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gon’s Will 作者:榊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魔龙斯宾诺莎!我要打倒你!” ——啪嗒。 下一秒,自称“勇者代理人”的少女,便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艾蒂卡·莱布尼茨是个开朗活泼的少女。她听信了“德尔斐圣林里栖息着一头名叫斯宾诺莎的魔龙”的传闻,前来讨伐。镇上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传闻。尽管被众人嘲笑,艾蒂卡仍在森林深处的洞穴中,发现了人类的天敌——魔龙斯宾诺莎! 然而,本该是邪恶敌人的斯宾诺莎,竟是一头热爱香草茶、坚持素食主义的龙!? 荣获第九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赛准入选奖! 一部描绘元气少女与古怪魔龙之间相遇的暖心浪漫奇幻作品,在此登场!! 第一卷 ──────────────────────── 第一章 英雄的条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时值魔法正逐渐被科学所驱逐的时代;是可憎的魔物们即将从历史舞台上消踪匿迹的时代;亦是不断膨胀的知识混沌将人们吞没、令价值观迷失方向的时代。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里……这个故事拉开了序幕。 ------------ 此地……有一处洞窟。 位于晚夏的强烈阳光也仅能勉强渗入的幽暗森林深处。在布满青苔的斜坡上张开巨口的黑色大洞,宛如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这里仿佛是时间静止的场所。 唯有缓缓流动的风,证明着时光仍在流逝。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动静。在森林各处常见的各类生灵,唯独此处全然绝迹。甚至连虫豸也没有。 唯一的例外……便是盘踞于洞窟之中的,那一头巨兽。 不。它究竟能否以兽相称? 栖息于洞窟深处的存在,绝非“兽”这般平庸的词汇所能概括。 可弹开刀剑的鳞甲、能喷吐烈焰的巨口、可翱翔穹苍的羽翼、可召来雷云的长角……凡俗之兽岂能拥有此等威能。其身躯之庞大足以媲美树龄数百年的古木,而那蕴藏于庞大躯体之中的强大——过于强大的诸般力量,甚至令人迟疑是否该称之为“生物”。 超越兽类的兽。魔兽。 作为地上最强的魔兽君临于世的可怖种族中的一员,正栖身于此。 因此,森林的生灵绝不会靠近这座洞窟。在生命气息满溢、杂然生机遍布的夏日森林里,唯有此地沉陷于冰冻般的死寂之中。 本能如此宣告——不可接近王的寝榻。若搅扰其安宁,必将赐汝无可逃脱的死亡。 然而…… 洞窟深处,空气流动了。 沉睡的魔兽苏醒了。即便在睡梦之中,其敏锐无匹的感知亦能确切察知侵入者的气息。在各个方面都凌驾于其他生物之上的这种能力,正是其作为兽王的权威证明。 黑暗中亮起两点赤红的光芒。 那鲜烈的血色眼眸,望向了洞口……望向了那刺破微暗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人类。 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愚蠢的生物,会罔顾本能的警告,意图挑战魔兽之王。 “……魔龙斯宾诺莎!” 凛然之声击碎了寂静。 逆光而立的人影轮廓上,增添了一道锐利的线条。那扭曲拉长的十字形影子……应是剑吧。 “我要打倒你!” 宣言的同时,纤细的人影蹬地冲出。 她边奔跑边将剑举过头顶。镶嵌于剑上的青蓝色宝玉,弹开洞窟内微弱的光线,散发出冰冷的色彩。 龙纹丝不动。 毕竟,区区一个只持有一把寻常刀剑的人类,根本不足以撼动它。连警戒的必要都没有。 倘若……那只是普通的剑。 “觉悟吧!” 人影的喊声震动了薄暗。 是愚劣,是无谋,亦或是狂气的伎俩……人影带着明确的自信疾冲,一口气拉近了与龙的距离。难道她毫无自知正奔向绝对的死亡深渊,抑或是…… “呀啊啊啊啊啊!” 人影大幅后仰身体,将剑高举至极限。