吗? 「你换上金丝剑饰也没关系喔?」 「感谢您的关切。不过,请您无须介怀。……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既然当事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能强迫他换回金丝剑饰。 「…………」 见我沉默下来,休就朝门口发出指示。 盖伊.珀茨进来了,接着是艾雷路.伯恩。 两人虽然都是士兵,不过却穿上了护卫骑士规格的制服。事实上今天我打算让他们和休一起在我身边保护我。 盖伊──看得出来他紧张到爆!一开始他会不自觉地盯着我这边看,然后又突然移开视线?……很正常的反应。我好想握住他的手跟他说我懂、我懂的!好有亲切感!我的内在毕竟是个前女子高中生。本来盖伊……不对,应该叫盖伊君!怎么回事?我不知不觉就想叫他盖伊!不好,盖伊比我年长吧?直接叫他盖伊也太没礼貌了……!不过,在心里叫应该可以吧……? 「盖伊.珀茨,感谢你接下保护我的任务。今天就麻烦你了。有备受亚力克信任的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主要是作为我的精神伙伴请你多多指教! 「不、不敢当!我会全身全心投入到任务当中的!」 我对盖伊释出亲近之意,可他却更紧张了。 公主的护卫果然是个重担呀……也是呢……而且还来的很突然。不过抱歉了,我不打算放你走……! 为了摆脱罪恶感,我接着朝艾雷路搭话。 「艾雷路.伯恩,谢谢你。你还记得前几日在训练场发生的事吗?」 「是……!」 艾雷路是个难得的金发碧眼的美人,可眼睛底下却有黑眼圈。是说他长得不像路斯特呢。 「你哥哥还好吗?」 请给我路斯特的消息! 艾雷路有一瞬间僵住了,不过他在眼神一阵游移之后还是回答道。 「哥、哥哥他说……近期再见个面吧。」 哼~嗯~路斯特拜托艾雷路传话了啊……近期,再见……是指什么时候?今天吗?还是改天? 不过,在这种场合继续追问艾雷路会很奇怪呢。 「是吗?我知道了。」 我莞尔一笑,浑身散发出公主笑容的光环! 然而我这一笑却吓到了盖伊君和艾雷路。……我无法接受! 「艾雷路,我对你也很期待。」 主要是从情报的观点来说! 「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玛蒂达客气地开口提醒我。 「视察快迟到了啊。」 我得严守集合时间! 我来到走廊上时,正好迎面走来了一个熟面孔。 「希尔大人!」 是希尔大人和负责监视他的内森。哥哥好像也烦恼了很久要让谁来监视。本来休应该是唯一人选,不过他正在担任我的护卫,这次似乎是应内森本人的希望,所以才让他负责监视希尔大人。 「奥克塔维娅大人。」 快步跑来的希尔大人脸上挂着微笑。 「太好了,赶上了。我想在奥克塔维娅大人去视察之前与您见上一面……」 「这么赶呀。」 我从盖伊和艾雷路那里感觉到震惊的目光,不过直接无视吧!我和希尔大人有说有笑的有那么奇怪吗……? 「比起我,您更应该担心王兄吧?」 「……我已经先跟赛尔乌斯谈过了。」 他不知怎么的阴沉着一张脸。 「你们吵架了吗?」 「与其说是吵架……倒不如说是意见上的绝对分歧。」 希尔大人「哈──」的叹了口气。 希尔大人酝酿出一种「那家伙到底在干嘛啊?」的野性气质,看上去很是凛然。不过在原作中,他偶尔也会像这样不甩赛尔乌斯。 「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突然一脸认真地直视着我。 「我爱赛尔乌斯。」 嗯?就算您对我告白……您如果对哥哥说,他铁定会高兴得要死。 「我知道。」 「可是,就算爱他,我也不会事事都听他的。赛尔乌斯也会做错事,当然我也可能会做错。所以……」 我抬头望着希尔大人。这点很容易让人忘记,但他怎么说也还是比我高的。 「奥克塔维娅大人请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这个发言能够理解为他站在我这边。传入哥哥耳里的话……应该说,肯定会传到他耳里吧! 又或者,他是故意在这种地方说的。 他是指这次冤枉克里福德的事吧……但我总感觉也有在暗示继承人的问题。 「预祝您视察成功。」 希尔大人知道这次不是单纯的视察,再加上刚才那句话──他是在祝福我证明克里福德的清白,并逮捕真正的犯人吧!收到,希尔大人! 「嗯,势必会成功的。」 我和希尔大人交换了微笑。 ──王城城门。 哥哥在六驾马车前等着我。在阳光的衬托下,他帅得让人很不甘心。衣服的白色基调依旧不变,不过是视察规格的豪华版样式。只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军服的设计。他还配戴着剑。 这身打扮的概念,大概是为了从危险之中保护想重启公务的妹妹而陪伴同行吧。 而且,在离哥哥稍远一点的马车周围也有哥哥的护卫骑士们在待命。 克里福德在那些人之中。他和我四目相对后微微低下了头。 他穿着护卫骑士制服──剑上配戴着金丝剑饰。因为他是作为哥哥的护卫骑士参与视察的。 应该和休一样,是角色扮演的小道具。 不过,仅限今日配戴。 我缓缓走到哥哥等候着的马车前。 我唰的一声打开黑扇。 「贵安,王兄。您今日的打扮真是好看。」 明明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可近距离一看,我却还是折服于哥哥的帅气程度。 「希望你今天把我当成保护你的骑士之一。视察的主角是你。」 「好的……希望我有打扮得像个主角,您觉得呢?」 我斗胆问了他感想。 这当然是我在谦虚!从化妆到着装完成,大家可都很努力,我有信心我现在很完美! 哥哥像是被问到预料之外的事似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然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 经过了几秒钟。别、别想这么久啦。 「非常──」 非常? 「非常,适合你。……颜色也是,这种颜色很适合你。」 呀~被认真夸奖了!有点害羞,而且他还是看着我说的! 「……我很高兴王兄也喜欢我这身打扮。」 我举起黑扇掩饰害羞。 我和哥哥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在互相窥探对方的态度吗? 「奥克塔维娅。」 不过,哥哥先有所行动了。 「──扶着我的手。」 他朝我伸出了手。 是要护送我上马车的意思。我的视线落在了哥哥的大手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全身似乎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事情而兴奋得颤抖起来。 毕竟,握住这只手的那瞬间就是开端。 和准舞会时不同。这次,我要按照自身的意志担任逮捕恶徒的诱饵。不过,我另有其他真正的目的。 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为克里福德洗刷冤情的战斗。 ──在逮捕恶徒这方面,哥哥是跟我目的一致的友方,然而在克里福德的事情上却不是,反倒等同于敌人。 我得小心呀。 我抬高目光,充满决心地看着哥哥端正的面容。哥哥沉默地看着我。不过,从他水蓝色的瞳孔流露出来的气魄,可以感觉到他依然认为克里福德是犯人。 我阖上黑扇,改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拿着扇轴。虽然日见好转,但只要活动左手,多少还是会有些疼痛。 我笑着掩饰了疼痛,将右手搭在哥哥伸过来的手上。 「这还是我们兄妹俩第一次一起视察,我很期待。」 哥哥轻轻握住我托付给他的右手。 「我也一直期待着今日的到来。」 「我绝对会让今天成为一个好日子。」 我要证明克里福德的清白! 我想说的话应该传达到了。 「──是啊。」 哥哥露出了接受挑战的神色。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对我们彼此而言,好日子的意义肯定是不同的吧? 但是,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哥哥的护送也是无懈可击。 我们两人坐上了马车。 准备就绪──没过一会,号角声响起。 「出发!」 一看就知道代表王室的六驾马车就这样驶向了城下。 带着我和哥哥这两个诱饵。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6 克里福德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无聊的梦。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偶尔会梦到过去?当时是如何行动的,他全都历历在目,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虽然他也没特别想过要有所改变。 解开绳子、从被抛入的湖水中上浮到湖面、游到地面上、手被踩在岸边。 用短剑刺入那只脚──杀掉所有人。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痛苦。因为只要接受了,杀人的方法就如呼吸般自然明白了。 接着,与事实分毫未差地,年幼的自己幸存了下来。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克里福德……?』 然而,不可能的变化却发生了。 梦里,有异物? 『是谁?』 而自己也出现了不同之举。 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自己正在移动。 然后,他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是奥克塔维娅──自己奉为「主人」的少女。 「殿下?」 在呼唤了对方的同时,场景发生了变化。他被封入了黑暗之中。是从梦中醒来了吗?但是,即使纹丝不动,意识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相反地,场景发生了变化。克里福德下意识地把手放到剑上。 「…………」 不过令人扫兴的是他并未感觉到危险。 克里福德放下了手中的剑。 从未见过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虽然有似曾相似的树──但应该是不同的品种吧,淡红色的花瓣在飞舞,那些树下有许多人在喧闹。然而,眼前色彩鲜明的就仅有数人。 是四个人,应该是一家人吧。从五官能感受到他们相连的血脉。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但衣着却很奇怪。不过显然是一身合宜的打扮。 其中有一对成年男女,和一双看起来是他们孩子的姊妹。 『现在开始是一家人的赏花时间~』 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铺于地面的蓝布上嘀咕道。布上摆放着盛在容器里、色彩丰富的料理。只不过,从那些料理中感觉不到豪华感。 『麻纪酱,爸爸一直很期待呢。』 貌似是姊姊的少女正在跟妹妹说话。 『麻~纪~!过来这边~!』 『哇!醉鬼!臭死了!爸爸,你别过来!』 虽然少女嫌弃着貌似是她父亲的男人,但在克里福德看来,少女相当开心。嫌弃归嫌弃,但她并不讨厌父亲。 不过──这是自己的梦吗? 他们使用的语言听起来明明很陌生,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不对──说到听起来很陌生。这倒是让他想起了第二王子临行之际,和奥克塔维娅二人吟唱的话语,是那个吗? 「…………」 就算克里福德朝那一家人走去,他们似乎也看不到他。 在观察了片刻后,他注意到了,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名叫麻纪的少女──总觉得有点像奥克塔维娅。 她不经意做出的举动和与年龄相应的表情,都很像奥克塔维娅。 但是,二人却截然不同。少女与奥克塔维娅相比起来,显得过于无忧无虑。而且──是因为对方是少女的家人吗? 少女并未跟父亲和姊姊划清界线。 『妈妈!你稍微想办法摆平爸爸啦!』 当然,她对母亲亦是富含情感地撒着娇。 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地点也好、散落这飞舞花瓣的树也好、远处可见的建筑物和器物也是。看起来像是从根本不同的文明发展出来的文化。 但是,眼前的景象恐怕也存在于克里福德所生活的世界。 这是对一家人而言再平常不过的幸福光景。 是与自己无法相容的景象。 他敢肯定自己是在作梦。但是,这──不可能是自己的梦。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是『印记』吗……?」 尽管开口说了话,但他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原因是透过「印记」所产生的连结。这是极少数连结较深的「主人」和「从者」在连结强化时会发生的事──意识相连起来。同时他也听说过,连结会有时间差。虽然真假不明,但无论本人是否愿意,有时候不愿他人看到的东西会相互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单单是结为「主人」和「从者」,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哪怕「从者」使用「印记」加强对「主人」的保护也一样。 克里福德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根本就是连可不可能发生都不用浪费时间去思考的情况。 然而,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恐怕就是奥克塔维娅本人。 那么,这个梦是……? 奥克塔维娅的? 明明奥克塔维娅不在这里? 『我要去朋友那!』 愤怒的少女离开了家人身旁。唯一色彩鲜明的他们,形象顿时模糊了起来。 跑开的少女返回时,家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只有上头的花瓣落在空荡荡的树下。 『你们是在开玩笑吧。爸爸、妈妈、姊姊,你们在哪里……?』 「…………」 克里福德一时冲动朝少女走近一步。 接着,场景切换了。 被称作麻纪的黑发少女开始变得年幼。她的身影与仿若奥克塔维娅残影般的身影交错、融合在了一起。 少女前面立着一棵与刚才的树很相似的树木。 『明明长得很像樱花……我还很高兴能找到呢。』 少女专注地仰望着开满鲜花的树,喃喃自语了起来。 她紧闭双眼,用力握紧拳头。 就像是在许愿一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睁开眼睛。 『…………』 少女紧握的拳头失去了力气。 『睁眼一看,一切都会是梦境,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少女呆然地伫立在原地。 『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啊……害我还期待了一下。』 伴随着放弃,少女的身影开始摇晃。摇晃不定的两个身影合而为一。黑发少女的身影──完全溶入进年幼的奥克塔维娅,也就是自己主人的身影中。 果然,这无疑是奥克塔维娅的梦。身为「从者」的自己与「主人」意识相连了。 『好想见你们啊……』 奥克塔维娅喃喃自语的身影渐渐模糊。 梦马上就要醒了吧。 克里福德跪在年幼的奥克塔维娅身旁。 「殿下,我的『主人』。」 水蓝色的眼瞳捕捉到了克里福德。 「您没必要忍住不哭,这只是一场梦。」 「梦……?」 就像自己梦到过去一样,这大概是奥克塔维娅的过去。 在过去相同的场合中,奥克塔维娅恐怕并未哭出来。 「就算在梦中,命令也是有效的。」 即使哭了,他也会替她隐瞒。──哪怕隐瞒的对象是奥克塔维娅本人。只要奥克塔维娅忘了这场梦就行了。 「克里福德……」 一滴滴泪珠从奥克塔维娅的眼中滑落了。 「…………」 克里福德在昏暗的牢房中醒了过来。他的手臂可能是在模仿梦中的行为正举着。 那是替奥克塔维娅拭泪的动作。 不过,克里福德马上转换了注意力。 有人的气息在靠近中。他就这么躺着看向来者。 来人是身边伴有护卫骑士的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子。 「出来,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 奥克塔维娅的另一项视察准备~假如克里福德没有出事,依然担任护卫骑士的话~ 我打开右手上拿着的「黑扇」。 最终候选服装有三套。我看着女官长玛蒂达和侍女莎夏为了方便比较而让假人模特儿穿上的这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色调稳重的蓝色礼服。跟我平常穿的礼服设计上有点不太一样,裙子的部分是渐层色的。 第二套以明亮的奶油色为主,是袖子部分有披肩的蓬松礼服。 第三套是日常礼服的进化版?虽然和我习惯穿的衣服有相似的设计,但这件粉红色的礼服设计得更为高雅。 以上三套礼服──我还没决定要穿哪一套。 像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是不是该用点兵点将呢? ……不行,毕竟是要选视察时穿的礼服,要选能让计画顺利实施的一套。 这个机会很宝贵!我应该好好自己做决定! ──我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准舞会上发生的事情导致我回到王城后,实质上被软禁在了自己房间,而且出于本人强烈的愿望,希尔大人也成了调查的对象──除此之外的各种事件依然在做后续处理。 只不过,我被限制在房间里无法外出的状态已经解除了! 这次负责调查事件的是哥哥。因此我的谈判对象也是他。 我以「我身边有一位信用和实力都经得起考验的护卫骑士」为论点,借此来主张只要有克里福德在我身边,就算是外出也不要紧! 我理解哥哥基于准舞会上发生的事情,主张即使在王城内也存在危险性。 但是,我的人身安全已经获得保障!这便是我的反驳! ……嗯,由于我的论点是我完全信任克里福德的实力,这导致了如下的展开:「那么,让我也见识奥尔德顿的实力吧。」 哥哥的护卫骑士跟克里福德展开了一场武力比试。 而且,哥哥的护卫骑士中备受尊敬的休.罗伯茨主动站出来成为了克里福德的对手,这点让我有些意外。而接下来的比试中发生了一个意外──休剑上的金色剑饰被割断了──但结果是克里福德赢了。 只不过,虽然这是我见识过克里福德在「空之间」的战斗而生出的感想,但我感觉克里福德大概只展现了他实力的一部分,而休尽管毛遂自荐了,但他似乎只是在观察情况?虽然完全听不到,但他们在比试中的交谈也让我很在意。 ──总而言之,比试过后,不能在王城内走动的禁令解除了。软禁状态也解除了。我又可以回到正常的日程安排了。我在空闲时间偷偷去见了希尔大人,又或是去书库进行调查──当然,我也有在找假恋人!……尽管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今日下午的安排是决定好视察要穿的礼服。 我要从一个月前就决定好的三套候选礼服中,选出当天要穿的。此外,在视察前一天要再次穿上决定好的礼服并戴上搭配的饰品进行最后的调整。 假如软禁生活没解除的话,恐怕会在前一天才全给我准备好。 这次我阖上「黑扇」,重新审视三套礼服。 玛蒂达和莎夏更推荐奶油色的礼服。不光是她们两人,之前帮忙的其他侍女们似乎也推荐这套。多数决是硬道理…… ──但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在选准舞会礼服时,我征询了克里福德的意见! 我看向衣帽间的门。克里福德正在门的另一侧待命。 都征询过一次了,再征询第二次也是可以的! 「玛蒂达,麻烦叫克里福德过来。」 我以为她会面露难色,但兴许是有过上一回的经验了,她微笑着点头道。 「我知道了。」 接着她瞥向莎夏。 「那么,我去叫他过来。」 莎夏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这几天以来,玛蒂达和莎夏的默契提高了? 「听说您叫我。」 「嗯,我──」 我本想继续接着说「想问问你的意见」,可话到了嘴边便戛然而止了。 因为我脑中闪过了第二道灵光! 看到克里福德穿着一眼就能判断出护卫骑士身分的深蓝色制服的熟悉模样时,我突然想到。 为了配合视察,是不是该加强作为我的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的地位? 王族的护卫骑士,从地位上来说并不算低。只不过,就我的护卫骑士而言,问题出在至今胜任这个职位的人的任职时间有些不尽人意……明明在同一个组织框架下工作,却都只待了很短的时间,不会给人负责这项职务的人靠不住的印象吗?以前大家的工作模式似乎都是以胜任这个职位的人会频繁更换为前提,这搞不好会影响到他的地位? 在跟哥哥谈判时我就有所感触了。和哥哥的护卫骑士相比起来,周围人的眼光似乎有那么点……?不,我也用反正随时都会换人的眼光看待过他。 嗯,如此想来几乎都是我的错。 我以前的护卫骑士的经历给克里福德带去了负面影响。 但是,现在正是匡正这点的时候!为其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是我的责任! 要不要试着做点以前没做过的──或者说是做不到的事情? 最近克里福德被公众认知到是我的护卫骑士的场合,是在准舞会上。可是,准舞会出席人数有限,光是这样效果有些薄弱。 就人数上而言,视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我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哼~哼~哼~哼~我就像是盯上猎物一样审视着克里福德。回望着我的克里福德肯定还没注意到我要做什么。我开口道。 「克里福德,你知道我要去视察吧?」 「我知道。」 「理所当然地,当天你会负责护卫我的任务。」 「是的。」 至此我说的都是很正常的内容。 「那么──视察那天你就不可以穿着这套制服了,对吧?」 我带着笑容发表了这个主张! 「……?」 「!」 「哎呀!」 在场其他三人的反应泾渭分明。 克里福德感到很疑惑。 玛蒂达和莎夏则是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特别是刚刚发出声音的莎夏,我感觉跟她对到脑电波了! 有个事实差点就被我忘了──护卫骑士的制服不光只有平时执勤用的款式!还有用于正式场合的制服! 正式制服是偏黑的深蓝色,比值勤用的制服还残酷两倍,对着装者相当挑剔。但是,那套制服超好看的。值勤用的制服也有考量到美观,但正式制服的装饰更为华丽。 护卫骑士很常在典礼上穿那套制服。不过,在典礼上穿值勤制服也无妨,而且话说回来,正式制服更常用于在一些场合凸显护卫骑士的不同。例如,谁是护卫骑士们的领队,或是让人一眼看出谁是备受器重之人。 换言之,只要克里福德穿上正式制服,就意味着我在大力宣告我承认他是我的护卫骑士!!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穿那套制服的,但在视察时可以。 它兼具了制服的实用性,应该也不会影响到护卫任务。 「作为我的护卫骑士,请你在视察那天穿上用于正式场合的制服。」 我绝对不是企图让帅哥换装。嗯。……不对,或许是有那么一点? 但我主要的动机是提升克里福德的地位! 于是乎,我看到了。克里福德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脸上露出了「真麻烦」的表情! 喂喂喂,克里福德? ──既然如此,现在正是用这招的时候了! 「克里福德,这是命令。」 我不否认我确实有邪念且只是我突发奇想而已,但这有其必要性! 克里福德微微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用到命令。 接着,他嘴边露出温和的苦笑,垂首说道。 「──如您所愿。」 一决定好,就得来看看穿上正式制服的版本……! 是时候试穿了!不过就跟在准舞会那时更衣一样,我们讨论了一下执勤中的护卫骑士进行更衣时该怎么办的问题。我在克里福德的目光离开我身上时,我也能感到安全的距离──衣帽间内等候,他则去更衣室换装。 克里福德刚才待命的走廊那侧,现在有士兵盖伊在那里待命。我之前请人找来一位能暂时负责门卫工作的士兵,不过莎夏去拿正式制服的路上,偶然遇见了盖伊,便将他抓了过来。 时机正刚好!尽管盖伊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既然被亚力克委任过传令的工作,那让他负责守门也绰绰有余! 接着,克里福德的试穿展示会顺利召开了。 「──我换好了。您觉得如何?」 正装的手套是纯白色的。克里福德戴着白手套、腰间配带剑、身穿比平时更为浓墨的制服现身了。 从外观来看,尺寸相当合身。不过,可能是制服颜色更深的缘故,克里福德给人的锐利感更为突出。帅到难以靠近的感觉倍增了! 这就是帅哥为帅哥设计的制服……! ──啊,不过。 我走近克里福德。 「解开这颗扣子才是正确的穿法。」 我伸手摸到制服某处的扣子上。 这是当时那位设计师的巧思。他希望这个位置的扣子能解开,让制服穿得更加舒适(当然这绝对仅限帅哥)!这件事有在《艾斯斐亚制服穿搭全集》里提到! 唔~嗯,因为手上拿着「黑扇」,只用右手解开扣子有点困难。不用上左手的话……可是,左手因为缠着绷带的缘故,活动起来有些困── 「殿下。」 上方传来声音。克里福德低头看着我,那双深蓝的眼睛近在咫尺。 「请您松手吧。」 就在克里福德准备自己动手时,扣子被我解开了。 成功了! 「这样就好了。」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打量克里福德。 我很满意!这就是书上写的展现出最佳素材的着装方式! 这肯定是当时那位设计师最得意的作品!毫无疑问是杰作! 和我相反,克里福德像是有哪里不满似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请殿下对我下达指示就好。您的手可是受伤了。」 我顿时从心满意足的状态回过神来。 「……比起解释,我自己动手会比较快。」 借口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过确实,只要口头告诉克里福德,或是用手指一下那颗扣子就好了……! ──可能是我前世的习惯作祟。 被准备外出的人拜托检查仪容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动手帮对方整理。因为情境类似,我就下意识这么做了。 可能正因如此,我不想否定这个习惯。 「即便受伤,解开一颗扣子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我并没有勉强自己。」 我莞尔笑了。这可不是谎话! 若是没受伤,应该没什么问题。克里福德也是因为我开始动到左手才开口的。 「而且,你毕竟是我的护卫骑士,我来整理也是当然的。」 应该也是有这种思考方式的! 这意思就是,命令他更衣的是我,我也要对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负责! 克里福德又一次叹气了。他那双深蓝的眼眸直视着我。 「──但我还是希望您尽可能给我下达指示就好。」 「……我知道了。」 我对此表示赞同。我并不是不理解克里福德所说的话。 「殿下,奥尔德顿大人视察当天的衣着是否就是这样呢?」 玛蒂达出声向我确认。 「这个嘛……」 这回我决定以挑剔的眼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克里福德的打扮。 「…………」 我没能开口。 找不到瑕疵!穿着正式制服的克里福德一切都很完美! 反倒是我还没决定好礼服!这可比找瑕疵更重要! 我快速依次扫了眼三套礼服,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克里福德。 「!」 我脑中第三次灵光一闪。我心中的迷茫消失了,我知道该选哪套礼服了。 穿上最终决定下来的礼服后,我望着镜中的自己。 然而,单单我一个人是不完整的。这次视察的重点是要让外界知道克里福德是我的护卫骑士!因此,主仆的搭配至关重要! 若是我和克里福德的搭配不协调,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但若服装相互配合呢? 就会产生加乘效应! 因此我选择了色调稳重的蓝色礼服!在我挑选的三套候选礼服中,这件最适合较为浓墨的深蓝制服。我试穿了那套礼服。 「──克里福德。」 「是。」 克里福德跟往常一样,保持着护卫时的距离感站在我身旁。 他也依然穿着正式制服。 我展开「黑扇」──以便抓一下大致的视觉效果。 感觉不赖吧!我自己都赞不绝口!现在除了指定配戴的公主头冠,其他饰品都已经敲定了。目前我穿戴的配件姑且都跟礼服是同色系的。 「玛蒂达、莎夏,你们有什么感想吗?」 考虑到克里福德是当事人,就不听他的意见了,我要来听听其他人的看法! 「要跟奥尔德顿大人搭配的话,这套礼服应该很合适。」 很好!玛蒂达大力赞同的这个反应相当棒! 至于莎夏── 「殿下,那个!两位可以以这身打扮一同在王城内稍微走动一下吗?」 我顺势接受了这个提议。 那就赶紧走吧──我一离开衣帽间,自然就遇到了在门口的盖伊。 「辛苦了。不好意思,仓促地叫你过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不辛──!!!!」 盖伊猛地转身回应,但当他看到我和克里福德时,整个人僵住了。 唉~这反应……是因为看到我们,对吧?是不是我选错了?该不会玛蒂达和莎夏只是出于团体意识才赞同了我?我得问问盖伊的看法才行! 「我们试穿了视察时要穿衣服。你觉得如何?」 「原来是配合奥、护卫骑士先生啊……」 「是呀。你能告诉我真实感想吗?」 「就──」 就?从盖伊的表情来看,他不像是在遮掩什么…… 「就像女神和使者一样……!」 ……哎嘿嘿~虽然让我有点害羞,但这不是最高级的赞美吗?毕竟是拿女神来比喻唉?而那个使者,就是在象征克里福德作为护卫很完美! 「谢谢赞美。」 我感到自信倍增!对于赞美,应该要坦然接受才对! 趁着兴致上头,我决定在不影响接下来行程的前提下在王城内散步。 从路过的人的反应来看──我们比平时更为引人注目? 我感觉到许多目光投射过来!不光是我,当然也包括对克里福德的。果然正式制服的效果一流!仅凭如此或许就能改变王城内的人对克里福德的看法? 思及此处,我萌生了一股恶作剧的心思。正好走到了某个地方,我便停了下来。……嗯。这里有些零零落落的人。 我想想,遥想一下从前……我开始寻找被尘封的记忆。当时我对我的初恋格雷说了些什么来着?好像是以公主的身份下达了命令……?大概是这样吧。 「克里福德,我命令你按照惯例陪我走过『公主之路』。」 何谓「公主之路」?就是当公主经过时,照惯例必须由护卫骑士护送的一条直线走廊!这条规则是祖上喜欢上护卫骑士的公主所设立的,虽然已经废除了,但也流传了下来。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但这惯例就像正式制服一样,表明了对某人的信任和器重。换句话说,和克里福德一起走会加强效果。 我以前也常和格雷走这条路!老实说,旁边就有一条平行的走廊,我一般会走那条!……对我来说,这条走廊长期以来都是派不上用场的。 「请您扶着我的手。」 穿过这条走廊时,公主通常会把左手托付给护卫骑士。我把为了隐藏绷带而戴着手套的左手放在克里福德伸出来的手上。 ──我们二人走在「公主之路」上。我顿时感觉到更多目光汇聚在我们身上,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克里福德的护送也非常完美!……而且,他对待我的左手真的相当温柔,让我感到既雀跃又害羞……!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我试着问了个问题。 「克里福德,在那三套礼服中,你觉得哪一套最好?如果是你会选择哪一套?」 「中间那套礼服。」 那三套礼服摆在中间的是奶油色的那套。大家也都推荐我穿那一套。 「为什么选那套?」 「因为殿下似乎已经选择了那套礼服。」 被他说中了。不过,我想要一个更决定性地让人想「果然还是选这套好啊~」的答案。 我或许是想要从某个人……从克里福德那里获得支持。 「……那么,如果我现在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答案会一样吗? 克里福德的深蓝色眼眸注视着我。突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现在的话,我会选择殿下穿在身上的这套。」 「你的意思是会跟随我的选择吗?」 「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意见。」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这个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继续说道。 「──现在的话,我会回答那套礼服最适合您。」 「……是嘛。」 ……奇怪,我怎么无法像盖伊赞美我时一样做出回应。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我转过头看向前方。就在转头的时候,我的余光似乎看到了克里福德微笑的表情,这让我的脸颊持续发烫。 然后,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公主之路」的中间地段时。 「殿下可以将身体交给我吗?」 克里福德极为稀松平常地说了这句话。我猛地仰头看着他端正的脸孔。 哈?把身体交给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但这意思就是…… 意思……?某段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止住了脚步。这么说起来── 『呐,格雷,我听说这个惯例始于一位公主,到通道的后半段要由护卫骑士将公主抱起来,对吧?』 『殿下也想要我抱起您吗?』 『我命令你按照惯例来。我只允许我的护卫骑士这样做。』 我知道脑中闪过了某段记忆。其名为「奥克塔维娅式的正确通过『公主之路』之法」,是我当初对格雷提出无理要求时的记忆……!那个惯例一直持续到我失恋为止…… 那是我的黑・历・史,真不想回忆起来……! ──慢着,我在踏上「公主之路」前,确实说了…… 「按照惯例……」 我好震惊。若是克里福德跟「猜武器」那时一样听说过这段黑历史,那他自然会按照我曾经下达过的奥克塔维娅式的惯例来执行── 「是的,是遵照您的命令。」 他真的要照着那个惯例来。我、我想收回我的话……!为此而抬头看向克里福德时,我心中生出了迟疑。……命令对于身为「从者」的克里福德而言,绝非等闲之事吧。虽说是因为黑历史的缘故,可身为一名「主人」,收回命令合适吗?要不干脆就…… 我要再次下达命令。这次我直视着他的深蓝眼眸,语气肯定地说。 「对,我命令你按照惯例来。我只允许我格外信任的骑士这样做。」 就像对待格雷那样。只不过,这次我加了一个词。 「这是我莫大的荣幸。──我的『主人』。」 克里福德隔着手套落了一吻在我牵着他的左手上。 在我还无暇感到惊讶之时,下一个瞬间就感到我被轻轻抱了起来。 ──────────────────────── 插图 ──────────────────────── 特典 准舞会后的意外日常~为何生气~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希妲 那是我为下一个行程于王城内走动时发生的事。 「哪里有好男人啊……?」 ──!我心有同感!是谁?发出这句与我心情共鸣的怨言的是谁! 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有一点我可不能忘记,那就是寻找假恋人的扮演者。准舞会刚结束了,而我却一无所获。 或许,对方有我找到假恋人的线索……? 在哪里!那人到底身在何处?我边走边用手中展开的「黑扇」故作冷静,并搜索周围的情况。 是在建筑物外侧吗⋯⋯?我调转脚步,朝着能听到更清楚谈话声的方向走去。 我装出是不小心听到的,干劲十足地开始收集情报! 「就算你这么问,可新兵中的潜力股,名字我们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吧。」 我在右前方发现了一组人──三位侍女正坐在石阶上闲聊!我想刚才的抱怨应该是其中某位说的!看来她们正在休息。 我放慢了脚步,专心聆听她们的谈话。 「好男人是有啦。但是,这里的好男人不是已婚,就是有同性恋人⋯⋯!就跟前辈们说的一样。」 「那毕竟是好男人嘛?所以很快就被抢走啦。单身好男人就剩下──」 谁?谁谁谁?我忍不住在心里吞了口口水。 「德里克大人了!」 「休大人了呢!」 「内森大人!」 三个人同时说出了不同的名字。她们说的人我也都认识。一位是哥哥的好朋友德里克。另外两位是哥哥的护卫骑士,且在原作中登场过的,深受信赖的休和内森。 ──确实,他们都单身且长得帅,能力也很强,虽然不敢肯定,但似乎没有恋人⋯⋯! 「最棒的还是高阶贵族绅士,德里克大人吧!对我们也极为温柔耐心!」 「你真傻啊。他可是下任公爵唉?还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人。而且听说他跟赛尔乌斯殿下和巴克斯大人陷入了三角恋情⋯⋯」 「那、那只是传闻吧。你要拿传闻来说,休大人也有啊!听说他喜欢巴克斯大人!」 「内森大人也是,我曾看过他被男部下告白!」 你、你们……? 她们三人一起叹了口气。 「没戏啊⋯⋯」 「没戏呢⋯⋯」 「没指望了⋯⋯」 然后,她们三个人都默默地望着空中。 啊啊啊啊,你们⋯⋯! ──这时,她们其中一位突然开口说。 「⋯⋯奥尔德顿大人也不错呢。颜值超高的。」 哦?克里福德的名字在这里出现了! 我撇头看了眼正作为护卫骑士待命的克里福德。 即便从侍女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本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但是,那位……」 嗯嗯嗯?情况有点不对……? 「不行呢。」 「根本不能当对象。」 怎么一口咬定!明明颜值和能力都是做坏了的等级啊?我真想加入她们表达严正的抗议!她们竟还互相点头称是! 克里福德的话题就此结束了。然而她们话锋一转── 「这是我听莎夏前辈讲的,奥克塔维娅殿下她──」 居然接着聊起了我……!而且她们后头说的内容都是在对我大夸特夸。 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显然是我的贴身侍女莎夏。莎夏对众人讲述的我,美化了200%……!太夸张了! 「我突然想了一下,如果我们是男人会怎么样?」 「──如果我是男人啊,可能会很轻松就有了恋人吧?……而且是同为男性的恋人。」 「不对!梦想要远大点!如果我是男人,我要追一个人!就是奥克塔维娅殿下!我要把殿下追到手!」 「⋯⋯好像也不错。」 不错吗? 「这个想法很可以!」 我……在侍女间很抢手?该感谢莎夏吗? 好可惜啊!如果她们是男人的话……! 或许能很容易地请他们扮演我的假恋人……! 不久后,大概是休息时间结束,三人各自解散了。幸好我偷听的事并没有被发现。 「看来我比你更受欢迎呢?」 我心血来潮对克里福德说了这句话。他随即就给了我回应。 「听到『主人』被夸奖,我由衷地感到欣喜。」 克里福德脸上的表情显示他说的是心里话。话虽如此── 「如果是你被夸奖的话,我也会很高兴。所以我不是很满意她们评价说什么你不行。」 这部分我无法认同。克里福德到底哪里不行? 「你应该要生点气才对。」 「可是我并没有生气⋯⋯」 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不对,是真的完全不在乎……! 不过,克里福德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开口道。 「他人对于我的评价,我并没有什么感想。」 我还是希望他能在意一点⋯⋯ 「但关于侍女们最后的谈话内容,我倒是有些许不满。」 最后……呃,是她们说她们如果是男的会追求我的那段……?可要说有什么让人生气的点……啊! 「你作为『从者』会觉得这是对我的不敬吗?」 我们各自的关注点好像完全不同呢。 「──似乎是如此。」 克里福德在肯定的同时也有些纳闷。 ──────────────────────── 特典 德里克的无可挑剔的好主意 德里克在进入王城之前,确信今天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日子。 原因是他朋友的妹妹,也是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不在王城里。 朋友──总是过度关心妹妹的赛尔乌斯,以及总是拒绝这样的哥哥的奥克塔维娅,这种让人烦躁的局面,今天总算不会看到了。 ──然而他的这个判断却错了。 表面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德里克清楚感觉得到。 「唉⋯⋯」 赛尔乌斯叹了口气。 他那种无法见到妹妹而感到烦躁的情绪,几乎能从他的全身散发出来。 不过,周围只有德里克一个人,赛尔乌斯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毕竟,这又不是生死离别。 奥克塔维娅明明不在王城里,为何赛尔乌斯依旧是老样子,这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德里克的心里开始越发讨厌奥克塔维娅。当然,这种心情他不会表现出来,但最近他已经多次差点把这些情绪显露出来。作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成员,这样的表情管理是不合格的。要是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藏不住的。 他必须时刻注意。 接着在与赛尔乌斯走进大回廊后,德里克注意到一名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年幼男孩,他正专心地阅读一本书。赛尔乌斯也看到了。 「亚力克西斯⋯⋯?」 轻声喊出弟弟的名字,赛尔乌斯便走向了弟弟。 「莫非──你是一个人待在这儿的吗?」 赛尔乌斯皱起眉头问道。这个问题不难理解。德里克偷偷地瞥了一眼身后。毕竟,赛尔乌斯的护卫骑士距离不远地跟着,但大回廊里除了亚力克西斯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亚力克西斯从书本中抬起头,无奈地答道。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就甩掉了他们。⋯⋯王姊也不在王城里。」 他后半句话的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奥克塔维娅离开王城去探望生母了。据德里克所知,她本来想带亚力克西斯一起去,但她的提议遭到了陛下的强烈反弹。 于是乎,亚力克西斯选择在大回廊里看书。这个地方其实不错,进出者有限,而且有门卫守在出入口,既安全又安静。 德里克看了看亚力克西斯手中的书。他心想,唉~这本书似乎不太符合亚力克西斯的年纪。亚力克西斯手上的是一本关于艾斯斐亚历史的书。从集数来看,大概是讲述乌斯王统治时期的某一集吧? 赛尔乌斯沉思过后邀请了亚力克西斯。 「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来?」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弟弟的反应,立刻补充说道。 「其实,奈特菲罗公爵夫人送来了奥克塔维娅──」 正准备摇头拒绝的亚力克西斯定格了。 「喜欢的茶叶。我正打算拿回房间里享用。」 带来茶叶的人是德里克。他母亲是这样说的:「你要跟拉尔夫一起去王城吧?那把这个带过去吧。奥克塔维娅殿下不在,应该会有人感到寂寞吧,这些茶叶可以给点安慰。」 ⋯⋯说什么不在,也就离开两天而已吧? 「要一起来吗?」 听到哥哥赛尔乌斯再次提问,弟弟这才点头了。 对亚力克西斯而言,奥克塔维娅喜欢的茶叶是诱饵。 看来,这次的诱饵成功钓到了两条大鱼。 第一条当然是赛尔乌斯,第二条则是亚力克西斯。 这两人……在关乎奥克塔维娅的事情上也太像了。像到让人傻眼。 一个过于喜爱妹妹,一个过于喜爱姊姊。……说不定该为这对兄弟专门创造个艾斯斐亚的词汇。 想到这,德里克不禁感到更烦躁了。 德里克带着他母亲的茶叶,于是便负责为众人沏茶。他的沏茶手法有点技巧,王城的仆人无法泡出同样的茶。泡好茶后,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这是在确认味道的同时试毒。 ──貌似没有问题。 德里克给兄弟俩各自倒了杯茶才坐到了他们对面。 赛尔乌斯立刻喝了一口点头道。 「我一直觉得你沏的红茶很好喝呢。」 「嗯……这是因为我被我母亲严格训练过。」 与方才不同,德里克这次是为享受红茶的味道而喝。 「亚力克西斯殿下,味道如何?」 德里克对乖巧喝着茶的亚力克西斯搭话了。 「王姊在的话,这茶应该会更好喝。」 「⋯⋯是啊。」 听到弟弟的感想,哥哥赛尔乌斯深以为然。 ──这对兄弟也真是的。 德里克感到傻眼的同时,心中的烦躁感又再次升起。奥克塔维娅怎样都好吧?没错,奥克塔维娅不在,对他而言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嗯? 「要不然让奥克塔维娅也──」 赛尔乌斯顿时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德里克!你能教我怎么沏红茶吗?」 他大概是想亲自为妹妹沏茶。 为什么是我来教──? 德里克差点拒绝之时,突然咧嘴露出了笑容。 「好啊,我来教你。」 他也想到了个好主意。 事实上这压根不是什么好主意。德里克的思维显然出现偏差了,这个想法过于冲动且思虑不周。 然而在当时,他觉得这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主意。 ──几天后,这所谓的「好主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回了他自己身上。 ──────────────────────── 特典「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0 把试图攻击自己的敌人拘束起来和流水作业很像。 这对他而言,没有使用武器的必要性。他就算空手也能对人造成致命伤。 因为不能造成出血伤口,根据时间和场合,空手比使用武器更有效。 「呜、呜呜──!」 然后,在他打算施加更重的力道在拘束于敌人颈脖上的手的瞬间── 『在下一个行程到来之前,我会待在这里,你可以自由活动。不用在这里待命,时间到了再回来,好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护卫对象,第一公主的面孔。 同时还伴随着至今从未下达过什么像样命令的她的吩咐。 这让克里福德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分。 ──侍奉艾斯斐亚第一公主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这便是现在的他。 克里福德解开对敌人的束缚,后退了一步。敌人──一名看起来是贵族出身的金发骑士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调整好呼吸后,他一脸怒容地怒吼道。 「本是平民的你,可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 ──真麻烦。 他在战场上经常会杀人。除非另有所图,否则基本不会考虑留活口。 ──特意让敌人活下来有什么用? 但是,这里跟战场不同。 即便对方意图伤害你而对你刀刃相向,但若无杀意你也得手下留情。杀了会变成我方的责任。 然而,偏偏这些来找碴的总是很弱,他们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 更甚者,他们攻击克里福德的理由也迂腐至极。 克里福德看向那名金发骑士,以及与他同行的两名骑士。两位同行的骑士似乎恐惧得僵在原地。他们以前做同样的事大概总能得逞吧。 没记错的话──他们不喜欢的点是,克里福德这个塔汉出身的平民成了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 不过对克里福德来说,重要的并非敌人的理由,而是对方意图加害自己的事实。 无论敌人身后有何背景,也无论是否出于可笑的个人情绪,这些都不会改变他们自身所采取的行动。 克里福德将这些人视为应当击败的敌人。然而── 他犹豫了。作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他被容许反击到何种程度呢?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成了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就能怎么样吗?伯爵归伯爵,但要说那个奥尔德顿家的人!哼,什么武勇啊!」 金发骑士起身拔出身上配备的剑。 「喂!拔剑就太过分了!」 「对啊,该适可而止了!」 对方全然不顾同伴的劝阻,愤怒地袭向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避开一剑,从骑士背后抓住对方。 ──他抓着对方的身体,把对方的肩膀弄脱臼。 「呜呀啊啊啊──!」 骑士手中的剑落了下去。克里福德将完全丧失战斗意志的金发骑士扔向那两名同伴。他还顺脚把剑踢飞,剑滑过空中,插在了金发骑士及跑过来的二人附近的地面上。 「──滚,下不为例。」 克里福德成为艾斯斐亚第一公主的护卫骑士已经快一个月了。 他起初完全没料到,自己能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为某人效劳这么长的时间。被选为护卫骑士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他意外了──他本以为即便第一公主并未收回成命,在那之前他恐怕也会先受不了。 然而,克里福德的预想落空了。侍奉第一公主不怎么辛苦。第一公主从未下达过强人所难的命令,克里福德也未曾因她的行为而心生厌恶。 ──他只是有几件事无法理解。 选择自己作为护卫骑士便是其中之一。 ⋯⋯克里福德比预定时间提前回到了之前离开的那间房前。 那是王城中为艾斯斐亚的公主能在私人房间以外的地方独处而另外设置的特别场所。 护卫骑士与侍女都不允许进入室内,也不需要在室外待命。因为紧急情况发生时,无须人工启动的机关会保护室内的人──公主。听说机关还含有能识别室外是否有人的功能。 克里福德听说过,这是按照旧例,为公主寻求内心的平静所采取的措施。而且第一公主来这间房间时,通常是她想独处的时候。 克里福德站在房门外待命。──很快地,第一公主从室内走了出来。 「你回来得有点早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发生。」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他有一瞬间想到刚才发生的事,但那算不得大事。对第一公主而言更是如此。 「那就好。……我们走吧。」 「──是。」 克里福德平时几乎不会跟第一公主交谈。 今天真是例外颇多的一天。 ──────────────────────── 第五卷 ──────────────────────── 60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啊,是艾斯斐亚桥。 我与哥哥面对面坐在马车里,眺望着外面的石桥。外出时一定会经过,所以是我相当熟悉的桥。 它是连系王城周边与城下的主要干道。车流量最大且桥宽也最为宽阔。相传是在乌斯王时代才改建成当前的样式。当前的样式最具独到之处是,改良后的桥梁是移动式的。由于是大型可移动的桥,且外观也颇具艺术感,因此这座桥是艾斯斐亚著名的观光景点之一。 接着──过了这座桥马上便会抵达城下! 来重新确认一下今日的视察计画! 我最重要的目的自然是洗刷克里福德身上的冤屈。为此,视察必须要稳妥进行! 我将「黑扇」放在腿上,从礼服里掏出摺好的手工便条纸。因为没有前世那种笔记本,所以我把纸裁成小尺寸制成了笔记本的形状。 这是我参加正式活动不可或缺的法宝! 为免过程有所疏漏,我会把仪式的流程、重点和排程等写下来藏在身上! ……你说背下来不就行了?呵。 即使背下来,大脑也可能会变得一片空白!辅助工具有其必要性……!如果是准舞会就不用准备便条了,但今日的视察是公务。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视察。我这是以防万一! 为此,我今天穿的奶油色礼服上,蓬松裙子之处意想到不到地藏了完全看不出的内袋!拿出来很方便!收纳也很方便!能把一些小东西放进礼服里真是太棒了。 干脆在平时穿的礼服内加个大口袋,把「黑扇」收进去也挺不赖的。又或者,试试随身携带一个小包包……? 我知道有些人听到「黑扇」是用列夫鸟羽毛制成的连碰都不敢碰,所以才想自己收起来。 ──这件事先按下不表,我打开便条纸,开始做视察前的意象训练。 我读起了上头写的内容。 使用的文字当然是日语!这样即使不小心弄丢便条纸,又或是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其他人也看不懂! 「…………」 时不时能感觉到哥哥欲言又止的目光,但我依旧继续着意象训练。 首先……今日视察原本的概念是体验王都百姓的衣食住。 构成此次视察的要素有三。 其一,「衣」。在优良的一般店面实际接触展示的商品,并试穿及购买。 要迅速抓住流行与过时的征兆,以防出现公主的品味落于人后的悲剧! 若从王室御用的裁缝店购买高级商品,全部商品都具备一定水平,选起来很轻松,基本上我只要说句「我要这件」就完事了。但是,我总觉得不定期亲自去看看外头的东西是不行的……这是我当了十六年公主得到的见解。 其二,「食」。在王都的餐厅用餐!大家吃的食物公主也会品尝吗? ……我想起来了。要把这个项目塞进视察里,真的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看来阻碍果然是在要把东西吃进嘴里这点。 平时我是在王城内用餐。厨师是固定的人,食材也是经过严格挑选,运送过程都会确保万无一失。这种严格程度在一般餐厅要如何做到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想四处去尝尝平民美食,结果却早早地碰了一鼻子灰……!──可是啊,我也有跟原作中的哥哥和希尔大人一样,偷溜到城下吃点心的想法!要问原作的「妹妹酱」怎么想的话,她也是喔?而且,我想知道王族和其他人的饮食究竟有何不同。 ……虽然是能听说到一些啦。但唯有美食我要亲自去品尝一下!我满腔热情地说服其他人,漂亮地在视察中安排了「吃」的行程……!我赢了。 其三,「住」。实际上我本打算在民宅住一晚,和王都百姓的家人接触……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我无论怎么游说都被驳回了。 所以我就妥协决定在城下散散步就好。因季节缘故,散步地点安排在林荫大道附近。 这里被列入视察候补名单好几次了……这次终于被安排上了。以前我总是避开这里…… 稍微闭上眼睛思考。 就算看到宛如樱花夹道相迎的光景,我也已经没问题了吧? 来试想一下卡勒姆盛开的情景。 ……为什么呢? 我想起了如夜樱般在夜晚盛开的卡勒姆树。我本来是要想白天的卡勒姆林荫道的。 我确实在夜间看过卡勒姆,那算是我的黑历史之一,或许是因此才会想到,但那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明是如此,却给我温暖的感觉?让人想落泪……可却有种安心感。现实中是这样的吗……? 「?」 即使问自己也得不出答案。谜团越来越深了。 说起来,我好不容易才决定不再轻易哭泣了! ──啊,我,昨天早上,刚睡醒就哭了……呜。……那是因为入睡中无法控制,没错,我判定那次不算数!有意识的时候我不会哭的! ……总而言之,看到卡勒姆树也不要紧了,是这样吧?嗯! 至少不会落得跟小时候一样吧! 我猛地睁开眼睛。 写在便条纸上的内容只剩一点点了。 是关于再次拜访以前视察过的店。 就是我买「黑扇」的那间店喔。时至今日我才在意起那间店是否风评被害。说起上回去视察时,也就是发现希尔大人守护戒指的时候,我记得店内貌似并未很冷清的样子…… 我倒不是要去谢罪,由于制作出「黑扇」,所以我很信任该店的商品品质,于是又通过莎夏下订了另一件物品,这次我是要去取那件物品── 「那是什么?」 一抬头,只见哥哥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他问的……自然是这张便条纸啦。 「是纪录了今日行程的便条纸。」 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哥哥在公开场合使用这种东西。我们脑子的构造不同……! 「这次不是单纯的视察,我在做最终确认。……您要看吗?」 「……可以吗?」 哥哥似乎有些吃惊。 「可以。」 我将便条纸递给不知何故有些半信半疑的哥哥。 虽说其他人看不懂所以无所谓,但就内容来说,即使用艾斯斐亚语写,拿给哥哥看也没有问题。再说哥哥也知道视察的行程。如果是打算在视察期间潜入警备中的间谍就不行给了呢。 接过便条纸,哥哥看到日语便皱眉了。 「这是……我在你房里见过的文字吧?」 他大概是指来探望我,捡到日记的那次。 看着上头的文字,哥哥的表情变了。 『这次视察的,概念是……?』 话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蹦出来。 「!」 不会吧。 哥哥按住太阳穴用力摇了摇头。他把便条纸摺起来,彷佛那是痛苦之源般地还给我。 「…………」 「…………」 我伸手接过便条纸,但还是止不住茫然地望着哥哥。 因为,哥哥脱口说出的话…… 就是我写在便条纸上的第一行日语! 『这次视察的概念是衣食住!』 只有我才能读懂的安心神话破灭了? 不不不,应该问,为什么哥哥会……? 哥哥叹了口气。 「抱歉。看样子就只写了视察计画呢。」 不然你以为写的是什么!想归想,可更重要的是! 「王兄,您看得懂吗?」 重点是这件事! 「……嗯,虽然不是全都看得懂。」 他说什么! 「为什么……?」 我呆然地低声问道。 「因为……」 哥哥像是在回想什么似地开口了。 「你……老是使用这种文字。」 他又按住了太阳穴。 「我为了记起来……以前有学习过……?」 哥哥话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他摇了好几次的头,又深深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我好像看得懂。」 「这,样啊……」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便条纸。纸都被我弄皱了。 嗯嗯嗯。没错了,现在的哥哥肯定有记忆障碍── 喝红茶那时我也想过,我对以前的哥哥抱有罪恶感。 年幼时期的我对哥哥的态度可是相当冷淡的,没想到他竟然还为了我记下日文……!不对,我记得当时哥哥兴致勃勃地看了我写下的「艾斯斐亚语」和「日语」的对照表……!我当时完全没在意……!可不料那竟然让他看懂了日语……!就因为他是主人公之一?完美超人也太恐怖了……! ──但是。 哪怕是完美超人,也不可能轻易学会一门未知的语言。 我是最清楚这点的人。 「……王兄,对不起。」 「? 你为什么要道歉?」 ……也是呢。 我只能报以苦笑。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说了。」 这大概没什么意义。 对忘记过去事情的哥哥道歉也无济于事……虽然为时已晚,但出于心情因素我还是说出来了。……和德里克小时候的事也是如此。总觉得以前的我应该要处理得更好才是…… 不,某方面我看似完全豁出去了,但其实并没有完全豁出去,大概是很难跨过心里的坎吧?再说我对原作也有戒心。 唔~嗯,但是…… 就在我要继续反省之时── 「──那种文字。」 哥哥开口了。 「…………?」 「若是几天前看到,我应该也看不懂吧。」 「那么,您是在我房间看到的时候认出来的?」 「那可能是一个契机。」 也就是说,哥哥记忆的封印松动了……? 「──奥克塔维娅,我脑海中关于过去的记忆似乎与他人的有些出入。」 「…………」 我吓到了。莫非哥哥他…… 「这件事最早是由德里克在七天前点破的。」 所以是德里克觉得奇怪,才趁着准舞会跟我说这件事啊。 「当时我断定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认为那是心理作用。」 不过,哥哥开始了自我剖析。 「仔细想想,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我轻视与自身有关的异常也太奇怪了。……这不是我的作风。然而,我在与你交谈之时,却依旧会得出这是『心理作用』的结论。」 「那您为什么要对我说?」 「奥克塔维娅,我的记忆与他人有所出入的,好像是跟你有关的事情。──还有另一个原因是,这种记忆障碍不排除会在今日的视察中造成什么问题。我看了便条纸后又重新思考了一下……我认为应该要告诉你。」 他说重新思考了一下,也就是说他起初并不打算告诉我吧。但是,看到便条纸上的日语……察觉到自己能看懂……他就改变主意了? 我望着坐在我正对面的哥哥的面孔。──是受到原本记忆的影响吗?总感觉……哥哥身上的氛围比坐上马车之前要更好说话。 「我有件事想问您。」 哥哥虽然没有回应,但从表情来看感觉是让我说来听听。 「王兄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记忆障碍吗?」 「为什么……你问原因吗?」 哥哥交叠着双腿用手撑着下巴。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不过并未流露出痛苦的迹象。是极致的冷静吗?他只是面上带着不快的情绪。 「……是人祸吧。但是,不知道是谁做的。犯人在能接近我且我平时也不怎么戒备的人里。按常理来说,要操控人的记忆是不可能的……」 「王兄就是现成的证据啊。」 听哥哥的语气,会不会有可疑之人趁机接近他做了什么事? 他身边的人……莫非是我也认识的人?……应该不是吧。我在心里摇了摇头。因为我脑中想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 说到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王兄,您至今为止都没有感觉到记忆有任何奇怪之处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这几天却突然有了变化也真是奇怪。」 难道除了德里克的提问是契机以外,还有其他原因吗?倘若是人的缘故,那就是人员的流动?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暂时离开王城的人就只有弟弟亚力克而已。但是,他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吧…… 不,说起来不可否认最重要的还是「德里克带来」的契机。毕竟德里克不是原作的登场人物。是和这方面有关吗? 说起摆弄人的记忆的非人因素,该不会是那家伙干的吧?我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那个青年」,不过…… 『我不会去玩弄主人公们的心……也就是恋爱的情感。毕竟人心难测。』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当然感情和记忆要说不同也不同。但是,他的意思不就是不会对主人公们动手脚吗?简言之,就是不对赛尔乌斯……对哥哥和希尔大人动手脚。 他应该会遵守他亲口说过的话吧。 所以,犯人是「那个青年」的说法也是我自己脑补的,但要说他真是犯人的话…… 说起来硬要往「那个青年」身上扯的话,因为脸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说是路斯特干的?可是,讨论的方向就要放在路斯特是否接近过哥哥了吧。而路斯特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哥哥,都既不是亲密的朋友,也不是从年少时期便一直陪伴于身侧之人。 我的视线落在了我依旧握在手中的便条纸上。 我能做的事是── 我从礼服的内袋中拿出自制的附有笔盖的铅笔。和写日记的不同,是笔杆很短的那种。 首先我能做的是在笔记上做补充。 我俐落地写下「为慎重起见!小心哥哥的记忆!」──写是写了啦,但我认为哥哥的记忆引发问题的可能性很低。附带一提,这种感觉我毫无根据! 然后,我从第一行一直看到了最后。 ……无论我重看多少遍,以普通的视察而言都没有问题。完全OK。 只不过,以充当诱饵逮捕恶徒的角度来看,尚有不足之处。 我瞥了眼哥哥。哥哥正从马车车窗向外望去。前世我会对着这张侧颜尖叫的吧! 我也望向了窗外。 艾斯斐亚桥早就过了,不出几分钟马车应该就会停下。 视察时马车的路线是完全固定的。路线全都安排好等同于确保道路安全。我并未看到往来的马车。因为这条路目前只供王室的马车通行,其他马车暂时禁止通过!如有必要也是能限制通行的! 连接王城周边和城下的桥,除了艾斯斐亚桥以外还有别座,但听说其他桥也都无法通行。 这一切都是为了限制恶徒的行动。 我想哥哥的思路应该是透过严加戒备来揪出恶徒们的破绽。 然・而! 「──王兄。」 「?」 哥哥望向窗外的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有一事想跟王兄确认一下。」 「想确认的事?」 「是的。这次视察并不是单纯的视察,而是含有目的的。」 哥哥的目光稍微带上了几分锐利感。 对对对,就是这件事。 尽管是盟友,但在这件事上,我跟哥哥是敌人! 「再来,我和王兄双方都是诱饵对吧?」 「……毕竟敌人盯上的是王族。」 「可是,对方原本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吧?」 我将为遮住绷带而戴上手套的左手放在胸前。 「不管怎么说,对方计画中盯上的是我视察的时候。」 根据从休那里听来的情报,他们的目标是公主! 应该说,是看起很容易袭击的目标吧……我想对方盯上的应该是看起较弱的那方!毕竟,这可是我和哥哥喔?我们分别是毫无战斗能力和具备战斗能力的人喔?说实话,假如我是恶徒,我会挑谁下手?将两人分别视作单独个体来看,让我选一个动手的话!我会避开完美超人! 「──所以,我想尽我所能地发挥诱饵的作用。」 哥哥困惑似地眨了眨眼。我再次问道。 「今天的警备系统万无一失吗?」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你就不能来视察了。」 他立刻回答了。 很好!是我期待中的答案。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王兄都会保护我的吧?」 ──────────────────────── 61 抵达城下时,哥哥先下了马车。他正率先朝民众致意中。等哥哥叫到我的时候就轮到我上场了。……在那之前。 我猛地看向外面。 视察起始地位于城下的一个大型广场。中央有座喷泉,到处都是流动摊贩。平时这里是用作市民休息的场所。 今天地摊都挪动到角落里了,取而代之地广场上挤满了人。要是有我意属的摊位就好了…… 看到了!接下来…… 「克──」 我正想朝马车外喊克里福德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 不是克里福德! 下意识的行为真可怕!不由得就如往常那般,应该说是如这几天那般想麻烦克里福德……啊,不过,骑在马上的克里福德恰好回过头来了也说不定?不,怎么可能嘛…… 我呼地深呼吸一口气。 接下来我招了招手,把──手握一定权力且目前伴于我身侧之人──在外面离我最近的休叫到马车门边。 休礼仪周到地走了过来。 「您有何吩咐吗?」 「──有的。我希望你听仔细了。算是件好事吧?卡勒姆的花饰……」 我针对之后要开始的仪式下达指示。 「可是……」 「王兄已经同意了。」 听到休面有难色的发言,我便表示会为我的命令负责。休在一瞬间的迷茫过后,朝我低下头。 「遵命。」 休离开了马车。不过,好歹还是有保护我的人在──啊,盖伊和艾雷路好像正在交谈。我看到盖伊高声喊道:「唉──?」,艾雷路就说:「你白痴嘛!别吵啦!」并堵住了他的嘴。盖伊和艾雷路意外地关系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轮到我出场了。 「──奥克塔维娅!」 哥哥喊了我的名字。 哇的一阵欢呼声使整个广场沸腾了起来。回到马车边的哥哥站在入口附近伸出手来。我扶着哥哥的手,带着笑容走下马车。 在我们并肩而行的过程中,受到了掌声的欢迎。 我们前进的方向是用来给市民进行户外表演的石造舞台。虽然我并没有看过,但过节的时候好像会有戏剧或音乐演奏表演,广场会摇身一变成为大剧场。 今天为了我们的视察,舞台被装饰得相当漂亮。 我和哥哥一起站在舞台上朝群众微笑。 原本的流程应该是,从中选出一名事先安排好的人登上舞台,让对方送上花束──这次则会让对方将卡勒姆花饰插到我的头发上。 虽然不知道会是谁,但截至目前为止,被选上的人都是王都居民且身份来历都靠得住的人。 ……考量到安全性,这是正确的做法。 这固然是正确的,但正因为是正确的,我才要在此时干一件事! 我朝护送着我并带着王子笑容的哥哥搭话道。 「……请不要忘了在马车里的约定喔。」 在哥哥反问之前,我松开哥哥的手,向前迈出了几步。 「大家好!」 呜~好紧张啊。这种时候就要轮到「黑扇」出场! 我展开右手拿着的「黑扇」,将其稍稍抬起。在一片嘈杂声之中,一部分说话声传到我耳边。 「那就是传闻中列夫鸟羽毛的……?」 「西街老板吹嘘说那是他特制的,上个月就开始贩售了……」 「老板说的是真的吗?我还以为他是碰了什么列夫鸟相关的东西才在那里说疯话……」 「公主殿下──!」 我发现前排有个小女孩坐在貌似是她爸爸的男人的肩上,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羽毛扇!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是列夫鸟扇嘛!为了向女孩表示「我懂你」,我朝她挥了挥「黑扇」。 就是因为会碰到这类人,我才这么喜欢视察。 「今日是我奥克塔维娅首次与我敬爱的王兄一同视察城下。为了让诸位都能参与到视察开始的活动,我特意为众人准备了一个小节目。」 由于和萨扎神教爆发战争,今年王都的花祭尚在服丧期间而取消了,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我希望聚在这里的人们能带着有所收获的心情回去!即使某处潜藏着恶徒,大多数民众也并未牵涉其中。 视察当日街上行人的数量势必会增加,所以对商人来说是个赚钱的好时机,今天的王都实际上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在我准备好之前,请稍待一会儿。」 公主笑容全开! 等待一会儿后──我已经跟休说过,准备好就给我打个简单的信号……哦?盖伊用手在头上比了个大大的圆圈。 准备完成了。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我要从空中分送鲜花给聚集在广场的大家。」 满腹疑惑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其中有一朵系着装饰绳的红花。拿到那朵花的人──无论是谁,请到我面前来。」 简单来说就是上面绑了个蝴蝶结,不过用的是艾斯斐亚风的装饰绳。还有说要从空中分送终归是夸饰法。环绕着广场架设了四把梯子。负责警备工作的四名士兵抱着花篮爬了上去。 接下来由我…… 「撒花!」 我将握着「黑扇」的右手笔直地伸出去,并发出号令。紧接着,五颜六色的花齐唰唰地飞舞于空中。 什么样的人会捡到中奖花呢……?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的心情原来就是这样吗? ──这时。 「奥克塔维娅!」 背后传来了一道严厉的叫唤声。 我知道的,会这样叫我的只有哥哥! 「你在想什么?」 站到我身旁的哥哥表情依旧温和,他小声地责问我。 「赛尔乌斯殿下──!」 不过,身为第一王子,他也没忘响应民众的呼唤。他举起手露出笑容。 「王兄,因为啊,光是按照预定计画视察,还不足以破局吧?」 而身为第一公主的我也不能疏于对群众的宣传。我动手挥了挥「黑扇」。刚才的小女孩给了我勇气! 「……破局?」 「是的。」 这是我在确认笔记的时候想到的。给恶徒可乘之机,不正是优秀诱饵的作用吗? 于我方来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唉?这、这位超级难搞的公主在想些什么!她在找死嘛!」的行动,仅限今日视察的时候搞点事是否会有效呢? 「我有两个想法。其一是,在视察流程泄漏给恶徒的前提下,恶徒大概会根据流程行动。比如,准备来给我戴发饰的人可能就跟他们是一伙的。……此举能引起恶徒的慌乱,迫使他们不得不采取计画之外的行动。」 「──就比如,你的护卫骑士?」 呵呵。不能受他挑衅。不能……!呼── 我环视一下周身……寻找克里福德的身影。当我今天看到作为哥哥的护卫骑士,站在我们身边待命的克里福德的深蓝眼睛时,心情就平静下来了。 冷静,心平气和可是很重要的!克里福德不就是个好榜样嘛! 「第二个想法也请您且听一番。我这是想给恶徒提供更多的机会。我出奇不易地──例如制造一个容易接近我的机会,说不定恶徒会跟着改变行动方案。」 也就是说……! 「王兄,我想尽我所能地发挥诱饵的作用。」 我将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无论恶徒照哪个想法走,我的破局之举都是有效的! 不过要说是哪一种情况,我认为是后者。我要在恶徒根本不会想发动袭击的严密警备体制中打开破口! 「您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我吗?」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这样说的。只不过,我在马车里问哥哥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当然」! 关键点在于那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说的就是此时此刻。 那回答等同于他允许我现在的行动。 只不过,用没有任何修饰的说法被拒绝的可能性很高。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吧? 「还是说,我只不过稍稍改一下计画,警备就会崩溃?」 「没那回事。」 「那我继续在视察中搞事也行吧?」 「你……」 哥哥无奈地嘀咕了一句。我侧目看向哥哥的表情。他的脸依旧面对着群众。 「你知道这是让自身进一步暴露于危险中的行为吗?即使身体不会受到伤害,内心也有可能会陷入不必要的恐惧之中。至少这种可能性会急遽上升。」 「…………」 ……啊,被指出来我才意识到这点。 与此同时我也想到,既然哥哥都对我这么说了,看样子他平时就很关心希尔大人的精神状况。 恐惧……精神上的打击和压力。 哥哥指的是即使我最后安然无恙,也无法避免过程中引发的恐惧。要是恶徒冒出来用剑攻击我──即使他们连碰都碰不到我,也有可能迫近到几乎触碰到我身体的距离。 这样一想……嗯,确实很恐怖。 但是。 「我相信我的护卫骑士。」 只要确信不会演变成最坏的情况,我就能忍耐。 而让我如此确信的源头就是克里福德! 虽然在这里不像刚才那样回头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不过他在我们……在哥哥的身后待命。 哥哥转头看向我这边。 「……难以理解啊。」 他像是在独白般自言自语了一下,接着就回答道。 「随你的便。」 太好── 「──只不过。」 嗯? 「我也会以我的方式来『破局』,没关系吧?」 哥哥要「破局」?不过嘛,现在重要的是即将获得批准。这点我就同意啦! 我并未简单地回答「没关系」,而是爽快答道! 「当然可以,感谢您。」 这样一来,我的视察概念又增添了新的要素。 如果要取名的话,既然是做自己送上门的天降好事,那就叫──天降公主!(注) 就让我们完美地扮演诱饵吧! 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举动也只能在视察期间挑战! ──好了,这边事情谈妥了,花那边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吧。 我再次环视眼前广阔的景象。 「…………?」 在人群中形成一个小圈圈的地方,那附近有什么吗?休已经回到我身侧待命了,盖伊和艾雷路正在圈中。 「好像已经有结果了。」 哥哥看着群众嘀咕了一声。 ──拿到中奖花的人是? 关于选哪种花,我交给休和从马车上看到的移动花店的老板挑选了。既能代替被取消的花祭,又能搞事破恶徒的局,真是一石二鸟。 而我指定的就只有花的颜色要是「红色」。单纯从中奖的意思来考量,就应该要是红色。结果花店老板好像选了蔷薇。与其说艾斯斐亚,应该说这个世界也有蔷薇。开花季节和名字都一样。这里有前世就有的花,也有像莉什兰和卡勒姆那样不存在的花。 ……言归正传,拿着蔷薇的人只有一个,可朝我们走近的不知为何有五人。其中两人是盖伊和艾雷路。 他们带过来的人是── 「盖伊君,你太过分了!你站在我这边不就好了嘛!」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你好冷淡!」 盖伊和,在准舞会上遇到的红发的……呃,我记得文件上写着他的名字……对了!是斯泰恩! 盖伊一脸超级严肃的在装陌生人,不过看他这么不客气的样子,是认识的人吧? 剩下的两人是──一名青年和少女。 虽然一身王都百姓常有的打扮,不过……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不对,是我朋友! 起说来,她的内心应该很为难吧,懂的人自然会懂,茜茜有着乍一看看不出其内心的高冷美人系容貌! 我的BL书友!……不过嘛,茜茜并未入腐海!而茜茜身旁的青年是她的未婚夫温菲尔子爵,休伊! 这是我既不久前的准舞会上遇见这两人后的再会……他们俩好像在约会!既然两人已经订婚了,还两情相悦,尽情贴贴也无所谓,可在子爵领内约会太显眼了……茜茜以前写给我的信上提过!休伊寄给我的信上也写了类似的内容。这件事是他在寄给我感谢事情落幕的信件中附带的近况里提到的。 在熟人较少的王都反倒容易约会嘛……! 我反射性地朝休伊投去忌妒的目光。我也想跟茜茜、跟朋友们一起出去……! 休伊注意到我的目光,随即端正了姿势。 「奥克塔维娅殿下。」 艾雷路一下子举手,并讲述事情的经过。 「在此为您报告。这名女子和男子同时接住了空中的花。但是,女子随后松手了……喂!」 被搭话的斯泰恩开口道。 「您请看这花!」 他笑着揭示了鲜红的蔷薇。动作相当恭敬,在王族面前也不失礼仪。蔷薇上好好地系着红丝带。可是,可是啊……! 我一听就知道了。茜茜,肯定是谦让了啦……! 所以才把两个人都带过来了。休伊担心茜茜就陪着一起来了。再来就是,休伊在这种时候是决不会让步的,所以他打算维护茜茜的权利。 「──艾雷路、盖伊,这名女子和男子同时拿到了花,没错吧?」 「是!」 「……是!」 艾雷路和盖伊依序给了我肯定的答覆。我有点在意盖伊和这人之间的关系…… 「那么──」 就在我打算开口的时候。 「请稍等一下。」 突然传来了第三者的声音。 嗯~~~?这个声音…… 和茜茜他们一样一身王都百姓偏好的打扮,再加上一件外套……一个戴着兜帽的人走了过来。 竟然在视察中戴着兜帽接近王族,好可疑!可疑归可疑! 休似乎要动了,我立刻制止了他。盖伊和艾雷路也很警惕,我用手制止了他们。哥哥也同样用动作示意身边的骑士「来人没有问题」。 哥哥果然也发现了吧? 在原作中,说到戴着兜帽接近主人公等人的人,那就是路斯特了,不过……这人明显不是他。 来人毫不客气地走过来抓住斯泰恩的脖子。 「──我的部下真是太失礼了。花的使用权请交给那位小姐。」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从斯泰恩手中拿走了蔷薇花。 茜茜目光迷茫得像是在说「怎么办?」 我和她对上视线时,朝她莞尔笑着点了下头,茜茜就犹豫着笑了,接着也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就收下了。」 「请收下吧。」 兜帽人以流畅华丽的举止递出蔷薇。 他的脸好像稍微露了出来。即便兜帽遮着看不清脸,却也平白流露出一股帅气的气息……!茜茜有休伊,所以好像没受到影响,可是在茜茜附近的少女们,有几个人红了脸!不过,少年和男性脸红的比例倒是很少。我有点体会到了,平民间同性恋的风气渗透得还没有贵族那么深。 「我为打扰到两位殿下深表歉意。」 兜帽人低下头。他旁边的斯泰恩也效仿了他的动作。 这、这……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我抬头瞥了哥哥一眼。哥哥并未说话,脸上也依旧挂着王子微笑。也就是说,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办法了。 「无妨,你可以离开了。」 兜帽人……应该说,很明显是德里克带着斯泰恩转身走了。 没错,那人绝对是德里克! 只不过,要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真的很难想像他是一名高阶贵族。 是哥哥拜托他偷偷参与警备工作的吗……?不对,应该是德里克自行参与的……?这个可能性很高! 我用目光追随着那两人的背影试图寻找答案。 啊!德里克对斯泰恩施以铁拳制裁了!斯泰恩举止浮夸地按住了头! 『我明明拿到花了……』 『给我闭嘴把花让出去!我们又不是来玩的!』 『诶……』 以我的脑内脑补来看,他们的对话应该是这样。 我在「空之间」就感觉到了,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这时,斯泰恩马上又站直身子,朝某处用力挥了挥手。 他挥手的方向──是他们俩认识的人吗?德里克他们和一个戴着兜帽、穿着外套的人会合了。那第三个人,我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我目光能看到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奥克塔维娅殿下!」 「奥克塔维娅大人──!」 群众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催促茜茜来到舞台上,还有陪她一起来的休伊! 「看来天空选中的人是她。」 没错,这是我对聚集在此的人们的说词。 话中提到天空──也就是天空神,是因为民众很吃这一套! 「为祈求视察顺利进行,就请她赐予我鲜花的祝福吧。」 把这项交给他人实施的仪式包装一下,用让人心生好感的方式说出来,大家肯定给过! 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上不要让人心里冒出「?」……! 「休。」 拿着卡勒姆花饰的是休。他点了点头,将发饰递到了茜茜的胸前。茜茜把蔷薇花转交给休伊后,才接过了卡勒姆花饰。 「茜茜……怎么了?」 茜茜的表情很古怪,我忍不住小声问她。 「殿下,这是鲜花发饰……」 「这样才好呀。」 一般而言,王侯贵族是不会用鲜花装饰头发的。但既然这件事本身并无过错,那就没问题! 「……我知道了。」 茜茜一脸下定决心地举起卡勒姆花饰。 茜茜的身高比我高一点,不过我还是弯下腰方便她把花插到我的头发上。 发饰被轻轻插进头冠旁边。只不过,那只插花的手在颤抖。我拉起茜茜完成任务的双手,用自己的手轻轻包裹住。 「谢谢你。」 「维娅大人……」 我觉得是多亏了茜茜,我才能完全不紧张。虽说是自己思考过的结果,但像这次会被完全不认识的人戴发饰的情况,害怕才是应该的。因为是自己搞事的后果,所以理应由我来承担。但是,茜茜却无预警地接下这件事,不紧张才奇怪…… 「我才要谢谢您。」 茜茜用那张冷艳美女的脸孔露出了最顶级的微笑。 ──哇地一阵欢呼声迟来地响起。 环视一圈广场,聚集在此的人们都露出了欢迎的表情。 搞个仪式让人替我戴上鲜花发饰的方案成功了吗? 「王兄,您觉得头冠加上卡勒姆花饰的组合怎么样?」 我一脸自信心爆炸地问了。选作视察时穿的礼服是带有披肩的款式,我扬了扬披肩,雀跃地展示给哥哥看。 出发前我有得到他对我的打扮的感想,不过,现在才是完全体! 「…………」 从水蓝色眼瞳中传来的视线俯瞰着我。 哥哥唉地叹了口气。 「……看上去倒是挺不错的,不过把发饰的位置稍微调整一下比较好。」 他的手伸了过来。这个举动差点让我一瞬间做出防备的动作,但我想起对方是自己的哥哥,而且我们正在视察。 我感觉发饰的位置被摆正了。 「这样就行了。」 我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不光是茜茜和休伊,就连盖伊和艾雷路也点头表示认同。 「维娅大人,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不会,你是奥克塔维娅的朋友吧?多亏你拿到花,我们才不需要额外戒备他人。谢谢你。」 「哪里的话……」 这样听起来,哥哥摸清了我的交友情况……! 会摸清也是当然的呀!毕竟发生过侯爵家次子对休伊求爱和施压,接着休伊不甘屈服而邀请我跳舞的事。而且后来茜茜和休伊成就了跨越障碍和身分差距的恋爱也很出名。这可是我痛快地行使了公主权力的事迹。 既然如此! 我以和他们关系亲密为由,稍微抽了点时间跟他们聊了一下。是不会影响到日程的小聊一下! 下舞台后,我问了他们很多问题。当我问及他们为什么会在广场时,茜茜红着脸回答了。正如我所料,是约会……!他们听说今天是我来视察的日子,想远远看一眼便来到了广场,没想到会下起蔷薇雨。 我也想和茜茜谈一下信未送达的事。于是便悄悄对她耳语道:「我已经安排好让信件畅通无阻送达的管道,你这次就把信送到我的侍女莎夏那边。」我已经和莎夏说过了,她那边没有问题。女官长玛蒂达也会出力帮我!可悲的是,我现在不能离开房间,所以时间一抓一大把……而且我跟莎夏能很普通地见面。 哈~和茜茜聊过天心情就放松多了~ 时间过得好快。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再多聊一会儿…… 如果我想再多聊一会儿,是不是还能再挤出一些时间呢? 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根据今天新添的视察概念,我开口说:「茜茜啊,你方便的话,等会跟我们会合一起吃顿饭吧?」,说完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险……!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身为麻纪的部分和身为公主的部分打架了! 身为麻纪的自己是「无论做什么事重点都是要开心!利用这样的机会和朋友一起吃饭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样兴奋的感觉,而身为公主的自己却是「首先我可是正处于被恶徒盯上的情形喔?最坏的情况下,茜茜遇到危险也无所谓吗?」这样的想法,我这才停顿了一下。 胜负一瞬间就分出来了。身为麻纪的部分当即败退。 「我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啦……!」要再搭配一个效果音的话,怎么说也要来个五雷轰顶的音效。「茜茜要是受伤就不好了!」,因此公主的部分不战而胜。 我哭丧着脸闭上了嘴……明明我都收回我的话了! 「温菲尔子爵,我们现在正在视察中,之后打算上街用餐,你到时候要不要一起跟我们来?」 哥哥竟然邀请了休伊。 「赛尔乌斯殿下,虽然承蒙您的邀请……」 休伊借由含糊其辞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拒绝的氛围。 拒绝第一王子的邀情,对一般贵族而言是大逆不道之事。由伯父大人,或者说由公爵来拒绝的话倒是没关系。另外,如果私下关系很亲近,即使拒绝了也无妨。基本上我还从未见过哥哥对无法拒绝他的人发出这种邀请! 「那并不是什么严肃的场合。若你感到拘束,那就请你的未婚妻琉雷小姐也一起来吧。」 竟然连茜茜都邀请了……我从哥哥身上感受到了不容拒绝的坚定意志。 「王兄……」 就在我想要谴责他的时候。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这是我一贯的『破局』风格。」 他后半句话是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音量讲的。 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抗拒去理解他的潜台词。 但是,他这话的意思── 就是在说──在哥哥看来,温菲尔子爵有可能是恶徒,对吧?对我而言,茜茜和休伊都是无需怀疑的人。 他们二人都是我更改仪式计画──也就是「搞事」之后才出现的人。他们的出现完全是偶然,然而却因为我熟悉的人──在过分完美的时机登场,导致他们被怀疑上了。 这两人有可能是恶徒吧?邀请他们吃饭,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如何? 哥哥就是这么想的。 解析完毕。 ──他就那么多疑?给我用力地、用力地忍耐一下吧?虽然以哥哥的角度来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再微小的嫌疑都不能放过…… 「…………」 但我还是会生气。哥哥才刚替我整理好发饰,可我现在对他的好感度又雪崩式下滑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算不上小声的音量答道。 「那王兄也应该小心另一个拿到花的人。当然,说他是自己部下的那个人也是。」 简言之,我要求哥哥也要怀疑德里克他们! 「……没有那个必要。」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意思是说,他们是自己人吗?要不要这么偏心?原作的赛尔乌斯可不会这样喔? 「哼嗯?为什么?」 我自己也并未怀疑德里克他们。他们大概是出于某种理由在暗中行动,但应该不是会损及王室的事情。 只不过,这是两码子事。 「关于这点,我没有话要对你说。」 劈哩趴啦。我和哥哥之间燃起了看不见的烟硝。 「赛尔乌斯殿下、奥克塔维娅殿下!」 在气氛险恶的我和哥哥之间斡旋的是休伊。 「──我愿意接受邀请,所以……」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得谢谢他呢。幸亏有他,我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嗯,也是呢。」 ……是啊。既然如此,一起吃顿饭比较好。 「让我也重新邀请你们吧。请你们务必赏脸。」 我对休伊和茜茜笑了笑。 注:「鸭が葱を背负って来る(鸭子背葱来)」是日本的歇后语,意思是好事平白送上门来。「カモ(鸭)ネギ(葱)」则是简称,神奇宝贝里有一只的名字也是叫这个,应该很好猜是哪只吧。所以这边如果直译大概会变成鸭葱公主。 ──────────────────────── 或许正在出人头地的道路上狂奔的平民士兵之不平稳的护卫任务 我可能今天就要死了。握着马的缰绳时,我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接着,在视野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一个黑色物体展翅朝城下飞去── ──!列夫鸟在天上轻巧地飞过去了……?暗示?这是暗示吗?莫非是在预告我今天的未来充满了不祥嘛……! 不,我要冷静点啊。怎么能什么都还没发生就慌了! ……唉。 我决不会松懈,再说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也不能松懈,但是我很不安。 我能胜任这样重任吗?不,我不做不行…… ──我昨天被告知两位殿下要亲赴城下视察。与此同时,奥克塔维娅殿下不知为何点名我参与视察的护卫工作,赛尔乌斯殿下也同意了。紧接着,似乎是被班长叫来的艾雷路.伯恩也来了,听说他也要和我执行同样的任务。 当得知要跟伯恩一起执行任务时,我是相当吃惊的。 惊讶的点也有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意思。 殿下在想些什么? 说到艾雷路.伯恩,就是在训练场朝殿下扔剑的家伙吧?被正主原谅后,最终明面上被当作事故处理了。但是,当时目击到的人都晓得那并不是事故。 伯恩听到任务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然后在视察的今日早上,他竟然顶着一双大大的熊猫眼。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老实说,我在想伯恩跟我的关系是不是也受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影响了?我一直以为我会跟他合不来,并不是因为他是贵族,而是因为他是亚力克西斯殿下的狂热信徒。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跟我想的不一样。 虽然是我的偏见,但在我本来的想像中,即使我跟他搭话,他也只会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就走开,然而现实却是我能够和他正常交谈。不光如此,我们聊得可多了。 我们也事先打过商量了。应该说此时此刻,我跟他内心的距离,在某种意义上比没染上男男恋的同僚更为接近! 想起同僚,我的心情着实难以言喻。 同僚──那家伙在知道我这次的任务后,就一脸严肃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不会忘了你小子的。」 他之后还送了我他珍藏的酒。总觉得温柔得……! 就好似是永别一样,可以不要这样吗?我可还没人间蒸发喔?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然而,就是这样的家伙在新人士兵间掀起了一场「我和伯恩谁会在视察中出包」的赌局,他还在两边都下注了……!而且金额相当可观。 他还跟我说了「我说啊,盖伊。在赌桌上,无对何时都要诚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不能对自己撒谎。」这样的话喔?真是浪费了这么帅气的话! 算了,这件事先撇开不谈,虽然很吃惊,但因为有伯恩在,我心理上轻松了许多。 毕竟在担任这次视察警备任务的人员中,他是唯一一个和我境遇相似的人。 我们同为被奥克塔维娅殿下指名的人。对方虽是贵族出身,但身分也跟我一样是士兵。明明只是普通士兵,却同样都得到了一时地大力提拔。 我依旧无法理解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想法。 但要论无法理解的话…… 「…………」 我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偷瞄了那个男的一眼。 他在。 ──说起来,我和伯恩暂时担任了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准护卫骑士。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参与到她周身的护卫工作而已,我们会不会就这么泯然众人矣?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但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只要在心里! 我就可以尽情地想!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到底在想什么?您钦点的人可是我唉?我自认有一定的野心,但分阶段实现也有其必要性。 还有就是! 为・什・么!奥加鲁奴的使者被排除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之外──! 据小道消息说,他是作为赛尔乌斯殿下的护卫骑士陪同视察的…… 可是,可是啊? 奥加鲁奴的使者,绝对会更关照奥克塔维娅殿下吧?对吧?铁定是这样! 这次重新安排,肯定有什么内幕。 糟糕的是,护卫骑士要跟两位殿下乘坐的马车并行,但是啊,隔着马车我在左侧,奥加鲁奴的使者在右侧。只要我留意马车的方向看过去,奥加鲁奴的使者就会自然地进入我的视野里! 啊啊,胃好痛,我快吐出来了。 我也只能祈祷马车早日抵达城下了。我平时都是徒步前往的。骑马很快就能到了。……很好,我们在艾斯斐亚桥上了。就剩一点点路了!不过也有可能会在抵达前夕发生些什么。 于是,我竭力以不让奥加鲁奴的使者注意到自己的方式,警惕是否有可疑人物接近马车。 …………?周围并无异常,不过参与警备工作的一方却有细微的动静。而且,他们在意的方向是一样的……? 桥端一带有一片森林,那两人前后打了个些微的时间差,看向了那片森林? 我说的两人,其中一人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我回头看向早已路过的森林。没什么特别的,是吧? 但是,既然奥加鲁奴的使者如此在意,难道有人在那里吗?可是,对方只是待在那里应该不要紧吧。 另一人则是……我把视线投向那名在我前面骑着马,且原本是赛尔乌斯殿下护卫骑士的男人。 休.罗伯茨。罗伯茨大人是我目前的上司。他也在这次视察中……应该说在准舞会结束后,不知何故担任了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 可是说起罗伯茨大人,那就是赛尔乌斯殿下的右臂膀。此外,由于他是名容貌出众的单身男性,所以很受欢迎。既然我都晓得,那他自然在男人间很受欢迎!我还认识几名单恋他的士兵。 得知我要参与视察警备队后,有人羡慕地跟我说:「真好啊……」──毕竟终究是接到了一项任务吧? 从昨天初次与他交谈到现在,他给我的感觉都跟传闻如出一辙。 这样的罗伯茨大人和奥加鲁奴的使者的共通点,是都为实力派吧? 看向森林的顺序先是奥加鲁奴的使者,再来才是罗伯茨大人,但是,也可以说几乎同时。 以防万一,我再次回头看向已经路过的森林。 应该不会冒出什么烟或发生什么事吧…… 应该,没问题,吧?从奥加鲁奴使者的模样来看,至少不会发生危及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事态。 ……这也就是说,除了奥克塔维娅殿下以外的人还是有可能会有危险啰?我心里还留有这样的怀疑。 可是光凭这种猜测就独自返回艾斯斐亚桥是不切实际的。 再者,如果只考虑罗伯茨大人的反应,桥可是重要场所。罗伯茨大人基本上算是警备工作的总负责人,因此有可能是秘密部属了机密守备队,而他只是在目视确认也不无可能。应该说,往这个方向猜测应该才是对的吧? 我盯着前方看,决定按照计画驱马跑起来。 两位殿下乘坐的马车平安无事地到达指定场所──王都的广场时,我接到了罗伯茨大人的奇怪指示。据他所言,这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命令。 所谓命令,就是只传达他人应做之事。像我这种只需听令行事的底层人物,基本上不允许反问「为何而做、为什么这么做」此类愚蠢的问题。……老实说我还称不上学会了这件事。而且,只要涉及奥克塔维娅殿下,我的脑海就会爬满这些愚蠢的问题,真伤脑筋。 不过──这个命令应该有某种意义吧。 购买大量的花,单独在一朵红蔷薇系上同样颜色的装饰绳交给士兵。 当提着花篮的士兵们爬上围在广场周围的梯子时,就要向奥克塔维娅殿下打信号。 至于信号……要给什么样的信号罗伯茨大人并没有说。比个圈行吗? 为了让奥克塔维娅殿下看到我,我踮起脚尖,用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圆圈。 传达到了吗? 殿下堆满笑容开口了。 之后经过殿下说明,我才知道她是想用红蔷薇选出一个人。 士兵在梯子上朝聚集在广场的民众撒下大量的鲜花。 花朵在空中飞舞。聚集在此的人们仰望天空伸出手。 来自天空──来自天上──也就是来自天空神的花吧? 「今年没能举办花祭,我还以为要拖到明年呢。」 「拿回家装饰吧。」 「黄色的,我绝对要拿到黄色的花!财运滚滚来!」 ……原来如此。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原来奥克塔维娅殿下此举意旨王都的花祭啊。王都每年都会举办节日。其中之一就是春之花祭。听说整个王都从上到下都会喧嚣不已。虽然是祈求丰收的节日,但听说也象征恋爱之花的绽放。当然,王都外的人也会来参加。 ──以上都是来自前辈士兵们的情报。很遗憾我没参加过。 今年并未举办花祭。因为和萨扎神教爆发了战争。 为了庆祝胜利举行了凯旋仪式,同时为了追悼牺牲者设立了服丧期。服丧期正好到今年春天,花祭便改成了追悼祭。花被大量使用了,可用途却与以往不同。 每年花祭王室都会在广场上分发鲜花。民众相信,收到的花朵颜色将会决定一年的运势,所以国民们都引领期盼。 仔细一看,无论老幼,人们都满眼期待地把手伸向飘落的花朵。──是不合季节的小礼物呢。可以的话,我真想在休假日闲逛的情况下待在此处……! 然而,我正在执行任务……! 得追寻红蔷薇的下落才行。我看向拿到我给的蔷薇的士兵所在的方向。就在此时,那朵蔷薇脱离士兵的手。会是谁呢?毕竟是要接近奥克塔维娅殿下的人呢。罗伯茨大人也说过,万一是可疑人物的话…… 我的目光追寻系着装饰绳的红蔷薇所描绘的轨迹。 不料它起飞,接着高度降低,最后落下── 啊。糟糕!我吗~~? 在远处和我一样盯着花的伯恩跑了过来。 「珀茨,你……」 他惊愕的叫唤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蔷薇飞到我这边来了。……要是躲开,会掉到地上吧?所以我才抓住了啊。这个结果不行吧。 ……怎么办? 我和伯恩面面相觑。唉的叹了口气,语气不耐烦地跟我说话的伯恩,你小子,人长得挺好看的,但对人也就这种态度啊。 「重丢吧!」 ……只能重丢了吗? 周围的市民也都一脸「唉~~」的表情看着我。真是如坐针毡。 再这么拿着场面会很难看。 「……请各位放心,我会再次请示天空的!」 我摆出扔蔷薇的姿势。再一次朝天空──准备扔出去的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心理「反正都要重扔了,还是让好人或看起来无害的人拿到比较好。」应该要避开明显看起来很糟糕的家伙。 我保持姿势火速环顾四周。花很轻,应该飞不了多远。 在一定距离的人中,我希望能拿到花的人是…… ……嗯?有人用附带兜帽的外套遮住了脸。在那人旁边的是…… 该死。 是昨天和我一起吃饭的红发斯泰恩。意识到这点我再仔细一看,从兜帽底下窥得的那副端丽容貌──是德里克大人吗? 他们俩身边还有一名似乎是与他们结伴而行的人。 虽然兜帽没戴上,但他穿着和德里克大人一样的外套。那是一名单眼戴着眼罩的金发男子。……是斯泰恩会喜欢的美人。而且,不光是美丽的皮囊,他整个人体现着一种艺术品般的造型美。 「喂,珀茨,你在看什么……赶紧──」 正着急的伯恩看向我视线所指之处就一下子僵住了。 「兄长大人……?」 接着,我听到他如此低语。 「哈?」 我们看到的人是一样的吧。撇除德里克大人,斯泰恩当然也要排除,剩下的是──那位超美型的是他哥? 戴眼罩的男人看了我和伯恩一眼。他正在对斯泰恩和德里克大人说话。接着,他拉起外套的兜帽戴上,独自一人离开了。伯恩的哥哥在和德里克大人一起行动……? 「喂,骑士先生,还不扔吗?」 听到不耐烦的语气,我才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对啊,扔蔷薇,我得扔蔷薇! 一时之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就扔给德里克大人怎么样?这不是安心无虞的人选吗?但是,照他的打扮来看……他应该不是以德里克.奈特菲罗的身分来到广场的? 我拼命寻找托付蔷薇的人。──然后。 决定了。 小姐,就是你啦! 我看上的是一对看起来像是恋人的青年与少女。决定的关键是他们二人的气质和服装。服装本身属于对我而言相当接地气的平民样式,可是实际上,他们不是贵族就是某种程度的富裕阶层。而且,少女虽然是名身材火辣的美人,可脸上却洋溢着对持有「黑扇」的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好感。 我在旁人眼里尽可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确实地瞄准她站着的地方扔了出去。 ──上吧,蔷薇! 「茜茜!你看!」 少女的恋人注意到蔷薇而出声了。真是个好恋人啊!据我推测,他应该是地方贵族的次子。少女点点头,伸手想拿取蔷薇。好样的! 然而,就在少女伸出的手即将碰到蔷薇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第二只手横插到中间。眼看着蔷薇没落入少女手中,而是落到了那家伙的……唉? 我在心中哀嚎的时候,又冒出了第三个人的手。新出现的手推开第二个人的手阻拦它得到蔷薇!正如我计画的那般,蔷薇即将落入少女手中。 很好,第三个人,干得…… 好? 第三个人──阻止他人的男人的手也和少女同时拿到了蔷薇。 「对不起……!」 结果……少女的手放开了蔷薇? 「唉?可以吗?那就是我拿到啰~」 这率性的语气,我应该不会听错。 红发男子单手挠着后脑杓的头发,脸上露出彷佛是要哼歌般的喜色。 他手里拿着的是茎上绑着装饰绳的红蔷薇。 拿到啰~个鬼啊,斯泰恩! 德里克大人!德里克大人去哪了?即使我拼命寻找也──!他不在刚才的地方了吗? 我慌忙介入斯泰恩和少女的谈话。 「以我之见,这名女子也……!」 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呢。 殿下等人在服饰店店内视察时,我总算可以站在店铺走廊的休息区放心呼吸了。 那名少女安然无恙地成了蔷薇持有人。少女亲手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的秀发上妆点了卡勒姆花饰。 然而,在那段期间,我感觉吾命休矣。因为拜不知道「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真实身分的伯恩所赐,我不得不在奥加鲁奴的使者附近待命……!对啦,大概除了奥克塔维娅殿下、我和我的同僚之外,「克里福德.奥尔德顿」的定位就是一名普通优秀的护卫骑士!其他人即使接近他也不会心生恐惧…… 不对,我可以把他当作参考……只要注意奥加鲁奴使者的一举一动,就能察觉到我没有注意到的人的气息和异象。 可是,正因如此,我才会反覆回味了好几次依旧无法理解。 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我好害怕……!虽然他完全没有放出杀气,但我真的很害怕啊……!暗杀者?奥加鲁奴的使者会不会其实也是暗杀者?很有可能……! 可恶!我找不到人分享我体会到的恐惧!殿下?奥克塔维娅殿下吗?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 就在赛尔乌斯殿下替奥克塔维娅殿下重新整理发饰位置时。 在那一瞬间,奥加鲁奴的使者恐怖得要命。 发饰确实歪掉了。好像是叫茜茜吧?因为她太紧张了,发饰插的位置有点歪,应该说插得很松吧。 头冠和发饰的组合给人一种错落有致的感觉,但也正因如此,给人一种可惜了的印象。 所以,赛尔乌斯殿下的说法是正确的。幸好马上就重新插好了。毕竟身分高的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为人诟病。而且即使发饰的位置有点歪,我等也不能对公主殿下说那种话。 能说的就只有赛尔乌斯殿下了吧? 若是赛尔乌斯殿下有意陷害奥克塔维娅殿下,他大可什么都不说。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 这件事什么问题都没有。赛尔乌斯殿下并未加害奥克塔维娅殿下。唉?难道他考虑了这种可能性? 可是,他在吓到我之后又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就是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怕奥加鲁奴的使者,导致我被狠狠吓了一跳的缘故。 但我怎么想这都是他的错!没有杀气就不要制造恐怖的气氛啦! 若是能开口,我很想这么说。拜他所赐,周围的警戒工作才勉强没有丝毫懈怠,我也依稀记得殿下们说了些什么。 我还不够成熟呢。 吸气、吐气。 哈~~空气好清新。 奥加鲁奴的使者不在附近真是太好了!在他附近我就紧张得不得了…… 然而,是我这样庆幸的错吗? ──我而后马上就意识到一件被我遗忘的重要之事。 我紧张的对象不光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奥克塔维娅殿下将我叫到殿下休息的房间里。 接着,殿下在纸上写了个问题问我。 殿下先向我确认了一下我是否能进行简单的书写沟通,然后就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流利地写下一段流畅的文字。此时我也恍然懂了,她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这是一个秘密问题。 接着,她让我看了那段文字。 那段为了给我看而写下来的文字。我读是读了,可或许还不如没读过。 问题出在内容。 上面这样写着。 『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 「!」 一点也不夸张,我的呼吸刹那间停止了。 微笑望着我的殿下,其清浅的水蓝色眼眸宛若湖水般美丽地──充满了,期待……? 这样啊。 原来今天是我的忌日吗? 哈哈。 我现在晕过去可还行? ──────────────────────── 6​​​​​2 我呼的一声喘了口气。 和茜茜他们暂时分别后,我现在正在进行「衣」的视察。因为有试穿这样毫无防备的时间,所以整间店都被包下来了。 在兼具试衣功能的单间里,我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小壁炉里燃着火,室内温度恰到好处。 长椅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熊布偶。大概是装饰品之一? 摸上去松松软软的。这种特大号布偶前世我见过,但在艾斯斐亚还次第一次看到。这里有陶制人偶,但布偶本身却相当罕见。 本来我是想服从欲望扑过去紧紧抱上一把的。……但要忍住。毕竟休他们在看!这种时候如果是来自克里福德的目光,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抱上去了……! ──艾斯斐亚城下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有各自对应的城门。只不过,粗略划分的话就只有两个区域。其一是贵族和有钱人经常光顾或居住的、离王城最近的北侧。再来则是其余人主要居住的南侧。店铺的流行也会跟着主流改变。附带一提,举行仪式的广场位于王都的正中央。 现在我出于「衣」的视察而造访的店铺位于东街偏南侧的位置。这间店的宗旨大概是贵族和平民都能光顾的服饰店。这间去年春天刚开张的店铺,我是透过侍女的人脉才捕捉到它的情报,它的选址着实有些差。要问这里是坐落于北侧还是南侧,那就是南侧,所以贵族客人不怎么光顾。不过,有位侍女给我看了她实际买到的衣服,品质十分上乘,所以我相中了这家店。 店长很罕见地是名女性,名叫梅莉娜。她年方大概三十多岁吧。在视察前夕进行的再次调查中,我发现准舞会的主办者雷丁顿伯爵──罗莎大人所穿的绿色礼服也是梅莉娜小姐的作品。只不过在名义上是协助制作,所以梅莉娜小姐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明面上。 虽然有自己的店面,但她好像也承揽了北街高级服饰店的制衣工作。可以见得即使身具才能,要自行经营一间店铺也是相当辛苦的。既然是身在艾斯斐亚的女性,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了。 ……好烦恼。我也打算在这里采取天降公主的行动,可若是因此给梅莉娜小姐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我临时想到我可以换上平民的衣服后逃跑……试衣间要独处很容易。现在我就已是单独一人的状态了。更关键的是,这里有窗户。不过上面有以装饰的名义加装的格窗,不稍微用点力是无法拆下来的! 再加上,连接试衣间和走廊的唯一出入口的门是完全敞开的状态,难就难在这里了吧…… 从敞开的门可以清楚看到休、盖伊和艾雷路三人的身影。既然我能看到他们,他们自然也能看到我。 还是放弃天降计画吧…… 在这间店先暂时罢手吧。不仅在物理上办不到,即使能做到也会导致梅莉娜小姐被问责。就算要在视察时搞事,也不能给视察之地造成损失!停手吧! 店家在给我看衣服之前让我稍作休息,这留给我深思熟虑的时间是挺好的,然而我想不出最关键的天降方案啊…… 既要不给人添麻烦,又要制造让恶徒喜出望外的空隙,这太难了……! 我也完全没见着有哪个人看起来像是我心心念念的恶徒…… 以我目前的预感来说,视察应该会顺利结束。 什么都没发生倒是皆大欢喜,但是,既然机会难得,除了天降计划以外,我也想把这段时间用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会这样想也是因为哥哥现在不在。 王城来的传令鸟送消息到哥哥手上了吧。 听说在视察期间每隔一小时就会通报王城内的情况。传令鸟会飞到城下的特定地点,消息再从那里回报给哥哥。 我人在店内且内部安全已获保障,所以哥哥正在确认传令鸟送来的内容。那么──恰逢此时摆脱哥哥的视线才能做的事是什么……? 我猛地打开「黑扇」,在熟悉的轻飘飘的疗愈中环顾室内──我的目光落在了身影清晰可见的三个人身上。 啊,盖伊和艾雷路吓了一跳。休倒是没怎么动摇。 呜~嗯……? 盯着三人看了几秒钟,我依旧没什么想……啊,越过盖伊的身后能看到装饰在店内的纯白婚纱。真好啊,婚纱啊……艾斯斐亚的婚礼是采取前世在日本教堂的做法。感觉上只是把关键点原封不动的引入。例如在左手无名指上戴婚戒、新娘要穿纯白婚纱之类的。 「…………」 我突然很想趴到熊玩偶身上把脸埋进去。 因为做不出这种事,我只好把「黑扇」往脸上凑得更近一些。 我这情况,别说是结婚了,就连恋人都…… 连找个假恋人都得费好大的功夫……! 这样的话,还是仰仗公主权力抓一个人…… 黑色的思绪涌上心头。 不过对象嘛…… 我再次望向三人。 ──这不正好有合适的目标吗? 我唰的一声阖上「黑扇」。 「盖伊、艾雷路。」 我朝完全敞开的门出声了。 「我看了你们视察间的表现……我认为应该尽早和你们个别进行一场单独的谈话。毕竟指名你们的是我。」 首先找个像样的理由,接着── 「首先是盖伊,从你开始。──休,没问题吧?毕竟门会一直开着。」 休垂下了头,看样子他没有异议。 然而盖伊却用「唉唉唉~?这、这样好吗?」的表情看着休。他没有直接说出来,算是勉强及格吧。 只不过,休毫无怜悯地说。 「此乃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意思。」 「是!」 敬礼过后,盖伊说了声「打扰了……」便进入试衣间。 「请坐。」 「是!」 盖伊以相当生硬的动作坐到了长椅上。他看起来很不自在。但是,我有个一定要跟盖伊说的提议。 只不过,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内容呢…… 要小声地跟他说吗?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笔谈……士兵的训练过程中也包含讲座,应该会习得最基本的艾斯斐亚语的读写能力,可盖伊毕竟是个新兵……怎么办? 「盖伊,你会读写文字吗?」 局促不安的盖伊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他身体的力气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还在学习中。如果是给小孩子读的简单的书,我能读懂。写的部分,如果是自己的名字和军队用语的话……」 「我明白了。」 OK! 盖伊能读懂简单的文章!也能笔谈! 我将「黑扇」放到一旁,从礼服口袋拿出未使用过的便条纸和铅笔。 我摘下铅笔的笔盖,用戴着手套仍有些不太稳定的左手拿着便条纸,俐落地写下了并非提问,而更像是劝诱的语句。 『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 这样就行了! 这句话就算是刚学习文字……就算是学艾斯斐亚语学得千辛万苦的我也能轻松读懂。能行! 「你读读看这个。上面写着我的问题。切勿外言。」 「是……」 「虽然不是和视察直接相关的事……但是非常重要。」 我将纸翻转过来,把写着文字的那面朝向盖伊。 「!」 盖伊猛地瞪大了眼睛。 「麻烦你回答『是』或『否』就好。」 我把便条纸和铅笔放到小桌子上。 大功告成……我心里一整个大势已定的感觉。 我在寻找假恋人方面遇到了困难。然后看着在走廊待命的三人时,我注意到了盖伊。 他的名字叫盖伊.珀茨。亚力克接到密令要出发之际,拜托了还是新人的他来担任传令员,他是我天使般的弟弟看中的人。仅凭这点,我也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他并不是原作中有名有姓的登场人物,这点也很加分。 再者,他的外貌也挺好的!五官有点像日本人,再加上黑发黑眼,超~级有亲切感!普通的部分以原女高中生的角度来看,也能在朋友感上面拿高分!我也喜欢美型的长相,不过现在已经欣赏得够多了,比起那些美型的,盖伊这样的更能博得我的好感! 最后一点在于,他是士兵。 这么说虽然很露骨,可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出身,都是公主权力可以尽情发挥的对象! 没错,我决定利用自身的权力得到一个假恋人……! 滥权万岁! 不过也不能无视盖伊的意志,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不可否认这有些唐突,但无论选择什么样的时间和地点,我提出的问题内容都不会改变。 那么,他会怎么回答呢? 「…………」 盖伊,沉默着,低下了头。 「………………」 他膝上的双拳紧攥,持续沉默着。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若是盖伊能假扮我的恋人,亮相会的问题就能一口气解决了!只要签份合约,等到事情风平浪静的时候,推说是因为我的错才分手…… 虽说是滥用权力,但毕竟是新工作,也得准备一份报酬才行。盖伊有什么想要的吗?倘若是要索取某种程度的方便,那我会尽量打点好的。 「──奥克塔维娅殿下。」 低着头的盖伊霍地抬起头。 「即使我想回答,可单凭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做出判断……!」 他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 「除非你回答『是』,否则我不会详细说明的。」 要我全无隐瞒地说明!得先成为我的共犯才行! 「否。」 「…………」 嗯? 「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拿起「黑扇」打开来,借此掩饰心中的不安。 「……我说『否』。」 …………! 我被,拒绝了……? ……我就承认吧。老实说,我低估了盖伊。不对,毕竟我是公主啊,而且外貌还是「妹妹酱」嘛!所以我总是会高估自己的行情……!是因为内在吗?是因为内在换了个人吗? 呜~竟然被拒绝了……让人体会到何谓骄者必败。 给我等一下啊,盖伊。这种时候一般会拒绝吗?这可是公主的请托喔?我可是在动用公主权力唉……!要是我没有从容不迫地给他选择权就好了……! 盖伊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这样的人,着实无法担当此等大任……!很抱歉辜负了殿下的期待……!」 他还给我补了这样的话! 「而且!」 盖伊神情严肃地用力诉说。 「您要问这个问题的话,不是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嘛……!」 他在极力主张。 比盖伊更适合的人?有这样的人吗?在盖伊和我都认识的人中? 「……谁?」 「就是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啊!啊,我并不是在说罗伯茨大人……!」 护卫骑士……盖伊所说的护卫骑士是…… 符合的就只有一个人,是吧。 「……克里福德?」 盖伊用力地上下点了点头。 让克里福德假扮我的恋人……? 「…………」 我摇头了。 「不行。」 我的语气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坚定。 克里福德的确是最适合假扮我恋人的异性。无论是在「主人」和「从者」的层面上,还是基于我的信任上来看,他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然而,我却还是立刻回答了「不行。」 毫不犹豫到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随之产生了。 ……为什么? 因为克里福德是护卫骑士?他可能会跟以前的护卫骑士一样,在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就不知去向?可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和他谈过的结果便是签订了「主人」和「从者」的契约,既然是当作工作来拜托他,自然可以另当别论……那正是最适合的做法…… 啊,我如拨开云雾般想通了。 这样啊。 我不愿意这么做。 ──因为会变成命令。 如果拜托克里福德假扮恋人,那就会变成命令了,我不希望这样。 我不希望他在命令下假扮成我的恋人。 嗯,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明明都试图用公主权力提拔盖伊来假扮恋人了? 我为什么不愿意对他下命令呢? 「奥克塔维娅殿下……?」 盖伊惴惴不安地询问打断了我的思考。对喔。因为我当即就说了「不行」…… 「──护卫骑士是不行的。」 于是我决定把话重新说完整。 在我扩大否定范围之后,此事便被冷处理了。 「是吗……?护卫骑士……?啊,这么一说,确实……?正确而言并不是这样呢……」 盖伊嘴里嘀咕着什么,他貌似是接受了我的说法,所以他理出个结果了没? 盖伊用力地点头了。 「我懂了,也就是说,由您来说传出去不好听。」 「……嗯。」 我们的话不在一个频道上呢,算了。毕竟要是旧事重提,谈话会回到原点,他就会问说为什么克里福德不行。 ……嗯。总而言之,我对克里福德说不出「请你假扮成我的恋人」这句话。 我就是不想说。 不过,盖伊的着眼点相当好。──那么。 「除了护卫骑士以外,还有谁适合?」 我要寻求建议! 「护卫骑士以外的人……是吗?不,就我来看……」 「我希望你能说出你心中所想的人。」 这个问题其实不该丢给别人,但在逼一逼他就会说出来的气氛下,我死咬住他不放了。 我能感觉到……盖伊心里有答案! 「那果然还是,奥──」 差点就不由自主说出来的盖伊慌忙闭上了嘴。他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嘴。好可疑的举动。不过,他得出了我所寻求的答案了吗? 「非常抱歉!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 奥……?唔~嗯……我翻了翻记忆。以前盖伊的反应和这次如出一辙是发生在……就是那次!在王城的练习室!我和克里福德一起练舞的时候! 『听闻奥克塔维娅殿下正在此处──噫~?奥!』 奥……奥,是吗? 奥克塔维娅的奥?……是说我吗?可这就只有在练习室那次才说得通。 「──奥?」 我带着「接下来呢?」这样的意思开口,盖伊就急得吞吞吐吐道:「不是,那个──」 是不想用说的吗? 那就…… 「你在这上面接着写下去就行了。」 我催促他使用放在桌上用来劝诱他的便条纸和小型铅笔。 盖伊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因为跟他四目相交,所以我朝他微微一笑。 「只要从……奥开始接着写就行了。」 「好的。」 盖伊一握住铅笔,就急忙在『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的下面潦草地写上字。他把纸摺好之后,将其推到我这一侧。 「我写在这里了!请您收下。」 我拿起摺起来的纸。 我拿到写着奥什么的纸啦。 ──拿是拿到了,但盖伊抖得像在筛糠。他才刚拒绝公主的提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从写下奥什么的开始,他好像又更紧张了……?总得来说,这是我意图行使公主权力所招致的后果。既然如此,那我也得好好善后一下。 「盖伊。」 「是!」 「既然你已经回答『否』了,那就忘了我的问题吧。」 「是!我会铭记于心的!」 「当然,即使你回答了『否』,我今后也不会对你不利的。」 我对盖伊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你可以离开了。」 「是!失陪了。」 深深一鞠躬之后,盖伊回到了走廊。 那么,是谁呢……?我想赶紧看盖伊写下的留言,于是就打开了便条纸。 照刚才的谈话过程来看,盖伊推荐的最适合假扮我恋人之人的名字就在这里……?而且,他还加了一句「果然还是」,那可是不加思索,也就是脱口说出来的喔……! 映入眼帘的是九个字。 上头笔迹很深地写着── 『奥刀口鱼奴日勹史老』 这样的文字。 「…………?」 我看向回到走廊待命的盖伊,但并未和他对上眼神。 我又重新盯着便条纸看。我可以看出字是他用力握住铅笔写的,毫无疑问是艾斯斐亚的文字。 『奥刀口鱼奴日勹史老』 唔~嗯。与其说是人名,更像是古代咒语?只有奥这个字看得懂。那个奥什么的,大概是以奥为开头吧,我只能根据这样的猜测将其判断为「奥」……其他有把握的就是「奴」了吧?我觉得上面只有「奥」和「奴」是对的字! 倘若这不是恶作剧的话──那就是盖伊是个初学读写的半文盲。而且虽然笔力强劲,但因为写得太急而难看到无法辨识了?……我也有过这种亲身经历,所以我懂。当事人已经很努力了!这是初学者会有的毛病。大概除了盖伊以外没人看得懂。 只不过,又不能把他本人叫过来问。跟他说「请写到让人能看懂」,不会很讨人厌嘛!再说我才刚被他拒绝了,怪尴尬的! ──算了吧。 我站了起来。总而言之──先果断把『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的证据毁掉。 我把便条纸投入了小型壁炉里! 我劝诱他人假扮恋人的失败,与火焰一同被埋藏于黑暗之中了……! 下一个下一个! 我回头望向门。 下一个目标是── 「艾雷路.伯恩,进来吧。」 虽说是目标,但我没打算劝诱艾雷路假扮我的恋人。即使行使公主权力,也不是谁都可以的。在我看来,满足各种条件的是盖伊…… 催促他坐下,艾雷路便在长椅上落坐了。哪怕是坐姿也能体现一个人的个性。这样一看,就让人感觉艾雷路果然是子爵家……或者说是贵族出身的人。即便再怎么不喜欢恪守礼仪的教养,它也会渗透到骨子里。啊,不过士兵当久了,晋升为高阶士兵或骑士的话,行为举止也会被打磨成这样。 ──我打开「黑扇」,把劝诱失败的打击抛开。 「你哥哥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我想跟艾雷路确认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路斯特的动向!既然让他传话说「再见个面吧」,那给出更进一步的指示也不奇怪。 另外就是,路斯特的存在,以及他在准舞会上帮助了罗莎大人,是已经被上报过的事情。我可以堂堂正正说他的事!即使被人问到,我也有自信能很好地蒙混过去! 「…………!」 Bingo!艾雷路有了很大的反应。 「兄长大……哥哥出现在广场是因为奥克塔维娅殿下……?」 路斯特出现在了广场? 他那张脸我应该能注意到的……啊,距离太远或把脸遮住,我应该就认不出来了。而且在原作里,他可是个顶着那张脸却依然擅长隐密行动的角色。 话说回来,我感觉艾雷路有很大的误会……但是,此时否认就拿不到消息了吧……? 劝诱盖伊失败的心理阴影在我内心重演了。 「──恐怕也跟视察有关喔。」 我得意地说了,并借着「黑扇」伪装出亲切之感! 「这是哥哥寄放在我这里的。」 艾雷路从临时制服的怀里取出一枚摺起来的纸。虽然我的右手拿着「黑扇」,但我还是姑且用右手拿起放在艾雷路手套掌心上的那枚摺纸。造型摺纸?它用了很特殊的摺法,一旦拆开来就会让人知道已经被打开过了。 而它并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是什么时候拿给你的?」 「就在刚才。在为谁拿到蔷薇花的问题发生争执,把他们带到奥克塔维娅殿下御前之前。」 那岂止是出现在广场上,路斯特也出现在了纷争附近……? 「那人确实是路斯特吧?」 「是的。」 身为弟弟的艾雷路总不可能认错哥哥吧。而且他还顶着那张脸。 好,打开来看看吧!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将它放到一旁,双手拿起造型摺纸。 在我的想像中,我应该能熟练地打开来。不过,呃,超难的啊……我左手受伤了还戴着手套,所以动起手来不是很方便……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么说起来,我是喜欢撕烂包装纸的人……!妈妈常常对我说:「你给我拆得整齐点!」姊姊则是喜欢整齐地拆开,自然而然地,轮到我拆包装的机会就少了……若是在前世,这种时候我绝对会拿剪刀喀嚓一刀把它剪开。 有些东西即使转生了也不会改变呢…… 不擅长的事就干脆放弃。 「艾雷路。──打开它。」 然后,丢给别人来做就行了。这也叫以邻为壑! 「我来打开?……可以吗?」 我重重地点头了。而且,我马上就知道我这招以邻为壑是正确的。艾雷路飞快地将造型摺纸拆开。几秒过后,它就成了一小张有摺痕的纸。难道他很习惯拆造型摺纸?兄弟俩应该经常通信吧。 附带一提,他是路斯特的弟弟,而且信也是由他转交的,即使他看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但艾雷路还是刻意用不让自己看到内容的方式将信打开。 「……请看。」 「谢谢。」 伸过来的手套布料上放着路斯特的信。 内容是── 『我正在协助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奥克塔维娅殿下,无论发生何事,都请您不要怀疑下任公爵。』 上头的字迹不像是沉着时慢慢写下来的那种感觉,而是给人俐落的行云流水之感。而且这笔迹和准舞会上从休伊那拿到的路斯特的信是一样的。 路斯特在协助德里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跟德里克在广场会合的那名戴着兜帽的人。那人就是路斯特?说起来原作的路斯特也是个兜帽男。 伯父大人应该暂时收留了路斯特。既然路斯特在奈特菲罗公爵家,那和德里克一起行动也不意外。再说了,路斯特是混入了在准舞会上发动袭击之恶徒的间谍──他知道今日视察的袭击计划也不足为奇。 所以才协助德里克…… 咦?可是── 为什么德里克不光明正大地现身到台前呢?他想抓住恶徒的话,以奈特菲罗公爵家的身分参与视察就好了。 说起来,哥哥也晓得此事吗? 不跟哥哥联手,这种事…… 唔~嗯……若是以前,我会得出哥哥和德里克不可能不联手的结论。但现在不太一样了。他对希尔大人的态度的不同,又或者就是因为他是哥哥的朋友,所以才瞒着哥哥行动。 ──总之,这个忠告在说我可能会觉得德里克行为有异,不过最好不要怀疑他,是吧? 这是来自路斯特的忠告。 路斯特这人的行迹开始有些奇怪了起来。 原因是,在原作他是暗中进行反王室活动的角色。 反王室啊……? 原作的路斯特是反王室派的──那他弟弟呢? 「──艾雷路。」 「是。」 「你喜欢亚力克吗?」 「啊?」 艾雷路的语气暴露了内心。成为我结识艾雷路的契机的冒失士兵事件──艾雷路拔剑扔向我──无论是事故还是故意的,我认为大抵都离不开对亚力克的好感!若是事故,就是由于太过在意亚力克而在训练中走神;若是故意,那就是忌妒我和亚力克关系好! 「岂、岂有喜欢这回事!我这是尊敬!」 啊……他是粉丝。而且还是亚力克的狂热粉。可以说是信徒吗?他的碧眼里确实有尊敬之情……但也有少许的恋爱成分……? 总之,他的眼神传达出了他很喜欢亚力克。 如果他和原作的路斯特一样是反王室派,在我想来他会敌视全部王室成员……但是唯独喜欢亚力克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他是为了进行反王室活动而被路斯特送入内部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决定再深入了解一下。 「你为什么尊敬他?」 艾雷路在犹豫,不过我挂着公主微笑装做没注意到。终于,艾雷路开口了。 「在我堕落的时期……因遇见亚力克西斯殿下而获得了拯救。而且……」 「而且?」 「──恕我僭越,请问奥克塔维娅殿下是如何看待亚力克西斯殿下的?」 他都说「恕我僭越」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大事,没想到是个超简单的问题。 真是愚蠢的问题,我可是立即就能回答了喔? 「我最喜欢他了,他是我重要的弟弟。」 要聊对亚力克的爱,我可以轻松聊上一个多小时!嗯?就这层意义上来看,我也是亚力克的信徒?但我的信仰力是不会输给艾雷路的! 艾雷路一脸像是扑了个空又或是扫兴般的──复杂表情。他朝我探出了身子。 「那我告诉您──有部分人在传说──」 「到此为止了。」 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是不知何时走几步进入室内的休的声音。 「艾雷路・伯恩,虽说奥克塔维娅殿下容许了,但你要掌握好分寸。」 休跟我对上目光便垂首道。 「非常抱歉未经许可就进入了室内。但是,我无法容忍部下对殿下的无礼。」 我倒是很想听听看传闻说了些什么……诶,大概是不好的内容吧。 休这一下打断了我的步调。走廊上的盖伊也「就是说啊」地点着头。 ──休息也到此结束了吧。 「不,你是对的。其实是我该注意艾雷路的行为才对。──艾雷路,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你尽力完成你的任务吧。……这东西我会处理掉的。」 「这东西」不用说指的是打开过的造型摺纸信。 「是!」 行礼过后,艾雷路便退下了。那就赶紧来毁灭证据吧。就在我打算跟刚才一样把信纸扔进壁炉里的时候──我的手被抓住了。 「休?」 没错。抓我的犯人是休。即使我摆出困惑的表情,他也不会被我骗到。 「你想做什么?」 「伯恩给您的东西,能让我也检查一下吗?这本该是伯恩要先行向我报告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是说他无法忽视部下擅自拿出来的可疑纸张? 「正式的流程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命令艾雷路直接给我了。」 我骗他的!要包庇艾雷路,这样说比较自然。 「内容是否与视察有关?」 我诶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是我的护卫骑士,那就请你放手。」 「──是。」 其实称不上是拘束,但我还是要说,对我的拘束解除了。我用恢复自由的手把信纸扔进了壁炉里。很好!这次成功毁灭证据了! 只不过。 「信上写的是『徳里克大人是自己人』。」 非关键的内容要共享。 休的黑色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吗?」 好意外,休竟然会问这种问题。 但不管他为何而问,我还是点头了。 「嗯,我是这样想的。」 来自路斯特的忠告终究还是会令人有些顾忌,但经历过准舞会上的事,德里克在我心中的位置产生了变化。于我而言,他不光是伯父大人的儿子了,而是可以信任的对象。 「那我就放心了。」 ……唉? 休在微笑。 又是件令人意外的事。因为休看起来很高兴。看样子我信任德里克,令他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他露出的可是毫无保留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的指教。」 之后,休以完美的动作低下了头。 ……他这是有什么毛病啊? 「我已经充分休息好了。让他们给我看看衣服吧。」 呵呵呵~好开心呀。 哥哥疲惫不堪地抗议道。 「──奥克塔维娅,不是要为你挑衣服吗?」 「我的衣服已经选好了。我试穿过喜欢的就买下来了。对吧,老板?」 跟我之前试衣时一样,店内化作了时装秀现场,或许是灵感不断吧,边接待客人边绘制新设计稿的梅莉娜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奥克塔维娅殿下试穿了三套左右,之后就全买下来了。」 「只试了三套而已……?」 哥哥惊愕地吐槽了。 「我试穿前有在店内严格挑选过才穿上身,所以只试穿了三套。」 只不过,请别误会了……!虽说是三套,但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三套! 第一套是秋季色调的礼服。其亮点在胸口的橙色针织设计且颇为注重实用性。它的风格不同于王城侍女给我看的,既注重外观又便于行动。既然是合我眼缘的衣服,那我可不能错过! 第二套是一整套的裤装! 今世这还是我首次看到,所以超兴奋的。无论是贵族抑或是平民,女性的服装都是裙装,下身都是裙子。裤子都是男性在穿的。这是常识。 哎呀~我把店角落的那件衣服抓出来一看,好家伙,我看到了一条女式裤装。我当时的心情就跟发现宝藏一样!上面有浅绿色的刺绣,明显是为女性做的设计。其实那还是非卖品,好像是尝试性做出来的女式裤装,不过经过一番游说之后,我买下来了! 第三套是我的日常礼服。色调跟我参加准舞会时穿的红黑相间的礼服很像。在常服中加入这种款式也是个好选择。我的日常礼服都是自己喜欢的浅色系。 第二套和第三套因尺码需作修改,改日才会送过来;第一套的尺码则正刚好,所以我决定直接带走! 然后,就在我购物完的时候,哥哥也正好进来店里。 离移动到下一个地点之前还有一些时间。 幸运的是,梅莉娜小姐的服饰店也有贩售男装。 因此,我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想法,除了我以外,让某位男性也来体验一下试穿的滋味! 一开始我招手的对象是休。……可被他给拒绝了。 他的说法是:「我在执行护卫任务中。」嗯,这理由我没话说。若是他换衣服期间,我遭遇袭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不对,等一下喔?如果是作为哥哥的护卫同时进入店内的克里福德呢? 一看到克里福德,我就想起了和盖伊对话时的感受,我想忘掉那种烦闷的心情。再者,既然他正被怀疑中,那来个反其道而行的话……我满怀期待地望着克里福德。 我百分之百肯定,我分明和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对上了眼! 我的意图分明如实传达到了! 不对,我也不是没有感受到他「怎么办?」这样迷茫的感觉,但是他竟然避.开.了.我.的.目.光……! 克里福德,给我走着瞧……! 于是,我将话题抛给哥哥。 「来都来了,不试穿一下怎么知道是好是坏。王兄,您也来试穿几套吧?」 「……我吗?」 哥哥自然是面露难色。 「既然是视察的一环,王兄当然也要穿穿看吧?」 我强力主张「这是视察!」、「这是工作!」 哥哥决定要试穿后,我和梅莉娜小姐打出了极为出色的配合。我挑选适合哥哥的男装。梅莉娜小姐则在看到哥哥的衣着打扮后,并发出了灵感。整个过程就是如此循环往复。 话说回来,哥哥他…… 无论穿什么都好适合。明明是件好事,可我却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梅莉娜小姐制作的优良服装,再加上本身素材上佳的哥哥的衬托。服装和素材可谓相得益彰。 店内当即上演了现场时装秀。观众这么少真是可惜了……! 话说,不管拿什么给哥哥,哥哥都会认真地全部好好穿上呢。而且还不忘发表穿上的感想。「以工作服来说,这里的布料会不会不够结实?」或是「以给贵族穿的服装来说,这套太朴素了。虽然不必设计得太张扬,但应该适度加上装饰。」根本建议之鬼,还中肯得要命。 再回头看看我自己……呃、嗯!我、我也对裤装发表了很有、道、道理的感想……?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套了。」 「那您试试这套吧。」 既然下一次试穿就是最后一次的话……我把选好的一套衣服递给哥哥。哥哥将它挂在手臂上就消失在店内深处。有件很可怕的事,随着换衣服的次数越多,哥哥换衣服的速度就越快。学习速度真快! 所以哥哥很快就换好衣服回来了。 我看着试穿好最后一套衣服的哥哥── 「这套衣服好像比较适合希尔大人呢。」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我最后选的衣服并不是哥哥的尺寸,而是希尔大人的!我要求哥哥穿了不合身的衣服! 结果就成了虽然很搭,但给人的形象却有点不太一样的感觉。 「…………」 哥哥沉默地皱着眉,也没对衣服发表什么感想。 但我可不会认输。 「王兄不这么认为吗?送给希尔大人如何?」 我一副真是个好点子的样子故意拍了下手。左手传来一阵疼痛。不过,靠忍耐就能熬过去。 原作中有一段剧情是我和希尔大人去城下,接着发现了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原作的「妹妹酱」和希尔大人当时的情况是,一起买了衣服并换上新衣去逛街。结帐时,他们付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钱,而是各自付了对方的,也就是互相赠送衣服。……我很肯定这段剧情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我只不过是想半重现消逝的剧情。因为我直接送礼会为人忌惮,所以我来选,然后由哥哥送!这招如何! 在我正想着我真是个机灵鬼时──我瞪大了眼,因为休站到了我面前。 在一声闷响过后,哥哥的其中一名护卫骑士趴在了地上。 看这情形是被当作犯人压制了。 而亮剑压制那人的是,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虽然不是怒吼声,可这却是来自哥哥的声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句则是被压制的护卫骑士散乱着一头金发,扭头朝克里福德发出的抗议叫喊。 克里福德冷笑道。 「你问我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颇为轻蔑。 「奥尔德顿,你解释一下。」 哥哥又再次高喊。这回克里福德抬头了。 「──他试图袭击奥克塔维娅殿下,所以我制止了他。这是我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 「──!这是冤枉!」 被压制的金发骑士当即否认。 「我只是在意装备的情况才碰了剑,只不过是这样罢了!真的──!」 「克里福德,你认为那个人是在马车上动手脚的人吗?」 倘若犯人是那个护卫骑士,那他跟袭击我们的恶徒是一伙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克里福德摇头了。 「不过他方才的确想拔剑。」 「朝奥克塔维娅拔剑?」 「是的。」 哥哥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环顾其他护卫骑士道。 「有人察觉到如奥尔德顿所言的袭击举动吗?」 哥哥那边的护卫骑士没人出声。 「──我有。」 「我、我有。」 我这边倒是有。出声的人是站在我面前的休,以及举起手的盖伊。 「我不确定他是否意图加害奥克塔维娅殿下,但我看到他伸手摸剑了。」 被压在地上的护卫骑士彷佛被背叛般,一脸诧异地抬头看着休。 「我也,看到他碰了剑。不,就我所见──」 接着,盖伊明确说道。 「就我所见,在那名护卫骑士拔剑的瞬间,奥尔德顿大人便将其制伏了。」 ……所以盖伊也才过来我身边了。 在时装秀进行时,他分明是靠在墙边的,现在我和盖伊的距离明显变近了。艾雷路则依旧在靠近墙的位置。……盖伊的行动也侧面证实了他的证词。 「──王兄,那人确实碰剑了。不光是克里福德,就连休和盖伊也看到了。」 我的意思就是,克里福德没说谎。 「护卫过程中是有可能碰到剑的。」 「是的,或许他并无过错。──克里福德,把剑放下,让他站起来。」 「……遵命。」 克里福德收回剑,单手拎起护卫骑士让他起身。 「可是啊,王兄,我也可以说他做了令人怀疑的举动。请解除他视察的护卫任务。最少也要做出这种处置吧?」 「……我知道了。把他带走。」 在这道命令下,另外两名护卫骑士一左一右按住了金发骑士。此时克里福德才终于解开对他的束缚,退开一步。 「为以防万一,看住他。」 在那三人要走出店内时,休对其中二人追加了一道命令。 ──────────────────────── 63 ……确实,我确实透过艾雷路收到了「近期再见个面吧」的留言,还听说他出现在了广场上。 然而,我张着的嘴依旧怎么也合不上。 难得在跟王城里不同的、近乎麻纪记忆中的美味料理围绕下,可是这气氛却让人食不知味,真是太可惜了。 「咦?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好?莫非是我打扰了?」 这美声显得很是刺耳。 隔着摆放料理的圆形大桌优雅微笑的,是单眼戴着眼罩的男人。眼罩大概是为了掩饰天生的疤痕。于我而言,这倒实属幸事一桩。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这张脸和可恨记忆中的「那名青年」一模一样。仅遮住其中一部分就感觉像是另一个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没那回事,我可是在跟王兄一同视察,心情可好着呢。再说,我也很欢迎休伊的朋友。」 我微微一笑。带有干杯意味的稍稍举起柠檬气泡水便喝了一口。 「路斯特,你现在面对的可是公主殿下……」 在休伊的提醒下,路斯特耸了耸肩。 没错,就是路斯特。 现在是「食」的视察时间。休伊和茜茜一开始是哥哥邀请的,最终我也邀请了他们。所以二人──我前方的茜茜和她右边的休伊──坐在这里是顺理成章的事。坐在我右边的哥哥在场也很自然。 问题是我左边坐着的人! 这个男人神出鬼没到连原作描写得都很恼人。 我竟然在现实中体会到了……! 路斯特带着圆滑的笑容坐在我左边的座位上。 你问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也是在准舞会上才得知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实──休伊和路斯特是老朋友。在等待我们到来的时候,休伊偶然间遇到了路斯特,而我们刚巧也抵达了。 这样你就懂了吧? 『温菲尔子爵的朋友?伯恩……子爵家吗?两位子爵的领地很近呢。』 想必哥哥看过之前收到的报告书后,已经将路斯特.伯恩这人在准舞会上做出的事迹记在脑海里了,可是他却绝口不提只字片语。 接着,哥哥瞥了眼艾雷路。 『既然是舍妹护卫的兄长,还是温菲尔子爵的朋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荣幸之至。』 哥哥邀请路斯特来吃饭了……! 呜~不论如何我都对路斯特很是警惕啊。 ……因为长相。我讨厌他的长相! 不过,有鉴于看过经由艾雷路转交的信的内容,我知道他目前跟德里克是搭档,这才不像在准舞会上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满腹疑惑。 路斯特以嘉宾的身分入席,对我应该也没什么损失。 虽然并非我有意为之,但这说不定也会动摇到目前尚未显露其影的恶徒。 毕竟,恶徒绝对会想「这家伙是谁啊?」 ──此时店内的服务生把菜肴端上来了。 「谢谢。」 可让我好等! ……在那之后,哥哥重新安排士兵接替离场的护卫骑士的职务,然后就换回了他原本的衣服。结束「衣」的视察,我们从梅莉娜小姐的服饰店所处的东街南侧搭马车移动至西街。 附带一提,要给希尔大人穿的衣服我最后偷偷买下来了。因为必须先让本人试穿再修改尺码,所以我先打包带走了。我打算日后找个机会送出去! 接着我们就来到了这里。我私下调查到的、堂堂位列于艾斯斐亚王都平民排行榜第一名的餐厅! 餐厅分为一楼和二楼,一楼是普通餐厅,二楼则是高级餐厅。 虽然我希望坐在一楼,但实际包下来用餐的是二楼──只有我们五人入席,周围则站着一排护卫骑士和士兵。 不过,这里也能体会到在一楼用餐的感觉。从木制楼梯上来的二楼,可以看到一楼高朋满座的热闹景象。 既然路斯特在场,莫非德里克和斯泰恩也在店内?我用目光寻找了,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我能见的范围内。 服务生最后把路斯特点的餐点摆放至桌子上。 代替「我开动了」的说法,我向天空神表达了感谢之意,接着便赶紧亲自享用起餐点。 我点的是米饭料理!米是卡恩吉纳的主食,是借由进口输入艾斯斐亚的。价格很适中,可是艾斯斐亚的主食以面包为主。王城里的每餐也都会有面包。 王侯贵族的主食首选是面包。在大众观念中,米饭是庶民吃的食物……这是我跟茜茜交流后得知的。毕竟艾斯斐亚是小麦的一大产地呢。相反地,米的产地在卡恩吉纳。这是与邻国间的历史波及到饮食习惯的实际案例。 我曾有一回要求王城的厨师长烹煮米饭料理。只不过,那次的料理也满溢着高级感……好吃是好吃,但我的舌头表示……那跟我追求的味道不一样。 我所追求的,应该是能感受到家庭味道的米饭料理! 我满心期待地用汤匙舀起炒饭塞进嘴里。 「!」 是炒饭呀!虽然不是日式料理而是中式料理!不过能让人想起妈妈煮的鲜虾炒饭的味道! 加入蔬菜、鸡蛋和海鲜做成的炒饭! 好好吃,我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实不相瞒,此时正在视察的事,被我抛诸脑后了……! 在嗑掉了一半的炒饭后,我这才想起来在艾斯斐亚有用餐期间要边聊天边享用食物的原则。 糟糕……! 在王城内用餐的情况姑且不论,我本来都决定好要在视察时担当聊天的角色了!事实上,男性组好像有过交谈……而且,由于我太过专注于炒饭,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 哪怕从现在开始也不迟……! 我暂且放下了汤匙。 首先是茜茜。 「茜茜也点了米饭料理吧?」 我看了看摆放在圆桌上的各色主菜,只有我和茜茜的是以米饭为主的料理。我的是炒饭,茜茜的则是……前世所谓的西班牙海鲜饭?上面放了相当多的食材。哥哥和休伊的是肉类料理,路斯特的则是鱼类料理,所以他们那边都有附带面包。 「啊……」 听到我的问题,茜茜小声地答道。 「味道不怎么样……是吗?再点个面包吧……」 她意外地一脸认真。不是啦,茜茜! 「我是想问你关于米饭料理的事情。你看,茜茜不是有去许多国家旅行的经验吗?你以前在信上有跟我提过使用米烹制的料理。」 当时回信的主题并不是料理,所以我并未特别提及。因为那时,茜茜翻译的小说──身分不同却成为棋逢敌手之劲敌的两个男人,这是相爱相杀吗?就是相爱相杀没错吧?──这种BL妄想才是重点…… 「我打个比方,有没有使用大量辛香料烹制而成的米饭料理?」 简言之,我想知道有没有咖喱。这个世界上有咖喱吗! 茜茜一脸的茫然。 「大量的辛香料……是吗?」 「茜茜点的料理也使用了辛香料吧?那是哪种辛香料?」 「我点的料理应该是使用了一种名为藏红花的辛香料。以前藏红花非常昂贵,不过随着品种改良成功,已经能够大量生产了,所以被以低廉的价格出口。」 「……那是丰富卡恩吉纳财源的货品之一呢。琉雷小姐真是博学多闻。」 「王兄,茜茜相当优秀。」 我很得意,得意到甚至想把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在炫耀朋友!快多多称赞茜茜! 「不过,奥克塔维娅殿下想问的,利用大量辛香料烹煮而成的米饭料理,莫非你并不知晓?」 一名叫路斯特的挑战者跳出来了! 于是,我决定补充点信息。 「……好像是很辣的料理。听说是当作主食跟米饭或烤薄片面包一起食用的。」 「唔?怪具体的?」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虽然我记不清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了……」 消息来源当然不是书籍,而是我前世的记忆。 「书……书上……」 茜茜「唔~嗯」的陷入了沉思。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在巴尔彊地区有名为咖喱的料理。好像是放了数种辛香料烹制而成的。维娅大人看的也是同一本书吧?」 …………! 就是它──! 「想必是那本吧。」 话说,是在巴尔彊啊!既然是巴尔彊,那应该会有咖喱!毕竟是抹茶白玉冰淇淋的发源国度!那是位于西南部,跟艾斯斐亚之间隔着卡恩吉纳的商业国家。国土虽小但国力雄厚。我在公主教育里学过,该国由于没有自然资源,所以是透过贸易积累国力的。 历史上,艾斯斐亚在与卡恩吉纳交战期间,好像有从巴尔彊进口物资。与此同时,巴尔彊好像也在对卡恩吉纳贩售各种商品。 「真是帮大忙了。」 真不愧是我家茜茜! 诸侯会议结束后,让来自巴尔彊的宾客来拜访我吧!到时候我想问一下咖喱的事。 「对了──伯恩子爵家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远房亲戚吗?」 我又往嘴里塞炒饭了,所以在丑态毕露前,我硬是把饭吞了下去。接着,我淡定地缓缓喝了口气泡水。呼~ 哥哥看着路斯特晃了晃杯子。 「据我所知,我等子爵家与奈特菲罗公爵家之间,应该并无血缘关系。」 「……我也是这么记得的。」 哥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似地望着路斯特。 「可是,你的长相……」 哥哥对路斯特的长相有印象? 「我之所以戴着这副眼罩,是怕摘下来会让大家感到不舒服。」 「不用了,你没必要摘下。──你真的跟奈特菲罗公爵家没有血缘关系吗?」 「是的,很遗憾。若真有关系,那对我等子爵家实属一桩幸事。」 「…………」 哥哥皱眉陷入沉思。然后他按住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啊……这是记忆变奇怪时的反应?可是,却是关于路斯特的事?路斯特一跃成为导致哥哥记忆不正常的犯人候补了……?唔~嗯……哥哥对路斯特的反应好像跟对待犯人的反应不同呢…… 「若是您尚有疑问的话,不妨问问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听闻赛尔乌斯殿下与奈特菲罗下任公爵关系相当好。」 「德里克啊……」 哥哥叹了口气继续说。 「也是,我会问问看德里克的。」 ──之后就是相安无事的用餐时间。 我净是在跟茜茜聊天,打听茜茜推荐的店面。 视察最后有安排一段自由时间,我可以去我喜欢的地方。……然而这不过就是场面话而已! 实际上有诸多限制,茜茜告诉我的商店我也好想去看看!好像是一间杂货店。听起来是一间私藏店铺,是她和休伊在王都散步时发现的。据我打听到的情报,好像也有卖我感兴趣的书。 明明在当诱饵,我却吃饭吃得超开心的。吃完炒饭后,我又点了几项单品和甜点,吃得可饱了。甜点是用面糊和麦芽糖作成的名为伊娃的点心,看上去很像起司。它的口味调整方式有很多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虽是成为奥克塔维娅后才体会到的口感,但说起艾斯斐亚的王道甜点,那就是这个伊娃了! 我点了和茜茜不同口味的伊娃,相互比较吃起来的味道后,用餐便结束了! 吃饱啦。 「……竟然只是经常通信的关系啊。」 看到我和茜茜关系这么好,哥哥发表了惊讶的感想。我很想骄傲地「哼哼哼~」个几声,不过── …………? 我和茜茜确实保持着书信往来。只不过,是透过秘密渠道,暂时并未公开。就连亚力克我都没跟他说过。 然而,为什么哥哥就连我跟茜茜……通信的频率都知道? 不对,只要有心想知道,哥哥应该能掌握王城里发生的大部份事情…… 「感谢您今日的邀请。」 休伊的话使我回过神来。 「说起谢礼的话……」 休伊啪的一声拍了下手,几名服务生便端着放了杯子的托盘走过来。 「我替在场的所有人准备了饮品。另外,这也是店家对两位殿下及守卫国家之人的感谢之情。请恕鄙人代表致意。」 休伊起身以贵族式的礼仪鞠躬。 席上的每个人都被发了个杯子。 只不过,是空杯。但从服务生们各自拿着的带壶嘴的陶器中,散发出了咖啡的香气。 是饭后咖啡!听说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添加牛奶和砂糖! 其实,菜单上有写那是本店的人气饮品,可由于数量有限,再加上本日也已经完售了,所以我们就没有点。太棒了──! 「──恕我冒昧。」 然而,有个人却面露难色了。 「此乃我等无法确认其安全性的饮品。心意有到就好,又或者,请让合适的人先喝。」 发言的是双手交叠在背后待命的休。 「你的意思是要试毒?」 「是。」 我知道休想表达什么,而且他的意见也再正确不过了。但是,我不想对休伊和店家的好意泼冷水。 我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其中一名服务生手上拿着的装着咖啡的陶壶。 我觉得喝了也不会有问题…… 只不过就立场而言,应该优先采取谨小慎微的态度…… 我夹在人情和身为王族的义务之间很是两难,所以就丢了个「我方请求支援!」的眼神给休伊。 于是乎,休伊点头表示「收到」就当场起身了。 「罗伯茨大人说要试毒也不无道理。那就由我先喝吧。在确认过安全后,还请将我试过的那壶咖啡倒给两位殿下。」 说着,休伊微微一笑。 休伊!你真不愧是茜茜的未婚夫! 话说回来,休和休伊的名字好像喔?在小说中,这里头肯定藏着什么晦涩难懂的暗示……不对,他们二人中,就只有休有在原作里登场……原作并没有藏什么猫腻…… 服务生将黑色液体倒进休伊拿着的杯子里。咖啡的香气更为浓郁了。 大概是为了方便我们看清楚吧,休伊就这么站着喝下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过后,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这样休应该就能接受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说着,服务生拿着倒给休伊的那壶咖啡走向我的座位。众人就这样盯着服务生将空杯盛满液体,我还顺便添了些牛奶和砂糖到咖啡里。 我握住了杯子的把手。 「我要喝啰。」 「──慢着,奥克塔维娅。」 「怎么了?」 这次叫停的是哥哥。休伊都用他自己的身体证明过咖啡的安全了,他该不会要跟我说「别喝」吧? 我用不满的目光看向哥哥,不过── 「给我也倒一杯吧。」 是我错怪他了! 哥哥好像是为了感谢他们的好意而要一起喝。这个我赞成! 哥哥和我轻轻对杯而举,接着就顺势喝下去。 ──嗯。咖啡和红茶比起来,我更喜欢红茶,其中我又更喜欢奶茶。不过,饭后咖啡真的好好喝呀! 我的笑容就说明了感想吧! 「──既然我的朋友试过毒,两位殿下也喝了,这也就表示安全无虑。那我也喝了。」 紧接在我们后头喝的是路斯特。他喝的是黑咖啡。啊,哥哥喝的也是黑咖啡。休伊刚才喝的时候也是黑咖啡。──!我好震惊。 就连茜茜喝的都是黑咖啡……?只有我是小孩子口味吗? 「诸位也请喝。」 休伊面带笑容地对保护着我们的人说道。他说的对象不光是护卫骑士,就连士兵们也包含在内。 「……我等正在执行任务。」 不过,此时休.罗伯茨严正拒绝了。 「奥克塔维娅殿下今日的护卫骑士先生很固执呢。还是说,这样依旧无法洗清里面参入了毒药的疑虑?」 路斯特打趣道。 这时我出言袒护了休! 「你也说得太过分了,休只是在忠于他的职务而已。再说了,怎么可能还有这种疑虑?首先,身为王族的我和王兄喝了可都没出事喔?既然如此,替护卫骑士准备的饮品怎么可能被投毒?」 如果真被投毒,那对方打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我和哥哥,而是休这帮护卫了。 不过,有必要对护卫投毒吗? 怎么想都没有必要。 路斯特轻笑了一声。 「是的,诚如奥克塔维娅殿下所言,没那种可能。护卫接受盛情款待也无妨。──还是说,需要征得殿下的同意?」 这倒有可能。那,我同意不就行了? 「休,你喝吧。」 「──是。」 哥哥没说什么,看来他和我的意见一致。 服务生把杯子分发给护卫骑士和士兵后,开始往杯子里满上咖啡。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话说回来,克里福德呢?还记得以前我让他坐下来跟我喝茶时,被他给拒绝了!我感觉照他的个性是不会喝的!可这样一来,哥哥就会对克里福德生出多余的不信任感! 我和克里福德对上了眼神!虽然不知道能否传达,但我还是发送了「喝吧!」的电波。 「…………」 克里福德视线落到杯子上喝起了咖啡。 太、太好了……!他正常地喝了…… 嗯? 总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他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不,既然他在那之后也沉默地喝着咖啡,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不怎么喝咖啡吧? 事实上,休、盖伊、艾雷路、哥哥的护卫骑士和士兵们,全都喝了提供给他们的咖啡,不过大家的反应都很正常,当然,也并未表现出呕吐或是痛苦等异常症状。反倒是盖伊,他脸上写着「好喝!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是我唬烂的,那是我的脑补。 「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我朋友请的咖啡喝起来如何?」 路斯特说道。 按照刚才的脉络,他口中的护卫骑士指的就是休。 「……味道很好。」 可能是感觉被冒犯吧,休在称赞味道的同时朝路斯特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那就太好了。」 只不过有个人无法再纵容路斯特了。 「路斯特……」 休伊带着「你这家伙啊」的意味叫了路斯特。休伊是最有立场制止他的!毕竟招待我们喝咖啡的是休伊和店家!而且其他人也都跟路斯特没有私交,对吧? 不过这是看在休伊的面子上吗?路斯特起身正了正姿势。 「我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赛尔乌斯殿下、奥克塔维娅殿下,感谢二位让我有此殊荣与你们共享用餐时光。」 ──这就完了? 餐会散场了。 ……我完全不知道路斯特混进来的目的为何。呃,他只是和我们吃了顿饭而已吧。我本以为他会跟我接触,但他在对休伊和茜茜道别后就走了。 在和餐厅老板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们也从餐厅的二楼转往一楼。 楼梯口安排了警卫以免有人上楼。警卫们让开一条路,穿过一楼的客桌,我们一直走到了门口。 ……嗯?我眼角的余光好像看到一楼尽头有个戴着兜帽的人从后门离开了……?广场上的事在我脑中闪过。……是德里克? 我就这样带着疑问来到了马车前。 「奥克塔维娅殿下、赛尔乌斯殿下。」 被休叫住,我回过头。 「为强化警备,我要调换一下人员配置。」 「你刚刚不是才重新检查过一次吗?」 就如哥哥所言,被克里福德制服的护卫骑士离开后,他就已经重新检查过一次了。 「警备再怎么强化都不为过。」 休脸上隐隐有些忧虑地摇头了。 「对方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这让我有些担心。」 听他这么一说,我和哥哥也都没理由反对了。 同意之后,以休为中心加强了警备体制。 不过,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动摇恶徒的办法。 要不来更改一下行程怎么样? 按照顺序,接下来是「住」的视察,我们要去卡勒姆林荫大道散步。我让人把接下来的行程改去造访我以前视察时去过的店! 正如我的预料,休的表情很是为难。更改预定路线,也就是说会加重警备负担。就是要这样,恶徒们才有机可乘。 哥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不过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注意到我是在破局吧。 今天的我是天降公主。我要无视增加的警备负担!抱歉啦! 「──为因应计画变更,就请你加强警备吧。」 我不容分说地对休下达了命令。 休大概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他全都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然后。 「咦?你要调动王兄的护卫骑士?」 我正在马车上等待。开始移动前,我也姑且跟休确认了一下强化的情况。该说是强化吗……哥哥周围常驻的护卫骑士,数量这不是减少了吗?克里福德倒是还在。 不,仅凭克里福德一人确实就顶得上好几人的战力了。 「近距离由少数精锐防守,其余则分散开来。因为还要提防可能会有的远距离攻击。」 远距离……弓箭之类的……? 「两位殿下周围都已增加了相应数量的士兵。」 也因此,再次重新检查之前,马车就已经被护卫骑士和士兵层层森严地护送着。 哥哥正在确认不知道第几次收到的传令鸟的来信。放飞绑着信的鸟,哥哥就朝这边走过来。 「王兄,王城里的情况如何?」 「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地牢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护卫骑士们也很安分? 哥哥上马车,抱着胳膊坐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我放在腿上的「黑扇」。 「──接下来要去的是你买那把扇子的店吧?」 我快速地展开「黑扇」。 「很棒对吧?」 「…………」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他好像不厌恶列夫鸟的羽毛? 「……我完全无法理解。」 哥哥哈地叹了口气。 「希尔说过那扇子『很好看』。」 是吗?在这时我才终于明白希尔大人对我的「黑扇」无动于衷的原因!能对他传教吗?要不再加购一个列夫鸟羽毛的剑饰? 「──为什么希尔。」 哥哥嘟嚷了一声,其语气并无生气之意,也不是在表露厌恶。 不一会儿,哥哥又重新组织话语。 「为什么希尔会这么信任你?」 「…………」 就算我你问我这种事──!硬要说的话,是守护戒指的影响?还有在准舞会上幸存而萌生的伙伴意识? 哥哥靠上马车的椅背,将后脑杓靠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也讨厌希尔呢……」 「我没有讨厌他。」 我明确地否认了。我只是不喜欢一旦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后,我很有可能要面临的命运。 「……希尔好像很喜欢你。」 哥哥很不是滋味地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 希尔大人可喜欢我了!不过,我知道并不是恋爱方面的喜欢啦。来自前世我推的好感真让人开心呢。毕竟那可是我推,希尔大人几年后会成为比现在更好的男人…… 我脑子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就无法知道后续发展的层面上来说,原作的希尔大人的时间也停止了,然而我却能在现实亲眼见证成长了的希尔大人!喜事成双! 呃,正当我在那边喜孜孜时,我感受到了嫉妒射线……! ──我做好了准备,不过对面似乎无意有进一步的表示。 哥哥他什么话也没说。 ──────────────────────── 德里克.奈特菲罗的暗中活动 德里克叹了口气心道:「真麻烦。」 明知对方在密谋些什么,对方却没露半点破绽,心态稳得不能再更稳了。虽然在广场上逮了一个试图拿下蔷薇花的地痞流氓,但那人还称不上是恶徒。看来那个人压根就不是犯人信任的人。 「啊~啊~我真的好想替殿下插上发饰啊~」 话说回来,这已经是德里克第几次听到这样的抱怨了? 「还不都怪你不见好就收,这才被我拦下来了?」 「哎呀,可是,如果我不去拿蔷薇,最坏的情况就会是那个虽是杂鱼却有点吓人的家伙拿到蔷薇啊。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也就是那个吓人的家伙和美少女一同前往殿下御前吧?」 在双人座对面的斯泰恩向前探出身子。德里克不耐烦地回道。 「让茜茜.琉雷一个人拿到就行了吧?」 「可是,我也有权利拿呀。」 一直抱怨个不停的斯泰恩总算是厌倦了抱怨。 「路斯特大人那边应该还顺利吧~?」 德里克把目光从他们正逗留中的餐厅转向了邻边的建筑物──目前赛尔乌斯和奥克塔维娅正在视察的餐厅。 「……为什么你叫路斯特要加上『大人』?」 虽然好歹会对王族和其侍奉的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成员使用敬称,但斯泰恩并不是那种在不必要的场合,依然会因为对方是贵族而加上「大人」这种敬称的人。 「因为那张脸啊!那么神圣的脸应该值得我尊称一声『大人』吧!」 「脸啊。」 德里克双手抱在胸前喃喃了一句。对方确实是个长相异常端整的男人。自己是在准舞会上第一次知晓了他的长相和名字,后经过核实,也瞭解了他的来历。 他本人并未撒谎。路斯特.伯恩是伯恩子爵家的长男,与年轻的温菲尔子爵是朋友。在准舞会上他也确实是在雷丁顿伯爵身边活动。……虽然要说他是伯爵的部下好像又不太适合。 德里克在脑海中回味着在「空之间」他摘下面具时的情景。 ──特别是自己的生父拉尔夫.奈特菲罗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 「唉~?您在说没有什么~?」 「…………」 「我认为德里克大人如此自然地无视我相当地残忍,尽显了高阶贵族的傲慢。」 「闭嘴!」 「是~」 德里克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斯泰恩。 要是对父亲有所怀疑的话,那也有必要连这位红发部下也一起怀疑上。德里克叹了口气,隔着戴在头上的兜帽挠了挠头。 德里克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不对,准确来说是他忘记了,因为那是沉睡于过往记忆中的,他与赛尔乌斯一起在家里探险时发现的肖像画。 那幅画应该装饰在奈特菲罗公爵家位于王都的宅邸里。 那是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希尔格伦公鲁弗斯──年轻时的肖像画。那幅画的存在,父亲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忘记。 也就是说──哪怕是父亲,正常而言也是会有点反应的。 名唤路斯特.伯恩的男人跟希尔格伦公长得太像了,说是他的孙子也让人无法不接受。不对,以长相的相似程度来说,根本就不仅止于孙子。 然而,父亲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 ……能让人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父亲为免表现出反应而刻意掩饰了。做出反应有什么不利之处吗? 说起来──那幅肖像画为什会落得蒙尘后被收起来的下场?为什么去了本应放着那幅肖像画的房间却没有找到它呢? 「…………」 从店内往门口外看的时候,德里克感觉到有人径直朝坐在死角的他们走近,于是就站了起来。他并未特别出声,但斯泰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德里克经常在想,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人连一丝丝的战斗能力都没有。 名唤斯泰恩的这名男子能察觉到周围的异样,逃跑得也很快,既擅长融入周围的人,也擅长反过来吸引注意力。 就算德里克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但斯泰恩在被父亲委以重任的时候,曾有一回落入了圈套之中。……那次即使身陷险境他也弱得让人不敢相信。假如那是演技的话,要他对斯泰恩心怀敬意也未尝不可。 他们从后门离开。 过了几十秒,和刚才浮现在脑海的画中人有着同样脸孔──除了被眼罩遮掩起来的疤痕──的伯恩出现了。 ──到此为止吧。 这张脸孔……关于伯恩的疑惑并不是眼下的优先事务。 今天他们另有目的。 德里克问道。 「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 「所有人都喝了?」 德里克口中的所有人,指的是视察期间在王族身边守着的护卫骑士和士兵们。 「对,多亏有奥克塔维娅殿下鼎力相助。」 伯恩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就感到好笑似地笑了出来。 「……那种情况即使不想喝也只能喝下去吧。」 他继续道:「只不过──」 「效果如何就得打个问号了。」 德里克摇了摇头。 「我下的剂量没有到我自己服用得那么重,下太重会有异味。那剂量也就让精神力强的人多少坦率一点吧。如果有意识到被下药了,应该能抵抗住药效。」 「这么温柔啊。」 这讽刺的语气不禁让人很是恼火。──因为德里克自己也有意识到这点。明明想捉住并阻止对方,可自己却找理由采用了不愠不火的手段。一方面是对方丝毫不打算露出破绽──但最重要的还是,德里克希望事情能稳妥地摆平。 他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 又或者,即使不是误会,他也希望犯人能迷途知返。 「……温菲尔子爵有注意到吗?」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只是按照指示,在准备完毕后引导大家喝咖啡而已。不过,即使他发现了,只要不对两位殿下造成危害,他大概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吧。他好像还记着下任公爵给过的私人恩情?举手之劳嘛。」 「是嘛……」 如果他什么都没发现,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但愿这次下任公爵的这份温柔不会适得其反。」 「路斯特大人,你能不能别对德里克大人说这么重的话?虽然以我的个性来说,只要颜值够高就什么都能够原谅吧?」 「什么都能够原谅……杀人也行?」 「唉?嗯~颜值够高的话?」 「我对雇用了伦理观崩坏的人的下任公爵深表同情。」 「我可不想被路斯特大人这样说~根据我的判断,你也不遑多让~还有,即使颜值够高,但只要是欺负德里克大人的人,我都会将视其作敌人的!」 「……真是太好了呢,下任公爵。看样子他是我们的伙伴。」 德里克「哈~」的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下药就是顺便的,我没那么期待它的效果。」 但是,德里克在意识到自己内心有所期盼后,胸中充满了矛盾及痛苦。 「言归正传……另一件事办得如何?」 「基层的人很轻易就坦白了,只不过拿不出证据。即使让基层的人作证,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然而一旦我去和上级接触,我是间谍的事恐怕会曝光。」 当对「那个人」的怀疑化作确信之时,德里克想到的最佳人选就是路斯特.伯恩,因为他当时正好住在别馆里──接受调查当中。调查由德里克负责,于是他便以协助自己当作条件。 伯恩跟准舞会上的犯人──恶徒们有联系,也能够利用其作为间谍潜入的经验和知识。 伯恩也知道视察时的袭击计画。 ……那本该是个已经夭折的计画。 「袭击计画确实是由『某人』再次推动的。袭击者们已经掌握了详细的视察规划。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您要不要出手阻止袭击发生,我手上握有袭击的地点和时机。」 「什么时候、在哪里动手?」 「就在奥克塔维娅殿下巡游卡勒姆林荫大道之时。」 「卡勒姆……」 ──这句呢喃就像是在说一个讨厌的事情总是会伴随着另一个讨厌的事情发生一样,德里克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差点要偏离正题因而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那个在卡勒姆树下哭不出来的少女。 但是,德里克将那个身影从心中抹去了。 「就算逮捕了一部分袭击者也没意义。必须要对主谋造成打击才行。」 「──您的意思是?」 伯恩明明心知肚明却依然催促他说下去,应该是故意的吧。 「我不会阻止卡勒姆林荫大道的袭击。」 袭击发生过后,应该就能知道犯人是谁了。 对方的动向和原本的目的应该也能查清楚。 ──那人的最终目标及动机也是。 但是,德里克无论如何都想不透。 对方的动机究竟为何? 「德里克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斯泰恩很罕见地有些介意。虽然平时吊儿啷当的,但斯泰恩对命令基本上都是采服从态度。 「我是说,德里克大人就内心上而言,不希望奥克塔维娅殿下遭遇危险吧?属下斯泰恩不才地认为,您是不是有必要忠于那份情感!」 「我阻不止阻止都无所谓喔?」 「路斯特大人,请你闭嘴~」 「我不会阻止袭击,但也不会眼睁睁地旁观。」 「……也就说?」 「我也会以德里克.奈特菲罗的身分加入视察。」 伯恩接着提出的怀疑,狠狠地踩到了德里克的痛点。 「……行得通吗?下任公爵和赛尔乌斯殿下的关系很好吗?」 『我连你都开始怀疑了。』 想起最后一次和赛尔乌斯交谈之时,朋友脱口说出来的话,德里克短暂闭上了眼睛。 「我想是挺好的。」 毕竟赛尔乌斯并未追究披着外套、遮掩着面孔出现在广场上的德里克,而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即使赛尔乌斯拒绝了他的建言。 「赛尔乌斯拒绝的话,我就去拜托奥克塔维娅大人。而且,我在明面上行动,或许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对主谋的牵制。 「您认为对方会打消念头?这是您的一厢情愿吧。」 ……他真是个让人恼火的男人。 德里克脱去外套,换了件上衣,打理了一下自身的仪容。 这一身正是奈特菲罗公爵之子──德里克.奈特菲罗的打扮。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视察计画的顺序有了变动。 奥克塔维娅等人抵达卡勒姆林荫大道的时间比原定的还要晚。不过,计画的这个变动似乎也传达给了袭击者──恶徒们。 再来就是── 「可能多少发挥了一点药效吧。」 保护赛尔乌斯的护卫骑士的阵容变了。对方应该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才对,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就把有不安因素的「同伴」排除在外了吗? 「…………」 德里克自嘲地笑了。 事已至此,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想,如果错的是自己就好了。 ……淡红色的花瓣搔弄着脸颊,德里克伸手抓住了花瓣。 那是从卡勒姆林荫大道上飞过来的花瓣。 「──这也是,半吊子的温柔吗?」 张开握着的手,花瓣就从手中随风飞走了。 顺着花瓣的方向看去,从马车上下来的奥克塔维娅等人正准备动身。 德里克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又停下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 ──真是怪物啊。 这个距离,正常人是不会注意到的──然而克里福德.奥尔德顿,那男人的的确确看了眼德里克。但他似乎不打算如准舞会那时一样拿剑指着德里克。然而即便如此,德里克也压根不会认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好感度。 只要自己有一瞬间表现出可疑之举,他就会发动攻击。 德里克以前被希尔询问的时候,曾评价奥尔德顿,说以他的能力只当个护卫骑士真是可惜了。 然而,他的实力却远不止如此。在「空之间」发生的事──考虑到他曾以「从者」为对象进行过压制的事迹,他强得过头反倒成了个问题。 对这个男人万万不可大意……不过至少他现在并不是敌人。仅此足矣。 「一旦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按照计画行动。」 德里克朝隐去气息、潜伏在某处的斯泰恩下达指示。 接着,他再次迈出了脚步。 ──────────────────────── 64 「欢迎光临!」 一名外型福泰的男性──我相当熟识的老板迎接了我们。 对于我一直生怕会因「黑扇」而蒙受损失的这间店,现在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质的飞越。……飞往不好的方向。 店门口和我之前来访的时候相比起来,有那么点……不对,是相当诡异。 这里基本上是间贩售首饰和装饰品的店。 然而,和我手上同款的「黑扇」却大量地陈列在店门口……!数量可不是恰到好处,而是多到很诡异。看吧,盖伊都发出「噫──」的惊呼声了。 真傻眼,会吓坏人啦!普通的客人也会逃走的! 「我急忙把因奥克塔维娅殿下而得名的商品摆在显眼的位置上了!」 两眼放着光的老板彷佛在说「夸夸我吧!」一样搓着手。 拍马屁……这是在对我拍马屁! 「老板……」 「是!」 「关于询问你名字的事情,我看还是下次再说吧……」 「是……」 福泰的老板很是沮丧。不过,最先严词拒绝把名字告诉我的是这位商人先生吧? 那是我第一次订制「黑扇」时所发生的事。我当时自然是有问过他的名字。 商人先生是这样说的。 『殿下……我作为一名生意人还只是个年轻小辈。待我成长之后,再请您记住我的名字。』 我当下还很感慨他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呢。 我也很喜欢「黑扇」,所以上次视察时就顺道来看了一下。哎呀,多亏如此我才发现了希尔大人的首饰盒,也就是守护戒指哟?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是没有感觉到商人先生做出了「唉?难不成又是列夫鸟?求你放过我吧!」这样的反应。 他当时的心理活动莫非是「因为是公主的订单,我也没办法拒绝,真是不走运啊~事已至此,我死也不能让她记住制作『黑扇』之人的名字!」这样……? 不过,他真不愧是名商人。 我从现在的商人先生……也就是从老板身上能感受到「不就是卖个列夫鸟商品吗?何难之有。」这样非凡的气魄。看这干脆而华丽的变脸,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最近多亏殿下经常携带着『黑扇』,黑色扇子颇有一跃成为流行的趋势喔。哎呀,殿下真是眼光独到,来来来,您快请进!」 我来这原本就是顺路过来一趟的,所以并未包下整间店。 我怀着会不会因为店门口太过诡异而导致没有来客的不安心情进入了店内…… 哦! 店内很普通耶!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我反倒觉得商品种类更丰富了。 客人也……大有人在。有一位带着两名随从的黑发男子。他大概是在购物吧,同行的二人手上抱着很多东西。休的眼里立马流露出警戒之色。 男人注意到我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的左耳上点缀着三枚圆形耳环。 「……你是从卡恩吉纳来的吧?欢迎来到艾斯斐亚。」 我贵为国家的脸面,不好好在外国人面前打造好形象可不行! 「您认得出我是卡恩吉纳人吗?」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嗯?他被休,吓到了? 「我是根据你配戴的耳环判断的。」 那是卡恩吉纳的传统造型。 「哈哈,我在祖国也被人抱怨说这个造型太过时了,不过多亏如此,我才得以获得与奥克塔维娅殿下交谈的荣幸,我得感谢我的耳环了。」 「话说回来,护卫骑士吓着你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诚如您所见,我胆子很小,一看到骑士们就会很紧张。哎呀,瞧我这真是……」 「你是来艾斯斐亚旅游的吗?」 「不是的,我在王都开了间店。」 「那也就是说……」 「我是一名商人。虽然出生于卡恩吉纳,但我现在正准备在艾斯斐亚做出一番事业。当然,我的商业据点依然是在卡恩吉纳。」 「你会往返于卡恩吉纳和艾斯斐亚?」 「是的。我也应邀参加了奥克塔维娅殿下出席了的那场准舞会,大约从两周前我就滞留在王都了。只不过很不凑巧,准舞会上发生了许多骚动……哎呀,应该说是遭了不少罪。我很庆幸当时有先跟巴克斯大人聊过一场……啊,对了,巴克斯大人有邀请殿下跳舞吗?」 「既然你也出席了准舞会,那你应该也知道吧?那时根本就顾不上跳舞。」 「……那倒也是。哎呀,看样子见到殿下让我忘乎所以了。」 男人像是在说「真是失败」一样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哥哥也一起进来店里了。他并未加入我们的谈话,但在提及希尔大人的事时他有了些反应。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加入到谈话中。 戴着耳环的卡恩吉纳人……而且,一听说他也出席了准舞会,我就感到有些奇怪了。再加上,他还在哥哥面前提起这个话题。不过,如果他是披着宾客身分出席的恶徒同党,那天应该就会被逮捕了。就让我再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吧。 「……你今天是来购物的吗?」 「为了考察竞争者的情况,我会定期走访许多店铺以作参考。所以现在才会买了这么多东西。」 男人苦笑着看了眼同行的二人所拿着的行李。啊,仔细一瞧,黑色扇子露出来了……!是陈列在店门口的那玩意儿! 「当然,为了借鉴『黑扇』,我也买了一把现成的。」 「你会在艾斯斐亚待到何时?」 「──事实上,我本来打算在王都的自家商会再待一阵子的,可是我离开这间店就要立即踏上归国之途了。……我想起有件急事要办。」 「是嘛……请务必再来艾斯斐亚。」 如果他是恶徒……大概就不会在今天回卡恩吉纳了吧? 打完招呼,男人便离开了店铺。接着,哥哥走到一旁,叫来一名士兵对他下达指示。虽然我听不清内容,但他可能是想命人核实一下那个男人说的是否属实。接获指示的士兵朝外头跑去。 我和那个男人交谈的时候,老板一直避退在一旁,他有点纳闷地走到我身边。他视线所向之处,是带着同行之人的男人的背影。 「……他刚刚和我闲聊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什么急事啊。真是搞不懂他……」 「你们往来很久了吗?」 「他是近几年急速窜升的商人,处事相当圆滑……他会严格遵守合约,款项也会按时支付,只要保持一定距离与之往来,就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人呢,您说是吧?」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商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的铁面无情……不对,贵族社会也不惶多让。 「对了!殿下您可别记住他的名字!我才是先来的!」 姑且点了个头后,我开门见山地说了。 我来这里的理由虽然也是想知道「黑扇」会不会对店内业绩造成不良影响,但是── 「话说回来,老板,我订的东西做好了吗?」 我乐不可支地离开了店铺。 因为我想自己拿着,所以就把用纸包好的那东西收进了视察礼服的内袋里。 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列夫鸟羽毛制成的剑饰! 剑饰一般都是用绳子或捻线来制作的,所以我对成品始终有点放不下心,不过老板──商人先生在制作「黑扇」时证明过的研发能力,在剑饰的制作中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外观,过关!实用性,也过关! 不怕列夫鸟羽毛的人肯定都会说上一声好! 明明视察都还没结束,担任诱饵也没得到任何收获,可瞧瞧我这成就感。 那么接下来是── 我坐上马车,深呼吸口气。 在卡勒姆林荫大道上散步,是作为行走于王都街道的「住」的视察。 「……你很紧张吗?」 我也渐渐习惯了哥哥在马车中会坐在我的对面。 我想哥哥问的紧张大概是指,恶徒有可能会在这里发动袭击。 一般而言是这样呢。 不过,我紧张的对象除了袭击之外还有别的。我透过意象训练判断没有问题,但在卡勒姆林荫大道上,我会不会又犯憋脚的错误? 那样就不是在破局,而是在给己方拖后腿了。 看到肖似樱花的植物,我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 我之所以推迟造访卡勒姆林荫大道的时间,是因为我有不少能拖就拖的心态。 「克里福德的嫌疑洗清了吗?」 可是,这种事我不可能告诉哥哥,所以我反问了另一个问题。 哥哥认为克里福德是在希尔大人搭乘的马车上动手脚的犯人,也是恶徒的一员。 他的想法有变化了吗?……至少在我看来,今天的克里福德全无可疑之处。 「……没洗清。」 「那您很快就会推翻您现在的想法了。」 因为,照这样下去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吗?他也感觉到了吧!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卡勒姆林荫大道到了。」 哥哥望着马车窗外说道。稍迟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不过,我并未朝窗外看。 我用「黑扇」尽可能地遮蔽视野,这才来到了马车外。 我们听取了在卡勒姆林荫大道步行时的说明。 休和克里福德会分别在最近距离护卫我和哥哥。然后,盖伊、艾雷路和其他护卫骑士则会跟在后头。另外,在卡勒姆林荫大道的两端之间,每个节点都布署了士兵。 选择克里福德在近距离保护哥哥,是应哥哥本人的要求,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克里福德信任到可以将人身安全交给他的程度,而是恰恰相反。 ──秋风吹乱了我的发丝。浅红色的花瓣散落在脚下的地面上。风一吹,花瓣也随之飞舞。 这一景象轻而易举地唤起沉睡在我体内的怀念记忆。 『姊姊快看!你看,是樱吹雪,好美喔!』 『来拍照吧!』 『好啊~!』 那景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到了春季也不是多罕见,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而已。 「…………」 「奥克塔维娅殿下?」 我出神地伫立在原地,休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不好,不能沉浸在回忆里。 「我好久没像这样在街上散步了。……走吧。」 移动时我会在王城内到处走动,但实际上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在王都走动了。 王都的人们并未被限制通行。林荫道上有如往常一样来来往往的人,也有特意来看王族视察而聚集过来的人。 在我们还没走几步路的时候,在那些人之中── 「──这还真是巧遇啊。」 有一个人接近了我们。来人突破了一定距离内禁止靠近的警备网,就面带微笑,尽情挥洒着好青年的风范。 是德里克.奈特菲罗。 「我有事来街上一趟,听闻两位殿下正在视察,于是就前来打个招呼。」 德里克以高阶贵族特有的优雅举止郑重地行了一礼。 与其优雅的举止泾渭分明的,是他腰间配备的长剑。 明明在广场上戴着兜帽是要隐藏真实身分来着,可他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过来了……? 我一投去疑惑的目光,德里克便温和地微笑起来。呃,帅哥……!我认为人帅真好是假的,但我也认同颜值多少是能有效糊弄人的。这也适用于对他人的美貌已习以为常的我! 「啊,请不要责备让我通过的士兵。我对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人发话让我通过的话,他们是不会违抗我的。」 他很厚脸皮地主张他是用权力强行通过的。 然后,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从刚才开始,哥哥就一句话都没说!而德里克也采用了可以解释成是在对双方──我和哥哥──的其中一人说话的交谈方式。 虽然他装作是偶然遇到,但这不可能是偶遇。 德里克瞅着我们到卡勒姆林荫大道的时候过来,也不是为了打招呼。 在视察的预定计画中,他这个出场是很反常的。不过在我看来,德里克是站在我这边的。 「机会难得──」 我决定把德里克扯进来!万一发生战斗,德里克具有战斗能力,而且他应该也不是个会任凭局势摆布的人。 「德里克大人也要一起散步吗?」 他好像没想到我会邀请他。茶色的眼瞳一瞬间睁得大大的。不过,德里克的嘴角马上绽开了笑容。 「──乐意之至。」 就我心理上来说,邀请德里克是很正确的决定。 身边有了说话的对象,我就能忽视卡勒姆树走在林荫道上。而且,仔细想来,我有事要跟德里克说! 「德里克大人,视察结束后,我想拜访奈特菲罗公爵家,可以吗?」 「我家……?本宅吗?」 本宅啊……那里与其说是宅邸,还不如说是城堡。去奈特菲罗公爵家领地上的本宅,能知道更多的详情吧?哎呀,可是突然跑去本宅很奇怪吧?哪怕是很想念伯父大人的时候,我去他们家本宅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我想向伯……奈特菲罗公爵道谢。」 「那就来别馆吧。他打算在王都住一段时间。」 「那么,您要代公爵邀请我吗?」 「这倒无妨……不过道谢就免了。我想父亲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希望能介意一下这部分!拜访的理由都给我整没了……! 「公爵很忙吗?」 「不忙的。我想即使再忙,只要奥克塔维娅大人前来,父亲也定然会抽出时间的。」 「我不光是要道谢而已,我还有事情想问他。」 啊,不过。在谈话过程中,我意识到了。既然要问的话,这里不就有个最适合的人嘛!就是现在在跟我交谈的德里克! 我抬头看向走在我身旁的德里克的面容。 「德里克大人,您认识希尔格伦公吗?」 「…………!」 德里克立刻朝我看了过来,他的动作快得我都有点吓到了。 「您是说前前代的奈特菲罗公爵吗?」 「是的。以我的角度来看,他是我的叔公。」 也是前代国王的弟弟。他年轻时的长相──应该跟路斯特一模一样。更甚之,跟「那个青年」一模一样。 德里克转头面向前面,开口道。 「如果您是要问他的话──恐怕很难从父亲那里打听到。……对不起。您先是在问我问题呢。──我不认识他。我只看过希尔格伦公晚年的肖像画。我们家无论是本宅还是别馆都挂着他的肖像画。」 晚年吗……?我想确认的并不是他晚年时的模样── 「他年轻时的肖像画呢?」 德里克又转头看向了我这边。他带着试探的目光看着我。不过,我也是一样的目光呢。他明明说不认识,却对此有所反应。 德里克诶的叹了口气。 「……曾有过。」 「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画像,但那幅画已经不见了。所以我也正打算找找。──等其他事情都解决之后。」 「我也很想拜见一下那幅画。」 他说他看过年轻时期的画像──德里克也注意到,画中人跟路斯特长得一模一样了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对了,伯父大人理所当然也知道,路斯特的长相跟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一样,是吧? 我和德里克就像是在试探彼此的意图般相互对视着。我认为德里克是我的友方……不过能否连我前世的事情都告诉他,就又另当别论了。 「您会招待我去你们家的别馆吧?」 「──会的。总之,就请您到我家来吧。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我会先通知家里人一声。」 就在我放下心来的时候,一阵微风飒飒吹过。 我不由得顺着风看过去。 淡红色的花瓣一齐从卡勒姆树上飘落,飞舞在眼前。 「…………」 终于,看到了。即使漫步在卡勒姆林荫道上,我也只专注于和德里克交谈,不去看进入到视野的风景。 淡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舞着。 事实上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开着花的卡勒姆树了。 ……啊,是樱花啊。 即使相隔数年了,我的感想依旧不变。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卡勒姆树的方向走去。 我还记得的。第一次发现卡勒姆树时,恰好是我开始感到空虚疲惫的时候。 所以,我说了句「这是樱花!」 一开始我还格外高兴……高兴得就像是身处日本一样。 只要稍稍抬起头,让树木霸占视野,我就彷若漫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欣赏沿途会经过的樱花树。 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但我依然会想要尝试。 稍微有点被迷了眼呢。我已经直面了可恨的记忆──所以,已经不要紧了。不要紧才是正确的态度。我知道的,我是奥克塔维娅。我也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不过,即使我活得再长寿、即使我成了个老婆婆,这种心情大概也不会有所转变吧。 大概是因为每每看着卡勒姆树,我就会产生彷若身在日本的错觉,所以才会忍不住去尝试。 「……奥克塔维娅大人。」 「真美呢,我想靠近点看看。」 「…………」 德里克喊了我一声,不过我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走到了一棵卡勒姆树附近。 我伸手摸着树干。 在那里仰望着树木。 散落的花瓣、天空和卡勒姆树的树枝占满了视野。 ……好美。 也非常、非常令人怀念── 为什么呢?明明一点也不开心,我却笑了起来。 ……心中的空虚感也同样未曾改变。 『这才不是樱花呢。』 那时我喃喃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的。 可是,看吧,我依然会去尝试。 闭上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睁开来之后── 眼前就会是樱花飘散的景象,我有那么一瞬间这样期待过。现在的我已经放弃了这份念想。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会想要是真的发生了呢?我这不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 关于「那个青年」的事情也全部、全部都是噩梦。我得回家了! 然后那份期待──在看到樱花以外的事物、在耳畔听到声音的瞬间,顷刻崩塌了。 这种街道,是不可能出现在日本的。 这种服装,在麻纪的日常生活中是不会有人穿的。 这种语言,是和日语完全迥异的异国之语。 若是闭上眼睛再睁开呢? 眼前就只有一个和闭眼前如出一辙的世界──与《高洁之王》十分相似的世界。 ──啊,不过。 失望归失望,但感触或许并未如小时候那般深刻。 我肯定无法停止尝试之举──不过尝试过后,即使失败了,我也没那么痛苦了。 ……好奇怪。 有一种大哭过后,身心舒畅的感觉。 『──殿下,我的「主人」。』 模模糊糊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 小时候的我……奥克塔维娅和,成年的克里福德── 『您没必要忍住不哭。』 ……这情景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从未在卡勒姆树前遇到过克里福德。 「奥克塔维娅大人!」 听到有人用力叫我名字,我便回头看去。德里克茶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明明没事啊。我只不过是在看卡勒姆树罢了。 德里克缓缓放下伸向我的手。 他静静地问道。 「……您没事吧?」 他为什这样问? 总感觉我的内心被看穿了。德里克应该不知道才对。 「……我没事喔。」 这是,实话。以前,我这样回答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 德里克猛地握紧拳头,微笑道。 「……那就好。」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笑容似乎是勉强挤出来的。 「德──」 就在我刚想喊「德里克大人」的──下一个瞬间。 我听到了声响,于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先是嗖的一声,再来是一道金属声。我心想不对,这样不行,就睁开了眼睛。 近在眼前的是克里福德的背影。他用剑弹开了飞过来的箭。 箭……?那我一开始听到的声音是……?我一看卡勒姆树的树干,就发现上面正插着另一支箭。 德里克也拔剑应战了。 是袭击……! 近距离手持武器的恶徒使用的是剑,也不知道用弓发动攻击的人在哪里。 不过,给我慢着点!那些身穿护卫骑士制服、剑上配戴金色剑饰的人……有几名哥哥的护卫骑士,或着说本应保护我们的人,正用剑对准我们。 德里克和休对战的敌人中,也含有本应是我方人马的护卫骑士。 哥哥的护卫骑士中,有内奸……!而且他们是活生生的证据! 「克里福德,生擒敌人!」 「是。」 「还有,别受伤!」 我认为我的无理要求对克里福德完全不构成压力! 「……是。」 克里福德侧头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一笑。 我能做的事情也就是不慌不怕、乖乖地被人保护! 其他人……对了,哥哥呢……? 比起哥哥,我更先注意到了盖伊和艾雷路。他们正边战斗边朝我这边移动。另外就是,引导逃跑的市民去避难,这方面的应对也没问题。 盖伊有亚力克盖章保证。艾雷路也就是刚巧落在我手上而已,我并未期待他具备什么能力,他对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他是路斯特的弟弟。 ──找到哥哥了。他单独移动到了离我们有点远的地方。 是在战斗过程中被拉开了距离吗? 「王兄……!」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哥哥战斗的样子。战况不至于危及性命,然而无奈地是,由于我方的背叛,哥哥周围的敌人反倒更多。 「克里福德,帮一下王兄……!」 我朝保护着我的克里福德的背影发话了。 「第一王子并无性命之忧,您不用担心他。」 他用超冷静的语气回答了。现在克里福德正用右手持剑,足以看出他还尚有余裕。 不是,我哪有在担心他的生命安全?不过在克里福德看来,我这指示确实像是在担心哥哥! 「这是命令!」 这种时候就不必犹豫了。直接祭出最终招数──「主人」的命令! 「──既然是命令的话。」 克里福德在一脚踹开敌人的同时抢走了对方的武器。然后就把抢来的那把剑扔到了试图从哥哥身后发动袭击的恶徒的手臂上。我猜他要是有那个心的话,估计能直接给人造成致命伤。 哥哥有那么一瞬间看了眼我们。在克里福德的帮助下,哥哥顷刻间就打倒了敌人。 战斗持续了几分钟左右。 不一会儿,袭击者就被制伏了。 包括参与其中的哥哥的护卫骑士。 ──────────────────────── 65 「你们还有其他『同伙』吗?」 此刻响起的是哥哥的声音。 卡勒姆林荫道已被封锁,逮捕到的袭击者也全数被拘禁。 而且,全部人都被集中在同一处。 问题是内奸──三名哥哥的护卫骑士。 其中一人是──在梅莉娜小姐的店里被克里福德制服的骑士。 另外两人则是在视察餐厅之后,因休调整警备体制而被重新调配位置的骑士。 三人都沉默着。很遗憾,他们的长相和名字我对不上,不过哥哥跟我不一样。即使受到了打击他也会先压抑住,因为他很瞭解他们的为人── 「我不认为你们是主谋。应该还有其他人藏在你们身后。那些人──恐怕不是你们指使的。」 被指使的──指的是三名护卫骑士以外的袭击者。 我也对此表示赞同。是经验的问题吧?袭击者各方面都显得很菜。就人多必胜这点来看,人数很多是没有什么问题啦,然而他们并未对其他人发出指示──没错,三人之中并没有像在「空之间」时,有个像是「从者」首领那样的人。在没有领导者的情况下,众人的攻击宛如一盘散沙……这场袭击给人的印象大概就是这样。 再者,明明这确实是一场袭击,但总给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这点本身来说是挺好的。然而尽管己方战力很强亦是主因,可还是给人一种他们也太容易摆平的感觉。 「…………」 「…………」 「…………」 三名护卫骑士依旧垂着头沉默不语。 「──你们的答案,会不会就写在这里?」 由于袭击事件的缘故,无法确认传令鸟的来路。因此在哥哥的命令下,休承担起了接下那只鸟的职责。休让雪白的传令鸟停在胳膊上,将绑在鸟身上的信递给哥哥。 「是急件吗……?」 「是的。」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哥哥和休都根据信的外观判断那并不是定时联络。 哥哥打开信,在看过内容之后顿时脸色大变。 「休……」 哥哥表情极为不悦地把信拿给休看。休也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这……」 「王兄,上面写了什么?」 「…………」 哥哥沉默地走过来,把信递给了我。我的目光落在文字上。 「怎么会……」 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内森.霍尔顿绑架了希尔大人,并于王城内不知所踪。由于并未发现他们离开王城,因此已采取关闭城门的措施。 无论我重看多少遍,依旧只看到上头写着内森是叛徒。 但是,那可是内森耶? ……难以置信。 无论在原作还是现实都是哥哥心腹之一的内森,是恶徒的同伙? 我怎么也没法反应过来。 「──由我去。赛尔乌斯殿下,能让我去吗?」 休以恳切的语气诉说。 「可能是哪里搞错了,或许这才是陷阱。要确认一下情报是否属实才行。考虑到诸多可能性,此刻取消视察并非良策。还请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继续视察。」 倘若内森是无辜的,事情倒还好。 可万一他不是无辜的──哥哥取消视察返回王城的消息要是先一步传到内森手上的话,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都能想到了,哥哥自然也能想到。 「──赛尔乌斯。」 被牵扯进来而一直在一旁观察事态发展的德里克轻轻举起手。 他不顾众人纷纷投去的关注,开口道。 「由我去吧。」 德里克直勾勾地盯着休,继续说道。 「与其让陪同你们视察的休回去,由我入城反倒更自然,不是吗?想必内森也不会那么戒备我吧。」 发表完提议后,他这回把视线投向我。 「奥克塔维娅大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 我在休和德里克之间来回看了看。 若要在二者之间选择一人前去王城的话? 「我认为让德里克大人去比较好。」 视察明明很顺利,可休却离开护卫王族的岗位,这会显得很不自然。虽说理由总能编得出来,但既然有德里克在,还是更应该拜托行动上更为自由的他! 「…………」 休沉默地等待哥哥的决定。 就在哥哥正要开口的时候。 「罗伯茨大人,请看这个!」 负责检查抓捕到的恶徒们的随身物品的士兵跑到了休身边。 士兵交给他的是一张被揉过的、皱巴巴的纸。上面似乎写了些什么。 休的目光掠过上头的文字就皱起眉头,然后他把那张纸摊在我们面前。 上面写的是针对刚才传令鸟传达之内容的补充事项。 是一道指示。 在视察中发动袭击。内森会在王城内绑架希尔大人。那在之后──安排德里克与其会合。 「您的计划是代替我前去王城吗?」 休冷冰冰地发问了。与其对峙的德里克,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不是。你竟然因为一张谁都能在短时间内写出来的破纸怀疑我。」 「破纸?您的意思是要无视袭击者的随身物品上所记述的内容?」 「假如士兵和袭击者是一伙的呢?如果他装做发现了纸条,找准时机出声叫住你,这样也能按照计画进行吧?」 「──都别吵了。」 哥哥语气强硬地叫停了双方。 他摇了摇头之后,对着休点了一下头。 「休,你返回王城。现场的指示就交给你了。情况一经确认,就立刻派遣传令鸟通知我。」 「是。」 休当即垂首──接着,他又杀了个回马枪。 「关于德里克大人的事,您打算做何处理?」 在停顿几秒之后。 「……在洗清嫌疑前先拘禁起来。」 哥哥这么发话后,士兵们立即围住了德里克。 「…………」 德里克也并未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只不过,他有那么一瞬间悲伤而自嘲地笑了一下。 ──眼下德里克具有嫌疑。哥哥的判断是正确的。休并未有任何嫌疑,而德里克在一道可疑的指令中被指称是恶徒的同伙。即便德里克真如他刚才说的那样被人下套了,现阶段也无法证明。 现实中的哥哥,就如原作的赛尔乌斯下令拘禁休时一样,下令拘禁了德里克。 ……可是啊,我刚刚想了想。 所以说,我还有必要照常保持公平公正吗? 此时此刻,即使会偏心到极点,但我也来偏袒某一方,这操作不香吗? 这就叫,逆向操作! 「那德里克大人就由我来看管吧。」 我正面忤逆了哥哥的决定。 「…………」 哥哥挑了挑一侧的眉毛。 「我会监视他的。接下来的视察,我想让他陪我们一起完成。有嫌疑的人还是该放在身边才对,您说是吧?」 我打开「黑扇」挡住了「你在想些什么?」这样感觉很不友好的目光。 「还有,让克里福德回到我身边代替休。没有护卫骑士我会很不安。」 我顺便夹带了私货,无论何时都要抓住机会。 「……你是认真的吗?」 我被哥哥水蓝色眼眸里的气魄吓到了。但是,我可不会怯步! 我莞尔笑道。 「我是认真的。这是我的『破局』方式。」 把可疑的德里克放在身边,不正是天降公主的操作嘛! 「…………」 感觉十分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 接着,哥哥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在德里克左右拘禁着他的士兵们迅速退开。 「接下来休会前去王城。在此期间由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担任我妹妹的护卫。」 哥哥宣告过后,回头看着我。 「──这样你满意了吗?」 虽然他没提到德里克,不过解开对他的拘禁就是答案。 「嗯,我很满意。」 德里克由我看管。 克里福德提前被要回来了。 我满意到不行。只不过──关于事件本身,我感觉我陷入了死胡同。 ……内森是主谋,这可能吗? 从今天早上视察开始,到卡勒姆林荫道发生袭击为止。 我和哥哥的关系和现在相比起来不是超好的吗?我差点就产生这种误会了。 ……我们进入了冷战状态。 不对,姑且有过必要的沟通吧? 诸如「最后你打算去哪里视察?」这样的问题。 在听到我的目的地之后,哥哥露出了个奇怪的表情,之后他就没再跟我交谈了。 马车移动期间,我们原本会断断续续地交谈,可现在彼此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剩余的视察可以说是自由时间。 行程上是安排去我喜欢的地方视察,但因为处理抓到的袭击者的同时还要继续视察,所以哥哥要花一些时间处理他们。这算是半个别行动吗?他好像只会跟我一起到目的地。 ──接着,马车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休抵达王城了吗?不对,这点时间怎么说也不可能到得了吧?不过哥哥一下令,他立刻就出发了。沿着艾斯斐亚桥的路线快马加鞭,或许现在能到得了? ……万一、万一内森真的是犯人,他应该也不会伤害希尔大人吧──这只会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即便神经高度紧绷,但我能做的也就是泰然自若地继续视察。 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我从马车上下来了。 我选择的视察地点是茜茜告诉我的、位于南街的杂货店。 「你先走吧。」 哥哥和跑过来的士兵交谈了起来,中途他就只丢给我这么一句。 「王兄都发话了,德里克大人,我们走吧。」 我朝骑着马跟过来,但却已经处于等待姿势的德里克说道。 即便是场面话,但表面上我也有必要监视德里克。 跟着我的还有克里福德、盖伊和艾雷路…… 「盖伊?」 克里福德已经如往常般回归为我的护卫骑士。是保护的方式吗?还是他站着的位置?总之我感觉他在正常运作中。 只不过,自从克里福德回归之后,盖伊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艾雷路倒是没什么变化…… 「是!您、您有何吩咐吗!」 「……再一下就结束了,请你再加油一下吧。」 他看上去做得有模有样的,但其实负担很大吧。再加上我还曾劝诱他当我的假恋人。你放心吧!之后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是!」 盖伊啪的一声敬了个礼。 我回了个笑容后就走进了店里。 这间两层楼的店铺,店内给人一种朴素的温柔和品味,里面还陈列着许多价格实惠的商品。看上去就是茜茜会喜欢的店呢……也就是说,也会有很多我喜欢的书。 只不过来这里,姑且要先跟店家打声招呼──自由时间访问的目的地是当天决定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赶在我们过来之前通知一声──说是这么说啦,但如果王族突然走进店内,大多数人都会逃跑的…… 这间店也一样。相比之下,北街就不用事先打招呼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贵族光顾。南街的话,一般王侯贵族过去,无一例外都会引人侧目,人们也会倾向避开贵族。因此,不愿受到这种待遇的贵族在造访南街的时候,大多都是微服前去的。 「非常感谢你,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突然朝正在东张西望的我搭话了。 「你的袒护帮了我很大的忙。」 啊……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我,因为那笑容看起来毫无防备。 「……你在生王兄的气吗?」 这回德里克苦笑道。 「没有。他会那么想也是应该的,毕竟当时没有完全洗清嫌疑的是我。」 哦?不好啦,哥哥,德里克若是抛弃你,你的朋友不就要减少了吗?未在原作中登场的德里克,对哥哥可谓是亲如手足般的特别之人吧。我可不希望德里克与哥哥的关系破裂。 「看样子你有自信洗清嫌疑──你打算如何洗清嫌疑?」 「揭发真正的主谋就行了吧?」 总感觉不太对劲。对我轻轻一笑的德里克看上去很难过。……这表情就跟哥哥选择休的时候,他在卡勒姆林荫道上露出来的表情一样。我以为那是因为哥哥不相信他,他会难过也是很自然的。 但是,还有其他原因……? 他难过得就好似知道谁是主谋一样……? 「到时候定然也需要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帮忙,还请你出手相助。」 「……那是自然。」 我认真回答了依然故作轻松的德里克。他突然笑着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只有这间店并未表现出与王室的联系呢。然而,你依旧将视察的目的地选在此处,是因为这里是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吗?」 这是什么猛料!哥哥的反应很奇怪,也是因为这点? 埃德加大人原本是一名商人。在与父王结婚之后,他获得了强大的后盾。虽然埃德加大人并未以商人的身分公开活动,但一家与他渊源颇深的商会拥有「天空乐园」的所有权,而且在王都内也开设了许多店铺。我去过那家商会的总店,那里就像是在对待商业之神一样挂着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画像,其功能也兼具宣扬商会与王室的关系。 这里是埃德加大人的娘家? 看起来完全不像。丝毫没有像总店那样把与王室间的关系活用在生意上的气氛。 「不,不是这样的。我选这里跟埃德加大人没有关系──」 我的目光顿时停留在店内的一个角落。 ……是莉什兰花。 楼梯旁边的墙上有一张小桌子,摆在上面的花瓶插着一朵莉什兰。 我走近一看,花瓶上面挂着一幅画。 ……是一幅家庭肖像画。 画上的父亲、母亲,以及大概是他们孩子的少年和少女,四人并排笑着,看上去很幸福。两个孩子都十来岁,五官极为相似,大概是兄妹吧。 那名少年是…… 「虽然气质不太一样──不过这是埃德加大人吧?」 德里克小声道。 嗯,画中的埃德加大人散发着熊孩子的气息。其形象跟我所知的镇定自若的埃德加大人相去甚远。反倒是画中的女孩更像现在的埃德加大人。 「可是……他还有其他手足……?」 德里克单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之中。 根据我所掌握的公开情报,埃德加大人是独生子。身为王妃的埃德加大人,其家人是有纪录在案的──对于他家人的介绍,也就只有他的双亲。 不过…… 『她那时候对我说「这种事情啊,一旦有了真命天子,就会只想让他来替我做。你不要拔掉换成你的花啦。而且让哥哥插花在头发上,气氛都要没了!」,明明是她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这是埃德加大人在王城庭园里脱口说出来的话。 埃德加大人可能有个妹妹。我当时的感受似乎得到了印证。我记得那句话充满了怀念和爱意。 我下意识地朝装饰在上面的画伸手。 在我触碰到画之前。 「欢迎光临。」 我听到了接待客人的声音。然而不知为何,我感觉对方是在对我说:「别碰。」 「……南街的这种店,完全不适合王族或高阶贵族光顾喔。」 出声的是一名男子。 他长得跟埃德加大人很像,也与墙壁上挂着的画中男子很像。 对方年约五、六十岁……大概是我还从未直接见过面的埃德加大人的父亲。 只不过,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出来。 我认得埃德加大人本人,以及与埃德加大人颇有渊源的商会,也与他们有过交集。然而,埃德加大人的双亲──可谓是我外公外婆的人,却和我,或者该说是王室本身,全无交集。艾斯斐亚王室成员的构成本身就很特殊,我和父王及埃德加大人的亲子关系也跟一般家庭相去甚远。所以,虽然我怀着「原来他也有双亲啊」这样的心态接受了…… 但只不过是我自己不愿去瞭解罢了。 结果就变成,我们不是以外公和外孙女的身分,而是以第一公主和视察目的地相关人员的身分正面碰上了。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老板偶尔才会来一趟。──我只负责店内的业务。」 他给人一种不想理睬我的冷漠感觉。他在抗拒我。……所以,我犹豫了。然而,当画再次进入视野,我最终还是将心里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这并不是我硬是要知道,而是我应该要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这幅画是怎么回事。上头的女孩是……」 「……为什么想知道?」 男人身上勉强做出来的表面功夫也收回去了。我感觉他的抗拒转变成了敌意。克里福德本欲行动,但我摇头制止了他。 「不是和埃德加约好了,今后不会再和这里扯上任何关系了吗?不是说好了王室的人不会再踏进这里了吗?那些约定限制的都只有国王陛下而已吗?」 男人拼命压抑着情绪垂下了头。 ──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约好了? 至少他刚才告诉我的事,父王从未和我说过。 ……不对。说起来,今天我会来这里是听了茜茜的话,纯粹就是个偶然。而且,这个地方事前并未列入视察计划中。 若非如此,父王的承诺应该不会被打破。毕竟我不认得埃德加大人的双亲,也不知道他的娘家在哪里。 可是,倘若父王知道我今天要去埃德加大人的娘家,他会阻止我吗? 「我……」 我开口了,但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男人抬起头,眼神阴沉地冷笑道。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描绘家庭的画像上。 「……艾琳,那孩子的名字叫艾琳。」 一模一样。道出艾琳名字的男人,其语气就如埃德加大人那般充满了爱意。 男人又张口了。不过,他又阖上了。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肯定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如果要把我以不敬之罪投入狱中,还请随意。」 「……我不会做那种事。」 因为这个男人是埃德加大人的父亲。 「……请不要碰那幅画。」 言罢,他低下头。然后大概是想尽可能离我们远点吧,他朝入口的方向走去。 一名刚进入店内与他擦身而过的客人,一脸困惑地站在门口。不过客人并未回去,而是走进店内,从德里克身边匆匆走过。 咦……?虽然发色不一样,但刚才那位客人是斯泰恩……? 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德里克飞速检查了一下手边的东西,然后沉思般地闭上眼睛。 接着他睁眼盯着我开口道。 「奥克塔维娅大人,为了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发生,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秘密地。」 最后一句话他是压低声音说的。 秘密地吗? 「……内容很重要吧?」 「嗯,非常重要。」 我在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店内的某个房间内,与和我仅有形式关系的外公对峙着。没想到在那次谈话过后,事态竟然发展到有求于人的地步…… 我从埃德加大人的父亲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善意。他的态度比刚才更差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我强硬地把二楼包下来,还租了一间店铺不对外开放的房间。──我用了令人反感的方式行驶了公主权力。 不过,事关德里克要说的话,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私下谈论。 在对方身后的、原本就在这间房间里的女性──我想应该是埃德加大人的母亲──正盯着我们看。母亲那边并未表露出明显的攻击性。只不过,她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悲伤。 「那么,公主殿下,我已经听从你的命令了,你还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男人用半是不屑的口吻说道。 「──外祖父、外祖母。」 「…………!」 男人顿时变了表情,满脸写着他超级不爽。 我自己也很讨厌这种做法,不过就算要利用这层仅止于形式的关系,我也得让埃德加大人的双亲成为我们的共犯。我当初就不该选这家杂货店作为最后的视察地点。 「首先,我想请你们和我一起听德里克大人……奈特菲罗公爵之子要说的话。」 室内有我、德里克、以护卫骑士的身分留下来的克里福德,以及埃德加大人的双亲,共五人。 盖伊和艾雷路则留在了店铺二楼的地方──只要哥哥来了,他们就会通风报信。 「……我无权拒绝吧?」 面对男人舍弃了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礼貌而提出的问题,我── 「很遗憾,是的。」 点头了。 「德里克大人。」 「好的,我会解释的。」 一经催促,德里克便以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视察期间王城会定期派传令鸟到哥哥那里。 德里克也采取了与哥哥相同的措施。只不过,他收到的传令鸟是由内森.霍尔顿派出的。因此,德里克即便身处城下,也依然知道王城内部在视察期间的情况。 刚才在店里从德里克身旁走过的,是戴着假发携带内森寄来的联络信件的斯泰恩。 内森递交了一份报告给德里克。 而内森所传达的内容是── 「『没有异常』,跟正规的传令鸟所传达的内容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内森并未绑架希尔大人后搞失踪。他一直在按照命令监视……基本上应该说是在护卫希尔大人。 「为什么你要和内森直接联系?」 「因为我们在戒备的人是一样的吧?」 德里克露出了参杂着哀伤的苦涩笑容。 「再加上,对方深得赛尔乌斯的信赖,连狐狸尾巴都未曾露过,与此同时,也很熟悉赛尔乌斯。──他比谁都还要了解视察的警备体制,也拥有调动警备人员的权力。」 「…………」 这也就是说……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能察觉到。 我紧咬住牙关道。 「休……」 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休.罗伯茨。理性上我知道非他莫属,然而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无论如何我都想否定这件事。……因为在我想来,休和内森是唯二可以排除嫌疑的。 「休做了些将嫌疑导向内森的小动作。所以,一开始我怀疑的是他们两人。但后来我发现内森也在调查休。……虽然休好像察觉到了。」 「内森的直觉真敏锐啊……」 我想他是本能地感受到休的变化。 虽然我不太想这样想……不过假如犯人是休的话。 「对希尔大人的马车动手脚的也是他……?」 「可能不是休本人动手的,不排除是他指使了由他拉帮结伙的人做的。」 ──等等。 假设从希尔大人的马车被动手脚的事件开始,到今天袭击的幕后黑手都是休──那么,他是想要希尔大人的命吗? 毕竟如果一个运气不好,马车暴走可是会酿成严重惨案的。 休喜欢希尔大人,所以想把他掳走?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我起码还能理解,或多或少还有接受的余地。 然而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休想杀了希尔大人? 而且还是计画性地谋杀。视察时的袭击是佯攻。平时哥哥对希尔大人照顾得很周到。让希尔大人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这真的是出自休的手笔吗? 希尔大人应该把休视作是朋友。 休应该也…… 休,应该也……?休应该也很重视希尔大人吧? 我能这样说吗? 我的思考就此停止了。 我不晓得。原作小说的休爱上了希尔大人。然而现实中的休的心情,我全然不知。 ……不过,那个短了一截的金色剑穗; 还有他曾问过我,要服从哪个命令; 以及──当他问我是否认为德里克是自己人后,我予以肯定之时的微笑。 我总觉得三者全都有关联。 总觉得有某种意义蕴含其中。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愿意相信我所说的话吗?或许我就如休准备的纸条上写的一样,是恶徒的一份子而意图陷害休也说不定。」 茶色的眼眸中所蕴含的是,真挚。一般而言,说这种话的人都没在骗人吧?……不对,如果说的人是路斯特,我可能会照样满腹怀疑。是说话者的问题吧。 ……若是在准舞会之前,我可能还会犹豫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确实能够怀疑德里克大人,但我会相信我愿意信赖的人。」 所以,也就是说。 「我相信你。」 「……感激不尽。」 德里克自然地笑了。 ──信任的天秤已经决定好要倾向谁了。 结论也就得出来了。 「克里福德,我要避开王兄的耳目返回王城去阻止休,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是。」 我回头下达指示,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克里福德垂首应声。 「请等一下,奥克塔维娅大人。」 德里克倒是叫住我了。 「必须要尽快追上休,对吧?就请德里克大人去说服王兄自己是清白的,可疑的是休才对。因为,王兄最终还是会相信德里克大人的。」 毕竟德里克和内森都注意到了,就算休掩饰得再好,我也难以想像哥哥丝毫没感到奇怪。 「…………」 德里克好像一时语塞了,他并未立即回答我。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给出的回答显得有些泄气。是心有不安吗? 「即使不是那样也要想办法说服王兄,这是德里克大人的任务。」 我莞尔笑着把这工作按在了德里克头上。不要紧的!德里克办得到! 应该说事实上,在被哥哥怀疑的情况下依旧能让哥哥转变想法的,绝对就只有德里克了。 这就是适才适所。 「……我也只能尽力了呢。」 德里克苦笑道,但他随后又严肃着表情点头道。 「只不过,要马上说服他是不可能的吧?」 哪怕是德里克也不可能在几秒钟内说服哥哥。估计会是一场硬仗。 「所以我先去王城。毕竟在王城内,只要不是依照休的指示行动的人,我的命令就比他还要高。」 公主的权力超管用的!这是良性行驶公主权力的方式。 「──德里克大人,请务必带着王兄追上来。」 这时,德里克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他茶色的眼眸里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我知道了,定不辱命。」 德里克以臣子对王族的方式躬身了。 德里克要去做只有他才能办到的事。 而我也有我应该要做的事。 「我们的谈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情况你们应该也知晓了。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我的话锋转向在场且仍是局外人的两人──埃德加大人的双亲。 为了完成我该做的事,我选择将这两人卷入其中。 「请你们站在我这边。希望你们能全力支持我之后的行动。」 「……我不想照你说的做。更何况,我们无法判断赛尔乌斯殿下和奥克塔维娅殿下孰对孰错。」 刚才德里克问我时,我回答说我相信德里克,可是对于埃德加大人的父亲……对于男人来说,他理所当然无法决定要相信谁。 「你们没必要相信我。」 我打开「黑扇」露出公主微笑。 维系我们的是一条细线──外公与便宜外孙女的关系。他本来就采坚持抗拒的态度,光凭这点关系就想让他站在自己这边,纯属痴人说梦话。首当其冲的还是,既然我是他的外孙女,那哥哥自然也是他的外孙,我们的立场相同。 「你们恐怕仅将我们当作王族来看待,王兄也好、我也罢,对二位来说我们两人都是一样的吧?」 「…………」 过去他和王室──父王之间,大概发生过什么事。我想那件事……跟他们两人的女儿──一位名叫艾琳的少女脱不了关系。 「反过来说,要帮我还是王兄,应该只是个小问题。」 因为极端点来说,在论及帮不帮忙之前,他们根本不想与我们任何一方扯上关系。 「那么,如果我现在给你们一个帮助我的理由呢?」 「…………?」 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外祖父、外祖母。身为公主我能够满足二位的一个愿望。不过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们有什么愿望吗?」 假如这招对他们不管用的话,最坏办法就是搬出埃德加大人的名字,采取威胁之法说「我会狠狠地折磨他哟~」所以希望他们有想让我实现的愿望! 「如果──」 女人微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如果现在帮助殿下,你真的会实现我们的愿望吗?」 犹如丈夫影子的埃德加大人的母亲往前站到男人身旁。如果是瘦弱一点的女版埃德加大人的话──不对,她很像画中的艾琳小姐。 「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吧?」 「埃德加他……」 「你在说什么傻话,王族还有信用可言吗?想想艾琳都怎么了吧……!」 面对丈夫的控诉,她以提问来回答。 「那孩子……埃德加没有说过殿下们的坏话吧?」 「这……!」 这样啊……埃德加大人……埃德加大人也帮了我吧。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直视着我。与其纤弱的身躯相反,我感受到一股坚强之感。她双手交握在胸前。 「今后──如果那孩子……埃德加陷入困境的话,请你帮助埃德加。」 「…………?」 她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 简直就像未来埃德加大人肯定会出什么事一样。 「你的意思是……即便埃德加大人做错了,我也要出手帮他吗?」 要我帮忙基本上我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也无法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出手相助。 她缓缓摇头道。 「不是的,仅限于在殿下看来埃德加所做的是正确的,并且你也愿意帮助他的时候。」 ──既然如此。 「好吧,我可以实现这个愿望。」 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表情很是复杂,不过在跟妻子四目相对后,他并未出言反对,而是深深叹了口气。 接着,他看起来像是放弃、又像是豁出去似地又开口了。 