积蓄又积蓄的力量化作微颤,凝聚于这必杀的一瞬。 如奇迹般,闪耀的剑刃。 然后。 ……啪嗒。 紧接着下一秒……人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真是的……” 魔兽——被称为斯宾诺莎的红眼黑龙,一边低声嘟囔,一边用巨大的爪子灵巧地拎起了小小的入侵者。 入侵者晕了过去。 运气不好,摔倒时似乎撞到了头。被柔软金色长发包裹的脑袋上,鼓起了一个肿包。 在昏暗且布满岩石的洞窟里,贸然奔跑的结果,自然——或者说太过理所当然,是自作自受。 “我正睡得好好的呢……” 斯宾诺莎将入侵者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铺着大量干草,其细致程度令人惊讶。虽谈不上是毛毯,但总比直接躺在岩床上要舒服几分。即便是地上最强的存在,即便拥有能弹开刀剑的皮肤与鳞片,龙也并非喜欢睡在坚硬的地面上。 “不过……” 斯宾诺莎重新端详着入侵者,叹了口气。覆盖着如铠甲般黑色皮鳞的脸庞缺乏表情……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很无语。 “这年头,屠龙还真是稀罕事。” 入侵者,是个女孩。 大概十五岁左右……正是这样的年纪。可爱的面容上还带着浓浓的稚气。 闪亮的金发垂落额前,额头上威风凛凛地紧紧系着一条蓝色头带,但并不太相称。她那娇小的身体上装备的一整套硬革简易防具,更是如此。 与其挥舞刀剑,她或许更适合在原野上采摘时令花朵吧……斯宾诺莎一边想着,一边用洞窟深处的泉水弄湿了备用的干草。 轻轻拧掉多余水分,然后仔细敷在少女额头上。这头斯宾诺莎明明长着一双看似能轻易扭断熊脖子的凶恶爪子,做起事来却意外地细致。 或许是冰凉感起了作用……少女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动了动。 下一秒。 少女以弹开额头上干草的劲头猛地坐了起来。 “哦,意外地挺结实嘛。” 斯宾诺莎低声嘟囔。 “哒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喊声,并拢的双手划过空中。人类总是容易忘记不愉快的事,这是常情……但看来少女的脑子里,似乎还停留在摔倒前的那一刻。 “……诶?” 少女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洞窟。 在头顶后方投下的、仿佛带着压迫感的巨大阴影中,少女用双手使劲按住抽搐的脸颊……然后,花了足足的时间,才转过身来。 天空般湛蓝的眼眸。 鲜血般赤红的眼眸。 两对眼睛相互凝视…… “果、果然厉害啊!” 少女嘴上逞强,身体却慌慌张张地摆出架势,突然断言道。 “刚才的攻击相当犀利呢!” “不……那个?”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愧是被称为天地间最强无双的魔兽之王,我承认了!” 少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斯宾诺莎喊道。凛然的口吻中透着不败的决心,很是英勇。如果她不是还坐在地上的话,或许会更帅气一点。 看来她的腰好像软了。 “但——是!” 少女表情僵硬,只有声音格外虚张声势地大叫。 一看就是那种容易激动、一旦开始就收不回来的类型……所谓的直性子。总之,就是容易自取灭亡的种族。 “那个……喂喂?” “我、我好歹也是伟大勇者的代理人!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失败!” 虽然嘴上滔滔不绝,但左手手指却拼命在身边摸索,终于碰到了滚落在旁的剑。她慌慌张张地把剑拉过来,双手紧握,将剑尖指向黑色魔龙的鼻尖。 斯宾诺莎小声说道: “左右手,拿反了。” “啊……” 少女慌忙把剑换手。 “只、只是一时拿错了而已啦!” 少女红着脸说道。 不过……就算换对了手,意义也不大。就少女而言,与其说破绽百出,不如说想找出没有破绽的部分反而更难。 少女努力伸直想要发笑的膝盖,站了起来。作为女孩子,这份韧性值得称赞。只不过,代价是剑尖大幅晃动,这也无可奈何。 “那个先不管了,” 斯宾诺莎斜眼看着她,一脸麻烦地说。 “我说……那个‘勇者的代理人’是什么?” “那个……其实……” 少女的语气突然失去了气势。 “这把屠龙剑,本来是哥哥得到的……” “本来是?” 斯宾诺莎催促道。少女抬眼瞄着龙,难为情地继续说。 “他感冒了,卧床不起。” “这种暖和的时候?” 真是个软弱的勇者。 “因为,他偷看嘛。” “……哈?”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斯宾诺莎发出了脱线的声音。少女扭扭捏捏地颤抖着身体继续说。 “我洗澡的时候,他偷看。” “呃……就是说,你哥哥,偷看了你洗澡……是吗?” “嗯……” 少女脸颊微红,害羞地说道。这位自称·勇者的代理人,单看这种举止,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那个,所以……我,吓了一跳,就用热水……” “泼了他一身,让他感冒了,是吧。” “……顺便还扇了他耳光,踢了他,作为回敬把他扒光绑起来,吊在院子里的树上了。” “喂……”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这因果报应也太惨了点。斯宾诺莎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女的哥哥产生了同情。 “这用‘顺便’来形容未免太过分了……” “可是,可是!” 少女愤然反驳。 “只踢个两三脚,我哥哥是不会长记性的!” “……是吗?” “是啊!” 少女用力断言。看来是经验之谈。不过,不会吸取教训的哥哥固然有问题,但变本加厉惩罚哥哥的妹妹也够可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什、什么嘛!” 少女挥着剑大叫。大概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吧。 “总、总之,哥哥发烧动不了,所以由我这个妹妹来接替他这崇高的使命!” “不接替也行啊……” 斯宾诺莎困惑地低语。 “为了世人,为了人类,为了爱,为了正义,为了自由,为了和平,为了我们兄妹的名誉,然后呃……总之,为了其他林林总总的一切,就在此刻,我要打倒你!” 哈——,哈——。 少女喘着粗气,架起剑。 “好了,按惯例,决一胜负吧!” “那么,嘛。” 啪嗒。 斯宾诺莎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少女的肿包。 “唔嗯嗯嗯嗯……!” “呼……赢了。” 在忍着疼痛抱头的少女身旁,斯宾诺莎望向远方(虽说眼前就是洞壁)……说道。 “但战斗总是空虚的。” “你、你这……” 它顺便也握紧了拳头,感慨万千地低语。 “这次尤其……” “你你你你你你烦死了——!” 少女眼角含泪大叫。 “你这个卑鄙小人——!” “说我卑鄙我也……” “突然被龙弹额头,普通人根本想不到啦!卑鄙,卑劣,犯规!就算天、地、人认可,我也绝不认可——!” 虽然留下了“不认可又能怎样”的疑问,少女还是断然说道。 “既然是魔兽之王,就该有王的样子,更华丽地战斗才是龙的气概吧!” “那要不来个一发〈火焰吐息〉?” “呜……” 少女语塞了。 虽说比较宽敞……但在洞窟内喷火的话无处可逃。少女恐怕瞬间就会变成焦炭吧。 “热的,有点……” “是吗?” 斯宾诺莎歪着头说。 “那〈雷霆乱舞〉怎么样?” “……那个也有点……” “这不是如你所愿,很华丽吗?” “不、不用搞得那么华丽也……对吧?” “真任性啊。” 斯宾诺莎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生吃吧。” “……生?” “对,生。” 斯宾诺莎咧开长着巨牙的嘴盯着少女。还顺便吐出长舌头舔了舔鼻尖。 “呃……” 少女的脸抽搐了。 她像是寻求救赎般左顾右盼,然后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自己。看到斯宾诺莎点头,一滴、两滴冷汗从少女额头上滑落。 “偶尔享受一下食材的原汁原味,也不错嘛。” “啊、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无意义地干笑着。 “幸好,看起来很新鲜。” “那、那个、呃、呃、我,这一个星期左右,没、没洗澡……诶嘿嘿。” “真是不行啊……年轻姑娘家。” 斯宾诺莎附和道。 