「……你那一身打扮太显眼了。我把我亡故的女儿……艾琳的衣服借给你吧。」 听闻此言,我猛地把涌上来的东西吞了回去。 埃德加大人的妹妹果然过世了。 而这间房间恐怕就是…… 「嗯,也是呢。」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微微笑着走到房内的衣柜前打开柜门。 这里是二楼的房间。我们进来的地方是艾琳小姐的房间。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做出了侵门踏户的冒犯之举。 这间房间对熟悉王城的奥克塔维娅来说,显得有些狭小。对麻纪来说,则是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女孩子的房间。这里保存得彷若房间的主人还在世一样。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洋装。 「我想我们的女儿还在的话,她会很乐意帮忙的。埃德加也是……如果他还跟以前一样的话……不,他现在肯定也会帮忙的。」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 在夫妻对话的过程中,埃德加大人的父亲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想到说出那句话时他心中的想法,以及将那句话本身与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我就感到心痛不已。 在出言否定的同时,也传达出他依旧完全无法释怀也无法割舍。尽管对象不同,但我也是一样的。 埃德加大人的父亲回头看着我们,淡淡说道。 「我也算是个商人,我不会违反合约的。既然你能实现我妻子的愿望,那我会帮忙的。如果你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请尽管吩咐。」 我紧紧闭上嘴唇。 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笑着展现出从容。 这样做肯定比较好。 ……对吧? ──────────────────────── 66 步骤很简单! 我脱下礼服,换上艾琳小姐的──小镇姑娘风的衣服。再让某人换上我的礼服扮演奥克塔维娅。透过准备替身以争取脱逃的时间! 我跟克里福德会从店的后门骑上按我所说「我就不客气了」地让对方准备好的马!很遗憾公主教育里不包含骑马。如果有的话,克里福德的负担也能减轻一些了。 简言之,接下来我们要通过艾斯斐亚桥前往王城。抵达之后就灵活运用公主权力指示众人逮捕休!并拯救希尔大人! 以上。 「公主殿下……你会自己换衣服啊。」 于是,我正在大力的夸赞声中换着衣服。 刚才已经让男人们出去了。只有埃德加大人的母亲说了句「你一个人换衣服很不容易吧。」就留了下来。 礼服怎么说都跟现代服装不一样,让人搭把手确实更容易更换。不过,我一个人也不是换不了。 我脱下奶油色的礼服,摘下头冠和发饰。还有……这个──左手戴着的手套也一并脱掉了。 「请换上这件衣服。」 递给我的是白与浅红色相间的围裙洋装。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其中一件。 我穿上去一看,几乎完全合身。 ──啊,对了。这些可不能忘了。我从刚脱下来的视察礼服的内袋,取出用纸包着的剑饰、便条纸和铅笔,把它们放进围裙洋装的口袋里。 再把裙子上的绑带拉好绑起来就完成了。绑带绑得不紧也不松。 看到换完衣服的我,她的眼角微微湿润起来。 「…………」 我认为我长得跟埃德加大人和画中少女……埃德加大人的妹妹一点也不像,不过我的年龄大概跟她过世时是一样的吧。 ──我不禁想到。 失去家人会如此悲伤。那……我的爸爸、妈妈和姊姊也会很难过吗? 我的,麻纪的房间也保持在我死亡时的模样吗? 若真是如此……我在高兴之余也会很难过。 我希望他们忘了我继续向前生活、希望他们不要悲伤,然而我却又希望他们能一直记得我……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孰优孰劣,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希望他们忘了我还是记得我。 我明明都已经生而为奥克塔维娅活过了十六个年头。都怪我没有直面我的……麻纪的死亡。 我的视线自然地朝下移动。 「……怎么了吗?」 这时我突然发现埃德加大人的母亲正盯着放在一旁的头冠,便在意得开口询问。不对,她应该是在看它旁边的……? 「是鲜花发饰呢。」 「哪怕是王族,也会有想把鲜花当作装饰品的时候呀。」 「──你抵达准舞会会场时,头发上插着莉什兰花的传闻也是真的吗?」 情报也传到这种地方了?恐怕是因为也有许多商人出席的缘故。 「不是抵达的时候就插着的,而是从中途开始。」 「我之前还不相信。……不过,传闻有时也会诉说真相。」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眯起眼睛再次看着我。 「我丈夫对殿下失礼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能获得你们的帮助就足够了。」 毕竟我知道他们俩讨厌王族……父王。 「我丈夫也知道的,不该因为是王族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也是。」 然而,真要区别看待是相当困难的。 干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反而更轻松。如果是对待喜欢的事物,我认为爱屋及乌比较好,不过如果是讨厌的事物……又该当如何呢? 有人叩叩地敲了敲门。 「!」 我霎时间做好准备──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好了吗?」 「嗯……再稍等我一下。」 回答了德里克。 我穿上让他们准备的连帽外套。今日视察期间,应该有很多人对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的面容还记忆犹新。 「我好了。」 门打开了。只不过,进来的是盖伊和艾雷路。 他们俩的反应完全一样,都是瞪大眼睛发出了「唉?」的一声。毕竟公主突然变成了小镇姑娘呢……这个反应也是当然的。 我并未对盖伊他们说明详情。 德里克认为不要告诉他们比较好。不是说盖伊他们不可信,而是对他们本人而言,这样会比较没有压力。我也认为只下命令是最好的,不需要交代命令的理由。 「你们两个在那里并排站好。」 ──虽说要让人当我的替身,但能做到的人极其有限。首先从体型以及之后负责的任务来看,克里福德和德里克都可以直接排除。 候补必然就只有担任我的临时护卫骑士执行任务的盖伊和艾雷路了。 即便是这两人,从体型上来说也跟我差很多……礼服套不上去,会被撑破吧……披上披肩应该能掩饰住胳膊的线条吧?不过披肩能遮的也很有限吧?必须要用跟礼服同颜色的补料或斗篷再盖一层上去,尽量不要让人看到全身…… 我从上到下仔细地观察他们两人。 「…………!」 「…………!」 唔~嗯,从身高上来说,盖伊比较适合呢。从体型上来说,则是艾雷路比较适合啊…… 没时间犹豫了。好,就决定是你了! 「艾雷路。」 「是!」 「换上我的礼服。」 我不容分说地将脱下来的奶油色礼服塞给他。 「──是?」 艾雷路的声音变调了。 「盖伊你也来帮忙。」 艾雷路的女装计画就此展开! 在埃德加大人的母亲的提议下,我决定将礼服裁成上下两段。裙子的部分缠上去就行了。上身则用别针将同色系的布料固定于遮不住的部分再让他披上去。鞋子可以直接用礼服遮住。 然后,把银色假发──毕竟是杂货店,马上就能弄到手了──戴到艾雷路的金发上,再把头冠和发饰戴上去。左手上虽然也用到了额外的布料做遮掩,不过手套方面也没问题。 我盘算着让他右手拿着「黑扇」……展开来就能遮住脸了…… 「艾雷路!你这样拿不合格啦。」 零分!我严格地进行了演技指导。 「可、可是……列夫鸟的……」 艾雷路穿上礼服后,外型上姑且就打点好了。 只要不被人靠近……!单看背影还算过得去。 只不过他拿「黑扇」的方式不对。我越是指导,他的得分就越是从零分往负数的方向奔去。艾雷路似乎对使用列夫鸟羽制作的「黑扇」抱有极为大众的感受。他都眼眶泛泪了。 ……真是个盲点,这是普通人会有的反应啊。妥协之策是…… 「实在不行就让盖伊拿着吧。」 「珀茨!拜托你了。」 艾雷路当即把「黑扇」交棒给了盖伊。原本的物主可是在这里唉……!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黑扇」超棒的好嘛! 「诶诶──?等──」 话才说到一半,盖伊就慌忙接住「黑扇」。 哼…… 「盖伊不要紧吧?」 「我的感受跟伯恩一样!」 不过盖伊能拿住,这总比硬是让艾雷路拿还要强吧! 「无妨。盖伊把『黑扇』打开遮住艾雷路的脸。反正达官贵人有时会让随从拿扇子。」 虽然让盖伊这样做,我会遭到有些人「这家伙是女王陛下吗?自以为什么咖啊?」的非议,不过也没办法了……! 「你们两个都听好了。你们要代替我继续视察。德里克大人会辅助你们。要努力暂时不要让人发现我和克里福德不在。」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几乎同时转向我。 「是!」 「是!」 「拜托你们了。」 盖伊打开门。艾雷路走了出去。 我和直盯着我的脸看的德里克相互点了个头。 之后就按照预定计画履行各自的职责! 门缓缓关上了。 ──接下来。 我走近房间的窗户,把拉窗向上拉。往下一看,只见克里福德正站在那里。从这里跳下去,落点正好在店的后方。 为了提振精神,我「啪!」地拍了下脸颊。 戴上兜帽。 最后我转头朝身后看去。 「──我走啰,埃德加大人的母亲。」 分别之际,我用了我想采用的称谓称呼了她。 与其说是外婆,不如说我对她的这一身分印象更为强烈。 那么,接下来要── 我朝着克里福德的方向踩上窗缘! 然后站在窗缘上使劲一蹬! 「……路上小心。」 身后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 我是从二楼跳下去的,所以冲击力对负责接住我的克里福德相当大。 不过,我毫无畏惧。 克里福德张开手臂接住了我。我紧紧抱住克里福德的脖子,他则诶地叹了口气。 听起来既像是安心又像是惊讶。 「您太乱来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满。 「可是,克里福德不可能让我摔着吧?」 「……是的。」 不过近距离所见的深蓝眼眸似乎依旧蕴含着不满。──啊,脸好近好近啊!而且还处于正面被抱着的姿势。 「用命令强迫你是我不对啦。我要上马……」 「遵命。」 他、他没把我放下……克里福德就这样抱着我往前走,在驻足于一旁的马前面站定,然后他举起胳膊直接让我坐在马背上。接着,明明没配备马镫,但他依旧毫不费力地跃上马背。 我俩的运动神经可谓天壤之别……! 也、也是呢……嗯,靠我自己是上不了马的。在没配备马鞍的情况下,我独自上马的希望又更渺茫了。 克里福德在视察时骑来的马以及王室的马都训练有素,相当适合快速奔跑,但随手挑一匹来骑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于是,我就拜托埃德加大人的父亲给我行个方便,替我找一匹在两人共骑时跑得最快的马,他便为我准备了这匹马。这孩子体格魁武,栗色的马毛也相当漂亮。 我摸了摸它的鬃毛。 「……拜托你啰。」 赶紧出发吧!──在那之前。 我本来打算把坐姿改成像克里福德那样的正坐,可却差点掉下去了,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腰。得救了……有没有正坐时能抓住的东西……! 鬃毛吗?在马匹行驶过程中好像会扯到,这可是对马的施暴!再说骑马很难的……!可是,克里福德必须要让马全速奔跑起来才行。 「克里福德……我死死地抱住你的腰也不碍事吗?」 「不碍事。」 好! 正当我这样想时,克里福德的话还有下文。 「……可是,那应该还没好吧?」 克里福德的视线所向之处是── 啊,我的左手?现在已经可以看到之前用手套遮着的绷带了。我用左手比了剪刀、石头、布,又握住再张开手掌。活动上没有问题。疼痛的话……努力点大概总能无视的! 「没问题啦。」 放心吧,我会紧紧抱住你的! 为了向欲言又止的克里福德证明自己不要紧,我又改回侧坐。然后照我刚才所说的,用双手搂住他的背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是。」 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了。嗯,能直接感受到体温和腹肌的触感……害我心脏跳了一下……现在可不是心怀邪念的时候吧!这、这是我的马上安全带……! 我吸了口气后发出指令。 「走吧!带我到王城去!」 「──遵命。」 克里福德握住缰绳,一脚踢在马肚上。 哇啊啊啊啊! 马一跑起来,邪念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眼睛睁都睁不开了,我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放开我的安全带。说起来,最后还是克里福德用左手边扶住我的身体边拉着缰绳。然而即便如此,我依旧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马匹奔跑的速度到足以睁开眼睛。 我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渐渐飞逝至身后的景色。 大门就在眼前了。北门是通往王城及艾斯斐亚桥的最短通道。任何人都能进出城下,此处确实存在警备上的隐患,所以经过时一定会进行简单的盘查。 克里福德身着护卫骑士制服,希望他们能看在制服的份上就此放行。 「停下!」 然而,门卫兵却用力挥了挥双手,高声对正在狂奔中的我们喊道。不过克里福德并未放慢速度。他、他打算闯过去吗?我用搂着克里福德背后的右手使劲扯了扯他的制服。 克里福德像是在问「什么事?」一样低头和我对视。 「引起骚乱就不好了,还是采取稳妥点的做法吧。」 于是,马的速度明显下降了。 邻近北门时,门卫兵来到了马旁。 「王室成员正在进行视察,人员进出一律要接受盘查。即使大人您身为护卫骑士也请予以配合。您的同乘者也──」 就碰碰运气赌赌看吧。 为了让门卫兵看到我的长相,我稍微拉高兜帽。 「…………!」 「──我们有急事,可以让我们过去吗?」 听到克里福德确认般的询问,门卫兵上下点了点头。他退至后方,用手示意道。 「请过。」 呼~刷脸成功~ 马又再次跑了起来。 克里福德轻轻地把手放到我头上调整了下兜帽的位置。随着马跑的速度加快,景色又开始转瞬即逝地变化。 然后──正前方远处能看到艾斯斐亚桥了。虽然还只是豆大般的大小,不过看到桥就等同于看到终点! 就连我自己都感到与有荣焉。 然而就在此时,从上方传来了咂嘴声。 ……咂嘴声?要说是来自谁,那自然只能是克里福德。 「非常抱歉。」 嗯?他为什么要道歉?为咂嘴的行为吗? 我维持着紧抱他的姿势抬头望向他的脸。 那双深蓝的眼里流露出反省的神色。 「早上的时候我就该处理掉的。」 他说处理?好危险的发言!不过,到底是要处理什么……? 嗖的一声。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是箭……? 克里福德在单手边操纵缰绳边扶着我身体的同时,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拔出剑把箭砍断了。他的左手就这样顺势握着剑摆好架式。 攻击……从哪里来的……? 是前方,攻击来自艾斯斐亚桥。有人站在那里挡住了通行,也有些人是骑在马上的。他们不是……负责管理通行的士兵吗? 五名骑手朝这边过来了。虽然当中有骑士也有士兵,但从服装上来看无疑是任职于艾斯斐亚的人。 我拉开兜帽。头发伴随着马的速度扑了我整脸,所以我用力甩了甩头。 不过,这样就行了……! 「我是艾斯斐亚国的公主,奥克塔维娅!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尽力抬高了音量。 「!」 对面的的确确认出我了。但是。 射过来的箭却,不减反增……? 不仅毫无效果! 尤有甚者,接近过来的一名骑兵还拔剑扑了过来。反倒适得其反了……!是恶徒──休的同伙?这是他犯人的身分暴露时,用于应对追捕的对策? 克里福德用剑挡住敌人的剑,将其反弹了回去。然后在克里福德的攻击之下,骑兵敌人落马了。 哇~另一名骑兵跟不上克里福德高超的马术也落马了。其他三名骑兵则连剑都没交锋到,就已经被打得失去战斗能力。失去骑手的马乱窜一通,不知道跑哪去了。 另外,这期间也有几只箭咻咻咻地飞过来,但不是透过马术闪避就是被剑拦截了,完全看不出要射中的迹象。 若是有人跟我说克里福德张开了防护罩,我会信的。这是在描绘战斗场景时很常见的,主人公明明不断被开枪射击,但敌人却连一枪都打不中的情况。感觉就像是在亲身体验那种人体描边一样。 明明被我紧紧抱住,克里福德却灵动地──或许因为他用的是左手,所以更加灵活地──挥舞着剑。 ……箭没再飞过来了? 就这样过桥的话……! 我们已经相当接近原本如豆大般的艾斯斐亚桥了。 过得去! 在我如此确信的瞬间,我发现桥开始移动了。艾斯斐亚桥是可移动式的桥。通过升降,可以从物理上完全阻断通行。桥正中央分开后,桥身会形成山的形状,只要移动完成,桥的两端就会各自转变成直立板的型态。 一旦桥的两端完全立起来就过不去了。 更糟糕的是,这座桥移动的速度非比寻常。给你一个概念,大概就是开关按下去几秒钟内升降就完成了的感觉。 这个黑科技毫无意义到让人想抗议时代设定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就在我这样思考的时候,桥的正中央出现了裂缝,要变成山型了……! 敌人换了一个方法,与其打倒我们,还不如妨碍我们前进,别让我们过桥……! 「克里福德!」 他知道我呼喊他名字的意图。 「请牢牢抓紧我。」 克里福德驱散一波敌人后,重新抱住了我。我也把头抵在克里福德的胸前,紧紧地抱住他。 马冲上了正在上升的桥。 「快点!」 被逼退的敌人朝后方高声催促同伴把桥升起来。桥已经变得如陡坡一般了。 趁此时往上冲──! 在克里福德的驾驭下,马一脚蹬向化作坡道的桥身,在它的跳跃之下,我感受到了悬浮感。 ──几秒钟过后,落地的震动传遍我全身。我用力闭上眼睛。这回我从震动中感觉到马跑下了坡道。睁开眼睛回头一看,我发现一名追着我们跑的敌人正从分裂的桥身上坠落。 然而──艾斯斐亚桥靠王城的这一侧,也和被分割成两边的另一侧一样有着许多人。骑兵和步兵早已埋伏在这里。 不过,不用管他们! 「没必要跟他们交手!」 这是为了避免克里福德因无谓的战斗而消耗体力。 也是因为哪怕他们追上来了,但只要抵达王城就是我的主场了。 面对冲着我们袭来的骑兵,克里福德提高了马的速度。 在跑了一会儿后── 嗯嗯~此刻没有比看到王城城门还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为了让门卫兵看清楚我的脸,我把脸转向前方。 还顺便探出了身体。反正身体有克里福德帮我扶着,很安全的啦!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 我对着紧闭的城门,用丹田发力高声道。 「──马上把门打开!」 ──────────────────────── 休.罗伯茨无悔的选择 拉着缰绳快抵达艾斯斐亚桥时,休停下了马。他跳下马朝因视察而监视着桥的出入情况的士兵们走去。 「──我是休.罗伯茨,我想过桥。」 「是!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检查您的证照。」 士兵们也认得休的长相,不过只要不是王族,规则就万万不可省去。 休取出骑士的职业证照。在士兵为确认而蹲下身子时,休朝对方腹部打了一拳,然后让身体弯曲成ㄑ字型、就这样失去意识的士兵横躺在地上。 「辛苦了。」 没能来的及理解发生什么事,因而行动慢半拍的另一名士兵也被打昏了。然后休朝桥边的树林举起一只手。 「把正规士兵抬到一旁藏起来。……没必要杀了他们。我接下来要回王城。在我过桥之后,不许让任何人通过。」 树林中窜出从早上开始就令其在此处待命的几名「同志」。 他们是任职于王城的士兵,也是沉醉于理想中的反王室派的人马──也全都是听令于自己的部下。 休突然很想笑出来。因为虽然将对方定义为「同志」,也确实这么说过,但为了吸引他们而说的那些话,休自己可是一个字也不信。 不对,应该说正因为他不相信,所以才能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巧言令色才能把实质的背叛包装成正义。 再加上,如果说这些话的人具备一定的地位,听起来就会更有说服力。 好比说,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亲信,以其右臂膀而深受信赖的护卫骑士。 ──也就是自己。 于是,休获得了许多「同志」──也包含赛尔乌斯身边的内部人士。 ──为什么? 休的心中时常会涌起对「同志」们的疑问。你们为什么要背叛赛尔乌斯殿下? 可偏偏他清楚这并不是自己该问的。 恐怕休只是并未理解到,人是比想像中还更容易动摇的吧。 休转换了思考,那并不是他现在该思考的事情。 他回头望向城下的方向。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追上来。 若要确保计画实现,应该干脆地把桥升起来吧。 不,他马上改变了主意。 艾斯斐亚桥是可移动式的,所以设有将运作情况自动传递到王城内的机关。这是乌斯王实施的改良技术。原理休也不懂,但他知道从桥这边无法阻止信息发送。 骑上马后,休再次对「同志」们下达命令。 「当判断无法防止入侵时,就把桥升起来。」 「是!」 「交给你们了。」 点头回应的同时,休踢了下马肚。 过了艾斯斐亚桥就能看到王城。 ──他的目标是,除掉希尔.巴克斯。 这是为了服从主君的命令。 休一直都记得,现在也还历历在目。然而──虽然没有忘记,但那些事情却一直沉在记忆深处。 记忆的沉睡直到赛尔乌斯殿下爱上希尔.巴克斯为止; 也直到昔日主君的疑虑被猜中为止。 『……父王说的话让我有些在意。』 『国王陛下的话?』 『父王在王太子时期,以及成为国王的现在都曾说过……』 殿下凝视着天空低声道。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艾斯斐亚里?』 殿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后,下令道。 『休,假如我改变前行的道路,你要纠正我。』 『…………?』 当时休并未理解他的意图。 『殿下是说您会走上错误的道路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我想信任未来的自己。但是,休,你能保证我不会变得跟父王一样吗?』 这个问题休没有答案。 『一看到父王,我就始终想不透。』 殿下握紧拳头,喃喃说道。 『我想打破艾斯斐亚的这种制度。同婚没什么问题。但在享有权利的同时本就该负起应尽的责任。放弃责任只享受权利是不被容许的。既然是国王那就更不用说了。本应成为榜样的国王做错事,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像是在自问自答似地宣告道。 『有必要让国王的同婚以扭曲的形式延续下去吗?──应该说,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这种制度会延续到现在?我要在我这一代斩断这种制度。』 ──休,假如我意图违背这份意志的话,你一定要制止我。 『您不该拜托我……』 而是该拜托德里克.奈特菲罗。 休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是可称为殿下好友的少年的面容。 『不能拜托德里克。』 当时休并不理解为什么。 但他现在好像懂了。 德里克.奈特菲罗是殿下的朋友,为人相当温柔。他并未继承其父奈特菲罗公爵那种果断冷酷的个性。 所以,德里克好几次地告诉休:「打消你的念头。」德里克并不是直接用说的。但是,休很清楚,他给了自己停手的机会。 ──奥克塔维娅殿下也给了自己机会吧? 这指的是休在餐厅试图避免服用──恐怕是加了自白剂的──饮品时的事。他是喝下去才发现效果很弱的。 这与准舞会后他给人灌下去的自白剂可谓云泥之别。他明明可以用同款自白剂的。幸亏如此,对「同志」的处理也很容易。 ──停手吗? 休嗤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停手。」 打消念头的机会有很多。 无论是在截获城下视察的袭击计画之后,还是在马车上动手脚失败之后,抑或是在视察之前,又或是在视察过程中。 就连现在也是。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我想服从的命令。』 ──您说的是呢,奥克塔维娅殿下。 休在心中表示赞同。 「我也会选我想服从的命令。」 选择想要服从的命令,然后迎来期望中的结局。 休如此决定了。 他并不后悔。 因为不论这个计画成败与否,他的目的必定会实现。 ──────────────────────── 赛尔乌斯和德里克 「奥克塔维娅殿下要跟德里克大人在店内逛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回店里去。」 「是!」 我朝士兵返回的方向──店门口看去,太阳穴就又是一阵疼痛。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奥克塔维娅最后选择的目的地是位于南街的杂货店。一般而言那里并不是王侯贵族会出入的场所。南街这种地方也不适合王侯贵族踏足。奥克塔维娅造访此地的理由想当然地就只有一个。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王妃埃德加大人出生长大的娘家。这里是父王和埃德加大人邂逅的地方。在坊间流传的故事中,则是改成了位于北街的埃德加大人曾隶属的商会。 ……奥克塔维娅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是要包庇嫌疑缠身的德里克,还是有什么企图? 然而──在卡勒姆林荫大道的袭击中,奥加鲁奴的使者除了保护奥克塔维娅以外,就没做别的事了。叛徒反倒是出自我的护卫骑士中。 我的脑袋大半部分都被传令鸟带来的内森绑架了希尔的内容给占满了。 仅能等待休的联络的现况,着实让我着急不已,心里有强烈的焦躁感与无力感。 为自己的窝囊叹了口气后,我望向天空。 我抬脚往店内的方向走──在走到某个地方时,太阳穴的疼痛越发剧烈,令人不禁皱起眉头。 我站在止步之处看向店门口,那个景象给我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我应该一次都没有来过才对。 可是。 「我来过这儿……?」 我想不起来。 『──别靠近。』 反倒是另一段陌生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和外祖父外祖母见面,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什么都不懂。』 这是父王在警告我?而我在反驳他。 若这段记忆不假,他为什么要警告我?他不允许我靠近的地方是哪里? 我能想到的是── 「是这间店吗?」 我无视太阳穴的疼痛,试图抓住模糊的光景。 父王警告我不要靠近埃德加大人的娘家,但我── 我来过这间店。但是,就只来到离那间店有段距离的──我现在站着的这里。我只走到了这个地方,最终没能够进去。 「…………」 我的感觉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不知道我是出于自身意志决定不进去,还是受到了某种阻碍。 然而,我不理解的是,我为什么要见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公外婆?还是说,这也跟奥克塔维娅有关? 走进店内,我并未在一楼看到奥克塔维娅他们的身影,也并无发现特别的异常。负责警戒的士兵比客人还要多。 ──接着,在环视店内时,我的太阳穴既没有冒出疼痛感,也没有产生既视感。 倘若父王确实警告过我,那我就踏进了一个他禁止我进入的场所──普通到令人大失所望的平民杂货店。这里自然没有显而易见的豪华感。光是走进店里,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是王妃的娘家。只不过,这里可以说得上是舒适的空间。对这间店的评价是好是坏,取决于来人的身分。 店内唯一比较罕见的是── 「是莉什兰吗?」 在靠近楼梯的小桌子上,装饰着一朵白花──莉什兰。这种花虽然在王城的庭院和与王室有关的设施得以见得,但并不怎么流通于普罗大众。……话说回来,奥克塔维娅在王城里也把它插在头发上了。这里会有这种花,恐怕跟埃德加大人有关吧。 「…………?」 我注意到墙上有挂过画的痕迹。只有那一块墙壁有色差。毕竟是陈设如此和谐的店面,所以那块色差显得有些突兀。 似乎是有个挂了很长时间的东西近期被取下了…… 我在一楼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就只有这些了。 ──于是我看向楼梯。 奥克塔维娅他们──德里克应该在二楼。 我正想上楼的时候,一个男人下楼了。 接着,他站到我面前。 来人正是我刚刚想到的那个人。 「──德里克。」 「哟,赛尔乌斯。」 「奥克塔维娅呢?」 「这还用问吗?她在二楼。」 「我想跟奥克塔维娅谈谈。」 然而,德里克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好像在阻止我上楼。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谈的话,跟我谈怎么样?」 「──谈什么?你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恶徒拿着的纸条上写着德里克的名字。我无法对其视若无睹。 「你还记得我昨天给你的建言吗?」 是啊,我当然记得。 『怀疑奥克塔维娅大人是不对的。你应该怀疑的另有其人。』 昨晚透过隐藏通道来访的德里克是这么主张的。 『你又说这种话。既然你说不是奥克塔维娅也不是奥尔德顿,那你说说看我应该怀疑谁?』 『……我还不能告诉你,我没有确凿的证据。』 『德里克,我跟你话不投机。你连个名字都不说。』 『──有指控奥尔德顿的证词吧?……请你怀疑一下自己人。』 他说自己人?那么我── 『我连你都开始怀疑了。』 『…………』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袒护嫌疑犯之一的奥尔德顿,还在未指名道姓的情况下要我怀疑自己人。你的行为只会让人觉得你在煽动内部矛盾。』 『……嗯,也是呢。我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怎么说呢?──你可以无视我的建言。不过,为了掌握确切证据,明天我会单独行动。』 结果就是现在这么个情况。 「德里克大人!」 听到来自楼梯尽头──二楼的叫唤声,德里克回过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安心。往来久了我自然看得懂,他这是计画成功的表现。 方才叫德里克的是奥克塔维娅指定参与护卫工作的士兵吧? 预感驱使我走上楼梯。 「奥克塔──」 看到妹妹的身影我有一瞬间松了口气。展开「黑扇」的黑发士兵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他身后的人。在他身后的是……肉眼可辨的银发和奥克塔维娅曾穿在身上的礼服。可是,那却是另一个人。……是奥克塔维娅指定的另一名士兵? 奥克塔维娅不在,而且那个男人也不在。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奥加鲁奴的使者也不见踪影。 我打开二楼房间的门。里面有一位女性。 从容貌和年龄来看,她是── 「你是──」 埃德加大人的母亲吗? 太阳穴又要疼痛起来了,我摇了摇头,有意识地压下那份疼痛。 现在要紧的是奥克塔维娅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 上楼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是德里克。 「如你所见,奥克塔维娅大人不在这儿。」 我背对房间质问德里克。 「连替身都准备好了,她去了哪里?」 「王城呀。」 去希尔那里?不对,是要跟内森会合吗? 「呃,慢着,赛尔乌斯,原因恐怕跟你想的不一样,你猜的不对。」 「哪里不一样?」 我压下自己差点没拔高的音量。 「──你看。」 德里克拿出来的是一张纸条。 「…………!」 这是── 「这是我在奥克塔维娅大人刚进这间店时收到的。我的独自行动就是让内森在视察期间直接对我报告情况,报告方式就跟你一样用了传令鸟。」 「为什么你要让内森直接对你报告?」 「是为了避免报告在送到你手上之前就被销毁,或者说是被窜改?」 纸条上的字是内森的笔迹。这无疑是内森写的。字迹相当工整。倘若相信纸条和德里克的说法,那就是说,至少在写这张纸条的当下……王城还风平浪静的。 ──内容跟休给我的传令鸟的信完全相反。 我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也就是说──德里克,你昨晚没有告诉我的名字,是休……?」 这怎么可能? 平凡的一句话在我心中掀起惊滔骇浪。 ……真不敢相信。 然而与此同时,我内心也涌出「真的吗?」的反对声音。 这几个月以来,我就真的一次都没有对休的言行感到奇怪吗? 我用力闭上眼睛。 「我倒希望是我搞错了。」 「…………」 我顿时理解了。 德里克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你应该马上把这个拿给我看的。」 德里克左右摇了摇头。 「我总得准备好退路吧?万一你不相信我就完了。虽然这是基于休是犯人这一前提来说──不过一切都会按照休的意图发展。」 「……奥克塔维娅相信你吗?」 「所以她才不在这里呀?哪怕你不行动,她也能拦住休。」 他说,哪怕我不行动? 「眼下我跟休的嫌疑是五五开,我们的嫌疑是一样的。休也跟我一样有嫌疑。赛尔乌斯,对此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问我相信哪边吗?」 「是啊。」 答案显而易见。 「我两边都不信。」 情感上就不是这样了,我内心还是想相信他们二人的。 可是,说起嫌疑的话──我会把德里克和休也囊括在内。 要确认真伪,最快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我会亲眼去确认。德里克,你也依然是我监视的对象。」 「……我想也是。」 德里克放心地笑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庆幸我的忧虑总算要结束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可是说了我不相信他。 「在这种状况下你依然相信我,我会很高兴的,但依你的个性来看,我看是不太可能。若说有例外的话,那就只有希尔了吧?」 「…………」 「所以,当我和休同样具有嫌疑的时候,我就猜大概会演变成这样。可是,这次我担心你会站在休那一边。毕竟只要跟奥克塔维娅大人扯上关系,你的脑袋就会钻进死胡同。」 此事我并无自觉。至少直到前几天为止都是如此。 在太阳穴的疼痛──认知到记忆有矛盾点之后,我多少产生了一些自觉,而且越是跟奥克塔维娅有关就越严重。 轻忽了从休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也是一样……不,这是我的过失。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休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奇怪的点在于,现在我依然莫名地信任他。我以为那是长年相处所致,不过── 『休,………』 我曾经对休──? ──────────────────────── 67 王城是我的主场,自然几乎所有地方都能直接刷脸! 城门立刻打开后,我告诉士兵我在艾斯斐亚桥附近遭到攻击,并命令他们逮捕袭击我的恶徒们。说起来,由于没接获联络桥就移动了,所以士兵也正要前去调查。 休早已返回王城,不过他独自回到王城应该是为了确认「被内森绑架的希尔大人的安危与行踪」──可王城内却跟往常一样。 休是这样对门卫兵解释的。 ──我是遵照赛尔乌斯殿下的命令返回王城的。 这就是休的取巧之处了。他的解释本身并不是谎话。然后,休就进入王城了。我抓了几个人来问,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目的地。 不过,我倒是能猜到休去了哪里。 我命令士兵们寻找休,并将他抓起来──而我的目的地直指,哥哥的政务室! 那是只有少数人才能踏入的场所,我和哥哥外出视察期间,希尔大人会在那里留守,并接受内森的护卫及监视。 于公主而言,默默等待报告是最佳之策。但是,这里是我最熟悉的主场。最重要的是,我有克里福德。而且我和克里福德是「主人」「从者」的关系。换言之,要说克里福德的武力值就是我的武力值也行! 我也有机会深入现场直接逮住休!幸运的是,克里福德跟哥哥的护卫骑士在训练场打过一场。那时只是比试而已,不过实战结果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又或许,应该尽量采稳妥之策…… 通往哥哥政务室的捷径在── 有了!我回忆起和亚力克在王城内探险时的事了! 「跟我来。」 我启动一楼供贵人使用的通道上的机关。总得来说,王城是机关宝库。隐藏通道也超多的!若是抱着轻率的心态贸然踏入可是会吃苦头的。不过,这条通道是在出事之际,由各自的房间逃出时,走过无数岔路后的最终出入口。而且,我还清楚记得如何通过隐藏通道前往亚力克西斯的房间。 而要去哥哥房间,应该就在通往亚力克西斯房间的岔路口往右拐就行了! 我带着克里福德进入隐藏通道中。一阵沉重的声响过后,门关上了。四周一片漆黑。不过没一会儿眼睛就适应到能前进的程度了──虽然没有灯光,但通道内部使用的都是泛着白光的材料。宽度足够两人并肩行走。 就在我刚说完「我们走吧」的时候,克里福德开口道。 「殿下,您能替我指路吗?前面好像有人。」 说着,他就走到我前面。 有、有人吗? 我只听到我和克里福德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但他说有人……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在隐藏通道内? 是和休无关的人……恐怕并不是。考虑到在卡勒姆林荫大道和艾斯斐亚桥所发生的事,城内外不少人的注意力应该都被吸引过去了。没有不在场证明而被关在地牢里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中,说不定也有休的同伙。 ……在进入隐藏通道前,我应该先命令士兵去检查地牢的情况……!真是事后诸葛。 赶紧前进吧。 我对克里福德点点头。 「好,如果你有了什么发现就告诉我。」 我让他走在前面,自己则在后面指示他该直走还是转弯。有段时间就只有我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 「那里走中间。」 我们来到了一个三叉口。往左走也行,但会绕远路,中间才是最短路线! 「…………」 然而,克里福德表现出了犹豫的样子。 「克里福德?」 「──左边的通道里好像正在进行战斗,您要去看看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试着侧耳倾听了。 …………很安静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既然克里福德察觉到了,就意味着确实发生了战斗……不能错过。 「我们改走左边的路吧。」 我们走上左边的通道。……啊,我终于也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以外的其他声音了。是高亢的金属声和跑步声。 克里福德用右手拔出剑。 从对面跑过来的是…… 「希尔大人?」 希尔大人上气不接下气、神情严峻地拿着剑,其榛色的眼瞳惊讶得瞪大了。不过,眼下可不适合上演感动的重逢剧。──我看见希尔大人的背后有人。那人看准希尔大人挥剑了。 「──!」 希尔大人用剑挡住了,但还有另一名后来居上的敌人! 「……要救他吗?」 克里福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淡然问道。 「当然了!」 在我大喊的瞬间。 敌人就被摆平了,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因为我完全没看到他的动作。我只感觉克里福德离敌人越来越近,然后二名敌人就都倒在地上了。看吧,希尔大人也惊呆了。 追杀希尔大人的两名敌人──穿着护卫骑士的制服。我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剑。……上面挂着金色剑饰。是关在地牢里的人吗?虽然那些人不可能全是叛徒,但我之前真该先命令士兵去检查地牢……!我太晚想到了……! 「要让他们醒不过来吗……?」 克里福德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宰掉吗?」,我摇了摇头。 「不用。不过……谢谢你。」 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我感觉克里福德的战斗方式本来应该更加不留情面,而他现在应该是改采了避免杀戮的战斗方式。 「你有发现其他追兵的迹象吗?」 「还有人的动静……但应该都被巴克斯大人打倒了吧。」 「啊,我凑合着打倒了两个人……」 希尔大人在来这里之前就自己放倒了几个人吗? 那应该暂时安全了。希尔大人的情况……我来全身检查一下! 虽然头发凌乱,衣服和脸都很脏,不过应该都是因为边战斗边逃跑的缘故。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希尔大人,您摸清情况了吗?」 大概是我的问题打开了他的开关,希尔大人的模样整个变了。 「──!奥克塔维娅大人,内森出事了!他为了让我逃跑,独自一人……!」 「内森在王兄的政务室?」 「是的!」 我还有件最重要的事得问问希尔大人。 「休.罗伯茨,是他背叛了吧?」 「…………」 希尔大人的嘴唇像是在拒绝承认似地颤抖着。不过,他还是坚定点头道。 「……是的。」 为了前往哥哥的政务室,希尔大人也加入了沿着隐藏通道前行的队伍。 要带希尔大人过去吗?还是要让他逃到安全的地方? 二者各有利弊。 前者的话,让希尔大人回到休所在的地方会很危险,不过我这边有克里福德,就这点来看很安全。 后者的话,乍一看是个完美的方案,但如果王城内潜伏着与休有牵连的叛徒,就很难找到安全的地方了。逃到父王或埃德加大人的所在之处自然是最好的,但问题出在抵达他们身边之前。 我想到的方案是,趁着眼下王城内无人盯上我,我决定自己在隐藏通道里等待,然后让克里福德赶紧把希尔大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然而被身为当事人的希尔大人拒绝道:「不行!这恐怕会让奥克塔维娅大人暴露于危险之中吧!」 可是,留希尔大人一个人在原地我又会担心。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前者。 我们稍微往回走到原本的三叉口换走最短路线。在换路的时候,我顺手启动了隐藏通道的装置,一道门将我们走过的路给堵住了。被打晕的哥哥的护卫骑士,以及被希尔大人打倒的两人,只能暂时先放弃拘禁丢着不管了。 在这里生活,与亚力克一起在王城探险的过去……!那时中了一些陷阱也不是没有意义的嘛。 克里福德依然走在最前面,我则和希尔大人并肩走着。当然是走得飞快! 「希尔大人,能把休当时去找您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告诉我吗?」 接着,要在步入现场前搜集情报! 「──休和其他护卫骑士一起走进了政务室。那些护卫骑士中,也有本该在地牢里待着的人。然后,他就说他是遵照赛尔乌斯的命令返回王城的。又说这里很危险,他要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就在那时,内森对我说,快逃。」 「您是听了内森的话吧。」 「……休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奇怪。而且,我刚想逃跑时,就看到他立刻拔出了剑。」 希尔大人刚开口说「只不过──」又止住了话头。 「只不过?」 一经我催促,希尔大人就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形容般,斟酌着组织了话语。 「我总觉得他另有目的……我没感觉到他的杀意。……很奇怪对吧?不,这大概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明明对方都拿起武器攻击我了。」 「希尔大人跟休关系好吗?」 「……也就一般般吧?」 希尔大人在稍作思考后,突然丢出了令我震惊的话。 也就一般般……我根据原作以希尔大人和休关系很亲密为前提来思考也是走入误区了? 「我认为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差。大概是有赛尔乌斯的命令在前,他待我还挺亲切的。只不过,关系近到某种程度就无法再进一步了……感觉像是有堵墙横在中间一样。」 那、那么。 「休给您看过他的剑饰吗?」 「您说的是赛尔乌斯送给护卫骑士的剑饰吧?」 照他这反应来看──从时间上应该早就发生过的,让人感触颇深的希尔大人围绕着休的剑饰的回忆小插曲没有发生吗? 与其说是希尔大人这方,倒不如说是休那边采取了明显与原作不同的态度和行动。 而那结果最终走向的就是今天的局面。 ──为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希尔大人的守护戒指一事,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与原作不同的。但是,既然是原作的登场人物,那休应该就依然是那个休,不是吗……? 他对赛尔乌斯──对哥哥的忠诚心也与原作截然不同了? 不对。……我扪心自问后,得出的答案是「没有不同」。 我在克里福德关禁闭期间,接触到了担任护卫骑士侍奉我的休──至少在这过程中,我感受到了他对哥哥的忠诚心。 「殿下。」 克里福德回头看向我并指了指前方。走回我提过的岔路口后,一直往右走就会到哥哥的政务室。往前走到底能看到一扇门。 他在确认我的意思吧。 真的要就这样冲进去吗? 「──救出内森、抓住休,这两件事都得达成。」 「遵命。」 「希尔大人也认为可以吗?」 「是。」 「休盯上的是希尔大人,还请您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是。」 我们从隐藏通道闯进哥哥的政务室时,内森还能勉强站着。 而另一个也还站着的人,就是休。 其他人──大概是跟休一起来到政务室的恶徒,貌似都已经无法动弹了。这大概是内森的战果。 长剑光当光当地滚落到地上。 通用剑饰伴随着剑的滚动而摇曳着。 休正举剑挥向倚靠在墙上的内森,但却失去了攻击的媒介。 因为克里福德扔出的短剑。 「…………」 休缓缓放下手。他并未去捡起剑,而就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看着他身穿护卫骑士制服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是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 他平静地看着闯进来的我们。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希尔大人身上。 「巴克斯大人运气真好。」 「希望你不要反抗。」 「我不会反抗的。」 ……这也太让人扫兴了。 扫兴归扫兴啦……可他真的放弃了吗? 面对我疑惑的目光,休苦笑道。 「在奥克塔维娅殿下到来的那一刻,我就输了吧?」 希尔大人跑向内森,然后借给他肩膀协助他行走,这才与休拉开一段距离。 政务室内正经八百的入口已被人从内侧紧紧锁住。是休他们锁的?……这是在防止他人干涉他们的瓮中捉鳖。走廊那侧一直不定时传来巨响,大概是有人在试图破门而入。 「……你这意思是承认了吗?」 「承认什么?」 休语气镇定地问道。 「你──」 我话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我明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明明已经抓到决定性的证据了、明明脑子很清楚,可我却依旧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休本人接过我犹豫在嘴边的话说了下去。 「是不是在巴克斯大人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您是想问这个吧?虽然不是我亲自动手的,但是我命人去做的。被人目击到则是个意外。」 休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他自己就是主谋。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这就是你的做法吗?」 「……做法?」 自从我们闯进来之后,休这才第一次流露出了部分情感。 将他的情感引导出来的是内森,他伤得相当严重。制服上沾满了鲜血,多处地方都破损了。他的左臂似乎是断掉了,正无力地垂下。不过,他的眼神依然相当锐利,丝毫没有失去力量。 「人未必总能选择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有时明知道是错的也只能选择布满荆棘的道路。王族又尤为如此。……我认为我的职责是,即便是错误的道路,但只要是主君前行之所向,无论受到何等非议都要默默伴其左右。谏言并非我的职责。」 原作的内森虽然会违抗哥哥的命令,但他的行动始终都在哥哥的命令范围内。 「……我一直以为那是你的职责。」 「我的?」 与其相对,休是在赛尔乌斯迷失方向时一定会出言忠告的角色。即使那样做会直接违背赛尔乌斯的命令。 「由我去劝谏赛尔乌斯殿下,这也未免太狂妄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给我一个理由!」 内森怒吼道。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休就是犯人。 ──本人也承认了。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 「内森说的没错。──你的理由是什么?」 「…………」 休沉默了。 「我想杀一个名叫希尔.巴克斯的人。没有其他事比我是犯人的这一事实还更重要的吧?」 「你不打算说?」 「──我有缄默权。」 这意思是,他不想说动机? 「你就是犯人,这主张可是行不通的。」 「……是吗?」 休呢喃了一声就猛地眯起眼睛。他把从怀里掏出来的某个东西扔了出来。 他扔的对象是,希尔大人。不过,正照顾着内森的希尔大人应付得来吗── 「克里福德!希尔大人!」 哪怕我没把「救他」这句话说出来,他也能领悟到。 就在我看到克里福德随即做出的动作而放心之时。 休捡起剑,一脚蹬在地板上。 他就像是疾风般飞扑而出。然而却不是朝向希尔大人的方向。 而是迳直朝我过来。 休漆黑的瞳孔依旧清澈── 一种寒毛倒竖的感觉向我袭来。 带给我这种感觉的并不是休,而是克里福德针对意图攻击我的休所流露出的敌意。那份敌意很明确地是要抹杀休。 然而,休的嘴角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中,我的脑袋异常清晰。愤怒从我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因为我知道休盯上我的目的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住手!克里福德!」 我不管不顾地扑向克里福德的后背。 「──?」 我用双手抱住了他持剑的那只手臂。克里福德立刻换手持剑,一个横扫挡开休的剑。他手下留情了。 「请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克里福德回头看向我,那双深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和愤怒的色彩。 「不能杀了休。」 「…………」 克里福德皱眉了。啊,又让他误会了吧。 我可不是出于博爱精神才制止他的。 但现在要紧的是──休。 「奥克塔维娅殿下连我这种罪人的性命都要重视吗?」 休显然也误会了。 「不,不是的。」 我摇头否认了。 才不是这样。 「克里福德,今后休又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你就制止他。不过,千万别杀了他。」 「──是。」 我放开克里福德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走近休。 我站到他的正对面与之对峙。 「……您要做──」 我狠狠搧了一脸困惑的休一巴掌。 我现在的情绪依然宛若漩涡般一团混乱。 「休,你是不是打算去死?」 「…………」 「你很清楚克里福德会保护我,所以才故意朝我发动攻击吧。你这么做是想让克里福德杀了自己。……你打算利用我的护卫骑士。」 就为了自杀。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我打从心里很是生气。 「你给我记住了,我绝不准你这样自寻短见。」 被人说是傲慢也无所谓。 毕竟死亡是他本人的意思,所以这是他本人的自由对吧?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准。 「至少,在我面前,绝对不准。」 毕竟──我曾是那么的想活下去。 所以求求你了,不要在我面前轻易放弃生命。 「……您这话说得可真是残酷呢。」 休无力地低声说着,并把目光投向入口处。 剧烈的巨响化作震动传递到身上。 政务室的门──被打开了。 从打开的门最先进来的是哥哥。紧接着是德里克。 在两人之后又有几名士兵冲进室内。说服成功了……!但是,我对哥哥的状态感到有些不安。哪怕是哥哥,也不知道能不能冷静下来。 哥哥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好像一踏进来就准确察觉到了情况。 被希尔大人扶着的内森。倒在地上的护卫骑士们。 手无寸铁站着的休。我和保护着我的克里福德。 ──此情此景就是在说,德里克告诉哥哥的内容是正确的。 「休.罗伯茨。」 哥哥叫了休一声。他面无表情得就好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身为护卫骑士的休应该会礼数周到地应声,然而他现在就只是处在原地,沉默地撇开了头。 「你的理由是什么?给我陈述你的动机。」 休环顾了一下政务室。 然后缓缓开口道。 「赛尔乌斯殿下,您知道并非所有人都祝福殿下与巴克斯大人的关系吧?我只不过是这当中的一人而已。」 ……怎么说呢? 休给我的印象和那时候一样。 就是当休告诉我剑饰为什么会短了一截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你对我和希尔心怀不满?」 「二位是相爱的。但是,我身为一名艾斯斐亚的国民,无法对即将成为国王的人只与同性相伴的行为坐视不管。」 「……所以你就把矛头指向了希尔?」 「总不能对殿下刀剑相向吧?」 休嘲笑似地笑了。 「──!既然如此!」 哥哥破天荒地提高嗓门道。 「为什么你不先跟我说一声!」 那是宛若恸哭般的呐喊。 对此,休又一次地笑了。 「殿下是打从心底认为这么做事情就能解决了吗?」 他看似是在提问,但其实根本就不奢求答案。 「我可不这么认为。」 休冷然地彻底否定了。 「对话能解决一切皆是幻想。」 「──这是两回事。你在沟通之前就先放弃了,其他手段哪怕是沟通过后再采取也行。你这是压根连沟通的意愿都没有。」 看着痛苦的哥哥,休这次露出了让人感觉更为温柔的笑容。 「……说的也是。我没有试着沟通。但是,即使能重新来过,我也不会采取告诉赛尔乌斯殿下的方式。不,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认为这不过是徒劳无功。」 「你没有悔意吗?」 「没有,完全没有。」 休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计划失败了。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嗯。无论成败与否,皆为我所愿。」 和哥哥对话的过程中,休一直很平静。甚至让人很难想像他是一个计划失败了的主谋。 不如说,他看起来反倒像是成功达成计画的人。 「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哥哥向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概是对休怀抱的情感使然。 明明都亲眼目睹了,当事人也认罪了,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但哥哥依然愿意相信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狡辩也行。这样他也好维护休。 然而,就算哥哥这样问了,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的答案就只有一句话。 「…………」 哥哥用力地闭上眼睛。 「把休.罗伯茨……」 原作中有个赛尔乌斯虽然信任着休,但还是艰难地下令将他关押至监狱的场面。 过程虽然不一样,但眼下却和那段场景何其相似。 哥哥朝在政务室入口待命的士兵们下达了命令。 「──把休.罗伯茨关进地牢里。」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 68 就这样好吗? 我一直在思考。 ──果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我在每天都能看到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休痛快地抖出了他拉拢到的同伴。因此,在哥哥的指挥下,开始了大规模逮捕罪人──在王城内与他拉帮结伙的人。 内森正在接受治疗,为了慎重起见,希尔大人也去看了趟医生。 我──要说依旧如故,那确实是依旧如故。 从要回克里福德的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他正式回来担任我的护卫骑士了。 我被人劝说去休息一下,于是就让克里福德送我回房间,眼下我正准备进房间。 我又一次这么想了。最关键的犯人落网,受害情况也不是多大事件就解决了。接下来我也,乖乖地── 但是,我还不能回房休息。 我回头看向身后。 「克里福德。」 「是。」 抬头一看,那双深蓝的眼眸便回望着我。 「我要去见休,请你带我去地牢。」 克里福德眨了眨眼。 「…………」 他似乎想问些什么,但他还是垂首道。 「──遵命。」 我们急忙赶往了地牢所在的训练场。途中虽然遇到了士兵和因大规模逮捕行动而引发的骚动等障碍,不过在克里福德的精准引导及公主权力的强行开路之下,我还是平安抵达了。 从训练场到地牢的入口处安排了三名警卫兵。我朝看到我的身影便仓皇不定、惶恐不安的其中一名警卫兵说道。 「关押休.罗伯茨的牢房在哪?」 「是!在楼下最深处!」 「谢谢。暂时别让任何人进来。另外──」 我拜托……不对,是我追加了一道命令。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应我,但我有看到他就在附近指挥。如果他有意回应我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来到这里。 在看到警卫兵用力地点头后,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在手握火把的克里福德身后。 ……我记得休跟我解释过。根据嫌疑轻重程度不同,被关押的牢房也会不一样。 我想,关押克里福德等人的牢房真的算得上好的了。 那时为了去见克里福德而路过的通道,现在想来真是顺眼多了。这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臭。通道好像姑且有打扫过,但牢内的环境全都很恶劣。 而且──一直到最深处的牢房内都没有关押任何人。 这是在特意将休单独隔离起来。 克里福德停下了脚步。 火把照亮了最深处的牢房。仍旧穿着护卫骑士制服──上衣倒是脱掉了──的休感到刺眼地看向我这边。 他从原本坐着的、沾有血迹和我认不出来的污渍的床上起身。伴随着这个动作,戴在他手和脚上的镣铐发出了声响。 是出于礼貌吗? 休向我行了一礼。 跟哥哥、希尔大人、休和内森,他们四人一起去地牢见克里福德,也不过就发生在两天前。 然而现在休却被关押在牢里了。 我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割断金丝剑饰?」 休彷佛是在说「这可真是出乎预料之外」地睁大了眼睛。 「您是为了问这件事才特地过来的吗?那不过就是个琐碎之事罢了。」 「……我认为很重要。那是你自己割断的吧?」 那是休本人的意思。我后来有了这样的感觉。 而且,也跟休犯下这起事件的「真正」理由有关。 「这里除了我和克里福德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你也没必要再撒谎了吧?」 「您说我在撒什么谎?」 「理由。──促使你做出这起事件的动机。」 「动机。」 休轻轻嘀咕了一声。 「你对王兄的忠诚跟你陈述的理由,我怎么都对不上。」 「对不上,是吗?我的想法对奥克塔维娅殿下较为有利吧?我还以为您会赞同我?」 虽然手段糟糕到我无法苟同。但是,我也对必须留下继承人的国王只与同性相伴──艾斯斐亚王室的存续方式持否定态度。 「──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 我怎么也想不透。休是犯人一事,与休所陈述的动机,两者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就算休个人对艾斯斐亚王室的存续方式心存疑问──但由此产生的行为也实在太过激了。 更遑论是这种会让哥哥受到打击的做法。 ……仔细想想吧。 对,还不如说…… 「还不如说你是被某人命令了,这样我才能接受。」 「…………」 他沉默着。……撬不开他的嘴吗? 那么,命令呢?如果休还有身为「护卫骑士」的职业素养的话。 「休,你身为我的护卫骑士的职务可还没被王兄解除。那得等我收到正式书面通知才会定案。解除职务都必须要有书面文件。」 「…………?」 「请你像侍奉王兄一样侍奉我。你现在依然得听从我的命令。」 休突然笑了。 「您这是在诡辩。」 「诡辩有什么不对的吗?身为第一公主的我都承认了,你仍然是我的护卫骑士。」 而且也还是哥哥的护卫骑士。 我重申了我一开始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割断金丝剑饰?」 「──因为我认为正好一半的长度才适合我。」 与其说是在回答我,他更像是在独白。 「你曾问过我想听从哪一边的命令吧?和那个问题也有关系吗?」 倘若休也收到了相互矛盾的两道命令呢? 真有其事的话,下令的人会是谁……? 从休被命令后会服从的对象来考虑,是哥哥吧?以身分来考量的话,则应该是父王或埃德加大人。我和亚力克也算? 火把的光微微晃动,这使我的目光滑到克里福德身上。克里福德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他让我用目光顺着火光的方向看去。 远处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道人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向警卫兵下达了命令,不过因为我用的并不是正规的传话方式,所以我也无法确定结果。 ……他来了。 不过人影似乎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我选择了我想服从的命令。而且,若是只能服从两道命令的其中一道的话──我就没有资格把赛尔乌斯殿下赐给我的剑饰以原样配戴在剑上。」 「也就是说,像今天……视察当天这样,不戴王兄送的剑饰本身并不正确吗?」 ──只有一半。 …………啊。 ……呃,刚才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个极为离奇的想法。 我试着把它说了出来。 「是王兄的命令?」 对休下达相互矛盾的两道命令的是,哥哥? 但是不对啊,哥哥怎么可能下令除掉希尔大人……! 然而就在我提问的瞬间,休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动摇了? 「请你回答我。」 我趁胜追击了。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休叹了口气。 他平静地望着我。 接着,他在话语中承载了答案。 「──赛尔乌斯殿下给我的命令有两道。一道是在殿下遇到巴克斯大人之后下达的,他命令我保护巴克斯大人。」 而休应该忠诚地遵守了那道命令。 休接着道:「另一道是──」 「从前的赛尔乌斯殿下下达的。」 从前的哥哥……? 「殿下命令我,倘若他走上了和历代国王相同的道路──与同性结婚,将继承人的问题丢给姊妹──一定要阻止他。同时,绝对不能让殿下本人知道我打算这么做。──是的,我被如此严令了。」 哥哥竟然说过这种话……? 「你对命令没有抵触之心吗?」 「我的情感吗?我等骑士从不以个人情感为第一优先。只要有主君的命令,哪怕是恨得想杀的人也会保护,哪怕是心爱的人也会手刃。」 但是,休为了不投注过多情感而在他和希尔大人之间设了一堵墙,不是吗? 「从为人的角度来说,我并不讨厌巴克斯大人。但是,他的存在与赛尔乌斯殿下的愿望背道而驰。」 「所以你才想除掉希尔大人?」 「这是最恰当的做法吧?」 「你是认真想杀掉他吗?」 牢中的休垂下目光。 「就算我成功得手了也是情非得已。」 那也就是说,失手了也无妨?……不对,是他希望失手? 在相反的两道命令中,休服从了他想服从的那一道……我认为此言非虚。 但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真的好吗?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是休的话……对了,就是这个。如果服从了哥哥的命令──休绝对会达成它。不达成就太奇怪了。毕竟他可是被严令了。 然而,在除掉希尔大人的事情上……他却不执着于成功得手? 也就是说,无论成败与否都无所谓,这并不是要履行命令的心态。为什么? 事实上,希尔大人在命悬一线的处境下劫后余生,确实与偶然和运气脱不了关系。但是,就结果来看,也可以说是休故意让人以为他是认真要置希尔大人于死地。希尔大人依然保有获救空间。 这部分参杂着休的意志? 而且,无论成败与否,休的下场都不会改变。 在命令之外还有别的、休的── 「你本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不定他是为了哥哥。 「只要成功得手,就等于完成了从前的赛尔乌斯殿下所下达的命令。即便失手了──未来也会有所改变吧。只要赛尔乌斯殿下因我的背叛而对自身产生怀疑的话。」 可是── 「可是,你不打算告诉『现在』的王兄『从前』的他下达过什么样的命令,对吧?」 恐怕是因为哥哥若是知道是自己的命令造成的,肯定会备受打击。 「……他本人忘了这件事。」 接着,休继续说道。 「有必要瞭解罪人犯罪的缘由吗?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就代表了一切。」 「休。」 我的脑中萌生了一个确切的想法。 「──你其实是打算无论成败与否都以死亡作为终结吧?」 他想让克里福德杀了自己。 理由就不用说了。 所以,当他说出情非得已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其实是在透过虚实交织来编造动机。 这是他为了在被众多士兵包围的公开场合中,使自己打造出来的动机化做事实。 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休以为现在他说真话的对象就只有我们。他认为真相会被埋葬在这地牢般的幽暗之中。 「主谋的犯罪者死去,盘据在内部的潜在敌人和非潜在敌人也区分开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这段话是休并未完全实现的理想结局。 「……王兄身边没有你。」 「就算我不在了,内森和德里克大人也会继续扶持赛尔乌斯殿下的。」 「所以说,这就是你的愿望?」 「是的。」 可是啊,休。 「──王兄。」 我往后退,朝伫立在远处的人影搭话。 休猛然一惊地从牢内往那个方向看去。铁炼晃动了起来。 喀噔喀噔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您听到我们的话了吗?」 「……嗯。」 火把的光亮中──浮现出了哥哥被染成橙色的身影。 哥哥站定在牢前。 他并未携带护卫,而是独自一人前来了。这并非他的轻率之举,肯定是刻意为之的。 「休。」 哥哥用绝对算不上大的音量静静地叫了休一声。 「…………」 休彷佛是万念俱灰般地闭上眼睛。 不久后── 他说:「赛尔乌斯殿下。」 并当场对着哥哥跪了下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哥哥又一次抛出了他在政务室里提出的问题。 休抬起头。 「我对您的忠诚依旧如故。──但是。」 然后,他又缓缓地垂首道。 「──请务必给予谋逆之人应得的惩处。」 我这次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晚上了。 在那之后我立刻就离开了地牢。所以,我也不知道留在那里的哥哥和休说了些什么。 我坐到椅子上。 ……总觉得房间好冷。 之前我实在不想回房间,只好做了一些琐碎的杂事──我见了完成替身任务的艾雷路和盖伊;在把身上的艾琳小姐的衣服换成日常礼服的时候,克里福德说我左手的绷带渗血了,于是就让医生替我重新包扎过了──但我也不能老是在王城内打转。 平时有莎夏在──但是不行,不能叫莎夏过来。 我之前拜托艾雷路穿上我的礼服。在看到艾雷路和盖伊回到王城的当下,莎夏发出了非常凄厉的尖叫声。 想起当时的骚动,我的心情稍微有些明朗了起来。但是,当我环顾自己宽敞的房间时,顿时又感到萎靡不振。明明是公主规格的奢华房间。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啊…… 「克里福德。」 我不由得出声叫住了告辞之后正准备离开我房间的克里福德。克里福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怎么办?我想都没想就叫住他了。有什么事、有什么事…… 我注意到了一个茶壶,大概是莎夏为了在我回房时能喝上茶而放的。 「要不要一起喝杯茶?你坐那边吧。我来沏茶,虽然味道我无法保证就是了。」 刚说完我才想到。 在成为「主人」──把克里福德叫到房间的那次,他委婉地拒绝了我让他坐下来跟我喝茶的提议。 嗯…… 「我不会下毒的,你放心啦。」 我试着告诉他喝了对身体也无害。 「稍微下一点毒也无所谓。只要您命令我喝,我就会喝。好比说自白剂那种程度的话,对我完全无害。」 那种东西不能喝啦! 「……我也没放自白剂啦。」 「没关系。……真的放了我会发现的。」 所以我说,以放了为前提进行对话是怎样啦,克里福德! 「你这是在找借口吗,克里福德?我跟你保证我沏的茶里不会投放异物。只要我和你还是『主人』『从者』,这个保证就都有效。」 不对,不是「主人」「从者」我也不会投放异物,不过克里福德貌似比较能接受像这样的捆绑约定。 莎夏事先准备好了,所以我很快便沏好了茶。我不容分说地将茶杯放到了我让克里福德坐的座位前。 我使出浑身解数释放出「我都已经沏好了,你总该喝下去吧?应该说你也只能喝下去了吧?」的压力。 「…………」 我又在口头上朝满脸写着困惑的克里福德施压。 「请你坐下。」 「……是。」 克里福德坐在我让他坐的位子上了。是我赢啦!我在心中摆出了胜利之姿。 看到克里福德坐下,我就说:「喝自己的茶吧。」克里福德的是纯粹的茶,我的则是奶茶。 喝了一口,我放下杯子。……心情一放松下来,感觉今天的疲劳就一下子涌了上来。 「……承蒙招待。」 所以啊,当我托腮看着克里福德喝茶的时候,我脱口说道。 「你可别跟休一样啊。」 「…………」 「无论有何种理由,我都希望你能先告诉我。」 若是他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我会改进的。我感觉自己改进不了的时候,我会诚实地说我办不到。 克里福德带着一种无法读懂的情感,又有点像是在沉思般的表情望着我。他轻轻点了下头,并给了我迟来的答案。 「……我明白了。」 「谢谢。」 我想微微地笑一下,但我也知道自己搞砸了。 「──为什么?」 克里福德突然说道。 「殿下受伤了吗?」 「我的左手已经重新包扎过了,我也没受其他……」 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指这些。」 「唉……?」 这时,我止住了话。 因为我明白了克里福德想表达的意思。 为什么休的背叛会令我大受打击? 他大概是在问这个。 「──殿下若有什么想说的,也请您告诉我。」 我惊讶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深蓝眼睛正俯瞰着我。 ……虽然不能和盘托出。 休的事确实让我很受打击。在地牢里的哥哥和休在我脑海中闪过。和哥哥相比起来,我受的这点打击根本算不上什么。然而即便如此── 「我认为休的事情我也有责任而感到很是后悔,因此……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是我原本能做的?」 因为现在和原作完全不一样。 哥哥和休之间的关系在现实中彻底破裂了。哪怕哥哥希望,休也不可能被判无罪。 他真正的动机也不会被公开。 只有休打造出来的谎言会被当作事实留存下来。他对哥哥的忠诚明明未曾改变。 所以,我就想。 ──要是我过去有采取过别的行动呢?如果我有像原作的「妹妹酱」那样,和休走得很近的话呢?要是我和哥哥更…… 我一直以为只要将注意力放在哥哥和希尔大人身上就没问题了。再来就只需要关心原作中负责解决他们二人继承人问题的奥克塔维娅……也就是我自己。 毕竟原作中虽然有战斗剧情,但主要角色之间的关系并未破裂,也无人死亡。身为主人公的哥哥和希尔大人的快乐结局是已然注定的。所以,我从未想过其他角色的命运会改变。 我一直以为,就算是在现实,与哥哥有关的人们的幸福也不会被破坏。休和内森是哥哥铁打的盟友,那是不可动摇的关系。 ……然而并非如此。 说到底,那个青年保证的是,希尔大人与哥哥在一起后迎向幸福的结局。 他仅仅保证了二人的快乐结局。 在这个世界除了希尔大人以外的人,即使在原作中迎来幸福结局,但……在我身处的现实世界中,他们是否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尚未有定论。那二人以外的人的命运,很轻易就会改变。──就像休那样。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做出最终选择的都是自己。他人并没有插手的余地。」 「……呵呵。」 这很有克里福德风格的回答让我笑了出来。 「可是啊,克里福德。我无法想开喔。」 毕竟就因为我是奥克塔维娅,所以很多事有了改变。虽说最后是本人的选择──但今后我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都可能会对原作其他人的幸福造成不小的影响。 虽然我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就是了。 「……那您会一直这么受伤吗?」 我刚想回答「怎么可能」时──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但是,「那个」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麻纪时的事立刻浮现在脑海中。我跟姊姊抱怨了一堆事之后,她会很疼爱我地安慰我一番……在尽情撒娇过后,早上起来心情就会好多了。 哪怕无法解决问题,但我也有可以吐苦水的地方、有可以撒娇的对象。 在成为奥克塔维娅之后…… 就是睡着然后醒过来……?小时候我会紧紧抱住亚力克……亚力克会疑惑地说「王姊?」并反抱住我。只不过,我脑中我必须保护亚力克的想法更为强烈…… 「──殿下?」 呃,要怎么糊弄他── 我这么一想,又认为糊弄人不行。是我要求克里福德跟我聊聊的,因为自己难以启齿就糊弄他,这样人品也太差了。 嗯,但是啊……该怎么说呢…… 「……内心受伤的时候──」 毕竟范本是前世的事,所以我只能概述而已。 「我会抱住别人,让人也抱抱我,还有就是让人安慰地摸摸我的头。所以──」 就在我要接着说「我并不会一直受伤下去」的时候。 我看到原本坐着的克里福德站了起来。 等我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他怀中。……不不不,类似的事情在准舞会时也发生过,但那是我为了消灭可恨的记忆而亲自下令的!咦?我又下令了吗?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启动思考。 他问的没问题,是指受伤感吗?是在问我受伤感怎么样了? 是因为我说了让人抱抱我?不对,我可没有先被人抱住的经验喔?每次可都是我先抱住别人啊……! ──但是。 从克里福德身上传来的暖意很温暖。 我不希望他离开。 我是这么想的。 就稍微撒一点点娇,应该可以吧? 我的受伤感也没多少。所以。 「──还差一点。」 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用双手搂住从上方将我整个人抱住的克里福德。我也抱住他了。 「这样就好了。」 他也在实践安慰人的行动吗? 克里福德的大手像以前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动作笨拙而温柔──这让我想起了那名梦中少年。 我那恶趣味的梦,现实不可能发生──但是,明明讨厌战斗却只能拿起剑才能生存下去的梦中少年,无论如何都会跟克里福德重叠在一起。 我紧紧揪住了克里福德的制服。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是吗?」 「嗯。有个男孩……」 我断断续续地对克里福德讲述梦的内容。 「…………」 克里福德在听我说完之前都没有插过话,他摸着我的头说道。 「梦就是梦。──那名少年也不存在。」 哪里都不存在。 克里福德按照我的话做了。……嗯,该说他太顺从了吗?还是该说我比起公主的部分,麻纪的部分也跑出来太多了……? 这已经不是一点点了,我也太娇气了! 做、做人不能这样……! 说起来是克里福德抱的方式有问题啦!怪让人紧张的,但也很让人安心! 拜此所赐,房间的冰冷感消失了,可一清醒过来,顿时又让人感到很羞赧。明明克里福德一点错都没有、明明一开始借着邀请他喝茶来挽留他的是我,结果我却想把他赶出房间……! 我动用了在公主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自我管理技巧。 离开克里福德之后,我咳地清了清嗓子。 「……对不起,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不对,等一下。我这是在说我的失态都是表现在克里福德面前? 「看上去很没出息吧?我都开始不安你会怎么想了。」 作为「主人」这副德性是不行的吧?我心目中的「主人」形象可是很帅气的,总是仪表堂堂的…… 「我怎么想……?」 克里福德不知为何认真思考起来了。别想啦! 「殿下对我而言是……」 克里福德的思考时间比我预期得还要长。 「武器吧?」 然后大约十几秒过后,克里福德微微歪着头小声说道。 唉?是武器吗?我这是跟他腰上配戴的长剑同等待遇? 不过──说到武器! 我有东西要拿给他!眼下真是个绝佳的机会。我摸了摸礼服的口袋。换上日常礼服时,我也一起放进去了。 这个触感是……便条纸,不是它;铅笔──也不是它;包装纸……就是它了! 我掏出包装纸。 打开包装,里面是我定制的、有着蓬松羽毛触感的、颜色乌黑亮丽的产品。 使用列夫鸟羽制成的剑饰! 「克里福德。」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将其递给克里福德。 「这是我以前答应给你的东西。你愿意收下吗?」 「乐意之至。」 克里福德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接过列夫鸟羽的剑饰。他将今天一天都点缀在剑上的金丝剑饰摘下,把羽毛剑饰配戴在剑柄前端。 接着他把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段又喀嚓一声重新收好。 「整把拔出来看看是不是比较好?」 「那就──」 克里福德猛地拔出剑挥了挥。 伴随着他优美的姿势,黑色羽毛轻轻摇曳着。就我来看,实际配戴在剑上挥动也不碍事。又或者说,相比他以前配戴的剑饰也毫不逊色! 「──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并不是身为护卫骑士或「从者」的奉承话──他看起来真的挺喜欢的。 嗯?怎么了?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你想想,礼物被人实际使用的话,这种要配戴在身上的东西,一旦真被人戴在身上,不是会让人很开心吗?还会有种害羞又难为情的感觉。 还是让脑子冷静一下比较好吧! 「你喜欢吗?」 我有把握克里福德会回答「是的」。 不过在我想来那定然会是语气冷静的「是的」── 「是的。」 克里福德看着列夫鸟羽剑饰露出温和的笑容。 明明他已经否认过了,然而我却又想起了梦中出现的少年。 「我非常喜欢。」 那名厌恶战斗的温柔少年。 ──我踮起脚尖把手伸向克里福德的头。我把手放在那头黑发上摸了摸他的头。 「…………」 那双深蓝眼眸透露出心神不宁。 「──殿下?」 这一声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问我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停下手上摸头的动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把手拿开。 为什么? ……尴尬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摸他的头。 就很突然,应该说这就是一个突发事故。 「……你不是安慰我了吗?我也安慰回去啊。」 我再次动手。 幸好克里福德对我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我继续摸了摸他的头。 ──说到底,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我想安慰克里福德。 后来我回过神来,自然是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着在床上打滚。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7 克里福德走在大回廊时重新品味了一遍。 奥克塔维娅对自己来说是什么? 对「从者」的自己而言她是「主人」,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而言,她是自己服侍的第一公主。可是,他个人又是如何看待奥克塔维娅的? 当他问自己的时候── 『武器吧?』 是这样回答的。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奥克塔维娅对自己来说就是武器。 「──这把武器。」 感觉就像是在对待腰间的长剑一样。 被自己以外的人碰到会感到不愉快。 刀刃伤到了会想修理。 没有带在身上会静不下心。 在地牢里把插在奥克塔维娅头发上的鲜花重新插过,在视察期间第一王子替她调整发饰时萌生的不愉快,都是因为她被自己以外的人碰了的缘故。 奥克塔维娅受伤会感到不快。 离她太远心里会不舒服。 ──这些都跟自己对待武器的态度极为相似。 武器是托付自己的性命,打从第一次用短剑杀人的那一刻起,唯一可依靠的东西。 「…………」 克里福德把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又拿开。 什么感觉都没有。这是当然的。 奥克塔维娅的那个举动…… ――反过来被她触碰也不会不快。 应该说―― 「从者」对「主人」的感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那么,是因为奥克塔维娅是「主人」又有如武器那般的地位,所以自己才会喜欢她赐给自己的──新剑饰吗? 侍奉持有「黑扇」的奥克塔维娅的自己,同样也携带着列夫鸟的一部分。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 「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克里福德停下脚步以目光确认那人的身影。 在自己到来之前就站在中央的人。他心想,此情此景就跟某天夜晚一样。只不过,那天晚上在这里仰望天花板壁画的是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 「你有没有想过要自杀?」 「没有。」 克里福德直接回答了。 他从未想过要去死。 与其自己去死,还不如送别人去死。 「这样啊。我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想自杀。但我很快──明天就会忘记了,连着我原本的意志和奥克塔维娅的事情一起,再一次地忘记。」 「…………」 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眼前之人的外型跟在地牢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不,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克里福德心想「啊,原来如此」。他本人刚才也说了,是记忆吧?倘若记忆的有无能塑造出一个人的人格,那么这个男人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第一王子。 两位都是第一王子,但这个男人似乎更麻烦。 「――明天我会再次对你产生戒心的。」 「您●对我就没有一点防备吗?」 「你?因为你是『奥加鲁奴的使者』而防备你吗?奥克塔维娅把你当家犬,目标直指王位和希尔,至少明天的我是无法丢开这种想法的。」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深深的叹息。 「我还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我妹妹不得不面对这种事?」 「…………」 「『我』没有理由防备你。你要利用或背叛奥克塔维娅则另当别论。相反地,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我』认为你是个有用的人才。」 「……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赏识。」 克里福德刻意采取了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态度,不过赛尔乌斯似乎并不在意。 「我应该也想过要把你收归己用。」 「您会把想收归己用的人送进地牢?」 「……抱歉,我道歉。明天我大概就会推翻己见了。那你会怎么回答?」 「我拒绝。」 「……我想也是。」 赛尔乌斯抱着胳膊大方点了点头。 「您找我有什么事吧?」 克里福德不打算继续陪他聊开场白。对方应该是预料到自己会路过大回廊才在这里等着的。 「若非如此,我想您应该不会来找我聊天,而是会去找休.罗伯茨吧?」 第一王子的表情瞬间崩掉了。 「奥克塔维娅离开后,我还留在地牢里。你应该知道的。……我已经跟休讲完话了。──我也好,『我』也罢,都讲完了。但是这跟你没有关系,再说你对这件事也没兴趣吧?」 的确如此。克里福德对休.罗伯茨的背叛和背叛的理由并不感兴趣。或者应该说,道理上理解,情感上却没记忆点,也无法与之产生共鸣。 所以──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奥克塔维娅为什么会因休.罗伯茨的行为而受到伤害。那并非肉体上的伤害。单就身体而言,跟准舞会时不同,奥克塔维娅并未受到新的皮肉伤。 但是,她精神上受创了。 克里福德连那份伤也无法原谅。 他也无法原谅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伤害到了奥克塔维娅。 ――自己也无法原谅被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伤害到的奥克塔维娅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心生疑惑。 「从者」会对「主人」生出这种感情吗? 赛尔乌斯走了几步。 他站到大回廊天花板壁画中央的正下方。 「『我』来大回廊是为了回忆。」 他抬头望着创世神话,彷佛是在确认什么。但是,克里福德的头连一点抬起来的动作都没有。因为那幅壁画映入眼里只会让他心生不快。 「――『我』在这里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但是,我却想不起来是『谁』造成的。有一层迷雾挡在那里。」 可不是嘛。一般情况下应该是想不起来的。不对,是能想得起来才奇怪。这可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考量到这点──赛尔乌斯的抵抗能力可谓超乎寻常。 「可是,能通过大回廊的人毕竟有限。再加上『我』对那个『谁』并没有多少戒心。」 第一王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壁画上的天空神的慈悲与愤怒,低声道。 「考量到这些的话──」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壁画上移开,说出了这个名字。 「――亚力克西斯。」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小心亚力克西斯。」 这哪用得着他说。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 克里福德并未回答,而是抛出疑问。 「为什么要对我说?」 「因为奥克塔维娅……那孩子看起来对你敞开了心扉。亚力克西斯不会伤害的,恐怕就只●有●奥克塔维娅。可是,失去你的话,奥克塔维娅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会伤心吗? 思及此处,克里福德皱起眉头。 他的内心涌出奇怪的感情。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你可别跟休一样啊。』 他想起奥克塔维娅刚才所说的话。 当时他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若是自己做了跟休.罗伯茨一样的事情呢? ――奥克塔维娅会怎么做? 克里福德垂下的视线前方,黑色羽毛──剑饰映入了他的眼中。 ──────────────────────── 该被遗忘的梦中邂逅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半路上时,手机响起了通知声。 是姊姊发给我的讯息。内容是这样的邀请:「你现在在哪?在附近我们就一起回去吧」我走到路边停下脚步,立即回讯息给她。讯息来回几次后,我们敲定了会合地点。输入「就去那边吧」,我便结束了讯息往来。 会合地点是我常去的书店!那家书店附设了袖珍的店内甜点咖啡厅。我想顺便去店内逛逛。挖掘《高洁之王》以外的BL小说后,要是能买到前段时间售罄的新面包就好了。 我心情愉悦地再次迈出脚步。 「……奥克塔维娅殿下?」 突然被人搭话,我转头朝一旁传来这道低沉而美丽的嗓音的方向看去── 在那里站着的是克里福德――我的护卫骑士。 他一席深蓝色制服并配备着剑,是我看惯的护卫骑士的标准打扮。 然而,一个事实跃然于我脑海中。我慢慢理解到了。 我手里握着手机,跟我发讯息的人确实是姊姊,延展在周围的是我前世熟悉的日本风景── ……这样啊,这里梦境啊。这是所谓的清醒梦。 可是,为什么克里福德会出现在这里? 挂在剑上摇曳的列夫鸟羽剑饰突然映入我的眼帘。 ――想起现实中我在睡前与克里福德之间发生的事情,我总算明白了。那件事害得我睡着之前,在床上「啊啊啊啊啊」地尖叫着打滚呢。 不过,我还是决定先转换心情。因此我为明天整理好思绪,振作起来便就寝了。 然而,想忘掉的事情反倒影响到我,让我做了这样的梦……? 所以克里福德的剑上才会投射出我刚才送给他的剑饰。 而且,我,现在,可不是奥克塔维娅。 我完全融入在梦中的风景里,外表是身为日本人的麻纪,手拿书包穿着高中制服。除了外貌是不同人以外,打扮更是不可能在艾斯斐亚出现的风格。 然而即便如此,克里福德依旧理所当然叫唤道:「奥克塔维娅殿下?」 『……克里福德?』 嗯,声音也是我作为麻纪的声音。而且,跟奥克塔维娅的声线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点。 「是我。」 『你知道我是谁?』 与其说是询问,我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因此我说出来的话是日语。 但是,克里福德彷佛完全理解我的提问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那双深蓝眼眸中,自然是倒映着目前是麻纪外貌的我。 「――您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他立刻又接着说。 「也是麻纪,对吧?」 我倒抽了一口气。真不愧是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克里福德说的明明是艾斯斐亚语,可他居然听得懂日语,还认知到我既是奥克塔维娅也是麻纪。 是这种设定的梦境吗?也就是说,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眼前的克里福德并不是本尊。……太好了啊啊啊啊。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真是本尊我会更加动摇的。 毕竟那件事才刚发生! 是梦境的话,我也能镇定下来。话又说回来,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想为复刻版的克里福德──这本来就是我的梦境产物──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一下。 不光是外貌,就连对答都跟我心中描绘的状态一样。 ……机会难得。我可以享受这个梦吧? ――就到早上醒来,我回归现实为止。 『你说得对。我这副样貌的时候,你要叫我麻纪。』 就算我用日语回答── 「我知道了,麻纪殿下。」 克里福德果然好好回答并静静垂首了。只不过……麻纪殿下听起来有点……身为麻纪的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要用尊称。我这副样貌时,叫我麻纪就好。』 「那就──麻纪。」 『……』 感觉好久没听到有人叫我的另一个名字了,明知道是梦,却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慨。回想起前世或是在前世的梦境中,家人和朋友会喊我的另一个名字。就算是梦到「那个青年」的梦境,他叫的应该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谢谢你,克里福德。』 我这才注意到我已经露出满面笑容了。 我很高兴,甚至想冲动地朝他扑过去。……就算是梦境也要克制一下自己,我可不能重蹈现实的覆辙! 「这点事不足言谢。」 克里福德一副我真奇怪的样子。没错没错,克里福德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正因如此才令人惋惜。现代日本跟克里福德的打扮实在太不搭了! 『跟我来这边。』 我们在我上学、放学时,经常会路过的车站前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路上大多人都会瞥一眼克里福德。好奇和漠不关心的各占一半?盯着手机看的也大有人在。在现实中也会是如此情况。 说起来,再这样下去不太妙。要跟姊姊会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带克里福德走到小巷子,然后跟他面对着面。 唔~嗯。无论看多少次,他都完全无法融入现代日本的风景。毕竟是梦境,只要我希望就能把深蓝色制服变成现代风的服装吧?我来试试看! 我心无杂念地发动意念。我想像的是学生服──开个玩笑而已。换成西装!怎么样!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克里福德毫无变化。 没有像魔法一样瞬间换装吗?……没有,我好失望。 看来即便是清醒梦,也有能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事。……梦见那个温柔少年时,我也只能当个有意识的幽灵看着他。 我唉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梦……』 我还忍不住出口抱怨。 「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这个疑问,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的衣服。』 「――我的?」 『你看,跟周围的人差很多,对吧?』 我从小巷子里指了指路人。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改变你的服装。既然是梦境,只要许个愿不就能办到了吗?』 ……结果事与愿违! 「梦境……」 克里福德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呢喃出声。 「那我来试试看吧。」 他接着又说了这样的话。他的表情就是一脸的「我没想过要这样做,但来试试看吧」……克里福德的意思是他也要试着发动意念吗? 「在这边,什么样的服装才自然呢?」 被他这么一问,我思考了一下。这个嘛…… 刚才我还在想西装不错──但我立马举起了手机。我要参考作为麻纪活着的时候,受欢迎的男艺人的时尚风格! 我操作手机指着萤幕让克里福德看。 就是这个!这套衣服朴素到很难驾驭。 「我知道了。」 几乎是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 克里福德成了在别的意义上很惹眼的人!他穿着护卫骑士制服时,比起容貌,Cosplay的要素更引人注目。但是,他现在彷佛一开始就是如此一样,变成身上穿着夹克、衬衫和长裤站在原地,完全凸显了他本来的高颜值。 「好像行得通。」 虽然你语气很平静……但是克里福德! 一般是办不到的!我刚才就做不到……!就算在梦中,你也是个做坏的角色?我的脑子是这样设定你的?只有克里福德不会太狡猾了吗?这是我无意识所为? 为什么就算在梦中,我也没给自己赋予做坏的能力……! 不对,这种时候要拿出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的思考方式!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克里福德做坏的能力,也是我的能力! 综上所述,我决定提个要求。 「我说啊,克里福德。」 我一脸认真地说了。 「是,有什么事吗?」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将那把剑也收进空间里?』 「……空间里?」 克里福德一脸诧异,脸上还飘着问号,于是我比手画脚,用手机拼命地说明给他听。 这在二次元是常有的设定。平常武器──剑是不存在的,但那只是看不见而已,实际上是带着的。只有在关键时候才会实体化,将剑从看不到的空间取出! 因为啊,换上现代服饰的克里福德固然看上去挺不赖的,但在某一点上还是有违和感。──那就是长剑!他没了腰带不能装备上,所以现在是直接拿在手上。剑在现代日本可是个非同寻常的随身物品。 从刚才人们对克里福德的反应来看,这部分貌似也重现了现实日本的情况。最重要的是,我之后要跟姊姊会合,可不能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 虽说如此,我也不能丢下克里福德一个人……让他放下长剑也不行……伪装也不行…… ――那干脆以看不见的形式配戴剑如何?这样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 「!」 克里福德手上拿着的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手放了下来。一秒、两秒……本应消失的长剑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再次出现,被克里福德握住了。 明明是我提的要求,实际看到却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我太小看我的护卫骑士了……! 不、不对,这情况应该说,我就是这么看得起克里福德……?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剑又消失了。 我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啊,剑又一次出现了。 「……要是现实中也能这样就好了。」 总觉得他很遗憾。克里福德,你很喜欢这个奇幻设定吗? 但是,我认为在现实中办不到才是对的。就像这次你又展现了做坏的能力一样,这着实太犯规了! 『你还有其他想这样随身携带的武器吗?』 克里福德微微睁大深蓝的眼眸。 「……是的。」 他的视线停留到我身上。 「我想带个,像武器般的东西。」 说着他便摇头了。 「不过,我想是不可能的。那跟这把剑的情况不一样。」 出现的长剑消失了。 「――这样我的服装就没问题了吧?」 我深深点头了。 这回克里福德完美融入了现代日本的风景中。呃。可是,跟他四目相对后,我深切感受到了,太帅了反倒是个问题……! 再者!从小巷子离开前,我得确认一下克里福德对这个梦境设定的理解! 我决定问他几个问题。 『……你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情况?』 「不知道。」 结果我厘清了,除了麻纪就是奥克塔维娅以外,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怎么这么淡定……!梦的补正效果吗? 『你不惊讶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是梦境,突然来到另一个世界也会陷入巨大的恐慌中喔……? 「因为貌似没有生命危险。我该做的事还多着。」 他淡淡地回答我了。这是克里福德的标准……!还有他适应力也太强了! 唉?莫非我是这样看克里福德的? ――总而言之,我懂了。 我就以接待外国旅人的心态行动吧。虽然跟导游的水准有段差距就是了。我试着对他解释了刚才给他看的手机……他很顺利地接受了。另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基本都会介绍的金属交通工具,汽车,他同样顺利接受了。 克里福德总算掌握梦的设定了──现在正是从小巷子迈出脚步的时候! 『克里福德,我接下来要去书店,你能陪我一起来吗?』 「――是。」 看到那名黑发、衣着古怪的少女时,克里福德理解了。 作为「主人」的奥克塔维娅和身为「从者」的他,意识透过「印记」连结在一起了,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再次发生了。──他们似乎又以梦境的形式联系在一起了。 但是,彼此都有明确的意识,而彼此都认为这是梦境。彷佛是现实的延长线般。 这是为什么呢?单纯是第二次连结吗?还是会因为连结过一次了,而有所变化? 再加上,一开始是他踏入奥克塔维娅的梦中。不,准确来说,是奥克塔维娅的领域吧。一旦跨出梦的边界,恐怕就会回到他的领域。 她的领域──肯定跟自己的完全不同。 造成差异的,可不光是世界看起来不同。奥克塔维娅的梦,并无四溅的血液,也没有弥漫于空气的尸臭。由于几乎都是陌生的事物,克里福德无法放松警惕,但他基本上没感觉到危险。 街道交错、来来往往的人们──这里的文化和文明与艾斯斐亚有根本的差异。 果然,以单纯的想像世界而言,这里实在过于完善。简直像是复刻了实际存在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就是奥克塔维娅过去的梦? 以麻纪的名字生活过的? 『我这副样貌时,叫我麻纪就好。』 克里福德在脑中反覆品味着她的话。 只要奥克塔维娅如此希望,克里福德也唯有服从。他没必要多做询问。关键是,奥克塔维娅恐怕并不想被追问。 而且,即便外貌是个黑发少女,奥克塔维娅果然是奥克塔维娅。尽管容貌不同,但一看就知道了。言行和态度根本如出一辙。寄宿在肉身的意识是奥克塔维娅的,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她好像非常高兴的样子。没有紧绷感、说话也很松弛。克里福德看着她脚步轻快地前往目的地的身影。 即便只是走在路上,细细品味这一切也能让人感受到。 ――对克里福德而言很陌生的这个世界,对奥克塔维娅很重要。……甚至重要到让他产生危机感了? 就在克里福德产生疑问的时候。 『这里……』 奥克塔维娅轻轻出声的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她一直带着笑容的面孔僵住了。 然而,克里福德不知原因何在,即便看向相同的方向,他也无法判断。 『这样啊……不路过这里就见不到姊姊了……』 奥克塔维娅没有姊姊。但是…… 梦的空间扭曲了。这是在反映梦主人的内心。 场景转换。克里福德他们站在奥克塔维娅看着并让她神情紧张的那个地方。他们附近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下一个瞬间,克里福德明白了。 既然这里是再现过去的情景,那奥克塔维娅是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的。 那么──是发生了什么呢? 「啊──!」 年轻男子发出惨叫。好奇怪。被奥克塔维娅称作汽车的物体越发逼近。上面没有操控者。然而,汽车的动向却像是悄然盯准了那名男子。无论是在复刻现实还是梦境都无所谓。 无论是哪种情况,再这样下去的话── 克里福德砸了砸嘴。 那个男子在现实中死了吧?不管他也无妨。就在克里福德准备行动时──他又转了个念头。 他狠狠踹开年轻男子,把人从汽车直冲的路线上踹走。 克里福德本人完全感受不到救对方的必要性,但他的「主人」应该跟他不一样。 紧接着克里福德抱起奥克塔维娅跳开了。 汽车驶过他们刚才待着的地方,撞上柱子,翻滚了一圈才停止。 ……他怀中传来了颤抖。 「――殿下?」 被他抱起时还是黑发少女模样的奥克塔维娅,已经变成了银发公主的模样。 不一会儿,颤抖止住了。奥克塔维娅像是在楞神般盯着事故现场看。 「我没死吧……」 「当然没有。」 就算是在梦境中,他为什么会让奥克塔维娅身亡?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语气或许带着不太高兴的情绪。 于是乎,原本在发呆的奥克塔维娅抬头看着克里福德。 「……呵呵。」 她笑出了声。 点头过后,她把脸埋在克里福德的颈窝里。 「是啊,因为有你在……」 她就这样放松全身的力气。兴许是安心了,她失去了意识。──不过,她貌似并未从梦中醒来。她依旧待在克里福德的怀中。 失去意识的奥克塔维娅,其身影跟黑发少女朦胧地重叠,像是烛火般不稳定地摇摆着。是无法固定下来吗?还是二者是同一人的缘故? 克里福德再次看向事故现场,那里什么都没有。 汽车和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丝混乱和喧嚣。 彷佛打从一开始便唯有平静。 ……我在梦里失去意识了,这有可能吗? 我醒来时,是被克里福德抱着走的!而且── 虽然抵达集合的书店了,可我们却在入口处待着。 我捏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银发。……我变成奥克塔维娅的样子了。 我失去意识醒来后就发现变成这样了。 ――不,这副模样毫无疑问就是我吧? 我姑且有用意念想像过「变回麻纪的样子──!」,然而并没有用。我拜托克里福德,他也摇头说,无法对我的外貌做些什么。 能办到的只有我。也就是说,是我的问题?这在克里福德做坏的能力范围之外? 而且,我穿着的依然是制服…… 对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并不是没有头绪。 梦境很美好,我能见到姊姊。听她说要一起回家,我心情很是激动。而且跟克里福德一起走在日本的街道上也很有新鲜感。 我有因克里福德过于受欢迎而感到困扰的时候!也有虽然没人靠近,但却有好几名女性投来了热情的目光。不过,我很开心。 因此,我忘记了,前往集合的书店的路上,有个不得不路过的地方。……或者说,是我不愿想起来。 然后,我就来到了我──麻纪身亡的事故现场。 在场景印入眼帘的瞬间,我被恐惧吞没了── 我绝不希望发生那种事,可却又差点遭遇了事故。 我连「救救我」都说不出口,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但是──这也是我的愿望吗?克里福德救了我。不光是我,在「那个青年」的解释中,本来被盯上的年轻男子也被救了下来。 我知道这并不会改变现实。 然而── 我一人偷偷苦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我会越发── 手机的讯息声响起,我被吓了一跳。是姊姊发来的。说是我太慢了,她有些担心。我得回讯息给她才行。可是,我只是心里想着而已,手指并没有任何动作。因为我无法决定是要回她「我马上过去」还是「我没法跟你会合了」。 「……您不进去吗?」 就在这时,有人用艾斯斐亚语静静询问我了。 我抬头看向克里福德,然后马上开口道。 「不,我要进去。」 为什么呢?再次被他询问,我的迷茫便消失了。 无论我是什么模样,无论是不是在梦中,我都想见姊姊。 但是,我需要一点点勇气。 「……我会进去的,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克里福德并非用言语,而是用行动给了我回答。一紧紧牵住他的手,我便感觉自己没有问题了。 我穿过自动门──寻找起在店内等待着的那人。 ――找到了。她在书籍的新书区。姊姊在我前方两公尺的地方。她手里拿着手机,留意着是否有收到回讯。 但是,我没法跟她搭话,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姊姊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这时耳机从她的包里掉了出来。她没注意到就走了。我想都没想地就追了上去。 『那个,你的耳机掉了。』 姊姊回过头来。她看了眼包里,便接过我递给她的耳机。 『──!谢谢。』 她笑着向我道谢。然而,我的胸口却隐隐作痛。 『太好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姊姊在外头也很喜欢听音乐,所以我豁出去买了一副耳机送给她。现实中的姊姊也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太好了。』 我总算回了个笑容。 『麻纪……?』 姊姊看的明明是奥克塔维娅容貌的我,可她却这样呢喃出声。她注意到了吗?我好高兴。这梦境在这部分真合我心意啊。所以──不行。 我就像是在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着克里福德的手更为用力了。 『再见。』 我要是能自然地转身离开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从那里逃走了。 离开书店后,我马上给姊姊发了一条讯息「对不起,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吧」手机随即像是完成任务般消失了。 接着,我们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过,我唯一确定的是,这里依然是日本,而非艾斯斐亚。 我果然选择逃跑了,是因为我这么希望吗? 我见到姊姊时,生出了想一直待在这里、不想从梦中醒来的念头。可我以奥克塔维娅的模样回家的话── 姊姊的样子跟我最后见到的一样,并没有改变。 ……毕竟那只是我的想像。 视察期间,见到埃德加大人的双亲,看到艾琳小姐的房间后,我有了一些感触。 我的、麻纪的家人怎么样了?我没办法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爸爸、妈妈和姊姊,肯定跟我最后见到时一样。我看不到他们之后的情况。而即便是我,麻纪也依旧是女高中生的模样。时间停止了,有的只是过去。 ――即便如此,这个梦也太合我心意了。 低着头的我,余光映入了什么东西。是不至于被我死抓着的、克里福德的手指……?我猛然抬起头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像在生气又像在担心我的深蓝眼眸。 「克里福德……?」 「我还以为您在哭。」 「我决定了,在达到目的前是不会哭的,我怎么会哭……」 我否认了。但是……我放弃了嘴硬。反正是梦,还是坦率点吧。 「……我只是快哭出来而已。」 「――您就算哭了也没关系。」 我注意到时才发现我已经露出微笑了。……是因为我在现实中下令过,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他能替我隐瞒。 「因为你会为我隐瞒?」 「我会隐瞒的。」 听到这真挚的答案。我松开了余光中的手指。──这时,景色又开始摇晃起来。和刚才不同,整体的颜色在变淡。不知为何,我明白了。……我肯定很快就要醒了。 早晨到来,我就得按决定好的行动起来。 ――不过,我有种预感。就这么醒来,我大概不会忘记这场梦。记住这场梦,我会以不好的方式心怀眷恋。 「克里福德。」 那双深蓝眼眸回望着我。 「我想忘掉这场梦,你能够实现我的愿望吗?」 我毫无根据的确信,在这场梦里发挥出做坏的能力的克里福德,肯定办得到。 「――我是不是也该忘掉?」 虽然是在反问我,不过这意思就是他能够办到。……很好。 对这个问题本身,我正想回答「不用忘掉」──但又暂时收口了。有个疑问浮上我心头。如果是克里福德本尊,我会希望他记得吗?我的答案是── 「我希望你也能忘掉。」 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亲口说出来,而不是在梦境中。 ……这我还做不到。不光是对克里福德,对任何人我都说不出口。 我按照在现实中的做法补充道。 「这是命令。就算是在梦中,你也会服从吧?──!」 从、从梦中醒过来会这样吗?我话说到一半就双腿一软。 要掉下去了――!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结果却感觉到被用力抱住了。 「是的。──即便是在梦中,命令也是有效的。」 我正要喊出「克里福德」的时候――世界变得一片纯白。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已经早上了。多亏我睡得很熟,连梦都没有做,现在我头脑可清醒着。 我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 插图 ──────────────────────── 特典「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Extra〜假设情境下的视察篇〜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希妲 他们一行人比预定时间更早地抵达了下一个视察地点。 那是一间展示着与奥克塔维娅所持有的「黑扇」十分相似的商品的店铺。而且摆放的位置很显眼,不过──老板站在原地并未移动,店内也并无可疑之处或可疑的气息。 