但它那比狼更敏锐的龙的嗅觉,早已清晰地嗅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崭新的石碱气味。 “就、就是啊!实在是太遗憾了,嗯!……所以我还是先回家洗个澡再来好了……你瞧,臭了的话,风味不就全毁了?妈妈说过,料理的食材要新鲜才行……不对,所以说——” “嗯,是啊。” 对着半是混乱、语无伦次的少女,斯宾诺莎大大地点了点头。 “不过没关系。” 斯宾诺莎伸长脖子,把脸凑近少女。恰好是它的鼻息快要触到少女鼻尖的微妙距离。 “我不是美食家,所以不介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手脚乱挥地向后退去。她拼命忍住再次发软的腰,背靠着洞窟墙壁站了起来。 但是……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好慢。 虽然确实是在朝着洞口移动……但与其说是在逃跑,看起来更像是在用背部擦拭洞壁。 完全是青蛙被蛇盯上的状态。 哧溜。哧溜。哧溜溜。哧……啪叽。 “……啊。” 摔倒了。 她手脚乱挥,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那动作实在是又迟钝、又笨拙。如果斯宾诺莎真有那个意思,少女大概已经死上一百回了吧。 “……嗯。” 斯宾诺莎识趣地转过身去。 用洞窟深处的泉水润了润喉咙,把床铺的干草换成新的之后,觉得差不多可以了,便转过身来。 “…………” 斯宾诺莎的视线前方……与刚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位置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依然在慢吞吞地继续着她的“擦墙”事业。 看表情……本人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全力逃跑。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少女的步履缓慢得令人感动。 “啊啊啊,真是的!” 斯宾诺莎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厌烦地挥了一下翅膀。 在狭窄洞窟中被搅动的空气,化作强风冲向出口。 “呜咻咻咻咻?!” 伴随着一声怪叫,少女娇小的身体被疾风卷起……翻滚了七圈半后,咕噜一下,到达了洞口。不用说,除了最初的肿包,金色的脑袋上又添了几个小包。 “唔嗯嗯嗯嗯嗯嗯……” 她在洞口蹲了一会儿,强忍着痛楚。总算熬过疼痛,少女站起身来,回头望向洞窟内部。 含泪的湛蓝眼眸怒视着斯宾诺莎。 斯宾诺莎悠闲地回视。 “可……恶……” 留下不甘的声音,下一秒,少女转身飞奔而去。 这次应该能吸取教训,不会再来了吧。 斯宾诺莎望着少女渐行渐小的背影如此想到。 日后它将明白,这个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失常了。 无人知晓。 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 没错。 秩序终将崩坏。如同一切生命终将归于死亡。如同坚固的纪念碑终有一天会被风雨侵蚀,化为砂砾消逝。在名为时间的猛毒面前,一切终将归于无意义。堕入混沌。即便是看似完美的秩序,也无法逃脱崩坏的宿命。 这是绝对的定数。 没有例外。 永恒不灭。终究只是无法企及的梦幻。 于是。 在近乎无限的时间尽头,它正悄然地、缓慢地,走向崩坏。 谒见之间。 他讨厌这个广阔的空间。 仅仅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势而保留的、超出必要的进深与挑高的天顶。虽被许多人称为奢华,但在他看来,这里不过是横陈着无意义的虚空。 更何况……无论大小,房间总会带上其主人的气息。长久使用者的痕迹会铭刻在四处。对他人而言或许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看来,这里依然残留着他父亲和兄长浓烈的气息。 他……所憎恨之人的痕迹。 不过,那父亲和兄长皆已亡故,如今他才是这广阔空间的主人。