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克里福德便引导奥克塔维娅进入店内。 随侍在「主人」两侧的是第一王子为视察活动而派来护卫奥克塔维娅的骑士,他们分别是休.罗伯茨和内森.霍尔顿。 考虑到之前在准舞会上发生的袭击事件,视察时的维安强度被提升了。 从奥克塔维娅的安全来看,增加护卫无疑是一件好事。据克里福德的观察,他们有足够的业务能力──至少这些人不会成为累赘──来履行自身的职责。自视察开始至今,这两人一直以保护奥克塔维娅为优先行动守则。 因此,对奥克塔维娅而言,这两人的加入并不是件坏事。 本应是如此的,可是── 在视察的过程中,克里福德数次感到不悦。这是一种毫无理由、也不合道理的情绪。 ──才刚踏进店内走了几步,奥克塔维娅就忽然停住脚步,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的视线从店里与「黑扇」相似的扇子转向店主,最后她看了看克里福德,才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和老板单独谈谈──不,这样不太妥当。」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并打量了随侍在她左侧的罗伯茨和右侧的霍尔顿。 「⋯⋯休留下来护卫我就好。」 「遵命。」 罗伯茨垂首应声。 「你们两人去店外等候。」 接着,奥克塔维娅像是再三叮咛似地补充道。 「尤其是克里福德,你绝对不准进来哟?这是命令。」 为何不留我,而是让休.罗伯茨留下呢? 他在这瞬间冒出的疑问,被「主人」迅速封锁住。 奥克塔维娅的命令与过去来自「主人」的那些命令完全不同,后者往往让人打从心底唾弃。而她的命令实行起来并不困难,反倒是极为简单。 这次的命令也不例外。即便如此,克里福德还是感到一丝不满。 「……克里福德?」 奥克塔维娅诧异地呼唤道。 到目前为止,克里福德从未拒绝过奥克塔维娅所下的「命令」。对于下达的命令,也从未让作为「主人」的她等这么久。兴许是如此,才让她感到诧异。 「──是,我知道了。」 克里福德在能看到店面外观及周围环境的位置待命。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 过了一会儿,克里福德才对霍尔顿的话做出回应。 「曾有过这样的时期?」 他只是开口,并未转头看向霍尔顿。 「是啊。曾有一段时期,我觉得赛尔乌斯殿下只重用休。当时我无法接受,心想为什么不把那些工作交给我呢?我比休还不值得信任吗?」 霍尔顿抱起双臂点了点头。克里福德的感受确实与他叙述的很相似。他刚才冒出的那种情绪,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个「从者」反而不如罗伯茨受到器用吗? 「不过,我后来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适才适用。主君会把家臣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这次的情况也一样。再者,奥克塔维娅殿下都允许你穿着正式制服了,这意味着她对你已有充足的信任。殿下这回留下休,让我们负责店外的警戒工作,一定有她的理由。」 「⋯⋯」 克里福德不确定如此安排的具体理由,但由于身在店外,他反而注意到了某些事情。 一位黑发商人正带着两名随从朝奥克塔维娅所在的店走来。他们看似与周围融为一体,但随从们的动作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异常。来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包括商人在内,这些人恐怕是不该接近之人。若能事先预防,当然是最好的。 「──那几人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呢。」 那是与克里福德不同、直觉般的感觉。霍尔顿也注意到了那三人,并皱起了眉头。 在准备采取行动排除他们时,其中一名随从跟克里福德对到眼了。那名随从立马对商人说了些什么,随后商人便掉头走了。他并未急于逃跑,而是以自然的举止离开,两名随从也紧跟其后。然而那份自然分明是装出来的。 「⋯⋯仅凭眼神就把他们吓走,你还真是不简单。」 「不引起骚动是最理想的。」 不过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对方的动向。他们叫来士兵并指示其进行追踪。 兴许是听说了奥克塔维娅的所在地,越来越多人聚集在店面前。也有人进入店里,不过并未有可疑人员进出。时间就这样持续流逝。 不久后,奥克塔维娅带着休离开了店铺。 ⋯⋯她似乎心满意足的样子。 「主人」满意理应是值得欢迎的事情,然而克里福德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似乎不太高兴?是为何不高兴呢?他的思绪彷若蒙上一层迷雾。 ──在他收下了黑羽制成的剑饰,并得知她下达那道命令的理由后,思绪上的迷雾才彻底散去。 『视察期间我从老板那里收到了我定制的物品。但在送给你之前,我总不能当着你本人的面讲这件事吧?』 ──────────────────────── 特典 假设情境下的视察篇〜还想对克里福德保密〜 才刚踏进店内走了几步,那过于显眼地展示着大量黑色扇子的角落,以及那位熟悉的老板,让我意识到了。对了,这里就是我订制「黑扇」的店!是今天视察行程中,我们势必会路过的其中一个地方。 于是乎,我将目光转向穿着正式制服的克里福德。这套制服是为了提升克里福德作为护卫骑士的地位,从在王都民众那里收到「骑士大人!」这样的呼声来看,效果相当显著。这让我不禁笑了──不对!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和老板单独谈谈──不,这样不太妥当。」 店内没有其他顾客。我们应该没有包场才是⋯⋯ 莫非是摆出来的那些扇子让客人避而远之?总之,拜此所赐,我似乎可以跟店主单独谈谈。我本想开口说这件事,但又重新思考了一下。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可无法应对。至少也该留下一位护卫骑士! 于是,我目光看向了──这两人。 视察会依照计划进行,然而考虑到准舞会中的袭击事件,今天我哥哥的护卫骑士也加入了我的警护行列。 这两人便是──哥哥派遣的休和内森。 我仔细打量了他们两人,应该选谁呢──决定了! 我命令克里福德和内森在店外警戒,将休留在现场。他们没有把疑问说出口,但一定觉得很奇怪。⋯⋯克里福德似乎对命令的反应也有些迟疑⋯⋯? 但是,这些事可不能让本人看到! 「──老板。」 我郑重地对老板说道。 「冒昧请问一下,我订的物品做好了吗?」 老板的眼神一开始略显惊慌,随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豁然开朗似地「啊~」的一声拍了下手。他快速点头并说道。 「做好了!请您稍等一会。」 接着他俐落地转身走进店内。 不久后,老板双手捧着我订的物品回来,恭敬地将它递给我。 「──请稍等,为了谨慎起见,还请由我先检查一番。」 我正准备接过时,休突然出声让我停手,对物品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这是剑饰吧,是使用列夫鸟羽制作的。──请收下。」 休看起来没有任何嫌恶的情绪,只是略显困惑。检查完后,他将物品交给了我。毕竟我是个怪人呢!我也赶紧亲自检查了一下。做工相当精致,羽毛的质感和外观都很不错。不愧是做出「黑扇」制作者⋯⋯! 「您觉得如何?」 全身几乎要溢出自豪感的老板问道。 「堪称完美!」 此物正是我打算送给克里福德而预定的列夫鸟羽剑饰! 「⋯⋯啊,就是这个吧,您曾在准舞会上说要赠送给奥尔德顿的──」 休状似理解地点了下头。话说回来,我在准舞会上宣告说「我打算在近期赐予克里福德以列夫鸟羽毛制成的剑饰」,这个消息究竟传到多远了啊⋯⋯ 「要对克里福德保密哟?」 我叮嘱道。 「──我理解您方才对奥尔德顿下达命令的理由了。」 休轻轻微笑了。哇~是跟原作的邻家大哥形象相符的笑容。 「毕竟当着他的面会很为难呀?」 从心情上来说,当着收礼人本人的面谈论要送给他的物品,会让人感到不自在!纵然送礼是既定事项,本人也知道最终会收到,但我还是希望能够送出时再揭晓!附带一提,原作的哥哥是直接挑明的类型!他对希尔大人可从不隐瞒! 「嗯,我也同意您的看法。」 好耶!原来休跟我是同一类型的! 话又说回来──我注意到休身上配戴的剑。剑柄上的金丝剑饰的边缘有修整过,比本来的长度短了一截。这种情况恐怕是克里福德造成的。前几天,克里福德跟休进行了一场比试,结果休的剑饰在过程中被砍断了。那要仔细看才会注意到,休也说过哥哥会安排新的剑饰给他…… 「我是不是该送你一个替代的剑饰?」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毕竟克里福德的过失就是我的责任。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有些迟了⋯⋯! 「您是说列夫鸟羽剑饰吗?」 「不是,列夫鸟羽剑饰我打算送给我的骑士。」 所以是专属于克里福德的。排除骑士的话,如果是跟我非常亲密的朋友,又或是我推的希尔大人,我倒是可以考虑! 「而且即便我送你,你应该也不会收下吧。」 「──是的,毕竟我效忠于赛尔乌斯殿下。不管怎么说,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 休温柔一笑,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我也不该说多余的话呢。」 希望克里福德会喜欢这个新剑饰。怀着这样的想法,我们继续进行了店内的视察。 ──日后在安排送克里福德剑饰的场合上,我听到了令我震惊的发言。他问我说,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我当时要让他在店外戒备? 我跟他实话实说,因为不能在收礼人本人面前谈论后── 『不会,其实您说了也无妨。』 『当着你的面说?』 怎么会这样!原来克里福德并不介意这种事。简言之,他跟哥哥是同类人! 『是的,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 『我能更顺利地履行职责。』 为了今后之事,或许我们有必要磨合一下。 ──────────────────────── 第六卷 ──────────────────────── 另一个亚力克西斯2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希妲 亚力克西斯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拨了拨浏海,把手搁在额头上。 「……不想睡是不行的。」 亚力克西斯在自言自语。 自从他抵达塔汉,梦见乌斯王的频率就增加了。 亚力克西斯现在居住的塔汉伯的城堡,常常成为他梦境的舞台。 但是,根据历史记载,乌斯王时代塔汉一直是卡恩吉纳的领土。两国虽然发生过战争,但并无乌斯王当时镇压过塔汉的记录。 虽然塔汉现在属于艾斯斐亚的一部分,但塔汉易主是发生在大约一百年前的事。 然而,梦中的乌斯王却在塔汉的城堡中漫步,彷佛那里就是艾斯斐亚的领土。 梦中的时间恐怕是乌斯王跟卡恩吉纳围绕塔汉展开争斗的时期。但是,梦的内容过于破碎,亚力克西斯大部分都无法读出准确的讯息。 他可以确定的是──乌斯王是杀死女王才即位的;在战争中,被称作战斗民族的「从者」与乌斯王是敌对关系;再来是──他对「从者」抱有深深的憎恶。 可是,若真当如此,乌斯王为什么没有镇压塔汉? 亚力克西斯并没有在梦中看到围绕塔汉展开的战争的结局。但是,乌斯王很明显是打赢了。以个人的战斗能力来说,乌斯王和士兵当然都不如「从者」,但动员的士兵数量,以及乌斯王不择手段──毫不留情的战斗方式让赢面出现了。 「根本的问题在于──梦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吗?」 亚力克西斯从床上坐起身。 ……反正睡不着,他也不想睡了。 逗留在塔汉期间,为了以防万一,他连睡觉都没换上睡衣。他披上外套,点燃了拿在手里的携带式煤油灯。 「兰德尔,我要出去,你跟我过来。」 亚力克西斯打开门──朝待命中的自己的骑士搭话。 深夜的城堡一片寂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出席诸侯会议,原本的主人塔汉伯和他的家人提前──跟亚力克西斯打了个前后差──离开了领地。听说提前出发是因为接到了要求。根本不用问是谁提出来的。亚力克西斯都好巧不巧地在这段真空期造访了塔汉。 奉父王之命。 给亚力克西斯的密旨有两道。第一道是有跟没有一样的命令。他不认为那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急迫性,也不认为有指名自己的道理。 另一道则是──他至今尚未完成的指示。 『让你去也是为了奥克塔维娅。』 父王的话是在针对第二道命令吧? 在塔汉度过的时间越长,他的疑问就越深。 父王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塔汉呢?他又为什么以诸侯会议为由,让塔汉伯提前离开领地? 亚力克西斯用煤油灯照亮城内向前走去。 ……他在一面墙壁前停下脚步。那是摆着桌子和花瓶以作装饰的、一面平平无奇的墙。 塔汉伯是知情而要刻意隐藏,才把这里妆点得如此普通的吗?还是随着岁月流逝被遗忘了? 这里没有明显的标记。 只不过,根据乌斯王的梦── 亚力克西斯效仿乌斯王在梦中所做的,用手指按下墙壁的某个部分。 自己期望的究竟是哪一边呢?──在察觉到异动的瞬间,亚力克西斯才深切体会到,恐怕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那一边。 只要无事发生,他就会相信自己的梦只是妄想。前提是要产生一个能够否定梦中之事的要素。 就像梦里一样,墙壁被按压的部分凹陷进去,机关开始启动。眼前出现了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间。 「…………!」 亚力克西斯感觉到兰德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亚力克西斯心想,他这个反应倒也正常,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的自己才奇怪。 他朝着空出来的空间走去。 ──走得熟门熟路地。 亚力克西斯并未迷路,他在梦中有走过这里。他本人确实是首次造访这里,但乌斯王已经进去过了。 只要按照梦里走就行了。 艾斯斐亚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基本上可以以宾客的身分,在主人不在的塔汉城内自由走动。对塔汉领地的视察也是如此。 不过,塔汉有一处地方是不允许他人进入的。就连王族也不例外。而且,保守估计爷爷──前国王──和父王似乎都默许了这个秘密。 那个地方就在这座城堡里──和亚力克西斯现在走的通道相连着。 现在的塔汉伯城堡,内部装潢有改过,但基本构造跟当时……跟梦里出现的一样。隐藏通道恐怕也是一样的。 虽说受到了宾客级待遇,但亚力克西斯也不想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确认。被发现可就麻烦了。无论如何都应该以顺利完成密旨为优先。 ……要不是作了梦,他本来不会做出这种事。 只不过──既然能够确认,那他想确认看看。 跟在亚力克西斯身后走进通道的兰德尔没走几步,开着的墙壁就关上了。亚力克西斯感觉到身后的兰德尔回头,遂开口道。 「不用担心,过了一段时间本来就会自动关闭。」 ──这又证实了一件跟梦里一样的事情。 而且根据梦里的内容,还可以手动关闭。 「……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使用过呢。」 亚力克西斯嘟哝道。通道很难称得上是干净。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灰尘。这证明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经过。这条通道的存在──恐怕已经被人遗忘了。说不定最后一位使用者是乌斯王。 如果自己的梦是正确的话。 通道走到底了。即便用煤油灯照亮,也只有平淡无奇的墙壁。 「…………」 但是,亚力克西斯仿照梦中的举止行动了。 他按下梦中的乌斯王所触碰的那部分墙壁。 霎时间,他不堪忍受地用力闭上眼睛。 ──为什么? 和刚才一样,墙壁上出现了入口。 为什么打开了?梦境的内容是真实的? ……亚力克西斯不知道前方会出现什么。梦的片段就中断在这里。如果想知道梦的前方会出现什么,就必须在现实中向前迈进。 他呼出一口气后睁开闭着的眼睛。 亚力克西斯用煤油灯照亮黑暗,朝里头迈出了脚步。 那是一间天花板很高、宽敞而单调的房间。整间房间被白色的石墙覆盖着。 像陈设品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个是一面大镜子。另一个则是──一把生锈的剑。 剑插在房间中央与地板融为一体的石台上。从剑身极具特征的波纹来看,是产自塔汉的剑。 镜子和剑,房间里就只有这两件东西。 但是,跟亚力克西斯他们走过的通道不同,这个房间本身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室内维持得很干净。应该是塔汉伯有在管理。 亚力克西斯走近插在石台上的剑。 当他伸手去拿那把剑的时候──明明并未碰到,可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拿着它。 「──!」 ──周围浮现出生动的景象。 明知道自己实际上只是拿着煤油灯站着,可现实和幻觉却交织在一起。 ……有尸体。 乌斯王──手持裸剑的自己正俯视着自己杀了的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趴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他俯视着尸体的时候,丝毫没有罪恶感和悔意。 他内心在想的就只有── 『……我受够了。』 他干笑出声。 他以为只要杀了这个男人──事情就会有所改变,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最后一线希望没了。他一直怀抱的殷切愿望无法实现。 但是,他可不能放弃。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到底该怎么办? 『──能灭掉艾斯斐亚吗?』 连提问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问题就脱口而出了。 接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试试看的方法。 ……没错。 他觉得脑中的迷雾一下子散去了。 若是弄死身处这个旋涡中的自己──国王,会如何呢? 他将沾染了鲜血的剑指向自己。 但是── 他的意志坚定,可却没办法自杀。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在恐惧死亡吗? 荒谬至极。 这是被某●人●的手阻拦了。 『真伤脑筋啊。』 ──有说话声。那本是不可能的。 但正欲刺入自己心脏的剑依然动不了。 他转动了勉强还能自由活动的头。 在场的活人应该只有自己。然而,也没有入侵的迹象,那里却站着一个人了。 ──是一名年轻男子。 金发、琥珀色的眼睛。其异常端正的外貌显得不似凡人。那是一个无论服装还是其他的一切,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人。 不对,那●个●真的是人类吗? 男人开口道。 『艾斯斐亚的国王很长寿的喔?你怎么能这样自杀。』 『别开,玩笑了……!』 长寿?那为何王姊会死? 『你不能推卸责任啦。是你杀了你心爱的姊姊吧?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迁怒于人吗?』 『…………!』 熊熊燃烧的怒火使他备受煎熬。 『而且,艾斯斐亚要是在这个时代被你毁灭可就麻烦了。离正式演出可还早着,真让你灭了,会打破和麻纪酱的约定。话说回来──』 男人看了看一旁的尸体。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准备好的活体代理人。』 男人又看向瞪着他的亚力克西斯。 『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类会动手杀掉……应该说竟然能杀掉代理人。是我思虑不周。』 与他的话相反,男人似乎心情很好,他宛如赞美般鼓起了掌。 啪叽一声,亚力克西斯嘴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味,他咬得太用力了。 『你做到这种程度,超出我预想地把我拖了出来,我由衷地对你表示敬意。真没想到你竟然逼得我亲自出马。』 男人把手放在胸前,浮夸地行了一礼。 他像对老朋友说话一样,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就那么想毁灭艾斯斐亚?』 男人嗤笑了一声,那模样无比美丽亦极至丑恶。 ──你想不想反抗幸福结局啊? ……幸福结局? 谁的幸福结局? 「亚力克西斯殿下!」 亚力克西斯在兰德尔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了。 他像是要挥去囚禁自己的幻觉似地摇了摇头。 「有人要来了。」 兰德尔拔出腰间的剑,站到亚力克西斯面前。他剑指的方向并不是他们来的那条隐藏通道,而是进入这个房间的正牌大门。 脚步声听起来──只有一个人。 而且,是个会在城堡原本的主人不在的时候,在深夜来这里的人。亚力克西斯也没资格说别人,但采取相应的应对应该没有问题。 他朝兰德尔使了个眼色。 ──迎击。 门打开时── 「慢着,兰德尔。」 在认出来人的瞬间,亚力克西斯当即大声制止。 「……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这。」 穿着外套的访客摘下为隐藏真实身分而戴上的头巾,露出了他的褐色皮肤和金发。兰德尔收起剑朝对方行了个礼。 「……亚尔修王子。」 亚力克西斯道出了来者的名字。 对方是位于西南的商业国家巴尔彊的第三王子。他是接在亚力克西斯之后抵达这座城堡的、另一位可称得上是宾客的人。 「──兰德尔,关门。」 发出指示后,兰德尔关上了开着的门。单手拿着煤油灯的亚尔修看着门关上,才将视线锁定在亚力克西斯身上。 「看样子,我们双方都是入侵者?我是用这个进来的。」 说着,他举起一把古铜色的钥匙示意给人看。 「……你从哪弄来的?」 「那当然是趁佣人不备借来的。」 「…………」 亚力克西斯沉默地皱起眉头。 「你们才是,你们怎么进到室内的?钥匙可只有这一把。」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确实。」 亚尔修微微一笑后,态度完全变了。 「我们双方依然都是入侵者呢。」 他收起王子式的举止,单手抬了起来── 「那我们就别那么规规矩矩的了。」 说着,他走到插在石台的剑前面才停下脚步。他用手托着下巴,开始兴致勃勃地观察起来。 「亚力克西斯,你知道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吧。塔汉居住着许多被称为战斗民族的『从者』。在这座城堡中,有着『从者』在拥戴『主人』之时,举行契约仪式的场所。根据文献记载,那是一间只插着一把剑的房间。」 「──只有一把剑?这里可还有一面镜子。」 「你才十四岁吧?亚力克西斯,你明明比我小五岁却一点浪漫都没有。」 亚尔修抱着胳膊,语气彷佛是在感叹般地摇了摇头。 亚力克西斯冷冷地看着亚尔修。他知道一个相信这种传说的人。那就是杀死姊姊之前的梦中的乌斯王。 「就他国王子的行动而言,你是不是过于轻率了?」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又没有参加我国的继承权之争,也不打算扛下巴尔彊的责任。就算引发外交问题给国内带来一些麻烦,嗯……可能会惊呆全家人吧。」 「…………」 巴尔彊是君主制度,只有国王才允许一夫多妻。这是为了多生子嗣。然后,让国王的子嗣们竞争来决定下一任国王。竞争标准不在乎性别和年龄,而是由国王来判断每位子嗣取得了怎么样的实绩。据说这是以商业国家起家的巴尔彊特有的方法。由于王族之间曾发生过惨烈的相杀血案,因此出现了不能进行流血争斗的不成文规定。……不过能被遵守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而这位第三王子亚尔修曾公开宣布脱离王位继承之争。 他是个爱好旅行、喜欢历史的怪人。虽然情况确实跟在外面不一样,但他在塔汉城内甚至连一个护卫都不会带。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艾斯斐亚语,一个人走南闯北。反过来看,他拥有撑得起他能这么做的……独自应对危险的战斗能力。 ──亚尔修对他国历史也甚为了解,他应该也调查过与塔汉的「从者」有关的故事。比起常识,探究心更重要。……果然,亚尔修的行事风格说不定跟梦中性格骤变之前的乌斯王有点像。所以亚力克西斯才不擅长应付亚尔修。 「而且,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进来了,对你们而言也不是好事吧?更何况你们还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这你要怎么跟人解释?」 亚尔修边说边晃了晃他手上的古铜色钥匙。 「我是艾斯斐亚的王子。虽然我们的行为都是非法入侵,但你认为本国王族受到的待遇会和外国王族受到的待遇一样吗?事情曝光时,我们的罪责是不一样的。」 艾斯斐亚对本国人和对外国人的刑罚是有差别的。哪怕同为王子,对亚尔修的刑罚当然也会比较重。他们双方的权利可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可是,以我之见,你应该不想让人知道吧?就这点而言,我们装作没看到彼此不是很好吗?我满足了好奇心,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后离开。我也不会去探究你的情况,相对地你也忘记与我的不期而遇,你不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吗?」 「──我们的立场不同,我得到的好处太少了。」 还不如找个理由把亚尔修推出去顶罪,说自己是发现了亚尔修的可疑行为才进了这个房间,这样更简单。 「……你可真是锱铢必较。那我把这个给你吧。」 「──!」 「你本来就是来拿这个的吧?」 亚力克西斯从父王那里接到的密旨有两道。 第一道是视察塔汉,报告在当地的所见所闻。 而另一道是从计画秘密访问塔汉的巴尔彊第三王子那里收下一封信。在第三王子造访之前,亚力克西斯抵达塔汉后就立刻进行了视察。之后只要收到信,他就可以返回王都了。 『十天后我一定会回来。』 然而,亚尔修抵达的时间晚了一天,而且之前还一直找理由不肯把信交给他。 ──密旨不容忽视。但是,他很担心姊姊。他记得出发时自己说过的话。回去不能晚于约定之日。 他本来已经在考虑是否要采取强硬手段了。 亚尔修很爽快地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为什么你现在才……?」 「这不是我的意思,伊诺克王交代过不能马上把信拿给你。」 ……父王? 「我争取的时间也够久了,已经尽到义务了。只要我现在把这封信给你,今晚的不期而遇就能当作未曾发生过,这笔交易还挺划算的。」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我父王让你拖延时间?」 不能马上交出来?国王命令亚力克西斯收取信件,却又让亚尔修拖延转交信件的时间。……此举到底是何意? 「这个嘛……他希望亚力克西斯你尽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塔汉……不然就是,他希望你暂时不要回艾斯斐亚的王都吧?只不过,你得待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能跑到其他国家。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吧。」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跟我父王很熟稔。」 「──伊诺克王即位后,来过巴尔彊几次。我跟他就是这么认识的。他在王太子时期,为了学习还在我国住过几个月。因此巴尔彊人对伊诺克国王陛下很有亲近感。」 ……不,除了巴尔彊国王以外的巴尔彊王族中,与父王私下有交情的,应该只有这位第三王子亚尔修。父王对他格外关注,一直在留意着他。 恐怕,父王是看好亚尔修会成为巴尔彊的下一任国王。 ──第三王子虽然放弃了王位继承权,但依然被兄弟们戒备着,多次被盯上性命──因为他在民众之间很有人望,他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国王的呼声很高。让交给他管理的不毛之地摇身一变成为特产品生产地的王子佳话,也在艾斯斐亚广为人知。至于是哪位王子,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传闻在传播的过程中逐渐模糊,故事里面并未提及那是亚尔修的功绩。 亚尔修喜欢旅行,因为出门在外比在自己国家安全得多。他在这座城堡内不让本国的护卫靠近,自己单独行动着,恐怕也与此有关。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逛大街──至于喜欢历史就不知道有几分真了。他或许只是装作喜欢? 「你刚刚说的义务是什么意思?」 「义务就是义务。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你刚才不也使用了这个词,你应该明白它的意思吧?」 意思就是他不想回答。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亚尔修之所以能当场掏出信,大概是因为一直随身携带的缘故。从这几天亚尔修的样子来看,很难想像他把信寄放在别人那里,又或是放在他暂住的房间里。他递过来的应该是真正的信。 「好奇心满足后,请回你房间。」 亚力克西斯伸手接过信。既然是纸,那理所当然很轻,但好不容易拿到的那封信却轻得过头。 「交涉成功。──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如此,就让我再多调查一下吧。」 亚尔修在这间只有一面镜子和插在石台上的剑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会儿。 不久后,他再次回到插在石台上的剑前面。 「虽然生锈了,但有颇具特征的波纹……是『从者』使用的产自塔汉的剑吗……?」 亚尔修一阵沉吟过后,又抛了个话题给亚力克西斯。 「这个房间是不是举行仪式的房间?亚力克西斯,你怎么看?就算听说过传闻,我也不可能跟塔汉伯求证。」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 但是,如果这里是那个举行仪式的房间的话……刚才窥见的幻觉掠过亚力克西斯的脑海。 乌斯王在做什么? 『你就那么想毁灭艾斯斐亚?』 ──那个男的是谁? 至今为止,他一次也没有在梦里出现过。 那之后乌斯王是怎么回答的? 不过,亚力克西斯能料到他的答案。 如果是乌斯王。 不对,如果是自己,肯定会── 亚力克西斯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最近在别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他启程那天,跟盖伊说话的时候,以及祝福王姊的时候── 还有──其他时候。 『亚力克西斯,你怎么了?』 亚力克西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哥哥赛尔乌斯的身影。但并不是他如今的模样,而是比现在还要年幼的样子。 「亚力克西斯。」 亚尔修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亚力克西斯。 「──你看看镜子。」 镜子? 亚力克西斯看向室内的大镜子。上面除了亚尔修和兰德尔之外,还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只不过,是瞳孔颜色变成琥珀色的自己。 ──────────────────────── 69 ──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能再说一遍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反问道。 「是!休・罗伯茨已被移送至他处,如今不在地牢里。」 双手交叠在背后的警卫兵用清晰的语气答道。 哈……? 不在……? 我维持打开「黑扇」的姿势僵住了。 ──休作为一系列事件的主谋被捕的第二天早上,我为了见他而来了地牢。 我本着有想法就要马上行动的精神!带着「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休那里!」的心思睡着了,结果我今天早上一大早就醒了! ──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但对休的处置尚未明朗,应该说,他的未来看不到一丝希望。 ……最令人痛心的是,休确实就是犯人。 仅凭这一点来看,让他无罪就已是不可能的。不过,考虑到休的犯罪动机,这其实是「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欺敌先欺己的作战」我觉得也说得通! 准舞会前──希尔大人乘坐的马车失控;昨天去城下视察的时候,我和哥哥被袭击了──不过,对方真正的目标是希尔大人。 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后,我发现起因是以前的哥哥对休下达的命令。 命令的内容是:「假如我跟历代国王一样与同性相伴的话,你要制止我。」 休一切的行动都是为了完成那道命令。 ──不过,棘手的点在于哥哥不记得自己下过那道命令。 这就是我认为哥哥不会替休做无罪辩护的最大理由。 若本人确实记得自己命令过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我还不知道他们谈的怎么样吧? 不知道在地牢里知道了休真正动机的哥哥会如何对待休。 目前都只是我的猜想罢了。 但是,作为一个好歹以公主的身分活过十六个年头的人,我感觉只要不揭开休的动机……用正攻法他是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我有想过没办法了……或许只能这样了,从地牢回到我房间后,我放弃的念头又更强烈了。 但是! 单论将其当作主谋施以制裁这点,就算休接受制裁,甚至是自愿的,但是处罚休,还是有哪里不对吧! 哪怕本人认为无所谓,我也无法容忍! 休过去做过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呢? ──我不是也能做点什么吗? 于是乎,昨晚入睡前,我多方思考了我可以做的事! 然后就想到我可以将一连串的事件做跟「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欺敌先欺己的作战」一样的操作。 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把「第一王子赛尔乌斯」改成「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怎么样? 休只是服从了地位比他高的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揪出王城内的反王室份子……! 我把重点放在休的动机上面。 这当中也有跟事实吻合之处,并不全然是谎言。 另外,仔细想想,既然希尔大人成了目标,那在他人看来,与其说是哥哥的命令,不如说是我的命令要来得更自然一些。 哥哥和希尔大人是恋人。我是不承认他们俩恋情的公主。根据「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的欺敌先欺己的作战」来解释,我在过程中无视可能会对希尔大人造成的危害也并不奇怪。 ──说服力满分。 我对我编的这个说辞很有自信! 但是,思及此处我踩了个煞车。 我清楚得很~ 深夜冲动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毕竟早上起来我可能就会想「这什么玩意儿?垃圾般的方案!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所以睡醒了再重新想过一轮吧! 如此下定决心后,我就在床上睡着了。 ──早上我很早就醒了,我再次思考过一轮是几十分钟前的事情。 幸运的是,我的想法并未改变。 所以,我当下就决定要去趟地牢! 我用超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在克里福德来我房间打招呼后,便立即出发了。早餐我打算跟休见面过后再吃! 我已经定好方案了,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休会不会答应我的作战计划!我恐怕有需要说服他! 于是,我兴冲冲地第三次来到地牢,然而…… 呜~唔。 「…………」 我再次望向守在地牢入口的警卫兵们。虽然人员略有不同,但人数跟昨天一样,都是三个人。其中一人是昨天受我委托去传话给哥哥的警卫兵。他有一头明亮的茶发,年龄约莫二十五岁。因为昨天才见过面,所以我还认得他的长相。 而他也是刚才回答我问题的人。 我阖上展开的「黑扇」。 以防万一,我试着确认。 「休・罗伯茨昨晚就被移送了?」 我兴冲冲地来到地牢入口。至此为止都很顺利。 但抵达之后,我马上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关键的休,不在这儿了……! 「是!移送时我也在场。」 茶发警卫兵敬了个礼,严肃地回答了我。 虽然这也是当然的,可不论我问多少遍,结果都没有改变。 我不该等到天亮,而是该一想到就马上行动……!深夜冲动一波竟然才是正确路线……!有这样整人的吗? 不不不,我要重振旗鼓── 「移送地点在哪?」 警卫兵维持敬礼姿势,摇头道。 「我等并不知道目的地。」 「那么,突然移送的原因呢?」 「原因我等也不清楚……因为昨天抓捕的人都还被羁押在此处。」 他又摇头了。唔~嗯……啊! 「你刚刚说过,这是我父王的命令吧?」 在我再次问他之前,他第一次解释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说的。 「是!」 这次警卫兵颔首了。 ──来复盘一下情况。 据这名警卫兵所言,半夜父王──艾斯斐亚国国王亲自下达了命令。 父王决定将人从王城的地牢里移送至别处。而且,被移送的只有休。 可是,父王下令的?为什么?而且还是在半夜这么不寻常的时间。 可疑,好可疑的味道扑鼻而来! 最重要的是,这次移送的目的为何?移送的地点也不清楚。 至少给我个线索,我需要线索!……关押休的牢房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休的信息之类的? 我兀自思考了一下,又立刻打消了这个猜测。 看昨天休的样子,他压根不像是会做出留讯息这种挣扎的人……! 如果不先掌握休的下落的话── 「──不许动。」 我躲在被我再次展开的「黑扇」后面,在心里琢磨着的时候,传来了克里福德低沉的嗓音。 我抬起视线。 闯进我眼帘的是──克里福德正用剑指着跟我交谈的警卫兵~~~~? 另一方面,被剑指着的茶发警卫兵,正定格在手放在制服胸口的姿势。 克里福德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发动牵制……不过从他尚未做出攻击而是仅点到为止的情况来推测──根据警卫兵的姿势来看,他想要取出某个东西的行为被视作可疑之举了吧? 那么,解决方法就很简单了。 「你把藏在怀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在这个地牢的入口处,正好放着给探监者做搜身检查的台子。 这好像是……检查是否携带危险物品时,不可携带进去的物品会被要求暂时放置的地方。不过,王族和护卫骑士基本上不会被调查,所以在这方面比较不严谨。 就比如说,我。不久前,我去见被关在地牢里的克里福德时,哥哥曾提醒我不要拿着「黑扇」靠近他,但那也是哥哥提醒我的。警卫兵基本上不会对王族进行搜身检查。 茶发警卫兵的行动很迅速。 「这就是全部……!」 他把手伸进怀里──他胸前的口袋做过改造吗?好像意外地能放很多东西──东西陆续被摆在了台子上。 我把视线投向那些物品。 他首先掏出来的是一把小短剑……是备用武器吧。 接着,短剑刚放上去,克里福德就放下了剑。他这个动作,牵动了列夫鸟羽剑饰。 ……不知怎么的,我的视线先是落在剑饰上,才又拉回到台子上。 我又看了看原本收在警卫兵怀中的小短剑。 那是一把木制剑柄的简约武器,唯一主打的就是实用性。 嗯,原因很明显是出在这把小短剑。 士兵带着备用武器倒也罢了──毕竟其余两个警卫兵肯定也带着──但是明明没有这个必要,他却在公主面前做出疑似要拿出短剑的举动。 于是,他就被克里福德的警报器盯上了。 他接下来摆放的是──几颗像是随身携带的糖和用布包着的点心。 里面还有艾斯斐亚的王道点心,大家都很喜欢的伊娃。……看来这位茶发警卫兵很喜欢吃甜食! 难不成他是想把甜食拿出来?是要分给我的意思吗?老实说能收到甜食的话,我会很高兴。我想收下来!不过,就算他真的是这个意思,我也不能轻易收下,毕竟里面可能糁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当公主就是要这么瞻前顾后喔……! 他最后摆上去的是一张折成四等分的纸张。 那应该是士兵们在王城里互相联络业务时使用的纸张。颜色偏黄的那种。 「我想把这封信交给殿下!」 警卫兵从陆续取出来的物品中,恭敬地双手捧起那张折成四等分的纸,然后将其递给我。 「未免丢失,我把信放跟短剑放在一起了,我刚才绝不是要拿短剑出来……!」 茶发警卫兵双眼布满血丝地在极力主张「我是清白的!我想要拿的是信!是信!」……! 「……我知道了,你冷静点。」 「是!」 拿着信的警卫兵瞬间端正了姿势。 话说回来…… 给我的信……?──被移送的休给我的吗? 可是被移送的犯人会把信件交给警卫兵保管吗?若是被收监之前的休,倒还有这个可能。 到底是谁给我的……? 我首先仔细打量了一番递过来的信。 「!」 ──我马上就知道了是谁给我的。 我伸手接过信。 拿近一看,我看得更清楚了。 折成四等分的黄纸上写有文字。 是用日文写的── 『给奥克塔维娅』 用日文写着的收件人,是我的名字。 日文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只属于我的秘密语言。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就在昨天,我才发现有一个人看得懂。考虑到对方脑子的规格,就算他不光能阅读,连书写都办得到也并不奇怪。 ──吻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这是王兄给我的?」 以防万一,我向警卫兵确认了一下。 警卫兵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怪不得啊。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收起来转交给我。 「赛尔乌斯殿下有交代说,只要将这封信交给奥克塔维娅殿下,就算我不说是谁给您的,您也一定会知道是他给的。」 呃,我总觉得警卫兵的眼睛闪闪发光的……! 他脸上写着「果然知道啊」。 没看过信就知道是哥哥给我的,我现在是不是被高估了?这顶高帽子我戴得如坐针毡……! 「不是的。」 我要纠正他! 「?」 「王兄在信上留下了只有我才认得的记号喔。」 一种叫做日文的记号……! 你明白了吗?我带着这样的意思直盯着警卫兵,警卫兵就重重点了点头。 很好! 「王兄还有说过什么吗?」 兴许是在回想昨晚的事,警卫兵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他还交代说,只有奥克塔维娅殿下过来这里时,才需要转交信件。」 这么说起来。 「假如我没来怎么办?」 「他吩咐过,这种情况下我就自行将其处理掉。」 哼~唔…… 「……王兄是在什么情况下把这个拿给你的?」 我把信举到警卫兵面前示意。 「──是犯人移送结束后的事。赛尔乌斯殿下捂着头──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紧接着,他说他想要写点东西。尽管我觉得很失礼,但我还是把自己平时使用的纸给了他。」 捂着头吗? 是我也看过几次的哥哥的头痛症状? 「王兄是用你提供的纸写信给我的吧。」 原来如此。我掌握哥哥写信时的状态了。 再来就是──内容! 既然收信人是用日文写的,内文应该也是日文吧? 因为是日文,所以这封信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负责处理掉的工作,他全都丢给了第三方……也就是这名警卫兵。……我也没必要回我房间单独慢慢看了。 我摊开折成四等分的纸。 开头的…… 『致我亲爱的妹妹』闯进眼帘里。 哥、哥哥……? 如果他本人就在眼前,我有一种想抓住他的衣襟使劲摇晃他的冲动。 啊,话说回来,『致我亲爱的妹妹』跟我想的一样是用日文写的。 内文也全都是日文……! 『致我亲爱的妹妹 我就直说了,奥克塔维娅,你也知道我失去了部分记忆吧? 但是,今晚我暂时恢复了记忆。 主要原因有两个,不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在这里就先不赘述。 重点在于,我真的恢复了记忆。 是我向休下了那道命令。 因此,即使休希望接受惩处,也不能真的处罚他。休只是想执行我下达的命令而已。 但遗憾的是,我这种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别说明天了,我很有可能再过一下子就会忘记一切。 这样一来,我就算相信休的话,也不会坚定地袒护他。 毕竟作为证据的重要记忆从我身上消失了。 于是我决定趁我还是我的时候行动起来。 关于对休的处置,我已经说服了父王。 其结果便是,休将在今晚被移送到别的地方。不会对休有坏处的,这点我保证。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猜你可能会为了帮助休而行动。 奥克塔维娅,你大概会扑空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把这封信托付给了地牢的警卫兵。 你现在看到这封信的经过,想必就是如此吧。 关于休的事情,你暂且放宽心也无妨。你也没必要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说有一点让我挂念的话,那就是失去记忆的我会做什么事吧。 不管有没有记忆,那都是我本人。虽然我想祈祷自己不要做傻事,但我也无法断言说不会发生。一想到至今为止的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就很担心这件事。 对不起。 如果我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尽情地还手吧。不用对我客气。 我本打算今晚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但是,去见你好像是不可能了。真遗憾。 在大回廊遇到你的护卫骑士时,我还以为时间很充裕,看来是我过于乐观了。 不,就算半夜去见你,你也已经睡着了吧。 你以前睡午觉的时候,经常会做噩梦。 你已经不会做噩梦了吧? 希望你没有再做噩梦了。 祈祷下次不是写信,而是我能作为原本的我见到你。 你的哥哥 赛尔乌斯笔』 「…………」 唉、唉、唉? 他自称哥哥! 话说我现在才想到,以前的哥哥也是这样的! 开头看到『致我亲爱的妹妹』的时候,我有点吓到了,但也回想起来了。 以『致我亲爱的妹妹』为开头,结尾在『你的哥哥』,就跟我小时候经常收到的茶会邀请函完全一样。不过当时他是用艾斯斐亚语写的。 ──最重要的是,情报量很丰富……! 从比较细节的地方开始,视察期间他在马车上明明说「虽然不是全都看得懂。」实际上却是几乎完美掌握了日文这门语言嘛! 还是因为暂时恢复了记忆?缺失的知识在记忆中完全复苏了? 平假名、汉字、片假名,他都能分别使用!真要挑剔的话,就是有部分的字写得有点丑吧?所以可以说他几乎完全学会了。可是,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因为,他是拿我写的字当范本学的…… 接、接下来呢。 暂时恢复记忆的两个主要原因是什么! 哥哥,这点很重要啦! 即使没有确凿证据也要写下来!不过他是在没有打草稿的情况下直接写的──简言之,我会看到这句话是因为他把本来没打算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 我凝视着信陷入了沉思。 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哥哥大概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差点变回失去记忆的他吧…… 不管是恢复还是失去,哥哥都会因为记忆问题而头痛……? 我暂且从信中抬起头,向警卫兵问道。 「王兄把信交给你之后,他的样子看起来如何?还是很不舒服吗?」 「不,他把信交给我之后,身体好像就恢复了……只不过,可能是要做最后确认,他又再次询问了移送的一系列流程。」 说他又变回原本的状态怎么也很怪,但我感觉他在把信交给警卫兵后,有很大的可能是变回平时的哥哥了……?他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了把握状况才问的……说起来,他还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吗……?不,看起来应该是不记得了……? 「在做最后确认时,王兄也问了这封信的事吗?」 「他倒是没有特别提到……我是不是应该再给赛尔乌斯殿下看过一回?」 警卫兵不安地问道。 为了让他安心,我微微一笑。 「没那回事,你是按照王兄的指示来行动的。」 他没有告诉哥哥反倒正中我的下怀。 从信上的内容来看,一旦哥哥注意到这封信的存在,并且读过的话,哪怕这就是他自己写的信,他也会陷入混乱的吧…… ──可是,两个都是哥哥,也搞得我好乱啊…… 试试看在心里用称呼来区分他们? 其中一位用哥哥称呼就好,另一位……要以称呼「哥哥」的词来做区分的话,王兄……兄长大人……葛格……老哥……大哥……? 王兄这个称呼我在实际交谈的时候本来就会使用到,所以说是安全牌中的安全牌吧……但是,我也想表现出不同呢~ 唔~嗯………… 我突然想起来了。 『叫王兄会不会太严肃了?我听说还有葛格这样的称呼。』 『……王兄。』 我记得小时候他曾哄骗我这样叫他,但我都装作没听懂。 因为我还是麻纪的时候,一直都是姊姊、姊姊(注)的叫── 『──葛格。』 所以当时我突然用日文脱口喊了出来。 那时我有一种绝对不想喊「葛格」的奇怪倔降呢。 ……现在又再这样喊,感觉好奇怪。 「…………」 呃,总之,用别的方法分出差异吧! 例如,把写信的哥哥称作「旧哥哥」、「原哥哥」或「哥哥1号」……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符号化了? ……那就以记忆的有无来做区分吧。 哥哥(有记忆)和哥哥。 虽然只是加个备注,但是简单易懂! 就这么决定了。 ──我又重看了一遍哥哥(有记忆)给我的信。 最重要的部分在于,哥哥(有记忆)为了帮助休而行动了。对休下达命令的就是哥哥(有记忆)。 不过,父王也涉及此事? 就算避免走向我预想的最坏模式──知道详情的人也无异于消失了。无论是被移送的休本人,还是策画移送的哥哥(有记忆),我都逮不到人了。 要不干脆去见见哥哥? 不行。关键还是在于,下达移送命令的是身为国王的父王…… 对啊,父王! ……要不要直接去问父王? 在王城内偶遇倒还好,但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如果我想见父王,就算我是他女儿,我也必须提出谒见申请。 我一般都是透过女官长玛蒂达提出申请。 没办法「立即见上面!」这就是父亲是国王的坏处。父王要见我倒是很容易,但反过来就要非常严格地守规矩……! 不,在这里怯场怎么行! 虽说结果是好的,但就是因为我没有一想到就马上行动,现在才会迟了一步!反正又不是深夜冲动,眼下是比起慎重行事,更要着重行动的时候! 我在心里握紧了拳头。 有了崭新的决定,我把信收进礼服裙子的口袋里。 「信我确实收到了,谢谢。」 「是!」 卸下重担的警卫兵敬了一礼。 那么── 我回头看向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我决定好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了。」 「您要去哪里?」 那当然是! 「陛下的政务室。」 注:翻译后看不出来。但这边的「姊姊」原文是欧内酱、「葛格」是欧尼酱,都是属于亲近可爱的称呼方式。这种需要突显称呼差异的地方翻起来就是麻烦,好险哥哥的称呼中文也能翻出很多花样;姊姊的中文就找不太到对标的可爱叫法了,而且前面我已经直接翻姊姊了,就这样吧。╮(╯_╰)╭ ──────────────────────── 70 父王什么时间会在哪里,我大致上都能猜得到。 父王是晨型人。属于早上工作派!他很常在政务室边吃早餐边工作。 晌午则正好相反,他大多时候会为了应对谒见而在王座之间,或外出,又或是离开政务室。 因此,现在的时间正适合堵人! 由我亲自提出谒见申请,他很有可能会为我抽出时间来! 我,奥克塔维娅,要虚晃一招地假借提出申请来搞一波突袭式谒见……! 毕竟这个谒见申请,又没有规定不能由我亲自过去提!……这招或许是歪门邪道。 不过只要父王同意就好,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没空,我稍微等上一下也总能等到他的……希望事情会如此发展。 从训练场地牢前往父王政务室的路上,我要抄近路,抄近路。 我有一瞬间热血上头,想说要不要干脆走隐藏通道,但是走隐藏通反倒会迷路,所以我收住了这个念头。总得来说呢~我只知道通往父王政务室的隐藏通道大概要往哪个方向走。之后的路线我就完全没概念了。 再者,其实我今天穿的鞋子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身上的礼服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件,这件日常礼服设计得十分适合在王城内走动。这是一件色泽明亮的淡红色礼服。我认为只要打扮得一副鸿运当头的样子,哪怕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对休的劝说应该也会比较顺利。……唉,可惜说服不再是我的目的了。因为上述理由,我亲自挑了一双跟礼服颜色一致的鞋子,这是一双新鞋,鞋跟还很高…… 不,以艾斯斐亚贵族淑女的观点来看,这点高度有跟没有是一样的喔?这双鞋的鞋跟也没细尖到能脱下来攻击人的程度。但是,对于习惯穿低跟鞋的我来说,这双鞋的鞋跟好高……我穿上的时候有试走过……几步下来我的感觉是没有问题! ──在试穿过后已经走了不只几步路的现在,我如果全力奔跑或是气定神闲地走在隐藏通道上,会摔倒的吧? 再加上,目的地从地牢改成别处而开始走动之后,刚穿新鞋很容易出现的那个问题找上门了。我其中一只脚有被磨伤的感觉……! 嗯~不过,也不到需要换鞋的程度。 所以,我就跟平时一样通过大回廊吧!我要走正规路线的捷径! 被卫兵打开的门的后面,是一整幕的创世神话──天花板是天空神的领域,地上是人间,也就是人类的领域──这个根据相对应的位置进行绘图的空间,会压倒路过的人。 这也是一件只要是第一次路过的人都会有所反应的特大艺术品。大多数人都会先仰望天花板发表感叹,然后才转而望向地板上的画。 在我所见过的人中,几乎就没有毫无反应的……啊,有这么一个人。 我望向走在前面的克里福德的背影。 自从大约三个月前,克里福德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后,我第一次经过大回廊时,他也毫无反应。应该说,因为克里福德连看都没有看天花板一眼,所以即便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也依然记得这件事。 ──因为他这反应反倒很罕见。 不光是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之后经过时也始终贯彻着一眼都不看。现在也是。 考虑到克里福德在我说「这是来自天空的旨意。」时的反应,以及我们在准舞会掷骰子时的对话……他在跟天空神有关的事情上发生过什么事吗……? 在大回廊方面,他也跟亚力克不一样,好像不太喜欢的样子……?岂止如此,应该说是讨厌……? 我边走边看向天花板上的壁画。 ──马上就要到「天空神的审判」了。 大回廊中心的天花板和地面上,画着天空神与人类对视的壁画。 也就是说,通过大回廊的时候,站在通道的中央向上仰望,会有一种被天花板上的天空神直接俯视的感觉。 这个行为本身,不知何时被称为「天空神的审判」。不知是真是假,据说历代国王中也有从中受到启示的人。我本以为那些传说不可轻信,不过如果天空神是「那个青年」留下的机关,这些传说也有可能是真的……? 我跟亚力克也曾好几次仰望过。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想到亚力克,我就好想见他啊。 从他接到父王的密旨出发,已经过去七天了。我没让他告诉我他要去的地方……我想应该是在艾斯斐亚国内的某个地方。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应该不是会危及生命的任务。……所以他会平安归来的。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还是有一丝丝不安。 我驻足在正中央的地板上。 ──来都来了。 我试着代替亚力克接受久违的「天空神的审判」。 「…………」 我抬头持续看了大概几秒钟吧?可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咳的一声低下头。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表示亚力克也会平安回来的! 我决定按我的想法来解释。 ……啊。走在前面的克里福德正回头看着这边。 是因为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吧。 就在我正要抬脚的时候── ──话说回来。 我想起了收在礼服口袋里的信上写着的内容。 哥哥(有记忆)在大回廊遇到了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当然没有义务向我报告这件事。不过那完全无所谓,反正只要我开口问他,他应该就会好好回答! 而且,只有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才能通过的大回廊上,目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这可不是个绝佳机会吗? 「克里福德,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就这么站在大回廊中央朝克里福德发问。 克里福德站在对护卫骑士而言不近也不远的最佳护卫距离上,他深蓝的眼眸和我对上了。 「…………!」 我顿时动摇了。 呜……! 我本来是要问哥哥(有记忆)的事情,可脑袋却被完全不同的事情占满了。 一直以来被压抑在脑海角落的种种事情,突然喷涌在脑中……! 「您想问我什么呢?」 相对于我,克里福德如往常般平静地开口了。 对方表现得一如往常,我却不是这样,怎么办?我想避开克里福德的眼神,应该说我甚至逃跑。但是! 「……嗯,我想问的是……」 我一时说不上话。 于是我唰地打开「黑扇」。 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会有一天需要用「黑扇」来对付克里福德……! 「…………」 啊啊啊啊,看吧,克里福德都沉默着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了! 我、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克里福德的惊讶程度提高了!绝对提高了啊! 我刚刚明明一直很淡定的,我到底是怎么了! 呃,应该问我至今为止是怎么保持冷静的来着……? 我死命地思考。 「……殿下?」 他最终喊了我一声。 且慢,克里福德! 我现在正在整理思绪! ──我今天一起床就满脑子都是休的事。所以早上和克里福德见面的时候,我也顾不上萌生这种冲动。 但是,这很有可能刚好让我暂时闪避了最糟的事态。 眼下是我首次在放松的状态下,再次跟克里福德──单独二人面对着面──对视。 我明白原因了。 ……肯定是一直被我搁置在一旁的心理活动一口气喷涌而出了……! ──原因出在昨天我才刚在克里福德面前暴露了相当夸张的丑态。 就是撒娇和耍任性……?在接受克里福德的安慰后,我竟然做出了摸他头的轻率之举! 一想起这件事真的很难保持冷静。 克里福德的剑上好好地挂着列夫鸟的黑羽剑饰,这也让我莫名高兴。……他并不是只在收到的时候挂着。 因此,一言以蔽之,我的感受就像直面黑历史一样!羞耻得要死! 我啊啊啊啊啊的尖叫着在床上打滚过了,但那点程度的发泄远远不够! 我明明不是在戒备他,可脚却下意识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殿下,您走路的姿势?」 唉? 「…………!」 啊,糟糕。 在一直往后退的时候──我忘了这双鞋的鞋跟比我平时穿的鞋还要高。 我的脚── 就在我心想这样下去会摔倒的刹那。 我的身体大体上没有失去平衡,而是轻轻地浮起来了。 不对,实际上我是被稍微抱起来了? 克里福德右手拉着我的手,左手扶着我的腰,阻止了我摔倒。 「──请当心脚下。」 深蓝的眼里浮现出关切的神色。 呜呜~我都嫌弃我自己了。 跟克里福德在我摔倒前就已经行动起来的护卫骑士风范相比起来,我竟然在自我意识过剩而做出逃跑之举的时候,受到被我躲避之人的帮助……! 「谢谢。」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主人」。 啊~不过要归功于受伤吗?还是休克疗法?是因为距离近到逃不开了吗?还是我很习惯就这样又被克里福德扶住的情况……不好! 「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开我也没关系的。我只是穿了不习惯的鞋子才走得不太稳。」 以艾斯斐亚贵族社会的常识来看,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都怪我习惯穿平底鞋! 在超近距离内的克里福德低头看了一下我的脚,才抬头道。 「刚才殿下走路的姿势好像是在护着一只脚。」 「……是吗?」 是鞋子磨伤脚的缘故吧…… 「是的,虽然只有轻微的动作。」 克里福德断然地点头。 有一种就算我想装傻也无法蒙混过他的气氛……! 「您是不是脚受伤了?──非常抱歉,我没能及时发现。」 不,应该说你光是能发现就已经很厉害了喔,克里福德! 这绝对称不上是那种懊恼到要顿足捶胸的事情吧?对吧? 我有一瞬间看到了丧气地垂着狗耳朵的大型犬的幻影……! 「只是鞋子磨伤脚而已啦。」 「但是,这样下去会恶化的。」 呜,他是对的。可、可是,如果让我来说的话,在华丽的舞会或准舞会背后,贵族女性可是会微笑着脚踩高跟鞋,忍受着鞋子磨伤脚的痛苦,谈笑风生地跟人跳舞喔?这可是常态! 「应该尽快检查伤势吧?」 「……可是,也没有伤得那么严重啊。」 「…………」 我的意见被克里福德无视了。唔~可恶的家伙。 我可以直接拒绝他,但是…… 我环顾一下四周。大回廊的边上并排放着几张椅子。不只是这里,王城内的走廊和室内都会适当地放上几张椅子。王城本身很大,那是用来给人小作休息的。 「──好吧,那我们就在那里检查一下脚的情况吧。」 我指着一张跟大回廊的装饰风格完全统一的椅子。 「是!」 克里福德点点头── 「那我抱您过去。」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我抱起来了。 「──?」 克里福德不顾目瞪口呆的我,直接迈开了脚步。 等、给我等一下! 我用抗议的眼神看着他,但他本人却不明就里地一副很疑惑的样子。 「我可以自己走。」 「刚才我也说过了,您自己走,伤势会恶化的。现在也不是殿下需要勉强行走的状况。请让我代劳吧。」 「而且……」克里福德瞥了一眼我缠着绷带的左手才继续说。 「──我一直在想殿下的伤恢复得好慢。」 「我倒觉得并没有特别慢……」 左手可能是因为伤口又裂开了的缘故…… ──但是。 我知道克里福德想说什么。 父王以前也告诫过我。 身为公主,我不能轻视自身受伤或身体不适。 再加上,我之所以说不出没关系,是因为对方是克里福德。 我可是对克里福德下达了「不可以受伤!」这种无比荒唐的命令呢。说起来,克里福德身为一名护卫骑士,负伤的可能性明明比寻常人高,却还是身体力行地回应了我,可谓言出必行。 跟他对比起来,我磨伤脚的时候却想没事啦没事啦的让事情过去,要说我们谁在道理上站不住脚的话,那很明显是我……!真可谓言行不一…… 我放松身体,双手搂住克里福德的脖子。 「──克里福德,把我抱到那张椅子上。」 「遵命。」 克里福德回答时,似乎满意得轻轻勾起嘴角了,是我看错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克里福德面对着我单膝跪在我正面。 我的右脚没问题,鞋子磨破的是我的左脚。 克里福德小心翼翼地把鞋子从我左脚上脱下来。 ……自己脱的时候明明没什么,为什么让别人脱却会不好意思?真是奇怪。 「…………」 克里福德看到我被鞋子磨出来的伤──脚后跟和大拇指根部的皮都磨破了──便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暂时抚平了因昨天发生的事而想从克里福德身边逃开的情绪,但这次我无法忍受克里福德的沉默,于是便开口说话了。 克里福德抬起头。 唔。明明几乎面无表情,却散发出仿若他在「空之间」说「我非常生气」时的气氛?但是,那时候我是故意的,这次则是不可抗力!受伤的程度也不一样! 「──您需要治疗。」 克里福德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好像还有别的话想说,但却吞了回去。 「……我知道了。看样子确实需要呢。」 我也把反驳的话吞回去,点了点头 那么──前往王城医生正在待命的医务室,请人帮我治疗。顺便把鞋子也换掉比较好吧。──不,那样一来,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不就会被克里福德抱着走了吗?他一副就是会反对让我自己走路的样子。我也可以无视他的意见坚持自己走,但他可能会莫名地坚持反对……可是,顺着他的意见必然就是公主抱了…… 还有,不能忘记我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尽快去父王的政务室。 先去医务室,再去政务室,会花很多时间。 要选的话,就请医生到这里来替我治疗吧。就这么办! 「你能不能拜托门口的卫兵叫人来?」 克里福德表现出些许犹豫的举动。 他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环视了一次大回廊。现场除了我们以外依然没有其他人……他这是在做安全检查吗?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只有克里福德才明白的事情,他的犹豫突然消失了。 「──我过去一趟,请您稍等我一下。」 言罢,他站了起来。 他这完全是在按我的要求行动。──可是,我的右手却抓住了深蓝色护卫骑士制服的袖子 彷佛在叫他不要走一样。 …………? 我猛然放开他的袖子。 我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已然松开袖子的右手。 克里福德很罕见地惊讶得瞪大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又单膝跪在我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温柔地这么问我,其眼中的惊讶之色已经收起来了。 啊…… 这感觉跟我在卡勒姆林荫大道上感觉到的好像。 ──克里福德做过像这样在我身边单膝跪地的举动,但我不是像现在这样俯瞰着他,而是视线与之齐平。我怎么会有这种既视感? 那时候我还想过「别走」……? 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过的事……? 似乎回想得起来却又回忆不起来,这让我有些懊恼。 我叹了口气后摇头道。 「没有,我只是……」 我随便先说了几个字,可事实上我压根没想到我要说什么。 我想都没想地就抓住了克里福德的制服袖子──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本来就是我自己下达的命令使克里福德要离开一趟的。 ……还是说问题出在昨天发生的事?平时被我的公主部分藏起来,安安份份不冒出头的麻纪的老么气质部分,发挥在克里福德身上了……? 「我只是──想起我还没把刚刚要问你的问题问出来。」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说我什么都没在想。于是我情急之下拿我原本想询问克里福德的事情来当话题。 ──很好,就当转换心情吧。 深蓝眼眸抬眼望着我,彷佛在等待我的问题。 「在地牢从警卫兵那里收到的信上写了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和王兄在这个大回廊里见过面吧?」 在保持冷静与之交谈的过程中,我的动摇也逐渐平息了。 「是,我们见过面。」 克里福德回答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私事就不必告诉我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你方便说的范围内告诉我。」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去探究他的隐私。 不过,虽然是我自己在说,但我完全想像不出来哥哥(有记忆)和克里福德之间会谈论私事…… 「──他问我要不要成为他的部下。」 「!」 他・说・什・么! 继父王之后,连哥哥也……!不,挖角他的是哥哥(有记忆)吧……我之前就认为《高洁之王》原作的赛尔乌斯会重视实力录用克里福德,显然我的判断是对的! 「你是怎么回答的?」 克里福德依然作为我的护卫骑士执勤中,所以答案不用问我也知道,但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我拒绝了。」 很简洁有力的答案。 ……虽然早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有点高兴。 「你可是我的护卫骑士呢。」 「是的。」 克里福德点了点头后直勾勾地仰望起我,这搞得我莫名其妙地打开了合在一旁的「黑扇」。 我咳的一声清了清嗓子。 「王兄没说关于休的事情吗?」 「没有,他没跟我说。」 「是嘛……」 那么,他并不是要讲休的事情才跟克里福德搭话的,是吗?他们只是偶然遇到了而已? 「王兄为什么会来到大回廊?」 这里是通行之人相当有限的专用通道,虽说王族移动时多半会经过这里,但着实也有个说不上来又令人在意的点。我不认为哥哥对大回廊有什么特别的偏爱。另外,这或许完全是我的臆测,但从频率上来说,哥哥不怎么使用大回廊。平时他应该都是走隐藏通道来代替大回廊吧。 他并不是完全不走大回廊,而是私人出行时他会尽可能优先选择隐藏通道?我本以为这是他重视效率的缘故。 毕竟是那个哥哥。 不过,我马上又转念一想,不对。 哥哥(有记忆)不是这样的。 如今回想起来,小时候的哥哥(有记忆)好像会正常走大回廊……? 那么,他会过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是吗……? 我把目光转向头顶。庄严得令人感叹的天花板壁画填满了视野。 「──赛尔乌斯殿下好像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的是要挖角你的事情吗?」 我的目光从天花板壁画拉回到克里福德身上。 「也不尽然吧。」 「那么,克里福德觉得那其中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如果有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克里福德应该会挑出必要之处告诉我!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他给我的答覆却是个出乎预料的问题。 他这种询问方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些事可以不告诉我? 「…………」 ──这种事我是理解的!所以,不告诉我他们谈论的私事也不要紧! 我啪的一声阖上了「黑扇」。 「没关系。」 我果断说了。 「──即便我带着某种意图故意隐瞒也没关系吗?」 单膝跪着的克里福德抬头望着我,又重申了一遍他的问题。 「我说不定会心怀恶意又或是意图欺瞒殿下。」 然后又接着补充了这句话。 「──我是基于我相信克里福德你才这样说的。我认为你不会欺骗,又或是背叛我。」 克里福德轻轻苦笑道。 「我很荣幸。但请您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如果──」 「如果发生那种事情的话?」 「是的。」 克里福德静静颔首。 那双深蓝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我。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没想过这种问题。 因为克里福德说过,「从者」是不会对「主人」撒谎的。 不过,原来是这样啊。就算不靠撒谎,也不是没有后手。哪怕心怀恶意也可以诚实相告,并通过瞒下一部份实情来骗过去。 既然有这种手法的话── ……假如克里福德对我怀有恶意而欺骗我、背叛我,我会怎么做呢?我要生气吗?还是悲伤?又或是不原谅他? 这些感情当然会冒出来,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能是因为我成为了「主人」吧。对我而言,相信克里福德本就是── 我也回应了克里福德的目光。 「──既然都相信了,那也要进一步容忍背叛。你是在问我的信任是否也包含这部分吧?」 像这样用言语表达出来,自己的想法也会越发清晰起来。 「对我来说,相信一个人大概就是能容忍对方到什么程度。」 因此,被考验的是自己。 「成为问题的并不是对方的行为,而是自己本身的。就比如,假使被对方背叛,是否能够不去在乎吧。这就是我给出的信任。因此,『如果发生那种事情的话』我会接受的。毕竟,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对吧?」 「您不会觉得您的信任错付了吗?」 「我不觉得。从决定相信的那个瞬间开始,结果就不重要了。」 「……因为殿下决定相信包含背叛在内的一切,是吗?」 「是啊。」 我莞尔一笑。 「所以说,就算克里福德你出于某种意图对我隐瞒你跟王兄的对话也没关系。」 我敢为我的话背书!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喜欢亚力克西斯殿下吗?」 克里福德提了个令人意外的问题。不过,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我当然喜欢他。他是我的家人,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因为无论谁来问我,我的答案定然始终如一。 现场顿时落于沉默。 「我知道了。」 克里福德垂下目光短暂地低下头。 「莫非王兄说了亚力克的事情?」 「──不是的。」 克里福德抬起头缓缓摇头道。 「赛尔乌斯殿下跟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提醒我不要放松警惕。他似乎很担心殿下。」 哥哥(有记忆)的形象跟我小时候的哥哥一样吧。……嗯。很像那时候的哥哥个性不改地长大后会说的话。……不过。 「这不是把你关进地牢的人会说的话吧?」 如果我是克里福德,哥哥才是要戒备的对象喔! 不过,哥哥(有记忆)好像挖角过克里福德,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这件事。 「王兄说的就只有这些?」 「……他说明天的他应该会对我产生戒心。」 哥哥(有记忆)对克里福德说「不要放松警惕」,意思是让他从哥哥手中保护我吗? 毕竟哥哥对克里福德满怀疑心呢。虽然最终辨明了克里福德是无辜的,但哥哥的内心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样听下来,整个过程似乎是哥哥(有记忆)想对担任我的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提醒一句呢…… 我的收获则是发现了哥哥和哥哥(有记忆)的不同之处。 「……我留你也留得够久了。你这次能帮我叫人来吗?」 「是。」 跪在地上的克里福德站了起来。 「…………」 我右手握住「黑扇」的扇轴,左手则在胸前握拳。 这是要避免手无意识地动起来。 ……我果然落入了奇怪的冲动中。 不过,这次我并没有去抓他的制服袖子。 ──────────────────────── 71 我,奥克塔维娅,摆脱鞋子磨脚,彻底复活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正好在王城巡查的一位医生很快就来了,他俐落地替我治疗了左脚。在帮我上好药,敷上护脚布后,我听取了他委婉的建议:「这是在贵族女性中常见的病例,早期治疗很重要。」……这句话暴露了我对此事的轻忽。这不过是鞋子磨脚,但也确实是磨伤了脚……! 因此,我要换鞋!我换了一双跟淡红色礼服不同颜色,但高度跟往常一样的低跟鞋。这双鞋是我的贴身侍女莎夏替我拿来的。 换好鞋子后,我走了几步检查了鞋子的舒适度。 走起路来不会不舒服。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全力奔跑,也可以去走隐藏通道了! 看着这样的我,莎夏跟医生说── 「既然如此,不如让奥尔德顿大人抱着殿下走动怎么样?」 「说的也是啊。尽管治疗完成了,但还没有痊愈。尽量不要给脚带来负担──也就是说,避免走路才是最好的良药。」 对于这段荒唐的对话,当时还发生了克里福德认真询问我「要我抱您吗?」的这一幕,不过我还是顺利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了父王的政务室前面。 要是被公主抱着在王城逛大街,我的精神会在各种意义上濒死。我刚才跟克里福德接触分明已经没事了,现在却好像又有事了。 ──只不过,这间父王的政务室。 平时应该严阵以待地守在门两侧的士兵们不见了踪影。士兵退到了通往门前的走廊上。我好不容易才向士兵打听到,埃德加大人正在会见父王。 听说埃德加大人来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像这样被父王屏退。 我顶着抗旨的风险大胆地来到政务室门前。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本来是想……通过门旁的士兵向父王提出谒见申请的,但现在也只能由我亲自来了吧! 关键在于气势! 就在我要敲门时──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伊诺克,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没有生气的资格。」 是埃德加大人的声音。但是,我从未听过埃德加大人用这种方式说话。他的语气十分冷漠。若不是跟自己真心讨厌的人对峙,是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但是,好奇怪。这应该不可能才对。 我对埃德加大人的印象就是,他总是很温和。最重要的是,埃德加大人说话的对象分明是── 「难道我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吗?」 父王。 父王回应埃德加大人的问题中,带着一些讽刺和自嘲。 埃德加大人「哈」的嘲笑了一声。光听声音就听得出来了。 「没有啊。你──」 ──不行。 我不该再沉默地听下去了。 我故意发出声音并敲了敲门。 「父王,奥克塔维娅前来谒见您。」 说话时我有提高嗓门。 但是,我最后听到的埃德加大人的话,却奇怪地残留在脑海的一个角落。 他接在「你」之后说的话是…… ──你又不是我们的家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家人指的又是谁? 除了那刺耳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以外── 就是一阵寂静。一秒、两秒、三秒…… 门喀嚓一声从政务室内侧打开了。 「自我们在庭园聊过之后……已经三天没见了呢,奥克塔维娅。」 开门的是埃德加大人。他的表情就跟为我头发插上莉什兰花时一样柔和。埃德加大人像是在欢迎我一样单手示意着室内。 ──从两人刚才的对话,我无法想像他竟然会依旧如故地接待我。 我看向政务室里面。 这里跟亚力克出发前的那场晚餐会过后,我来访的那次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父王是在办公桌前坐着,现在则是站着的。 大概是因为他在跟埃德加大人说话──用「说话」这个词来形容合适吗?我认为用「争吵」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从走廊这边看了看在我近处的埃德加大人,又看了看在房间中间的父王。 埃德加大人与我对上目光时微微一笑了。父王则一直面无表情。 「……进来吧。」 叹息过后,父王简短地说了。 「奥尔德顿在外面待命。」 ……上次他让克里福德也进去,这次就我一个人吗?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再次向克里福德发出指示的时候。 「考虑到昨天发生的事情,有自己的护卫骑士在室内,奥克塔维娅不是会比较安心吗?」 埃德加大人提了个跟父王的决定相悖的建议。 「──奥克塔维娅,你认为我跟埃德加会伤害你吗?」 「伊诺克,这是两码子事。我想表达的是心理上的问题。还是说──奥克塔维娅,你打算说些他在场会不方便的事情?」 「不是,没什么不方便的。」 克里福德待在室内确实会让我更放心。因此,我没道理反对埃德加大人。 父王深深叹了口气。埃德加大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决定权在身为国王的父王手上。 「──我不会撤回我的话。只有奥克塔维娅能进来。」 克里福德在门外待命。关键点是在门外。考虑到父王屏退卫兵,把人都赶走这点,我认为父王也在一定程度上做出了让步。现在在通往父王政务室的门外待命的,就只有克里福德。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意外却发生了。 我一进门,埃德加大人就敏锐地听到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或者应该说,他察觉到我还没吃早餐,事情就变成了我们一起在父王的政务室吃早餐! 肚子叫的时候我害羞得脸上都要烧起来了……大概只有埃德加大人听到了吧……!肚子会叫是因为平常早餐我都吃得餍足不已,偏偏就今天胃里空空的?但是,我真希望我的肚子也务必要察言观色一下……! 因为政务室里没有餐桌,所以端上来的并不是正式的料理,而是以轻食为主。 在会客用的长桌上,父王坐在主座,我则跟埃德加大人面对面坐着。然后,桌上被佣人们摆上了夹着各种馅料的黑面包──也就是三明治、饮品和水果。不过,父王坐着的位置也摆着他读到一半的文件。 目前正是父王刚做完对天空神表示感谢的饭前祷告的时候。 ──在堆积如山的三明治面前,我望向了政务室的门。 克里福德今天早上一大早就来我房间了。这是多亏莎夏机灵地帮我把人叫过来,不过克里福德也还没吃早餐吧?就算吃了,也只是些随身携带的口粮吧…… 就在我暗自烦恼的时候── 「看来厨师长很卖力地准备呢。只不过,三个人可能吃不完……」 埃德加大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给了我一波助攻。 「让克里福德也帮忙吃掉一些怎么样?」 「好啊。」 「──那就让佣人拿过去吧。」 但是,替我们送餐的佣人已经离开政务室了。 「没这个必要,父王。」 「什么?」 「我会亲自拿给克里福德。」 毕竟克里福德看起来不会轻易收下外人给的食物……!但是,只要由「主人」拿给他,他就不能拒绝了! 「…………」 父王蹙起眉头。他想说些什么,却又阖上了嘴。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意思就是「随你的便」吧。 于是,我开始挑选口味了。 我认真地看着夹着各色馅料的三明治和涂着果酱的面包。 要选哪个好呢…… …………! 然后,我这才意识到。 我不知道克里福德喜欢吃什么……! 结果,因为我没办法根据他的喜好避开食材,所以我就选了比较大众口味的、主要夹着肉──类似照烧鸡肉──的面包。 为了便于携带,食物有用纸包着,即使不马上吃,也可以像地牢的警卫兵一样,当作携带口粮带在身上。 我站起身,走向政务室的门。 埃德加大人开心地朝我摆了摆手。 我喀嚓一声打开门。就在我想着「这个门,好重──!」的时候,门突然变轻了。克里福德帮我打开了门。 「殿下?」 「──这个给你。」 我把包好的三明治递给他。 克里福德也知道里面即将举行一场临时的早餐会。 「光靠我们吃不完。虽然你正在执勤中,不过希望你也能帮忙吃掉一些。」 那双深蓝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片刻过后,克里福德才开口道。 「──那我就收下了。」 手上的重量消失了。 我就像昨天成功邀请他喝茶时一样涌起一股胜利感。 这种比喻……可能不太好?但是,我感觉就像是投喂成功一样? 然而,这种心情稍纵即逝。克里福德相当顺利地收下了这件事,反倒让我不安起来了。我以为他会先拒绝的,是我误会了吗? ──跟他一起喝茶时的记忆涌上来了。啊!难、难不成他抱持的心态是,反正下了一点毒也不成问题,拒绝反倒麻烦,先收下来再说? 「那个,就算是在王城内,你也不要随便收下食物喔。虽然我认为基本上不会有危险,但是……」 以哥哥和亚力克为例,过去也曾发生过食物被混入异物的事件呢……我记得原作里的希尔大人也是……那些可不是毒杀喔?而是过激的爱?有些人有私生饭的倾向呢。我完全可以想见克里福德在这方面很有可能会遭殃。 克里福德微微歪了下头。 咦?我扯到了题外话── 「我未曾从殿下以外的人那里收下食物。」 「…………」 我感觉自己的脸涨红了。 我现在很后悔手里没拿着「黑扇」。我好想展开「黑扇」装出冷静的样子。 我知道他是出于「主人」「从者」这层关系才收下来的,但我还是会觉得他彷佛在说只有我是特别的! 「……是嘛。克里福德,你对食物有偏好吗?」 告诉我,我下次就会挑你喜欢的口味! 「我没有特别的偏好。」 ……我早就料到了。我早就料到了喔?我不甘示弱地问。 「不过,你总有什么喜欢吃的吧?」 克里福德一脸为难地蹙眉了。面对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像是被人抛了个难题一样,会这样的应该就只有克里福德了吧? 沉默片刻后,克里福德总算开口了。 「……能吃的东西?」 究极的二分法!只要能吃的东西就喜欢也太那个什么了。别说是我拿给他的三明治了,基本上所有食物都可以吃啦!不,什么都喜欢的人也是有的,但克里福德绝对不是这种情况……! 「你有吃过觉得好吃的东西吗?」 「有过一样。」 只有一样? 「──可我认为那只是情况使然。」 我想他说的大概是肚子超饿的时候,吃什么都会觉得很香的现象。因此,他的意思就是,他没觉得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我暂且明白了。」 我跟克里福德往来的时间势必会很长久。那我只能今后自己探究他对食物的偏好了!就算在本人的认知中,能吃的食物就等于喜欢的食物,也应该有细微的偏好吧。 「你就先把这个吃了吧。」 我用目光示意我拿给他的那包三明治。 「之后我想听听你的感想。……不过这不是命令,只是我的请求而已。」 以克里福德的情况来看,要是我不这样说,他可能会解读成命令。 「──是。」 他应答的语气,听起来夹带着一些困惑。 我跟克里福德聊了几分钟。 回到父王的政务室,我立刻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 饿着肚子可打不了仗! 我挑的当然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里面夹着鸡蛋沙拉和切成薄片的水煮蛋。虽然放的不是……蛋黄酱,但巴尔彊发明的调味料也很搭!我敢断言,要是没有巴尔彊,艾斯斐亚的餐饮文化也会变得很贫乏。 我边吃边观察着二人──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情况。 坐在我对面的埃德加大人正在吃夹着肉和弗萨的面包。 弗萨……那就是我在心里将其命名为苦黄瓜的蔬菜。外观也很像黄瓜。我本以为是黄瓜,吃了才发现不是,它是苦的……!因为这段往事,我不太敢吃弗萨。 其实我知道父王也不敢吃。它是艾斯斐亚常见的蔬菜,但众人对它的好恶却泾渭分明。它的苦味很独特,这点会决定一个人是否觉得它好吃。 话说回来……徒手用餐是一种很讲究礼法的高级技术。它很常会被人用来挑刺。但是,埃德加大人的举止自然到说他是个天生的贵族也不为过。好厉害啊,真让人佩服。 ……这反倒让我不安起来了。 拿出身为公主的威严、威严……不要大快朵颐,注意要展现出高雅……! 我把目光从埃德加大人身上转向父王。 父王右手拿着文件,左手拿着面包吃。 他就快要吃完了。刚才来上菜的佣人特意在父王面前放了抹上果酱的面包,那大概是父王早餐固定会吃的吧? 只不过,果酱选得倒让我有些意外。 艾斯斐亚当然也有果酱,像是草莓、苹果、蓝莓果酱等等。它们的名称和用来制作该口味的水果都跟前世的日本一样。但是,父王吃的跟弗萨一样,是这个世界特有的果酱。 那种果酱用的是一种叫奇洛的蔬菜制做的,甜度介于地瓜和栗子之间。另外,奇洛的外观不太好看。要形容的话,就是像一团刺一样难看的形状,所以不受王侯贵族的待见。明明只要煮过就行了,食物的原型根本不重要啊…… 拜此所赐,它在艾斯斐亚被称为平民食物,即便是加工食品也鲜少出现在王族的餐桌上,不,甚至可以说很罕见……!不过,艾斯斐亚平民美食的讯息,我可是很关注的!诶,虽然大众对于列夫鸟的态度我不感兴趣,以至于这方面我一丝丝都没察觉到…… 「……您喜欢奇洛吗?」 父王停下了手。他低头看着手边抹着奇洛果酱的面包,嘴角突然绽开了笑容。那甚至让我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段重要的回忆。 「嗯……因为跟埃德加一起吃过。」 「……是啊。」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点头。……不过,有那么点不太自然地停顿,这让我有点耿耿于怀。大概是因为刚才听到的争吵吧。 父王把抹了奇洛果酱的面包放在盘子上。接着把文件放在旁边。 「──然后呢?」 他双手抱胸看向我。 「你特地主动前来谒见的原因是什么?现在这样,我也不好赶你走。」 ──!从这边来了! 这样我可不得紧抓不放。我也放下三明治看向父王。 「我想请教您一件关于休・罗伯茨的事情。」 父王应该已经掌握昨天在视察中发生的事情。所以我没有丢任何开场白。 「──罗伯茨吗?」 从父王的反应来看,可以解读成一如所料的问题,也可以解释成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被移送到哪里了?」 「…………」 「这件事是您跟王兄会见后决定的吧?」 父王深深叹了口气后,摇头道。 「移送地点我不会告诉你。奥克塔维娅,不光是你,王城内知道罗伯茨的移送地点的,就只有我跟赛尔乌斯。」 「……那么,我想请教您一件事。那里跟关押准舞会上的袭击者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一般来说,地牢的犯人被移送的话,目的地应该是同样的地方。比如我刚才提过的那个移送犯人的另一座监狱塔。……这件事还是我以前听休说的。 「不是。」 「又或者,是类似那里的地方?」 他到底有没有被移送到监狱或牢房里? 父王又再次叹气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希望我回答『不是』吧?」 「父王!」 「……那●个●赛尔乌斯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这……」 他有给我一封信……呃。 那●个●赛尔乌斯? 这话说得就好像父王也知道哥哥记忆出了问题似的。让父王下达移送命令的时候,哥哥(有记忆)跟他解释了吗?说到什么程度了?可是,身为一国之主的父王会相信吗?要是他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哥哥的情况就好了── 「他好像跟你说过什么呢。那么,那些内容就是全部了。相信赛尔乌斯吧。赛尔乌斯不希望你牵扯进罗伯茨的事,而我跟他意见一致。」 我低下头,紧闭双唇。相信哥哥(有记忆)信上的内容…… 我想起了在大回廊跟克里福德的对话。 ──但是,我无法果断地说我相信他。 我认为八成没有问题……可是若相信他的结果不尽理想的话,我会无法接受,因此我不想后悔。 「如果你还是想知道的话──」 我猛地抬起头。 「你介绍恋人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吧。」 话题突然变了。这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就在亮相会之后。」 ……亮相会? 「你把恋人介绍给我们之后,如果你还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罗伯茨的移送地点告诉你。」 原本双手抱胸的父王再次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文件。 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反应── 「有问题吗?」 他丢给了我这个问题。 「怎么会?」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感谢父王的让步。」 我用公主微笑武装自己。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的动摇,我狠狠啃了一口鸡蛋三明治……才没有,我是效法埃德加大人的吃法。……转眼间就吃完了。 ──来整理一下思绪吧。 总而言之,我总算确保我能知道休被移送到哪里了。而且,他并未被移送到袭击者所在的监狱塔。 往前一步了,这很好。 只不过……距离亮相会还剩几天?有时限啊! 我的恋人至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哪怕是假的也没着落! 一开始被我当作目标的路斯特,因为他那张脸我开不了口。下一个目标盖伊则是直接拒绝我了…… 我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调味的气泡水,这倒不是要清口,而是要转换心情。好好喝。 ……或许是时候该考虑一下某个方案了。 我决定询问一下父王关于战略性撤退的看法。 「──父王,假如我想继续保密恋人身分的话,您会如何处理?」 也就是说,若是我想跳过亮相会的话呢? 父王的脸依旧对着文件,他只抛给我一个眼神。 「我会当作你没有恋人。」 接着,他用左手咚咚地敲着桌子。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会牵涉到要如何处理找上你的婚事呢。」 他,刚刚说,婚事? 我没有未婚夫。这是艾斯斐亚的国政方针。公主在进入适婚期之前都不会定下未婚夫,这才方便物色能给国家带来最大利益的对象。我也十六岁了,本以为会听人提及这件事,没想到至今却从未有过。 「卡恩吉纳和巴尔彊两国都向你求婚了。」 您说得不会太轻巧了吗?父王!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 真的假的? 「我想也是。婚事本身很早就谈过了,但正式提出来是在两天前。」 会不会太近期了?明明都找不到假恋人候补,却在别的方向上有异性缘……? 父王从跟轻食放在一起的文件中抽出两张纸。 「来自卡恩吉纳的是第四王子卡米尔;来自巴尔彊的则是第三王子亚尔修。」 父王在桌子上滑来两张议亲书。上面描绘着来求亲的两位王子的简介和容姿。 卡恩吉纳的第四王子卡米尔,现年十三岁。呃?比亚力克还要小……?根据肖像画是一名正值反抗期的银发美少年。──而且还是紫瞳。 「利亚姆王……」 父王听见了我脱口而出的低语。 「没错。据闻卡米尔王子的容貌是利亚姆王的翻版。」 ……邻国的卡恩吉纳是个绝对君主制的国家。艾斯斐亚和其他国家也都是君主制,但它不仅只于此。会变成这样是有明确理由的。 事情是发生在乌斯王开始统治艾斯斐亚再往前推一点的时期。 卡恩吉纳由于国王的失政使得君主制一度被推翻过。革命爆发后,他们开始实施前世所谓的民主政治。但是,推行的并不顺利。 ──听过众人的意见再做决定吧。 关键在于少数服从多数,但就是因为这个规则导致贿赂横行。 有些人坚持对王族定罪,连年幼的王子和公主也被公开处刑。 打着革命的旗号为所欲为后,革命军大概也有了怠倦症候群。他们的目的是扳倒国王,并没有深入考虑过之后的事情吧?另外,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也是个问题。革命军彼此闹翻了。 也不过就几年的光景。看着腐败的民主政治,国民纷纷表示还不如君主制。 于是,第二次革命爆发了。 在最初革命时受到家臣们竭力协助逃亡而幸存下来的王子,在经过一段雌伏期后,带着混入了「从者」的军队一起回到了更名为政都的前王都。──立场转换后,他肃清了革命军。 王子宣布恢复君主制,并即位为卡恩吉纳的国王。幸运的是,他具备领导者的资质。 利亚姆王至今仍是卡恩吉纳最受欢迎的人物。 连艾斯斐亚都对其刮目相看,甚至历史书上还记录了一句国王的抱怨「要是当时没有利亚姆王统治就好了……」 嗯,拿同时代来说的话,卡恩吉纳那边也在抱怨「要是没有乌斯王就好了……」。总得来说,双方都认为,那两人的统治年代没有重叠的话,现在的国土将会大不相同。 而且,利亚姆王容貌出众。银发紫瞳给人的感觉就是神秘美男子。 从我的笔友茜茜那里拿到的卡恩吉纳的书上,满载着燃烧我腐女魂的利亚姆王的故事!利亚姆王有位参谋,但他和参谋的关系在我腐眼看人基的眼光之下,显得不太寻常…… ──这不是重点。 由于曾被推翻过又复辟,所以卡恩吉纳的王权非常强势。要说利亚姆王本人被神化了也毫不夸张。 特别是紫眼的孩子在卡恩吉纳就是天生的胜利组。在一般大众认知中,王族的紫眼孩子根本就是独孤求败,想输都不知道怎么输。 银发紫瞳,再加上身分是王族,这配置堪称无敌。 这样一个无敌少年竟然来求婚──你怎么看? 果然是有内幕吧? 而且,介绍卡米尔王子的文章里,满是赞美王子的华丽辞藻,怪让人在意的…… 假如不是本人写的,那说这是某个主推王子的粉丝或信徒写的,我都敢信喔!总之就是粉丝纯度很高……!……文章都这样了,画像会不会有修过图? 而且,明明一张就已经够多了,竟然还有另一张议亲书。 ──我过目了一下巴尔彊第三王子亚尔修的议亲书。 他现年十九岁。从画像上来看,他是个有着褐色皮肤、金发和暗红色瞳孔的良善青年。 巴尔彊……我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抹茶白玉冰淇淋和咖喱的国度!美味食物和创意料理的发源地。嗯~父王吃的奇洛品种改良成功,好像是巴尔彊王子的成就……?虽然刺增多看起来更难看了,但是味道变好了,不仅能长时间保存,还很容易栽种。 再来,巴尔彊规定国王要拥有复数伴侣。王子和公主不会受侧室的地位影响,完全平等对待,但是他们采实力主义。王子和公主会根据能力形成一个金字塔。第十公主有可能位列顶点,第一王子也有可能垫底。他们挑选继承人的方针,是透过让他们互相竞争来选出最优秀的人坐上王座。预算上好像也有明确的阶梯差。是个仅限王族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可是,亚尔修王子的介绍文……好常规,又或是说很普通?上面写说他爱好旅行和浏览历史名胜。或许是接在卡米尔王子之后阅读的缘故,感觉好寡淡。 非但如此……怎么说呢?写得很保守,给人一种不想展示优点的感觉。我心里也冒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他这边的画像反倒是丑化过了吧? 仅凭议亲书来判断的话──卡恩吉纳对婚事很积极,巴尔彊则很消极?看来这反映了国与国之间的种种复杂关系…… 「──父王。」 父王沉默地看着我。 「两边的婚事都推掉的话──」 我也想像哥哥和希尔大人那样谈一场恋爱,但我知道自己的立场。王族恋爱结婚是很罕见的情况。 王族之间的婚姻大多是出于政治考量。例如加深友谊,或是当作人质,又或是根据国力差距,取得或授予权利。 「会不会对国家产生影响?」 拒绝的话,终归会使国家间的关系恶化…… 「哼。」一声冷笑冷不防地传来。 「不会。」 父王斩钉截铁地说。 「即使你拒绝两边的婚事,也不会对艾斯斐亚产生任何影响。这种程度是不会动摇这个国家的。──不对,是不可能动摇。」 ……奇怪的是跟说的话相反,我从父王的语气里听不出自信。我感受到的是痛苦。 「国王放荡不羁也好,与平民结婚也好,发动战争也好,这些都不会构成任何障碍,这就是艾斯斐亚。」 父王本想继续开口组织话语,却短暂沉默了一下。 「──因此,你也不必在意。」 我认为,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父王中途改掉了他想说的话。 「只是,如果你没有恋人,这件事就值得拿出来商讨了。」 「父王对这些婚事是怎么看的?我不是指作为国王,而是您个人的看法?」 父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看似有趣的笑容。 「我个人怎么看吗?我觉得以婚事来说倒也不坏。只不过,要以你的意思为先。你只要在亮相会介绍你选择的恋人就行了。但愿你的恋人是个没有问题的人。」 啊……父王之前说过有例外。我当作恋人带过来的人,有可能会被退货……! 再加上,要是没能找到假恋人,还有准备就绪的政治联姻在等着我。 比起我撒下「我也有恋人!」这等弥天大谎的时候,我现在是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如果你想继续保密恋人的身分,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但是,届时我就不会告诉你罗伯茨在哪里了。毕竟你没有达成我同意告诉你的条件。」 不,您这是实质上的强迫吧! 父王又给我补刀了。 为什么我介绍恋人和把休的位置告诉我,会在父王心中产生关联,我完全没有战略性撤退的选项了。 我会找一个恋人出来的。不能离开房间、只能去有限地方的限制已经解除了。亮相会无法取消,但在准舞会之后,每日行程除了视察之外都被取消了,我现在有大把大把的自由时间。 毕竟我是那种临近最后一天才会一口气做完暑假作业的人! 「请您忘掉我刚才的问题。我有位像父王和埃德加大人一样相爱的恋人。只不过,一旦公开,之前的平静就会荡然无存吧?我只是对此感到可惜而已。」 「像我和埃德加吗?」 父王喃喃道。他注视着埃德加大人。 接着,他轻声笑了笑。 「……如果能成为榜样就太好了。埃德加,你不这么认为吗?」 埃德加大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父王就站了起来,走近埃德加大人,蹲下身子。 然后,亲在他的太阳穴上。 「!」 吃惊的不只是我。埃德加大人好像也一样,他手里的玻璃杯差点就掉在地上了,是父王接住了杯子。 「……伊诺克。」 埃德加大人一脸严肃地揪住父王的衣襟扯过去。他小声说了些什么。父王大概有听到,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我虽然见过父王和埃德加大人和睦的样子,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在这方面有肢体上的亲昵接触。 ──所以呢? 感觉好奇怪。这并不是像撞见哥哥和希尔大人接吻时一样,因为是亲人的BL而萌不起来。哥哥和希尔大人起码让我很自然地萌生了「好好好,你们好恩爱呢」这样诧异中又带有些许羡慕的感觉。 但是,眼前这两人的情况── 「哦呀?你在这里,那就是说──奥克塔维娅殿下在里面?」 我转头看向门口。 从紧闭的门的另一侧──走廊那边传来了直达室内的宏亮声音。 埃德加大人也松开揪着父王衣襟的手,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父王把依然在他手上的杯子放到桌上。 他亲自走向门口,然后打开了门。那是对父王而言有些粗暴的动作。 「──拉尔夫,你有什么事?」 站在敞开的门前面的是拉尔夫.奈特菲罗。 是伯父大人。 无论何时他对我来说都是救世主! ──────────────────────── 72 父王跟伯父大人在政务室的办公桌前相对而立。附带一提,站着的还有一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埃德加大人,而是克里福德。刚才父王禁止克里福德进来,可是在邀请伯父大人进来的时候,他却命令克里福德进来了。于是我也用眼神示意他「进来吧」。 他在室内这一侧的门旁待命。……仔细一看,他手里并未拿着三明治的包装纸。是收进制服口袋了,还是吃掉了……?是哪种情况呢? 对父王──国王的正式问候辞令结束后,伯父大人把手放在下巴上「哼嗯」了一声。啊,我跟伯父大人暗灰色的眼睛对上了。 「没想到埃德加大人和奥克塔维娅殿下也来了,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 我很庆幸自己的名字有被提及,于是便对伯父大人说。 「伯……公爵,这是我们自准舞会之后首次碰面呢。」 我差点就叫他「伯父大人」了。不行不行。 「是的,幸好您一切安好。」 他温暖的眼神投注在我身上。 「非常抱歉当时没能向您好好道别。」 说着,伯父大人轻轻鞠躬了。 「这不是公爵的错。」 毕竟我睡着了!伯父大人也无从道别起。 「……那之后您好像也遇上了麻烦啊。」 伯父大人的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您是说视察的事吧。」 「是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要是我也能帮上殿下的忙就好了──」 听说了……是从德里克那里听来的吧? 「公爵在准舞会上已经付出了超过必要性的努力,视察工作用不着你投入。」 超过必要性……的说法嘛!我觉得今天的父王有点奇怪,他比平时更情绪化?和埃德加大人的事也是如此……而且对伯父大人的冷淡态度格外明显。以前他会藏得更深的。我让伯父大人把真正的王冠献给父王,企图改善他们关系的计画,完全没有效果? 我还以为父王对伯父大人的评价提高了呢。 「您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过程中没受什么损伤,而且视察本身也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听说您送了鲜花,大家都很高兴呢。我夫人她们马上就兴冲冲地去两位殿下视察过的服饰店订购礼服了。」 噢噢!我帮上梅莉娜小姐的生意了吗?公爵夫人都是座上宾的话,她的身价也会暴涨的! 「她还邀请我两个人一起去你们用过餐的那家店。另外,她说她已经买好了列夫鸟羽毛扇……真伤脑筋。」 伯父大人苦笑着说。 「那杂货店也……」 我才刚说出口,就心感不妙地猛然回过神来。视察时去的店,每一家我都很满意。一个不小心,御宅族特有的坏习惯又冒出来了──希望让更多人知道,让它传播得更广。但是,希望那家杂货店也能有很多客人,是我自作主张的想法。那里本该避开不提的。我不该现在在这里碰这个话题。 「……殿下也去了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吧?」 气氛瞬间冻结了。父王发火了。 「──拉尔夫。」 父王带着锐利的眼神叫了伯父大人的名字。 「看来是我们聊得太久,您看不下去了。」 伯父大人微笑道。 「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对话太过愉快,似乎让我有些得寸进尺了,我对此深感抱歉。」 毕竟是德里克的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以一种完美的──高阶贵族的礼仪鞠躬了。 「──头抬起来。」 伯父大人顺从地抬头。 「拉尔夫──你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嗯?第五次? 从伯父大人接下来的话中,我明白了父王指的是什么。 「根据与前国王的协议,奈特菲罗公爵家家主有谒见国王陛下的自由,但是包含这次在内,我行使过这项权利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切都是为了艾斯斐亚,请您见谅。」 「我知道,你的爱国心真令人敬畏。」 「感谢您的体谅。」 父王扬起下巴一副「你说吧」的意思。伯父大人宏亮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我对于陛下针对在前些日子的准舞会上──也关系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那场──包含被捕的『从者』在内的被捕者所下达的新决定有些疑义。」 原则上应该会是调查、审判、判决这样的流程。 但是,疑义……因为不是这个流程,所以伯父大人直接来谈判了? 「看来还是我们单独谈比较好──埃德加,奥克塔维娅。」 ──这是「被叫到的都出去吧」的意思。 「埃德加大人,我们一起走吧。克里福德,你先出去。」 我没在附近看到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所以途中他最好跟有护卫骑士的我一起走。 「谢谢你,奥克塔维娅。」 克里福德离开政务室后,埃德加大人紧随其后。 我也起身走近敞开的门。 不过,就在离开之前,我回头看向父王他们。 「公爵。」 我一搭话,伯父大人马上把视线转向我这边。 ……既然都见到伯父大人了,我想跟他确认一件事。 「──公爵,您和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关系好吗?」 他是在亚力克西斯出生那天过世的。所以,伯父大人当上公爵后应该也跟他有过交流。 伯父大人暗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做出反应的不光是伯父大人,还有父王。他彷佛要扼杀流露出来的感情一样,把表情完全收了起来。 「您是问已故的希尔格伦公吧?」 「是的。」 伯父大人点了一下头才说。 「是的。我之所以会成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家主,很大程度上是他授意的。」 「那么……您认得他年轻时的容貌吗?」 「──是的,我认得。」 伯父大人温和而沉稳地答道。 「…………」 伯父大人没有说谎。他诚实地回答是因为被我寻问了吗? 可是,那他为什么在「空之间」对路斯特的长相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也不是说他一定要有反应才行。我在意的是,他是因为事先知情所以才不惊讶吗?……看上去不像那样。或许他听过路斯特的名字,也知道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名叫路斯特・伯恩。 假设他未曾知晓路斯特的容貌──那么,当路斯特摘下面具时,他应该马上就会想起希尔格伦公。 ……那会是他不认得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容貌吗?……也不是。因为德里克说他见过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肖像画,伯父大人不可能不认得。 而且,只要我不问,他就一直──不打算说?就算知道,也没必要说出来。伯父大人并无错处。但是,我之所以这么在意,是因为他们身上有「那个青年」这个共同点。……他们有如出一辙的脸孔。 ──父王也是。他和希尔格伦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我注意到的是他和「那个青年」长着同样的脸孔。但我觉得父王的情况或许正好相反。他跟希尔格伦公个人之间──互有争执? 「你有烦恼的事?」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慌忙把头转向埃德加大人。 隔着埃德加大人,我看到了藏得住年幼的亚力克的柱上装饰。 大回廊前面还有其他的护卫骑士,我要把埃德加大人送到那里。我让克里福德暂时负责我们两人的护卫工作。 我们已经回到大回廊了。 我本打算朝走在我左边的埃德加大人摇头否认──但我却停下了动作。 「是的。」 我反而点头了。 「是吗?」 埃德加大人只是微笑着,他没再多说什么。跟他说话真的很舒服。 而且,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埃德加大人,我在视察时去了您的──」 「我的娘家吧?公爵刚才也说了呢。不过,关于视察的事情,我大致上从伊诺克那里听说过了。」 「那么──我对埃德加大人您的双亲说的无礼之言呢?」 为了得到对方的协助,我让他们感到不愉快了。为了让他们帮我脱身,我借了马匹和他们珍惜地收着的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不会让当事人以外的人知道是我送的谢礼──但我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您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 埃德加大人发出了噗哧的笑声。 「我的父母虽然是生意人,但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们就绝对不会做打从心底讨厌的事。所以,无论你采取何种方式,只要我父母同意了,那就是他们的意思。」 「可是,王族……不是跟你们约定过不会靠近那里吗?」 「……但是,奥克塔维娅你选来当作视察地了吧?」 「那只是个偶然。」 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就很苍白无力。……莫名其妙地很假。虽然真的只是偶然,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假借视察之名故意走访。 「那就当作是偶然吧。」 我可不敢「什么就当作,不不不,这真的是偶然!」这样主张。 「……非常感谢。」 「不客气。总之,既然我父母接受你了,那我也不会多说些什么,所以你不必顾虑我。」 我能做的,只有遵守交易──那个帮助埃德加大人的约定。 『今后──如果那孩子……埃德加陷入困境的话,请你帮助埃德加。』 我凝视着埃德加大人的侧脸。我进政务室前,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的对话在脑海中闪过。 「──埃德加大人,您为什么要提议让克里福德一同列席呢?」 我脱口而出的,并不是我想问的问题。……我这个懦夫。 「嗯……因为我想违抗伊诺克?」 埃德加大人笑着回答了。 「我那么提议确实是认为你有奥尔德顿陪在身边会比较好喔。」 接着,他露出平静的微笑,又继续说了这样的话。 「…………」 「……你不问吗?」 「问什么……」 「你应该听到我跟伊诺克吵架了吧?」 我进入政务室后,他们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争吵的样子。不过,有时也会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这说不定只是因为今天吵过架?但是,真的只有今天吗? 「──埃德加大人,您讨厌父王吗?」 不可能的。虽然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仔细想想,有什么不可能的?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结婚这件事,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是相爱的。 ……那如果没有这个理所当然呢? 「是啊。──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吧?」 我睁大了眼睛,心脏彷佛要停止跳动。 我转头朝向左侧。 「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埃德加大人满脸空洞地低声道。 「…………」 我感觉我能猜到他说的应该保护的人是谁。视察时我造访了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在那里装饰了一张全家幅。 那张全家幅上明明画着,现在却不在的那位少女。 「那么,埃德加大人,您为什么……」 要跟父王结婚? 埃德加大人的脸上突然重拾明朗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观察起我的表情。 「你完全上当了吧?……我只是在开玩笑啦。」 我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埃德加大人,轻轻一笑说。 「您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呢。」 「对不起。」 我心想,这可不是开玩笑。不过,如果埃德加大人想当作玩笑话,我还是能够配合的。 「你不用在意我和伊诺克的事。这就是常见的倦怠期。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准备朝我伸手的埃德加大人猛然停下了动作。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他一边示意着自己的手,一边开口征求了我的同意。 他本来不用特意征得我的同意的。 不,他突然摸我的头,我可能会摆出防御姿势,又或是像之前一样避开? 我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我的头。 ……好痒。 「……哦。」 埃德加大人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突然把手拿开了。唔~嗯,要是他再多摸一下就好了…… 不过埃德加大人的目光所向之处是── 我后面? 就算我回头看了,在那里的也只有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克里福德。 我的目光在克里福德和埃德加大人身上来回移动。 跟地牢警卫兵那时不一样。埃德加大人并没有做出可疑行为──他甚至在摸我头之前还征求了我的同意。换言之,克里福德根本没有必要摆出护卫骑士的架势。……这是什么情况? 「跟奥尔德顿的是一对呢。」 埃德加大人冷不防地笑盈盈说道。 一对…… 「我是说你那把『黑扇』跟他的剑饰。」 呜。我现在才知道,从埃德加大人嘴里说出「黑扇」这个词会对我造成一顿暴击。很显然埃德加大人也知道「黑扇」的事…… 不过,不愧是埃德加大人!他注意到了嘛!克里福德在剑上挂了一串列夫鸟羽剑饰!顺便一提,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莎夏!当时她说:「这就是殿下在准舞会上宣布的那个……?」 「是的,是我赐给克里福德的。」 我唰地打开「黑扇」展示给他看。 我在呼吁它们都是用同样的材料……列夫鸟羽制作的! 「比起之前的剑饰,我觉得这个更适合戴在奥尔德顿的剑上。一眼就能判断出他是属于你的人。──奥尔德顿。」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直接朝克里福德搭话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把那个剑饰摘下来让我看一下吗?我很感兴趣。奥克塔维娅,你会介意吗?」 「那是克里福德的东西,您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我比较介意的是,埃德加大人都从未说过要借我的「黑扇」来看看! 「奥尔德顿,你愿意借我看一下吗?」 克里福德又一次被询问了。 「……同意与否的选择权在我手上,我这样理解可以吗?」 那双深蓝眼眸回望了埃德加大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 克里福德轻轻鞠躬了。 「那么,还请您见谅。剑饰也是武器的一部份,而武器并不是能让他人随意碰触的物品。这无关乎对方的身分。」 且慢,顺着埃德加大人的意思比较好吧?毕竟克里福德虽然姑且找了个理由包装了一下,可他这句话总得来说就是:「我拒绝!」 哪怕是埃德加大人也会心生不快的! 埃德加大人淡笑着答道。 「无关乎对方的身分──是吗?那如果是奥克塔维娅对你提了同样的要求呢?」 「殿下是我侍奉的人,我没有理由拒绝她。」 我记得我以前很普通地拿过他的剑,也曾借过他的短剑,然而那些事只要稍有差池,就会被他拒绝……?武器……因练舞而把佩带在身上的剑卸下来时,他的模样也显得心神不宁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放弃了。看来是我提了个唐突的要求。」 埃德加大人跟我预期的不同,他不仅完全没有不高兴,反倒还微笑了起来。 闲聊就此结束,我们再次在大回廊上走动。一穿过前方的门,就能看到埃德加大人的另一名护卫骑士正从门的另一侧朝这边跑过来。 总得来说,我的任务结束了。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听他道谢,我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发生严峻的情况,我想他在王城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不过,像昨天这样不正常的事件是有可能发生的,我总不能丢下埃德加大人一个人吧! ──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来到了我们身边。简单的对话结束后,埃德加大人在打算离开大回廊,从这里往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最后又开口道。 「──奥克塔维娅,你也有了心境的变化吧?」 什么意思? 「心境的变化……是吗?」 「在庭园里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好像有点变了?」 「……是这样吗?」 「跟你说话更容易了。」 我震惊了!他这样说我,也就是说! 「──我之前表现得有那么冷淡吗?」 埃德加大人笑着否定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厚重的墙壁变薄了的感觉吧?所以我很高兴。而且你也有了能够赐予剑饰的护卫骑士。」 他看了克里福德一眼,才又用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墙壁啊。 果然,除了亚力克以外……不,就连亚力克我也不能说没有筑过墙。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我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而且,我觉得埃德加大人也一样。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就等于不让任何人深入内心。 「──埃德加大人,我答应过了。」 埃德加大人大概会觉得我这句话莫名其妙的。 「答应?」 「我答应过您的父母。」 我答应过他们我会帮埃德加大人。这个机会最好是别派上用场。但是,如果真有用上的时候──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您敬请期待。」 如果埃德加大人还记得能找我帮忙的话,我也会很乐意帮忙的。 「当然我也很期待亮相会那天。」 您、您在说什么呢,埃德加大人! 他眼镜底下的焦茶色眼睛眯了起来,并附带了一句恶作剧的话。 「比之前更期待了。」 到底有什么比之前更让人期待的要素? 认为每天的日程都空下来了是我搞错了……回想起来,从准舞会那天到视察日的三天我都处在暑假状态。只要有一天不去学校就会跟不上课程的现象!这也会发生在公主的工作上! 因此,我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我把三天份的工作做了一番取舍,尽可能把能做的事情塞进日程里。我也确认了视察后我一直在意的事情。 首先是哥哥的动向。听玛蒂达说,他视察后忙于跟进后续处理,但过得跟往常一样。对于是否要找机会跟他谈谈,我还持保留意见中。而哥哥对我也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希尔大人被当作被休盯上的受害者来对待。与此同时,「空之间」发生的事则另当别论──似乎是应本人强烈要求──所以监视依旧持续着。不过,是宾客级待遇,所以这件事我很放心。再来,他好像也没有食欲不振或是消化不良等症状。……虽然我想见他,但需要征得哥哥同意。而且现在我去见他,事情会变复杂吧……要坚持过去吗……真是令人困扰的问题。 内森还在接受治疗中。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回归护卫骑士的岗位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他四处走动的行为好像给医生造成困扰了。听说关于休的事情他本人一句话都没有提过。 再来就是盖伊和艾雷路。视察本身表面上是顺利结束了,但艾雷路男扮女装乘坐马车,在盖伊的护卫下回到王城,在一部分人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我本来心想今天给他们放个假也无妨的,但是让他们放假跟表面上很顺利的说词相互冲突,反倒会显得不自然,因此他们二人都在执行平时的职务。 此事是我亲眼确认过的!昨天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今天再去找他们,反而会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我透过偷偷地在他们附近路过观察了一下盖伊和艾雷路。我亲眼看到盖伊在跟一个三白眼士兵交谈时,艾雷路中途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只不过,盖伊在看向我跟克里福德所在的方向时,吓得把脸扭向了别处,我们可能被发现了吧? 我安排好了要偷偷寄送我已经写好的感谢信给他们二人。不过我还是想等事态平息之后跟他们当面谈过一回。把人叫过来也不太方便……就算假装偶遇,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交谈,最好也要等到事件完全解决之后。 我单手拿着铅笔躺在床上,用铅笔咚咚咚地敲着摊开的日记本。 老实说,问题和我在意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是── 「眼下最急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我的铅笔停在了一个点上。 那边用日文这样写着。 『重新检讨扮演假恋人的角色』 ──目前是睡前的个人作战会议时间! 首先,我犹豫的时间剩下多久? 答:在亮相会那天到来之前,我能自由活动的时间还剩六天。 而且,根据今天发生的事,撇开我的面子不谈,我也必须要熬过那天,否则就无法得知休的所在地了。 ……但是,有必要勉强知道吗? 这样的念头突然掠过我的脑海。 已经避开了我一开始预想的最坏的情况。 所以,用不着我插手,交给父王和哥哥(有记忆)不就行了吗? 然而我不想都交给他们处理──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休的事情让我很后悔。这让我止不住地想,在事件发生之前,是不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因此,我不想有同样的后悔。这份后悔究竟会以怎样的形式平息下来呢?我想是直到自己确信休没问题为止。 ──就算要为此行动,也有一件我首先必须决定好的事情。 我时而叹气,时而在床上滚来滚去,脑海中不断反覆思考着人选。 什么样的人选?那当然是由谁来假扮我的恋人! 从我自尊心作祟的那天起,我的人际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以此为基础思考了一下。 结果继路斯特和盖伊之后,我又盯上了一个人,那就── 「非德里克莫属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并在日记本上写下德里克的名字。 ──德里克.奈特菲罗。奈特菲罗公爵家的长子,伯父大人的儿子。 我要忍住羞耻心拜托德里克! 说实话,在决定要举办恋人亮相会的首日,他对我而言是个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的人。他是伯父大人的儿子这点固然很重要,但他是哥哥的死党,跟希尔大人的关系也很好,再加上小时候跟他的龃龉,我本来是把他当作哥哥那方的人。 只不过,在历经过准舞会和视察之后──我现在觉得德里克不仅仅只是哥哥那方的人。若是我向他求助,他或许会愿意帮忙。 最起码他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唐突的提议,而是会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德里克愿意假扮我的恋人,他跟哥哥的关系会令人有些担忧。不过,考虑到视察时的情况,我有预感会顺利收场。 再者,在我跟人介绍「这是我的恋人──!」的时候,德里克是周围的人较容易接受的人选。 首先,他们家族跟王室有私交,他又是公爵家的长子。 说得夸张一点,我跟德里克是青梅竹马!就算暗生情愫也毫不奇怪。就声称以前没看对眼,是步入青春期后才意识到彼此,故事就串得起来了。 再加上,从身分上来说也无可挑剔。要是连下任公爵都不行,我还能带什么人来? 要说担心的地方,那就是父王对伯父大人的态度──不过回顾之前在公开场合的情况,父王对待德里克的态度倒是很普通,并没有因为他是伯父大人的儿子就也拿他当眼中钉。 ……综上所述,由德里克扮演我的恋人,被父王判定为例外的可能性很小。 眼下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我越想越觉得只能拜托德里克了! ──不对,诶,虽然不可能找上对方,但也是有条件跟德里克差不多的人选喔? 那就是原作小说《高洁之王》的主人公希尔.巴克斯──希尔大人! 「要是能拜托希尔大人就好了……」 跟德里克一样,在我跟希尔大人内心的距离以准舞会为契机拉近了的现在,我最能够依赖的异性就是希尔大人了。 反正只是假扮恋人,期限就到我找到真正的恋人为止。我预计会是一年左右?从交往到订婚,再到圆满分手都得上演一轮。这段过程若是与希尔大人一同演绎,感觉会像跟朋友相处一样自然。 前提是我跟他不是有点麻烦的关系;前提是希尔大人不是哥哥的恋人……! 在我的脑内妄想中,我能看到他说着「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答应我的情景。 ──唉,就算我现在想拜托他,也很难单独跟他谈吧?毕竟他还在接受监视。说起来,希尔大人本不该身处监视之中的。 而且,现实就是,他怎么说都是哥哥的恋人! 「换句话说,不可能拜托他……」 我沮丧地垂下脑袋。 因此,我能盯上的果然就只有德里克了……! 我把写在日记上的『德里克』的名字圈了起来。 唔嗯。 不过,我也不能忘记这只是顺我的意思发展的情况,德里克实际会作何反应还犹未可知。 他当然也有可能像盖伊那样拒绝我。 如果被拒绝──让德里克成为我的共犯失败的时候──我还有一招。 我紧了紧手中的铅笔。 要问我为什么要握紧铅笔,那是因为我剩下的招数是禁忌的最终手段……! 那就是亚力克西斯这座最后的堡垒! 我指的就是我天使般的弟弟,亚力克哟! 就算我情感上将他当作弟弟,但是在血缘上,我们只是表姊弟。 毕竟原作是日本小说,所以艾斯斐亚是允许表姊弟彼此恋爱结婚的。他具备所有假扮我恋人的条件! 我本来就有心要跟亚力克据实相告。 亚力克的话,我能让他看到我丑陋的自尊心!就算我坦白,他也会以宽广的胸怀接受的……! 只要我跟他坦白真相是「其实我没有恋人!我只是在跟哥哥吵架的时候胡诌了那么一句,结果就搞得自己骑虎难下了!我有想尽一切办法找个人来顶上恋人的位置,但却找不到!可是我还是想设法熬过亮相会!因为我想让哥哥无话可说!」这样……! 我想亚力克会很乐意为我……为没用的姊姊配合伪装工作的。 可是啊…… 我在床上托着腮帮子唉了一声。 我啊,比起被亚力克保护,想保护他的想法更为强烈呢。我在他面前展现的不是麻纪的老么气质,而是转生成奥克塔维娅第一次体会到的年长者──前世的姊姊也是这样吧──的心情。 在想说真话的同时,我也想在亚力克面前展现出别的颜面呢……就是姊姊的颜面!我现在后者的想法更为强烈。 我至今一直在努力当一个能成为亚力克榜样的姊姊!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难堪透顶的模样……! 亚力克现在不在王都,但他说他会在亮相会之前……也就是十天后回来。反过来说,就算亚力克回来了,真的一个人都找不到时,我也不想拜托亚力克。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 ──也就是说。 我再次圈起那个名字。 目标是德里克! 然后── 我伸手去拿放在小桌子上的邀请函。 寄件人是露辛达.奈特菲罗。 看姓氏就知道了,邀请函来自伯父大人的妻子──奈特菲罗公爵夫人。 内容是要招待我去奈特菲罗公爵家位于王都的别馆。名义上是私人茶会。上面有备注说,如果时间不方便,我可以另外指定日期。 这封邀请函下午就走正规管道送达我房间了,但我这时才恍然大悟。 ──寄件人实际上是德里克。 视察期间在卡勒姆林荫大道上散步时,他已经跟我说过「就请您到我家来吧。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同意我去拜访他们家了。 只不过,要先有个前置步骤──我想是德里克创造了这种即使我去拜访公爵家也不会让人心生疑窦的状况。 这样我就能打着接受公爵夫人私人邀请的名义过去。 由身为公爵的伯父大人来邀请我也没问题,但还是女性之间相互邀约比较自然嘛。 我已经写好回信寄给公爵夫人了。 其内容是「我很乐意接受明天的邀约」。 明天的日程也调整好了!我可是为此才把三天份的工作塞到今天一天里! 真是一石二鸟。 拜访奈特菲罗公爵府邸的同时,我要顺便发出假恋人的扮演邀约! ──就这么决定了。 ──────────────────────── 73 造访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时,我不会搞得太张扬。但是,偷偷出访给人的观感很差,所以马车依然是公主专用的。车夫则是在准舞会上提供给我最佳乘坐体验的卡尔!视察没能指名他,所以我就趁这次外出麻烦他了。 只不过我把警卫人数减到了最低。我也就让两名老练的士兵骑马伴于马车旁边保护行驶中的马车。抵达别馆后,就只有克里福德一个人跟着我。 王族访问贵族的宅邸时,警卫人数的规模是非常敏感的。 以重兵把守的架式前往,形势会一触即发。那意思就是在说「我才不信任你勒~?啊?要来干架吗?」总得来说就是满满的威胁之意。这表示双方的关系超差。 如果是像这次正式访问也没带多少警卫来,就是在说「我已经完全信任你了!爱你哟!」这表示双方的关系超好。 不过也要看拜访的贵族等级如何。如果对象是公爵家,那基本上是这个意思没错。因此,这次我以后者为典范造访了公爵家的别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父王昨天的态度不佳,所以我想以王族的身分彰显王室跟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关系很好哟~ 「──恭候您莅临,奥克塔维娅大人。」 马车行驶了几十分钟。 到达别馆后,我受到了德里克的迎接。德里克以一副无懈可击的贵公子姿态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也是一如既往地挑不出半点错误。 「邀请我的果然是德里克大人啊。」 我暗自为解读正确一事而感到欣喜。话说回来……我今天的衣着没问题吧?我好在意自己有没有输给德里克的贵公子打扮。 我微微垂下视线又将视线拉回来。我左手戴着手套──用来遮住缠在手上的绷带,外出的时候必须要戴着呢。我的右手则握着阖上的「黑扇」。 我身上穿的是在梅莉娜小姐的店里订购的第三套礼服。颜色以红色为主,上面加上了一些黑色装饰。整体而言,款式跟我在准舞会上穿的礼服很相似。梅莉娜小姐修改完后,一大早就送来了!来公爵家宅邸的时间定在午饭后,所以我立刻穿上身试了一下衣服。尺寸正刚好!虽然是买来当作日常礼服的,但是穿出门也毫不逊色! 而且莎夏也打包票说:「您今天的打扮,完美得犹如列夫鸟侍奉的女神……!」……咦?我越想越觉得那或许不是赞美的话…… 我打起精神并唰的一声打开「黑扇」。 「毕竟我跟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关系说实话有点微妙。我想避免旁人说三道四。」 德里克肯定道。 他在哥哥不在场的时候跟「我」私下见面的话,诶,确实会那样。嗯,我能想像到后果。哥哥当时应该也听到我约了德里克,所以他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哥哥以外的人说不定会浮想联翩。 「我拜托母亲──」 德里克眨了眨眼,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的茶色眼睛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克里福德。 「你在准舞会上……」 嗯?准舞会? 「说要送奥尔德顿剑饰,看来已经送了呢。」 德里克轻轻微笑了一下。──用社交脸孔。 德里克没对「黑扇」表现过忌讳感,我一直以为他应该也不会对列夫鸟羽剑饰有负面观感,莫非他其实很忌讳?德里克毕竟也是个用剑高手,在剑上挂着就算是另一回事了吧? ……我一个不小心就忘记了,列夫鸟被大众视作不吉之鸟。以战斗为生的人把这种鸟的羽毛挂在剑上──就跟兴高采烈地把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一样。但是啊但是,故意挂上列夫鸟羽毛的话,也可以当作在战场上把死亡当作盟友!而且克里福德本人貌似无动于衷,所以我们会战胜迷信的! 「是啊,莫非你在怀疑我说的话?」 德里克摇了摇头。 「没有,我并没有怀疑──」 他脸上的社交笑容突然消失了。 「……是有点惊讶吧?」 他挠着头,低头嘀咕了一声。 「──德里克!你为什么要让殿下在那种地方等着?」 别馆房子的入口传来了声音。 出现在那的是一位贵妇人,其一身紫色礼服尽显优雅。是露辛达大人,伯父大人的妻子!而德里克的茶发茶瞳,与其母露辛达大人一模一样。 德里克唉地叹了口气。 「母亲大人准备了一场小茶会,你能先奉陪一下茶会吗?」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护送我。 「请扶着我吧,我来为你带路。」 面对伸过来的左手,我犹豫了一下。 他用不着这么做也没关系的……这是真正的邀请者对客人的礼仪之一吗?在艾斯斐亚的礼仪中,无论伸哪只手都没问题。但是,他之所以没有伸右手而是左手,是因为我的左手受伤了,他这是让我伸出搭在他的手上也不会疼痛的右手。 就在不久前,我还觉得由德里克来护送我是很荒谬的事情呢。 「乐意之至。」 我把右手连同「黑扇」一起托付给他。 德里克朝我身后瞥了一眼,这才露出了微笑。 我在德里克的护送下走在令人怀念的别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来这里。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的记忆还没有衰退。 奈特菲罗公爵家终归是公爵家,要权有权要财有财。然而,他们家在王都的别馆规模却很小。进入腹地内,步行到房子的距离也很短。不过,他们家庭院的品位是数一数二的。再者,即使屋内看起来不华丽,也只摆放着与公爵家地位相符的物品。 而且,事实上相邻在旁的公爵家所属的私兵使用地相当大片。别馆本身确实很小,但把这片土地加在一起算就非同小可了。 别馆的腹地内有能看到训练风景的景点,很适合用来发散一些BL妄想。夏天时,士兵们会赤裸着上半身,还能够欣赏到他们锻炼出来的腹肌。 我一边回想着那个时候,一边来到茶会的地点──别馆的内部庭院。 与座落于建筑物周围的庭院不同,这是位于建筑物内部的庭院。露辛达大人已经在有彩色玻璃屋顶的凉亭里等着我们。 坐在凉亭的有露辛达大人以及──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另一个人。 少女年约十二岁,有着一头蓬松银发和一双碧色眼睛。是我在「空之间」见过的孩子。 伯父大人……奈特菲罗公爵家就这么将她保护起来了。──我记得她的眼睛不太方便。在「空之间」她看起来很不安,脸色也很差。现在与那时相比起来,她给人一种格外沉稳的感觉。她知道那位名叫埃米利奥的「从者」被逮捕的事情吗……? 要说有哪里不同──现在辅助少女的是红发青年斯泰恩。他站在能立即帮忙少女的位置上待命。这样看上去,他似乎还兼任侍者。 「母亲大人……让斯泰恩担任护卫是派不上用场的喔?」 桌边准备了两个空位。拉出一张椅子让我坐下之后,德里克语带惊愕地说了。 「我又不是让你来担任护卫,你管这么多干嘛。再说了,这是在殿下御前吧。闲话请你之后再说。」 「好好好,虽然您这话说得有点迟了呢。」 我落座后,最后入席的是德里克。克里福德则在我身后稍远处待命。 似乎是以此为信号,露辛达大人率先开口道。 「──欢迎您的莅临,奥克塔维娅殿下。对不起这次邀请得这么突然。这真的很失礼不是吗?我丈夫和儿子老是对我撒谎,他们在我这里真是完全没有信用可言。」 「您也说得太难听了,请不要把我跟父亲大人相提并论。」 露辛达大人跟伯父大人同年纪。她盘起茶发后显得很是优雅。不用说她就是个美女。气质文雅而柔和。她不会摆出高傲的姿态──但我知道她该严厉的时候会很严厉。 「何来撒谎一说?来访之事是我先拜托德里克大人的。」 「哎呀,既然如此我能相信他了。那么殿下,请您稍微陪我一下吧。既然是以我的名义邀请殿下,还请让我展现待客之道。我准备了一些茶和点心,希望能合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口味。」 斯泰恩往每个茶杯里倒红茶。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在呼吁人「来吃我吧!」的点心。哇~有我来他们家别馆时,总是很期待地,根据别馆专属厨师的食谱制作的伊娃!只有来这里才吃得到。以前这道甜点一端上来,我就会直接清盘!他们家的伊娃味道醇厚,根据搭配的食材不同,还会呈现细腻而多样的口味。而且桌上还准备了偏向平民的美味点心。──我知道这些是为我挑选的。 露辛达大人跟我的生母相当熟稔,所以她精准掌握着我的饮食偏好。 原因是虽然我每次见亲生母亲时,都是由我去她那边,但我去的时候会抓准机会点菜!我点的都是艾斯斐亚的平民美食!这让母亲大人都惊呆了。我去找母亲大人的时候,露辛达大人也都会去母亲大人那里玩。 一般的茶会怎么说也要讲究一下端出来的食物的档次。光好吃是不行的。除了味道以外,吻合王侯贵族的格调也是必须的。大家在安排菜单时会避开平民点心。在对方准备菜单的情况下,几乎可以肯定平民食物不会被端到公主面前。毕竟这很失礼。 再者,我姑且也知道平民点心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我曾企图让我的喜好在茶会上流行起来。但是,端出来的全都是我喜欢的──确实会让茶会陷入一片混乱。饮食偏好是很难左右的。目前要推广的话,只能分阶段一步一步来。因此,了解我真正爱好的人少之又少。 但是,这次露辛达大人是知道我真正的爱好才做这个选择的。 「毕竟是露辛达大人为我准备的,一定很合我的口味。」 ──不可能不合我口味! 「…………」 德里克看着桌上摆的点心,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露辛达大人。德里克是正确的,但是,在现在这里却是错误的……! 我有注意到我喜欢的点心都集中摆在我的座位这边。而且,当中还放了拿给贵族享用也毫不逊色的点心。 露辛达大人微笑着单手示意尚未开口说过任何话的少女。 「接下来──虽然是事后才征求殿下同意,但还有一人也被我邀请来参加此次的茶会了。她是莉莉夏娜・塔汉。塔汉伯千金因故暂住在我等公爵家。……我认为这件事还是知会一下殿下比较好。我想我丈夫并未告诉殿下吧。」 露辛达大人目露凶光地瞪了德里克。 「我儿子也是。」 「……我只是没机会说而已。」 尽管德里克辩解了,露辛达大人依旧眼神不改地瞪着他。 「那个……请允许我打声招呼。」 银发少女站了起来。 「──你好,我叫奥克塔维娅喔。」 她旁徨不定的视线停在了我坐着的位置后,捏起礼服的裙摆向我打了声招呼。 「我叫莉莉夏娜。初次见面,奥克塔维娅殿下。」 ……初次见面? 我跟莉莉夏娜在「空之间」见过……啊,是声音吗?莉莉夏娜在场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过。她或许感觉得到人的气息,但并不知道我就在现场。 再者,他们可能只告诉了莉莉夏娜必要的事情而已。 「请多多指教喔。」 「好的,非常感谢。我很荣幸能跟奥克塔维娅殿下说上话。」 莉莉夏娜微微一笑,便坐回椅子上了。她之前很紧张吧?现在好像缓解很多了。露辛达大人叫莉莉夏娜来参加茶会,或许是为了让她转换心情。 为什么自己会受到保护?为什么埃米利奥不在身边?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算没人告诉她答案,她应该也能感受到一些。 而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在「空之间」见过的少女,正在奈特菲罗公爵家当座上宾。 「…………」 莉莉夏娜突然又再次看向我。 不对,与其说她是在看我──? 「──请问,除了殿下、露辛达大人、德里克大人、斯泰恩大人以外,还有谁在场吗?」 「我的护卫骑士也在。」 莉莉夏娜的脸转去的方向就只有克里福德在。哪怕受到二人的注视,克里福德的脸色也完全没变。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是在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吗?」。但是,我现在也只能看着他,不方便跟他说些什么。 对他摇了摇头后,我才转身面向前方。 听到我的回答,莉莉夏娜似乎有些沮丧。 「莉莉夏娜?」 「我知道不是,但他的气息跟我的随从好像……」 气息很像……她口中的「我的随从」是指埃米利奥,说起他跟克里福德的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是「从者」。跟「从者」有关? 「像在哪里?」 德里克突然开口了。 「是……存在感吧?但是,殿下的护卫给我的感觉更为锋利。」 「……比埃米利奥更锋利啊?」 德里克自言自语道。埃米利奥的名字让莉莉夏娜浑身抽动了一下。 露辛达大人啪地拍了下手。 「再不享用难得的红茶和点心,厨师长会伤心的。殿下,请慢用。」 在这样的小聚会上,吃得算不上丰盛,所以只需要各自简单地献上对天空神的感谢。做完餐前祷告后,我马上朝伊娃下嘴了。我多少年没吃过你啦?公爵家的特制伊娃! 「莉莉夏娜大人,您想吃什么?我来跟您说明桌上都摆了些什么。」 斯泰恩告诉莉莉夏娜有什么样的点心,并把她挑选的点心拿给她。话说回来,斯泰恩的口吻变了好多,搞得我好想吐槽。 莉莉夏娜有斯泰恩跟着。是因为和他相处得很融洽吗?和斯泰恩说话时,莉莉夏娜的表情更为自然。而暗自关注着他们的我,在看到莉莉夏娜挑选的品项时,感到很是满意。 ……嗯嗯,首选果然是伊娃对吧?我也是! 露辛达大人与德里克没有吃点心,而是品尝着红茶。放下杯子后,露辛达大人嘱咐德里克道。 「──对了,德里克,茶会期间请不要说太复杂的话题。茶会是用来享受的。」 「不是女人间进行激烈争斗的战场吗?」 他这话有一定的道理。露辛达大人在场的茶会基本上不会出乱子。大家都能够安心出席。可是,茶会并不只有这种类型。应该说,超过一半都是战场吧?……派系争斗之类的。 「德里克,你再说一句试试看──真是的,谁跟你说这种话的?」 「深爱着您的父亲大人啊。」 ……这样的对话也依旧如故啊。 来到奈特菲罗公爵家,就能感受到家人的感觉。有一部分也是艾斯斐亚王室过于特殊的缘故。这大概就是普通的家庭关系吧,就算不能打入那种气氛──我也想感受一下。 伯父大人是爱妻的模范丈夫,他没有找男人当情人,他们的儿子德里克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这么说起来,我没有看到伯父大人。 「公爵今天不在吗?」 「很不巧,我父亲不在。」 「这个时间段我丈夫很少会待在家里。」 母子俩双双答道。 「我昨天在王城见过他,我还以为今天也能见到面……」 「诶~在王城吗?」 「嗯,他跟我说了一些跟视察有关的事──比如露辛达大人在服饰店订购礼服,又或是您邀请公爵去贩售咖啡的那间美味的店。」 「他特意把这种事告诉殿下了?」 露辛达大人露出了「真是的」的表情才微笑道。 「……这对我而言是个好机会。殿下这次去视察的都是我平时不会去的地方。……不过──」 露辛达大人先瞥了眼德里克,又再瞥向大概正在帮忙拿奇洛果酱夹心饼干的斯泰恩。我也来尝尝看那个奇洛饼干吧! 「当天我等公爵家好像已经有人去过了。」 斯泰恩不由得开口道。 「夫人……您为什么会知道?」 「我才不告诉总是对我撒谎的男人们。我有我的情报网。还不都怪拉尔夫越来越爱保守秘密……」 「母亲大人……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德里克袒护了伯父大人。 「──我知道您心有不满,但是请您不要再不理父亲大人了。您不跟他说话,父亲大人会很沮丧的。以前有发生过一次吧?」 这话由身具儿子视角的德里克来说才有可信度。 「我真想看看那样的阁下。」 对不起了,伯父大人,我投斯泰恩这句话一票! 「那位奈特菲罗公爵,会因为露辛达大人不跟他说话而沮丧吗?」 莉莉夏娜像是感到不可思议地说。我也同意她的话。我无法想像伯父大人沮丧的模样。 「……那时候他真是麻烦得要死。」 德里克抱着双手说出了亲身经历过的感想。露辛达大人似乎也想起过去的事情,表情顿时有些奇怪。 「是啊。」 母子俩一致认同。 ──那之后我们也聊得很起劲,点心种类被消灭了大半之后,茶会也到了结束时间。 「露辛达大人,谢谢您带给我如此愉悦的时光。莉莉夏娜,很高兴见到你。」 「我才是,殿下。」 「我也很开心!」 斯泰恩把拐杖递给莉莉夏娜,她握住拐杖,用兴奋的语气用力点了点头。她脸上的笑容简直就像妖精一样。 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好可爱啊。……我有妹妹的话,会是这种感觉吗?或许是容貌的缘故吧?她的银发跟我和哥哥的一样,瞳色则会让人联想到亚力克和父王。若是有人跟我说她继承了艾斯斐亚王室的血统,我会相信来着。 「斯泰恩,请你送莉莉夏娜回房。」 「是,夫人。」 斯泰恩跟在步履艰难的莉莉夏娜身后。 接着,我也转身面向德里克。 欢乐时光结束后──我要来搞定我今天造访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的目的。 ……不过。 看到桌上还残留着的茶会痕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并回头看了一眼克里福德。 接着我走近露辛达大人,小声拜托她一件事。 「可以麻烦您……吗?」 我还没听到克里福德对昨天的三明治的感想。毕竟是请求,或许他没打算告诉我感想。不过,我依然有探究克里福德饮食偏好的念头!所以,我为此拜托了露辛达大人一件事!这也能顺便满足我的口腹之欲。 那双跟德里克如出一辙的茶瞳霍地闪闪发光。 「──可以的,殿下。」 ──────────────────────── 74 来,回想一下吧。 我拜访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的最初目的! 那就是拜托德里克假扮恋人──才不是。 是确认希尔格伦公鲁弗斯年轻时的长相。 首先从这里开始。 我跟德里克提了个要求,其内容是我想看画有希尔格伦公的画像。 于是──现在挂在我眼前的是希尔格伦公的画没错,但却是他晚年的肖像画。别馆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那幅是挂在那边用来鉴赏的画之一。 或许是德里克给房子里的人下达过指示的缘故,明明是走廊却一个人都没经过。 这里只有我、德里克和克里福德。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悠悠哉哉地观察画像。 我阖上「黑扇」,抬头看着那幅大肖像画。 以前常来别馆的时候,我路过这条走廊好几次。但我只是从这幅画前面走过去而已……说起原因,是因为没有标上画名,也没有标注画中人是谁。当时我大概只觉得这是与公爵家有关的某位老爷爷的肖像画。 希尔格伦公的肖像画……这是几岁时的画?他去世的时候应该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想应该是接近那个岁数时画的。 再来,从这幅画能联想到「那个青年」和路斯特的……也就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有一样的容貌。 就算问我「就是这个长相吧!」也……诶,单看轮廓或许是有点像。 「德里克大人,你没见过希尔格伦公吧?」 我朝把我带到这里,同样望着画的德里克发问。我记得他以前说过他只看过肖像画,我再一次确认了。 「嗯,我没见过,只有父亲见过他。」 「露辛达大人呢?」 德里克摇了摇头。 「我问过母亲同样的问题,她说她没见过。」 露辛达大人也没见过吗?感觉不太自然。不,我和埃德加大人的父母在前天视察之前也没有见过面。……可能是有特殊情况。 「──这大概是父亲的意思吧。」 德里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开口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父亲极度反感母亲涉入危险之事。」 既然是爱妻的伯父大人,这也是当然的吧! 「父亲自己会去见希尔格伦公,可却不让母亲去见他,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让母亲去见他,母亲会发生什么危险,又或是会遇到可能给母亲带来危险的对象。这让他觉得不要让两者沾上关系比较好。」 「希尔格伦公的人品有问题吗?」 「…………」 德里克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才否定道。 「没有,至少我在我们公爵家并没有听过负面传闻。伊诺克陛下在结婚前也经常跟希尔格伦公来往。我也听说过,比起其父前国王陛下,伊诺克陛下更依赖他。」 ……你在跟我开玩笑? 这是我真实的感想。我针对的是父王跟希尔格伦公关系很好的部分。 既然他们关系很好的话,父王那种反应…… 「──结婚之后呢?」 德里克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交流的次数好像减少了,因为即便我调查了,也完全打听不到相关的事迹。」 也就是说,曾经关系很好──但后来不合了?这样一来,我倒是能理解父王在提到希尔格伦公的名字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态度了。 只不过,我还无法确定希尔格伦公的长相是否真的酷似路斯特以及「那个青年」。 『一个死人。那男人长得很像我的叔父,也就是你的祖叔父。他的举止和态度都肖似他年轻时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他本人返老还童一样。』 起因是父王的话。 「──德里克大人,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画呢?」 我记得他说他见过,可是那幅画却不见了。另外,他也说过他会找找看。 「我还没找到……」 德里克转头面向我。 「我有件事想问你。昨天你在王城里对我父亲说了些什么?我指的是视察以外的事情。」 「……我问了他认不认得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容貌。」 「果然。这样啊。」 德里克兀自理解了,我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德里克微微一笑说。 「我更正一下。虽然没有找到画,但我知道在哪里。恐怕是──」 他话还没说完,动作就突然完全停下来了。 他看向克里福德叹了口气。 「──奥克塔维娅大人,为了避免重蹈准舞会的覆辙,能否请你转告奥尔德顿不要戒备我?」 重蹈准舞会的覆辙?那个时候发生太多事情了…… 「我现在要从随身携带的短剑中掏出其中一把,当然我并不是要攻击你,而是有必要拿出来。」 德里克说的重蹈覆辙,是指克里福德因德里克携带武器而挡在我前面的那件事吧! 在我目所能及的范围──也就是说,虽然德里克并未配备长剑之类的武器…… 「德里克大人,你就连在别馆内都会携带武器啊?」 这栋别馆可是德里克在王都的家唉?如果是我的话,会毫无戒备地放松警惕心。而且他说其中一把,也就是说他至少带了两把短剑吧?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德里克露出了个清爽的笑容。不是我要说,你这么清爽也太奇怪了吧? 我看向克里福德才发现他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了。 ……我已经掌握情况了。 德里克持有武器没关系──在准舞会上我也认为没有问题──想要取出武器才是问题所在。跟地牢警卫兵那时一样,因此那时候我才会要求警卫兵展示他的随身物品。 也有不同之处。警卫兵想要取出的是哥哥(有记忆)的信,德里克要拿的则是短剑。但是── 「克里福德,我相●信●德里克大人。」 那双深蓝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握着剑柄的手好像猛地用力了,剑饰──列夫鸟的黑羽因他的力道而晃动了。 我们在大回廊谈过了,所以我应该有传达给他,我并不是抱着轻率的心情相信德里克的……吧?我相信德里克不会做那种事,万一他真的干了,后果我会自行承担。 「──我知道了。」 克里福德的手终于放开了剑柄。 确认没问题后,德里克把手伸进上衣内侧。 正如他本人所说,他取出的是一把短剑。是收在剑鞘里的短剑,不过──那把短剑相当小。剑鞘上镶着宝石,且上头具有细小的凹凹凸凸的特征。 「这是一把钥匙。原本的短剑功能也能正常发挥。」 德里克说着就从剑鞘中抽出半截短剑给我看。剑刃露出来了,看起来很锋利。只听咔嚓一声,短剑立刻被收进剑鞘。 可是,钥匙……? 「这栋别馆里有一个房间被我和赛尔乌斯称为『不开放的房间』。我们发现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画,也是在寻找进入那间房间的途径时找到的。──画上盖着布,上面蒙着一层灰,被摆在堆满杂物、只有佣人才会进去的房间里。」 「那是发生在希尔格伦公过世之前的事?还是他过世之后的事?」 「是他过世后的事。」 「现在不在那里了?」 德里克点了点头。 「不在了。」 「可是,会在那间『不开放的房间』里吗?」 「机率相当高。」 看到那扇门的瞬间,我想起来了。 「不开放的房间」── 我认得这里。 我想起了以前和伯父大人的一段对话。我在找伯父大人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所以我朝他搭话了。 『伯父大人,您不进去吗?』 『──很不巧的是,我进不去。』 『钥匙呢?』 『需要两把钥匙。现在──』 伯父大人低头看着我,「唔嗯」的一声点头道── 『可以说另一把也有了呢。』 『另一把?』 『王族的──』 他告诉了我进入方法的一部分。 别馆一楼北侧有一扇单开门。那扇门跟别馆内的其他门在设计上是一样的,但是仔细一瞧,钥匙孔很大。 「这里是『不开放的房间』吗?」 我询问德里克。 「是的。但是这间房间并没有正式名称。只是被认定为不能进入的房间。只有公爵家的家主──也就是身为现任家主的父亲才能进去。钥匙就是这把。」 德里克摇了摇右手拿着的短剑。 ……只有家主能进去。 「为什么那把钥匙会在你手上?伯父大人给你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知道保管地点,所以暂时借用一下而已。正好父亲现在不在家。」 德里克面带姣好的笑容说道。 「……你是故意挑伯父大人不在的时候邀请我的吧?」 他并没有回答,但他脸上挂着的笑容似乎说明了答案。 「进去之后被发现问题不大,但如果进去的时候被妨碍,就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了。」 德里克站在门前,把收在剑鞘里的短剑插进钥匙孔转动。 德里克一推,门就朝内侧打开了。 可是──出现的却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和另一扇门。房间就这么点大。 伯父大人说需要两把钥匙就是因为这个情况。 我跟着德里克走了进去。 走近第二扇门。这扇门的做工跟前一扇完全一样。乍一看,这次也是把短剑插入钥匙孔就能打开。 赶紧打开吧。 「德里克大人?」 我催促德里克,可他却没有动作。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 「?」 「你以为我这个坏孩子,会放弃进去『不开放的房间』吗?当时我以为只需要这──」 德里克单手灵巧地转动短剑又抓住它。 「一把钥匙。然而……」 他用短剑指了指第二扇门。 「挡在我前面的就是这扇门。」 ……挑战结束了吗?结果惨遭滑铁卢。 「我这才想问问奥克塔维娅大人,你知道打开的方法吗?」 我不知──不对,等等哟,我重新想了一下。我不是听伯父大人说过吗? 『王族的──』 王族的什么?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德里克大人,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德里克会不会有提示?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根据父亲的表现来推测画在『不开放的房间』里。──钥匙的事情也是。我认为父亲应该告诉过你这里的钥匙的事情。我猜得对吗?」 他猜得对吗?猜得可对了!虽然猜对了,但关键是我的脑子把核心重点删掉了。王族的什么──? 伯父大人!助我一臂之力!我闭上眼睛倘佯在过去的记忆里。 『──如此一来,短剑就会发生变化。』 啊,我感觉我想起了那之后的对话? 那、那就先来试试看。 「克里福德。」 我把「黑扇」交给克里福德,双手恢复自由后,我朝德里克伸出右手,示意他「拿给我」。我接过了德里克递过来的短剑。 没错。从钥匙孔的形状来看,这把短剑应该插得进去。 不,这个钥匙孔跟第一扇门上的形状不一样?收在剑鞘里插不进去……拔出剑鞘再插好像就完全吻合了。 可是,光是拔掉剑鞘恐怕打不开门……条件没凑齐。 所以是,王族的── 血之类的吗? 这让我联想到暴走的希尔大人恢复神智时的情景。根据王族做某件事,短剑会发生变化── 光是王族拿着不会产生变化。那么──我把短剑从剑鞘里拔出来试试看? 我把短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就像德里克刚才展示给我看的一样,美丽的剑刃露了出来。剑鞘也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呃,王族的…… 嗯~果然是血吧?要滴上去吗? 要不用指尖试试?只要用这把短剑轻轻戳一下指尖附近──我并不是要狠狠地割手掌,也就是试着戳一下而已。我感觉我的猜测是对的。 就在我开始认真研究要怎么戳的时候── 「──殿下。」 克里福德平静的嗓音传入耳中。我一转头就跟他对到视线了。他的眼神似乎在问:「难道您又想用那把短剑自残?」 他猜得没错。 不,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毕竟其他的── 慢着,我又想了一下。 这不是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前世的阿宅知识总动员中。这种时候──我指的是,血什么的是关键的时候,其实往往不是血也行,这种套路在作品中是很常见的! 只要体液就够了,也就是说── 我把嘴唇凑近短剑。唾液跟血一样都是体液!我不是很想用舔的,所以就用亲的让唾液沾上去。这招怎么样! 这样也不行的话,我就只能用鲜血试试看了吧? 「…………!」 ──剑刃的颜色变了。剑刃变成蓝色,还冒出了花纹。 我拿着产生变化的短剑站在门前。 我就这样把短剑插进钥匙孔内。没有必要转动钥匙,我一插进去,就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拔出短剑时,颜色已经恢复,花纹也消失了。 我用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动了。 我的目光落在右手的短剑上。 这个机关的原理是什么? 钥匙有两把。首先是这把短剑。再来是我开门的时候──王族的体液是正确答案?或许准确来说,是具备王族血统的人。短剑的剑刃附着上王族的体液就会变成另一把钥匙── 「干得漂亮!」 说着,德里克看向了解锁的门。 「因为伯父大人告诉过我。」 虽然我忘了关键部分…… 我把收回剑鞘的短剑还给德里克。 「这个房间──可能是希尔格伦公使用过的。」 德里克视线落在他接过去的短剑上,喃喃地说道。 奈特菲罗公爵家具有王室血统的就只有前代国王──我爷爷──的弟弟,已故的希尔格伦公。希尔格伦公的儿子──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并没有子嗣,他过世的比其父希尔格伦公还要早,所以伯父大人并不具备王族血统。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成员──伯父大人、露辛达大人和德里克都无法独自开门。他们需要王族的协助。 但是,希尔格伦公生前是能够独自开门的。 「……进去看看吧。」 虽然心情有些激动,但这里不是王城。我毕竟是客人。要让住在别馆的德里克先进去。我一催促,德里克就点了点头。他从我身边走过,手搭在门上,稍微朝内侧移动的门完全打开了。 正要踏进里面的时候──我赫然意识到,这里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秘密场所吧? 「德里克大人,克里福德进来这里──」 没关系吗? 德里克回过头来对我回以苦笑。 「身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人,我应该回答不可以,但只要不把所见所闻透露出去就好,我相信奥克塔维娅大人。」 「──我知道了。没问题吧,克里福德?」 「没有问题。」 克里福德淡然回答并垂下了头。不过就算不跟克里福德说这种话,他也跟我不一样,对「不开放的房间」完全没有兴趣来着…… 这次,我才跟着德里克走进里面。 「…………」 ──好空。 这是个只能让人发表这个感想的空间。里面只放着以前使用过的架子和桌子,几乎没收纳什么物品。灰尘反倒积了厚厚一层,显得室内很是昏暗。里面就只有从两扇敞开的门照射进去的光。尽管如此,内部的陈设品看也知道是让人感叹真不愧是公爵家的顶级货。 「那是……」 德里克大步流星地朝一个点走去。 他把铺在桌子上的布撤下来。 「…………!」 我倒吸了一口气。 用画框装裱着的肖像画就放在那块布下面。 画的右下角写着「鲁弗斯.奈特菲罗」,应该是画中人的名字。如果看到的不是这幅画,估计我会以为是画家的签名。 画中人年龄大概二十多岁,金发,琥珀色的眼睛。不同的就只有发型。 他额头上没有天生疤痕,所以比路斯特更像「那个青年」。 没错,他们有着同样一张脸孔。 ……「幸好啊」我心里的小角落在这样想。 我经常来别馆的时候,二楼走廊上挂的并不是这幅肖像画。如果突然发现这幅画,我可能会当场陷入恐慌之中。 「──果然很像路斯特・伯恩。不,这已经不能说是长得像了吧?」 没错,就跟「那个青年」本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我在心中回答了。 德里克刚才的后半句话是自言自语。他紧接着又抛给我一个问题。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也知道希尔格伦公和伯恩长得一样吧?所以你才想登门确认?」 我有了一瞬间的迟疑。……怎么办?可是,在这里说谎的话…… 我微微点头了。 「嗯,为此我才会询问德里克大人,并希望你能邀请我到别馆来。」 「可是──希尔格伦公的血脉已经断绝了,伯恩并不是他的血亲。那必定只能说明,他们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我心想,如果不是跟「那个青年」如出一辙的脸孔就好了,那样我也可以当作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放下这件事。 「伯父大人在『空之间』说要跟路斯特谈一谈,是谈这件事吗?」 「他在名义上是作为父亲的客人而暂住在这栋别馆内的。我不清楚他跟父亲谈了些什么。」 「他今天去哪里了?」 「……他跟我父亲一起出去了。他们俩去了监狱塔。」 监狱塔……我想起了昨天在父王的政务室里发生的事。父王好像对被捕的准舞会袭击者做了一个让伯父大人无法坐视不管的决定。……是那个缘故? 这也是……原作中没有的剧情吧。 ──以原作知识来说,路斯特是反王室份子。我很难想像这个部分会有什么变化。不过,虽然不是无条件的,但在准舞会上,他不仅带我去了「空之间」,还让我找到了王冠。视察时他协助了德里克……甚至帮助了身为王族的我。 幻痛又或是他想要砍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的原因──就算存在这些原作中无法得知的部分,现实中的路斯特也有不可解释的地方。 但至少从路斯特本人的言行来看,我不会把他跟「那个青年」联结在一起。虽然有可能只是路斯特那边不清楚情况而已。 ──相较之下,希尔格伦公已经过世,在某种意义上,他比路斯特更充满谜团。 包含他与艾斯斐亚王室的联系极为密切这一点在内,假如有个人跟「那个青年」有直接关系的话,那恐怕不是路斯特,而是──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认为我父亲在『空之间』为什么会那●么●做●?」 我抬起面对着肖像画的脸。 抱着胳膊的德里克正直视着我。 他明明用了「那么做」这种委婉的说法,但我马上就明白他是在说什么时候的事。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在意的事是一样的。 而且,德里克也不认为他们单纯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你是问我为什么伯父大人看到路斯特的长相却没有任何反应吧──因为他要装出平静的样子?」 听到我的话,德里克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 「嗯。」 我不清楚他那么做的理由。但是,将这幅画移动到「不开放的房间」的,只可能是正式持有那把能当钥匙使用的短剑的伯父大人。确实有可能是他,但这里是个很难进入的场所。 ──好奇怪。 伯父大人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进来需要有身具王族血统之人的体液。就算不是直接而是间接,接触短剑的量应该是需要一定程度的。 希尔格伦公过世之后,拥有王族血统的人,全部就只有父王、哥哥、我和亚力克,以及我的生母。 他应该需要其中某个人的协助……可以肯定并不是我。那会是谁……? 再来就是,索性把这幅画扔掉是最好的,但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希尔格伦公势必和这件事有关。」 我只说了这句话。 在这间时间彷若暂停的空间中,我环顾了一下昏暗的室内。 「…………?」 深处有一面墙。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里有一个正面倚靠在墙上的画架。画布面对着墙面被遮住了。还有另一幅画……? 「那里也有一幅画呢。」 德里克好像也注意到了。 我们走过去。德里克移动画架,将原本背对我们的画架转向我们这边。 画在画布前面的画也露了出来。 虽然放在画架上,但画本身已经完成了。只不过下面的四分之一沾满烧焦的煤灰。就像是烧掉的当下又灭掉了火一样。 不过,我依然认得出那是什么样的画。残存的部分色彩鲜艳,是一幅很棒的画。 画上描绘的是一场婚礼。 一对男女幸福地对视着。 画中男子是个我也很熟悉的人。他头戴王冠。虽然比现在年轻,但那人确实是父王。尽管下巴上没有胡子,但那头金发、黯沉的翠绿色眼睛以及长相,无一不指向父王…… 画中女子──长得很像埃德加大人。女子的焦茶色长发──在白花盛开的场景中飘动。她双颊绯红,灿烂的瞳色是焦茶色的。 ──这是虚构之画。 我,伸出了手。但是,虽然没人对我说什么,我却依然在摸到之前收紧了拳头。 「也可以理解成送葬之画呢。」 德里克平静地开口。 「画上开着的白花是莉什兰吧。就像它兼具毒与药的双面性质一样,它也同时具有祝福与哀悼,矛盾的两种意义。」 画上的华丽婚礼也包含了送葬的意思? 我嘴唇紧闭。 ──考量到画中人的身分。 父王还活着。但是,女性方面,跟埃德加大人长得很像的女人──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埃德加大人的妹妹,艾琳小姐。 我可以从画中感受到── 他们二人是真心相爱的。 很明显,这是在描绘现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是,到什么程度?画中到底有多少是虚构的?流通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是真是假? 画上没有标上画名。 不过──关于是谁画的,线索倒是留着。 左下角有块被煤灰熏黑的地方,上面有标着画家的签名。 我读了出来。 「吉、德.斯、斐……」 吉×德.×斯斐×。 填补缺失的文字不要太容易。 「──吉哈德.艾斯斐亚。」 我低声说了出来。 能把艾斯斐亚当姓氏使用的就只有国王。 这是前任国王,我爷爷的名字。 是爷爷画的画。 ──────────────────────── 75 我们没说几句话就离开了「不开放的房间」。德里克似乎陷入了沉思,我也还没完全整理好情报。看到完全不为所动、与平时无异的克里福德,甚至都会让人平静下来。 我深呼吸一口气。 刚才待在几乎没有光源的地方,我现在感觉外头的空气格外清新。 从茶会到进入「不开放的房间」着实过了不少时间。 已经傍晚了。太阳正呈现橘红色。 于此情此景在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的庭院里散步,我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被夕阳染红的晴空之下,鸟鸣啁啾,花草树木随风奏起沙沙之声。 ……啊。 淡红色的花瓣翩翩飘舞。 我注意到栽种在庭院的那棵树,于是便朝它走了过去。 这一棵卡勒姆树是露辛达大人栽种的。 或许是视察时逛过卡勒姆林荫道的缘故,我现在只觉得它的模样果然跟樱花很像。 我打开克里福德还给我的「黑扇」,抬头望着卡勒姆。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里是艾斯斐亚。我在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 我转身背对卡勒姆树。 ──这时,克里福德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他的表现似乎有些异样。他依旧未免惹人心烦地在绝佳的距离上待命。 但是,他是不是在顾虑……又或是在担心什么? 那双深蓝的眼里彷若寄宿着这种情绪。 又来了。我好像在某处看过表情温柔的克里福德。 那里也飘散着淡红色的花瓣── 『──樱花。』 这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吓了一大跳。 我转身看向发出这句低语的人──德里克。 「我的发音对吗?奥克塔维娅大人使用的咒语中,樱花指的不就是卡勒姆树?」 他的发音是对的。可是,德里克不可能像哥哥那样精通日语。 ──!我当即想到一个答案。犯人就是小时候的哥哥!就算他领会到卡勒姆在日语里就是樱花,我也完全不觉得奇怪。 「你是以前听王兄说的?」 「──嗯。」 在夕阳的晕染下,德里克垂下目光微笑道。 「我是听赛尔乌斯说的。所以呢?我的发音是对的吗?」 「是对的。」 不过,我好意外德里克竟然会说日语──咒语。……伯父大人虽然对此充满善意,但我感觉那时候德里克非常不喜欢我说日语,每次我说日语他都会皱眉。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脸上写着的就是「你为什么不说艾斯斐亚语?」 德里克站在原地仰望卡勒姆树。每当风一吹过,花瓣就会从树上飘落。 「你喜欢卡勒姆树吗?」 ……他问我喜不喜欢?怎么说呢? 我再次转头打量酷似樱花的那棵树。 「既喜欢──」 我的话停顿了一下。 从会让人联想到樱花的意义上来看,我非常喜欢。会让我心生怀念,也能让我有身在日本的感觉。 特别是在这栋别馆,我又格外有感触。哪怕世界不同,庭院也几乎没有什么差异之处。我很容易就能欺骗自己,我身在日本,只不过是误入了西洋风的豪华庭院而已。 「又讨厌吧?」 虽像樱花却又不是樱花。正因如此我才会意识到这里是艾斯斐亚,我已经回不去了,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我讨厌它。 德里克眨了眨眼后,噗哧笑道。 「真巧啊,我也一样。」 德里克也既喜欢又讨厌卡勒姆? 「──因为每次看到它开花,我就会想起自己的不成熟。」 他脸上的并不是社交笑容,而是未经修饰的美丽微笑。 淡红色的花瓣又飘下来了。 兴许是被夕阳晕染的缘故,那是看起来有些难过的微笑。 「然后呢?你想和我单独说什么事?」 德里克切换了脸上的微笑类型。 「严格来说不是单独,不过奥尔德顿不算数吧。」 找到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肖像画的当下,我登门拜访的第一个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也意外地发现了描绘虚构婚礼的画,以及作画者的名字。 只不过,这件事我不可能跟德里克说心里话。只要我不在某种程度上撒谎,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避谈「那个青年」的事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事情关系到父王和埃德加大人。 而且,关于后者的事情,我想站在臣下立场上的德里克,是不会将他的猜想说出口的。不过,他应该跟我有同样的结论。德里克跟我一起走访了埃德加大人的娘家,看到了画着全家福的画,也认得出埃德加大人双亲的长相。 我轻轻叹了口气,彷佛要吐出「不开放的房间」的余韵。 接着,我转向前方。 ──就算动摇了,我也不能立即回王城。 因为我的脑海中还有一个目的没有达成。 只不过,要我在那个房间说出口是不可能的。在那之后,我可没有心情接着说:「请你假装成我的恋人!」 然而,错失现在的机会,事情只会一再拖下去。 ……要怎么开口? 「奥克塔维娅大人,你要说的是关于……视察的事情吗?」 明明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和德里克之间却不自然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在茶会上与露辛达大人交谈的过程中,只提到了一部分而已。德里克应该也知道明面上的来龙去脉。 不过,他知道休的动机吗?我能随便说出来吗……?还有……或许我该告诉他哥哥的记忆有过短暂地恢复。 「──我从以前的王兄那里收到了一封信。」 「!」 光听字面意思是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的。不过,德里克大概有听懂我的意思──信是恢复记忆的哥哥写给我的。 德里克哈地叹了口气后,抓了抓他的浏海。 「我也收到了。奥克塔维娅大人,你知道休被移送到了哪里吗?」 「我不知道。」 照他这样问的话。 「……你也不知道啊。」 「很遗憾,上面就写了一堆使唤我去做的事情。」 不过,他知道休已经被移送他处了。 「──休的动机呢?」 「他并未背叛赛尔乌斯,而是忠诚依旧。」 「是嘛……」 他的认知也跟我一样。 「我想知道休被移送的地点。你呢?」 「我嘛,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知道。因为现在的赛尔乌斯好像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父王说哥哥也知道……不,父王指的是哥哥(有记忆)吧…… 我重新下定了决心。我能拜托假扮恋人的,就只有对休的事情也很瞭解的德里克了! 「──父王跟我说,只要我在亮相会那天介绍我的恋人,他就会告诉我休在哪里。」 「亮相会……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德里克苦笑道。 「那么,再等几天就能知道了吧?」 他说的对,但也有一点不对。 「光是迎接几日后的亮相会之日,并不满足条件。我还得介绍恋人才行。」 「?」 德里克满脸写着一头雾水。我懂他的表情。 ──老实说,跟他开口需要勇气。一旦在这里暴露我没有恋人的事实,德里克就不用说了,克里福德也会知道。但是,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那个最关键的恋人。」 我总算说出来了。 「…………」 德里克瞪大他的茶色瞳孔并僵住了。他嘴唇微起,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这么惊讶干嘛?不对啊,毕竟德里克可是在准舞会上假借朋友之口说了「奥克塔维娅大人根本就没有恋人。」这样的话呢?在我想来他应该不会很意外才对! 不过,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追问道。 「所以,我希望你能假装成我的恋人。」 很好~我说了!我说出来了哟! 然而。 「──你真的没有恋人?」 德里克的目光飘向了别处才又回到我身上。 「你并不是想隐瞒──我是指你不是出于某种缘故不想公开?」 「不是啊,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问我为什么──」 德里克一时结巴了。 「……我不想告诉你。」 德里克把手抵在额头上深深叹了口气。他轻轻摇了摇头,才注视着我再次开口道。 「总之──你是想让我假扮成你的恋人?」 「没错。我希望能在亮相会那天将你介绍为我的恋人。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你如果有了喜欢……」 的人可以随时终止──我本打算继续说下去,可却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德里克没有未婚妻。在准舞会上我问他「是谈了恋爱吗?」时,他回答说「我与恋爱无缘。」 ……这会不会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假如德里克其实有恋人或喜欢的人,情况不就会复杂化吗?真有的话,应该会有传闻说他在跟某人交往,但就算没有传闻,也有可能只是德里克藏得很好…… 「我没有恋人。」 德里克察觉到我想说什么就直接回答我了。 「那,喜欢的人呢?」 「…………」 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喔。」 他带着温和的微笑缓缓摇了摇头。那是相当温柔的语气。……其实并不是没有吧。那我还是别拜托德里克了,这样一来就要去拜托我的最终后手亚力克了── 「──我知道了。」 唉? 我惊得阖上了「黑扇」。卡勒姆的花瓣随风飘散在我们周围的情景,感觉就像是慢动作一样。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愿意假扮成你的恋人。」 「!」 太……我双手握紧拳头。他刚刚是说他愿意吗? 「……真的吗?」 我再确认了一次,意思就是──你不后悔吗? 「真的。」 德里克点头答道。 可是,我必须再确认一次。 「……你想清楚了吗?」 毕竟他考虑的时间也太短了吧?从德里克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接受的请求。让我考虑的话,最少也得花上整整一天…… 德里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要紧的,我想清楚了。」 好可疑…… 德里克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越是重要的问题才越能立刻做出决定。因为我明确地知道我该怎么做。」 所以他才会当即决定接受我的请求? 「所以就请你放心吧。」 我总算涌出实感了。 我可以把「太」之后的话接着想下去了!太好了! 「谢谢你,德里克。」 我压抑住雀跃的心情,将心里想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不客气。」 在卡勒姆花瓣纷飞之中,沐浴在夕阳下的德里克眯着眼睛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我成功邀请德里克假扮我的恋人了。 之后我跟德里克进行了细致的商谈。未免在当天露出破绽,还精心编造了故事。 被人刨根问底的时候,万一双方的回答对不上,那天都没法聊了。 我曾推荐走青梅竹马密恋的路线,可却被德里克否决了。太过分了。 「这……不会太牵强了吗?青梅竹马之恋是不可能的。我们几乎没怎么往来。越是追溯你我过去的动向,就越容易让人察觉到这个故事有多蹩脚。」 「那就说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 「那时候战争刚结束,或许是个好时机。只要声称是战后心境有所变化就行了。」 「就设定成用假名秘密交换信件吧。」 ──我们按照这个设定决定好了各种细节。 「在亮相会那天之前,做一些像恋人一样的事情会不会比较好?」 比如增加见面的次数,或是约会之类的? 「这倒无妨,可是……」 可是? 「在亮相会前夕做得太明显反而会很奇怪喔。毕竟你此前一直瞒着自己有恋人的事情,在亮相会前几天突然摆出和我关系很好的样子,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很假是吧…… 贯彻一如既往的相处方式比较自然吧…… 「可是,我们不是在准舞会上一起跳过舞吗?」 「那次就是个──不好说会走向哪边的谈资。贵族们正在观望坊间传闻处于现在进行式的我,是会走向灭亡还是掌握荣光。据我部下所言,好像是六四开。」 六四开?什么意思? 或许是我脸上表现出疑问,德里克愉快地解释道。 「贵族都很渴望娱乐,对吧?有六成的人猜我会毁灭,四成的人猜我会掌握荣光。不,在视察之后变成五五开了……我的命运可就只有你才知道了。」 「都扮演恋人的角色了,你势必会掌握荣光的。」 「那我可就放心了。」 最后我们决定让德里克在亮相会前一天入城,两人进行一遍最终确认。那天他正好约见了希尔大人。在把德里克介绍为恋人之前,最好借此机会让周围的人都看到我们见过面。因此,在德里克跟希尔大人见面过后,我们要商议如何迎接当天的挑战──我们决定在正式场合直呼彼此的名字,所以我准备在那天练习一下! 这样一来,我也能顺便从德里克那里打听到希尔大人的状况! ──之后我搭上马车踏上归途。 我朝特意来为我送行的露辛达大人他们挥手道别。 「出发!」 号令一发,马车便在克里福德和两名老练士兵的驱马并行下出发了。透过马车的车窗,可以看到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越来越远。 我把「黑扇」放在一旁并靠在椅背上。 哈啊~ 或许是解决了假恋人的问题,我顿时没了干劲。 卡尔的驾驶能力依旧出类拔萃,乘坐舒适度满点。 「…………」 或许是没干劲的缘故,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揉了揉眼睛。……好困。 和去的时候一样,马车行驶了大约几十分钟。 马车驶过城门停在指定地点。停下的晃动让迷迷糊糊的我霍地睁开眼睛。摇一摇头,睡意应该被甩开了。我得下马车才行。 ──这时,我想起两样差点被我落下的东西。「黑扇」和另一个我拜托露辛达大人准备的东西。 我握住篮子的提把。露辛达大人把东西放在了个可爱的篮子里,我携带起来也很方便。 已经下马的克里福德想要伸手扶我,但我双手拿着篮子,所以就自己下马车了。 ──好,那么就赶紧搞定。 我从篮子里拿出其中一个东西。 我拿出的是我在露辛达大人的茶会结束时拜托她准备的,只有在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才吃得到的特制伊娃! ……我本来是拜托她改天替我送到王城的,但听说别馆的厨师长说了句「咦?奥克塔维娅殿下吩咐的吗?请等我一下!」就很有干劲地马上做出来了。 因此,我带着伴手礼回到了王城。 我有交代虽然有部分是要拿来自己吃的,但主要还是用来送人的,所以每个都用包装纸包着。 ……篮子里的伊娃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看来也够分给所有的侍女── 「克里福德。」 我叫了克里福德的名字并把特制伊娃递给他。 「…………」 克里福德的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伊娃上,那双深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给你的喔。」 「──给我?」 我点点头。 「昨天去父王政务室的时候,我也让你帮忙吃了吧?」 「可是,现在我没理由收下。」 那时候是打着吃不完的名义才让他收下的。原来如此,要让克里福德收下需要给他一个理由啊。那理由就…… 「理由……因为我想给你?」 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我认真的。 「我觉得这个伊娃非常好吃,所以我想跟大家分享美食。」 我想宣扬、我想传教!去别馆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但是当时的我想归想,却还是有所顾虑……年纪渐长,脸皮也变厚了,这次我能传教了吧…… 另外,我可是私下在计画要摸清克里福德对食物的偏好。 克里福德没有接过伊娃,而是开口道。 「昨天殿下让我吃的轻食……」 ──!感想?他要告诉我感想吗? 「你吃了吗?」 「吃了。」 我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望着克里福德。 虽然会变成催促,但我才不管。 「你的感想呢?」 「──能吃。」 克里福德异常认真地说了。……我想也是。克里福德的标准就是能不能吃。三明治当然是能吃的那边…… 长途漫漫,但是,我不会认输! 「……那么,这次请你尝尝看伊娃吧。」 我气势滔滔地递上了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厨师长特制的伊娃。这毫无疑问也是可以吃的东西。按照克里福德的标准,这属于他喜欢的食物。 「…………」 「…………」 我和克里福德开始了无声的攻防战。……大概吧?至少在我的感觉上是这样。 「…………」 「…………」 我们持续沉默着,沉默期间多少让我找回了一些冷静。 我注视着特制伊娃。它确实很好吃,但会变成计画还在进行中,我就强塞给他吧? 就在我打算缩回手的时候,克里福德抬起了他早已放下的左手,拿起我递过去的用纸包好的伊娃。 「──我收下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似乎是放弃了。 「……里面没放危险的东西。」 我也会吃,而且这是露辛达大人给我的。我得事先说清楚才行。 「──我不认为殿下给我的食物里放了危险的东西,而且就算真放了也没关系。」 不对,有关系,放了很有关系,克里福德! 「这跟殿下的『信任』是一样的。」 啊…… 我哑然失声地抬头望向克里福德。 「所以,收下的举动本身就是我的回答。您不需要再向我保证『里面没放危险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红了。我用右手摸了一下我的脸颊,果然很热。我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 克里福德眨了眨眼。那双深蓝的眼睛有些专注地看着我。 「──容我失礼了。」 在致歉的同时,克里福德把伊娃换到右手上,然后就顺势摘下了左手的黑色皮手套。 大大的手掌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 我闭上了眼睛。 好舒服。我总感觉克里福德的手凉凉的…… 「……您发烧了。」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 上马车后我的脑袋就昏昏沉沉的,是发烧的缘故?不是因为没了干劲吗? 「──我抱您回到王城内,可以吗?」 不,不可以! 「这成何体统。」 我可不能被公主抱着回我房间! 「就算发烧,也不是不能走路吧?」 再者,我也绝对没有小看发烧的意思。 「殿下。」 克里福德当场单膝跪地。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 「……请您不要勉强。我说过请您善加利用我。」 什么不要勉强,我完全没打算勉强自己。 我自己也摸了一下额头。……好烫啊。会不会是因为发烧让我的思考变奇怪了?──反正我是公主。 「──克里福德。」 「是。」 「抱我回房。」 我下令了。 「遵命。」 得亏脑袋昏昏沉沉的,说不定这反而帮了大忙。我把手里的篮子交给了其中一名老练士兵。……就算被克里福德抱起来,我也并未感到羞耻。只不过,每前进一步都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在王城里当差的人们聚集过来的目光。 果然很醒目啊……而且到我的房间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克里福德也会很累……我这才意识到,克里福德要抱着我走很长一段路。 「克里福德,在抵达我房间之前,你有需要就休息一下吧。」 克里福德微微把脸转向我这边。 「我不需要休息。」 「可是……」 「之前抱您回来时,我也没中途休息。」 他这语气就像在说,他有过一口气直接把我抱回去的经验。 「这都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现在脑子转得很慢。 经过片刻的思考,我总算想到了。……是我在准舞会回程期间睡着的时候。 我的记忆中断在离开「空之间」到隧道的时候。再次醒来时,我已在王城的房间里了。──从情况上来看,是谁把我抱回房间的也显而易见。 「…………」 ……我总觉得我烧得更严重了。 ──我不想再说多余的话了,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可是,一沉默下来,我就陷入了单纯被人抱着的处境…… 在马车内感受到的睡意很快又卷土重来了。这或许也是因为克里福德的体温和他给人的安心感吧…… 我无法抗拒睡意闭上了眼睛。 我的意识也就维持到这儿了。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8 ──怎么办才好呢? 克里福德让奥克塔维娅躺到床上后,就一直无法从床边离开。 奥克塔维娅躺下后,熟睡中的她抓住了克里福德制服的右手袖子。现在也抓得很牢。 「…………」 克里福德伸手让她松开袖子。 「不行……」 袖子暂时摆脱她的手了,但是奥克塔维娅似乎是想留住梦中的什么而拉住了他的手。这次她双手抱住了克里福德的左手。 「…………」 他的左手手套早就摘下来了。或许是发烧的缘故,他徒手接触到的奥克塔维娅的双手有些烫。 「别走……」 是梦话。 明明不是对自己说的,可他却在意识到自己正准备回答时才噤住了声。这让他在心中嘲笑了自己。 而且,为什么差点说出「我不会走」这种话呢?无论是现在,还是其他时候,这种话都是不切实际的。 左手依然被抱着的克里福德看向门口。在移动目光的过程中,有样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中。是放在桌上的篮子。那是奥克塔维娅从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带回来的。刚才侍女在门口从士兵那里接过了。侍女现在跟着女官长去拿必需品了──应该是她离开前放在那里的。 篮子内装着一种叫伊娃的点心。其中一个是克里福德的。因为那是他从奥克塔维娅那里收到的。 『理由……因为我想给你?』 虽然给他的理由她是这么说的,但是就连克里福德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下来。就算拒绝,奥克塔维娅八成也会原谅他的。 为什么? 哪怕现在重新思考一遍,他依然得不出答案。 就算奥克塔维娅在伊娃中下毒也没关系。此外,他没有从奥克塔维娅以外的人那里收过食物。他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一定要收下来。 可是,在感觉到她递来伊娃的手有要收回去的迹象,他立即就有了动作。 ──过去,用餐对克里福德而言并不是安心的时光。明知里面掺了毒,可为了生存还是不得不吃下去。毕竟他收到的就只有掺毒食物。就算有拒绝的自由,但继续僵持下去也只会挨饿。 那恐怕是要实验人体能承受到何种程度吧。这样也能有效利用派不上用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品味食物的味道。有时候会端上来外观精致的菜肴,可一旦安心放进嘴里,就会落得更为惨痛的下场。他已经充分认知到了,不需要对食物抱有任何期待,所以残羹剩饭般的食物反而更好。 这样的日子在第一次拿起武器那天宣告结束了。 而后,他尝试吃无害的食物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去味觉了。──不过他倒也没感到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 因此,能吃与否就是克里福德的饮食标准。 奥克塔维娅给的东西,当然是能吃的。 他对于昨天拿给他的轻食的感想,也只有「能吃」这一个评价。里面既没有掺毒,也没有混入其他类似的东西,就只说得上是一个无害的食物。尝不出味道这点也依旧如故。 他垂下目光。 「…………」 ──所以,明明吃不出味道,却感觉有什么不太一样,不过是个枝微末节的小事。 「姊姊……」 奥克塔维娅不同于平时,毫无防备地轻轻呢喃了一声。 他的目光又回到睡着的奥克塔维娅身上。 她睡得很熟。……没有被梦魇住,看起来不像是在做噩梦。 「我啊……」 奥克塔维娅幸福地微笑着,然而笑容中却夹杂着寂寞。奥克塔维娅并没有姊姊。 不过,让他猜的话── 他们共同做梦的记忆涌上来了。那是黑发少女与其家人的梦。 「……麻纪。」 他呢喃道。 梦中的奥克塔维娅是一名黑发少女,名字叫麻纪。并且,她在宛如另一个世界的地方,跟家人一起欣赏长得酷似卡勒姆的名叫樱花的树。 奥克塔维娅在自言自语时,将卡勒姆喊成了「樱花」。但是,她并非陷入了混淆。二者是不同品种的树。 卡勒姆不可能是樱花。 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奥克塔维娅在仰望卡勒姆树的时候,所追求的应该都是樱花吧。 ──或者说,是那个梦的世界本身? 要摆脱左手的束缚──事实上连束缚都称不上──相当容易。但是,克里福德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而伸出右手时,却将手伸向奥克塔维娅的银发摸起了她的头。 「嗯……」 奥克塔维娅把脸凑近了她紧抱着的克里福德的左手,换上了一副满足的笑容。 一个疑问突然浮现在自己嘴边。 ──为什么看到她这样,自己也会有种满足感呢? 他顿时停下了手上摸头的动作。 ──为什么看到奥克塔维娅被自己以外的人碰了,就会感到不快呢? 无论是王妃埃徳加,还是德里克.奈特菲罗都是如此。那感觉确实与看待自己的剑很相似。 然而也有对不上的部分。 刚才在别馆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也有某种不对劲? ──假扮恋人。无论奥克塔维娅有无恋人,都不会影响到「主人」「从者」的关系。有没有都无所谓,他也没兴趣知道。……应该是这样的。 更遑论是选谁来假扮恋人了。 这更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本该如此的,可为什么奥克塔维娅选择德里克.奈特菲罗,会让自己感到不快呢?因为他是拉尔夫.奈特菲罗的儿子吗?还是作为一名「从者」恐于「主人」暴露于危险之中? 不对── 都不是。 「……是命令。」 他是感到了不满──只不过是这么点小事,为什么不命令自己呢? 克里福德感到很讽刺。 自己企盼得到命令? 奥克塔维娅虽然是自己亲自签下的「主人」,但在跟随自己第一个「主人」的时候──在执行命令之前──自己是何等地厌恶命令。 克里福德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于是抬起了头。 「…………」 他挪开一直摸着银发的右手,如丝绸般的头发滑顺地垂落。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门被用力打开了。 「奥克塔维娅的身体状况如──奥尔德顿?」 访客──第一王子赛尔乌斯一看到克里福德就皱起了眉头。他走了进来。 「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医生尚未抵达,女官长与侍女则去准备照顾殿下的必需品了。」 「玛蒂达跟侍女让你留在这里就离开了?其他人呢?」 「为了殿下的安全,女官长只允许完全可信之人进入。以前殿下身体不适的时候,曾有过几个行迹可疑之辈。」 赛尔乌斯顿时沉默了一下。他应该听说过,他好像有点头绪的样子。 「可是,护卫骑士──」 他的水色眼眸倾注在睡着的奥克塔维娅身上,彷佛要贯穿她一样。 「为什么奥克塔维娅会握着你的手?你又为什么要这样让她握着?」 为什么要这样让她握着? 答案很简单。 ──因为自己想让她握着。 「殿下睡得很熟,我不想惊扰到她。」 「离开她身边!」 克里福德知道自己在听到命令的当下,内心生出了一股焦躁感。 能够命令自己的只有奥克塔维娅,更何况── 「赛尔乌斯殿下,您跟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关系,有好到会担心她吗?」 赛尔乌斯唔的一声沉默了。他捂着太阳穴,过了片刻才挤出声音答道。 「……她是我妹妹。」 妹妹。 一个为了保护希尔.巴克斯而戒备着奥克塔维娅的人,怎么会担心被他戒备的妹妹呢?不,他对奥克塔维娅的戒心,也包含侍奉着她的克里福德在内,这点倒是正确的。 本人或许不记得了,但那天夜里,赛尔乌斯在大回廊亲口说过这样的话。 『亚力克西斯唯独不会伤害奥克塔维娅。』那意思就是,对奥克塔维娅以外的人而言,亚力克西斯就是个危险人物。 而这点也同样适用于克里福德。在她担任自己「主人」的期间,克里福德也绝对不会伤害奥克塔维娅。可是,例外就只有奥克塔维娅。自己的本质跟在战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能肯定的说,克里福德并不是赛尔乌斯或希尔.巴克斯的敌人。 「……我身为哥哥,担心妹妹并不奇怪吧?」 他的意思是说,因为是兄妹所以会担心她吗? 克里福德的脸上露出了冷笑。 ──那么,只要是兄弟,就一定会担心对方吗? 答案是否定的。 就算是兄弟,有时候也不如外人。 他自己就对仅具半血缘关系的弟弟只感到厌恶而已,担心什么的更是从未有过。 只要永远把他当作连外人都不如的人就足够了。 克里福德再次看向门口。几秒过后,声音传来了。声音的主人是奥克塔维娅的贴身侍女。 「──这边请,请尽快诊治殿下!」 ※严格来说,文中大部分时候对埃徳加的身分用的是「国王的配偶/伴侣」这种不带性别含意的词,但是我想不到中文有什么合适的二字简称,就直接用王妃吧。 ※漫画就有很多人说他俩长得很像了,果然是兄弟啊,不过内文没有说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 76 啊啊啊啊啊。我陷入了自我厌恶中。 我正趴在书库的桌子上反省。 今天是亮相会的前一天。 前一天。 因为很重要,所以为了醒个脑,我又重复了一遍。 ──前一天! 确定好由谁来扮演假恋人后,我并没有浪费剩余的天数,而是打算照着公主的日程努力处理事情。可是我竟然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在从别馆回来的路上发烧了。就症状而言,我感觉是感冒了。不过这在艾斯斐亚不叫感冒,而是空病。 意思差不多是,天空神的反覆无常使人生病。 这个词泛指较轻微的、像感冒一样的症状。 不过,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我得空病的原因,也不是被周围得空病的人传染…… 总之,被诊断为空病后,我一直高烧不退。就算算上拜访别馆的那天,烧了三天也刷新了我的纪录。原作的妹妹酱设定上是个身体较为虚弱的人,但现实中……内在是我的奥克塔维娅,是个健康的孩子,也没生过大病。……这件事我可是暗自骄傲着。 以前得空病发烧的时候,也会在一天内退烧。 然而,这次却三天都没退烧……! 据医生所言,可能是准舞会和视察导致我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惫的缘故。 是这样吗……? 不过,试着回想一下,这阵子每天都事件频发。 虽然确定已经退烧了,但医生还是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 不要做剧烈运动、保持静养状态、如果原本计画出远门必须要延期、不要做会让身体着凉的行为等等。 ──结果,我现在的处境又接近克里福德被怀疑,导致我也动弹不得的时候了。在亮相会之前要极力保持静养状态。虽然我也想见希尔大人,但我在诸多考量后的结论是,要忍耐。这次不是被强制静养,而是我按照自身的意志约束自己。 虽然可以在王城内走动,但要避免长时间步行。 我望向缠着绷带的左手。这个伤还没治好。而脚上的磨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完全没有疼痛感。 我身体已经好多了呢。话虽如此,如果因为是空病就又一次轻忽,一旦病情恶化,恐怕就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三天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不是应该更加注重健康管理?不,我现在倒也没打算疏忽健康…… 哥哥来探望过我好几次。只不过,他都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来的,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所以这几天我都没跟哥哥直接说到话。 父王和埃德加大人也来过一次,但是,是各自过来的。他们是在我醒着的时候来的,因为我的烧没有退,所以他们马上就回去了。 我收到了以露辛达大人的名义送来的花,是黄色和粉红色的扶郎花(注1,2)。这花跟前世的名字和形状完全一样。虽然挂的是露辛达大人的名字,但我想应该是德里克送的。反正今天会见面,我打算到时候问问看。 ──总得来说,新增了一件想确认的事情。 退烧之后,我重新开始了观察的公务。这段期间我每天都会来书库。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时候,莎夏主张说「殿下您还病着。」就跟着我一起来了。 ……书库是个滋生不期而遇的场所。(注3) 继视察日之后,我竟然意外遇到了盖伊。盖伊跟似乎是他朋友的三白眼士兵在一起,那人应该就是在训练场跟他交谈的人。 三白眼士兵借了我在跟艾斯斐亚语苦战的时候,用来当作学习教材的《乌斯王物语.简易版》。仅是如此,我就对他萌生了伙伴意识。我牢牢地记住了他。 而盖伊则想借《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他跟艾雷路不同,尽管本人否认了,但他其实不介意「黑扇」……! 盖伊出人头地的话,就送他一个列夫鸟羽剑饰吧? 啊,不过,要征得亚力克的同意吧…… 一想到亚力克的事情我就坐立不安得从趴着的桌子上霍地站起身来。 莎夏跟我在一起的话,我是不会让她看到我这副德性的,不过今天只有克里福德跟着我。诶。 「明明说过十天后就会回来的……」 自言自语也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亚力克从来没有违背过和我的约定。然而,直到亮相会的前一天,他都还没回到王城。 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若什么都没发生就再好不过了。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态也会走向亚力克他们平安无事的方向!像是本该让他们通过的道路因紧急施工无法通行而绕了远路。 ──就算我想跟接受密旨而行动起来的亚力克取得联络也没办法,说起来考虑到他正奉命执行密旨,由亚力克联络我好像也是不可能的。 再者,表面上亚力克是由于身体不适而一直待在王城内,这点也让我很困扰。 ……十天后就回来,说到底只是我跟亚力克的约定。 在父王看来,亚力克尚未归来并不奇怪。 因此,我也不能去问父王。问了就等于暴露亚力克告诉我密旨的事情。届时就算亚力克成功完成密旨回来,我也会给亚力克的成功抹上污点。 哈啊啊啊啊。 我啪的一声阖上摊开来的书。 为了调查跟乌斯王相关的情报,我正在以王国史为中心重新阅读书籍。同时我也在调查关于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由来。 果然无论哪本书都没有记载女王依德娅莉艾的事迹。连个只言片语都没有。但是,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乌斯王在位期间涵盖了女王依德娅莉艾的执政时期。 我暂时还会去书库。……过往之事在书库调查是最好的,难就难在书上不会写近代发生的事。 自然也不会有关于吉哈德.艾斯斐亚,我爷爷的事情。时代离现在不算太远的事情会留在记忆里,可这或许也正是不好写出来的原因。 我叹了一口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才回头看着克里福德。 「我要离开书库了。」 克里福德默然垂首。 我已经决定好目的地了。 ──侧门。 这几天我每天必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在书库查阅资料后,去侧门那边看一看。理由就是以路线上来说,书库的位置离侧门很近。 那么,为什么我要去侧门呢? 那是因为亚力克启程时使用了侧门,我想他回来时应该也会走侧门。 至今我的期待接连落空。跟侧门配套的钓桥一直处于升起状态,可想见是不会有人通过的。 ……今天情况如何呢? 我拿着展开的「黑扇」离开了书库。 ──远处能看见侧门。 我好失望。 跟连日看到的风景没什么两样。 钓桥并未放下来,也就是说亚力克还没回来。 不过──我定睛一瞧。 侧门从性质上来说,只要钓桥没放下来就无法通过,也意味着不会有人过来这个地方,所以这里连门卫兵都没有安排。 本不该有人的,却有名士兵站在紧闭的侧门附近。 那人有着健康的黝黑皮肤、黑发黑眼。 那不是盖伊吗? 就在我打算小跑过去的时候,我又转念一想,决定以正常的速度走过去。至少要遵守医嘱一阵子! 真不愧是亚力克发现的人才,我也认为盖伊很优秀呢。原本直盯着地面看的盖伊,回头朝离他还很远的我和克里福德看了过来。 是气息吧?他能感受到他人的气息吧……他察觉到我们了吗?明明距离这么远?我边走边看向克里福德那边。克里福德的工作态度完美得过分,我连他站在我身后都感觉不到。 我是用正常的速度走过去的,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我还是来到盖伊附近了。 「盖伊,这是自书库那次之后的巧遇呢。」 「是!奥克塔维娅殿下!」 已原地端正姿势的盖伊对我敬了个礼。希望能跟他进一步融洽相处只是我的任性啊……我也想好好跟他聊一下视察时的事情…… 「你在做什么?」 盖伊的目光游移起来。 「那只,鸟──」 「鸟?」 「呃,是列夫鸟──」 盖伊指了指树丛。 那里──有一个黑色物体。 「我看它飞得摇摇晃晃地,然后就掉了下来……」 他是因为在意鸟才追过来的? 在盖伊指的地方蹲着一只黑鸟──列夫鸟。一靠近它,虽然会在地上走几步路,但却不会展开翅膀。……它飞不起来? 「然后,我虽然找到鸟了,但却犹豫着该怎么办……」 盖伊才刚手足无措地说完,列夫鸟就突然展开翅膀了。只不过,能完好展开的就只有一侧的翅膀。 「喂,别再动了!」 盖伊朝列夫鸟喊话。 既然借了《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盖伊应该打算养列夫鸟吧。……这只列夫鸟其中一边的翅膀好像被箭射中了。它想自己拔出来,结果却把箭折断了吧?只剩下箭头还插在翅膀上,翅膀一打开就能看到。 就在我观察列夫鸟的时候── 「──您打算如何处置这只鸟?」 克里福德问了我一句。 「……我要帮它。」 于是,克里福德点了个头就拔出剑来──唉?你看看你,盖伊也火速往后退了! 「克里福德?」 他平静地回答我。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它受了很严重的伤。不治疗就没救了。这样下去它会一直痛苦到死,所以我要结束它的痛苦。」 他走那个思路? 不,确实也会有这种思考方式! 「那也是一种做法,不过还有更稳妥的做法吧?」 你看你看,盖伊也在点头附和我! 「可是,谁会想治疗列夫鸟?」 这里!就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盖伊也想治疗吧?」 「啊……呃,我就是在看过书后,萌生了一点点这样的念头而已……」 「……您为什么想救列夫鸟?」 「当然是因为我想救它。」 「…………」 克里福德满脸写着难以理解,所以── 「再加上我有余力救它。」 我拿着「黑扇」一脸得意地说了。 「即便其他人不会去救它,您也会去救……是吗?」 「是啊。」 我点了点头。诶~最大的原因还是……我脑海里闪过在我死后,希望能死而复生时,「那个青年」举的例子。 ──啊,这情况跟那时候的比喻很像。 这种事不光是钱的问题,也跟自身的情况有关呢。 以前世来说,如果是早上上学时间,而且还是期末考的日子!在这种我不想迟到的时候发现遭遇交通事故的动物,跟在没有特别安排的日子发现,二者的难度是完全不同的。 还有我本人,奥克塔维娅! 我不避讳列夫鸟!反倒每天都被「黑扇」疗愈!这对我而言已经是必须品了!生出这把「黑扇」的就是列夫鸟哟! 光看颜色很像乌鸦。不过这么近一看就不像乌鸦了……外型果然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乌鸦的羽毛是否有蓬松感,所以也无从比较。──总之,就算实际看到列夫鸟,我也完全不觉得不吉利。 真要说有哪里不祥的话,就是列夫鸟在天上飞时发出的叫声?那个叫声很独特,三更半夜听到可能会很吓人。 「……这只鸟运气很好。」 被箭射中是很不幸的。 为什么我要说它运气很好? 『你运气真是不好呢。』 我收到这种话却做出相反的评价,感觉好奇怪。 「诚如殿下所言。」 克里福德把剑收回剑鞘里。 嗯嗯,黑羽剑饰在那把剑的剑柄上摇曳着。不会有人用那把剑给列夫鸟致命一击的。 「那、那我自己去抓列夫鸟──」 然而,列夫鸟小心翼翼地拖着受伤的翅膀,动用没受伤的翅膀灵活地躲开了盖伊。真够敏捷的。 哦?朝我这边来了。我干脆自己抓或许还比较快!马厩里自然是养着马的,但也有养鸡。兽医也常驻在那里。 然而──我的内心略过了一抹不安。……兽医也能医治列夫鸟的,对吧?万一被拒绝的话,我就动用公主权力强迫兽医治疗! 我弯下腰,朝冲过来的列夫鸟伸出双手。可是! 克里福德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受伤的列夫鸟。列夫鸟起初挣扎了一下,但它很快就收起翅膀,彷佛装乖一样安静了下来。 这也是克里福德做坏了的能力之一吗?他有驯鸟的才能? 被抱着的列夫鸟歪头看着我。 ……列夫鸟的眼睛是灰中带蓝的颜色! 「这只鸟眼睛的颜色可真罕见啊。」 盖伊忍不住插嘴道。 「是吗?」 「是的,一般都是茶色。……啊,我自己来抱那只鸟!让、让护卫骑士先生抱着着实不胜惶恐……!」 会吗?不,以盖伊作为一名士兵的角度来看,他说不定很抗拒让身为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为其代劳。 「那就麻烦你了。」 我朝克里福德使了个眼神。克里福德眼神示意明白,便把列夫鸟交给了盖伊。 盖伊模仿克里福德的动作单手小心翼翼地把鸟接过去。 「好痛!」 可他的手腕被啄了。他嘀咕道「我想想抱的方法……书上写的方法……这样抱……」,最终他决定用双手抱住鸟。列夫鸟也老实了下来,看来是对他抱的方式并未感到不舒服。这就是看过《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的实力……!我也借来读读看吧。 盖伊安心得「呼」地喘了口气。 「──我们去马厩吧,来去给列夫鸟疗伤。」 「是!小的随您一同前去!」 盖伊很有精神地答道。 ──就在这时。 沉重的声音响起。我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 侧门的钓桥动了! 与此同时,阻拦着门的栅栏开始移动。 盖伊也愕然地看着门打开。只有克里福德对此并无惊讶之色,他只是一直留意着那个方向。 不久,栅栏升起,钓桥形成道路。 本因钓桥遮挡而看不见的对面──有两道人影。 二人都骑在马上,外套上的兜帽将他们遮得严严实实。马度过了钓桥。打头阵的人在完全过桥后,就立即摘下兜帽。 ……肯定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心中充满了期待。 兜帽一摘下就露出一头金发。接着,他的面容清晰可见。 是有着一双漂亮翠绿色眼瞳的、我天使般的弟弟。 ──是亚力克。 我跟亚力克四目相对。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我无法再傻站在原地。 「亚力克!」 「王姊!」 我一时间忘了医生交代的话,朝亚力克径直跑了过去。 明明没多远,我却感觉很遥远。 再跑一下、再跑一下── 我狠狠地抱住下了马的亚力克 「…………」 亚力克张开双手接住我,并紧紧抱住我。他的脸埋在我的肩头。亚力克……身体在颤抖? 「亚力克……?」 我安慰般地拍了拍亚力克的背。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亚力克依然把脸埋在我的肩上,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另一人是亚力克的护卫骑士兰德尔。他下马后,就摘下兜帽沉默地待命着。他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去的人数应该更多的,现在只剩两个人了? 亚力克重复道。 「什么事都没发生,密旨也顺利完成了。」 他说道:「可是──」。 那个声音很微弱。 「我没能遵守跟王姊的约定。明明都拉钩了。」 「你平安回来了呀。」 「对不起,没能在十天内回来。」 「……没关系的。」 「…………」 亚力克沉默了。……他很沮丧。 我摸了摸亚力克的头。我能看出他很着急,因为他的金发上沾满了沙尘。 「……那,要让你吞一千根针吗?」 亚力克也知道拉钩咒语的内容。 「王姊要我吞的话……」 不能吞!真吞了也会死的!再说,准备一千根针很麻烦吧? 「吞了针,你会死吧?」 一阵沉默过后。 「……还不……算了。」 亚力克的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不用吞啦?我不希望你死掉。所以就算你说要吞针,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也不希望王姊死亡或受伤。」 我本想拿一千根针来开玩笑,没想到这个话题很失败。我天真地以为他会回答「我才不要吞一千根针。」,结果是我想错了。亚力克是认真的……不过这也是他的优点。 「……呐?亚力克。」 「……是。」 「比起拉钩的约定,你有句话要先跟我说吧?」 「…………」 亚力克缓缓抬起埋在我肩上的头,从我身上退开。 见不到他的期间明明没有那么长,可我却有一种很久没见的错觉。是因为完成了任务吗?我感觉亚力克比刚出发时更成熟了。 「──王姊,我是亚力克西斯吗?」 亚力克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在说什……」 我中断了话语。是因为父王下达的密旨吗?虽然亚力克不会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嗯,你是亚力克西斯喔。除此之外你还会是谁呢?」 我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肯定他的问题。若亚力克西斯不是亚力克西斯,那他到底会是谁?我可不会搞错人。 「──您说得是。」 亚力克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回来了,王姊。」 亚力克说出了我期待已久的话。 嗯,我就是想听这个。 我终于有他回来了的实感。 「欢迎回来,亚力克。」 我也回以笑容。 亮相会前一天,我弟弟回来了。 我在自己房间进行了第三轮的检查。 茶具,没问题;茶点,没问题;座位,没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茶点当中有露辛达大人送我的伴手礼,伊娃!也包含我留给自己吃的部分。伊娃的优点是可以在常温下长时间保存,而且还能维持在刚做好时的风味! ──剩下就是等亚力克过来了。 我毫无意义地在室内打转。 他跟父王报告得还顺利吗? 亚力克返回王城就马不停蹄地去找父王了。之后他才会过来这里。 「王姊,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您能为我抽出时间吗?」 「可是……你才刚回来耶?不是应该休息一下吗?」 「跟王姊说话就是一种休息。」 既然都收到这种话了,那我也只能抽出时间了吧!我反倒能轻松地抽出时间。 明明才分开十几天而已,我却积了很多话要跟他说。毕竟这几天连日都事件频发! 再加上,明天就是亮相会了。如果要好好谈一谈的话,再迟就要等亮相会结束了,所以我也很乐意接受亚力克的请求。 说起来,在我跟哥哥夸下海口说我有恋人的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晚餐会之后,我就跟他说过「我会找机会亲自去你房间和你谈谈的。」结果亚力克因为密旨离开了王城,事情就这样一拖再拖了。 不过,我决定我不去了,而是让亚力克过来。我要招待亚力克! 亚力克对父王的报告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在此期间我已经完成了让兽医替列夫鸟治疗的任务。 我看向鸟笼。 列夫鸟青灰色的眼睛望着我。 被箭射伤的列夫鸟被安排在我房间里接受照顾。 跟我一起去找兽医的盖伊也犹豫过要不要自己照顾,但最后还是决定交给我了。 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毕竟那终归是列夫鸟呢……盖伊自己就不用说了,他好像是跟人合住一间房的,他室友恐怕会有非常强的忌讳感。这其实也是造成它被射伤的原因之一吧。 再者,这种鸟本身对人类也好恶分明。 总得来说,它对克里福德无条件乖顺;盖伊好像是因为抱的手法很舒服而被它喜欢上;我的话……怎么说呢?我认为它并不讨厌我,因为它让我摸了它的喙。 相反地,它对兽医则又是威吓又是挣扎,甚至不得不让克里福德搭把手才能好好治疗。 ──话说回来。 这只鸟完全不叫呢。 兽医虽然嘴上说着「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治疗列夫鸟……」,但还是认真替它治疗了。拔箭、止血、消毒,在它的单侧翅膀缠上绷带。 关于治疗方面的事情,兽医只有交代说,更换绷带的时候要观察伤口的情况;要暂时在饲料里加入镇定剂让其服用。 其他要注意的点就是,现在它可能还会短暂飞行,所以如果它开始练习扇动翅膀,就要把它从鸟笼里放出来。 越是聪明得跟人类一样的鸟,在受伤期间就越容易情绪激动、变得敏感,对一点点刺激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附带一提,这是一只雄性列夫鸟,已经是只成鸟了。它的体型跟一般的列夫鸟比就好像幼鸟一样小了一圈。导致它受伤的直接原因固然是人类射出的箭──但关键在于,兽医认为它是一只被族群驱赶的孤独的鸟。 或许是这个缘故,它很容易被盯上,也得不到同伴的协助。 据说,列夫鸟是群体行动的,同伴意识很强烈,但也倾向排斥怪异事物。 这只鸟的话……是瞳色吧? 不过兽医也说了,像这只一样的列夫鸟很容易成为首领。单独行动攒积实力,再回归族群里打赢其他鸟,就能实现所谓的以下克上。 我走近鸟笼,弯下身子,跟列夫鸟对上视线。接着,我试着搭话道。 「在你伤好之前,我们是室友喔。……请多多指教。」 列夫鸟歪了歪头。有一说是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是真的吗? ──这时,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注1:就是非洲菊(Gerberajamesonii)。考虑到故事背景,我选了不带地名的翻法,但是非洲菊的称呼更常被使用。 注2:在Web版只送了黄色的,文库版加了粉红色。我寻思应该是跟花语有关,所以就查了日本那边的花语。黄色代表「究极之美」,适用于告白的场合,不过也有「亲切」和「温柔」两种意思,因此也适用于送朋友。而粉红色代表「感谢」,用于向人表达感谢,此外也有「崇高之美」的意思。而粉红色本身则是会让人感受到「温柔」、「关怀」和「幸福」的颜色。 注3:公主在书库遇到盖伊的剧情请参考文库版卷三的电子书限定特典《过度解读的平民士兵在书库的遭遇》。 ──────────────────────── 77 亚力克来了? 我激动地打开了门。克里福德理所当然在走廊上待命── 「…………」 什么嘛,原来是德里克啊。 「──一看到你这副表情,我就想改变主意,撤回明天的约定呢。」 德里克露出了笑容。 嗯?我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了?还是我微微皱眉了?抱歉了,德里克。 「是我不好。」 不过,德里克过来的时间本来应该更晚才对。 「……没关系啦,是我比原定时间来的更早。我都说了我是要去见希尔,可我母亲却还是让我把这个拿给你。所以我把这个拿给你之后就要去希尔那里。」 德里克手里提着一个包装过的盒子,还附带了一封露辛达大人写给我的信。 「里面装的好像是伊娃。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 「!」 才不麻烦! 「哎呀,谢谢。」 太谢谢露辛达大人了!我高兴地收下了盒子。 「她说这也是用来庆祝你康复的。我也很高兴能看到你恢复健康。」 「这次我体悟到不能小看空病啊。」 「常言道『虽然只是空病,但也不可小觑』。」 这句格言,前世是在说感冒,但艾斯斐亚也有这一说呢…… 「……受教了。」 我叹了口气。 德里克在笑声过后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在等谁?你表现得很失望,害我好在意。」 「亚力克喔。」 我满面笑容地下意识勾出嘴角的笑意。 ……呃,我岂能说出「他终于回王城了!」这种话。 「──他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床吧?终于康复了啊?」 回归的今日,应该就算是他康复的日子。 「……这可真是喜事一桩呢。我由衷地向您表示祝贺。」 德里克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那我就告辞了,等会再见吧。」 「嗯,等会见。」 德里克转身离开了。 他现在过来貌似就只是要把露辛达大人送我的礼物拿给我而已。──我这才想起来,我本来想问他扶郎花的事情……算了,不急。反正之后我们要好好商议一番,到时候再问也行。 想着这些事情目送德里克的背影时,我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亚力克,以及跟在他身后的护卫骑士兰德尔。他跟德里克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打了个招呼。 亚力克接替德里克来到我面前。 他小跑着过来,让我感到一丝丝的欣喜。 然而,亚力克一看到正在待命的克里福德,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奥尔德顿还是王姊的护卫骑士啊?」 在侧门迎接亚力克的时候,亚力克在去找父王之前有跟盖伊打了声招呼,他自然也有注意到克里福德在一旁待命,但他又一次不满地感叹了一句。 「一般都会长时间担任吧?是之前换人换得太频繁了。」 「或许吧……」 原本正充满敌意地看着克里福德的亚力克,突然倒吸了口气。 「那个……跟王姊的『黑扇』使用了同样的材料吧?」 他就像是在说「真是不顺眼」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克里福德剑柄上挂着的黑羽剑饰。 「我想给我的护卫骑士专用的剑饰。我不是被人称为『黑扇公主』吗?」 我也搬出这个中二的绰号来用了! 「所以才给奥尔德顿列夫鸟的羽毛……?」 我牵起依然有些不满的亚力克的手。 「来,你快进来!」 「王姊……!兰德尔,你在这里等我。」 接到命令的兰德尔行了一礼就站到了门边,正好跟克里福德是反方向。以前亚力克有提过要求,所以护卫骑士并没有进入室内。我也让莎夏退下了。 这是一场姊弟限定的聚会! 我拉着亚力克走进房间后,先放下了盒子。 露辛达大人送的礼物等会儿再打开──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就坐在亚力克来我房间时的固定位置。我把刚泡好的奶茶放在亚力克前面。亚力克跟我一样喜欢喝奶茶。只要我喝,他也会喝跟着喝……啊,这是我洗脑出来的吗? 不、不过,现在亚力克对红茶的偏好确实是奶茶。泡了自己的那份后,我也坐到了椅子上。 「……一喝到这杯茶,就感觉自己真的回来了。」 喝着奶茶的亚力克小声说道。 「你以后也可以随时喝到。」 「是的。」 我毫无意义地笑盈盈地望着亚力克的脸孔。他不可能才两周左右就急速长大,但我还是觉得他有些地方变成熟了。不过天使感倒是依旧如故呢! 「你是完成密旨才回来的,父王也表扬过你了吧?」 「……是啊,他吓了一大跳。父王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这才对我下达了密旨。」 父王的反应差了点东西吧?亚力克看起来很淡然。 「……很辛苦吗?」 「不,不怎么辛苦。」 「可是……花的时间不是比预期的还要久吗?」 亚力克的眼神有些不安,他支支吾吾道。 「那个……确实多花了一点时间。我身体不舒服,这才浪费了几天的时间。」 慢着、慢着,亚力克! 我站了起来。 「你该不会身体还不舒服吧?马上回房间休息──」 「王姊!请您冷静一下。我是康复后才回来的。……您看清楚,我看起来像是依然身体不适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我用健康检查的角度注视着亚力克。刚见面时沾着尘土的金发很蓬松,祖母绿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脸颊上的气色很好,也没有消瘦的迹象。 ──跟他出发时一样。 想到亚力克出发的时候,当时他的话又在我脑海中重现。 『……王姊,您见过已故的希尔格伦公吗?』 『因为父王对我喊了希尔格伦。就是下达密旨的时候──』 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容貌很像路斯特,也很像「那个青年」。因此,我能理解父王看到路斯特会想起希尔格伦公。 可是,父王对长相完全不像他们的亚力克喊出希尔格伦是什么意思? 亚力克的生日跟希尔格伦公仙逝的日子在同一天。 ──莫非是转生? 我的脑子里充满了离奇的想像。 如果父王是这么想的,他的根据从何而来? 转生这种想法本身,有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身体是奥克塔维娅,内在却是原日本人的我,因此我无法从脑海中否定这个可能性…… 但是,亚力克一直是亚力克。我完全没感觉到,他是个在扮演小孩子的成年人。……果然亚力克就是亚力克。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打起精神后,我再次向亚力克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你不要勉强自己喔?」 「好。」 亚力克点头后,反问道。 「王姊才是,我因密旨不在王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您出席了准舞会吧?」 「嗯──」 我把准舞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亚力克。总得来说,我讲的是明面上公开的部分。在「空之间」发生的事,姑且要瞒着相关人士以外的人。 希尔大人的马车发生了暴走事故,我们一起出席了准舞会,我跟德里克跳了一支舞,接着在讲到我遭遇反王室份子袭击的时候── 「袭击?现在是担心我的时候吗?王姊才是遇到危险的人吧!」 这次换亚力克站了起来。 「犯人已经抓到了。我没有受一丁点的伤,你放心吧。」 然而,我没能蒙蔽亚力克的眼睛。 「……那您的左手是怎么了?」 呃! 「王姊,您为何只戴了左手的手套?不,在侧门的时候……」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您的手上缠着绷带吧?」 他当时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提出来而已啊……! 我在王城内本来就不会戴手套,现在才在亚力克面前伪装是没用的。只戴一只手套反倒欲盖弥彰?要是右手也戴上手套就好了……!不过,双手戴手套泡红茶太碍事了!偷懒真是要不得……! 「您受伤了吧?您是不是为了隐瞒伤势才戴上手套的?」 亚力克是名侦探吗?真伤脑筋,我天使般的弟弟过于优秀。 「这……跟袭击没有关系。我确实受伤了,不过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王姊不小心弄伤的?就算真是如此,身为护卫骑士的奥尔德顿也该防范事情的发生吧?奥尔德顿有为没能保护好王姊的事情,好好地接受过惩处吗?」 好厉害!亚力克说的话,跟父王以前告诫我的一模一样。……现在可不是在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的时候。 「就结果而言,他算是受到了惩处喔。他被关过地牢了。」 「…………?」 或许是稍微冷静了一点,亚力克坐回椅子上。看到亚力克坐好,我才把希尔大人乘坐的马车发生暴走事故引发的对克里福德的怀疑,以及视察那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王姊担任了诱饵?」 虽然没有站起来,但亚力克生气了……! 「王兄也是啊?」 「有我在的话,绝对不会让王姊去的。」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就算被你阻止,我还是会去视察的。」 「…………」 沉默下来的亚力克,表情像是受伤了一样。但是,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我一定不会停下脚步的。 「──我不喜欢王姊摆出姊姊的样子。」 亚力克唉地叹了口气,接着,他静静地说。 「休是犯人啊?」 「……嗯。」 我没有告诉亚力克休真正的动机。虽然我希望亚力克也知道…… 「──您没事吧?」 亚力克关切地看着我。 「唉?」 「就算是暂时的,可是保护过自己的人成了犯人,王姊也不会轻易释怀吧?──尤其是,您从以前就很在意休。」 「我不认为我很在意他……」 「……可是王姊不是一直记得休・罗伯茨的名字吗?还有内森・霍尔顿。」 那是因为他们两人是原作的登场人物。 「──因为他们是王兄格外信赖的护卫骑士啊。我也记得亚力克的护卫骑士兰德尔,是吧?」 「……是的。」 亚力克不太能接受我的说法,但依然点了点头,然后他喝了一口奶茶。 ……话说回来。 「来,亚力克,泡芙我也准备好了喔?难得你来一趟,尝尝看吧。」 我推荐的是特制伊娃,但也同样推荐泡芙!虽然是非常精简的版本,但总之它跟前世的奶油泡芙差不多。它有蓬松的泡芙皮和塞满皮内的甜奶油!这在艾斯斐亚是面向王侯贵族的点心,是我也能狂嗑,吃得很满足的绝品! 实不相瞒,从我相信亚力克会回来而开始去侧门的那天起,王城的厨师长每天都会为我制作泡芙!因此,最近我的饭后甜点都是泡芙。 「……好。」 亚力克腼腆地笑了。和刚才不同,是坦率的应答。 亚力克拿起一颗泡芙放进嘴里。第一颗泡芙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胃里。只不过,他明明也就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还用手拿泡芙吃,可却散发着高雅的气质,根本就是诈欺! 我也拿了特制伊娃。奶茶和伊娃,甜与甜的协奏曲在这两样一起品尝的时候会非常美妙哟。 「那个伊娃……」 亚力克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地喃喃说道。 「不是王城厨师做的吧。」 我弟弟的观察力非同一般。但是,他尚不足以看出是哪里做的! 「这是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的厨师做的特制伊娃。」 「……哦~王姊每次都吃得一个不留的……」 拜访别馆时,亚力克偶尔也会跟我一起去。看到我大吃特吃伊娃的样子,亚力克都会说一句「王姊,这给您。」就把自己的那份拿给我……!我也不好抢他的,但亚力克温柔的心意还是要接受的,所以就留下了和他平分一半的回忆。 「我也想听听你接到密旨离开王城期间的事情。当然,说你能说的事情就好了喔?」 吃完第二颗泡芙,亚力克稍微陷入了沉思。 「我没遇到什么特别需要告诉王姊的事情……」 「你有碰上新的邂逅吗?」 「邂逅……」 哦?有反应? 「途中我偶然遇见了巴尔彊的第三王子。」 正喝着奶茶的我差点就一口喷了出来。我咕噜一声咽了下去。好险……! 难不成,他遇到的是…… 「你是说亚尔修王子吗?」 来向我求亲的那位? 「是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亚力克皱眉道。 「……不好对付的人。」 他就评价了这么一句话。唉?我感到不安了!可是,按照议亲书上写的内容,何以让亚力克说出「……不好对付的人。」这种话?不过,不愧是亚力克。他为我客观地陈述了意见。 「他是个探究心很强、喜欢独自行动的人。我想他跟父王有私交,而且关系应该很好吧?」 跟父王有私交?父王个人会推进这桩婚事是这个缘故? 「可是,您为何要打听他的事情?」 啊……这个嘛…… 「因为巴尔彊向我提出了求娶之意,对象是亚尔修王子。」 「…………!」 亚力克捏爆了他右手上拿着的、吃到一半的泡芙。 擦、擦手的东西! 「亚力克?把那颗泡芙丢掉,擦一擦手……」 「不,不要紧。」 亚力克把被捏爆的泡芙吃进嘴里,舔掉了沾到手指上的甜奶油。然后他用事先准备在桌子上的、可灵活使用的布擦了擦手。 「亚力克……」 我的意思是,身为王子你这样成何体统?话说回来,亚力克就连舔手指的动作都完全没有低俗感,这基因是怎么回事……!反倒像是一幅画……! 不对,我身为姊姊不能视而不见!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不恰当。但是,我怎么能扔掉王姊为我准备的点心。而且,这颗泡芙是我自己捏破的,我依然可以食用。」 亚力克尽管有些沮丧,但却越说越来劲的模样好可爱……! 「幸好只有我看到……」 「就是因为这里只有王姊,我才认为没关系。」 「真拿你没办法……」 我干脆地认输了。 「不过,亚力克,你为什么那么惊讶?」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王姊步入政治联姻的道路。」 「亚力克,你忘了吗?我有恋人了喔?」 所以可以说,政治联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虽然是假的喔?虽然在不久前,我连个可以假扮恋人的人都找不着影喔?但我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了!谢了,德里克! 我一度被逼到只能拜托亚力克的地步。然而,我不想让亚力克看到我没出息的一面,如此一来就能保住我的其他颜面了! 「明天是举行亮相会的日子吧。」 亚力克垂眸嘀咕道。 接着他又马上抬起头。 「王姊喜欢的人……是谁?」 这是当时在晚餐会过后,他问我我却没能回答出来的问题。我怀念地回想起因说话的场合不是在这里而糊弄了他的那天。 我已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是德里克大人。」 亚力克瞪大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 「……德里克吗?奈特菲罗公爵家的?」 我微笑着点头了。 「那么……当时您会隐瞒肯定是有什么理由?」 「因为对象是德里克大人啊。他是王兄的好朋友。考量到这点,我们的关系……应该有一点复杂吧?所以我才隐瞒的。」 明明是谎话,却无端地很有可信度,这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也就是说,果然德里克是最好的人选! 「告诉我不也没关系吗?」 亚力克的眼中满是受伤的神色。我本想要维持颜面,但现在我的脑子在过了一道发夹弯后,又好想对他坦白真相。 不过,常言道,欺敌先欺己……! 「……所以,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伊娃才会出现在这里啊。这也是我刚才为什么会跟德里克擦肩而过的缘故。」 啊啊啊啊啊,亚力克垂下脑袋了。 「──亚力克。」 我呼唤他道。 「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 亚力克会失落固然也有我对他保密的缘故,但我觉得这也是因为亚力克感受到,前世姊姊交男朋友时我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那是像姊姊被抢走了似的忌妒感,还有一点点的遗憾。……唉,那是因为住隔壁的小竹马很明显在单恋姊姊,我一直希望他们两个能贴贴,所以感觉就像是有人半路横刀夺爱了一样…… 「不过,就算有了恋人,我跟你的关系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最重要的弟弟……」 「嗯,保密期间,我有任何改变吗?」 「……没有。」 亚力克缓缓摇了摇头。 「无论有没有德里克大人,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都坚若磐石。」 「……嗯。」 亚力克总算露出微笑了。 「──王姊。」 「什么事?」 「准舞会的会场在天空乐园吧?」 「──?是啊。」 「您有去『空之间』吗?」 从字面意思听来,这个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对我来说却是个沉重的问题。 「没有,我没去。」 我撒谎了。亚力克说的「空之间」是众所周知的「空之间」。可是,事实上还有另一间「空之间」。……我两间都去了。而且,这件事牵涉到非台面上的袭击事件。我得瞒着亚力克才行。 明明去了却答说没去,这让我涌起了一股内疚感。 毕竟,那可是亚力克跟我说「请不要过去」的地方! 「──那就好。」 因为那里不是个好地方。 亚力克低着头,用像是在呢喃般的音量低声道。 ──紧接着,鸟笼剧烈摇晃起来。 我一看──列夫鸟躁动起来了? ──?它从鸟笼里飞出来了? 鸟笼门的扣锁松脱了……!它拍着翅膀朝亚力克扑过来了!不知道它为何会如此激动……! 「喂!你给我停下!」 不行,它完全不听我的话!我不行的话…… 「──!克里福德!」 我朝房外大喊。 「抓住这只鸟!」 亚力克正用双手抵御着列夫鸟的攻击,他似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同时他伸出了一只手── 在他的手碰到鸟之前,克里福德就从背后抓住了列夫鸟的脖子。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许是因为抓的人是克里福德,列夫鸟停下了挥翅膀的动作。……它冷静下来了吗? 克里福德就那样行云流水地把鸟放进鸟笼里,然后关上门扣上扣锁。 羽毛像是骚动的余晖般在室内飘着。 现场安静得就像刚才无事发生一样。 亚力克──正出神地站着。 「亚力克?」 我一走近,亚力克就吓了一跳,像是要避开我似地退开。 「啊……」 只有这个声音从亚力克的嘴里迸出来。 「──不是的。不是王姊的错,是我……」 我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没做错。……我收容了受伤的列夫鸟。兽医明明有交代我,它受伤期间行为可能会不太稳定,要我多加留意,可我却没事先告诉你,这是我的过失。」 「救助列夫鸟……。──这──也跟──好像啊。」 亚力克后半句说了什么?他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你有受伤吗?」 我没有再靠近他,而是站在原地问道。 「……我没事。」 但是,这么回答我的亚力克,其表情却背叛了他的话。他身体方面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是…… 接着,亚力克率先开口道。 「──王姊,我刚回来果然是有点累了。虽然才聊到一半,不过我可以先行告辞吗?」 「……可以。」 不可以,虽然我压根就不想让他离开,但我感受到强烈的拒绝之意,所以我并未挽留亚力克。 「我们明天再见吧。」 亚力克脸上露出了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 德里克.奈特菲罗的某场会面 这应该可以说是豪华的软禁吧。 以上便是德里克对于其友人希尔的处境的真实感想。安排给他的房间是提供给造访王城的贵族使用的。生活所需的基本物品也一应俱全。恐怕他只要开口说想要什么,东西马上就会给他送过来吧。 可是──德里克这么想着的时候,将目光投向在室内待命的两名骑士。一名是赛尔乌斯的护卫骑士,而另一名应该是国王陛下安排的人。 就连德里克来访,那两人也都没有要离席的迹象。一部分的意图是要保护希尔,但也兼具监视的意思。谁来访了,他们说了什么话,全都会被报告出去。 ──没办法说多余的话呢。 而且,赛尔乌斯不在场也让德里克有点意外。要见希尔都得征得他的同意。虽然这次的会面赛尔乌斯同意了…… 不过暂时恢复记忆的赛尔乌斯有跟希尔接触过吗? 「德里克?」 听到叫唤声,德里克才在嘴边挂上笑容。 「嗯?啊,你状态怎么样?」 他对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希尔应声道。 「不算差。」 就如希尔自己说的一样,他并未表现出任何逞强的模样。看来本人主动要求接受监视是事实。听说他对于要为准舞会期间于「空之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希尔失去了意识,不怎么记得自己曾挥剑砍向奥克塔维娅来着──接受调查一事表现得很积极。 他最害怕的恐怕是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对了,既然机会难得,我来沏杯茶吧。」 希尔伸手拿起茶具,用汤匙舀起茶叶,德里克见状,赶忙大声制止他。 「等一下,希尔,茶我来沏。」 「唉?是你来见我,现在应该由我来……」 「希尔你沏的茶,味道很草率。王城的高级茶叶会哭的。」 本人的热情值得肯定,但希尔在料理方面没什么才能。就算努力过了,人也是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没什么」这个评价很不好形容。并不是说他做的东西不能吃,吃是可以吃的。……也不是说难吃。可是,总会有种豪爽感。这点从一杯红茶就能如实地体现出来。结果,就是一种草率的味道。本来能品尝到的细腻味道都被破坏了。 诶~好歹是可以端出来给别人品尝的东西。而且,以希尔的情况来说,茶就先不说了,就算他没有高超的厨艺也没有问题。 「我偶尔会真切地感受到你是公爵家的人……」 「这跟身分无关。我只是对味道很挑剔而已。除了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不想把未达标准的东西放进嘴里。」 如有必要,德里克基本上什么东西都能吃能喝,但现在显然不是必要之时。与其让希尔泡红茶,还不如让自己来。况且,希尔也知道他追求的标准比一般人还高。 「未达,标准……」 希尔语塞了。然而虽然很悲哀,但这就是事实。 「可是,赛尔乌斯倒是会正常地喝下去……」 「那是爱情蒙蔽了他的眼。再加上,赛尔乌斯的味觉虽然没有毛病,但归根结柢,他比起味道更重视营养的摄取。」 说着说着,德里克想到,这对恋人挺相似的嘛?希尔也懂得分辨美味与难吃,但他本质上比起质更重视量。与其中性的容貌相反,他的食量相当大。 德里克起身,从希尔手中夺过茶具。他按照步骤,使用适量的茶叶冲泡红茶。 把泡好的红茶倒进希尔的杯子里,他才接着满上自己的杯子。 然后他重新坐回位子上。 「来,你喝喝看。」 希尔沉默地喝了一口。 「确实……比我沏的还要……」 「好喝吧?」 「可是……你小时候教赛尔乌斯沏了难喝的红茶吧……而主要受害者是奥克塔维娅大人……」 「──!咕嚯!」 德里克被自己泡的红茶呛到后,叹了口气说。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也想喝一次你沏的难喝红茶。」 「……你就饶了我吧。」 那是德里克想要忘掉的过去。当时他无法分辨所做之事的对错。 「我不会沏给你喝的,如果你无论如何都──」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喝,那就去拜托赛尔乌斯,这话他才说到一半就收住了。 不可能的。被德里克骗的本人都不记得这件事了。泡的方法自然也不可能记得。……或许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但现在希望渺茫。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喝,那也只能放弃了。」 德里克一拒绝,希尔就遗憾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 德里克决定换个话题。他今天来见希尔的目的是要确认他的情况。 「你也差不多厌倦监视生活了吧?也很渴望能知道些消息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 希尔一下下地眨着眼睛。他「嗯~」地陷入了沉思。 「那,德里克你的情况如何?你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这次轮到德里克眨眼了。他本以为如果希尔有什么想问的事情,那会是视察那天的情况。赛尔乌斯有对希尔隐瞒消息的倾向。他本来要顾虑的事情就很多了。休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不料,他对自己的提问,竟然是「你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我?」 希尔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不愧对高阶贵族的身分,很会隐藏情绪,不过我好歹也是你的朋友喔?……我总觉得你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吗?」 希尔又一次点头了。 ──他并无自觉。但是,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那对自己而言是好事吗? 「说起来,德里克你这种表现还真罕见呢。」 德里克本以为希尔很迟钝,不料有时候却异常敏锐。 「……我刚听说亚力克西斯殿下康复了。身为侍奉王族的臣子,我理应高兴吧?」 他边回答,边观察了两名骑士的反应。……他们似乎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众所周知,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有将近两周的时间都卧病在床。 德里克个人在怀疑这件事是否属实。这个怀疑他毫无根据。他只是如此作想──身体不适会不会只是隐瞒实际行动的表面理由? 「──这,样啊。」 希尔喃喃道。 他的目光落回茶杯上并露出尴尬的笑容说。 「太好了。」 ──又来了。 德里克至今一直没有刻意指出来,但希尔只要一提到亚力克西斯,表情就会微微地僵硬起来。他有努力不表现在脸上,可还是失败了。 对希尔而言,对方是恋人的弟弟。对亚力克西斯而言,希尔是哥哥的恋人。交流都是间接性的,德里克不认为二人间会有什么嫌隙。 他相信希尔并不是那种会毫无理由讨厌他人的人。 在德里克看来──亚力克西斯根本就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虽然认知到希尔的存在,但谈不上喜好问题。无论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牵动亚力克西斯兴趣的,应该都只与奥克塔维娅有关。 德里克认为,现阶段有没有希尔这个人,对亚力克西斯而言并不重要。 所以,希尔的这个反应才令人费解。 德里克看了两名骑士一眼。该问还是不该问呢── 「希尔,你以前跟亚力克西斯殿下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 希尔慌忙地使劲摇头。 「没有啊,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尽量别表现在脸上吧。」 希尔重重叹了口气。 「呃,亚力克西斯殿下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我。」 「你?」 「嗯。……该说我会有点放不开手脚呢……还是说我会紧张呢?毕竟亚力克西斯殿下是王族啊。」 「我说你啊……」 说起面对王族,希尔的恋人赛尔乌斯可是王子,而且他不是说过就人与人之间而言,他很喜欢身为公主的奥克塔维娅吗? 「这对亚力克西斯殿下太失礼了,我也在想要如何处理。」 「……不过,合不合得来这种事,有时候初次见面就决定了。」 「你也有这种经验?」 面对这个不经意的问题,德里克的脑中想到了一个人。 德里克初次见面就合不来,并且原本确信将来也依旧会合不来的对象,就是奥克塔维娅。 德里克喝了口红茶才开口道。 「──有过。」 「唉?」 希尔回了个疑惑。他虽然问了,但貌似本以为不会获得肯定的答案。 「初次见面就完全合不来。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加,不喜欢的理由也越积越多,所以我曾坚信我的感觉是对的。」 「……」 「现在的话……」 虽然情况跟当时不一样了,但德里克觉得在别的意义上,他们依旧合不来。 「喜欢吗?」 被这么一问,德里克暧昧地笑了。 「……谁知道呢?」 ──他一度决心不谈恋爱。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守住那份决心。 ……他其实明白,表现出「不知道」就是一种逃避。 实际上他并没有守住决心。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期待之后的约定了。 德里克「哈啊」地叹了口气。 「我认输了啊……」 阻碍他的就是他自己。 ──────────────────────── 另一个亚力克西斯3 「兰德尔,别过来!」 亚力克西斯朝身后下达命令。 他的手在颤抖。 本来是跟好不容易见到的王姊在一起的时间。 他却快步在王城内前进。 进入大回廊──亚力克西斯步行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 他哈地吐了口浊气,平稳自己的呼吸。 是像印刻效应一样的东西吗?进入大回廊后,亚力克西斯意识到自己混乱的思绪和感情逐渐平静下来。 手的颤抖止住了。 『你就像……鸟一样。』 自己刚才有说出口吗?还是没说出来?亚力克西斯不确定自己是否像梦中的乌斯王一样喃喃自语了。 「王姊……听到了吗?」 疑问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不,她应该没有听到。自己也肯定没有脱口说出跟乌斯王一样的话。 就好比── 亚力克西斯注视着刚才伸向列夫鸟的右手。 那一刹那──在列夫鸟扑向他的时候,他看到了幻觉。 恐怕是因为跟曾经发生在乌斯王身上的事情太相似了。 在幻觉中他一把抓住了扑过来的列夫鸟的身体── 鲜明的触感就彷佛是自己所为。手上羽毛的触感、失去力量的振翅……正是生命消逝的瞬间。 ──被女王的那●个●「从●者●」救了,可在女王死后,却由乌斯王饲养着的那只鸟。它对乌斯王也很是亲近。亚力克西斯曾做过这样的梦。 然而,乌斯王竟然伴随着这句幽暗的低语── 『要是救你的只有王姊就好了。』 亲手杀了它。 若是那个男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没有比亚力克西斯更早抓住那只鸟,幻觉或许就会化做现实。 而且还是当着王姊的面。 「……我不想被王姊讨厌。」 沉吟过后,亚力克西斯意识到了。 并不是「不想被她讨厌」。 而是「唯独不想被她讨厌」。 「……我这不是跟乌斯王一样吗?」 自嘲的笑容自然地浮现在嘴角。 亚力克西斯并未夺去列夫鸟的性命,但他在乎的并不是鸟的生命。他只是担心王姊会如何看待他罢了。 他心想,幸好没有杀掉那只鸟。只不过,理由并不是生物的生命很珍贵,又或是很重要之类的。 ──他只是没来得及下死手而已。 亚力克西斯攒紧拳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跟乌斯王的分界竟然这么模糊。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对王姊而言不是很好吗?在侧门重逢时,须臾间闪过的感伤之情又再次浮现。──这让他摇了摇头。 「…………」 前往塔汉后,亚力克西斯确信了一件事。 ──是关于梦中的乌斯王。 因为与现实历史不同,所以有问题的是自己的梦。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不对,是他想要这样相信。 然而,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梦中的历史才是对的。 所以──存在真正的「空之间」;乌斯王在那里杀害了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而现在,她的墓碑就在那里。 『……你就那么想毁灭艾斯斐亚?』 在塔汉看到的幻觉中出现的男人。自从梦见过那个男人,亚力克西斯对梦的感觉就变得更加鲜明。 不过,梦终究是梦,应该不会对亚力克西斯的现实生活产生影响才对。……然而。 ──真的吗? 他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纯粹的疑问。 真的没有影响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天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身影。 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 亚力克西斯从未听闻过瞳色改变这种事。但他不认为这件事跟乌斯王的梦境无关。 最关键的是──眼睛变色就只有那次吗? 亚力克西斯有意识到的就只有那一次。自那之后,他眼睛的颜色就没再变成过琥珀色的。 那么,以前呢? 在他的记忆里,应该是,没发生过的。 但是,同一个疑问又再次冒了出来。 ──真的吗? 「以前……」 他曾在这个,大回廊里,遇到过,某人。 「…………」 亚力克西斯摇了摇头。他忘记了某件事。可是,他想不起来。……他总觉得他不该去回想,又或者说── 「……我不想回想起来?」 亚力克西斯询问了自己,可却得不出答案。 他缓缓往前走,在走至大回廊中央部分时,他停下了脚步。 只要接受「天空神的审判」──神就会伸出援手了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如此愚蠢的想法。 他跟天空神祈求过了无数次。 主要是关于父王的事情。 可是,他的愿望一次都没实现过。 他知道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 亚力克西斯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描绘着神的身姿。 「…………?」 应该跟往常一样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他压根就没有期待。可是,为什么──? 『──你想不想反抗幸福结局啊?』 是那次幻觉的后续。 不,简直就像亚力克西斯本人在跟男人说话。 男人琥珀色的瞳孔里寄宿着愉悦的神色。 「幸福结局……?」 『没错。你的其中一个子孙跟同性恋人在一起的幸福结局。』 亚力克西斯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艾斯斐亚这个国家──允许国王与同性结婚的祖国。 『因为这里就是为此而创造出来的世界。』 「别开,玩笑了……!」 亚力克西斯想让他闭嘴,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可是,多亏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了,你才能活着啊?你姊姊也是因此出生在这个世上的。虽然她很可怜地被你杀掉了。』 宛如淬了毒的话折磨着他的身心。 『所以我才会问你啊。──仔细想想,麻纪酱也会觉得光是转生到原作世界里很没意思吧。』 「你说,麻纪?」 麻纪是谁?这是男人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了。 『所以啊,这是我的一项提议,你要反抗命运吗?──若你想反抗的话,我会施予援手的。』 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 他想靠近男人时── 「消失了……?」 不对。亚力克西斯摇了摇头。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单纯是幻觉。 他脚下站不住而跪了下去。 「──!亚力克西斯殿下?」 亚力克西斯缓缓抬头。 有人从前方──大回廊另一边的门朝这边跑过来了。 是德里克.奈特菲罗,有着一头茶发的──哥哥的朋友。 以及王姊的── 「……恋人。」 在嘀咕而出的瞬间,一股黏稠的负面情绪在亚力克西斯胸中蔓延开来。 ──别过来。不,过来吧。 感觉到对方的靠近,相反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 亚力克西斯抓住德里克的胳膊。 「您这是怎……!」 正要扶起亚力克西斯的德里克顿时脸色大变。 啊,这样啊。 亚力克西斯就像事不关己似地想着。 自己的眼睛肯定又变成了琥珀色吧。 ──就跟以前在这里遇见王兄时一样。 ──────────────────────── 78 终于。 终于到这一天了。 今天是我介绍恋人的亮相会之日。并且,本来是要跟哥哥说的一样,办一场「只有我们几人到场便可」的亮相会。 我想说不就父王、埃德加大人和哥哥到场而已吗?就算要再加一个人,顶多也就是希尔大人。 然・而! 揭露恋人身分的时候,手握实权的贵族们也会被叫过来……?像是纯爱贵族派与不伦贵族派的两代派系领袖,以及伯父大人和露辛达大人……奈特菲罗公爵夫妻。 罪魁祸首是父王。听说是父王特意叫过来的。一问之下,他就说「因为有两个国家想跟你议亲,所以最好多找一些人来,把这件事也传给他们知道。」当时他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不介绍恋人就算了,可你是要介绍的吧?那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而且,亮相会举办的地点还是在王座之间。 父王会高高在上地坐在王座上,下层两侧会并列着出席者。 我要在这两排人之间,跟我的恋人站在通往王座的小台阶下面向父王报告…… 离正式活动仅差一步之遥。之所以加上一步之遥,是因为我不想承认这是一场正式活动!我本想跟内部人士简单介绍一下的愿望遭到了抵制。 我把手放在胸前。 我再次在穿衣镜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虽然换好了衣服,但我还是移动到与王座之间相连的小房间里做最后的微调。克里福德被我留在门外,侍女们都退下了。 虽说是假的,但这可是介绍恋人的场合,所以我不能穿日常礼服。不过,跟需要寻找恋人的准舞会不同,尽管一样不得疏忽,但也不必过分紧张。虽然我昨天本来是想听听我的搭档德里克的意见的…… 我哈地叹了口气。 ──在玛蒂达和沙夏的帮助下,我自行决定好了礼服。 得带着开朗的心情去才行! 因此我选择的是橙色礼服!是裙子部分相当飘逸的类型。胸前镶着细碎的宝石。为了控制裸露度,袖子就跟视察时一样呈现披肩状。首饰方面,因为礼服是会遮住脖子的设计,所以我没戴项炼,而是戴了耳环。我特意选了只有一颗水蓝色宝石悬在上面的耳环。 头发的长度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有做了一些整理,发饰上面还加了些鲜花──是颜色跟礼服搭配,和前世的长寿花很像的,叫做拉科勒的小花。 鞋子当然是低跟鞋!脚被鞋子磨伤的噩梦不会再重演了……!颜色是淡红色的。只不过,橙色的装饰用宝石也散布在鞋子上。 接着是我已经很熟悉的,在左手上的手套。手套也搭配着戴了橙色的。 剩下就是──我展开手里拿着的「黑扇」。 我面对穿衣镜露出公主微笑。 ──挺不赖的嘛。我自卖自夸了起来。 我这边准备好了。 问题是── 「冒昧打扰了,我是承蒙您传唤而来的。」 是德里克的声音。 他总算来了。 我有事先拜托他来这间小房间。是透过昨天紧急寄的一封信叫来的。 因为他之后没有来找我,真是的……! 「德里克大人,请进。」 他进来的时候特意把门留了一部分没关,这使我出言制止了他。 「请把门关上。」 「啊?可是──」 都要开内部会议了,把门开着有点不太合适。 「我们两人独处不太好吧。」 我们的设定可是恋人耶? 「那就让克里福德进来吧。──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从未对我的假恋人问题发表过任何意见,不过我邀请德里克假扮我的恋人时他也在场。因此,他就是既能满足德里克的需求,也是听到我的悄悄话也不会有问题的人。 「──是。」 克里福德轻轻垂首后,走进来站在关上的门旁边。 进入室内的德里克在我面前──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便再次跟我打了声招呼。 「您还好吗?很荣幸见到您。」 老实说,我很生气。德里克这态度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 因为德里克他── 昨天没有来找我! 明明我们都约好要做最终商议,而且他还先来送了露辛达大人的礼物! 羽毛飞散的房间打扫完后,一直没有人来,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会不会没见到希尔大人?还是他又跟哥哥发生矛盾了?不不不── 不好的想像在膨胀着。 因此,我调查了一下。 结果就听说他回去了。 德里克有见到希尔大人。他平静无波地结束了跟希尔大人的交流。然后,他就回去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了。 ……他在搞什么啊? 不,他或许是出于某种理由回去了?可是,拜托别人传话或是写封信之类的方法都可以,他好歹也要联络我说「我不会过去了」……! 德里克绝对有这种机灵的情商吧?然而却连个联络都没有,所以我本来都确信绝对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这点倒是挺好的…… 可是啊,我本以为今天跟他见面的时候,他会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叫我还好吗?德里克,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照着心里想的话回了他。明明还没正式上场,可我却忘记加上敬称了。 「──奥克塔维娅殿下。」 咦~? 奇,怪。 德里克在正式场合都是称呼我为「奥克塔维娅大人」。我甚至私下在想,是不是因为德里克这样叫我,希尔大人受到他的影响才跟着这样叫我的。 德里克确实用「殿下」称呼过我,但在我的记忆中,我记得那是在被他讨厌──我跟他围绕着伯父大人争锋相对的时期。 德里克用对待外人的淡然语气继续说道。 「您这是何意?我跟殿下应该不是可以随便直呼名字的关系吧……」 ──他问我是何意?那是我的台词吧? 德里克依旧很礼貌,他一直恪守着对待公主的分寸。 但是── 「我们约好的呢?」 德里克皱眉道。 「约好的?」 「你说要──」 我接下来的话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假扮成我的恋人。 德里克完全忘记了吗? 不行,我得说出来看看。 「你已经答应我今天要作为我的恋人被介绍给大家了。」 「…………」 德里克的面上掠过困惑及些许不快。 「──殿下,请您不要戏弄人。我跟殿下并非恋人关系,殿下您自己也知道的吧。」 我知道啦! 他这态度让我感觉跟他没法交谈下去了。 「德里克……」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嘀咕出声时,德里克的模样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按着太阳穴,扭曲着表情。 「德里克?」 「可恶!」 他像是在拼命抵抗什么似地咒骂了一声。 克里福德把尚且收在剑鞘里的剑抵在了德里克的脖子上。 他是为了防止德里克进一步靠近我。 因为德里克刚才试图用很粗鲁的动作抓住我的双肩。 但是,德里克似乎并没有把抵在脖子上的剑放在眼里。 「啧,你可以答应我吗?我现在跟赛尔乌斯的情况一样。」 德里克的茶色瞳孔笔直地注视着我。 ──是我决定「相信」的德里克。 「所以你千万别相信我。」 他说跟哥哥的情况一样……德里克的记忆也出问题了? 「德里……」 在我把「克」字说出来之前,他又肉眼可见地变回那个鸟样了。他一脸奇怪地环视四周。克里福德则把长剑放了下来。 「……德里克大人,您还记得您刚才做了什么吗?」 德里克眨了眨眼。 「非常抱歉,我是否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您不用道歉。」 我紧紧握住「黑扇」扇轴。 「…………」 「…………」 现场落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是玛蒂达。……快到我介绍恋人的时间了。 「那我也告辞了。」 「……嗯。」 德里克行了一个贵公子式的礼。这个动作明明没有改变。 ……可我却体会到德里克之前待我相当友好。我们开始说话真的就是最近从准舞会那时候起。不过,德里克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跟我交谈──也会给予我关照。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到这点。 「殿下,诸位都在等候您。」 玛蒂达打开门,催促我前往王座之间。 ……怎么办? 我用力闭上眼睛,又马上霍地睁开。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玛蒂达有一刹那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她还是点头道。 「我知道了。」 我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大危机中。 我在小房间里来回走动。 ──也就是说,操控德里克记忆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对吧?不光是德里克这次,哥哥那次也是。 是德里克成为我的恋人会很困扰的人?但是,这件事本身不可能有外人知道。还是因为有其他原因,记忆操控的时间才会正巧撞上亮相会?跟「那个青年」有关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德里克和哥哥皆无性命之忧。所以倒还不必马上采取行动。……毕竟缺少的只是记忆。我反而要慎重行事。讽刺的是,我是因为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德里克,才深刻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做了个深呼吸。 所以──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情况我该怎么收场?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再找别人来假扮我的恋人了。 ──去拜托亚力克?在我跟他说德里克是我的恋人之后?而且,他昨天的模样很奇怪唉?我要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把弟弟牵扯进来吗? 干脆趁着走向王座之间的时候,从出席者中选个合适的人…… 我摇了摇头。 什么合适的人啊…… 我紧闭双唇。 不可能有的。 克里福德的身影映入我眼中。……这不是有吗?我拼命对着这样想的自己说不行。──只有克里福德不行。我不想下这个命令。因为克里福德就算不情愿,也一定会接受的。 「…………」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果然只剩一条路了。 虽然现在推掉这个规模比想像中大、与正式活动无异的亮相会,我会颜面尽失…… 但我本来就是被哥哥的那句「没有所爱之人的你,怕是无法理解吧。」气到理智线断掉,这才回嘴说「就算是我,也是有相爱之人的喔?」 ──所以别做垂死挣扎,诚实地告诉众人「我瞎说的,我其实没有恋人。」……! 我大概会想暂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前提是情况允许的话。 我也得想办法从别的管道打听出休的移送地点。 「──请务必善加利用我。」 我「唉?」的一声看向说话者──除非我跟他说话,不然从不随意开口的克里福德。 「您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那双深蓝的眼眸望着我。 我当然记得。 『我是特殊的「从者」。若想要加以运用,就需要做好觉悟。请务必善加利用我。』 「我当然还记得。」 「那么,请您下令吧。」 我有听懂……他想说的话。 命令的意思就是──让克里福德假扮我的恋人? 「我不想下令。」 「……为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不愿意? 「所谓的『从者』,似乎无法对『主人』的困境视而不见。再说,只要利用我,殿下就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了。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帮得上您的忙,请您尽情利用我。」 ……以前我就这样想过了。 「我不喜欢你使用『利用』这个词。」 这样克里福德不就好比道具吗?──他明明就是一个人。还有,我也不喜欢他本人像是在形容道具一样地说自己。 而且。 「身为『主人』的我对作为『从者』的你下达命令,你没办法拒绝吧?」 克里福德像是感到奇怪地回说。 「……有必要拒绝吗?」 他就像是在说「没有拒绝的必要」。 他是基于命令这一前提来回答的吧…… 「这不是命令,而是我的任性……就算只是单纯的请求?你也不讨厌吗?」 「现在的我──」 那双深蓝眼眸直视着我。 「并未感到讨厌。」 好、好干脆。克里福德淡淡地一口咬定了。 「但是,『从者』会扼杀自身的意志完成『主人』的命令吧?」 对、对吧……话说回来,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接到过讨厌的命令?虽然毫无根据,但我总有这种感觉……该不会,就是我下达的?说不定讨厌的命令是现在进行式。 「可是,自从成为殿下的『从者』以来,我一次也没有接到过讨厌的命令。请求方面也是一样。」 「……真的吗?」 「要说有什么讨厌的感觉──」 克里福德继续说道。 「那就是我从现况中感受到的。」 「…………?」 「我是指殿下没有对我下达命令这件事。」 呃?他是说他讨厌的是,我不命令他假扮成我的恋人……? ──我呢,基本是个对自己很宽容的人喔?被人说了这种话,我就会像背后被推了一把一样选对自己有利的那边喔? ……依赖他也没关系吧? 「──假扮我的恋人会很辛苦喔?」 「殿下的命令从未让我感到有什么辛苦的。」 可是,我不喜欢命令。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果然还是请求比命令要好。若是以我自己的感受为先的话,那就会变成以「请求」的形式拜托他。 但我发现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直接问他本人就好了。 「克里福德,你觉得哪一种形式比较好?」 「哪一种形式?」 「你想要命令还是请求?」 我对正准备回答的克里福德叮嘱道。 「你要选哪种都可以喔。」 大概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 「──那么,我选命令。」 克里福德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嗯,我瞭解了。 于是乎,我也决定好了。应该说是扫清迷惘了吧。既然如此,我想选能让克里福德心情舒畅地接下这份工作的那边! 我开口道。 「克里福德,我命令你假扮成我的恋人。」 「──我知道了。」 克里福德回答的同时,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 ──我站在王座之间的入口处咽了一口唾沫。 我脚下的地板上铺着一路延伸至王座的鲜红地毯。从这里开始,我只需要往前直走就好,距离也没多长。但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去,还是会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为了安慰自己,我把「黑扇」整个展开遮于面前。 我独自一人在红毯上前进。 王座上坐着父王。他身旁另一个王座坐的是埃德加大人。 接着是出席亮相会的人── 最前排右侧是哥哥和希尔大人。与其说今天希尔大人没有受到监视……应该说,哥哥就是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吧。希尔大人一看到我出现在王座之间,脸就霍地明亮起来了。我有透过玛蒂达间接地瞭解到他的情况,但实际看到他,我还是松了口气。他的脸色比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要好。 再来是,亚力克。亚力克……他昨天的模样有点奇怪,不过他今天倒算是正常。他正担心地望着我。 我忍住朝他挥挥手的冲动朝反方向──左侧看去。 我很快就找到伯父大人与露辛达大人了。──还有德里克,他脸上正挂着社交用的圆滑笑容。就在不久前我还只认得那副笑容。……我之前跟他的距离是那样的近,然而现在却又拉远了,这让我受到了一些打击。 我把目光从德里克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我在通往父王和埃德加大人坐着的王座前的小台阶下面站定。我阖上「黑扇」将其握在右手上,用最高礼朝二人请安。 ──接下来。 我的心脏一直扑通扑通地跳。 「奥克塔维娅。」 父王把手肘搁在王座的扶手上说道。 「你的恋人呢?」 「父王,请稍安勿躁。」 反正父王都改变当初的计画把其他人叫过来了。我的感受是这样的,我心目中的小小亮相会去哪了啊?既然如此,我决定尽可能搞得高调高调再高调。 比起一开始就带着恋人入场,之后再让他加入会给人更多期待感。 「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我回头看向随侍在我后方的、正在值勤的恋人。 「──克里福德。」 以我的叫唤声为信号,克里福德走向我身边。他在王座之间众人的注目下站到了我身旁。 我们已经在小房间里开了场最基本的会议。 应该说,我让玛蒂达为我争取了一点时间,但在跟克里福德敲定假扮之事后,时间就差不多用完了! 因此,我就只对克里福德下达「配合我!」这样超级含糊的指令。不过,即便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刻,克里福德依旧沉着冷静。我问他「你总有什么喜欢吃的吧?」的时候,他倒是明显地很为难! 我也不能输给克里福德。 从此刻起,我是一名女演员! 我握住了克里福德的手,用的是前世说的那种恋人式的十指紧扣。艾斯斐亚也有这种握法!我跟当即朝我这边看过来的克里福德进行了眼神交流! 「…………」 我右手拿着「黑扇」,所以是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握住他的,或许是这个缘故,克里福德迟疑了。 不对,这时候你要用力回握我! 我用眼神告诉克里福德「握住我的手。」 十指紧扣,成功了!……虽然他握得很轻柔。 我对父王微笑道。 「父王,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我的恋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也是我的护卫骑士。」 现场顿时一片嘈杂。 「奥尔德顿伯爵家吗……?」 「他不是养子吗?」 「本是平民的……」 「──都安静。」 虽然音量绝对算不上大,但随着父王吆喝一声,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是『你喜欢的人』,还是『你的恋人』?」 我总觉得自己在接受审讯官的调查。 「您没必要特意确认,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他是我的恋人。」 「哼嗯……」 父王把下巴垫在他靠在扶手的手上。 「你们两人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什么时候?这还没有设定过。一切都取决于我的临场发挥……!要不设定成小时候其实见过面……?在塔汉见过吗?可我从没去过塔汉啊!我初次见到克里福德的时间是── 「从大约三个月前,克里福德就任我的护卫骑士开始。我先喜欢上他的,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心意相通了。」 我先喜欢上他比较有可信度吧!毕竟,我的初恋就是护卫骑士格雷。 父王调转审问的矛头。 「──奥尔德顿,你怎么说?」 我内心七上八下地望着克里福德,并用力握紧他的手。……啊,虽然还是很轻柔,但他回握了我的手。 「诚如奥克塔维娅殿下所言。」 「你是认真的?」 「──是的。」 克里福德哪怕被身为国王的父王逼问也毫不动摇,真是可靠。就照这个节奏配合下去吧! ……我稍微有了些余裕,于是便观察了一下出席者的反应。 哥哥──眉头紧锁?他很介意克里福德是我的恋人吗?为什么? 他身旁的希尔大人跟他形成了鲜明对比!希尔大人好像超级高兴的样子?我对那模样有印象,就跟前世我望着我推的CP时一样……? 我在心里左右摇了摇头。 不,当作同一回事看待,对希尔大人也太抱歉了吧。 再来是──亚力克,我明明告诉过他对象是德里克,看到克里福德站在我身旁,想必他很惊讶吧。……他正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好像把新的剑饰赐给奥尔德顿了,那也是因为他是你的恋人?」 我的视线又回到父王身上。父王面无表情。坐在旁边王座上的埃徳加大人则──嗯?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非也,这跟他是不是我的恋人没有关系。是因为克里福德是我的护卫骑士,我才给了他剑饰。」 话说回来,克里福德对父王而言并不是例外吧? 『不过,也有例外。』 他那句话是在暗示我,我带来的恋人有可能会被他退货。 「你没有马上告诉我们恋人是谁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真正原因?那当然是因为我根本没有恋人!在晚餐会上被要求「当场把对方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回答过因为会给对方添麻烦。父王不会接受同样的回答吧。要找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 「──我觉得还不到那个时候。」 必杀技,打迷糊仗!不过,我也不是在说谎。事实上对我而言也还不到那个时候……但是,在有人扮演我恋人的现在,也是介绍的好时机! 「父王,您应该理解的吧?」 毕竟就在前几天,卡恩吉纳与巴尔彊才来议亲过!我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保持自由之身了!换言之,我现在走投无路了! 「…………」 父王轻轻看了我几眼就沉默了。 「──父王呢?」 趁此机会,我决定转守为攻。 「您不承认我跟克里福德的关系吗?」 「……你有你们是恋人的证据吗?」 ……证据? 父王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嘴上说说很容易吧。我知道你们这三个月构筑了良好的关系;也知道他会继续担任你的护卫骑士;此外,你还努力洗清了奥尔德顿的嫌疑,并赐给了他跟『黑扇』配套的剑饰。原来如此,我承认你们是主仆。」 父王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又沉重地继续说。 「你听好了,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对我而言并非例外。」 太好啦──我刚想大声称快的时候,父王的话还有下文。 「可是,我不认为奥尔德顿是个会爱上他人的男人。」 「这只是父王主观的想法。」 「是吗?」 父王俯视着我跟克里福德。 「那你就证明一下你们是恋人吧。」 ──给我看看证据。 没错,最终父王提了这项要求。 所以,父王,您是要我拿出什么证据? 我决定直球询问。 「要给您看什么比较好?」 来啊!我会拿出证据给您看的! 「──一个吻。」 「…………」 我怀疑我听错了。 「既然是相爱之人,一个吻而已,很普通吧?」 一、一个吻?难不成是我被哥哥的话气到理智线断掉的那天,哥哥跟希尔大人做的那种? 不、不对,也没必要非得嘴对嘴亲……你看,额头啊或是脸颊啊都算数。 「──要嘴对嘴。」 退、退路被堵死了。……而且,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父王好似在说「你绝对办不到吧?」而且他的目光对准的不是我,而是克里福德…… 我也、也不是办不到。 「克里福德……」 我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请你忍耐一下。」 我事先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跟他道歉了。 我转身面向克里福德,在「黑扇」依旧拿在手上的状态下,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我在心里默念「我是女演员」并做好觉悟。 我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只是要把脸凑过去而已。 明明就这么点小事,我却办不到……!我没能成为女演员……! 我微微睁开眼睛。 克里福德突然呵地微笑了。 他手揽在我腰上,将我抱进怀里。 「……恳请您原谅我。」 在只有我听得到的一声低语过后。 他的手捏起我的下巴。我感觉嘴唇上有柔软的触感。 「…………!」 我瞪大了眼睛。 亲、亲上了……? 我和眼睛微微睁开的克里福德对上视线了。我、我得拿出演技才行……?我把捧着克里福德脸颊的手环到他的背后。 「嗯……」 换角度亲了,我、我要怎么换气……? 「──足够了。」 父王出声了。 克里福德的脸退开了。 不过,我依然被他抱在怀里。 我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您承认我们是恋人了吗?」 克里福德对着王座上的父王开口道。 对此,父王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俯瞰着克里福德。 片刻过后,父王开口道。 「……我也只能承认了。」 王座之间一片鸦雀无声。 「为了庆祝你们获得承认,我可以请你们两人跳一支舞吗?」 埃德加大人在这片沉默当中开口了。 ──说的还是句爆炸式的发言。 跳,舞? 「埃德加。」 父王劝谏般地喊了埃德加大人的名字。这回我跟父王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再跟克里福德跳舞,我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我们那时候就是在这里跳舞的呀。」 「……那是订婚的时候。」 「都一样啦。」 不,介绍恋人跟订婚是不一样的,埃德加大人! 「奥克塔维娅,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他轻柔地一问── 「──当然可以。」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这样回答了。 一名佣人走了过来。 「──殿下,『黑扇』请交给我保管。」 手持「黑扇」跳舞确实有些困难。 我是女演员……我一边在心中反覆默念这句话,一边松开搂着克里福德后背的手。要是不默念这句话,我的动作会变得很僵硬。克里福德也配合着我的动作退开了。 我把「黑扇」交给佣人。 可是,佣人没有要退下的意思。看样子意思是,克里福德佩带的剑也交给他保管。 「……克里福德的剑不卸下也无妨。」 佣人低头行礼后,就拿着「黑扇」退下了。 「──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还是说,你佩带剑会不方便跳舞?」 「不会,没有问题。」 我小声地继续说。 「不过,你可不能跟练习时一样随便喔。」 克里福德似乎有一点点的惊讶。 「──好。」 他轻轻地笑了。……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好不容易能顺畅交谈了,女演员之魂却时不时掉线……! 因为,就算算上前世,这也是我的初吻唉……? ──自动演奏的乐器开始播放音乐了。跟我和克里福德练习的是同一首曲子──由维森涅作曲的宫廷舞曲。从开头听起来,并不是正规的十分钟版本,而是被改编成一半长度的五分钟版。 我把自己的手搭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出席者们纷纷往墙边靠过去,留给了我们足够跳舞的空间。 ──一跳起舞,就剩下单纯地享受。 我们彼此踩着舞步。 我再次意识到,克里福德真的是个做坏了的角色。他这舞技已经完全不是略懂的程度了。虽然佩带在腰上的剑在跳舞的时候会晃动,但他连剑的晃动都能掌握,完全没妨碍到跳舞。遇到麻烦的舞步时,他也没按照自己的风格省略。 把注意力集中在跳舞上,能避免奇怪的念头在中途作祟,就结果而言是挺好的。 可是,没、没办法拉开脸的距离……! 要不索性来跟他聊一下天? 「刚才那个……不过就是一个吻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克里福德,你应该有过经验了吧……」 毕竟他颜值就摆在这。 「不是的,我没有经验。」 唉?克里福德也是初吻? 糟糕。我的内心在动摇,因而踩错舞步了!虽然身体差点失去平衡,不过拉着我的克里福德把我的身体拉过去,给了我一个神救援。礼服翩翩飞舞着。 「那就不只是『一个吻』了呢……」 事情严重了! 我竟然让人在命令之下交出初吻! 「对殿下而言,那不过就是『一个吻』吗?」 怎么可能!那可是人生中的一大盛事喔? 「……不是的,我也是第一次。」 只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这是我自作自受,放弃一个初吻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这对配合我假扮恋人的克里福德就不一样了吧? 「是吗?」 「我不该命令你的。」 「……那可不行。」 我从注视着我的深蓝眼眸中感受到了温柔,这让我不由得别开了目光。 之后我们没有再交谈了。 我们跳完了五分钟的宫廷舞曲。 ──宛若一对璧人般地。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9 被单独留在王座之间的克里福德抬头看向坐在王座上的国王。 单独留下他是国王伊诺克直接下达的命令。 接着,奥克塔维娅才命令说:「我会在门口等你,你跟父王的事情谈完了就尽早回来。」 他现在感觉得到在王座之间外的动静,也有感觉到卫兵。……暂时分开应该没有问题。 「你在盘算些什么?」 国王说话的语气中带着焦躁。 「您问我在盘算些什么是何意?」 「奥加鲁奴。」 克里福德现在的感想就是,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或许这十几天以来,他已经习惯奥克塔维娅叫他克里福德了。应该说,用别的名字叫他,他反倒会感到别扭。 『我总不能叫你奥加鲁奴的使者吧,你得有个名字才行。』 克里福德这个名字,不过是他成为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才新取的。 本来感觉像是借来的东西,现在却认定那是自己的名字。 ……这种转变恐怕是从奥克塔维娅成为他的「主人」,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时开始的。 「你竟然是奥克塔维娅的恋人?」 「您怀疑的根据何在?──我应该给您看过证据了。」 ──一个吻。 那并不是在试探奥克塔维娅,而是克里福德。如果克里福德真的是如国王所料的人,那他就不可能亲下去。国王的这个想法倒也没错。 只不过,那并不适用于自己罢了。 「确实。」 国王接着说:「可是──」 「或许这件事是我猜错了。但,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认为你是一个会爱上他人的男人。奥克塔维娅在想些什么?」 「我也已经说过了。诚如奥克塔维娅殿下在亮相会时所言。」 「哈!」 国王不屑道。 「你跟奥克塔维娅应该都有自己的目的。莫非是因为目的一致吗?」 「殿下和我的目的,就是让陛下承认我们的关系。」 「──也是呢。」 不知道国王是不是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注意到呢?躲在王座之间──幔帐阴影处的人现身了。 克里福德沉默地轻轻鞠躬。 脚步声响起──王妃埃徳加站到国王旁边的王座前。 「你要撤回你当众承认了他们关系的话?」 「……」 「你不会主动撤回的。……应该说你无法撤回才对吧?所以,要推翻你就只能让奥克塔维娅或奥尔德顿去做。」 国王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难堪之色。 「──看了不就懂了吗?就跟他们说的一样,他们二人互相吸引。就算不是恋人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克里福德是在命令之下假扮成奥克塔维娅的恋人。接吻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可王妃的语气却奇怪地充满笃定。 这让克里福德感到略微不爽。 「埃徳加,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说。」 「就算不知道,我作为商人培养出来的观察力也并未退步。」 从他们争锋相对的样子来看,国王和王妃的关系相当恶劣。王妃转向这边说。 「奥尔德顿,你可以离开了。你回去奥克塔维娅身边。我跟伊诺克有话要说。」 「──是。」 他照例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不过,奥尔德顿,若是你还没意识到的话,你最好要早点有所自觉。」 他身后传来了王妃的声音。 「我是指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摸奥克塔维娅的头。」 为什么不喜欢吗? 确实──他有发现到其他人触碰奥克塔维娅的时候,自己会生出不愉快的感觉。在侧门的时候也是……没错,甚至比当初更为强烈。这莫不是因为奥克塔维娅是「主人」,并被自己视作如武器般的存在吗? ──有所自觉吗? 克里福德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为了离开王座之间,他打开了门。 奥克塔维娅在门外等着。她把「黑扇」展开遮于面前,眼里闪着绚烂的光辉。克里福德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同时又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国王对他的解读是错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亲吻奥克塔维娅呢? 他按照命令假扮成恋人了。可是,假装接吻不就得了吗? 他应该是能让姿势看起来像在接吻的吧。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跟人接吻。明明与他人的一切接触都令自己感到很不愉快。 奥克塔维娅的左手印入了眼帘。她的每件事总是格外显眼。 那道伤也是── 「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刚才还牵着奥克塔维娅的左手。她在「空之间」受的伤还没愈合,依然缠着绷带的左手完全被手套遮住了。 希望能早点治好。 ──因为是被自己的短剑所伤,才会令自己一直挂记在心上吗?因为自己初次用来杀人的武器伤了她? 面对对于自己的行为不见任何抵抗的奥克塔维娅,他的心里也生出了莫可名状的情绪。 「父王又说了什么吧?」 「没有,王妃殿下帮了我。」 「埃徳加大人?」 「是的。」 「我还以为父王要收回他刚才的话呢……」 奥克塔维娅歪着头,确认般地继续说。 「那么,他依然承认我们是恋人啰?」 「是的,只要我跟殿下不收回我们的话。」 「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朝微笑着的奥克塔维娅的头伸出手──却又在半途收手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克里福德摇了摇头。 与奥克塔维娅睡着时不同。 他似乎养成了一些奇怪的习惯,就比如想摸她的头之类的。 ──────────────────────── 完成重任的平民士兵、不想猜中之事的深入解读 挥剑结束,我稍稍喘了口气。我身上流了酣畅淋漓的汗水。 ……工作时间自由使用王城中的训练场并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工作外的时间和假日。在我想进行自主训练时,新兵的身分并不允许我出于个人目的使用训练场,如果是骑士以上的身分倒是可以。 要么获得更高的身分,要么升迁……不然我根本没有稍作训练用的场所。 去城区的话,倒是有一些佣兵用的训练场所,可那里不光远还需要付费…… 「珀茨,怎么了?你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走到停下挥剑的我身旁跟我搭话的是伯恩。 他的全名叫艾雷路・伯恩,是子爵家的次子,金发碧眼的俊美贵族。 平民出身的我和他本应属于不同的社交圈。这一点在工作时间外,尤其是在休息时间和自由时间里尤为显著。人们往往会按照相似的背景抱团,自然而然地,贵族会和贵族聚在一起,平民则会和平民聚在一起。 平民可以跟贵族出身的人以菜鸟同袍的身分交谈,但还不至于离开各自的团体。贵族和平民不太会混在一起抱团。 我跟伯恩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我们却因某件事而迅速建立起友好的关系,现在已经是可以随意攀谈的关系了。因此,我毫不客气地抱怨道。 「抱歉,我脸色不好看。会不顾我难看的脸色、在我危急时伸出援手的人,到底在哪里呀?」 「……有这样的人吗?」 伯恩诧异的一问,我脑海中浮现了昨天跟我和同僚在城区一起吃饭的红发斯泰恩的面孔。 斯泰恩说了很多诸如「德里克大人啊~最近性情突然变得跟阁下一样了!他从夫人那里继承而来的温柔减少了!我好难过!」这样跟德里克大人有关的话题,也说了「盖伊先生,你不要改变喔!遇到事情我会帮你的!」这样的话…… 不过那家伙见到好看的人或美少女的时候,还是会优先帮他们吧。算了,那家伙是指望不上的。 「……」 我沉默不语。片刻过后,伯恩带着怜悯的神情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抱歉。振作点,好吗?你看,一点忙的话,我也可以帮的,还有他应该也会帮你吧。」 伯恩说的「他」指的是跟我同样是平民的同僚。他在训练场里进行不同的训练,为了锻炼体能,他正在跑步。 通过我的关系,伯恩和同僚似乎也很合得来。当初目击到伯恩向奥克塔维娅殿下扔剑的事件时,若有人告诉我说:「你在不久的将来会和那个犯人打成一片。」我肯定也不会相信的。 ──不过,他刚刚说一点忙的话可以帮我,是吧? 「伯恩啊。」 「……嗯。」 我的内心似乎发出了一股强烈的讯号,伯恩有些畏惧这样的我。 「你会帮我的吧?」 「……会啊。」 他说会了。我不会放过他的!我决定跟他倾诉我当前的烦恼。 「──我想知道在王城内,有没有想用的时候就能像这个训练场一样自由运用的场所?」 听完后伯恩精简地总结道。 「我懂你的意思了。」 ……视察时,奥克塔维娅殿下在卡勒姆林被袭击的时候,我深刻地意识到了,纵使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还远远不够。除了完成士兵的基本训练以外,我还需要加强自身的实力。不光是学习方面,战斗能力我也需要加强。 伯恩彷佛是在评估我似地看着我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 「有喔。」 「嘿~这样呀,有啊……呃,真的有?」 「你不就是认为有才问我的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我有听说过,位于艾斯斐亚王城内,有个只供一部分人使用的第二训练场。尽管有这样的传闻,但在王城内有太多真假难辨的传闻。倘若真的有,我推测贵族应该比较清楚这方面的消息。 「王城里确实有第二训练场,管理人是埃德加大人。」 「哈……埃德加大人?」 我不禁低声问道。 「──这是我听来的消息,实际上我也没见过他出现在第二训练场。」 说到埃德加大人,他原本是商人,现在是伊诺克陛下的伴侣。他在王都可是人人称羡的爱情故事的主角,然而这样的人怎么会亲自管理训练场?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训练场是介绍制的,只有知道进入方式的人才能使用,而且每个月进入方式都会更换。」 「地点……在那里吧?」 「对,就是那里。」 我们彼此都懂对方在说哪里。毕竟地点本身已经在传闻里广为流传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进去而已。原因是这座艾斯斐亚王城里机关众多。根据伯恩所说,第二训练场的入口也运用了王城里的机关。 是乌斯王……对吧?据说机关是过去一位伟大的国王留下的。 「入场资格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身分?」 我下意识地把脑中闪过的想法说出口,结果对方摆出一副「你是蠢货吗?」的表情。……这家伙,天然而不做作地在瞧不起人,真有贵族的风范啊。 「别什么事都觉得是身分问题好吗?就算是贵族也有进不去的人,平民也有能进去的。关键是人脉,或者是本身有点头脑和积极性。只要具备这些条件,通常三年内应该就能进去了。反过来说,如果三年过去了还是不得其门而入,那这辈子也就进不去了。」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正当我想通时,伯恩将我所想的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既不去了解,也不采取行动的人,是永远都进不去的。」 「入场资格是行动力吧。」 「没错。」 伯恩用力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说的行动力有时也会让人被当成反面教材。这世上也存在着错误的行动力。像是那次的扔剑事件……那大概就是行动力往错误方向发挥的结果。而纵使发生了那样的事,奥克塔维娅殿下依然选择让伯恩担任视察时的护卫人员,就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置喙的事了…… 我望着伯恩。 只是……现在我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当时我认为那是因为他过于崇拜亚力克西斯殿下,才会冲动行事。就算我的判断没有错,但光是这样他就会付诸行动吗?要说是冲动行为也就罢了,但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人……算了,我也没必要再去深究吧。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我觉得运气应该也有点关系?」 「行动才会带来好运吧?你来问我了,这就是正确的做法。你问了我才会告诉你。──你听好了,给我牢牢记住。」 我把伯恩教给我的、目前通往第二训练场的方法牢记在心。好像只要从知道进入方法的人那里打听到方法,就算是取得入场资格了。 我突然有了个疑问。 「话说,如果我是一个月前问,你会告诉我吗?」 一个月前时还没发生扔剑事件。 伯恩冷笑了一声。 「我才不会告诉你勒。」 我感觉他那副惹人厌的表情很适合演反派角色。真不想与他为敌啊,能跟他搞好关系真是太好了……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功劳吗? 「珀茨你自己想想看。直到不久前,我们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吧?你觉得我会因为被你问一下,就特意提供这么重要的情报吗?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说。」 我也不会说。有些事是必须视对象保持沉默的,这就是在王城工作的常态。 这么想来,那天视察的影响力真是惊人。虽说我是因为一同被选为护卫才开始跟伯恩聊天,但如果没有那次视察当日发生的事,我们绝对不会变得这么亲近。我敢肯定。 短短一天,却又意义非凡。那天,在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指示下,我们一起参与了视察的护卫任务──特别是,视察后半段遭遇的那场苦难……! 我们的任务是,伯恩假扮奥克塔维娅殿下,而我负责护卫他……! 要推心置腹交谈固然需要时间,但有时候即便是短时间,只要经历够深刻,也能媲美长久的时光。 「不过嘛,如果你坚持来问第二、第三、第四次的话,结果就不一定了。还有,珀茨,关于第二训练场的事,你可以告诉别人,但要慎选对象。」 我的话……也只能告诉同僚吧?话又说回来── 「说起来,伯恩你是谁介绍进去的?」 「我是──」 伯恩还是第一次讲话吞吞吐吐的。 「──盖伊・珀茨。」 就在这时,来到训练场的亚力克西斯殿下喊了我的名字。 ……没什么特别的。我不过是被指名作为剑术训练对手而已。 这样的情况已经在亚力克西斯殿下来训练场进行训练时发生过好几次了。……我只是个新兵,但总是会被指名为陪练,不然就是同样出身于平民的同僚被指名。 与其说不知为何,其实原因我很清楚。 亚力克西斯殿下有很多狂热的同性信徒,但殿下对那类人很反感。因此,对殿下没有丝毫恋爱意义上私心的我和同僚,在删去法下理所当然地会被指名为陪练。今天……因为同僚还在跑步,所以我被指名了。 稍有不同的是,伯恩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大概对你来说,将来也很难有这个机会吧。 我与殿下面对面,握起了剑。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归来后的亚力克西斯殿下接触。 就在不久之前,殿下还表示身体欠安。 不过,那只是对外的说法,事实上殿下是接受了陛下的密旨而离开了王城。回王城后,殿下也恢复了过去的生活。 因此,我以为在训练场的训练也会如往常一样──但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我重新集中精神。亚力克西斯殿下并不是弱者,但毕竟训练对手是王族,年龄也才十四岁。我也会适度配合。 只不过……殿下的战斗方式变了?感觉就像是有实战经验一样。 而且,殿下的实力是不是大幅提升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执行密旨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有兰德尔大人和其他护卫随行,亚力克西斯殿下怎么会亲自挥剑…… 就算殿下真的亲自动手了,可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这么多吗? 还记得殿下出发前,奥克塔维娅殿下来到训练场,轻抚了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头,那天和在那之前,我也担任过殿下的陪练。但现在的殿下,和彼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 「……训练到此结束。」 亚力克西斯殿下突然收剑,结束了训练。训练才刚开始没多久,这跟平时相比显得不太寻常。 我是不是在陪练时犯了什么错……?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殿下补了一句很假的话。 我当然不可能对此提出异议。 「是!」 我立刻低头行礼,目送已经转身离开的亚力克西斯殿下。像影子般跟随在后的是殿下的护卫骑士,兰德尔大人。 亚力克西斯殿下离开后,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那是「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嫉妒眼神。这种视线,我已经十几天没感受过了。好怀念……才怪勒。 我假装没注意到那些视线,回到了刚才被亚力克西斯殿下叫走前挥剑练习的地方。伯恩还在那里,还有刚跑完步回来的同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过来了。同僚挥了挥手道。 「哟,看来很快就结束了啊。」 「殿下说突然想起了急事。」 不过,我总觉得根本就不是什么急事。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提前结束训练,这样的说法比较合理。还是我想太多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康复后就一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殿下是不是还在勉强自己呢?」 伯恩露出忧虑的神情说道。 没什么精神啊…… 我回想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明白。要说原因──可能是因为执行密旨时累积的疲劳?可是──从殿下训练时的动作,我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异状…… 说到底,亚力克西斯殿下给我的印象,总是只有面对奥克塔维娅殿下和除此之外时的两种样子。 在奥克塔维娅殿下面前,亚力克西斯殿下会露出灿烂的笑容;但对其他人就几乎不怎么表现情绪,会展现出王族应有的威仪。我会觉得亚力克西斯殿下有精神,应该也都是和奥克塔维娅殿下有关的时候。除此之外,殿下应该算是正常发挥……吧? ──这时,训练场的一角出现了动静。因为距离有点远,我们这边只能勉强看到那边的情况。 「哦哦……」 「是传闻中的那两位啊……」 士兵们的反应像是普通人见到名人一样。 奥克塔维娅殿下与她的护卫骑士,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或者该说是「奥加鲁奴的使者」,正经过训练场旁边。 他们眼下正处于话题的中心,受到比平时更多的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说,几天前内部私下举行了一场亮相会。 奥克塔维娅殿下向国王陛下介绍了她的恋人。 对象是谁呢?这已经不需要问了。……就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现下王城内对此事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觉得果然如此,也有人感到意外。 认为果然如此的,多半是在奥克塔维娅殿下身边……侍奉殿下的女性们──也就是侍女们。她们的喜悦之情异常高涨。而觉得意外的,据伯恩所说,多来自贵族圈子。主因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身分。 ……但比起这个,我觉得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是「奥加鲁奴的使者」这件事才是大问题。 除了奥克塔维娅殿下,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事实…… ──说到这件事,我想起了视察那天在服饰店里,殿下递给我的纸条上写的:「你 愿意 假装 我的恋人吗?」 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奥加鲁奴的使者」是她的恋人,才需要一个假恋人吗?还是说,她后来决定让「奥加鲁奴的使者」来扮演她的假恋人? 殿下和「奥加鲁奴的使者」之间确实有某种特别的关系。我总觉得应该是前者…… ──真搞不懂。 我唯一确定的是,那天在服饰店的那个问题,我应该深埋在心底。 总之,奥克塔维娅殿下介绍恋人的消息,在王城内是颇受欢迎的,也成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从准舞会上的袭击事件开始,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动静──虽然基层的人不了解详情,但还有罗伯茨大人的事件。 然而,喧闹的训练场很快恢复了平静。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样,奥克塔维娅殿下只是从训练场旁经过,她并未停留于训练场。 「……」 我沉思了起来。 刚才亚力克西斯殿下突然中止对练,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奥克塔维娅殿下要来? 然后,奥克塔维娅殿下说不定是来找亚力克西斯殿下,结果没看到他,就直接离开了……是这样吗? ──错过了啊。 不对,这情况是,亚力克西斯殿下在避开奥克塔维娅殿下……? 不可能吧。尽管不可能,但这样解释却很合理。 毕竟,奥克塔维娅殿下曾经在类似情况下来过训练场,那时亚力克西斯殿下说了句:「我去向王姊问候一声。你可以休息到我回来为止。」然后就跑了过去…… 难道是吵架了? 啊,是那种情况吗?我老家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年龄差距很大的姊姊像母亲一样照顾弟弟,结果当姊姊要结婚时,弟弟一度闹脾气说:「姊姊被抢走了!」 正值青春期的亚力克西斯殿下,不满「奥加鲁奴的使者」成为殿下恋人的这件事…… 可是,我总觉得……我心里有些纳闷。 虽然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亚力克西斯殿下也许真的有急事,奥克塔维娅殿下也可能只是刚好经过训练场附近。 ……我宁可这样相信。 是夜,伯恩的情报派上用场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在士兵宿舍与我同寝的室友和恋人和好了,所以苦苦哀求我出去找地方打发一下时间。 收了贿赂的我也爽快答应了。这世道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这也是个试试第二训练场的好机会。于是我穿着值勤时的装备,带着武器前往目的地。 地点我知道,至今我不清楚的只是进入方式。那里没有士兵看守,完全没有人,有的只是设置在那的机关。 因此,我顺利进去了── 里面已经有人在使用了。 第二训练场比平时用的训练场小,但设备齐全,即使在夜晚也有灯火,应该是使用者点亮的。内部情况一目了然。 剑击声传来。 已经在里面的二人,正在用和我白天进行的对练相似,但更接近实战的方式激烈对打着。 其中一人是──本应拥有闪耀金发与翠绿眼瞳的,我国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殿下。但他的瞳色却不对,是琥珀色的。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殿下。就在地牢里,被亚力克西斯殿下任命为传令兵,传话给奥克塔维娅殿下时。 「真是──碍眼。」 亚力克西斯殿下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殿下挥出锐利的一剑。 但他的对手巧妙地化解了攻势。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这是同族相厌呢。──我们彼此都是。」 那人的声音绝不算大。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戏谑,但那话音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即便亚力克西斯殿下的处境再怎么艰难,我也难以想像那是对我国第二王子所说的话。 这段对话的内容也令人费解。他们二人认识吗? 那名男子的侧脸,即便只是侧颜,也能看出异常俊美。之前在视察时,他曾作为温菲尔子爵的朋友出席过两位殿下的聚餐。而他也是伯恩的哥哥,名字叫……路斯特吧?……路斯特・伯恩。 眼下的情况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一个不属于王城的人,竟然在只有特定人士才能进入的第二训练场,与亚力克西斯殿下交手。不,应该说是切磋才对,但看起来几乎就像是实战。而且,理应保护殿下的护卫骑士──兰德尔大人也不见踪影。 伯恩的哥哥瞥了我一眼。他过去被眼罩遮住而看不到,但现在能清楚看到的额头上,有一片显眼的疤痕。 「──亚力克西斯殿下!」 我下意识地大声呼喊殿下。殿下的动作因此变得凌乱。 「亚力克西斯……」 殿下低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他原本琥珀色的双瞳,转变为翠绿色。我能感觉到亚力克西斯殿下身上的战意消失了。殿下转头看向我。 「──珀茨?」 「是!属下珀茨在此!」 我立刻冲上前,介入两人之间,面对着伯恩的哥哥将殿下护在身后。 接着,对方率先开口了。 「战斗比试结束了。亚力克西斯殿下,能与您切磋,实乃我的荣幸。」 他越过我,优雅地向殿下行了一礼,那是贵族特有的优雅礼仪。 「……珀茨,没事的。」 亚力克西斯殿下向前一步。 「──你是谁?」 殿下用平静却带着威严的声音问道。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这问题显得有些奇怪。那段对话,不该是彼此认识才会那样讲吗? 伯恩的哥哥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在对战前,我应该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亚力克西斯殿下并未否认。也就是说……确实如他所说? 是殿下与伯恩的哥哥在第二训练场偶然相遇,然后决定切磋吗?结果气氛才变得那么激烈? 「……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 「当然。」 疑问再次浮现。……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怎么会有那样的对话? 「关于我的事情请向国王陛下确认。我是受陛下招揽之人。」 伯恩的哥哥展示了一样东西给我们看。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实物。第一次是在讲座上,作为范例展示时看过。 那是我现在挂在脖子上的证照的最高级版本,一枚刻有艾斯斐亚王家徽章的白金金属徽章。持有者的身分由陛下担保,并象征其接受了来自陛下的某种委任。光是我还好,他可是在殿下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展示,绝不可能是假货。 也就是说──这名男子,伯恩哥哥的行动,是经过陛下担保的。 事实上,他的身分也很明确。既然是伯恩的哥哥……那不就是未来的伯恩子爵? 然而,这又引发了新的疑问。伯恩子爵家虽是贵族,但并不是特别知名的家族吧?我记得我是这么听说的。 对我而言他或许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在贵族圈里并非如此。 然而他却拥有白金徽章? 「父王……」 亚力克西斯殿下像是吞下苦涩之物般低声说道。 「但是,亚力克西斯殿下,您有办法确认这件事吗?就算有办法,若您向陛下询问,恐怕会让陛下感到不悦吧?」 殿下顿时沉默不语。 「你额头上的那道疤……」 然而,本来还沉默不语的亚力克西斯殿下呢喃般地询问道。 「那道疤是最近才伤到的吗?」 「──不是。」 「你──不,算了。」 殿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带着疲惫的神情摇了摇头。伯恩的哥哥露出微笑,再次行了一礼。 「既然亚力克西斯殿下要继续训练,我就先行告退了。」 他礼貌地告辞后离开了。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他的背影。那枚白金徽章确实无可置疑──但我却无法忘怀他在比试时,对亚力克西斯殿下所流露出的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话说回来,其实殿下这边……也有我在意的部分。 我偷偷观察亚力克西斯殿下的神情。刚才那双琥珀色眼睛盯着伯恩的哥哥时,似乎带着一丝杀气。 「那个……亚力克西斯殿下。」 殿下看向我。 「您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吗?兰德尔大人呢?」 回应我的是一道深深的叹息。 「我一个人来的。兰德尔是我叫他别跟过来的。我是因为睡不着,想活动一下身体才来这里……」 结果就这么碰上了那个男人。 睡不着吗……看来伯恩说的「殿下没什么精神,还在勉强自己」是对的。 「──那、那么,要不要继续白天的训练?我刚好也来进行自主训练……!」 「继续我因急事而中断的那场对练吗?」 「是的!」 「……我明白了,麻烦你了。」 夜里的剑术训练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珀茨,倘若你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你会怎么做?」 就在我们正打算结束对练时,亚力克西斯殿下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这样的对话,大概也只有今晚才会发生吧。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斗胆与殿下一起躺在训练场上仰望夜空。 我的脑袋被满满的问号塞满。殿下并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如果是我,我会请别人帮忙,让值得信赖的人阻止我……像是狠狠地揍我一拳。」 「……是嘛。」 殿下只是淡淡地回应了这句话。短暂的沉默后,殿下再次开口。 「今晚你所看到的事,能替我保密吗?」 「就算是对奥克塔维娅殿下也要保密吗?」 本来我只需服从命令就好,但我却多问了这个不必要的问题。那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让我觉得有必要确认清楚。 亚力克西斯殿下也并未责备我。 「对王姊也要。……不,对王姊更是要保密。」 ──那一晚,我不禁想到,我不愿相信的猜测可能就是事实。 ──────────────────────── 列夫鸟的归处 在亚力克完成密旨回来的那天,我救援了一只受伤的列夫鸟。 列夫鸟,全身漆黑,叫声独特,聪明伶俐。印象中有点像前世的乌鸦?但又不太一样。它那柔软的羽毛触感,大概就是列夫鸟的独特之处吧! ──在艾斯斐亚,列夫鸟是不祥的象征。 但我以前对此毫不知情,还很喜爱用列夫鸟掉落的羽毛制成的「黑扇」。最近我甚至增加了品项,赏赐了克里福德用列夫鸟羽毛制成、随风飘摇的剑饰。……总之,因为我自己不信这套,就常常会忘了这件事。 克里福德也毫无抵触地将列夫鸟的饰品挂在剑上,我也没见他对列夫鸟有什么「哇!别靠近我──!」这样的激烈反应。 说起激烈的反应──大概就是视察时艾雷路的那种程度?那次他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把「黑扇」扔给盖伊接手了! ──没错!一般人对列夫鸟还是敬而远之的! 所以情况才会变成这样…… 「报告长官,我刚才在庭院西边发现了列夫鸟!」 「蠢货!为什么不当场抓住它!」 「不,可是……」 「我们有设置了不会伤害它的笼子陷阱!」 「可是那陷阱被列夫鸟解开了,它还拉了一坨屎才走!可恶!」 嗯,一团乱。 我动作浮夸地合上了手中的「黑扇」。 「──诸位,请冷静下来!」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士兵们的动作全都停止了 「不需要组织搜查队,你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还有,就算看到列夫鸟也不要追赶,放任它就好,也不需要捕捉,把陷阱都撤掉。」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一名士兵试探性地发问。 「是的,没问题。」 我自信地回答。因为我手里正拿着从书库带回来的参考书《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 ──事情的起因是在假恋人的亮相会结束,克里福德被父王传唤过才回到我身边,而后我们返回我房间途中发生的小骚动。 我们撞见了一只悠悠哉哉在王城内散步的黑色物体──单侧翅膀缠着纯白绷带的──列夫鸟!……大家都吓坏了吧。 那还是只明明受伤飞不起来,却逃跑得彷佛在故意戏弄追赶它的人们的列夫鸟! 「……克里福德。」 我立刻启动了遇事就找克里福德模式!于是乎,列夫鸟被克里福德轻松逮住。就像之前被抓住时一样,它用青灰色的眼睛环顾四周,乖巧地待在克里福德的怀里。 ──那是第一次。它用嘴灵巧地打开鸟笼的锁,趁房门一开就逃脱了。列夫鸟动作敏捷,而且有些人不敢碰它,这才让它得逞。 而这次是第二次。兽医检查后,它又趁机逃走了! 我正在最新的目击地点──庭园里接收报告。 第一次是我和克里福德碰巧遇到列夫鸟,所以它没逃多久就被抓回来了,但这次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它在王城四处游走,把王城内搞得鸡飞狗跳。 而这次骚动中我还得知──虽然是少数,但也有「列夫鸟?消灭掉吧!」这样不容忽视的激进派。也有些人是对列夫鸟的厌恶到了极点。 ……我得强调一点,即便是列夫鸟,但那是我国第一公主亲自救助的列夫鸟! 于是我再次下令道。 「就如我所说,不用追捕了。只不过,它是我所保护的列夫鸟,不许伤害它,这点还请诸位广而告知。」 「是!遵命!」 那么,依照今天的日程安排,要遵照这本参考书的内容的话── 我转身对克里福德说道。 「我们就在房门前等它回来吧。」 王城里的兽医也没饲养过列夫鸟。兽医虽然知道一般鸟类的知识,但对列夫鸟的习性并不熟悉。 这时《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就派上用场了!就是盖伊借的那本书! 书里说,作者写下这本书的契机是因为救助了一只受伤的列夫鸟。里面有关于列夫鸟逃跑的经验谈,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内容。 上面写着:「列夫鸟喜爱自由,行动随心所欲。只要不是重伤,就算受伤也会到处乱跑,还会用尽各种方法逃脱。它不会做什么坏事,随它自由活动就好。如果它有活力四处乱跑,在没有外敌的前提下是不会死的。」 接着是:「如果在它逃跑时胡乱追它,它会变得很凶暴。就放给它逃吧,饿了自然会回来的。甚至,你可以故意让它逃跑,从它是否回来可以了解它的心意。──你的列夫鸟逃走了吗?知道它是否回来后再翻到下一页吧。」 ……其实我已经偷看过下一页了! 我搬了椅子以一副等待的架式坐在房门口前,边等边读着《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克里福德也在一旁待命。士兵们在远处站岗,但我特别叮嘱过他们「什么都不要做」。 「书上说列夫鸟渴望自由──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我把书翻开给克里福德看,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仔细地看过文字。 「克里福德,那孩子很亲近你吧?」 「它很亲近我吗?不过,那只鸟应该──」 应该? 「会回来。」 哦哦,斩钉截铁!但我要问上一句!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总觉得那只鸟跟我很像。」 是因为这样才能预测它的行动?说不定还真让他猜对…… 克里福德的目光倏地转向除了士兵以外就没有其他生物的空荡走廊。 「您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结果了。」 不久后,一个黑影快速跑来。单翼包着绷带的列夫鸟跑到一半便挥动翅膀飞起,然后降落在关着的房门前。 它歪着头看我们。就在它走到我脚边,刚想用嘴啄我的脚之际,被克里福德抱了起来。我好想被啄啄看啊…… 它想啄我是要表达,我回来啰。是要我开门的意思吧? 我一手拿着阖起的书本,另一手则用食指摸了摸被克里福德逮住的列夫鸟的头。 「欢迎回来。」 它像听懂话一样鸣叫了一声。 我本来只想──照顾它直到伤愈,到它能重新飞翔为止。 所以我才决定不帮它取名字。 我翻到的下一页这么写着: 「如果列夫鸟讨厌你而逃走了,它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如果只是单纯的逃跑,不管有没有受伤,它都会回来。因为它是聪明的鸟。这代表它已经认知到这里是能获得食物与安全的地方。请注意列夫鸟的身体状况,并适度地让它自由逃跑。你的家已经是列夫鸟的归处。读到这里,你不认为还称呼它为『列夫鸟』很冷淡吗?──不如,给它取个名字吧。」 「……克里福德,看来我该给它取个名字了。」 ──────────────────────── 插图 ──────────────────────── 特典「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8.5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希妲 「女官长啊,你也真是顽固。我再说一次,我是来探望奥克塔维娅殿下的。」 即便再说一遍,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克里福德则冷冷地俯视着他。 看样子他是个贵族,从他能闯入这里来看,应该是高阶贵族,或是有某种权力或地位的人吧。 追上男子的女官长轻轻摇了摇头。 ……而且还是个连女官长都很难拦住的人。 「──不好意思,请您离开。」 克里福德淡淡回应。 克里福德身后是奥克塔维娅的房门。自从奥克塔维娅得了空病,已经过了两天。她高烧不退,几乎都在床上躺着。医生说她的病并不严重,尚在一般的空病范畴内。 然而,不速之客也纷沓而至。大多数人都会在克里福德接待之前被赶走。……但总有一小部分人能溜过来。 「莫非,并不是小病吗?」 「……」 克里福德稍微沉思了一下。他在思考对方是高阶贵族时,处理到何种程度才不至于闯祸。 「──我想起你了,你是殿下的护卫骑士,奥尔德顿伯爵家的养子吧?原本是个平民的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分。」 「……」 反正奥克塔维娅不会看到,那就── 「奥克塔维娅殿下怎么会让你这种人待在身边呢……我真是无法理解。臣下可是主君的门面,这一点──」 首先,应该要强行让男子闭嘴吧。这是师出有名。正当克里福德做好决定并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 「嗨,奥尔德顿。」 有个人完全无视男子,朝克里福德打了个招呼。克里福德把目光投向那人。 「埃德加王配殿下!」 被男子如此称呼的那人,脸上有瞬间流露出嫌恶的神情,但又转瞬换上柔和的笑容。他一副这才注意到男子存在的样子开口道。 「……咦?能够探望奥克塔维娅的,仅限她的家人,这件事应该已经通知众人了吧。好奇怪啊,为什么会有我们这些家人以外的人来这里呢?我是不是该去问问伊诺克?──看来你让女官长和护卫骑士很困扰呢。」 王配的后半段话语气森冷。男子脸色一变,深深低下头道。 「──看来是出了什么差错。岂会有人忤逆陛下的旨意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玛蒂达,可以麻烦你送他到王城门口吗?最好也带上一些士兵。」 「当然可以。──这边请。」 松了口气的女官长点了点头,随后示意男子跟随她。男子离开的身影渐行渐远。 看着男子远去的王配低声道。 「──他可得好好感谢我,多亏了我,他才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王城。」 「……您是为了他才出手阻止的吗?」 王配并未立刻现身,而是看准了时机才开口。 「不是啊?看他吃点苦头也行。……你问我是为了谁啊?说起来或许是为了你?确切来说,是为了奥克塔维娅吧?」 王配将目光投向克里福德。 「刚才被赶走的男人后台相当硬,背靠着某位大人物。那位大人物自己不亲自下场,而是让手下行动,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玛蒂达无法强硬地赶走他,也是因为这点。而你如果让他受伤,无论他是否违抗伊诺克的命令,他背后的势力势必会抓着这点大做文章。然而,即便事情能顺利收场,奥克塔维娅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被人攻击。」 接着,王配示意了奥克塔维娅的房门道。 「能让我进去吗?」 与方才喧闹的男子不同。他具有王族身分,是被允许进去探望奥克塔维娅的人。尽管如此,克里福德却不知为何感到些微的犹豫。 「──是。」 克里福德在应答之前迟疑了片刻。 王配进来房间,打开寝室的门时,奥克塔维娅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后。克里福德看得出来她依然在发烧。──看到克里福德的当下,奥克塔维娅马上惊讶得拉开了距离。 「……」 克里福德微微皱起眉头。奥克塔维娅走出寝室时,王配正愉快地笑着。 接着,王配才转头看向奥克塔维娅。 「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会误会的哟?」 「误会……?」 奥克塔维娅因为发烧而略显迷糊地抬头看着克里福德。──她依然跟克里福德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 克里福德意识到这点而心生不满。 「你为什么要站得离他这么远?」 「──?因为我的空病可能会传染给他……」 奥克塔维娅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嗯,我也被告诫过不要跟你靠得太近。」 「我不该跟任何人靠得太近,而护卫骑士的身体更是本钱。既然知道我得了空病,就得注意避免传染……」 「──您不必这么小心。」 克里福德不认为自己会得空病,算是得了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困扰。 「不过,从护卫骑士的职责来看,奥尔德顿才是对的吧?」 「可是……」 奥克塔维娅似乎是想反驳王配的言论而纳闷道。 「……是这样吗?」 她开口询问并走近克里福德。那双淡蓝的眼眸凝视着克里福德。 「是的。」 克里福德点头道。 因为这比,为避免他得空病,而远离他,要好得多。 ──────────────────────── 特典 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恋人是谁?~侍女们的疑惑推理〜 「应该是个无名之辈吧。比如,普通兵士之类的……而且很有可能是新兵。不过,已经有恋人,或者说被带弯的人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了?」 「可是,没有被带弯的人很有限吧?」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确定没有被带弯的只有盖伊・珀茨。证据就是他被亚力克西斯殿下指名为陪练。」 「啊……这样啊。那他应该没被带弯呢。」 这是我和贴身侍女莎夏在书库的书架间找书时发生的事。我听到说话声,便抬起头来。……听到她们提到亚力克和盖伊,我有点疑惑她们是在聊什么话题? 我正在书库的角落,我在找的书籍类型集中在这里。这里也是个几乎不会有人来的角落。我身旁只有因为我才刚从病中康复而陪我一起来的莎夏。她正在帮我找书。克里福德则在便于护卫的范围内,在能大致看到书架角落的位置待命。 然而,即便看不到他人,但这里是书库。 哪怕声音很小,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在我们之后来了,而且没想到这里有人就开始聊天了? 我轻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找到了!是王城的侍女们。三名侍女正在某个书架前各自挑书。……那是爱情小说区呢!是女性读者喜爱的区域。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并没有BL小说。 「可是,这样就说盖伊・珀茨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恋人,总觉得有点……差距太大了吧?」 ──!我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了…… 「你傻啊,身分差距的恋情才香好吗?所以殿下才想隐瞒到亮相会。有不能公开的理由……那就是身分了吧?」 是关于并不存在的我的恋人……!若是前几天的我,可能会为此焦急不已。不过,暗地磋商后,扮演假恋人的人选已经拍板定案。因此我能心态平稳地听她们聊这件事。附带一提,说这句话的侍女手中拿的书叫《隐密的宫廷之恋》。 和我一样听到她们谈话的莎夏「唉」的叹了口气。 「殿下,我去提醒她们一下。」 不过,我阻止了莎夏,用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们在聊跟我有关的事情,我很感兴趣,再让我听一下,好吗?」 我们就静静听着!我的内心在说我想听!在我跟莎夏交谈期间,侍女们的对话依旧继续着。 「身分啊……太天真了,殿下是第一公主,对方也应当有与之匹配的身分。根据我的推理,应该是黄金单身汉,德里克大人。」 哦哦!猜中了!德里克的名字出现了!而这位侍女抱着的书是《公主与公爵的优雅游戏》。……大家是不是都根据自己的喜好来猜?算、算了,这种观点的出现,至少说明找德里克假装恋人是对的! 只不过,另外两位侍女提出了反驳。 「可是,德里克大人是赛尔乌斯殿下的朋友吧?与其说他和奥克塔维娅殿下关系亲密……」 「对对对,跟他有传闻的不是巴克斯大人吗?」 「所以这才香啊!彼此是政敌,却滋生出禁忌之恋!」 禁忌之恋……?唔~嗯,这条路线好像有搞头呢……我得到了一些灵感!等会儿可以跟德里克讨论一下。 「说起禁忌之恋……这个才是吧!」 这时,又有人发表了别的看法。出声的侍女双手拿着的书是《与义弟的危险生活》。不、不会吧……? 「虽说是姊弟,可奥克塔维娅殿下和亚力克西斯殿下是表姊弟。而且他们的关系极好,所以恋人是亚力克西斯殿下,搞不好很合理?」 我能在她背后看到「轰隆──」的效果音……! 「……这样看来,从关系层面来说,亚力克西斯殿下确实是三人中最有可能的……但我还是推身分差的恋情。对象应该是普通士兵吧。」 「我站对等关系的恋情。要再加上复杂的关系,应该是德里克大人。你们想想,殿下最近不也去过奈特菲罗公爵家?」 「你们为什么不懂禁忌之恋的美好呢?幼时的亲情最终演变成恋情……只能是亚力克西斯殿下了!」 她们各自拿着《隐密的宫廷之恋》、《公主与公爵的优雅游戏》和《与义弟的危险生活》坚持己见……! 「……」 而我注意到莎夏似乎从刚才开始就用不满的目光瞪着她们…… 「我站奥尔德顿大人。」 ──第四位侍女出现了!只不过她并未拿着书。 「奥尔德顿大人?」 「殿下的护卫骑士?」 「可是,公主和护卫骑士……在艾斯斐亚不都是王子和护卫骑士吗?」 确实有过王子和护卫骑士相恋的案例。公主和护卫骑士就…… 第四位侍女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过去是过去。我曾看过奥尔德顿大人公主抱着殿下。而且准舞会传出的传闻说,他在准舞会期间和一名女性幽会了,对吧?……关于那个传闻啊,有很多人猜说对象是奥克塔维娅殿下。再加上,奥尔德顿大人原本是平民吧?身分差的要素有了。而他现在可是奥尔德顿伯爵家的人,与之匹配的贵族身分也有了。而且公主与骑士之间的关系……!包含着主仆特有的禁忌要素……!殿下要介绍的恋人,应该就是奥尔德顿大人没错了……!我敢打赌……!」 嗯~她好有自信,但很可惜猜错了…… 「「「原来如此……!确实啊……」」」 然而,其他三人都信了……? 「殿下,差不多该制止了吧。」 侍女们的推理告一段落后,莎夏笑着提出了建议。 「嗯,去吧。」 莎夏朝那四名侍女走去。 而我则是走向克里福德。 「你应该听到侍女们的话了吧?有没有感到不舒服?」 克里福德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自己成为他人的话题,但我姑且还是要问上一句。 克里福德想了一下才这样答道。 「……挺有意思的话题。」 看来他没感到不舒服,反倒是觉得很有趣? 我也觉得很有趣呢! ──────────────────────── 第七卷 ──────────────────────── 名唤伊诺克.艾斯斐亚的男人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希妲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伊诺克用指尖轻触着刻在门内侧的一句话。刻在门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大概至今为止的历代国王也都如此描摹着这些字吧。伊诺克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时,这些字就已经磨损了。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现在还能勉强辨认出这些字,可下一代会如何呢? 「……下一代吗?」 伊诺克不禁想到,届时是否就不再需要这个房间了? 「是啊,我真希望不再需要。」 这个房间只有国王才知道,也只有国王能进入。……这只是一间毫无意义的房间,也从未被预设为事故发生时的避难所。 非要说的话,这里或许是一个逃避之地,是失败者们的房间。 成王之人,竟然会有逃避之所。 伊诺克发过誓,他绝不会踏上历代国王们走过的道路。 他绝不会像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父亲一样。 他曾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实却怎么了呢? 伊诺克曾长期鄙视着自己的父王。 那是伊诺克年轻时的事。 他读着被他找到的乌斯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也依然固执地相信唯有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他过于自信了。 ──我有心爱的女人。我会与她共度一生给你们看。 他从隐秘在过去的失败历史中学到了教训,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内心,与她相见时,他都非常谨慎。 这对伊诺克并没有多辛苦。 作为王族,本就要隐藏自己的心思。 然而,为了和她结婚,伊诺克请叔叔帮忙了。他认为,要与平民出身的她结婚,必须抬高她的身分。他一直以为身分会是最大的障碍,只要她成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养女就行了。在他想来这应当是最恰当的流程。 为什么他未曾怀疑过呢? 曾经的伊诺克,只满心地着眼于成功。 ……他何其愚蠢,也有些傲慢。伊诺克体会过或大或小的失败,但直到那一刻,他都从未品尝过决定性的重挫。 而他首次品尝到的重挫便是── 「艾琳。」 这声轻语,回荡在室内。 伊诺克此刻正站在他曾无比轻视的房间内。这是一间难以想像受王族所用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小肖像画,这幅画是伊诺克的私人物品。 画中是一位带着保守微笑的年轻女子。 以前这里放着的是枯萎的花──莉什兰。那是伊诺克的父亲,前任国王摆放的。 它白色的花瓣已经枯萎变色,十个人中有十个会认为它已经化作尘土,甚至碰一下可能就会崩成粉尘。 一向用喜爱的珠宝与美丽的事物作为装饰的父亲,在这里摆放彻底枯萎的莉什兰,实在太不像他了。 伊诺克不知道那朵花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为何父亲会留下这朵花? 或许父亲在过往中,也曾怀抱与自己相同的理想并从中体会到挫败。 兴许父亲在退位的那一天,没把花带走就将这间房间交给伊诺克时,心中有着某种难言的情感。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礼物,收下吧。』 ──这算哪门子的礼物。 伊诺克不知道也好。因此他才能在继位后,毫不犹豫地把放在这房间的那朵枯萎的莉什兰,当作普通的垃圾丢掉。尽管他知道,那对父亲而言,恐怕有着不同的意义。 父亲无法亲自丢弃那朵花。 伊诺克凝视着那幅肖像画。 『呐,伊诺克,你怎么总是摆出严肃的表情?』 『……天性使然。』 『天性使然?你明明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太可惜了。你若表现得亲切点,连男人都能吸引喔。你看,就像我哥哥那样,我哥哥可是非常受欢迎的。』 『男人……我一个男的吸引男人干嘛?』 『……可是你,是贵族吧?』 『我喜欢女人。男的不在我的恋爱范围内。他人的性取向应当受到尊重,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性取向。』 『……这样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纵然时光荏苒,伊诺克仍仿佛昨天才发生般,清晰地记得这些回忆。 那是幸福的回忆吗?还是不幸的回忆呢?时至今日,他仍被囚禁于其中。 那是他怎么都无法割舍的回忆。 伊诺克背负着这份回忆,而这也成了他的弱点。 「……艾琳。」 而后这个弱点,又一次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 他以为出现在卧室里的艾琳只是自己的幻想。 他以为是自己一心焦灼着想再见她一面才会梦见她。 ……梦。 伊诺克脸上满是自嘲的笑容。他真当认为那是自己的梦吗? 是不是因为他想沉醉于艾琳的梦,才刻意忽视了那些他本应发现的细微异样? ──毕竟现实是,那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人。 他选择沉溺于幸福的梦境。 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伊诺克总是在犯错。他犯下一个又一个的错误。 真可谓愚昧至极。 伊诺克一直相信着叔叔。 ──反倒是一直轻视着父亲。 父亲是个懦弱又愚蠢的国王。 父亲像是逃避般,沉迷于收集宝石、热爱美丽的事物,也会让俊美的男子围绕自己,把喜欢的男人叫到卧室里沉溺于快乐之中。因此伊诺克一直鄙视着父王。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战斗! 每当伊诺克看到父亲那双充斥着放弃的混浊眼睛,他就想亲手结束父亲的生命。 他怎么都无法忘记,父亲曾经冷笑着抛出来的话。 『即便我放任国政不管,这个国家也不会灭亡。我聪明又愚昧的儿子啊,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当时,伊诺克并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行为并未违反神的意志。……那么,你呢?伊诺克。』 伊诺克那时候万万没想到,后来他竟然会从尚未成年的赛尔乌斯身上,感受到自己曾对父亲所怀抱的那份轻蔑。 ──若要反抗,就绝不能让他人察觉你的意图。 即便再怎么谨小慎微都还是不够。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伊诺克转头注视着门。 他非常熟悉这个敲门方式。最重要的是,除了伊诺克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进入这个地方的入口。 而伊诺克总是会想,对方根本不需要特别征求同意,对方明明就有无所顾忌、傲慢地踏足此处的权利。这项权利哪怕是用来对待伊诺克都可以,不行使这项权利,还真是很有对方的风格。 「……埃德加。」 伊诺克喊出了一个名字,随后门开了。不出伊诺克所料,一名男子──他的王配一脸冷漠地站在门口。 众人熟悉的,是他以前作为商人的社交型面孔。即便在王室内部也是如此。在用餐时,他总是会主动引导话题。但当他那柔和的微笑消失后,整个人的气质便会骤然一变。 埃德加扫视了室内一眼。看到挂在墙上的画,他便厌烦地摇了摇头。 「……艾琳也会被你打扰的。你现在做的,正是你曾厌恶过的父亲所做的事。也正因如此,你的行为可比那位大人更糟糕。」 听到埃德加如此亲切且带着敬意地用「那位大人」来称呼自己一生都无法与之和解的父亲,伊诺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快。然而,伊诺克依旧像往常一样,并未将这份情绪表现出来。 「──这我无法否认。」 艾琳的哥哥就是埃德加。他们是兄妹,容貌上有些相似点,但因性格不同,伊诺克从不认为他们很像,也从未把埃德加看作是艾琳。 这点对他们彼此而言,兴许是一种最起码的安慰。 埃德加眯起眼睛看着画中人。他的嘴角顷刻便微笑起来,眼中闪过深切的爱意。 ──就如那时一样。 『──我猜你在贵族中的地位应该挺高的吧。别误会,我没打算过问这些事情。你只告诉了艾琳吧?』 『……嗯。』 『那就好。……不过,你一定要保护好她。我作为哥哥,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的。』 『我发誓会保护好她。』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了。好,那就让我来送艾琳出嫁吧。』 『……不,那个,其实,我还没向她求婚。』 『哈?你在干什么呀?赶紧去求婚啊!艾琳可是很受欢迎的耶?你在犹豫什么?是还差了什么吗?是艾琳喜欢的求婚词?还是求婚地点?──等等,我知道了。本埃德加大人会全力协助你的,交给我吧。』 『怎么?你们两个男的在讲悄悄话?……好可疑。难道伊诺克你看上的其实是哥哥?还是哥哥你对伊诺克……』 『──!艾琳,妹妹啊,你这话说得可太过分了。』 『唔~对不起,哥哥。最近贵族客人比较多,我不小心就……』 『不小心个鬼啦!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伊诺克你也要生气啊!被恋人莫名其妙地误会会很困扰吧!』 『艾琳只是在逗你玩。……别当真,认真你就输了。』 『我知道啦!』 『啊哈哈!对不起,哥哥!还有伊诺克!』 那时伊诺克接住飞扑过来的艾琳,两人一同欢笑着。 一切都已变了样,为什么回忆起过去,那些往事依然如此美好呢? ──唯独她不在了。 「你应该是有事才来这里的吧?」 「有人在找你。……你不在政务室,他就来我这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照行程安排,你本来应该在我房里休息。」 本来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现在是伊诺克的自由时间,也许是需要国王确认的急件。然而,因此缘故,埃德加才不得不来找伊诺克。 「……抱歉。」 「真是的。」 埃德加露出打从心底嫌恶的表情继续说道。 「前几天在政务室的那件事也是。──真的有必要在奥克塔维娅面前那样做吗?」 伊诺克立刻明白到他指的是什么。 那是举行奥克塔维娅的恋人亮相会之前的事。伊诺克在说了句「像我和埃德加吗?」后,就当着奥克塔维娅的面吻了埃德加的太阳穴。 「当然要让她相信我们是相爱的啊?」 「没必要……」 埃德加摇了摇头。 「已经没用了,那孩子已经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一股笑意涌上伊诺克心头。 「若她注意到了,那造成这一切的是埃德加,你,而不是我吧?」 「……谁知道呢。」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埃德加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么,关于奥克塔维娅和奥尔德顿的事呢?你在推动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奥克塔维娅在亮相会现场揭露的恋人,是伊诺克完全没料到的对象。她的恋人居然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那个男人并不包含在伊诺克对奥克塔维娅说的「例外」之内。可是── 「公主和护卫骑士,挺般配的不是吗?」 埃德加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这么说。 「埃德加,你不知道奥尔德顿是──」 在伊诺克要继续说下去之前,埃德加就开口道。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护卫骑士,但我并不打算了解详细情况。我只不过是看着他们俩的状况有了些判断。──起码我比你更会看人。」 这带着讽刺意味的话语,让伊诺克感觉像是一把刀割在心上。他曾在绝不能犯错的时候,认错了应当信任之人。 「老是我在回答,这不公平。我也来问问你吧。──你给出徽章是打算做什么?」 埃德加锐利的目光,像是审判官一般。 唯有接受国王委任之人才能拥有白金徽章。 伊诺克刚把那枚徽章给了某个人。 若是从前,伊诺克的理性或许会被情感所左右,即便理解这是必要的,也无法付诸实行。 ──那会左右他的情感,仅仅是强烈的排斥感。 「一个身分和信用都不足的人需要权力。而我用徽章为他弥补这些。」 「──你没事吧?」 埃德加抛出的问题,让伊诺克浮现出一个疑问。而这个疑问很快便被他脱口问出来。 「你是在担心我吗?」 埃德加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着伊诺克离开。 此刻涌现在伊诺克心中的情感,让他不禁心想──这也和往常一样吗?一看到那个背影,伊诺克心中就会涌现出想要挽留他的冲动。 虽然伊诺克从未付诸行动过,但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挽留他,又能如何? 「……」 伊诺克转头看向画中人。 伊诺克是想要与他共同缅怀艾琳吗?……也许是吧。伊诺克可能想要和某个人谈谈心,而唯一能与他谈心的人便是埃德加,至少对伊诺克而言是这样。 然而,对埃德加却不同。伊诺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利去奢望这样的事情。 「……我大概无法跟你和埃德加前往同样的地方了。」 伊诺克指的是死后的世界。即便死后的世界存在,成为国王的他也用一纸命令夺走了无数生命。萨扎神教的事情也是如此。他袖手旁观,任由对方发动战争。……他只是想试试看,在内战中会发生什么、究竟什么是能被容许的,又能容许到何种程度── 仅仅是为此,他就让那些本不该流的血流淌而出。 「……但是,什么惩罚都没有。」 伊诺克紧握拳头。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沉默地凝视着它。 瓶中装着一种液体。这是只有巴尔彊王族才知道制作方法、无色无味的透明药物。伊诺克自己曾被人下过这种药。自那时起,他便彻底采取了防范措施,此外也火速备妥了解药。 但是,这个── 『东西我给你了……你打算使用吗?』 『──不好说。』 『……看来艾斯斐亚也有不少内情呢。』 伊诺克回想起取得这瓶药物时的对话。他并不是多积极地想要它,但对方记住了他曾说过的话。对伊诺克来说,这瓶药完全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它并非毒药,不会威胁到服用者的生命,也可以善加利用。 ……要滥用也行,甚至能摧毁一个人的人生。 伊诺克回顾自己走过的路──与之相比,就算使用了这个药物,也可谓不足挂齿。 但此举是否能够激起水面的涟漪呢? 天空神的怒火,会不会因此降临在伊诺克身上呢? 现在,他终于能理解父亲当时的绝望。 极端点来说,在艾斯斐亚,即便没有国王,国家也能继续运转。这个国家不允许灭亡。艾斯斐亚王室的灭绝,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希望能够与艾琳保持联系。为了这个目的,他把埃德加牵扯了进来,而这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一点也不留地放弃了作为王太子一路走来的自己,而仅仅是作为伊诺克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若非如此,当时的他根本承受不了。 伊诺克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 无可救药的是──他一点都不后悔这件事。 ──────────────────────── 79 我好久没来这间房间了…… 我记得上次来是两个月多之前──这是克里福德担任我的护卫骑士以来,我第二次过来? 那时候我连克里福德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此想来真是令人感概万千。 室内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本来就备齐了各种让人在室内舒适度过的家具。而后又根据我的喜好进行改装,添加了书架和床。 书架上收纳着我从王城书库外搜罗来的、能给我做BL妄想的书,以及我透过朋友,茜茜,入手的一部分书。床的功用不必多言,自然是用来躺在上面边看书边打滚的……! 这里在我心中已经可以说是我的第二间房间了! ──不过,这里的正式名称是「祈祷室」。 这里在艾斯斐亚王城内,是以历代公主专用房而为人所知。 这也是一间允许公主独自待在里面找回内心安宁的房间。真的跟字面意思一样。 这里严禁护卫骑士和侍女进入! 讲得极端一点,若我在这间房间里赖着不出去,就连身为现任国王的父王要进来,我都可以正式地说「不行进来!」来拒绝。 这里可以说是公主的圣域?又或是有治外法权? 虽然我待在里面时没感觉到,这项功能也尚无派上用场的时候,但房间的位置就不用说了,这里也设置了防范入侵者的措施,安全性那是挂保证的。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我久违地来到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在这里完全不会有他人的目光。 我从未把「祈祷室」用于避开他人目光,也没邀请任何人进来过。我也会屏退护卫骑士,交代对方不要在门外待命。就算想吃点什么而遣人拿饮料和食物来,我也是开门收取,拒绝让对方进来。 ……怎么说呢,我是麻纪的部分占上风,无论如何都想独自待着时才会来,所以压根没想过让我以外的人进来。 不过仔细想想,这里不正是最适合密谈的场所嘛!而且在这里还能光明正大地交谈。我没必要偷偷摸摸地,毕竟在「祈祷室」内,公主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 ──我回头看向克里福德。 来到「祈祷室」时,我下令让他进来了。 室内只有我跟克里福德两个人。 「为以防万一,我问一下,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吧?」 克里福德安静地点头了。 「是的,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呼~这下我也放心了。万一他跟我说「不,周围有其他人的动静……」的话,我就没有其他招数好使了。 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周围一直有其他人在! ──我这种处境的起因,要追溯到父王。 事情发生在我把克里福德介绍为恋人的亮相会之日结束后。 父王这样通知了女官长玛蒂达:「依照规章,他们是公主和护卫骑士。就算是恋人也,不对,就因为是恋人才不适合让他们二人单独待在密室内。你懂吧?」 于是乎,把克里福德叫来我房间说一下悄悄话──这样的方法变得有些困难。 若是以前的话,我只要说「你们能稍微离开一下吗?」就可以了,现在却不管用了! 不对,莎夏搞不好会听我的话,可是万一事后被父王发现,莎夏会受到处罚的。其他侍女,甚至就连玛蒂达也一样。 公主的权力在国王的权力面前是很脆弱的……! 既然如此,我就在我房间以外的地方跟他讲悄悄话! 比如说,我本想在王城内找个在我看来四下无人、看起来可以密谈的角落! 然而,我慎重起见地问克里福德:「周围有其他人的动静吗?」,就听到他肯定地答道:「有。」 而且就连人数和位置他也告诉我了……!就算不在视线范围内,意外地还是有人在啊…… 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放弃。我试着去到走廊,又或是随意挑了个房间进入,可是据克里福德的说法,每个地方都有其他人的动静。 说到我怀着「最后就试试这里!」的心思进去的那间房,其相邻的两个房间当时都在上演修罗场……?那是偶尔会上演的戏码。大多时候要不全都是男人,要不就是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那时候是三个男人的修罗场。似乎是贵族爱上已经有伴侣的人而要强行横刀夺爱,所以我动用了公主权力…… 综上所述,我放弃为找个没人的地方而在王城四处打转。 ──话又说回来,要直接挑个地方的话,哪怕能够密谈,去地牢那种极端场所反倒会引人注目…… 而我再来想到「这里如何!」的地方,就是这间「祈祷室」了。 我的圣域啊! 从克里福德的回答来看,这里真的只有我们两人! 这下不用担心被人听到了。 克里福德终归只是我的假恋人,这件事只有当事人──我和克里福德──知道。而且不能让我们以外的人知道。 这下,终于── 我终于能够……! 能够跟他商量怎么表现得像一对恋人了……! 亮相会结束后,王城内开始为下一个全国性活动──诸侯会议而忙碌起来。 我也开始把目光看向新的问题。 首先是亮相会当天发现到的德里克的异常。 不跟他再见一面聊看看,事情就无法有所进展。我立刻试探性地寄了邀请函给他,结果他运用了恰如其分的高阶贵族社交技巧,以对待公主时也不失礼数的方式,郑重地拒绝了我!生气气。 一般情况下我会就此罢手,但在这个问题上可不行。 既然直接的办法对本人无用,那我就间接的来! 我有犹豫过要不要找伯父大人……不过最后我决定向能轻易而自然地为我们创造见面机会的露辛达大人寻求帮助!我把委婉地表示想跟德里克谈谈的信寄出,而后收到了对方同意的答覆! 没错。在德里克的事情上,能有机会见面就已经是往前一步了。 ──就在这时,父王传唤我过去一趟。 我想这是我催促了他的缘故。毕竟亮相会之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依然没有要兑现承诺的迹象。 这是我们说好的唉!他明明答应我,只要我介绍恋人,他就会告诉我休在哪里! 因此他叫我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可以说终于叫我过去了…… 然而,不光我一个人,克里福德也被叫上了……! 父王指定了我跟克里福德两个人一起过去。 我们两人都被父王传唤过去了……? 这肯定跟亮相会那天我公开说「克里福德是我的恋人!」无关,对吧? 事实上,一旦克里福德是我的假恋人的事情败露,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实不相瞒。 固然也有父王下达的通知,导致我没机会跟克里福德私下谈谈的缘故,但假恋人戏码演完后,我就极大程度地松懈了……! 再加上我有些在意亚力克的事情,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结果,之后我原本应该和克里福德商量继续假扮我恋人的这件事,可却完全没去进行……! 我和克里福德依然是公主与护卫骑士的关系,这一点并未改变,因此我们的相处模式也保持如常。毕竟,没必要刻意表现得像一对恋人……再加上周围人并未特别起疑,这才导致我疏忽大意了…… 但是! 我们继续在父王面前保持这种相处模式,恐怕会露出马脚! 在父王面前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谨慎,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才行……!幸好亮相会当天,我就像是在逆境中爆发出一股傻劲般,靠临场发挥勉强应付过去了── 临场,发挥…… 为了证明是恋人而接吻──唇瓣相触的画面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我霍地摇了摇展于面前的「黑扇」。 我都努力不去想了……! 我知道那是在服从我的命令!是为了演好恋人才那样做的,多亏如此我才得以摆脱困境,可是如果不把那画面从脑中清空,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克里福德相处!莫名地就会变得过度在意他! 在亮相会跳舞时,我跟克里福德说「不过就是一个吻而已」,但根本就不是「不过就是」! ……我得承认了。定下假恋人让我松了一口气,这固然占了很大的部分,而要说有其他事情占用了我的注意力也没错,但也不可否认,有部分原因是我在逃避接吻的事实! 但是,现在的状况已是不容逃避了。 在我们俩应父王的传唤过去之前,必须先商量一下扮演恋人的事情……!平时可以跟往常一样,但必需表现得像一对恋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 像恋人一样呀……! 认真思考了几秒后。 我突然意识到。 虽然举行了亮相会之后,克里福德成了我的假恋人…… ──可是,恋人之间是怎么互动的? 就算加上前世,我也没有跟男人交往的经验! 我越是认真思考,就越是碰到障碍。 可恶,我应该在前世累积点经验值的……!这就是正值青春年华时,把心力倾注在《高洁之王》这部二次元作品的弊端……!而今世我有身为公主的立场,状态基本是「交往?青春?那些是什么东西?」……! 不,成为奥克塔维娅后,我也有好好体会过初恋啊! 我在心中振奋了一会儿,意志却很快又重新陷入消沉。 然而,我的初恋,碎成渣了…… 我感觉还不错的男人全都交到了男朋友…… 我这人很没用的……! 而且我们只是假装的,掌握分寸也很重要吧? 既不被怀疑恋人关系,又要演得很像……? 「……」 我闭上眼睛继续思考。 想・不・出・来。我投降了。 我睁开眼睛,放下「黑扇」并抬起头。 ……跟克里福德边商量边决定吧。 「克里福德,我之所以下令让你进来『祈祷室』,是因为我认为在会见父王之前,应该和你私下谈谈。你现在成了我的假恋人……我想今后我们会越来越常被人要求表现得像一对恋人。」 「就像在亮相会上,我和殿下听从陛下的要求接吻时一样?」 确实,就像那时候一样……!虽然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但很显然地克里福德并没有忘记当时的事。我想也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我逃避的念头又要窜出来了!这事对我而言,堪称一击必杀! 「……对。」 我勉强赶走了脑海中的杂念。 「只不过,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恋人。我们要先决定好能做的事情和不能做的事情。」 我要把之前搁置的事情趁这个机会处理好。克里福德是因为我的命令才假扮成我的恋人,不能什么事都让他做。 毕竟下命令的是我。在让人演恋人之前,得先了解什么命令是安全的,什么命令是越界的。 啊,可是……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毕竟是克里福德啊……说起来,他对命令有「安全」和「越界」的概念吗……? 我很快就得出答案了。 他应该没有概念……!因为我和克里福德并不单单是公主与护卫骑士的关系,还是「主人」和「从者」。 「──不,我要更正一下。克里福德,在扮演恋人的时候,你要拒绝我给你的任何你讨厌的命令。」 嗯,这样就行了吧?我在想这真是个好主意时,克里福德一脸看起来被问到难题似地开口了。 「您说的讨厌的命令,指的是您给的什么样的命令呢?」 ……呃? 「您能试着给我下个命令吗?」 原来是实地测试呀。说起扮演假恋人会让克里福德不愿意执行的命令……是让他有抵触感的命令吧?而且,要是以恋人来说不算过分的行为…… 「──请你像亮相会那时一样给我一个吻。」 果然我想到的命令是亲吻。不过,当时是作为国王的父王提出的要求,为了不让周围人起疑,我们必须亲,那是极为无可奈何的局面。而且那也是我们彼此的初吻,在非必要的情况,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克里福德朝我走近,稍稍弯下腰与我平视。 他的脸好近啊。 「!」 我连带着「黑扇」用双手挡住了克里福德的嘴。似乎从我的行动接受到撤消命令的意思,克里福德抽身退开了。 「……这不是命令吗?」 但是,他好像很疑惑。 不,从克里福德的角度来看,他明明想执行命令,下命令的当事人却不知何故突然拒绝了他! 「我应该说过讨厌就要拒绝吧。」 「可是,那并不属于讨厌的命令。」 那并不是讨厌的命令吗?真就「只不过是一个吻」啊……不知为何……我心里对这件事生出了一块疙瘩。 克里福德一脸正色地继续道。 「说起来,只要是命令本就该服从。只要是殿下所愿,我全部都能做。因此,我没有不能做的事情。」 「──全部?」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而且,他还说没有不能做的事? 「是的。」 克里福德点头了。 说出这番惊人发言的当事人,神情自若得彷佛什么都没发生。 反倒是我动摇了!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你的意思是……」 我抓重点深入追问道。 「肢体接触也全都没问题吗?」 「是的。」 克里福德这次也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他从刚才开始就只说了「是的」? 他这是…… 我阖上展开着的「黑扇」。 「克里福德……你……」 这句话我绝对要告诉他! 「就算是命令,也应该更珍惜自己才对。」 我身为下命令的那方,说这话也挺奇怪的。 于是乎,克里福德微微蹙眉了。 「……我从未轻贱过自己。」 从他的反驳来看,他似乎很意外的样子。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有,你说了只要我希望你什么都可以做……」 我瞪着克里福德,用阖着的「黑扇」指着他。 「假如我借着命令,提了像埃莱欧薇拉那样的要求怎么办?」 埃莱欧薇拉是艾斯斐亚史上的其中一位公主。而且,一般而言,公主的名字是不会流传到后世的。在一部分学者之间或是查阅文献得知则另当别论。 然而,她却恶名远扬,甚至都传到了其他国家。 ──是作为一名恶女扬名。 『种马我想自己选。』 『被我选中,你感到很光荣吧?』 她是一位恶名昭彰的公主,对待男人,就算对方已经有恋人了,她也会不由分说地命令对方侍寝。那是在不好的意义上大肆滥用权力!床伴没有拒绝权! 在艾斯斐亚,「埃莱欧薇拉」这个名字甚至是用来骂人的词。 只不过,我认识埃莱欧薇拉这个人,是在知道她名字象征的意义之前,从她本人留下的日记知晓的。……就是那本被我称作,祖先大人的血淋淋日记! 她选床伴的理由,并不是看上对方,又或是那男人是自己的菜,更多的其实是杀气腾腾。她的行为背后好像有着盘根错节的政治斗争,其背景的复杂程度让小说都甘拜下风呢。 后来我也读了受埃莱欧薇拉所害的被害人所留下的纪录。 要是先读被害者留下的纪录,我可能会想骂「好你个埃莱欧薇拉!」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姑且不论她的行为是对是错,其实我并不讨厌埃莱欧薇拉。人很容易受到最初阅读的书籍的影响。 说起来,并不是全部的公主都有留下日记,但透过日记认识到的祖先们,我全都很喜欢。 话虽如此──但在艾斯斐亚,一般人对埃莱欧薇拉的评价,就等同于前世日本十八禁的代名词。 说到埃莱欧薇拉那样的要求,会让人联想到的就只有一个。 这种事也没关系吗? 「──只要您下令的话。」 克里福德回答了。 不,不行吧! 但在我开口前,克里福德又继续说道。 「……可是,那是殿下所愿吗?」 他对我抛出了疑问。 我诶地叹了口气,将「黑扇」放了下来。 「当然非我所愿啊?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那是因为我以为克里福德会拒绝「给我一个吻」的命令,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事就进入到成人的世界了! 像埃莱欧薇拉那样的演技我可办不到。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再说了,我根本没必要装到那种程度! 「您说的是,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 克里福德点了点头,他望着我的深蓝眼眸中蕴含温柔的神色。 ……啊,这样啊。 我突然回过味来了。 克里福德回答我说,只要我下令,他全部都能做到,这并非虚言。 ──而他这番话的基本前提是,他相信我就算在跟人强调我们是情侣的时候,也不会提出不合情理的要求。 在高兴的同时我也感到有些羞耻。 我这人自己随随便便地联想到了十八禁的内容……!我一个劲地脑内爆冲了……?克里福德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重、重新来过吧。 「──但是,我未必不会产生奇怪的想法吧。就算我命令你做出恋人的举止,你也没必要听从我所有的命令。例如,就算我提出了像埃莱欧薇拉那样的要求,你也绝对不要服从。」 我叮嘱他道。毕竟这是我起的头。我知道一切都取决于我。但是,我也未必不会被邪念驱使……!又或是走往错误的方向……!万一发生这种事,就得由克里福德来划开界线了! 「讨厌就拒绝,好吗?」 克里福德行了一礼。 「讨不讨厌,由我决定可以吗?」 他像是确认般又丢了个问题给我,我点头道。 「当然。」 「──我知道了。」 这跟他同意扮演我的恋人时的回答一样。 「不过,我会一如继往服从我不讨厌的命令。」 这兴许是克里福德的一贯作风。我不禁笑了出来。 总之,暂且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这时,我的目光跟抬起头的克里福德的深蓝眼眸对上了。 虽然就只是对上目光而已,但我突然懂了。 他有什么想说的? 「……你有想说的话?」 看来我猜中了。 一经我询问,克里福德便开口道。 「──对于某样行为是否心生厌恶,我和殿下的感受可能会不一样。所以,与其问我,更应该问殿下吧?」 嗯?我? 「殿下您才是,在演恋人的时候,您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吗?」 接受不了……?克里福德是问我,在跟他表现恋人举止的时候,有没有让我觉得「不行,我办不到」的事情吗……? 我想像了一下。 这个嘛── 怎么说呢? 毕竟我现在处于「──恋人是什么呢?」的状态…… 让我觉得这行为太超过,不可以做的事情啊……暂且不提埃莱欧薇拉那样的行为,那本就不在我承受得起的范围内! 关键果然还是肢体接触的程度吧? 我认为是取决于这点。 从肢体接触的角度出发,我能够跟克里福德表现出恋人般的举止到何种程度呢?而且得是自然地表现。 ……先确认一下没问题的底线或许比较好。 幸好我们现在是在「祈祷室」,验证起来也很容易。这也符合我当初来这里的目的。 「说得也是。──我们现在就来摸索一下我能接受的范围。」 肢体接触……首先是最基本的一步。 手与手接触会如何呢? 在护送的时候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或是在公开场合牵着手?这些我都做过,但姑且还是要试一试。 「你能把手伸出来吗?」 我走近克里福德,牵起他伸出来的手。然后,我握住了他的手。 即便隔着手套,我也知道那是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朋友式牵手、恋人式牵手…… 趁着克里福德不做反抗,我还得意忘形地拉着他的手晃啊晃的!克里福德脸上写着「?」的表情有那么点有趣。 嗯。手完全没问题。不过,这跟恋人什么的无关,就立场而言,我有很多情况下都会跟人搭着手! 「你没问题吧?」 我先放开手才问道。 像这样两人一起摸索的话,不光是我,或许也能测出克里福德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忍受底线,真可谓一石二鸟! 「……是的。」 克里福德盯着被放开的手,点了点头。 双方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那…… 「接下来,我们试试手挽着手吧。」 在艾斯斐亚,这是未婚伴侣和夫妻之间常见的护送方式之一。今后我们手挽着手的机会可能会很高。 我让克里福德弯曲手肘,将自己的手挽了过去。 有种倚靠着克里福德的感觉? 这也……没问题。 我想确认克里福德是否也没问题,于是就这么挽着他的手抬起头,近距离对上他的目光后,我立刻别过了头。 「殿下?」 唔~他果然觉得我很奇怪吗?挽着手本身没问题,但是距离一靠近,我怕是会折服在克里福德的颜值里! 「看来挽手也彼此都没问题。」 或许我是故意的,但我就是这样结束了这部分。 我换了站立的位置,跟克里福德面对着面。 想到被视作是恋人般的举止。 牵手、挽手,再接着就是── ……拥抱? 虽然这个动作不限于恋人之间,但只要是恋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拥抱彼此。 「克里福德,你能张开双臂站着吗?」 也就是再来一回罢了,我别紧张。 我使劲抱住按照我的要求摆出姿势的克里福德。……不带点气势,要我抱过去还真有点难做到。 不过,不管我动作有多生猛,克里福德都纹丝不动。 我把手揽到他背后。 「……」 我闭上眼睛。 ……拥抱好像也没问题。 倒不如说── 我感觉足足过了几秒钟。 我霍地睁开眼睛。完全没问题是很好啦,但我也抱得太久了! 不对,我现在才意识到,除了挽手以外,其他的我们早就实践过了! 尽管每次都事出有因,但我们已经拥抱过好几次了。而且,跟讨厌的记忆相反,我感到很安心,该说受到帮助了,还是撒到了娇呢……! 兴许是这些记忆的缘故,我感到很舒心。 我得退开才行,但在那之前,我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这导致我看不到克里福德的反应……! 「……你没问题吧?」 我艰难开口说出的,是跟牵手那时一样的问题。 「──奥克塔维娅殿下。」 声音是大概还张着双手的克里福德发出的。我听得到他声音的响动。 「……什么事?」 「我可以动一下吗?」 「嗯,可以。」 克里福德也不想继续抱着吧。 很好,充分验证过了,我也退开── 「!」 我感觉到克里福德的手揽住了我的后背。 ……呃?我被他抱着? 「……好像没问题。」 本来我的内心方寸大乱,却因克里福德的这一句话而镇定了下来。 是因为我问他这个举动有没有问题吧? 克里福德那方也验证过了…… 「看来我和你都能接受到这种程度呢。」 而既然是装成恋人,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 到这里要再进到下一步的话……就会是亲吻了。 从刚才「给我一个吻」的命令来看,克里福德应该是可以执行的……是吧?要是我当时没有赶紧用双手挡住克里福德的嘴,我们应该就亲上了。 接吻……那是父王造成的,既然已经给他看过一次了,父王叫我们再亲一次的可能性很低。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很快又会出现来自其他人或是出现某种情境,造成我有必要在他人面前接吻的荒唐情况。 不过,这个也该再验证一下吗?实际试一下确实会显得比较自然。 问题出在我身上。 在扮演恋人时,我能不能当作是演技的一部分亲吻克里福德呢? 我以被他抱着的姿势抬起头。好,我做好觉悟了。 「……?」 克里福德什么都没说,只是诧异地眨了眨眼。 抱歉了,克里福德,我可能会在解释的时候放弃,所以我就不说了。 我踮起脚尖,打直身子。 然后,我亲了克里福德一口。 只不过,我是亲在他的脸颊上! 亲嘴我办不到……!我以为脸颊可以的──毕竟我很习惯跟亚力克的祝福吻──可结果还是跟预想的不同。祝福时,通常是亲在右脸颊,可我这次亲的是距离比较近的左脸颊。 「……」 跟满心觉得「我办到了」的我不同,克里福德一点反应都没有。 「克里福德……?」 我出声喊他,才跟他对上了目光。那双深蓝的眼眸正凝视着我。我没提前跟他打招呼就亲了他的脸颊。他、他这是抗议的眼神吗? 「如果你想报复我,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了。」 唉?随后,我感觉到克里福德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额头。 额头上的吻是克里福德的回应? 「不过,您不该说这种话。」 他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的感觉其实挺好的,但他很快就惊讶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是在劝谏我吧? 「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句话确实挺糟糕的。我相信克里福德不会做出极端奇怪的事,但对其他人说这种话就不太合适了。 不过,被亲额头我也没感到不舒服。这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到目前为止做的事情,我们双方应该都算是能够接受。 验证完毕!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问了一下。 「……你都不讨厌吗?」 「都不讨厌。」 克里福德露出了和语气相同的苦笑般的表情。 ──就这样,我们确认了在扮演恋人的过程中,彼此能接受的范围。 也就是说,我们能顺利演下去了! 离开「祈祷室」后,我立刻前往了父王的政务室。 两名士兵在门两侧待命,他们为我打开了门。 我跟克里福德进入室内。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坚定执行笨蛋情侣大作战。 我们兴高采烈地牵着手走进室内! 其实在进入政务室前,我们就已经在走廊半途开始牵手了,但还加上了轻松摆动着手的动作。守在政务室前面的其中一名士兵有一瞬间对我们露出瞳孔地震的表情,我才做了一点反省。……但是,我有害怕差点就喜欢上轻松摆手的自己了。 来吧,虽然没有轻松摆手的动作,但父王对我们牵着手会有什么反应呢!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不禁使我眨了眨眼。 因为我以为里面只有父王在。 但却不光只有他。──里头聚集了出乎我预料的面孔。 父王把手搁在政务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是一如既往的国王姿态。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别扭。 在政务室的,除了父王以外尚有三人。 首先是,哥哥。不过考量到哥哥的身分,他出现在这里倒是不奇怪。对了,他现在的站姿也是一如往常地完美,挑不出半点错处。 再来是,一个男人。是我初次见面的人。对方大概是以贵宾的身分出现在这里的,他并不是艾斯斐亚人。 我是从他的衣着打扮看出来的──我对这个人有印象。我并未实际见过他,而是从画像上看到过。 假如我推测的没错,对方是其他国家的王族,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是巴尔彊第三王子,名叫亚尔修。 此人的特征跟我听闻巴尔彊有意求取时,从议亲书上看到的画像很像。 就是褐色肌肤、金发、瞳色黑中带红。他嘴边噙着微笑。真人跟画像真的有差,画像修丑了超多的。 ……不过,以上二人在这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哥哥和巴尔彊第三王子在这,考量到二人的地位和身分,我也不是理解不了。 从他们跟父王的关系来看,我也能接受。 可是,第三个人。 这个人是── 我朝那人看过去,得到的却是个目中无人的笑容。 他的表情也是显而易见的盛气凌人。 第三个人是──并未遮掩额上的天生疤痕,露出原本面目的路斯特.伯恩。他手上拿着面具。只是暂时摘下来而已吗? 于我而言,那是张酷似「那名青年」的脸孔。 再者──于父王而言,他肖似生前的希尔格伦公鲁弗斯。 ……路斯特在这,不是很奇怪吗? 而且,奇怪的还有他的衣着。 路斯特穿着的,并不是一般贵族的便服,而是深蓝色的──护卫骑士制服。 ──────────────────────── 80 我满腹疑惑,很想现在就问父王这是什么情况。 我率先用公主微笑压下内心的疑惑向父王请安,父王落落大方地颔首回应。 「奥克塔维娅、奥尔德顿,你们来啦。」 他显然也注意到我们牵着手。 「亮相会之后,你好像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呢。……你们关系好是没关系,但这里可不是只有我,你们也要注意分寸。」 因为我本以为只有父王在!这样的理由显然不成立。那是无可辩驳的硬道理。看来笨蛋情侣大作战适得其反了。我手是已经放开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所以我用双手拿着「黑扇」。 看到路斯特在场我有些惊讶──但我没事。我在心里做了个深呼吸。那张脸依然对我的心脏不太好。 我重新看向父王他们。 父王的目光转向了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已在场的三人之一──站在父王左手边的巴尔彊的亚尔修王子。 要先自我介绍吗?──我本来是想知道休的下落,但有出乎预料的情况在等着我。政务室来都来了,虽然有很多在意的事情,但总不会从头到尾连个解释都没有吧……万一真的不先给我解释一下,我就切换成质问模式! 「这位是巴尔彊的第三王子,名叫亚尔修。你前几天有看过婚事的议亲书,应该间接认识他了吧?」 哥哥的表情有一瞬间露出「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的神情。父王没有动口,而是递了个「因为我没说过呀」的眼神给哥哥,然后才看向──克里福德。 「初次见面,很荣幸见到您,奥克塔维娅殿下。请叫我亚尔修就好。」 亚尔修王子说着一口流利的艾斯斐亚语,并依循艾斯斐亚的礼法进行问候。……哪怕以挑剔的婆婆妈妈视角来鉴定,我也挑不出半点错处。看样子他并非等闲之辈! 「我也很荣幸见到您,亚尔修殿下。」 尽管他说「请叫我亚尔修就好」,但我怎么可能在初次见面就像父王那样直呼其名。要称呼亚尔修大人还是亚尔修王子呢?经过一番犹豫,我选了比较安全的殿下。 我身为第一公主也要以不失礼仪的举止来应对。亚尔修王子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毫无恶意十分友好。 ……不过,我想起亚力克完成密旨回来后,跟我单独谈话时对亚尔修王子的评价,说是「……不好对付的人。」 目前为止我并未感觉到他有什么不好对付的。只不过,虽然初次见面给我的印象还不错,但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亚尔修是非正式访问艾斯斐亚。他在诸侯会议期间会住在王城里。你或许会在王城内遇到他,届时麻烦多加关照一下他。」 「所以亚尔修殿下是独自前来的吗?」 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外国的王子竟然孤身前来,连一个随从都不带,这也太罕见了。随从们不能进入父王的政务室,本该在走廊上待命。而我进来前并未看到任何像是随从的人。倘若是正式访问,这是断然不可能发生的。 不过,非正式访问就合理了吗……?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莫非是因为巴尔彊的国情?那是王族限定的弱肉强食之国,或许常识不太适用…… 啊!难道说? 我猛地把目光投向路斯特。 ……我还是有稍微避免直视他那张脸。 路斯特正站在跟亚尔修王子相反的政务桌另一侧。虽然我跟他离了有段距离,但他确实穿着护卫骑士的制服──他被选为亚尔修王子非正式访问期间的护卫了?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情况的?……仅凭站在那儿的路斯特的模样,我无法得出答案。 「是的,我喜欢单独行动。」 亚尔修王子颔首道。 「这样比较自在吧。我以前遇过许多事,但现在家人都对我无可奈何,也就随我去了。我也非常感谢伊诺克陛下准许我这样的人暂住。」 「你还真敢说。」 父王对亚尔修王子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他并不是在表达厌恶。那分明是亲近到一定程度才会表现出的态度。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到哪里都会先讲好即便我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惹出外交问题,可这样的约定往往很难为人所接受。」 「那还用说。」 ……看来亚力克对他「喜欢独自行动的人」、「我想他跟父王有私交,而且关系应该很好」的见解是对的。 真不愧是亚力克!这让我有与有荣焉,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的心情转而沉重起来。 亚力克……自从他完成密旨回来的那天见过面之后,我就几乎没再跟他交谈过了。总觉得他好像在躲我…… 不对。我赶忙在内心摇了摇头。我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 「如同亚尔修所言,这次他是只身造访艾斯斐亚的。来到王都之前,他才刚去过塔汉。」 ──!塔汉……? 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地名,我都会自然地敏感起来。我对这个词的敏感度大抵是比以前高了。 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BL小说《高洁之王》中,有一个篇章是塔汉篇。而我只读到刚进入塔汉篇的剧情。 我在想──亚尔修王子莫不是原作中即将登场的重要角色? 而且……亚力克说他在执行密旨期间邂逅了亚尔修王子。也就是说,亚力克按照密旨前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塔汉? 我很聪明吧? 而下令让他前往塔汉的是父王。原作跟现实交错在一起了……? 与其问父王他的真实意图──我有个更好的点子! 「去了塔汉啊。那我真想听听亚尔修殿下的感想。我很少离开王都,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外国人眼中的我国──现在的塔汉是什么情况。」 与前世可以透过网络搜索地名获取情报不同,艾斯斐亚超级原始。要取得最新情报,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他人那里打听。 「塔汉的情况吗?可既然如此,询问你的护卫骑士应该更快吧?奥尔德顿,你怎么看?」 我本以为父王是在对我说,结果他把话题丢给了克里福德。克里福德并未马上应答,而是盯着我看。我点头后,他才开口道。 「塔汉是我的出身地,但也就仅只如此。我未曾长居在那里过,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想我无法回应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期待。」 原来克里福德并未在塔汉长住过……事到如今我才觉得我对他所知甚少。 有一瞬间,以前在梦里见过的那名少年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并不是不想知道──可奇怪的是,我依旧不是很在意我知不知道。 「哦,奥克塔维娅,是这样吗?」 哎呀,话题又丢回我这了。 「诚如克里福德所言。我想知道的是现在的塔汉的情况。……亚尔修殿下,您意下如何?」 他带着和煦的微笑回应我的话。 「当然可以。就如方才所言,我接下来会在艾斯斐亚的王城住上一段时日。您随时都可以问我。若您不介意我的拙见,我很乐意和您聊聊关于塔汉的事情。」 好耶!这是计画以外的展开。但要预测今后的事态发展,获取塔汉的第一手情报是至关重要的。 跟议亲对象本人打听……是有些令人顾忌,但在我跟克里福德公开恋情之后,父王也认可了这段关系。若是相信父王,那么我跟卡恩吉纳和巴尔彊的婚事应该是告吹了。 「……亚尔修也与休.罗伯茨的处置事宜有关。你们聊聊塔汉以外的事情也不错。」 父王突然间提起了我最关心的话题。 父王,等一下啊? 幸好我打开「黑扇」遮着脸,才掩饰了差点流露出的表情。 我很想了解一二,但休惹出的事情涉及艾斯斐亚的丑闻,其真相属于机密事项。 ……哥哥在场没关系哟?毕竟他是当事人之一。克里福德当时是和我一起行动的,对情况大致了解,他在场也不成问题。 亚尔修王子……若他与休的处置事宜有关,他兴许是因此被传唤过来的? 可是,路斯特呢? 我本以为会先下令让他退下再切入正题…… 「奥克塔维娅,你不是想知道罗伯茨的下落吗?」 「我确实想知道,但现在在这里谈这件事,合适吗?」 我用目光指向路斯特。父王也面无表情地看向路斯特。 ──之前在我房间里,我只提到名字,父王的脸上就清晰地流露出了激烈的情绪,而那份情绪是针对那张肖似希尔格伦公鲁弗斯生前的脸孔。 我在这间政务室询问伯父大人希尔格伦公的事情时,父王也做出了反应──他扼杀了流露出的情绪。 但这次,他的反应没了。 「──无妨,他在这里是我决定并批准的。」 接着父王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明了休正在卡恩吉纳。 但他在卡恩吉纳的身分并不是罪犯或艾斯菲亚人,而是巴尔彊的庇护对象。 原来休被急匆匆转移的目的地不在国内,也不是监狱塔或牢房。 虽然是在卡恩吉纳,但严格来说,是在卡恩吉纳境内由巴尔彊人掌控的地方。 在恋人亮相会之前,我曾问过父王休的去向,那时休的一系列转移动作尚未完成。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而且休已经接受并开始执行新的任务了。 「这件事我无法单独解决,于是便向亚尔修寻求了协助。」 亚尔修王子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那能说是『寻求协助』吗……」 「我得快刀斩乱麻。即便派出传令鸟,也没时间等你回覆,所以我才先行做出安排。」 「陛下,这就叫先斩后奏喔。」 「我这不是没惹出问题地顺利解决了吗?」 「诶,算了……是的,顺利解决了。」 他们的话我听懂了,但我心中仍有疑问。我插入他们二人的谈话道。 「为什么──是卡恩吉纳?」 让亚尔修王子插手,显然是因为不能直接把休送到卡恩吉纳。艾斯斐亚和卡恩吉纳表面上有外交关系,但毕竟也发生过准舞会上的袭击事件。尽管对方也有意与我订婚,但两国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 把休送往这样的卡恩吉纳有什么意义? 「……奥克塔维娅,你想知道的不是罗伯茨的下落吗?我已经履行我的承诺了。」 父王的意思是,我再问下去就超出他承诺的范围了。 不过,我还是追问道。 「那么,这也是王兄的意思吗?」 从哥哥(有记忆)留给我的信件内容,和父王之前透露的用词「那个赛尔乌斯」来看,哥哥(有记忆)有很大的概率和这件事有关。 哥哥(有记忆)实行了我曾经也想过的「欺敌先欺己的作战」。总得来说,休是听从他下达的命令而行动的──对哥哥(有记忆)而言,没道理惩罚休。而且,休所引发的事件其实是听从了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作战计画也说得通了。 可既然如此,直接让休复职不就好了吗……? 我看向至今未发一言的哥哥。 唔~嗯,他应该不是哥哥(有记忆)吧? 若是他能一直保持哥哥(有记忆)的状态,应该会让休正常复职,但现在变成哥哥的状态了。兴许是因为预设是没记忆的状态,他无法像哥哥(有记忆)那样应对休。 ……哥哥内心倒是也想帮助休。 但是,哥哥(有记忆)为什么要让休去卡恩吉纳?我的疑惑依然会指向此处。 莫非哥哥(有记忆)不信任哥哥,所以才故意让休远离他?还是说,因为休是哥哥(有记忆)的心腹,这才下令硬是让休去卡恩吉纳? 总而言之,虽然我现在知道了他的下落且人平安无事…… 「这件事你应该问他本人比较好。还有那个人──」 父王用下巴指了指路斯特。 「在这里的原因你也一并去问他。」 ……诶?也就是说,路斯特身穿护卫骑士制服,是哥哥(有记忆)的手笔?父王只是批准了? 哥哥站在办公桌正面的左侧、靠近路斯特且与父王相对的位置。哥哥这时才朝我们转过身,但他先是叹了口气才看向我。 「这次的事件我本来就握有一部份的处置权。转移休是我动用处置权请父王处理的。与此同时,我也挑选了调查一连串事件期间应当启用的人才。」 该、该不会……! 「而被我选中,代替休被提拔为护卫骑士的,便是路斯特・伯恩。」 果然……! 「奥克塔维娅,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吧。」 「可是……我不太确定他适不适合担任护卫骑士。」 若说休是忠诚之人,那路斯特应该就是与之完全相反的人吧! 我能理解他要找个人填补休的空缺,但他选择的人根本就是超级雷包呀! ……啊,仔细盯着哥哥,我好像懂了些什么。 哥哥话说得很平静,但他的语气中隐隐带有一股冷淡。这种冷淡的根源,隐约、真的就隐隐约约地,好像是在掩饰他说出这些话时的遗憾所流露出来的……? 若我的感觉没错,该不会哥哥(有记忆)所做的事情也整到哥哥了?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并没有推翻哥哥(有记忆)所做的事情? 「来历方面,他的身家调查已经完成了。他是伯恩子爵家的人,还获得了奈特菲罗公爵家的推荐。」 「奈特菲罗公爵家,是指伯……公爵的推荐?」 我真想直接喊「伯父大人」啊。 也就是说,伯父大人成了路斯特的后台。准舞会后,路斯特就交由伯父大人监管了。而后他在视察时跟德里克一起行动,还和伯父大人一同前往收押恶徒的监狱塔。 伯父大人对路斯特做出了评价? 「没错。」 哥哥颔首。 「──王兄,您还记得内森问过克里福德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实力的问题。一般而言,护卫骑士是需要经由考试来决定的。就算他有公爵的推荐,可怎么能录用实力不清不楚的人?」 我并没有忘记。 在准舞会期间,路斯特在庭园里攻击我时,有告诉过我,他能赤手空拳的发动攻击;而在前往「空之间」途中,虽然他拿起了剑,但对于自身的战斗能力他始终只字未提! 「路斯特,你怎么看?」 他现在会改口说清楚吗? 「奥克塔维娅殿下指的是准舞会上发生的事吧。」 路斯特若无其事地回应了。 「对。」 「──那时我认为夸大自身的能力很危险,因为我的能力未曾被人公开评价过。我自身的评价与客观评价不见得一致。……那么,让人低估应当是更恰当的做法。」 语毕,路斯特行了一礼。他行的并不是贵族礼,而是正经八百的护卫骑士礼。……他真会区分这些细节。我平时就会被各式各样的人行礼,这点差异我是知道的。 「虽说不是正式的考试,但我也对伯恩进行过类似的考试。」 补充说这些话的是哥哥。 「我举行了他与现役骑士的武术比试来评价了他的实力。在录用他为护卫骑士时,我还让他接受了和其他护卫骑士一样的测验,而他合格了。」 与哥哥那稍带阴沉的表情相反,路斯特面上挂着微笑。实际情况该不会是,路斯特确实有实力,所以要把他刷掉也刷不下去? 「奥克塔维娅,看来你无法接受呢。」 呃,父王一语道破我的想法。 「你有疑虑的部分是伯恩的实力吗?」 不完全是这部分,但我还是先认下来! 「是的,因为我未曾在安然的环境下观察过他的实力。」 我见是见过,但当时的情况我无论是精神还是状态,都没有评估他实力的余裕。可是……父王的问法也有点奇怪呢。反正不管我接不接受都无所谓吧?我接不接受有那么重要吗? 父王一副「这样啊」地重重点了点头。 「伯恩,那你现场证明一下吧。」 ──下一个瞬间,事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变化。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克里福德的背影。路斯特原本拿在手上的面具掉在地上。再来是,哥哥戒备地来到我身边。哥哥没有拔剑……应该说,他在我目所能及之处并未佩带剑,可他的姿势是要取出藏着的武器? 唯有父王依然处变不惊地端坐于办公桌前。亚尔修王子虽然有些诧异,但那倒像是「哇呜~」的感觉? 是因为被要求证明一下吧?路斯特对准我拔剑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捕捉他的动作,克里福德就已经行动,率先发动了攻击。 激烈的剑击声响起。 路斯特大概是有点实力的,他的剑并未被克里福德击飞,而是打得有来有回的。他们二人恐怕都没有动真格…… 我的视线滑到父王身上。我确实跟他对上目光了,但他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诶~真是够了! 「克里福德、路斯特!」 我大喊道。 「可以了,都住手!」 先收剑的是克里福德。路斯特随后也把剑收回剑鞘。接着,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具收进怀里。 我侧目看着这一幕,抗议道。 「父王,您的玩笑太过分了。」 「不过,伯恩的实力不是很高超吗?跟奥尔德顿过招才能证明他的实力。在这层意义上,挑你当目标也可说是正确的选择。他的目标若不是你,奥尔德顿也不会出手吧?二位,我说的没错吧?」 父王不顾我的抗议,向他们二人寻求赞同。 「是的,我尽力按照国王陛下的要求来行事了。」 这个回答很路斯特,他像没事人一样低下头。 「……」 而克里福德则未发一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看上去有些不悦。 他这种态度对国王是不合规矩的,但这回我站克里福德这边!父王要究责的话,我会全面维护克里福德的! ──就在我准备维护人时,父王喉咙深处发出了轻笑声。 嗯……我了解到路斯特的实力确实能够跟克里福德交手。这是父王的算计让我心有不甘,但我不甘心的还有路斯特的实力真的被证明了。 「那么……路斯特成了王兄的新护卫骑士,是这样吗?」 「不,还没。」 嗯? 父王接着说道。 「赛尔乌斯的意思只是要把路斯特・伯恩提拔为护卫骑士,至于具体要分配给谁还没有决定。」 啊,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再加之,虽然我把处置权交给了赛尔乌斯,但最终的决定还是会由我来做。这次情况特殊,所以我决定亲自跟伯恩谈谈。」 你俩看起来完全谈不来唉……? 主要是因为路斯特那张脸。路斯特也说过,父王看到他的长相会动摇,对吧?不是因为疤痕,而是因为长相──所以我才会是第二个对他的长相动摇的人。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您谈得如何……?」 路斯特穿着护卫骑士的制服站在这里,答案应该就不言而喻了。但我总觉得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证了我的猜想。 「伯恩,拿出来让他看看。」 「──遵命。」 路斯特接下父王的命令,将那玩意儿拿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境是这样的:你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拿出来的东西,乍看之下只是一块小金属牌。 然而,那是被称为白金徽章的东西。徽章上刻着艾斯斐亚王室的纹章,是接受国王授权的信物。换言之,见白金徽章如见国王。 一般而言需要层层审批的手续,只要拿出这个徽章就能轻松省去。 即便是王族也无法轻易进入的「天空乐园」明面上的那间「空之间」,只要出示这个徽章便能轻易进入。 就算回顾历代国王,应该也没有多少臣子被授予这个徽章。 当然,这也是父王第一次授予某个人。 「……」 我盯着路斯特的脸看。 自从在政务室见到路斯特以来,我一直避免直视他的脸,但我终于正视了他的脸。 ……他的脸孔并未被面具和眼罩遮住,我的内心却依旧平静。 而要问我冷不冷静,我的答案也会是冷静。 是因为额头上的疤痕吗?即便脸孔极为相似,但我至少能清楚感受到路斯特不是「那个青年」。又或许是因为,距离我第一次知道路斯特的长相以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多亏如此,即便他展露那异常高的颜值,我也能保持冷静。而且……面对着他,我依旧有种理性无法解释的,「就算面容再像,他也不是『那个青年』」的感觉。我曾见过「那个青年」,所以才可以比较。 ……我之所以能保持冷静,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认为他们是不同人。 可是,他偏偏── 「如你所见,我授予了他代表我授权的徽章。本来他只是被引荐为护卫骑士,但现在他是我的直属部下。」 「──王兄,这样可以吗?」 「……我也没理由反对。」 哥哥摇了摇头。只不过,父王的这个决定,恐怕是在哥哥的预料之外,甚至可能连哥哥(有记忆)也没料到? 父王又继续说道:「不过──」 「虽然他现在是我的直属部下,但我正考虑让他成为你或亚力克西斯的护卫骑士。这样一来,应该就满足赛尔乌斯提出的要求了。」 我或亚力克的? 「那么,若是从我俩中选一人呢?您会选择谁?父王您是如何做想的?」 「如果要我从你们俩中选一人的话,我应该会选你。你的护卫骑士只有一个,但这是惯例的缘故。另一方面也只是因为你至今未曾要求增派护卫骑士罢了。」 那是因为……以前人一直换来换去的。我的护卫骑士只有一人的原因之一,固然是护卫骑士都待不了多久。只不过,那并不是唯一的理由,还留存在我身上的前世麻纪的部分在叫嚣着:「护卫骑士太多我会很不自在!」 时刻有人在身边,只有少数人能够习惯吧?王族的隐私少之又少。一个人就很够了。我反倒想说只需要一个人就好……! 「然而情况有变。」 父王瞥了一眼克里福德。 「若你们是公主与护卫骑士的关系倒无防。但现在你跟奥尔德顿的关系已经不仅止于此,所以需要一位立场客观又优秀的护卫骑士。」 是担心我或克里福德会变得公私不分吗?其实我们只是假恋人的关系,换言之,父王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过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明白了。那假如我拒绝让路斯特・伯恩成为我的护卫骑士呢?」 「我会任命他为亚力克西斯的护卫骑士。……他们好像已经见过了。」 什么?我都没见到亚力克,路斯特却见过亚力克了? 这不公平。对抗意识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亚力克西斯殿下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真不愧是亚力克!──可是,如果我拒绝,让他没什么好印象的人就会成为他的护卫骑士了吧? 「……假如亚力克也拒绝的话呢?」 「我会任命他为亚力克西斯的护卫骑士。」 为什么我们双方都拒绝的话,父王依然会选亚力克? 而且我感觉在王父心中,这已是他决定好的事。 既然如此,要不我就收下路斯特……? 准舞会那时,我也一度考虑过这个选项。虽然当时并不是关于护卫骑士,而是关于请他扮演我的假恋人一事。 路斯特无疑是原作中的重要角色。即便不考虑原作,他也是一个值得我留在身边掌握其动向的人。 ──倘若眼下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是让路斯特取代克里福德成为我的护卫骑士,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不过我头疼之处也在于,目前遇到的并不是这个最糟的选择。 「那么,奥克塔维娅,你打算怎么做?」 「……」 现在的气氛似乎……不允许我把问题带回去思考。 父王在暗示我,他要当场决定好选谁。 接受路斯特成为我的第二位护卫骑士,就可以排解父王的担忧。 而克里福德也依然会是我的护卫骑士。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路斯特。我并未回避,而是直视着他的脸孔。 ……嗯,我决定了。 「在决定之前,我能跟他单独谈谈吗?」 我向父王提了个意见。 「哼唔,可是,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 「那是两回事。王兄对他进行了测验,父王也与他面谈过了。明明是与我切身相关的事情,我却连跟他本人面谈的机会都没有,这会不会有些过分了?我需要更多的判断依据。光凭现有的资讯,我根本谈不上做出决定。」 我没给人插话的余地一顿输出。我能保持心平气和地看着路斯特那张毫无遮掩的脸吗?我的结论是,我应该能做到。 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一个能迅速跟他单独谈话的地方── 我的视野里映入跟政务室相连的门。那并不是通往走廊的门。 「请容许我借用一下隔壁的房间。」 我视线停留在那扇门上地对父王提出要求。 「……」 父王像是沉思般沉默不语。 ……咦?这、这有哪里需要犹豫吗?该不会父王犹豫的,并不是让我跟路斯特谈话这件事,而是场所的问题?我选错地方了? 片刻过后,父王才回答我道。 「行吧,我同意了。」 父王点点头,接着用眼神示意通向政务室隔壁的门。……看来场所问题不大? 「你跟伯恩的对话,这里是听不见的。」 给我密谈模式呀?我求之不得。 「──不过,奥尔德顿必须留在这里。可以吗?奥克塔维娅。」 呜,克里福德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不过说实话,让我跟路斯特单独谈确实比较好。我就不用说了,我有预感现场的人越少,路斯特也越容易透露情报。 至于二人独处的危险性──在收下徽章的情况下,路斯特当场加害我的可能性极低。我不太明白父王为何给了路斯特徽章,但若是他具有危险性,父王应该也不会让我跟他独处,更不会同意我使用隔壁的房间。 我朝父王点了点头,随后便下令道。 「克里福德,你留在这里。」 「──既然这是殿下的命令。」 克里福德接着这样回答了,但他似乎有些不情愿?还有,我彷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低垂着耳朵的大型犬幻影……!这也是贯彻恋人设定的演技之一吗? 如果是的话,堪称完美!我都快顶不住了。我赶忙骂醒差点反悔让他跟上来的自己。不能让他跟。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 「那么,路斯特,我们走吧。」 我绷紧神经。 朝路斯特示意通往政务室隔壁的门,我便向那里走去。 ──嘿~原来里面长这样啊。 我其实没来过父王的政务室多少次。 我知道隔壁房间的存在,但这是我第一次进来。 这里对我而言自然是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并不是寝室,也不是私人房间──而是跟政务室配套的私人休息室?从房内给人的印象来看,跟政务室完全一样,简约而注重实用性。尽管与国王的身分相符,可陈设品几乎不见任何华丽的元素。 我正四处打量室内时。 「──心。」 我听到了路斯特的嘀咕声。 我能清楚听到的只有一部份。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若是漏听的部分我补的正确的话,他刚刚应该是这样说的。 路斯特望着房间的某个方向,用略带……嘲笑的模样。 可是,他视线前方只有墙壁。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盯着墙壁看的路斯特回头看向我。 「我知道一个跟这里很像的地方。那里有一间隐藏房间,门上刻着『我的后代呀,要小心』的字样。──我刚刚是想起这件事。」 「有那么像吗?」 「嗯,非常像。」 路斯特有一瞬间露出了个扭曲的笑容。除了疤痕以外,那副脸孔与「那个青年」如出一辙,但二者的笑法却不一样。──我把那段可恨的记忆藏在心底,却依然能回想起「那个青年」当时的举止。正因为有着同样的脸孔,才让差异显得更加鲜明,这点我深有感触。 「……这个嘛,既然这么像,要不我来试试看?」 ──试试看是否真的有隐藏房间。 路斯特接着说了这样的话,便等着我给他答覆。 以艾斯斐亚王城的性质来说,真的有隐藏房间我也完全不意外。但我想起了路斯特知道女王依德娅莉艾墓碑上的机关一事。 应该不会,吧。但是…… 「……你想试就试。」 这次路斯特的嘴角勾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他快步走向他刚刚盯着的墙壁前面。我在路斯特的背后,并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底有没有隐藏房间呢?」 路斯特侧过身子转头看着我。 路斯特刚刚站立处正前方的墙壁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之前是不存在的。 「真的有呢。如何,您要进去看看吗?」 父王知不知道这间隐藏房间的存在? 无论他知不知道── 我也决定跟着直觉走。……我应该进去看看。 我向出现的那扇门走去。深呼吸一口气后,我握住了门把。 并未上锁。──门开了。 「这里也很像吗?」 我朝跟着我进来的路斯特问道。 「很像。我说的那个很像的地方有一间隐藏房间,而那里的隐藏房间也和这里一模一样。」 门后是一间小房间。 比起政务室和有隐藏门的私人休息室,这里狭小得多。室内一片白,相当煞风景。里面最先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挂在墙上的画。 ……那是一小幅肖像画。 画上的是一名微笑着的女性。 「那么,这幅画也一模一样?」 「不,虽然挂画的位置一样──但画中的女性并非同一人。」 「你认识这幅画上的女性吗?」 路斯特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他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不认识。」 「──是嘛。」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路斯特没有说谎。尽管我并没有任何根据。 路斯特说他不认识。但是,我应该知道,这幅画中的女性是何人。 在奈特菲罗公爵家别馆找到的那张画。 上面描绘的是一场虚构的婚礼。画家是吉哈德・艾斯斐亚,前国王,也是我的爷爷。 那幅画上的新郎是年轻时的父王,而新娘──应该是艾琳。 这幅画中微笑的女性是艾琳小姐,跟公爵家的那幅画很像。 也跟视察时,我在埃德加大人娘家看过的那幅全家福的画中少女很像。 她是埃德加大人已故的妹妹。 我刚才的直觉确实告诉我,我应该进来看看。但进来之后,我有些后悔了。 ……这里对父王而言,恐怕是个不想让其他人触碰的场所。 毕竟,将一个对自己而言毫无念想的人的肖像画,静静地挂在只有父王会进来的房间里,有什么意义呢?不可能毫无念想的。应该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不愿让人看到……甚至不给任何人看? 父王爱过艾琳小姐。……他现在也还爱着吗?那他为什么跟埃德加大人结婚?艾琳小姐过世后,父王和埃德加大人之间才萌生了爱情吗?不对,我认为应该不是这样。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吧?』 埃德加大人声称自己是在开玩笑的话,是真的。 出发去视察前,我在庭院里遇到了埃德加大人,当时他手里拿着莉什兰花……他说父王无计可施时,身上垄罩着一层阴影。临时早餐会时,父王与埃德加大人也给我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俩之间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爱情。这样解释才合理。 他们结婚是某种交易……是契约婚姻? 「看来殿下知道这幅画上的女性是谁。」 「……」 我没有回答他。 「我们出去吧。」 我反倒是跟路斯特说这句话,并作势要离开小房间。房间里除了这幅画以外,还有一个小台子和一把椅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台子上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内装着透明的液体。 那应该不是普通的水,是药水或香水吗……? 这或许也跟艾琳小姐有关。 对公主──我而言是「祈祷室」;对国王──父王而言这里就是他寻求安宁之所。所以我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这样的想法又一次浮现出来。 接着,我注意到小房间的门内侧似乎刻着字。字迹有些模糊,但那段文字的意思是──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站在我身后的路斯特用手指轻轻滑过门上刻着的字,并读了出来。然后他伸直放在上面的手把门推开。……门上的字逐渐远去。 「这里果然很像我所熟知的地方呢。」 很像?莫非不仅仅是相似,而是根本是同一处?会什么路斯特会……? 我将冒出来的这些疑问藏在心里。 离开小房间,我回头一看,似乎是有某种机关在作用,门消失了,只剩下墙壁。即便我摸着墙壁,也并未感觉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我转身面向路斯特。 「你会把我们进入隐藏房间的事报告给父王吗?」 一般而言,持有白金徽章之人等同于效忠国王之人。 那么,路斯特呢? 「为了主君,有时候不公开一切,适当保留一些秘密,这种作法不是更漂亮吗?……再者,我认为这枚徽章本身的设计之初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父王也早就考量到了路斯特会有所隐瞒? 「那么,奥克塔维娅殿下,前言有些长了。──您想跟我谈些什么呢?」 首先是……从听父王说话时,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的事。 「路斯特……你,为什么不拒绝?拒绝成为父王的左右臂膀,又或是拒绝成为护卫骑士。」 毕竟,这意味着侍奉王室。这与原作反王室的设定差太多了,也与我对路斯特的印象不太吻合。不过他并不打算对父王报告我们进入隐藏房间的态度,又称不上是效忠。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理论上倒是说得通──譬如说,路斯特打算潜入王室内部进行某些阴谋。可是,他与父王间的关系依旧令我费解。 「这个嘛……若是在准舞会遇到奥克塔维娅殿下之前,我或许会拒绝。」 「……是因为我的缘故?」 「间接上来说,是吧?」 「那直接的决定因素是什么?」 「是因为我认同陛下的理念,我这么回答如何?」 父王和路斯特的……目的相同? 「……父王应该不喜欢你……不对,应该是不喜欢你那张脸。不是由于疤痕,而是其他原因。」 路斯特「呵」的笑了一声。 「这点殿下也是一样的吧?不过,一般而言,我的长相应该比较容易给人好感。」 「……是啊。」 我也承认路斯特的颜值确实超顶。……要是没有其他因素,我想我也会单纯地尖叫着享用他的颜值。 「伊诺克陛下就算不喜我的面孔,在他心中也有其他事情排在那种嫌恶之前。不过这仅是我的猜想。」 父王是出于何故把路斯特绑到一条船上的?甚至不惜授予他徽章? 「父王和你的目的是什么?」 「陛下的想法,殿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的目的……您是以为我会拒绝国王陛下和赛尔乌斯殿下向我提出的要求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甚至连任何爵位都没有。无关乎我的目的,我只是接受了他们的要求而已。」 「……一开始说『或许会拒绝』的是谁来着?」 「看来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要再补一句,如果可能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或许会拒绝。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理解我根本就没有拒绝权。」 从这个角度似乎无法获取更多的情报了…… 那我就换个角度。 「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 我是从她的墓碑上刻着的「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是,路斯特在我看到墓碑之前……就曾看着戴上莉什兰花饰的我呢喃出这个名字。 路斯特微微眯起眼睛,他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了一丝──焦躁? 我脑海中浮现路斯特打算挥剑攻击蓝色墓碑的画面。 「你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不仅仅如此。 「你会知道通往真正的『空之间』的道路,应该还有其他缘故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曾有条通往小房间,而如今已变回墙壁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里有小房间?」 路斯特并不是「那个青年」,却知道得太多了。我两次看到他深受胎记的幻痛之苦。那些是出于原作尚未公开的背景因素吗? 还是说,纵使并非「那个青年」,他们之间依然有某种关联性? 我本以为他或许不会回答我,但他开口了。 「因为──」 路斯特望着远方某处说道。 「这一切我原本就知道。」 「……?」 路斯特跟我对视了。 他有双跟「那个青年」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瞳。 很漂亮,但却无法让我纯粹地赞叹。单看眼睛,我会误以为他就是「那个青年」。……我不禁避开他的目光,摊开拿在手上的「黑扇」。 「殿下,您知道乌斯王吗?」 「当然知道。」 「若是我告诉您,我是他的转世呢?」 他的语气不似开玩笑。我微微挪动「黑扇」的位置,抬头看他的表情也不似在嘲弄我。 他说他的前世是乌斯王?艾斯斐亚王城的机关大多是乌斯王留下来的。「天空乐园」的机关也是一样。由于是前世的自己设下的,理所当然很熟悉── 不,可是…… 一个疑问浮现在我脑海中。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准舞会上,路斯特看到莉什兰花饰和墓碑时……他对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反应又是怎么一回事?乌斯王杀了她是历史上的事实。然而在真正的「空之间」里,我感受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乌斯王的思念。 若说他的前世是用王冠祭奠姊姊的乌斯王,也有部分说不通。 我不是不能接受,但总觉得很矛盾─── 「……此话当真?」 「噗──」 什么?路斯特竟然笑了? 「没想到殿下会相信我,您果真是个出人预料的人呢。」 ……你怎么这样说?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思索你刚刚说的话唉! 话说,就算不是「那个青年」,路斯特平时的笑声也总是带着一丝古怪,可这次却是轻快而明亮的笑声,怪让人窝火的! 「──我能不能也问殿下一个问题?」 路斯特收起笑声如是问道。 「我不一定会回答你就是了。」 我把展开的「黑扇」微微挪高了位置。这样就算接受他的提问,心绪震荡而流露出情绪时也无妨。 「感谢您的同意,那么──」 路斯特微微垂首后又抬头,问出了他的问题。 「为何殿下从与我初次见面起就一直对我心存芥蒂呢?」 这是因为…… 「透过我弟弟艾雷路尝试接触我的是殿下您,而我只是做出了回应而已。再者,殿下未曾遭受我所造成的伤害吧?我们反倒是一直在合作。然而,殿下似乎一直对我心存芥蒂。」 他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继续说道。 「是因为这副脸孔吗?可是,若仅仅因为我长得像某人而警惕我,对我也太不公平了。和陛下不同,殿下显然并未真正看见我这个人。」 我无法否认是因为脸的缘故。 在我尚不知晓路斯特与「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时,我曾打算与路斯特交涉,让他扮演我的假恋人。这方面主要是由于我个人的经历。 不过,即便只根据已公开的原作小说的描述,我也有理由戒备路斯特,对他心生怀疑。 路斯特是跟原作的主角们──希尔大人和哥哥──敌对的角色。而且据原作描述,他在为反王室的思想采取行动。只不过,我不清楚他在塔汉篇究竟是如何行动的。是依然保持敌对,还是反水了呢? 倘若没有我的、麻纪死后的记忆和原作知识──我确实没理由主动怀疑路斯特。 「我的问题也可以换个方式来说。为何殿下在众多贵族中偏偏相中了我呢?」 ──我只能沉默以对。 但我突然回想起路斯特方才的回答。 他说他是乌斯王的转世,所以他有转世的概念。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有前世的记忆。所以,我才会注意到路斯特你。」 我莞尔笑说。我只是简略说了,但这基本上是事实! 我也可以丢出同样的回答吧。如此一来,就算我提起前世他也不会感到奇怪。我其实一直很想说一次试试看,没想到对象会是路斯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回答也能显示出我奇怪的信任。……就是种,反正也不会惹出什么大问题的信心。 「即便殿下拥有前世的记忆,可那与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关联?您讲得不是很清楚呢。」 看吧,跟我猜得一样,他没什么奇怪的反应。 「信不信由你。」 「……这样啊。」 我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前世的话题就到此结束。 我啪的一声阖上「黑扇」,以此告诉路斯特到此为止。 基本上我心中已经开始有结论了。 但我还有个想问的问题── 「你好像见过亚力克西斯了?亚力克西斯似乎对你并没有好印象,路斯特,那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我用力点了点头。有时候工作需要抛弃个人情感保持专业,但我还是无法忽视对方的好恶。 若双方都是「这个人真讨厌!」的心态,事情就棘手了。 哪怕是工作,关系也会很生硬吧?团队的合作也会受到影响! 「那么,请原谅我不回答您的问题。我认为无论我的回答是什么,殿下的判断都不该被我个人的情感左右。──这是作为即将侍奉王室之人的想法。」 总觉得他在回避我的问题,但他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考虑个人情感固然重要,但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事事兼顾。既然如此,还不如完全不考虑。 在阶级制度盛行的艾斯斐亚尤其如此。 侍奉某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他没有回答我。 而我也不会追究。不过要是以前的路斯特,他或许会直接回答我。 「──我明白了。」 尽管我无法知晓路斯特对亚力克的看法,但我心中已然做出决定。 ──我回到政务室告诉父王说。 「请您任命路斯特・伯恩为我的新护卫骑士。请把这个人交给我,而非亚力克西斯。」 ──────────────────────── 「奥加鲁奴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10 「那么──两位对于第一天共事有何感想?」 奥克塔维娅完成作为第一公主的当日行程后,在返回自己房间的途中,于走廊上停下了脚步。 奥克塔维娅打开了「黑扇」──她的视线落在克里福德和路斯特.伯恩身上。 『请您任命路斯特・伯恩为我的新护卫骑士。请把这个人交给我,而非亚力克西斯。』 在奥克塔维娅如此宣告后,这名男子正式被分配过来的日子便是今天。 「路斯特,你感觉如何?」 穿着护卫骑士制服的伯恩恭敬地鞠了一躬,开口回应道。 「在职责方面的事情,我事先已经听过了简单的说明,我觉得──应该还可以吧?毕竟也才第一天,我可能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你能继续做下去吗?」 「当然,只要殿下下令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奥克塔维娅点了一下头。 接着──她那双淡蓝的眼眸转向了克里福德。 「那么,克里福德呢?」 答案只有一个,且是已然决定的答案。然而,克里福德却出奇地犹豫着没有立即做出回答。 克里福德如何评价作为护卫骑士的路斯特・伯恩? ──没有问题。 就能力而言,他完全足够胜任。不会比其他王族的护卫骑士差,不,甚至可能更强。即便以「从者」为敌,视情况他也有可能赢下对方。他具备最基本的保护奥克塔维娅的实力。 从工作态度来看,他也没有任何马虎的迹象。克里福德注意到的地方,他同样有留意到。对可疑动作的察觉也非常及时──包括克里福德本人的可疑动作。 那么,路斯特・伯恩的内心又是如何想的呢? 他对奥克塔维娅是否有忠诚心,并没有多重要。纵使有忠诚心,要背叛时依然会背叛。忠诚心这种东西是指望不上的。因此── 克里福德将视线转向这位新上任的护卫骑士。 他回想起对方就职前两人之间的对话。 『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奥加鲁奴的使者先生。──不,我应该叫你克里福德・奥尔德顿吧。』 『……』 『作为友好的象征,你要问我点什么吗?』 『──你打算伤害奥克塔维娅殿下吗?』 『……不,我一点都没有那种打算。』 那个回答并非谎言。因为克里福德是以无法说谎的方式询问的。 换句话说,对奥克塔维娅来说,伯恩并不是威胁。然而── 即使这个回答是值得欢迎的,为何克里福德却对伯恩的回答感到失望呢? 倘若伯恩回答说他打算伤害奥克塔维娅── 「……」 「克里福德?」 奥克塔维娅叫了他的名字,克里福德才将目光转向她。 ──是因为我曾认为能够拒绝路斯特・伯恩成为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吗? ──我自己产生了将这个男人视为危险分子并将其排除的简单理由。 看到奥克塔维娅眼中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克里福德才开口道。 「伯恩作为护卫骑士并无问题。」 奥克塔维娅眨了眨眼。 「是嘛,那就好。」 她微笑着说了,但克里福德却隐隐有些在意她那个反应。 克里福德的答案似乎并不是奥克塔维娅所希望的。……不,应该不会的。克里福德在心中否定了。 ──这时,奥克塔维娅再次发问道。 「……克里福德,你也没问题吧?」 她似乎是在关心克里福德这边。她大概很介意这是不是一个让他不太愉快的命令。 克里福德自然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既然伯恩被任命为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是她本人的意思,而伯恩自身的能力足够胜任,且他无意伤害奥克塔维娅,那么── 「是的,我也没问题。」 这个回答是正确的。 说起来,克里福德并没有合理的……明确的理由反对这个决定。 他不至于拒绝这件事,也不至于驳了奥克塔维娅的决定。 然而,克里福德心中确实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他不太喜欢伯恩成为奥克塔维娅的护卫骑士。 这种感觉是没来由的。 但──这种情绪对奥克塔维娅没有帮助,是应该忽视的情感。 ──────────────────────── 81 虽然我说了让路斯特成为我的护卫骑士,但我也附加了条件。 我的条件是,主要的护卫骑士依然是克里福德,而路斯特则是担任副手的角色;另外,由于他的身分也是父王的部下,这部分的责任他还是要优先考虑。 这样的角色定位可以理解为像休那样。休虽然是哥哥的护卫骑士,但他并非总是待在哥哥身旁护卫,而是经常接受命令离开王城。 ──我的条件被接受后,路斯特正式成为了我的护卫骑士。 一方面是我听取了父王的意见,我也觉得除了成为恋人关系的克里福德之外,有其他护卫骑士确实比较好。 再者,能监视路斯特的行动对我来说也不算坏。 再来就是,若我拒绝的话,就会变成我把路斯特推给亚力克,我可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我开始带着两位护卫骑士行动了。 路斯特不再隐藏额头的疤痕胎记了。这是父王的命令。虽说我可以心平静气地面对了,但我觉得他戴面具会让我心情更好一些。 他那顶级的脸庞完全展现出来,侍女们的目光也不同以往。她们眼中的构图就是,带着两位超级帅哥的公主。 出乎意料的是,路斯特其实还挺适应的。听说虽然时间不长,但有给他机会学习如何担任护卫骑士。因此尽管内心不得而知,但作为护卫骑士的职责,他还是完成得不错。即便不如克里福德那般出色,但应该可以称得上合格。……这让我总感觉不太甘心。 另外,克里福德和路斯特作为同僚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虽然说不上关系很好,但他们也有条不紊地运作了一段日子? 反倒是我或许不太习惯。我已经习惯了克里福德担任护卫骑士的舒适感,还没有完全适应当下的情况。……还有,克里福德和路斯特能够好好相处,这本该是好事,但我竟然有种……希望他们能发生摩擦的感觉?不过若他们真有摩擦,困扰的反倒是我吧?真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啊…… 「你可真亲人呀。」 附近传来希尔大人的笑声,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顿时加快脚步。 今天是我与希尔大人见面的日子! 希尔大人依然在接受监视。具体来说,他被软禁在王城的一个房间里。要是在诸侯会议开始之前可以放他出来就好了,但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在我前往视察之前,希尔大人曾来找过我一次。那次可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若我现在想见希尔大人,必须事先预约面见的时间。 由于这件事是由哥哥管理,某种意义上说来,我要见希尔大人比见父王还更麻烦……?我已经学会直接闯进父王的政务室,总能堵到人的。 但希尔大人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我没有预约随便闯进去,应该能见到希尔大人,也能以公主权力强行遣散现场的监视者,但之后肯定会被上报给哥哥。 而且就算希尔大人帮我圆场,也有可能会引起争议。应该说,争议点反倒会是他帮我打圆场的这件事……! 综上所述,我坚持不断地、坚持不断地向哥哥要求说「我想见希尔大人!」「我要见希尔大人!」终于,这次我赢了! 至于亚力克,我还没见到他……应该说,其实……我也渐渐接受了亚力克可能在故意躲着我的这个事实,毕竟现况便是如此。所以,能见到希尔大人真的是一件让我期待的事情! 在我的理想中,最好是在见德里克之前先跟希尔大人见个面,这样的时机真的是太好了! 那次视察时,我在梅莉娜小姐的店里买的衣服,终于有机会公诸于世了!那件衣服尚需经过希尔大人本人试穿后再做尺寸调整! ──拐过转角,我来到了希尔大人所在的房间。 我听见了声音,应该是从房间外的走廊传来的。我正准备叫他一声「希尔大人」,结果却看到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景。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青!」 于是乎,希尔大人以及停在他手臂上的、单翅包着绷带的列夫鸟朝我看了过来。跟多亏药膏起效而左手不用再缠绷带的我不同,它尚在接受治疗。 列夫鸟──青,从希尔大人的手臂上飞下来。 然而,青并没有朝我过来,而是快速朝相反的方向跑走。 「啊!」 希尔大人用依依不舍的眼神目送它离开。 好你个青,居然看到我就逃……! 我瞥了眼克里福德。那双深蓝的眼睛似乎在默默问「要抓住它吗?」我摇了摇头。 青……似乎已经在脑里输入「遇到我会被抓住」这件事了。抓它的人主要是克里福德!不过,也不是每一天它都会逃跑。……今天看起来,它显然是还不想回来。 算了,青好像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每天都会乖乖地回来,这样也算是件好事……吧? 亚力克回来的那天我收留的列夫鸟,青,成了和我同住一房的室友。我也抛弃鸟笼,改用栖木站台了! 原因是它会逃跑。鸟笼的锁也会被它打开。所以与其这样浪费力气,不如干脆放弃鸟笼。我最近也熟读了盖伊以前借过的一本书《温柔饲养列夫鸟的方法》,里面就有提到这点。 一开始,王城里的人对青的逃脱只感到叫苦连天,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反应变得只是「哦,又来啦」的程度了。 习惯,真的很强大!人,往往就是被强迫着习惯了的……! 青就是因为中箭受伤才被我收留的,刚开始我还担心,无法接受它时,不见得所有人都会采取避而远之的做法,但在我大肆宣扬自己在庇护它之后,至今还没有出现伤害青的人。 嗯,只要不追着青跑,它其实是很乖巧的。 打算要抓它,才会开始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战,那可以说是人类与列夫鸟之间不讲道义的战争……? 青是我替它取的名字。 名字当然是取自日语。我是特意不用艾斯斐亚语的。 一开始我打算用艾斯斐亚语来命名。我想了好几个名字问克里福德「这些怎么样?」,结果却被他看穿我实际上每个名字都不太喜欢。他那句「殿下是不是对这些名字都不满意?」打中了关键点。 于是,既然这些名字怎么看都不对味,我便决定按照本来克制住自己不去走的方向来取名字。 我修正路线改成用日语来命名!这么做的结果很是圆满。 总得来说,「青」这个名字对艾斯斐亚人来说会显得有些奇怪。不过,周围的人从我小时候就习惯我使用日语──也就是谜之语言,所以当我使用谜之语言来命名时,周围的人也很神奇地接受了! 啊,不过,克里福德接受的方式兴许跟其他人不同。 他的话,是「既然是殿下取的名字,无论是什么样的名字,那应该就是这只列夫鸟的名字吧?」这样的感觉。就算取了个又怪又长的名字,我感觉克里福德也能轻松记住并叫出来。这正是克里福德可怕的地方……!那种又怪又长的名字就像是日本经典「寿限无(注1)」里的……?不光日本,那样的名字在艾斯斐亚也是有的! 所以,简单好记就好! 我一度考虑根据它纯黑的羽色取名叫「黑」,但因为它的瞳色在列夫鸟中很特别,于是我便根据它青灰色的眼睛来命名,就叫「青」! 根据灰色取名叫「灰」的话,发音就不太好听了吧?(注2)所以我最后采用了青色的意象! 在艾斯斐亚人听来,「灰」和「青」这两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区别,但对于麻纪的我来说,二选一肯定是选「青」! 现在青也应该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话又说回来── 我直勾勾地盯着希尔大人看。 青刚才停在希尔大人的手臂上,对吧?也就是说,它很亲近希尔大人……!能做到这种事的,据我所知只有克里福德而已!连兽医都做不到。 至于我嘛,只要有克里福德帮忙就可以办到!我知道这样是在作弊! 「希尔大人……您和青很亲近吗?」 「那只列夫鸟叫青啊。该说是亲近吗……只是有次我跟它玩过后,它大概就把我房间前面当成散步路线了,它会用嘴巴敲门,告诉我它来了。只不过……那个……」 希尔大人的语气含糊了起来。但我还是追问道。 「那个?」 「负责监视的人中,有人虽知那是您救助的鸟,但还是讨厌它进我房间……那只鸟似乎也能察觉到这种气氛,所以就发动攻击了……」 确实如此!青的个性就是这样!对敌意以敌意回敬。这就是所谓的内森风格吗?负伤在王城内到处乱跑,却还能顺利地持续康复,这点也很像。 前几天,我也撞见内森快步走着说:「我只是要活动一下筋骨。」而看起来是他部下的骑士追着喊道:「内森大人!您应该回去!」 「所以,您才会待在走廊吗?」 希尔大人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这下我确定了。青很喜欢希尔大人! 难道这也是主角光环的效果……?还是说那孩子和我有相似的喜好? 「啊,今天的这两位骑士,都是不排斥列夫鸟的人!我在走廊跟它玩只是碰巧而已。」 负责监视希尔大人的一位骑士,其实一直待在走廊上。他一认出我的身影,就静静地低下了头。我听说是父王和哥哥各派出一名骑士。这位骑士……大概是父王安排的人。 「奥克塔维娅大人,您是来拜访我的吧?这件事我从赛尔乌斯那听说了。请进。」 我听从他的话,进入了这间监禁室。 里面还有一名骑士在待命,他对我行了一礼。从他腰间配剑上挂着的金色剑饰来看,他应该是哥哥的护卫骑士。 「王兄不在吗?」 他不是说会一同列席吗……? 「他有件事要跟德里克谈,说是很快就会回来。」 德里克来王城了?这可是个好消息! 「这些茶具也是赛尔乌斯准备的。」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看到桌上周到地摆放着待客用的茶具。希尔大人帮我倒了一杯茶,成品是奶茶! 「我本想推开赛尔乌斯自己来准备的……本来就该由我来的。」 希尔大人懊恼地握紧拳头。但,唉?是这样吗?我还真想喝喝看希尔大人泡的茶呢!要是用来表达欢迎之意,确实应该如此…… 嗯?咦?希尔大人刚才是不是很自然地说「推开」? 「但是,想到德里克之前对我说的话……我就觉得我不能让您喝到未达标准的茶!」 他刚才还有些沮丧,现在却一脸严肃。 德里克到底对希尔大人说了什么……?──不对,德里克对希尔大人应该是正常的态度吧?记忆也,没有奇怪之处? ……我想先见希尔大人,就是因为德里克的事。 「你们去走廊待命吧。房间里留一位我的护卫骑士就好。我想轻松自在地和希尔大人聊天。」 于是,我发动公主权力,命令监视希尔大人的两名骑士离开房间!这对父王派来的骑士是否有效我还不确定── 但两人几乎同时做出简短而肯定的回覆。这边算是成功了,接下来就是── 「路斯特,你也是,出去在房门外守着。」 「──遵命。」 虽然让路斯特当我的护卫骑士,但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让他听到。这也是他和克里福德的不同之处吧。 三人离开后,房里只剩下三人。我这才坐到椅子上,希尔大人也在我对面就座。克里福德则站在方便护卫的位置。 我首先品尝了哥哥泡的奶茶。喝招待者端出的茶是一个礼节。如果一口都不喝,尽管也要视双方关系而定,但多半会很失礼。嗯~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专业水准。希尔大人看我喝了,才倒了杯红茶啜饮起来。从颜色来看,他那杯应该是纯红茶。 希尔大人脸色红润,没有不安的举止。虽说是应他本人的要求,但在亮相会那天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而他持续过着被监视的生活,让我一直很在意他的状况。……他看起来很正常? 不过,希尔大人在原作中也是个看上去很正常,但其实会把事情闷在心里的人,所以就算他表面上看起来正常,我也不能轻易相信!不过他若真的没精神,倒是会老实表现出来…… ……不对,说他看起来「正常」,好像也不太对。 他的榛色眼睛怎么闪闪发亮的? 「……希尔大人?」 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像是赫然回神了一样。 「抱歉……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 「再加上,奥克塔维娅大人和奥尔德顿大人成为恋人的消息也让我很开心。两位终于能公开关系了吧?」 这、这是……我在亮相会时感受到的,看着自推CP的眼神……? 那闪闪发光的眼神让人好有压力……! 「那时的舞蹈也好棒!」 话、话题!我要赶紧换话题! 我这次来见希尔大人的目的有两个,就先切入其中一个吧。 「在我介绍克里福德为恋人的前一天──」 希尔大人眨了眨眼。他似乎有些疑惑我提的是亮相会前一天。 「希尔大人,您那天和德里克大人见过面吧?」 「是的,那天他来见我了。」 原本要假扮我的恋人被介绍出去的应该是德里克。我们也计画在亮相会前一天进行最终讨论。德里克替露辛达大人送来礼物时,还是平常的他。 而我追查德里克在那之后的行踪时,发现他接着去见了希尔大人。他见完希尔大人后,本来应该和我碰面进行商讨的,可他却回到了他家的别馆。 以德里克的行事风格来说,明明有约却回别馆是很异常的。 所以我怀疑,德里克在回去之前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导致他记忆出现问题的事情。 那么,这个异常是发生在他见希尔大人之前,还是之后? 若能从希尔大人口中得知德里克当时的状况,我也许就能判断了。 「德里克大人那天的状态如何?」 希尔大人用拳头托着下巴陷入了思索。随后──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反应,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希尔大人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唉?不,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我们只是闲聊了而已。」 「他和平时一样吗?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提到自己不擅长沏茶的事。德里克心情看起来很好,所以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德里克心情很好?那么和希尔大人见面时,他很可能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还聊到了亚力克西斯殿下。」 「亚力克?」 「啊……」 希尔大人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我跟他说了我在亚力克西斯殿下面前会很紧张。」 「……您会紧张啊。」 好意外。 「是的。」 希尔大人缩起了肩膀。 我也很惊讶。作为恋人,希尔大人对哥哥自然是毫不畏惧,他对我也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样子……不,应该是因为我们慢慢熟悉了,他面对我才不会紧张吧。希尔大人和亚力克确实没有什么交集呢。 再者,按照原作发展,未来他们两人会成为敌对关系,或许也和这有关?当然,我是打算阻止这种展开的! ──可是,亚力克现在在躲我呢……现实真是严峻。 「……聊了亚力克的事后,德里克大人就离开了吗?」 「不……在那之后……」 希尔大人吞吞吐吐地说着。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却移开了视线。 「我们,大概是,聊到了他喜欢的人……?」 他露出为难至极的表情这么说道。 ……德里克答应扮演我的假恋人时,曾说过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其实是有的?他会那样说,是因为我表现得过于紧迫吗……? 「那个!德里克并没有亲口这样说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请当我没有说过!我只想对您以实相告,不该说些臆测的事情!」 背着当事人讲恋爱八卦确实不应该……至少也该直接去问当事人。但现在的德里克,即使我问了,他也不太可能回答…… 「我知道了,希尔大人,我会当作没有听到的。」 然而,希尔大人却显得有些忧虑地注意着我身后的动静。 我身后……克里福德吗?啊,我知道了。 「──克里福德,你也会当作没有听到吧?」 我转身跟克里福德确认了一下。 「──是。」 克里福德垂眸回应后,我又转向希尔大人。这时,希尔大人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您和德里克大人聊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吗?」 「嗯?对,就只有这些。」 看来德里克除了心情不错以外,对希尔大人的态度跟平常差不多。 ……为了以防万一。 「德里克大人有没有异于往常之处?又或者,他的记忆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唉?没有啊?」 我并未排除德里克面对希尔大人时,会表现得一如既往地可能性,但记忆的有无,会影响到其他很多方面。德里克在和希尔大人见面的时候,应该并无异常。那么,之后呢……?他本来应该正式地来见我。 德里克跟希尔大人聊完又遇到了某个人,并且记忆被对方动了手脚。 ──而事情就发生在王城中。 「奥克塔维娅大人,莫非德里克出了什么事吗?」 这时,希尔大人突然问道。糟糕,我是不是问得太深入了? 「他没出什么事。」 我不加迟疑、尽可能自然地回答了。……我也只能这么说。 「那就好……」 希尔大人松了口气般地轻轻拍了拍胸口。……我的内心有些愧疚。但现阶段说出来,只会让他更担心,这事不好处理呢。 「对不起,是我过度关心了。」 希尔大人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对他摇头表示没关系。 从希尔大人身处的情况来看,他感到不对劲其实是很正常的,毕竟刚发生过休的事情。既然如此,我至少要── 「……希尔大人,您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者想知道的事情吗?」 希尔大人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轻笑了一声。 嗯?希尔大人这是?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问了跟德里克一样的问题。」 「和德里克大人一样?」 「对。」 希尔大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是那种,有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时,即便没人告诉我,也会自行去打听的人。……所以,您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我以为他会关心休的事情…… 但是,既然希尔大人都这么说的话,我也就点了点头。 「──那么,有想知道的事情时,请您也来问问我。」 我认为希尔大人头个会找的人是哥哥,我这话的意思是让他把我也当成选项之一! 我会告诉他我的答案! 「好的!」 他迅速的回应,让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在与德里克对峙之前的情报收集有了收获。通过露辛达大人帮我安排的会面在明天。第一个目的可以说已经达成了。 那么,接下来是…… 若哥哥在场,我本打算先征求他的同意。 但他还没回来。 「对了,希尔大人?」 我露出了顶级的公主微笑。 「您要跟我来一趟衣帽间吗?」 是时候转换心情了! 「……衣帽间吗?」 希尔大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成功说服了两位负责监视的骑士,带着希尔大人来到衣帽间。我也已经请人告诉哥哥我们在这里。 包含莎夏在内的侍女们也已经准备就绪! 我在视察时为希尔大人买的衣服,正是哥哥在店里最后试穿的那套。那也是我特意挑选的衣服,感觉希尔大人穿上去会很合适呢~ 我和希尔大人有关服装的原作情节已经看不到影了,作为替代我才为他挑了一套衣服。我选的设计和颜色应该非常适合他才对。然而,那套衣服穿在哥哥身上非常合身,让希尔大人直接穿上会太大。因此,必须修改尺寸! 原本我计画在王城里让希尔大人试穿并测量尺寸,然后将衣服寄给梅莉娜小姐进行修改。不过正巧有个好时机!梅莉娜小姐也能亲自帮他测量尺寸! 那就是现在! 「这、这是……?」 综上所述,ㄧ群女人在衣帽间摩拳擦掌地准备迎接他。 希尔大人被这阵仗吓到也情有可原,但没关系,这一点也不可怕的。 「希尔大人,慢走喔!」 「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被抓住了。梅莉娜小姐抓住他的右臂,莎夏抓住他的左臂,我则挥着「黑扇」送走他。 希尔大人被带到了衣帽间的另一侧,有一道屏风隔开的区域后面。屏风是临时设置的。衣帽间有两个房间,一个是这里,另一个是试衣间。原本我打算使用试衣间,但由于希尔大人仍处于监视之下,所以得做些安排。 再者,这也是因为莎夏的坚持。她是这么说的:「若有男士要进试衣间的话,唯一可以进去的就只有奥尔德顿大人!」……有这回事吗?不对,原则上试衣间是男宾止步的吧?就算是克里福德也不能进去哟?毕竟王城里的这间衣帽间,实质上是公主专用的。 恋人这个设定的效果好像有点过头了……? 这次克里福德和路斯特也在衣帽间内等候。通常情况下,我会让他们待在外面,但这次的使用者不是我,而是希尔大人,因此我让他们也进来了。克里福德曾在我挑选准舞会的衣着时被允许进入过一次。只不过在路斯特这边,莎夏就露出了「巴克斯大人要试衣服所以无可厚非,但伯恩大人也能进衣帽间吗……?能进来的护卫骑士不是只有奥尔德顿大人吗……?」的疑惑表情。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而且看起来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由于路斯特的加入,我的护卫骑士变成了两个人。这让我有了一些想法。 我是不是该对外表明,克里福德是主护卫,路斯特是副护卫……? 我观察着彷若空气般低调待命的克里福德。他所佩戴的长剑──剑柄上装饰着以列夫鸟的黑羽制成的剑饰。 这个剑饰我并没有给路斯特。说实话,路斯特有来自父王的徽章,没有比那更高级的饰品了。虽然他是被破格提拔为护卫骑士,但有了徽章就不会被他人轻视。纵使路斯特是个空降人员,地位也很稳固。……而且,就算没有徽章,路斯特看起来也很擅长处世之道,他应该能凭自己在王城里站稳脚跟。总得来说,我觉得他不需要我赐给他剑饰。 所以,现在只有克里福德在剑上挂着世界上唯一的列夫鸟羽剑饰。 但是,除了那个黑羽剑饰外,还要如何跟路斯特做出区别呢……?毕竟他既是我的护卫骑士,也是我的恋人,应该要有个能表明这一点的东西。 除了剑饰之外,我还需要再推一把……? 「殿下,巴克斯大人的试穿和尺寸的暂时测量已完成。准确的尺寸会在稍后测量。这边先请您亲自过目。」 随着梅莉娜小姐的呼唤,换好衣服的希尔大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些不合身的地方──例如袖子和衣摆已经被卷起用扣具暂时固定。 「怎么样……?」 希尔大人有些不安地问道。但从莎夏、梅莉娜小姐以及其他侍女们满意的表情来看,答案显而易见。 我在心里用力点了个赞。 好、适、合! 如同我想像的一样。不,是超越了想像!希尔大人的深蓝发色与这套和他发色色调相似的套装搭配起来,造型上既华丽却又不过于张扬,反而展现出一种帅气感。以我之见,修改尺寸后,整体的完成度会更上一层楼! 但我并不能按照内心的想法喊出来,实际的回应还是要谨慎一些。 「这套衣服是我视察时在她的店里找到的,果然比起王兄还是您穿上更合适。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在结尾把话题转而抛给了梅莉娜小姐。听听她这位制作者和服装工匠的意见也很重要呢。 「这套衣服是以王室护卫骑士的制服为灵感设计而成的。护卫骑士的制服有另一种款式,对吧?我小时候曾见过一次正式制服,这套衣服结合了两款制服的元素,以推向普罗大众而设计……我是想像了一个虚构人物穿上它才创作出来的──但巴克斯大人穿上这套衣服,彷佛我的想像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一样。」 哥哥是什么都能穿得很好看……但这套衣服,简直就是为希尔大人量身定做的!梅莉娜小姐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们都觉得很好看。所以,希尔大人,请您放心收下这套衣服。尺寸修改好我再拿给您。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可是,您为什么要送我呢……?」 送礼的理由嘛…… 对希尔大人来说,有这样的疑问也不无道理。虽然我和希尔大人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但由于继承人的问题依然存在,我们根本的对立立场并没有改变。 而且,我这也不是在为自己改动了原作中的某段剧情而表示歉意。 「倘若您拒绝收下,那么即便已经量好了一部分的尺寸,我也只能退货了……」 我故作困扰地把手贴在脸颊上。 「真是太可惜了。」 并再补上一句带有遗憾的嘀咕。这话并不是对希尔大人说的,而是我的自言自语,这里要划重点! 「我会心怀感激地收下的!所以,奥克塔维娅大人,您……!」 很好!希尔大人中计了!我这招其实是模仿了原作中的赛尔乌斯。我依稀记得在附加的小插曲中,赛尔乌斯准备送给希尔大人符合自己第一王子身分的礼物,结果却被希尔大人拒绝,但赛尔乌斯用了我刚刚使的招数巧妙地套路了希尔大人。 希尔大人有时候很容易上当!这一点真好! 「唉,真的吗?您真的会收下吗?」 「是的!非常感谢!我会穿上它的!」 希尔大人握紧拳头大声喊道。 嗯,果然这件衣服非常适合希尔大人。 我想起了梅莉娜小姐的话,她说这套衣服是以护卫骑士制服为灵感设计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确实如此。 纵使那套衣服并无制服感,但能让人信服灵感确实出自护卫骑士制服。 护卫骑士制服有两款。一款是克里福德和路斯特现在穿的深蓝色制服,这可以说是日常款。另一款则是用于正式场合的制服,像是在典礼或视察──虽然已经结束了──时护卫骑士会穿上。这套衣服的风格比较偏向正式制服呢。 只不过,那款制服非常挑着装者,不做修改地让希尔大人穿上,尽管很合适,但还是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给我的就像希尔大人身上试穿的这套衣服给哥哥穿上的感觉一样。 最合适那套制服的人是── 「──莎夏。」 我对莎夏招了招手,低声对她耳语了些什么。莎夏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出了衣帽间。不久后,她拿着某样物品回来了。 那么,开始吧。 「克里福德,你也试穿一下这套衣服。」 「奥尔德顿大人,请收下。」 莎夏把某样物品──一整套的正式款护卫骑士制服递给了克里福德。 正式制服正好能用于对护卫骑士做出差异化。这也是最能表明克里福德是我的主护卫的方式。 再者,诸侯会议这个重大事件也即将到来。我要让克里福德在这段期间内穿上这套制服。 这是除了列夫鸟羽剑饰外,我额外给他的助力! 「我想让你在诸侯会议期间穿上这套制服。既然我们现在就在衣帽间,你便先试穿一下。」 「……」 克里福德接过制服,随后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室内。 我也渐渐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了。换衣服等于护卫骑士的职责会暂时被搁置。克里福德在模拟着,在此期间周遭可能会发生的问题。 而最后,他问道。 「──这是殿下的命令之一吗?」 他在向我确认。 这是只有我才听得懂的问题。他在问这和充当假恋人的命令有没有关系! 我停顿了一下沉思起来。嗯,从广义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为了对克里福德和路斯特做出差异化,所以可以算作是和扮演假恋人有关,然而,我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不,应该说是相当大的私心吧? ……因为,我正巧想起来了哟。 在视察时,举行哥哥的时装秀之前,我盯着克里福德示意他担任男装试穿者时,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毫不否认我有把当时的情形给报复回来的私心! ──不过嘛。 「嗯,是的。」 我直言道。 「遵命。」 我也完全认为克里福德会听从我的命令。然而,在看到他服从我的命令,往屏风那走去时,我像是要阻止他似地抓住了他的制服上衣。 「……命令的比重或许还是比较少。」 我对回头看着我的克里福德修正了我的说法。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地俯视着我。 「──没关系的。」 克里福德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我这就去更衣。」 「……」 目送克里福德去更衣时,我用手中的「黑扇」把自己的脸尽可能地遮住。 或许是因为他对我说没关系让我很高兴,我的脸颊似乎是变红了。 ──结果,我的突发奇想让克里福德去换上正式制服。 希尔大人现在试穿的衣服只是暂时固定住而已。正式替他量尺寸才刚要进行,临时的试衣间却不能用了。换句话说,他得等克里福德换好衣服。 ……不过,希尔大人看起来很开心,这至少算是种安慰吧? 说起来,希尔大人眼中闪亮亮的光芒好像又冒出来了……?希尔大人本就是个美男子,眼睛又再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华丽了呢。 即使只是暂时固定住,这身衣服说是为希尔大人量身定做的也不为过,实在是太合适了,这是人和衣服相互衬托的效果……! 「──殿下,我换好衣服了,能请您检查一下是否有问题吗?」 这时,克里福德换好正式制服回到了我们面前。 ……不过嘛。 「请等一下,护卫骑士大人。」 梅莉娜小姐立刻对克里福德搭话道。 「根据《艾斯斐亚制服穿搭全集》的内容,这上面的扣子应该要解开。」 她很认真地在讲解。 果然啊,希尔大人身上的那套衣服,是以护卫骑士的制服为灵感设计的……!我也看过那本书,里面的确有提到,设计师本人说不要扣上那颗扣子。 而克里福德把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 克里福德显得有些为难。根据设计师的理想,解开那颗扣子才是最完美的着装状态,而且只有帅哥才驾驭得了。 因此,从服装工匠的角度来看,扣子应该解开才对,可那样太重视外观了。正式制服本身倒也很好地兼具实用性。但是,扣子解不解开应该不影响实用性。 以护卫骑士的立场而言,还是不要解开比较好吧? 我决定出手帮他一把。 「既然要在诸侯会议期间穿,扣子要不要扣上就让克里福德自己决定吧。」 我自己还是看重外观啦!但我也不觉得扣着会让实用性显著降低! 「那么──就这样扣着吧。」 克里福德垂首道。女性阵容发出了失望的叹息。我懂,我也想看不扣扣子的样子。 等等……我可以利用「主人」的特权让他稍微解开一下吗……?就私底下看看。 不行不行。 我在内心摇了摇头。 我再次看向衣着井然穿着正式制服的克里福德。 相比他刚才穿的常规制服,这套制服颜色更为浓墨。相对地,搭配的手套是白色的。再来是──在剑柄摇曳的黑羽剑饰,看起来就像是设计之初便与这套制服搭配的配件。 尺寸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再调整。我凭感觉叫莎夏拿的尺寸完全合身! 而且,扣子扣着看起来更为禁欲。克里福德这样穿着一点也不输希尔大人,甚至超过希尔大人……!设计师如果看到,势必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正打算把心里的感想说出来时── 「……?」 我眨了眨眼。脑中冒出了个「咦?」。在我的视线中,能同时看到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 ……因此,我感觉到了一种似曾相似的既视感。 「──希尔大人。」 突然被我叫到的希尔大人露出了「?」的表情。那副表情在说:「您为什么不向奥尔德顿大人说感想?」 「可以请您把面上的表情全部收起来吗?」 「唉?全部表情吗?」 「是的,麻烦您了。」 「好……」 希尔大人有所疑惑很正常。但是,我确实需要他这么做。 「这、这样的话,您看如何?」 希尔大人的表情消失了。 而克里福德也同样依旧面无表情。 「……抱歉,我维持不了了。」 希尔大人面无表情的时间持续得很短。 但那也已经足够了。 「……没关系。」 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真的好像。我第一次这样想,是在克里福德被诬陷并被关进地牢的时候。 那时我只是隐约觉得。 我当时可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但现在──我感觉他们两人简直就是兄弟。 这已经不光是隐约觉得了。 是因为他们现在穿的衣服设计和色调很相似吗? 长相……其实应该长得不算像,但在特定的情况下,他们的气质格外相像。 可是,他们两人应该不可能是兄弟吧?毕竟克里福德是「从者」……我突然意识到,这点其实并不会否定他们是兄弟的可能性。 因为希尔大人也有可能是「从者」。假如希尔大人确实有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从者」血统──克里福德是哥哥,希尔大人是弟弟,这样也很自然不是吗? ──简单来说就是「从者」兄弟。 假如他们真是兄弟,希尔大人一直在寻找的血亲,可能正是克里福德? 「──奥克塔维娅!」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走廊。……是哥哥来了。 「我要进去了。」 他似乎不打算硬闯进来,而是在等我出声同意。 「王兄,请进。」 我朝走廊的方向应了一声,哥哥才打开门,带着稍显不悦的表情走进衣帽间。 他走进来并无障碍── 而另一个人则被克里福德和路斯特拦住了。 克里福德不知何时已移动到门旁,而路斯特则是原本有意不引起我的注意,在角落默默地守着,但他现在也同样在门附近。 两人都用入鞘之剑横在来人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确实──奥克塔维娅刚刚同意进来的只有我?」 哥哥向我问道。 「你介意再让一个人进来吗?」 「──克里福德,路斯特,让他进来。」 面带苦笑看着我们交谈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打扰您了,奥克塔维娅殿下。」 接着他向我礼貌地行了个高阶贵族的礼。──然而,我还是看得出来,这种微不足道的寒暄也跟以前不同了。 就是缺少了一种亲近感? 「……无妨,德里克大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 注1:经典落语剧目之一。讲述父亲请和尚帮儿子取个吉祥的名字,和尚想了一堆吉祥话,最后父亲取名的时候全都放进名字里。类似把龙母的头衔完整版拿来当名字的那种感觉。 注2:日语的「灰」发音很像「是的、好的」。 ──────────────────────── 82 我带希尔大人到衣帽间后,哥哥跟了进来。 至此为止都在我的预料内。 「……真是的,你至少要等我回去再来这儿吧。」 只不过……也有出乎我预料的部分。怎么说呢……他好像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生气? 我当然一开始就打算带希尔大人过来,也打算事先征求他的同意。不过,我本来预期要做一番争辩才行,因此哥哥暂时离开,反倒让我觉得是个大好时机。 ……不过,即便没有先斩后奏,我好像也能顺利带希尔大人过来? 「希尔穿的衣服──啊,是视察时的那套吧。……原来你买了啊?」 哥哥扫视了一下室内,随即把目光停留在希尔大人身上,并开口说道。 在我还来不及解释之前,哥哥已经从希尔大人试穿着的衣服大致看出了情况。他快速的反应真是省了我解释的功夫。 「是啊,这套是我之前提议要送给希尔大人的衣服。我提议完后发生了一些骚乱,结果就不了了之了。您不觉得这件衣服很适合希尔大人吗?」 哥哥这才仔细地打量了希尔大人。……然后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是挺,适合的。」 他不情不愿地说了这句话。这套衣服穿在希尔大人身上确实很合适,而他不满的是这套衣服是我送的,这点我完全明白!他可嫉妒死我了,也很懊恼没能由自己送出礼物! 「……你在视察时就跟我说过希尔穿这套衣服会比较合适了吧。」 哥哥叹了口气。 「我好不容易征得您的同意与希尔大人见面,这可是个送衣服的好机会。错过的话,怕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不过,对哥哥这个人嘛…… 「希尔大人也说会收下这件衣服。莫非您要忽视希尔大人的意愿吗?」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哥哥的脸上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惊讶。 不,你可是我哥耶。只要事情涉及希尔大人,你就只看得见爱情而看不到周围,对吧?纵使你代表希尔大人拒收这件衣服,我也完全不会感到惊讶喔! 不过看样子,他似乎没打算代希尔大人拒收? 「那么,是否可以继续替希尔大人量尺寸?我们才量到一半。」 希尔大人还穿着暂时固定住的衣服。克里福德换衣服稍微耽搁到他量尺寸了,但这事我可以按下不表吧! 就在哥哥点头的时候。 「为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德里克突然开口了。哥哥暂时离开希尔大人身边就是去与来到王城的德里克谈事情。我并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但谈完事情之后德里克依然与哥哥同行……德里克的反应也很正常呢,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奥克塔维娅殿下要送希尔衣服?」 虽然有在掩饰,但德里克的语气显得有些诧异,并且隐隐有种夹枪带棒之感。 我握着「黑扇」扇轴的手不由得变得更加用力了。 ──他好像是怀疑我在希尔大人的衣服上做了手脚。 这时我才想到。 ……我完全忘记了,我送希尔大人衣服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可能会有不一样的解读。如果我还是单身,可能会被误解为对希尔大人有意思。 纵使我有恋人,仍然会被怀疑别有用心。 我并未公开支持过哥哥与希尔大人的恋情,事实上我也没办法支持。因此,其他支持二人恋情的人可能会对我的行为产生怀疑。 我知道我被哥哥派的人怀疑很正常,所以我并不在意……本应如此才对。 然而,出言怀疑我的人是德里克,却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如果这事是发生在我还对德里克心怀戒心的时期,我或许就能接受了。 「……」 我应该坚定地回答他,可话却始终无法顺利说出口。 「德里克,你……」 然而哥哥比我先开口了。他原本惊讶的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皱眉问道。 于是乎,德里克叹了口气。 「你问我怎么了?赛尔乌斯,我才该问问你怎么?只要有一丁点……×△■○●●××○■▲▲。●×▲△○■?」 他后半段话居然用了古艾斯斐亚语作为暗语。这是之前休和哥哥用过的暗语。虽然我听不懂,但哥哥的脸色变了。 「那是……」 「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吧。」 德里克冷静地回嘴道。 「但当时你听到犯人的名字时,却跟我有不一样的反应……!」 「──?赛尔乌斯,你到底在说什么?」 哥哥和德里克之间的话对不上?是因为德里克脑中与我有关的记忆变奇怪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德里克。」 希尔大人介入他们二人之间,站到了德里克面前 「刚才你说的是古艾斯斐亚语吧?我听不懂你说了什么,你能把刚才的话用艾斯斐亚语说出来吗?」 「……」 德里克困惑地沉默了。 「哪怕是我也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怕是不太好听。是不适合明白说出来的话吧?……你不太对劲呢。」 希尔大人语气很冲地说道。 「冷静点,希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你这不是在做赛尔乌斯老是在做的……」 希尔大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突然停住嘴边的话,他来回打量起哥哥和德里克。 「……德里克,你还记得之前你告诉过我的那个失败经历吗……?就是你小时候,骗赛尔乌斯相信那个乱来的泡茶方法。」 「嗯?我记得啊……?」 话题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德里克眨巴着眼地点了点头。看来他还记得那次的恶心红茶事件……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为什么要骗赛尔乌斯吗?」 「……」 德里克沉默了。──我记得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那种事我怎么会记得。我当时还小,应该就是单纯的恶作剧吧?」 「那么你还记得你和赛尔乌斯曾大吵过一架吗?」 「……我当然记得。你是说我们吵到打架的那件事吧?」 「嗯,那你还记得你们当时吵架的原因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德里克挠着头对希尔大人摇头的模样跟往常一样。我看向哥哥。 他们的对话让哥哥的脸色变得──很是凝重? 「……你不可能忘记。这些是我从你那里听来的。更何况,你不可能怀疑奥克塔维娅大人。」 「不可能怀疑?为什么?」 面对德里克语气真诚地反问,希尔大人第一次退却了。 「我说啊,希尔,我并不是在针对奥克塔维娅殿下。只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对任何人都不可等闲视之。」 德里克的目光戳向我。那双茶眸冷冽地盯着我看。 「我为冒犯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言论致歉。──但还望您理解,以前确实发生过有人在送给希尔的礼物中动了手脚的事件。」 「──我理解的。」 德里克说的并没有错,他只是公正地怀疑每个人。以前他或许单独排除了我的嫌疑,但现在我也被包括在其中了。……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并不是受害者。我知道德里克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受害者明明是德里克。……可我却感到受伤了。我很不喜欢这样彷若悲剧女主角的自己。 「没那回事──奥克塔维娅这次送希尔衣服的事情,我也同意了。德里克,你话说得太过分了。」 哥哥责备了德里克,这让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老实说,我很惊讶。哥哥竟然会站在我这一边。 ……哥哥也知道我送给希尔大人的礼物是独一无二的,万一希尔大人有个什么好歹,我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查到了。单论衣服被动了什么手脚,也太明目张胆地说我就是犯人了吧。……不过,被德里克怀疑之后,哥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与德里克相反,哥哥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为柔和了一些?不对,之前是因为克里福德的事,我们之间的气氛才比较紧张,总体来说他还是很正常的。……我其实也不太确定。毕竟,我与哥哥之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而他看上去也并未变成哥哥(有记忆)的样子…… 「……赛尔乌斯,你是认真的吗?」 ──哥哥与德里克之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德里克,我也同意赛尔乌斯的看法。」 「……」 希尔大人也都发话了,过了一会儿,德里克才深深叹了口气。 「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奥克塔维娅殿下,我再次向您致歉。」 「我原谅你了。」 我淡淡地回答。 「非常感谢。」 德里克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应并低下头。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想为什么他以前会用「大人」来称呼我。 以前德里克每次叫我的时候都会用「奥克塔维娅大人」,而不是「奥克塔维娅殿下」,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坚持呢? 德里克抬起头,那双茶色的眼睛盯着我。 那一刻,我们的目光首次对上了。 「……?」 德里克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神色。 「────」 他的表情随即扭曲了起来。 「呃?」 他像是在忍受痛苦般按住了头部。 「德里克?」 「德里克!」 哥哥和希尔大人双双脸色大变、慌忙地叫了德里克。但德里克举起手,就像是在说他没事似地制止了他们二人。 「……抱歉,我没事的。」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次,德里克谨慎地和我四目相对。 我们的目光只有一瞬间的交汇,他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然后,希尔大人衣服尺寸的裁量工作完成了。充满干劲的梅莉娜小姐早早地离开了衣帽间。……她好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开始进行修改工作。我也请侍女们都退下了。 因此,现场剩下的人就是,正在屏风后面换回原来衣服的希尔大人。他原来的衣服被一位侍女贴心地清洁过,所以尽管尺寸已经量完了,但由于清洁的缘故,换回衣服的时间比较晚。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克里福德和路斯特。附带一提,难得穿上了,我就让克里福德穿着正式制服回到任务岗位。 然后是,在等希尔大人的哥哥与德里克。若算上走廊上的人,人数会更多,因为哥哥的护卫骑士在那里待命。 而眼下让我在意的是,梅莉娜小姐和莎夏等一众侍女离开后,弥漫在现场的沉默。 ……这时,哥哥打破了沉默。 「奥克塔维娅,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想拜托我什么事?」 我立刻做好准备。因为哥哥的神情很严肃,应该是很重大的请求吧?从众人离开后他才开口,十有八九是这样! 「我想借奥尔德顿一用。」 看吧,我猜得没错。 但是,我拒绝! 在我开口之前,哥哥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我准备拒绝,于是便补充道。 「严格来说──我是想重现『空之间』发生的事情。为此需要奥尔德顿的协助。」 ──重现,意思是说。 「您要让克里福德跟希尔大人交手吗?」 「我不是要让他们进行实战,只是比划一下而已。希尔本人也希望能重现一次。他想透过相似的情境唤起某些记忆。」 「可是,那不是因为……希尔大人被恶徒注射药物了吗?光是跟克里福德交手想得起来吗……」 然而,要注射药物也很麻烦。更何况,即便是为了验证原因,我也不希望希尔大人注射那种药物! 「应该先调查他们使用的药物吧。」 哥哥摇了摇头。 「我本来也想拿到他们对希尔注射的药物,但现在我们无法接触到那些犯人。……卡恩吉纳人并不会在艾斯斐亚受审,而是在卡恩吉纳。」 「……被抓到的『从者』也是?」 明明是伯父大人辛苦抓到的唉? 「叫埃米利奥的『从者』是艾斯斐亚人,而另一名『从者』则会在卡恩吉纳受审,因为他是卡恩吉纳人。」 这意思就是说,无法在艾斯斐亚对当时在「空之间」率领「从者」的领头人进行审判?为什么? 「──这是父王基于已经形同虚设的协议所做的决定。我的意见并未被采纳。」 「我父亲也为这件事向陛下抗议过。」 德里克补充道。 我想起来了。亮相会之前,伯父大人曾来过父王的政务室。当时他们谈的就是这件事。 「父王并未收回成命吗?」 「是的。」 哥哥点了点头。他正双手抱胸注视着前方,但他眼中看的应该不是他实际在看的地方,而是别处。 「犯人们还被留在艾斯斐亚境内,但卡恩吉纳人是由卡恩吉纳负责监管。卡恩吉纳那方姑且是有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态度……」 「所以,您想至少重现当时的情况?」 「……对。纵然是应本人的要求,但也不能一直监视下去。我们需要一个解除的契机。」 希尔大人人并无危险性……也就是说,他希望不要再监视希尔大人,并且让希尔大人本人也认为不监视也不要紧。原作中,希尔大人的失控并不是随机发生的,而是有某个触发要素。 ……然而,那个触发要素仍旧不明。和现实不同,那不像是因药物引起的。至于压制他的方法倒是有头绪了……恐怕是王族的血。 「那个……奥克塔维娅大人,我也能拜托您吗?」 希尔大人换好原本的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来他有在听我们的对话,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也希望能重现与克里福德的对战。 我唰地打开「黑扇」思考起来。 「……」 我皱起了眉头。……我在犹豫是否要答应。 对于让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进行一场模拟战这件事,我会面露难色是有原因的。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刚才才在想这两人会不会是兄弟。 另外就是──回想过去时,我总感觉克里福德对希尔大人的反应,隐约有些让人在意的部分。 最让我在意的是克里福德被怀疑是犯人而被收押在地牢的那次。 希尔大人对他道谢后,他展现出很强烈的反应。 如今回想起来──在「空之间」的时候也是。 克里福德在与希尔大人交战时,他的反应比起职责似乎更显冷淡。他当时问过我「殿下认为巴克斯很重要吗?」,这个问题好像也有某种深意。 或许是我想太多,他其实跟平时一样。这也许只是我多虑罢了。 ──可如果真的跟我想的一样呢? 我深深叹了口气,阖上「黑扇」。 「克里福德。」 我喊了克里福德。 「──在。」 明明话题跟他有关,克里福德却没有表示出任何关心。 「是否答应王兄的请托,交给你来决定。」 我在告诉他,我不会下达命令。 所以我以为,若跟希尔大人扯上关系对克里福德而言不是件好事的话,他一定会拒绝。 克里福德的目光转向了哥哥,接着是希尔大人。 「──只要跟巴克斯大人交手就可以了吗?」 「……是的。」 我对他平淡的一问点了头。 「我愿意接受这个请求。」 「谢谢!」 希尔大人的脸上顿时露出光彩。 为什么呀?明明不是命令,他依旧答应了。 这应该是件好事……然而,我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那么,不好意思,能即刻进行吗?」 只要克里福德同意,我倒是不介意…… 「奥克塔维娅殿下同意就行。」 克里福德征询我的意见,我便再次点头。 「……好吧。」 哥哥他们离开后,我让路斯特先去走廊上等我,留下来的只有我跟克里福德。 然后,我叫住了克里福德。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算了,就这么说吧。 「……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克里福德微微瞪大了眼睛。 「跟希尔大人交手,并不是命令哟?」 「是的,我知道。」 「……」 嗯~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本想就此收住,但不知为何这股疑虑依旧没有消散。 所以我直起身子抓住了克里福德。 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 「真的吗?」 我窥探着那双深蓝的眼眸。……我总觉得有一瞬间看到了他的动摇。 不过,那个动摇很快便消失了。 克里福德的大手,轻轻地覆盖在我刚痊愈的左手上。 「──与巴克斯交手是我自己的意思,您请放心。」 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的战斗重演,将会在被称为「第二训练场」的地方进行。士兵和骑士平时用来训练的地方是训练场。那里空间宽敞,适合大规模军训。 第二训练场也在王城内,但相比之下场地小很多。 ……这里感觉像是会员制的设施?入口有机关,需要解除机关才能进入。听说由于夜间也可以使用,很多人会来这里进行自主训练。这里真正开始启用是在父王登基──不对,应该说是埃德加大人成为王配之后。这里本来是被闲置的场所,后来交由埃德加大人来运用。 聚集在第二训练场的人,跟刚才留在衣帽间的人是同一波。 ……希尔大人正干劲十足地做暖身运动。不过他身上穿的并不是运动服。他跟准舞会那时一样,身上并未穿着适合战斗的服装,看来他是在仿照当时的状况。至于克里福德……他身上的并不是常规制服,但也差异不大,应该没差吧?毕竟衣服的功能性是一样的! 哥哥跟德里克是来观战的,此外只有哥哥的一名护卫骑士在场。 ──目前是大白天,训练场正在使用中。要是在那里进行战斗重演,肯定会被人看到。即便哥哥有权力暂时遣散所有人,恐怕也会激起「这是什么情况?」的热议。 考量到这点,第二训练场要包场很容易,更适合进行我们要做的事情。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像训练场那样的对战专用舞台。地上只有为了进行切磋训练而随意画的圆形边界线。今天因为我们在场的缘故,观战区也安装了移动式的安全栅栏,以防观战者被喷飞的物体砸伤。 「──奥克塔维娅殿下。」 我差点被吓到了,因为跟我搭话的人是路斯特。 「我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 「您能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吗?我担心光凭那次的表现不足以证明。」 「……证明什么?」 「我的实力。就是我是否有与护卫骑士的身分匹配的实战能力。希望您能同意我与奥尔德顿交手作为热身战。」 克里福德对上路斯特? 我在父王的政务室有稍微窥见路斯特的实力,但更准确地了解他的实力,尤其是以克里福德为基准来衡量,这倒也不坏。 如此一来,两位护卫骑士都要暂时放下护卫任务,但我们处在同一个空间中,问题不大。 「──好啊。」 我点头了,并把我的决定告诉克里福德。 「那就准备模拟战的剑──」 「用真剑才合适,不是吗?」 路斯特又提出了额外的要求。我直盯着路斯特看。有一定实力的人,用真剑交手应该更能展现出实力…… 「……行,我同意了。不过,我要加上一些条件。你们要保证彼此的剑不会伤到对方。」 再来……谁胜谁负并不是重点。 「并且,在沙漏的沙子落完之前,都要在边界线内对战,且战斗不得中断。」 我把目光投向稍远处──摆放在第二训练场角落里的大沙漏。我想那个沙漏就是为此才摆放在这里的。 「这场战斗的目的并不是要比个输赢。你们两人能遵守我提出的条件吗?」 克里福德伤到路斯特是不行的,路斯特伤到克里福德也是不行的。根据以往的情况,我认为克里福德不会有问题。路斯特会遵守吗? 「我会严格遵守的。」 路斯特没有丝毫动摇地行了一礼。……看来他很有自信。 克里福德则点头以示回应。 「王兄、希尔大人,情况变成这样了,可以吗?」 再来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要重现希尔大人与克里福德的战斗,因此我也向哥哥和希尔大人确认了。 「无妨,沙漏我们这边来操作。」 哥哥正准备向护卫骑士打手势,但德里克拦住了他。 「护卫骑士离开你身边不太好吧。我来操作吧。──奥克塔维娅殿下,您能允许我来操作吗?」 德里克前半句话语气很轻松,后半句则改以恭敬地口吻问道。 「谢谢,有劳了。」 「好的。」 德里克代替哥哥的护卫骑士,走到大沙漏旁边站定。……他这点倒是跟以前一样。 「……那,我当然也没问题!」 希尔大人的回应迟了一些。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期待的样子。 ──没过多久,克里福德和路斯特便在边界线内的中心面对面站定。 「──开始!」 德里克发出号令的同时翻转沙漏。 ……对战开始了。 双方拔出剑。 看着两人的动作,我开始思考边界线画成圆形,或许是有其意义的。 在圆形内可以自由活动,而且可以从任意方向进行攻击或防御。 克里福德用右手灵活地操控着剑。我见识过他用左手握剑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他并没有动真格──但他好像有点束手束脚? 由于我的条件是不能互相伤害,且在沙子漏完前要持续战斗,克里福德不能打倒对方,所以他需要调节自己的力道。 而路斯特则采用──侧面进攻? 如果说克里福德是用超凡的力量压制对手,那路斯特的战斗方式则迥然不同。他没有正面发动攻击。我提的条件,初衷也是为了不让胜负在一瞬间分出来……可即便把克里福德并未动真格这件事考虑进去,我认为战况也很平衡。 二人的战斗,看起来宛如舞蹈表演。 ──尽管他们是在用真剑对打。 双方的剑刃在对方身侧掠过,却始终没有碰到对方。这是两位拥有高超武艺之人的对话。 「好厉害……」 希尔大人不由得发出感叹。我也只能点头认同。 不光是针对剑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克里福德与一个人交手这么长的时间。纵使是在「空之间」和那位「从者」首领对战时,战斗也没有这么持久。或许是因为他并未使用左手──但我依然能切实感受到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是因为他是「从者」吗? 而与克里福德交手的路斯特也相当厉害。……路斯特该不会也是「从者」吧?我心里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根据原作,他和哥哥的实力不分伯仲。……不,或许更胜一筹。 战斗时间并不短,但在我专心观看的过程中,时间仿佛在一瞬间过去了。我瞥向沙漏,发现沙子即将完全流尽。 ……时间到了? 我的时间感是这么说的。 随着一声「咣啷!」,两把剑撞击在一起。克里福德剑上的黑羽剑饰与路斯特剑上的剑饰交错碰撞。 然后──他们二人几乎同时向后一跳,回到战斗开始时站立的位置。 「──时间到!」 紧接着,德里克的叫喊声在场内回响。──沙漏的沙子已经完全流尽。 当我的目光重新回到站在边界线中央的两人时,他们都已经将剑收回剑鞘中。 ……我鼓起掌来。 只不过,在同一时间,希尔大人和哥哥的掌声跟我的完全重合了。我们并未提前约好,这使得我们三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希尔大人似乎是兴奋得鼓掌,而哥哥……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思索些什么,但那是在赞赏? 从完美达成我提出的条件来看,克里福德和路斯特无疑都是胜者,理当值得赞美。只是就我个人而言,却有一种败北感?我有种被路斯特打败的感觉。他居然能跟克里福德打到这种程度……!一丝破绽也没有露出来……! 还有一场关键战斗要进行的克里福德仍站在边界线内,路斯特则回到了我们这边。 正准备给予他赞美时──我发现了些许异样。 ……?一股铁锈般的味道飘来。随着路斯特的靠近,味道愈发浓重,这是之前完全没有的。 「……路斯特,你在刚才的对战中受伤了?」 我找到了源头,是从他身上的护卫骑士的深蓝色制服传来的。尽管不太明显,但他制服左袖上被血染红了。那股铁锈味的源头正是这里。 「啊……不是的,应该是伤口裂开了。我已经很小心了呢。」 路斯特弯曲左臂,查看血渍渗出的部位。然而,那部分的布料并未破损。只有几滴红色的血珠滴落。 「──在做体检的时候,你应该没有受伤。」 哥哥皱起了眉头。 「难道我们在政务室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受伤了?」 「没有啊?就任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时,我并未受伤。是之后出了点意外才受伤的。」 出了点意外……?路斯特说得很平淡,但他都受伤了,可见应该不是件小事? 「你应该向我报告的。」 「陛下知道的,医生也认为没问题。这伤并不会影响任务。殿下也亲眼见识到了吧?」 他搬出父王的名头,我也无法再说得更强硬了。医生已经确认过没事。而从克里福德和路斯特的对战情况来看,即便受伤,路斯特仍能完美发挥,这点确实跟他说的一样。 「……具体是出了什么意外?」 路斯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都说是意外,所以可以说是我自己碰伤的。……比起这个,巴克斯大人,您很介意吗?」 又一滴血从他身上滴落。 「……」 希尔大人的目光追随着那滴血。 「……啊,没有,我不介意的。」 鼓掌时,他并不是这个样子,他现在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好? 「──我先走了。」 希尔大人拿着剑朝边界线里走去。路斯特则跟他交换回到观众席,继续履行他的护卫任务。 「我允许你去医务室。」 「感谢您的好意,但不需要的。就如我刚才所言,这伤并不会妨碍到我。」 「……那你至少做些紧急处理吧。血都滴出来了,很有问题吧?」 「……说的也是。这似乎让巴克斯大人感到不舒服了?」 都怪他说了多余的话,哥哥丢了一记眼刀过来! 路斯特取出缠剑把用的布,灵巧地单手将伤口包扎了起来。见状我也松了一口气。 「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温柔也感染到他了吗?」 「你说的他……是指克里福德?」 「是的。他大概是为了观察我的动作而攻击过一次,之后便没再针对过我的伤口了。不过……那又或许是为了遵守殿下提出的条件。」 在那场交锋中,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看向克里福德。要连续跟人交手,他的气息却没乱半分。……在他对面的希尔大人,手持剑,微微低头站着。 我很在意一件事,便向哥哥开口道。 「就算是要重现……但还是换成模拟剑比较好吧?」 再说了,当时克里福德是抱着我与希尔大人对战的。 既然是重现,那这部分也应该忠实地再现当时的情况。可是,哥哥和希尔大人都坚持认为这部分不需要原样重现。 姑且不论要不要抱着我这个累赘,最初的重现计划应该是换成模拟剑来进行对战的。哥哥本来是这么打算的。然而,模拟剑会让紧张感降低。希尔大人的意见是,既然要更接近当时的情况,使用真剑才对。 事实上,希尔大人使用真剑时,动作的水平好像会跟使用模拟剑时完全不同。他本人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这是他在「空之间」暴走后才发生的变化。 「……既然是本人的要求,还是让他用真剑试试看比较好吧。」 啊这,哥哥的方针不是安全第一,希尔大人本人的意见其次吗……? 他的心境也有了变化吗? 哥哥朝在边界线内面对着面的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高声喊道。 「──本次的目的是重现『空之间』的战斗。接下来请你们二位使用真剑来对战。跟方才一样,为了方便起见,战斗时间就设定为沙漏的时限。德里克!」 德里克翻转了沙漏。 「──开始!」 ──────────────────────── 希尔・巴克斯的忘我 有一股独特的气味。──是我熟悉的气味。 我对自己所想的这些感到有些不对劲。 ……熟悉的气味? 「……比起这个,巴克斯大人,您很介意吗?」 有人在跟我说话,我得回答才行。 红色水滴滴落到地面上。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颗水滴的运动。 ──红色。我的脑海无法摆脱红色。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我先走了。」 接下来,我得重现「空之间」发生的事──我必须与奥尔德顿大人战斗。因此,我紧紧握住右手中的剑鞘。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兴奋感。 不过,这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感觉。我原本应该只从远处看着──可现在,这一切变得非常近。这让我有些害怕。 ──害怕? 一个疑问浮现在我心中。我真的害怕吗? 我的意识是清晰的。我并没有迷失自己。对吧? 我与奥尔德顿大人面对面站立。我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 我低头一看,地上留下了全新的血迹。刚才有人才说,他的伤口裂开了。做了那么多的动作,这里有血滴下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血迹并没有形成血池。虽然只是少量,但那抹红色彷佛要烙印在我眼中。 ……那股微弱的气味也是。 ──咦?我的嗅觉怎么这么敏锐?对了,血──我几乎没见过。……几乎? ──不是完全没见过? 仔细一想,没见过血,不是很奇怪吗? 那是── 『──若想保持理智就避开血。』 对,没错。因为我被人告诫过。 ……是奥尔德顿大人告诫我的吗? 不是的。站在我眼前的奥尔德顿大人,与当年救了我的那个人不同。他并不是四年前救了我一命的人。 不要混淆他们,冷静下来吧。我做了个深呼吸。然而我还是感觉得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这让我忍不住看着地上的血迹。 「──本次的目的是重现『空之间』的战斗。接下来请你们二位使用真剑来对战。跟方才一样,为了方便起见,战斗时间就设定为沙漏的时限。德里克!」 赛尔乌斯的声音传来。是我喜欢的、冷静的嗓音。 ──冷静下来吧。眼下是我想要的场景。 而且──不知为何,我感到一种确信。 就重现而言,现在正是个好时机。 「──开始!」 随着号令,我拔出了剑,将多余的剑鞘抛开。 是因为看到了血吗?在「空之间」那次,我被施打的药物究竟是什么呢?我现在有与当时相似的感觉……回想起来,当时我的意识很遥远。一切的感官都变得格外锋利。 现在,一切的锐利感官都属于我。 我冲向奥尔德顿大人的怀中挥剑。──被挡住了。奥尔德顿大人果然很强。但我感觉他根本……根本没发挥全力,这让我有些焦躁。 他在刻意放水吗?……为了不伤害到我? ──这是不对的,这与本能相悖。 因为,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剑与手之间的契合感愈发强烈。──这是我的天性。 这场交锋,一有手感的回应,就会让我越发兴奋。很有趣,但还不够。缺少了在「空之间」里的那份敌意。 我还要更多。 这时,我发现了。这个男人在跟我交手时发挥着自制力。带着自制力的他,只是平淡地战斗着。 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生存方式。──是为了「主人」。他是为了奥克塔维娅大人? 「从者」会为了「主人」牺牲一切。 但是,我就── 我就怎么样? 我的思考变迟钝了。我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为什么会觉得像是自己的事?仿佛我就是那个「从者」般的存在? ……「从者」。 「从者」是什么来着? 现在这股持续的兴奋感,是因为我就是「从者」吗?那么,我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与我类似的东西,是因为他也是「从者」? 我猛刺一剑,强烈的震动传到我的手臂。对方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动摇。 ──「从者」?不对。 我突然间明白了。 我在奥尔德顿大人身上感受到的──这种情感,并不是「从者」的缘故。 在战斗中,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我找到了答案。对,若用语言来表达── 「……哥哥?」 是对血亲的情感。 奥尔德顿大人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 他明确的敌意令我不寒而栗。变化发生得突如其来。 对方的自制力被打破,敌意汹涌而来。 这才是我所期待的,可与此同时,对于自身的这种陌生感令我感到混乱。 奥尔德顿大人是我哥哥?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确定吗?毕竟这只是我的感觉。 ──明明我只能勉强跟上,却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感到兴致盎然。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害怕。我无法分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在一次攻击中,我承受不住,单膝盖跪在地上。 剑从我手中滑落。 我「哈」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去,我看见了逼近而来的剑。 剑柄上的列夫鸟黑羽,仿佛在引诱我的视线般摇动。 这位持剑的对手所拥有的,只有──涌动而出却又冷冽冻人的敌意。 ──那一天也是这样。 我想起了在「空之间」里,我的身体被一个既是我又不是我的存在控制着的情形。当时我无能为力,只能旁观一切。 就在我以为会在「空之间」被杀死的那一刻。 阻拦事情发生的是── 「克里福德!」 奥克塔维娅大人的声音传来了。 ──────────────────────── 83 在德里克的号令下,克里福德与希尔大人的对战开始了。……这是为了再现「空之间」的场景。只不过,当时的局面应该是暴走的希尔大人对上(携带我这个累赘的)克里福德。那个情况相当于希尔大人身上加了增益状态,而克里福德则像是处于一种被弱化的状态。即便如此,我记得克里福德当时依然压倒性地占有优势。 但现在,希尔大人没有增益状态,克里福德也没有被弱化。 ……这不就胜负已定吗?不对,克里福德也知道这是要重演当时的情况,我想……他不会轻易结束的。应该吧。 我本打算打开「黑扇」,避免自己看到胆颤心惊的场面,静静地观望战况。 然而,还真是意外。 希尔大人……这不是很强嘛? 他这样是正常状态吗?──应该不是暴走状态吧?因为跟「空之间」那时完全失去表情的模样不同。希尔大人是有表情的。不过他的表情并不是往常那般变化万千、看起来很开朗的样子。 希尔大人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些许的兴奋。反倒是克里福德比平时更为冷淡。有他刚才和路斯特对战时的表现作对比,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我只是似有所感而已,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在与路斯特的对战中,克里福德似乎也很投入。这感觉我也能从路斯特身上感受到。 听说当一个人的实力过于强大时,跟人较量时很难遇到同等或更强的对手。与队友的训练或许会难以投入。 撇开我的感想不谈──战斗重现看起来进行得挺顺利。 希尔大人并未处于暴走状态,但依然表现出亮眼的战斗能力。 于是我看向哥哥,想看看这个情况是否在他的预料之中──从他难看的脸色来看,应该出乎他的预料吧。 我接着确认了路斯特的反应。 他看起来──兴味盎然?他的嘴边含着一丝笑意。 我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重演的对战中。 ……除了希尔大人表现亮眼外,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变化。 克里福德在「空之间」对战希尔大人时,是把希尔大人视为敌人的。 『巴克斯想要加害殿下。──有让他活下去的必要吗?』 不过,这次重现的对战中,并没有这个要素。现在当然无法重演得那么完美。我们的目的只是要创造类似的情境,借此刺激希尔大人的记忆。 我瞥了一眼沙漏。照这样继续下去,似乎会因时间限制而结束。 然而── 「……?」 从某个瞬间开始,情势突然明显改变了。是什么引起的──克里福德的战斗方式发生了变化。他并没有换手持剑,就是从右手换到本人说过易于战斗的左手,但他似乎不再放水了? 这不就跟之前他让希尔大人跪在地上时的情况一样吗? 而且──我总觉得。 在「空之间」与希尔大人对战时,克里福德一直非常冷静。 可现在,他流露出情绪了?他现在的表情就跟他让「从者」首领屈服时,如野兽般的面孔一样。 而当时,克里福德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从未有过忘记自我的时候。 可现在,他似乎有点── 在接受哥哥的提议,允许希尔大人与克里福德对战之前的那抹不安感,又重新冒出头了。我相信克里福德。但这跟我相不相信他是两码子事…… 我还是等到最后一刻好了。……慢着慢着。这情况……我想是不能再等了。 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跑了过去。 但身后伸来的手抓住了我,我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路斯特!」 「闯进去等同于自杀。」 他们二人的战斗还在继续。──希尔大人单膝跪下去了。 啊,这是── 「克里福德!」 我大声喊道。 克里福德的动作顿时定住了。 ──!路斯特放开我了! 我再次冲了过去。 「奥克塔维娅!」 哥哥在喊我,但我怎么可能停下。克里福德深蓝的眼睛倒映出闯进去的我,他的眼中闪过了我曾在地牢中见过的情感──那是伤口被触动的苦楚。他不想被人碰触的部分……被挑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连想都没想,凭着冲动就用力抱紧了克里福德。 「……」 克里福德放下剑,接住了我。他单手揽在我的背上,就这样把我拉了过去,彷佛是在依赖我似地紧紧抱住我。 「克里福德……?」 我感觉克里福德缓缓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把我放开了。 「──非常抱歉。」 他后退一步,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垂首致歉。我直直注视着重新抬起头的克里福德的表情。……是一如继往的克里福德,也可以说他回到原来的状态了。这并不是坏事,但我似乎希望他能保持刚才的状态。 「我也向巴克斯大人致上歉意。」 希尔大人以跪姿抬头看着我们,而哥哥也赶到了他身边。 「……没事。」 希尔大人摇了摇头。他捡起掉落的剑,同样将其收于剑鞘内才站起身。 「只是切磋过于激烈罢了,我的实力还不够。」 「希尔大人……」 不过,我认为说出这话的希尔大人也明白。克里福德确实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但如果他照着原来的剑轨呢?希尔大人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那只是过于激烈?奥尔德顿打算挥剑时,你的武器已经离手了……他无视了你无法反击的状态。」 哥哥冷静地追问,并目光严厉地盯着克里福德。 「──那是在完全重演『空之间』的情况。是我方才在交战时拜托了奥尔德顿大人。」 岂料希尔大人又一次摇头了。 而克里福德却微微蹙起眉头。 「……你说什么?」 「当时我跪下后,奥克塔维娅大人就是像这样阻止奥尔德顿大人的。对吧?奥克塔维娅大人。」 希尔大人回答哥哥的问题,并微笑着向我寻求认同。 「确实如此……」 我记得我当时猛拍克里福德的胳膊,并注意到他藏着的短剑。 「当时在奥尔德顿大人被阻止时,我重新调整姿势,又继续与他交战了一下子……接着,奥克塔维娅大人流血了──多亏了奥克塔维娅大人我才恢复了理智。──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希尔大人说的确实是那时发生的事。 「──!希尔大人……您的记忆恢复了?」 「是的,我想起了被施打药物而昏过去之后的事情。我也想起了我做的全部事情。」 「刚才奥尔德顿的行为是故意的吗?……奥克塔维娅也是?」 不可能是故意的。 但希尔大人还是以肯定的态度继续说下去。 「我并没有直接告诉奥克塔维娅大人,而是进行了暗示。她只是按照我的想法行动而已。」 「……」 哥哥板着脸沉默不语。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可这样也说得通,而且就结果而言希尔大人也恢复了暴走时的记忆。 「你不觉得你也应该知会我吗?」 「可是你会阻止我吧?你之前不是还反对真枪实剑的对战?」 哥哥叹了口气。 「……别再让我担心了。」 「对不起,但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想起来。」 ──希尔大人包庇了克里福德。 「而且……我也大概知道为什么我会暴走、为什么我会突然性情骤变了。」 在我和哥哥惊诧之际,希尔大人继续道:「是血。」 接着,我看向在离我们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待命的路斯特。准确地说,是路斯特的左上臂。他的伤口已经用布止血,血并未滴落,但渗出来的血依然残留在上面。 「看到血,应该是被施打药物以外,造成我暴走的原因。只不过……这次我的意识很清楚。或许这是与药物作用的不同之处。」 「不管是谁的血都会吗?」 「会不会要试过才知道……不过我认为不管是谁的血都会。──或许是否保有意识跟血量多寡有关。不过,除了被施打药物以外,只要不看到血,我就不会性情骤变。」 希尔大人言词凿凿。 原作中并未揭露的希尔大人暴走的触发要素,竟然在这个时候被揭开了。这时,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我视线又一次看向正在待命的路斯特。路斯特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自己流血的?还是单纯的偶然?……是不是我想太多了?他并不是在切磋时受伤的,只是原本的伤口裂开而已。而且,要进行战斗重演是临时决定的,并非预先安排好。 无论怎么看,路斯特都不可能料到这件事…… 就算在对战中做了剧烈动作,伤口会不会裂开也很难说得准。 万一他真的是故意流血的,这就等于他知道希尔大人暴走的触发要素。 那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就算是拥有原作知识的我,也并不知晓。 『若是我告诉您,我是他的转世呢?』 我想起了路斯特说过的戏言。 ──是因为他前世是乌斯王? 「──若想保持理智就避开血。」 我猛地一惊。 喃喃自语的希尔大人,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克里福德。 他那句话应该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希尔大人。 ──就结果而言,由于达到预期的效果,众人也原地解散了。 克里福德在对战中的变化也不了了之。 既然身为受害者的希尔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再严词否认也显得很奇怪。 再加上,就算希尔大人并未拜托过我什么,但他确实有可能拜托过克里福德──重演对战要来真的。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 假如事情是克里福德与希尔大人在对战中交谈过的某些话引起的──尽管我不认为希尔大人会说什么过分的话,可我也不好询问克里福德。 那一瞬间克里福德脸上闪过的悲痛,让我无法提起勇气问他。 所以,在离开第二训练场之前,我偷偷趁哥哥没注意的时候朝希尔大人搭话了。 我就是简单地问了他:「这样可以吗?」 然而,我的疑问并没有获得半分解答。 反倒是更深了。 因为希尔大人苦笑着回答说。 「……那是我的错。」 说话时,他露出了些许悲伤的神情。 这是因为我在就寝前,一直在反复思考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再现「空之间」对战的情形吗?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环顾了四周,这明显不是艾斯斐亚王城内,也不是我的房间。仔细回想后,我在此之前的记忆就是睡前的事情。 很好,我明白情况了。──我正处于梦中。 ……但并不是日本的梦。 这里大概是艾斯斐亚的某个地方。而且还是个清醒梦。 这样的情况很罕见,我却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一切──这是为什么呢? 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梦……大概是第二次。 然而,从体感上来说,我好像有更多清醒梦的经验?……应该没有吧。 就算我很纳闷也得不出答案。……算了,反正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吧。 话又说回来── 我抱着双臂瞪着眼前的情景。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梦? ……我又梦见了那名少年。 那名有着黑发、深蓝眼睛的温柔少年。看他的模样我会以为梦到的是童年版的希尔大人。之前他瘦到看起来不满十岁…… 这算是重逢吗?……我想是那场梦的延续。梦中少年比我之前看到的时候长大了一些。他眼神变得锐利,体格也变得更为结实。 然后──他身上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 少年颈部左侧有着上次的梦没有的刺青。 那是一种几何图案,是萨扎神教的精锐亲兵会纹在脖子上的刺青。在「天空乐园」的地下通道中,德里克有提过这件事。我也确实在被打倒的恶徒们的脖子上看到过。 少年脖子纹上的刺青跟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这就意味着──这样一个少年是精锐亲兵。……而且,他隶属于萨扎神教? ……这个梦是我的脑袋创造的。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定? 之前我是跟少年同化,一起看着外面。这次则是从一开始就跟他分离。不过,我依然如隐形人般,就算试着去触碰物品也会穿透过去。 然后,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 『嘎嘎嘎,嘎──!嘎啊啊啊!』 ──我把某个生物从现实带进了梦中。 不,严格来说,这也是我无意识创造出来的──就是列夫鸟,青。它的翅膀痊愈了足以证明它是梦的产物。 我在我的寝室里放了个栖木站台,青晚上都会睡在上面,我想这就是原因吧。它应该睡在站台上才是,但偶尔它会睡在其他地方。 半夜醒来看到趴着的黑色物体而受到惊吓,然后才发现是飞到床上跟我一起睡的青,真的会震惊到我……! 或许是因此,青才会出现在我的梦中陪伴我……? 『嘎啊啊啊!嘎嘎!嘎──!』 青现在情绪很不好,正鬼叫着四处乱窜。当然,它的叫声只有我听得到──青大概是想用脚和嘴掀翻摆在桌上的那些东西,可却未见半分动静。 因为青跟我一样,无法触碰其他东西。不过我跟它好像能互相触碰。 『青,停下。这里是梦,你做什么都没用,你是无法碰到任何东西的。』 是听懂了我的话吗?青拍动翅膀飞起来。 桌上摆着奢华的菜肴,是不输王城餐食的奢华。 青降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青自然是穿过了桌上的菜肴。 那似乎是最后的挑战。看到菜肴毫发无损,青又再次飞了起来。 ……它很不满地停在我的头上。 『青~?』 『嘎……』 青在现实中是绝对不会停在我头上的。但在梦中却会? 我继续四处张望室内。这里是……少年的房间吗? 这里是很单调的房间,只有最低限度满足吃睡需求的物品。 和这个房间相反的是桌上的丰盛菜肴。 室内很明亮……从亮度来看,这些是午餐? 然而,少年好像一点也不开心,甚至厌恶得皱着眉。他看着桌上的菜肴,叹了口气才坐到餐桌前。 『嘎──!嘎──!嘎──!』 青又开始叫了。……他好像是在警告少年不要吃。──不会吧? 少年开始沉默地吃其中一道菜。刚咽下去,他就剧烈咳嗽起来。……还吐出血了。我不由得跑向他。──然而我伸手也触碰不到少年。 我开始用别样的目光审视桌上奢华而丰盛的菜肴。 这些菜……里面放了什么吧?是毒吗?所以青才不喜欢…… 少年显得很厌烦的样子「哈」的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他却用手背擦了擦血,又开始吃起菜肴。 ……他痛苦地吃着,彷佛在完成某种强制任务。 不久后,少年吃完了大约一顿饭的量──剩下的汤他则强迫自己灌进肚子里,这才放下西餐餐具和汤匙。 用餐本是为了美味地补充营养,可那些菜肴看起来完全没有这样的功能。少年呼吸急促、脸色难看。 这时有个男人像是看准时机似地,走进来把菜肴撤了下去。他看起来对少年的情况有所了解,只是瞥了少年一眼而已。 ……室内重归一人后,少年没什么精神地走到墙边。 他坐下身,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那大概是在恢复体力吧。 『……』 我蹲在少年身边。 ……为什么我会作这种梦啊? 这个少年虽然长得很像希尔大人,但给人的感觉更像克里福德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是不是因为我这样想,这种想法才反应到了梦中? ……不做这种梦才对吧。 本人已经否认过了。这个少年应当不是克里福德。 我伸手放在少年的头上摸了摸。 ……我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毕竟我的手还是穿了过去。 少年突然霍地睁开眼睛。 那双深蓝的眼睛凝视着我所在的位置。 他、他看见我了? 「……?」 接着,他伸手碰了碰我刚刚摸的地方,诧异地轻轻摇了摇头。……看来他看不见我。或许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吧? ──吃完饭后没多久,刚消耗过体力的少年开始活动了。 少年警惕地在建筑物内移动。──这里是萨扎神教的设施内?各处都安排了士兵,说是军队还比较合适。少年成功避开监视,灵巧地溜到外面。 少年去的是接在建筑物外的森林。他在森林中找着什么东西。 停在我头上的青,像是知道少年要去哪里一样飞了出去。 结果证实它确实知道──少年从青停着的矮树上摘了几颗水果。 ……那是像蜜柑的果实。 虽然像蜜柑,但那种果实在艾斯斐亚叫「茨格果」。它有着粗糙的橘色外皮,长于矮树上,小孩子也能轻易采摘。只不过,它的味道跟蜜柑相差甚远。我本来期待品尝到蜜柑的甜味,结果却吃了一顿苦头。王城的庭院里也有这种果树,我当时以为是蜜柑,一口咬下去的冲击我至今无法忘怀。首先,光是剥皮就很麻烦。果实内是淡黄色的果肉,但水分很少、口感干涩、咬下去略带酸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 它并不是不含营养,因此当食物匮乏时,就能发挥大自然恩惠的本色。 ……反过来说,平时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人们很少会食用它。 它的外皮硬到很难剥除,在野营时,人们会用火烤过让它更容易食用。 ……这是什么奇葩水果? 少年摘了两、三个茨格果才开始吃。 ……我敢保证很难吃。 即便如此,少年仍默默吃着那些果实。相比刚才那顿金玉其外的奢华餐点,吃茨格果感觉要好得多。……至少他没有呕吐或不舒服。 ──可是啊,这是梦吧?是我的梦吧? 我总觉得一肚子火。 我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想出这样糟糕的梦,既然是梦──作为创造者的我岂能无法自由掌控? 至少食物这种东西,我应该随手就能变出来! ──出现吧,伊娃! 我立刻想到的是伊娃,我最喜欢的艾斯斐亚甜点。它不仅可以长时间保存,还便于携带,最适合藏着带在身上。 我理想中的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伊娃! 『!』 出现了!太好啦! 我的怀中出现了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用纸包好的伊娃。我这不是挺行的!我正雀跃高兴之时,青从树枝上飞了下来。 它停在我的肩上,对篮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还打算伸嘴啄。 『不行,这是要给那孩子的……』 沙沙声响起。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刚才在吃茨格果的少年正……拉满戒备心地直盯着我看。 『你是谁?是带着列夫鸟的……贵族?你从哪里来的?』 少年拔出了短剑,跟克里福德在现实中拿的那把一样。……在之前的梦里,他就用过那把剑。我顿时感到很郁闷。这只是一场梦,然而似乎是延续了上次那场梦,少年已经习惯使用短剑了。 然后──少年似乎能看到我和青了。是因为我成功变出伊娃吗?顺便也让我和青实体化了? 他说我是贵族……应该是因为我的服装吧,毕竟我身上穿的是日常礼服。 我试着走近少年身边。 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为严肃,但我并不害怕。 为什么我不害怕呢?……大概是因为他和克里福德很像吧?又或是我知道他是个不喜欢伤害人的温柔少年?理由我自己也说不清。 『这个给你,是叫伊娃的甜点哟。』 我献宝似地把篮子递给少年。 这是放了段时间也很好吃的伊娃,相比这场糟糕透顶的梦,这方面倒是复刻得很好。从篮子里传来了刚做好的香气。 少年皱起眉头,他似乎很困惑的样子。不光如此,他的警戒心依然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 我从篮子里挑出一个伊娃,剥开包装纸,把它一分为二。然后,我自己先吃了一口。……嗯,正常水准的好吃!真不愧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秘制伊娃!……或许并不是什么秘制作法,但在我心中是这么认定的。 『咕咿──!』 青发出了「我也要!」的诉求,我把伊娃弄碎放在手心方便它吃。……它用嘴灵巧地吃起来,转眼间就吃完了。身为列夫鸟的青是杂食性的,也能吃伊娃。……现实中它应该也会想吃吧。 ──回归正题,我们这样一人一鸟都吃得津津有味,少年应该也能明白吧! 我重新把被我拨开的另一半伊娃递给他。 『吃吧,我想你应该知道了,这是安全的食物。』 在吃了那顿明显含有异物的奢华料理后,不加思索地接受陌生人给的食物才奇怪。 而且我还带着列夫鸟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情况确实太可疑了。嗯,我的起手势错了,所以我才自己先试吃…… 少年半信半疑地接过伊娃。我内心大声称快道:「成功了!」 接着,他咬了一口。少年瞪大了眼睛,剩下的他很快就气势滔滔地吃完了。 『……好吃吗?』 少年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难吃。』 言毕,他就把头扭向一旁。好可爱! 『那么,来,剩下的也给你。』 『……』 少年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遇到难题的表情。不过,它没犹豫多久就接过了篮子。 我深刻感受到──美味的食物果然强大,即使在梦中也很有效。 我和少年并排坐在一棵结着茨格果的矮树旁。青则在附近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说起少年,他已经快速吃掉了不少伊娃。 『我叫奥克塔维娅,它叫青。』 我指着在空中飞的青,做了个包含自己在内的自我介绍。 于是乎,少年看着青嘀咕道:「好奇怪的名字。」呃……不过这不就是艾斯斐亚人正常的反应吗?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 少年就给了我两个字。没有?没有名字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也有可能是叫这个名字,我还是问问看好了。 『你叫没有?』 『不是。』 ……也是呢。果然是指没有名字的意思。 『……你认识克里福德吗?』 『不认识。』 他一口否认了。 『……这样啊。』 啊,麻纪的说话方式冒出来了。不过,算了,反正我已经不顾第一公主的仪态抱膝坐着了,讲话随便点也没什么关系。我决定放宽心态。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于森林,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咕咿──!嘎嘎!叽啊咿──!』 ……不和谐的声音就只有青这只列夫鸟独特的叫声吧?不过,只要无视它的声音,一切应该就很和平了。 『你想要什么?』 『唉?』 『给我这个,你想要什么回报?我会给你对应的报酬。』 少年提到的「这个」──指的当然是装有伊娃的篮子。我本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回报」,但想到前世「免费的最贵」的道理,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这个道理少年也是明白的。 而且,他是我的梦创造出来的虚构人物,对吧? 既然如此,我的要求是── 『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我是第一公主,掌握着权力,把他带回王城不就好了吗!这样他就不用继续待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了。如此一来,即使他再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能放心!我的梦好像会是连续剧呢! 我心想这真是个好主意,可少年却露出了「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少年深深地叹了口气,指向自己颈部的刺青。 『……只要有这个,我就逃不了。』 『藏起来就行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刺青。』 少年忿忿不平地说。 ──『得解决源头才行。』 他接着冷冷地继续说道。说这话时,那双像克里福德的深蓝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没有刺青不就好了吗?』 我想起了克里福德颈部的疤痕。少年颈部出现这个刺青,也许是受到我记忆的影响。 『你在说什么……?』 『等我一下,我会加油的!我要碰你,你忍耐一下。』 我伸手去碰少年颈部左侧的刺青,他微微一颤,但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回想起释放出伊娃时的心情。这是我的梦……既然如此,我或许能消除刺青!不,是应该能消除! ──这时,青就跟想掀翻奢华料理时一样开始发癫。 与此同时,少年的头转了个方向。 『……这里吗?』 『反正也跑不远──』 微弱的声音从少年看着的方向传来。 『他若是倒下怎么办?那可是特制餐……』 『照子放亮点──』 他们正在找少年。我必须快点。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逃。』 不,你完全不知道。我应该可以做到的! 然而我放在刺青上的右手没有反应,反倒是左手突然发烫。 『……!』 我左手背浮现出的图案是──「印记」。为什么会出现?不过──也许是多亏了「印记」,我才有了强烈的「我可以做到」的感觉。 ──不是应该能做到,而是我可以让这个刺青消失。 『……「主人」的「印记」?──为什么你会有「印记」?』 我没时间回答少年的问题。 和我释放伊娃时完全不同,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少年说的「这可不是普通的刺青」的涵义。我能感觉到,刺青彷佛有生命般在反抗。 不过,成了! 刺青逐渐从少年颈部剥落下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愣住了。 『你看,没了吧?』 我得意地说道。 少年终于笑了。虽然是苦笑,却是个温柔的笑容。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走吧!』 少年握住了我的手,但他握的并不是我伸过去的右手,而是左手。 我左手背上的「印记」依然在散发着光芒。 少年恭敬地落了一吻在「印记」上,随后便说道。 『──如果现实也是这样就好了。』 最后烙印在我眼中的,是少年放开我的手的身影。 我感觉到自己被推开了。……只有我被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什么现实?这是一场梦,这样不就好了? 喂── 「克里福德……」 我低声呢喃。 「有事需要为您效劳吗?」 「嘎──!」 看着克里福德抓住今天又一次逃跑的青,接着把它放到站台上,我又想起了昨晚的梦。 我也不禁在意起他藏在现在这身常规制服下的颈部伤痕。……那道伤让我想起刺青。要不要让他露出来,我再确认一次?这种疯狂的念头一瞬间闪过我脑海。 要是能稍微瞄一眼就好了……正式制服也会把他颈部的伤疤部位遮得严严实实的……伤痕和刺青,尽管我知道因果是颠倒的,但还是止不住地想。 梦中少年颈部的刺青痕迹──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不过这一切,应该都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清晰了。 是时候该放下了。 「没什么……我只是念一下你的名字而已。」 我摇了摇头。 今天路斯特不负责护卫我的任务,这应该可以说正合我意吧。 重回不久前的日常──护卫骑士仅有克里福德一人的状态──对我的思维大概也产生了一些影响。这时── 「打扰了,殿下。」 玛蒂达请求进门的声音响起,看来我交代的东西送来了。不过,嗯?为什么身为女官长的玛蒂达亲自送来了? 我看了看时间。我接下来要处理寄来的信件和文件,但在那之前有茶歇时间在等着我。 准确来说,应该是上半场工作结束后的小憩。 回覆信件需要慎而重之,处理起来并不容易。我开始着手处理之前暂时搁置的信件。 在上半场,我主要优先处理了那些比较容易处理的信件。有一封信件提醒了我,差点被我忘记的事情。 那封信是关于我早前针对诸侯会议所采取的对策。当时采取对策是对的,问题是时间过太久了……!主要是我记忆力没那么好! 其他便是来自茜茜的欢快信件!她的信是我最先阅读并回覆的。 准舞会上茜茜提到的那本新书的翻译本已经寄到我手上了,还好顺利收到了。她还写了一些她觉得有趣的新书资讯。顺便提一下,那本新书我已经读完了。 我本来打算细细品味,结果却一口气读完了……! 温菲尔子爵,休伊,在诸侯会议期间会待在王都。他的未婚妻,茜茜,也会配合他待在王都。他们之后会正式前来王城,到时候茜茜会亲自把新书拿给我。 ……这让我心情好多了。 「进来吧,玛蒂达。」 玛蒂达进来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是追加的吗? 「这是奈特菲罗公爵夫人遣人寄来的急件。」 「露辛达大人寄来的?──你等我一下。」 视情况而定,这封信可能需要我回覆。封住信封的封蜡上盖着纹章,看起来像是正式文件。但打开后,里面的内容却是私事。这是露辛达大人亲笔写的道歉信。 信的内容是关于我请她帮我安排跟德里克见面的事情。她说这件事她帮不上忙了,好像是德里克突然不愿意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会不会是在衣帽间见面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信中还另外提到一件事──某人对德里克提出的意向征询。 由于信的内容比较私人,而且是寄给露辛达大人的,所以我用铅笔写下回覆。对于知道我有在使用铅笔的人,我通常都用铅笔回信。我把回信放进信封并封好。 「麻烦你将这封信送给露辛达大人。」 玛蒂达接过我的回信,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 「遵命。另外──您交代的东西已经送来了。侍女会将其送进来,可以让她进来吗?」 「可以,让她进来吧。」 在走廊等候的其中一名侍女进来后,将双手端着的盘子交给了在室内待命的莎夏。盘子里放着的是,伊娃! 早上醒来后,我便请王城的厨师长配合我的茶歇时间帮我做这些伊娃。玛蒂达和侍女退了出去,莎夏则把伊娃摆放好。 我对莎夏说。 「应该也有为了携带方便而包装在纸里的伊娃吧?」 「是的,在这里。」 莎夏很快便把即食的和包装好的伊娃分开。 我拿起了包装好的伊娃。我特地要求包装好的伊娃,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吃。 「克里福德,这个给你。」 我从早上醒来后,就迫不及待想把它给克里福德!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梦中那名少年!幸好我们设定上是恋人,即便我优先拿给他,周围人也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问题出在他本人。就算克里福德知道我们设定上是恋人── 「……我收下了。」 他没拒绝? 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不是,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为了给他要来上一场攻防战了,没想到这次如此顺利。 克里福德接过包装好的伊娃,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副神情看起来就像在问「我为什么要收下?」他是不是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 「……」 克里福德一直看着伊娃。 「……是不是还给您比较好?」 「不用,你还回来我会很困扰,那是给你的。」 若他真心不想还给我,我可就万万岁了,但克里福德的标准是能不能吃吧。伊娃也在能吃的范围内……并不是因为他喜欢。 「──非常感谢。」 克里福德微微一笑后,垂下了头。 他要现在就吃掉也可以的。但要求他吃掉好像有点过分……? 我决定默默地消化这件事。嗯,这样就好。我总会把克里福德和梦中的少年混为一谈,这算是我的独断行为,但还是让我很满足! 好啦,我心情更好了! 决定了!我要趁这股势头,去实行一直以来犹豫的事情。 至少在诸侯会议开始之前要做成。 不然,可能会像德里克那样,错过和他单独谈话的机会。 不过,诸侯会议开始后,我反而有机会见到德里克,因为他会频繁来到王城。 但──另一个我无法见到的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亚力克。 我还没有见到亚力克。不对,见是见过,但每次见面后,他总是只简单打个招呼就马上动身离开。 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像是生病或不舒服。这样倒是还好,但问题是我根本无法和他说上话。 即使我去他房间找他,他要么不在,要么就正忙着。 这样下去不行。不光是我自己着急,亚力克也应该有同样的感觉吧。 ──既然亚力克在刻意躲着我,那我就得自己创造机会和他见面。 而且要自然且强行地。 让亚力克避无可避。 ──────────────────────── 德里克・奈特菲罗的焦躁 「──所以呢?您叫我过来,是因为母亲大人让您这么做吗?」 父亲心中有一个明确的优先顺序。根据情况,身为奈特菲罗公爵的他,甚至有可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母亲或他的儿子德里克。然而,那仅仅是最坏的情况,父亲一直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德里克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父亲平时对母亲非常宽容。他对外宣称是个爱妻如命的人,在家里看来也是如此。不,岂止是爱妻如命。假如母亲是一位志在权力的野心家,她搞不好会成为像埃莱欧薇拉那样的恶女。 对父亲来说,只要在他的标准范围内,为母亲使用身为公爵的权力,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听露辛达说,你拒绝了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茶会。」 「──那又如何?」 德里克感到很厌烦。 德里克知道母亲打算邀请奥克塔维娅来茶会,而她希望德里克也出席那场茶会,他一开始答应了。 可后来他又拒绝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茶会照常举行也无妨。只是,现在正值诸侯会议前夕,这时候安排茶会,是打算── 「奥克塔维娅殿下应该是希望和你谈一谈吧?茶会不过是名义上的借口。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为何还要拒绝?更何况你本来都答应了。」 「……」 为什么要拒绝吗?德里克皱眉放下手中的红茶杯。那是父亲亲自泡的红茶,使用的是独特的茶叶,味道很挑人的口味。 红茶……小时候,他为什么教赛尔乌斯泡难喝的茶呢? 这应该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但他总觉得很在意?……他心中也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快? 德里克轻轻摇了摇头。 「我最初答应本就是一个错误。我是赛尔乌斯的朋友,也是希尔的朋友。与奥克塔维娅殿下走太近,对我来说不是个好事。」 他知道父亲很在意奥克塔维娅,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如此。但对德里克来说,并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殿下』吗?」 父亲喃喃自语地抚摸着下巴。不过,德里克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奥克塔维娅是本国的第一公主,本来就应当称呼她为奥克塔维娅殿下。 「你好像没有意识到呢。……算了。」 父亲点了一下头,才继续道。 「可是,你已经参加过露辛达的茶会了吧?那时奥克塔维娅殿下应该也在场。茶会是在这间别馆内举行的。」 ──这倒没错。可是,德里克对那时的事记得不太清楚,记忆就像被雾气笼罩着一般。 「正是参加过了,才不宜短时间内又来一次,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这件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了。他最初答应下来,后来在王城见到奥克塔维娅后,却又拒绝了。……见到她,让德里克改变了主意。 「我听说茶会后,你还带殿下参观了。」 「我总不好把公主殿下丢在一旁吧?」 「殿下久违地来了──所以,你带她参观了哪里?」 ……回答「我不记得了」之类的是行不通的。 再加上,德里克隐约有些在意,父亲是不是在试探些什么? 即便如此──他确实不记得了。父亲是无法从他这里获得情报的。 「……我没特别带她去哪里,也就逛了一圈而已。」 「逛了一圈而已。既然我儿子这么说了,那就当是这样吧?」 「──父亲大人,要是您有什么想说的,还望您直说。」 「我是有些疑问想听你怎么说。」 「什么疑问?」 父亲端起自己的红茶,缓缓地品尝了一口,他喝得很享受。这茶的味道很挑人的口味,但德里克怎么都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味道。 毕竟这是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希尔格伦公喜欢的茶叶。 ──希尔格伦公。他无意间想到了这个名字,并且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理由地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好一会儿。 「是关于路斯特・伯恩的事。」 「……伯恩吗?」 那人是伯恩子爵家的长子,是个在准舞会上斩获功绩而出人头地的男子。 「我原以为你会反对他成为服务于王室的护卫骑士。──尤其是,他为奥克塔维娅殿下效力的话。」 「反对他成为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我吗?」 他反对的理由何在?说起来,他才刚在王城见过伯恩,他正作为护卫骑士侍奉着奥克塔维娅。 ……他在意的护卫骑士,并非伯恩,而是另一个人。 希尔说是在重现那场对战,但是…… 德里克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克里福德・奥尔德顿挥剑的身影。 那真的是为了重现而做出的演技吗? 「我作为伯恩的靠山推荐了他。你当时也没反对吧?」 「说起来,赛尔乌斯曾提拔过伯恩。对我来说,父亲大人的推荐也是值得欢迎的。」 「德里克。」 父亲突然问了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 「你,最近见过亚力克西斯殿下吗?」 德里克诧异地看着父亲。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亚力克西斯殿下?然而父亲看上去非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奥克塔维娅殿下介绍奥尔德顿为恋人的那天──」 他边说边回想。 那一天,奥克塔维娅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自己答应了她,以她恋人的身分被介绍出去。 当时德里克并未放在心上,因为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 ……可如果真的只是自己忘记了呢? 不,德里克立刻在内心摇了摇头。 奥克塔维娅已经公开宣布奥尔德顿是她的恋人了。自己和奥克塔维娅之间不可能有这样的约定。思及自身的立场,这只会让德里克心生不快。 这样的承诺简直是在背叛赛尔乌斯和希尔。──他不可能答应的。 父亲又追问道。 「亮相会那天?」 「那天我自然见到了亚力克西斯殿下,就只有那天而已。」 德里克平静地答道。 「……是嘛。那就好。」 「您要说的就这些?那也请您告诉母亲大人,请您来当说客也是没用的。」 「──我不想让露辛达伤脑筋。」 父亲顿时皱起眉头。 「父亲大人,您也想让我见奥克塔维娅殿下吗?」 「我认为见她一面对你有好处。──这不是作为奈特菲罗公爵,而是我作为父亲的看法。我也很烦恼,我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想法也有分歧。」 父亲虽然这么说,却显得有些愉悦。 「算了,决定权在你手上。这件事我应该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 「只要是我的决定,父亲大人就不会反对?」 「──要视内容而定。」 虽然作为奈特菲罗公爵会反对,但作为个人却会帮忙,这种矛盾的行为有时会出现在父亲身上。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德里克喝完红茶后,皱了皱眉。果然,他还是无法适应这味道。 父亲忽然笑了。 「你怎么也喝不惯这茶呀。……这点还真是没变。」 「明知我喝不惯,还特意泡这茶的,不就父亲大人您吗?……您对母亲大人就不会这样。」 「露辛达明确表示过她不喜欢这茶的味道,让我不要再泡。你嘛,反正最后还是会喝掉。」 这是他没有拒绝的错吗? 瞪着父亲又对红茶咂了下嘴,德里克站了起来。 「我失陪了。」 他离开父亲的政务室,边走边从上衣里拿出了今天早上收到却一直没回覆的信。他已经看过一次,现在没必要再看一次,寄件人和内容他都记得。 他本来已经决定好该如何回信了── 但他改变了主意。 「──斯泰恩。」 察觉到有人在窥探自己,德里克就喊了一声。不出所料地,一名熟悉的红发男子出现了。那是为奈特菲罗公爵家效力的斯泰恩。 「我要寄信到王城。我写好后你帮我寄出去。」 「好的好的,要寄给赛尔乌斯殿下吗?」 ……一般都是寄给赛尔乌斯吧。但德里克摇头了。 「不,不是。」 「唉?那是寄给奥克塔维娅殿下吗?」 德里克心里生出一阵恼火。为什么奥克塔维娅会成为选项之一? 虽然赛尔乌斯似乎开始放松警戒,但对奥克塔维娅和她的恋人奥尔德顿依然该保持警惕。 『只要有一丁点……嫌疑,即使是妹妹也不应该排除在外。』 德里克在衣帽间故意把赛尔乌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那是讲给赛尔乌斯听的。然而赛尔乌斯却是那种反应。希尔就无可厚非了,可赛尔乌斯是过得太安逸了吗? 「──!」 一阵剧烈的头疼猛然袭向他。 这阵头痛彷佛在告诉德里克,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最起码,在涉及奥克塔维娅的事情上,这样的想法是错的。 「──不是,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句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回答斯泰恩。 「因为,若不是赛尔乌斯殿下,就只会是奥克塔维娅殿下啦。以最近的德里克大人来说,这应该是唯一选择。」 斯泰恩一脸「我可懂你了」地说着,德里克瞪了他一眼,斯泰恩顿时吓得跳起来。 「哇,好可怕。德里克大人,您最近杀气变得好重!您有意识到吗?」 德里克目光冷然地看着斯泰恩,心想「真是的,你在说些什么?」。斯泰恩最近经常说他很冷淡,对人不够温柔什么的。……要不干脆开除斯泰恩? 「啊!您刚才是不是在想坏事?」 「……」 斯泰恩的敏锐是优点,但同时也是一个麻烦。 「我想去见莉莉夏娜酱让她治愈我。德里克大人,您要吩咐我做什么?」 「……想见就去见啊?她现在就在这座府邸。只不过,要在工作结束之后。」 虽然塔汉伯现在为了诸侯会议待在王都,但塔汉伯千金莉莉夏娜依然住在奈特菲罗公爵家接受保护,这是父亲的决定,塔汉伯也同意了。 保护她的原因跟被抓起来的「从者」──埃米利奥有关。 「德里克大人,您这样说,是不是会故意给我安排一项极难处理的工作?然后让我完全没法去见莉莉夏娜酱!我好可怜呀!夫人好像已经帮莉莉夏娜酱准备好诸侯会议要穿的礼服了。我刚听说她今天试穿上那套礼服了!」 「──那又如何?」 德里克送给斯泰恩更冷冽的目光。 「好可~~~怕!」 斯泰恩明显感受到德里克的冰冷而打了个颤。但他随后又神情认真地开口道。 「您不如去欣赏卡勒姆花冷静一下?现在应该还开着吧?」 「……卡勒姆?」 那是母亲喜欢并栽种的树。它会开出淡粉色的花,花瓣飘落的样子很美。 「因为德里克大人,您喜欢卡勒姆吧?我采纳了夫人的看法!」 「……你到底在说什么?」 「唉~在眼下的情况中,我认为奇怪的不是我,而是是您!」 德里克正准备回答「我对卡勒姆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头却又突然痛了起来。 在卡勒姆树前伫足……伫足? 莫名的焦躁感涌上他的心头。 ──该死! 德里克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他摇了摇头,头痛才总算消散了。 「还是说,阁下的看法才是对的?德里克大人讨厌卡勒姆?」 「……」 不知为何,德里克迟疑着没做出肯定的回答。以他此刻的心情来看,或许可以说讨厌。可是。 「……我没特别讨厌。」 他不知不觉间这么回答了。 「行了,我要寄信的对象是亚力克西斯殿下。」 斯泰恩突然定格了。 德里克的目光落在手中拿着的信。 因为── 这封信的寄件人正是第二王子亚力克西斯。 ──────────────────────── 84 既然亚力克在躲我,那我就创造一个他躲不开的情境。 而我想到的就是,这个。 原本是每日的家庭聚会,却因种种理由被推迟了的── 晚餐会。 自从哥哥在晚餐会上丢出「奥克塔维娅有位恋人」这颗重磅炸弹之后,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去晚餐室了。 全家齐聚于晚餐室的时光自然也停摆了。 在那次晚餐会后的隔天,亚力克就离开了王城,而他回来后,晚餐会也一直没再举行。 只要诸侯会议开场,会议期间将不会举行晚餐会,这几乎是每年的惯例。 因此,纵使这段时间没有晚餐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我特地要求在诸侯会议之前举行一次晚餐会。 这样一来,亚力克也无法单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拒绝出席。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请埃德加大人为我助攻。只要父王同意并召集众人,此事就算拍板定案了,但如果父王因为某些原因不打算重新举办晚餐会的话,他很可能会拒绝我的要求。这时候由埃德加大人出面,就能够改变父王的决定。 如果是以前的话,我拜托埃德加大人,或许是因为父王与埃德加大人情比金坚,所以父王会对埃德加大人示弱。然而现在,即便最终结果相同,我认为父王对埃德加大人让步的原因,应该跟我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我把「黑扇」交给了那位做出「请交给我保管」的手势的熟悉侍从。……他看上去没有表现出什么勉强的神情,也没有显出不喜之色。 对了──在上次的晚餐会上,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侍从,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列夫鸟羽毛的种种迷信…… 「……我就放心交给你保管了,谢谢。」 最近青都在王城内乱逛,在王城当差的人们大抵是没那么忌讳列夫鸟了,但这些侍从在以前就很普通,甚至说很恭敬地接过我的「黑扇」,足显他们的专业态度! 侍从一礼过后,为我拉开了椅子。 ──就座后。有熟悉的侍从服务我,让我稍微放松了心神…… 可自从上次的晚餐会后又过了不少日子……今天的晚餐会有了许多不同之处。 长方形的餐桌上覆盖着异国风格的蕾丝桌布,这是巴尔彊的纺织品。 座位也不同了。 父王依旧坐在主座。坐在父王右侧的是亚尔修王子和亚力克,左侧是哥哥和我,坐在末席的则是埃德加大人。 虽说是非正式的晚宴,但巴尔彊的王子是贵宾,不邀请他是很失礼的。另外,听说是亚尔修王子希望坐在亚力克旁边,父王回应他的期望才安排了这次的座位。 ……看样子亚力克奉密旨前往塔汉时,确实在那里结识了亚尔修王子。 我的座位理所当然地也随之移动,而埃德加大人则坐在了最远的末席。 这样的座位安排,可以理解为对亚尔修王子这位客人的特殊照顾,公开的理由也是如此……但是我不禁想到,埃德加大人坐得离父王最远,这应该有其深层的意义。 再来是,墙边站着的佣人、士兵,以及护卫骑士们也有一些变动。哥哥的护卫骑士有生面孔,而我的护卫骑士待命的位置上多了个路斯特。 我将视线转回正前方。亚力克正坐在那里。 ……咦?亚力克在看着路斯特皱眉?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似乎带着阴沉的情绪。而且,他似乎在刻意避免和我对视,都不正眼看我。 我内心感到有些沮丧时,突然从旁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是哥哥?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父王开口了。 「今天在奥克塔维娅的提议下,久违地召开了晚餐会。我也邀请亚尔修出席了。」 被提到的亚尔修王子轻轻低下头道。 「非常荣幸受到邀请。」 父王点了点头,才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 「那么──」 众人开始向天空神献上感谢祷告。……这次的祷告,让我有了不同于上次晚餐会的复杂心情。在未曾深思之前,我本来只当是一个礼节,但现在我却有了些许不同的看法。 ──晚餐正式开始了。 今天的上菜方式不同以往,不是逐一端上桌,而是大多数的菜肴从一开始就都摆放在桌上。桌上摆着几个大盘子,每个盘子分别盛着不同的菜肴,大家再各自从大盘子中取用。这和艾斯斐亚的传统用餐方式完全不同,平时菜肴是逐一端上桌的。 有很多我不太熟悉的菜肴,但其中也有让我心想「那道该不会是……?」的料理。从香料的味道来看,那道确实是咖喱!是茜茜之前告诉过我的,巴尔彊当地特色料理,咖喱! 我想是由于亚尔修王子在场,这顿饭才根据巴尔彊的风格来准备。厨师长知道怎么做,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跟他平时会不会做是两码子事。 厨师也做了奇洛果酱。这大概是为了搭配巴尔彊风格的菜品吧。 餐桌布置得很有巴尔彊风格,但艾斯斐亚的传统──那种硬而朴素的面包还是没被落下。今天我或许可以大胆地抹上奇洛果酱来吃。 这桌菜肴有点偏向平民美食,也就是说,并不是什么正式的高级餐点。 ──这时,亚尔修王子突然咳嗽了。 「……请用。」 亚力克递给他一杯水。 「抱歉。」 亚尔修王子喝了口水后苦笑道。 「我好像……怎么都无法习惯气泡水。」 餐桌上是巴尔彊风格的菜品,但所提供的水却跟平常一样是气泡水,这倒是挺艾斯斐亚的。 「亚尔修殿下似乎和亚力克西斯很合得来啊,听说你们常常聊天。」 借着气泡水的由头,哥哥向亚尔修王子搭话了。……不过,他说了什么?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那回事,实际上是我主动去找亚力克西斯殿下。见到他,总会让我想起自己国家的弟弟们。」 我心中突然燃起了对亚尔修王子的竞争心。 「……话说,我还没听您说过塔汉的事情呢。」 其实是我至今都没有抓到合适的时机。 我一直以为同在王城内应该很容易逮到他,没想到每每问玛蒂达他在哪时,她始终含糊其辞地道「这……」表示她也不知道。据说亚尔修王子很少待在为他准备的客房,而是经常在外面游晃。 这时,亚力克突然抬起低下的头。 他只看了我一眼,我们眼神交会的时间非常短暂。我知道他在躲我。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但亲眼目睹还是令我备受打击。 「我还有空。叫上亚力克西斯一起来,您意下如何?」 亚尔修王子,真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我很在意他刚刚直接叫了亚力克西斯的名字! 「……请你不要擅自做决定。王姊也有她自己的安排。」 然而,亚力克却阻止了这个提议。 「这样说起来,奥克塔维娅殿下,您时间上方便吗?」 亚尔修王子看了看亚力克后,转而问了我。 「当然没问题。我会配合您的时间。──如果亚力克西斯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我会的。」 亚力克轻轻点了点头。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我完全能理解,他是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才同意的。不过,这样的话……至少给了我一个他无法躲避的机会。我心情还是不太好,但有稍微松了一口气。 举行晚餐会这件事,成功让亚力克强制性地跟我见到面了。比起只是打个招呼,这已经算是一大进步。 我看向分装到我个人盘子里的咖喱。在日本,我印象中的咖喱总会跟饭或印度烤饼一起吃……但这里是单独直接吃。不过,咖喱就是咖喱。 我把咖喱送进嘴里。……!这是充满蔬菜甜味的咖喱!不是前世正宗的印度咖喱,而是经过日本魔改的版本! 「奥克塔维娅殿下看起来能接受呢。我厚着脸皮提出了要求,这道咖喱才会在晚餐会被端上桌。我有请厨师减轻辣度了……」 「这味道很合我的口味。」 他真是提了个不错的要求! 「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是十六年以来,我第一次吃到咖喱。咖喱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情感。晚餐吃到咖喱让我感到很开心。 「……」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我的咖喱。……虽然很开心,但也有些悲伤,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随后,晚餐会的话题大多围绕着亚尔修王子。亚力克说过他不擅长应付亚尔修王子,不过在亚尔修王子待在这里的期间,他们的关系似乎有所变化,至少亚力克会回应亚尔修王子。 父王平时在用餐时很少开口,但今天兴许是因为亚尔修王子的关系,他多说了几句话。哥哥在对谈时也逐渐放下了敬语。 相反地,平时总是负责带动话题的埃德加大人,今天却没说什么话。 大概是注意到我在暗中注意他,埃德加大人跟我对上视线了。他莞尔一笑道。 「最近奥克塔维娅不是公布恋人了吗?趁这个机会,我想听听奥克塔维娅和奥尔德顿的事情。大家应该也很感兴趣吧?」 怎么偏偏说这个话题……!埃德加大人是带着亲切的笑容说这话的……!而且,他刚好在话题中断的时候抛出来……! 不过,我应该要讲一下恋人间的事吧……?啊,我这有个不错的谈资! 「我打算让克里福德在诸侯会议期间穿上正式制服。」 埃德加大人睁大了眼睛。 「那套制服……?」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那很好啊。我也会这么做,但大家应该不会想到你的护卫骑士会穿上正式制服吧。」 我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想让护卫骑士穿正式制服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项创举吧? 「──话又说回来,奥克塔维娅决定介绍奥尔德顿,起因是赛尔乌斯吧?作为哥哥,你怎么看?你说过想允诺他们吧。」 哈!连哥哥也被话题烧到了……! 「父王允诺了,这就够了。」 而哥哥则冷静地回答道。 埃德加大人暂停了进食,用左手手背支着脸颊。 「『若是奥克塔维娅有所爱之人,她理应有权与此人结合』?」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哥哥在前一次晚餐会中说过的话。 「可是──那之后呢?」 现场的气氛顿时如坠冰窟。 那之后。 埃德加大人所暗示的,是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他依然支着脸颊、面上挂着柔和的表情。 「……埃德加。」 父王像是在劝告他似地喊了他的名字。 埃德加大人轻笑一声,放下支着脸颊的左手,用右手拿起了杯子。 「抱歉,赛尔乌斯,奥克塔维娅。这个话题不适合在餐桌上聊。」 之后,埃德加大人就像平时一样。……真的像平常那样吗?他自己发起话题,让气氛变得轻松。然而,却总给人满满的空虚感。 ──我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察觉到父王和埃德加大人之间的真正关系。 但另一方面,我是否该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呢?要说这种关系是错的吗?……我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我没资格轻易否定他们,那也不是我能随便触碰的事情。不过──要是「那个青年」以某种形式涉及此事,我就不会这样说了。 ……不论埃德加大人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他应该是觉得可以让我知道这些。 可是,把隐藏于其中的真相揭开,并不全然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在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别馆看见那幅画时,还有我走进父王的那个房间时,感受都是如此。 表面上,大家依旧和和气气地继续用餐。 「──艾斯斐亚人的眼睛会变色吗?」 这个问题是亚尔修王子在晚餐会即将结束时提出的。他的问题听起来很奇怪,我的注意力不禁被勾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看到亚力克手中的餐具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对于一向拥有完美餐桌礼仪的亚力克来说,是一次罕见的失误。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哥哥反问道。 「例如,我的眼睛颜色是黑色的,不过有些偏红就是了。然后我的眼睛变成完全不同的颜色。这种情况在艾斯斐亚是不是很常见?」 「……瞳孔会随着情绪放大,这可能会让颜色看起来更深一些……但我没听说过颜色会完全改变。」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艾斯斐亚人的特征?」 「我想是有孩童随着年岁渐长,瞳色改变的案例。例如,从孩童时期的蓝色变成棕色或绿色。成人之后变色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也有可能发生。不过,这应该不是艾斯斐亚人的特征。」 会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亚尔修王子想要的答案。……为什么他会这么问?难道他曾见过某人的眼睛变色?是他在艾斯斐亚旅行时见过的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特征,但我曾见过有人的眼睛变色。」 这次发言的是父王,而且他说的话还推翻了哥哥的说词。 亚尔修王子转过头看向父王……亚力克也是。 「你想问的眼睛变色,不是因为年岁增长或情绪的影响,而是发生在其他情况下的吧?」 「您见过的,是哪位?」 当被问及时,父王回答道。 「我的叔父。」 「!」 我不由得做出反应,猛地看向父王。 「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叔公。」 父王重新解释了一下亲属关系,并将目光转向我、哥哥和亚力克。 父王的叔父、我的叔公──只有希尔格伦公鲁弗斯才符合这个描述。他是前前代的奈特菲罗公爵,年轻时长得和路斯特一模一样…… 「我叔父眼睛的颜色原本是琥珀色的,但突然变成了碧色。」 在亚尔修王子要说些什么之前,我先开口了。 「他的眼睛变色──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在他死后,才变的。」 父王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回答道。 死后眼睛变色了?从琥珀色变成碧色──是完全不同的颜色。我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个青年」的脸孔。我不认为这件事跟他全无关系…… 随着匡当一声,亚力克突然站了起来。 亚力克……? 「多谢款待。──我吃饱了。」 丢下一句「我先失陪了。」亚力克就离开了晚餐室。 亚力克的护卫骑士兰德尔则追在他后面。 我有一瞬间犹豫了。我很后悔那天决定不去追模样有些异常的亚力克。今天── 我也站了起来。 「我也要失陪了,请大家继续享──」 「慢着。是你提议举办这场晚餐会的,你怎么能先离席?」 然而,我还没说完告辞的话,父王就打断了我。 他在阻止我。我行动的理由很明确。……他是在告诉我,不要去追亚力克吗? 「──行了,奥克塔维娅,你去吧。」 意外的是,帮我一把的,居然是我身旁的──哥哥。 我转头看过去,只见哥哥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提起裙摆,朝在场的众人轻轻行了一个礼。 这次,我真的转身离开了。 「赛尔乌斯!」 在我身后的是父王对哥哥的斥责声,以及埃德加大人教训回去的声音。 我本来应该立刻追上去的,但父王的阻挠耽误了我一些时间。 我走出晚餐室,四处张望着。 亚力克的身影不见了,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他会不会是回自己房间了?如果是的话,应该是往左走;但如果不是呢?要是我有能感受他人气息的特殊能力就好了…… 我顿时想到了。 「克里福德,亚力克去哪里了?」 没错,我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克里福德有! 「──那边。」 克里福德立刻回答了。他用眼神示意的方向,与我想的不同。那个方向是,大回廊……? 我点了下头,就朝着克里福德指示的方向奔去。那个方向是一条直路,不会碰到岔路。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走,直到找到亚力克为止。 来到了大回廊的门前,我朝卫兵搭话道。 「亚力克西斯在里面吗?」 「──是,殿下刚刚进去了!」 「那我也……」 我稍作思考后。 「克里福德,你跟我一起进去。路斯特,你在这里等着。」 考虑到亚力克对路斯特的反应,尽管他是我的护卫骑士,但我觉得接下来最好还是不要带他去。 「──遵命。」 路斯特露出了有点讽刺的笑容,但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卫兵帮我们打开了门。 于是乎──我找到了! 我看到了亚力克,还有他的护卫骑士兰德尔。看来是亚力克下令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不过即便如此,兰德尔还是担忧地关注着亚力克。当然,他也注意到我们了…… 走进大回廊,我立刻回头道。 「我想和亚力克谈谈。请你待在远处。」 我加快了脚步。 亚力克站在大回廊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并不是故意忽视我,而是还没注意到我?这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亚力克!」 我大声呼唤道。终于,亚力克转过来看我了,他的瞳孔颜色──突然间改变了。 从像金黄的琥珀色,变成了翠绿的翡翠色。 我一瞬间脑子有些混乱。是我看错了吗?还是光线的问题?……都不对。 那变化很快,但我确实看得清清楚楚…… 当亚力克的视野捕捉到我时,那双美丽的翡翠绿眼睛睁得更大了。 亚力克转身准备当场跑开,见状我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逃!」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拜托你啦。」 亚力克仍然没有转向我──但是,他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我没感受到反抗的感觉了。 「亚力克……从亮相会那天起,你一直在躲着我,对吧?」 亚力克依然沉默着,我继续说道。 「是因为我……在恋人的事情上对你撒谎吗?」 「……不是的。」 亚力克依然背对着我,不过他摇头了。 「那件事让我很惊讶,但我之所以躲着王姊──与那件事无关。」 「……所以你承认你在躲我啰?」 我苦笑了起来。看来我又猜错了,亚力克并没有如我所愿的否认这件事。 亚力克再次沉默了。 既然不是因为我撒了谎,那么是为什么呢? 「──你找德里克大人担任你的护卫骑士,这件事跟你躲着我有关吗?」 这是露辛达大人信中提及的事情。 信上说亚力克为此事征询过德里克的意向。他的想法好像是这样──他想把德里克就近放在身边,打着护卫骑士的名义是最名正言顺也相对行得通的。 「……我以为您能明白。」 亚力克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呢喃道。 能明白?我应该明白什么? 「……我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不希望自己这样的人,接近王姊。」 亚力克转过身来。 他把手放在胸口,向我吐露心声。 「──有时候我会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就像回到王城、我和王姊聊天的那天。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这种情况变得更严重了。我的梦也是……」 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他在塔汉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说想不起来,亚力克也跟哥哥和德里克一样,记忆出问题了吗……? 瞳孔变色……再加上父王的话…… 「……」 亚力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选择沉默着低下头。 ──他有不能说的事。那副模样彷佛在为自己无法说出的事情感到愧疚。 「亚力克。」 听到我的呼唤,亚力克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说不出口的事也没关系。我也是,我也有对你说不出口的事。」 而且还很多。 「王姊也有……?」 听到他脆弱的一问,我点了点头。 找人假扮恋人的事,对我来说只是面子问题,完全可以说出来。但是──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或者我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并拥有在那里死亡的记忆,亦或是我选择转生到《高洁之王》的世界里,这些事情……我都无法告诉亚力克。不对,正因为是亚力克,我才更说不出口。 「你有说不出口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亚力克抬起头来,他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过,可别再躲着我了。」 因为在艾斯斐亚,亚力克是我唯一的家人。 说不定这原本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现在……情况可能有点改变了。 「被你躲着,真的很痛苦。」 ──你可是我最重要、最亲爱的弟弟。 「王姊……真狡猾。」 亚力克挤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姊姊本来就很狡猾喔。」 这是我姊姊曾对我说过的话。 我放开了抓着亚力克的手。 即使我松手了,亚力克也不再试图逃跑了。 「我们这样算和好了吗?」 「……我们根本就没有吵架。」 「也是呢。」 「……结果我什么都没解决。」 「但是,这和你躲着我,应该是两回事吧?」 「……是吗?」 亚力克以严肃的表情歪头问道。 「是的。」 对此我肯定地点头了。──亚力克在为有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事情而苦恼。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需要因为怕给我添麻烦或增加负担而烦恼。 「……总觉得,我好像被王姊骗了。」 「偶尔被骗一下也是很重要的哟?」 亚力克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地微笑了。 「答应我,亚力克。你有事对我说不出口也无妨。可是……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躲着我了。」 我伸出我的右手小指。 「……好。」 亚力克凝视着我的小指,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他的小指。 「打个勾……」 我们交织小指,两人一起念着「牵指拉勾,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的咒语。 「打勾啦!」 我满意地说。即便小指分开了,亚力克还是继续凝视着他自己的手指。 「……亚力克?」 亚力克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只是在想要好好遵守约定……」 我冲动地抚摸了亚力克的头,结果亚力克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王姊,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我和亚力克就这样留在了大回廊。 我们在一旁摆着的椅子上并排坐着。亚力克已经答应不再躲着我,但我不想就这么和他分开,这样实在太可惜了!而且,这时我才突然发现,我把「黑扇」交给侍者保管,结果居然就这么离开了,但这个晚点儿再处理! 「奥尔德顿是在扮演您的恋人吗?」 ──于是,我决定向亚力克坦白我的虚荣心。一开始我是请德里克帮忙的,这件事我也跟他说清楚了。 亚力克看了看克里福德,他正按照我的命令站得比平时远一些。 接着,亚力克也看了看自己的护卫骑士兰德尔。兰德尔站在亚力克那侧,但也像克里福德一样保持着距离待命。 「兰德尔也听到了……」 「没关系的,他是你的护卫骑士嘛。告诉他跟告诉你是一样的。」 兰德尔在亚力克那边的定位可以说等同于我对克里福德的定位。 而且,我看兰德尔刚才是那样担心亚力克。若是不想让他听见,我本来可以提前让他离开,但我并没有这么做,这就表达了我的态度。 「……好,只要王姊不介意就行。」 亚力克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听到的话就照办,兰德尔。无论对方是谁,绝对不可外言。」 兰德尔沉默地垂首,他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担忧了。 「不过──王姊,您是希望周围的人都认为你们是真正的恋人吧?」 「对,你也要帮我吗?」 「当然。」 亚力克用力点了点头。……看到他这个样子,老实说我有点后悔,我当初就该直接对他坦白……!那时候我就是想摆出姊姊的风范,这该死的虚荣心……! 不过,亚力克的表情随即阴沉了下来,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 「……德里克为什么会背弃和王姊达成的协议呢?」 「我也不知道。」 关于这件事,我掌握的消息太含糊了,还不能告诉亚力克。而且这件事跟哥哥也有关。 「──亚力克,你为什么要让德里克成为你的护卫骑士?」 虽然他曾说过「我以为您能明白」之类的话。 「……在我记忆变空白的过程中,我好像见过德里克。但他是王兄的朋友,我跟他没有接触点。要让他长时间待在我身边──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让他成为我的护卫骑士。」 所以他才说「我以为您能明白」,是这样吗? 难道我判断德里克记忆出问题的那天,亚力克也见过德里克?唔~嗯。 ──真是让人不安的线索啊。 ……我想进一步思考,却又打住了。 我真想敲敲自己的脑袋。只看状况,我考虑得也太过头了! 我是笨蛋嘛!亚力克……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 最关键的是,若真是如此,根本无法解释亚力克记忆出问题这点。 「说到护卫骑士──王姊也是。伯恩这人可信吗?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大回廊外等着。」 亚力克稍微瞥了一眼我们过来的、那扇关着的门的方向。 「……路斯特是父王认可的人。」 父王甚至给了他徽章。 「他本来是要安排给我们其中之一的。最终是我接手了他……」 「……我听说了。」 「亚力克,你希望他成为你的护卫骑士吗?」 「──不希望。」 亚力克明确地摇了摇头。 「路斯特在成为护卫骑士之前,说过他曾和你见过一次面。」 「……有过一回。是在第二训练场偶然遇到的。」 亚力克皱起了眉头。……看来不是什么美好的邂逅。 「……是因为他的长相吗?」 亚力克也会排斥路斯特的──肖似「那个青年」的长相吗? 然而,亚力克给我的回应却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的长相……是吗?长相……」 他在犹豫。从客观来看,路斯特的长相生得极为俊美,但亚力克关注的似乎不是他的长相。 「不是长相,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亚力克突然停住了话语。 「那个人应该也很讨厌我。……我想父王也是知道的。」 若亚力克说的属实,父王为什么要让路斯特担任亚力克的护卫骑士?……路斯特知道原因吗? 「我和伯恩见面时的记忆也有部分空白。既然父王已经认可了他,那他应该没有危险──但还是请您小心。」 「好。」 到目前为止,路斯特在我的面前,并没有做过什么超出护卫骑士职责范畴的可疑行为。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其他就是……亚力克的记忆中断是否与路斯特有关?还是说,这是亚力克本身的问题? 「王姊,还有一件事。」 亚力克将目光转向天花板上的画作后,突然说道。 「若是我的状况变得不对劲,请您绝对不要靠近我。」 接着,他对自己的护卫骑士兰德尔交代道。 「兰德尔,你也要阻止我。」 最后,他才不情不愿地继续说。 「──奥尔德顿,你也是。」 他对着克里福德傲慢地大声说道。 「你作为护卫骑士,一定要保护好王姊。」 这句话在大回廊中回荡。 「此事自然无须多言。」 克里福德站在远处低下头如是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