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对父亲和兄长阿谀奉承、却轻视他的人,如今也带着卑屈的眼神跪伏在他面前。 如同此刻侍立在他眼前的那位军人一般。 理所当然。因为他现在已是皇帝。 “伊多拉少校。” 他唤了那军人的名字。 “是……” 留着黑色短发的脑袋垂了下去。 是个异常肥胖的男人。或许滚着走比走着更快。完全由曲线构成的身形甚至带点喜剧色彩。 那细小的眼睛向上瞟着他。 肥胖的人常有些独特的可爱之处,但这男人没有。完全没有。总是带着一种仿佛期待并等待着他人可资嘲笑之失败的……奇妙的傲慢,以及与此相伴的、卑劣的眼神。 约书亚·伊多拉·伊斯菲尔德。 人如其名、名副其实的男人。 是“人的价值不在于血统”的绝佳例证。伊斯菲尔德家是历代以来,无论作为贵族还是军人都享有盛名的名门。 “无可挑剔。” “……您是说?” 皇帝的低语让伊多拉少校皱起眉头。但皇帝没有回答这个疑问,而是改口重新说道: “朕将新建的特遣先遣师团交予你指挥。” “特遣先遣……师团?” 肥胖的脸上掠过困惑之色。 事出突然。而且,可以说是特例。伊多拉少校并无特别的战功,反而恶名昭彰。 特别是三年前的“楔子”叛乱事件,导致大量无关市民死伤,因而受到各方谴责。虽说作战目标本身……对二十名逃兵的肃清……是成功了,才得以幸免,否则即使是伊斯菲尔德的威望也保不住他。 “正是。” 皇帝注视着少校的反应,像是在估量着什么,点了点头。 “目前虽然带有较强的实验性,但根据其表现,很可能极大地改变现有的战术理论……部队的构成和运用大纲已定,但具体人员、装备的遴选,则由你全权裁定……” 一瞬间的间隔。 经过了刻意为之、旨在对听者产生效果的短暂沉默后,皇帝字斟句酌般说道: “让朕看看你的能耐……伊多拉上校。” “是……” 少校细小的眼中露出喜色。 “遵命——!” 看着以几乎要磕到地板的架势深深低头的少校……不,是上校,皇帝露出了浅笑。 蠢货好操纵。 尤其是那种没什么本事、偏偏自尊心又高的蠢货,只需在眼前晃一下稍高于其身份的诱饵,就能让他们跳得很好。 为了维护毫无根据的矜持,这种人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当常识与自己的想法相左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自己才是对的。轻易就会抛弃常识。 没错。 不这样不行。若被常识所束缚,便无法按他的意愿起舞。 伊多拉上校会作为他复仇的好棋子,好好效力的。 皇帝深邃而安静地,持续微笑着。 “魔龙斯宾诺莎!这次定要你觉悟!” 比上次更加莫名充满元气的声音闯入斯宾诺莎洞窟,是那之后七天的事。 肿包已完全痊愈的少女,这次戴上了一顶硬革制的帽子……或者说,像是残次品的头盔。看来是好好吸取了教训。 不过,对于屠龙这件事本身,似乎完全没有吸取教训的样子。 “上次是我疏忽了……诶?” 没有回应。 虽然猜想它是否躲起来了,但体型是人数倍的巨大身躯,根本没有能完全藏匿的地方。洞窟内空空如也。 “唔……逃到哪里去了?” “在你后面。” “呜哇呀呀呀呀呀呀——?!” 听到来自头顶后方的声音,少女吓了一大跳。 慌慌张张转过身、手忙脚乱想要拔出背上长剑的娇小敌人面前,龙——结束了短暂消遣、刚刚归来的斯宾诺莎,正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 “还没学乖啊……” “竟然消除了气息绕到背后……虽是敌人,也得夸一句漂亮。” 少女用异常虚张声势的语气说道。 “我可没消除什么气息……是你太迟钝了,小姐。” “啰嗦!”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伸到脖子后面,做出类似蹦跳的动作。 看来是想拔剑……右手确实握住了剑柄,但剑身似乎太长拔不出来,徒劳地重复着拔出一半又插回去的动作。 “嘿……哈……这……” “给。” 它用爪尖轻轻一挑,为少女拔出了剑,递了过去。 “啊,谢谢。” 少女不由得道谢。 “不客气。” “……才不是道谢呢!” 回过神来的少女,踩着脚大叫。 “魔龙斯宾诺莎,今日定要你觉悟……等等,你抱着什么呀?” 少女的视线,落在了斯宾诺莎双臂与胸前抱着的一团绿色物体上。 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龙会抱着的玩意儿。 “收获品。” “诶?” “我业余爱好园艺来着……” 面对着像傻瓜一样张大嘴僵住的少女,地上最强的魔兽用陶醉的语气说明道。 “我种蔬菜,还有主要是茶叶……经过不断改良,追求一种入口瞬间、香气馥郁、滋味微妙的感觉……” 斯宾诺莎用一种与其说热情、不如说像是着了魔般的语气继续道。 “茶这东西,我认为是究极的嗜好品……茶叶的处理方法、冲泡时的水温自不必说,器具的形状与香气、乃至冲泡方式的组合所产生的、那种意境之妙,光是想想就……唔唔,燃起来了!” 少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龙。 种茶的龙。 泡茶的龙。 午后悠闲品茶的龙。 ……哦,神啊! “唔嗯……” 少女皱起眉头呻吟。 手掌按着额头,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苦恼片刻后……少女放弃了收集脑海中关于“龙”这个词语的幻想碎片,她伸出食指指着斯宾诺莎的鼻子断言道。 “……老头味真重。” “多管闲事。” 斯宾诺莎若无其事地说着,轻轻跨过少女,仿佛无视了她的存在,走进了洞窟。 走了两三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只将长长的脖子扭过来回望,少女仍站在洞口,一脸闹别扭的样子。 ……咚。 用脚踢小石子的动作,透着一股莫名的寂寥。 斯宾诺莎轻轻叹了口气。 “站着说话也不像样,进来尝尝我引以为傲的茶吧。” “……呜呜。” 少女表情复杂地呻吟。 嗯,对那个气势汹汹喊着要打倒自己的对手发出喝茶邀请,确实会让人沮丧吧。十几岁的女孩子,当然也有面子和倔强。 “里、里面下了毒对吧!” “不会做那种事啦。” 对着显然充满戒心的少女,斯宾诺莎微微咧开布满利齿的嘴说道。至于那是微笑,少女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要是下了毒,等下不就吃不成了嘛。” “…………” “开玩笑的。” 对着险些晕倒的少女,斯宾诺莎用悠哉的语气说道。 少女名叫艾蒂卡。 艾蒂卡·莱布尼茨。 据说住在附近的城镇……一座从斯宾诺莎的洞窟步行半天就能往返的城镇。 “啊……是伯特兰镇吧。” 用巨大的陶壶沏着香茶,斯宾诺莎说道。 “从天上往下看过几次。” “啊,是嘛。” 艾蒂卡用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随口应和。样子看起来异常疲惫。 “嗯……这个也太大了。” 斯宾诺莎一边在几个茶杯中物色,一边歪着长长的脖子。餐具架——一个似乎是凿穿岩壁做成的长方形凹槽——里排列着大小不一的器皿,但既然本来就是斯宾诺莎用的,对艾蒂卡来说太大也是理所当然。 “……没办法了。” 低声咕哝着,斯宾诺莎将爪子伸进架子深处,取出了一块土褐色的东西。 是黏土。 “难道……” 在艾蒂卡皱眉注视下,斯宾诺莎灵活地动着爪子。以令人意外的灵巧手法塑形,转了几次确认形状,放在洞窟地面上,然后从容地…… 闪光。 洞窟内的明暗瞬间逆转。 “呜哇呀呀呀呀——!” “啊,抱歉。” 对迎面吃下热风、四处乱窜的艾蒂卡,斯宾诺莎道歉。它的爪子上,放着一只热气袅袅、新鲜出炉的简易茶杯。 说白了就是素烧……不过表面已经完全熔化,呈现玻璃状。虽然斯宾诺莎喷吐的火焰极细,但显然是凝聚了足以瞬间熔化矿物的庞大热量。 恐怕,其他餐具也是这么做出来的。 真是不得了的存在。 “嗯,上等品。” “搞陶艺的龙……” 艾蒂卡用做噩梦般的语气喃喃道。 “……我、我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啦……就算修道院的塞拉修女有梅毒,就算艾多斯家的狗让四丁目的迪克怀了孕,就算偷我内衣的是哥哥……不过这个本来就不吃惊,总之,我绝对、绝对不会吃惊,哎——我可不会吃惊哦,谁会为这种事吃惊啊。” “茶,沏好了哦。” 斯宾诺莎的声音撞在正对着岩壁嘀嘀咕咕起誓的艾蒂卡后脑勺上。 “人就是这样面对现实,然后长大的吧,没错吧,我又变得更聪明一点了。”艾蒂卡一副领悟了什么的表情喃喃自语,擅自完成了自我升华。看来斯宾诺莎的所作所为,似乎对少女的精神成长有所帮助。虽然可能有点长歪了。 “那个……茶……沏好了哦。” “我开动了。” 艾蒂卡转过身来,完全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回应着斯宾诺莎那略带些战战兢兢的声音。 “呼……今后的我可是判若两人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判若两人……” 斯宾诺莎递过茶杯,同时将赤红的眼眸转向少女身旁的那把剑……屠龙剑。 “说起来,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想着要屠龙呢?” 斯宾诺莎悠闲的语气中潜藏着自嘲般的回响……少女是否察觉到了呢? “这年头,就算屠了龙,也没什么可威风的吧。” 屠龙。 那是自古以来便可称之为英雄传基本形式的伟业。 所谓英雄,必须是虽为凡人之身却超越凡人的存在。唯有完成凡人所不能为之事……完成人类原本不可能完成之事,人才能成为英雄。 例如……屠龙。 拥有远超人类、不,远超这世上一切生物的恐怖力量,统御火焰与雷霆,翱翔天际,并且兼具足以匹敌人类智慧的魔兽之王。 然而,这位王是暴君。 龙以堪称异常的残忍,与人类为敌。它们依仗着堪比绝对神明的力量,有时会一时兴起焚毁农田,有时会要求献上少女作为活祭,有时又会挥洒电光,将整座城镇化为废墟。 哭泣,欢笑,愤怒……人们那微小的日常营生,在狂暴的神明面前,也只能被无意义地碾碎。倘若龙的数量再多上一位数,人类这个种族恐怕早已从这世上永远灭绝了吧。 人类的天敌。 绝对的邪恶。 曾经,在谈论“龙”这种存在时……人们必定会附上这样的词汇。 但是。 即便传说能活千年的龙,只要是生物,便与死亡并非无缘。由人手为它们带来死亡……虽说近乎不可能……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自人与龙的历史开启以来,已有数千战士向龙发起挑战,最终只留下惨不忍睹的尸骸横陈荒野。 除了极少数的……屈指可数的例外。 或许,称之为“奇迹”也无人能反驳。 将奇迹显现于己身之人。 在绝望的沙漠中拾起希望沙砾之人。 人们将此人称为英雄。 不……是“曾经”如此称呼。 “最近啊,龙什么的,一发火箭炮就能撂倒了哦。” 斯宾诺莎深有感触地说道。 是的。 “屠龙者”作为英雄别称的时代,早已终结。 近百年左右,人类的科学技术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驱散夜晚黑暗的灯火,从兽油火焰逐渐更替为电光;被牛马牵引的车辆,获得了钢铁的心脏,开始自行奔驰。 猎人们手中,枪械逐渐比弓箭更为显眼;技艺纯熟的工匠们,正逐渐被蒸汽与电力驱动的机械设备夺去立身之地。 军事武器亦然。 士兵们托付性命的,从刀剑变成了枪炮;决定战争态势的,从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战神,变为了体系化的战术理论。 为反坦克而开发的大口径高速穿甲弹能贯穿龙鳞,威力增强的火箭炮的爆炸,足以撕裂那号称不死之身的肉体。 实际上,或许并非真的一发火箭炮就能解决……但在训练有素、组织严密、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前,即便是最强生物,也只能走向灭亡。 就这样,龙类不得不隐居于森林和深山之中。因为若毫无意义地刺激人类、遭受反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且。 这种状况的变化是否是直接原因尚是谜团……但本就数量稀少的龙,其个体数量进一步减少了。如今,存世龙类的数量,恐怕已不及从前的十分之一。可说濒临灭绝。 龙,已然是过去的遗物了。 在这样的时代,还特意去寻找龙、意图讨伐,不是怪人就是傻瓜了。 “为什么……没办法呀,谁让我被屠龙剑选中了呢。” 艾蒂卡轻轻拍了拍收在黑鞘中的长剑。 镶嵌着青蓝宝玉的柄根……护手部位刻有神代文字。这每一个都被认为具有意义与魔力的文字连在一起,可以读作〈单子〉。恐怕就是这把剑的铭文吧。(注:モナド,即Monad。这个词在哲学史上,特别是经由莱布尼茨的哲学体系,成为一个核心概念。莱布尼茨的“单子论”认为,单子是构成万物的、不可再分的、精神性的单纯实体。) “可被选中的又不是你本人……屠龙剑在你手里也发挥不出力量吧,而且怎么看,你都不像屠龙者的料啊。” “要这么说,你也一样吧。” 艾蒂卡一边过分执着地、呼呼地吹着香茶想让它凉下来,一边说道。看来是相当怕烫。 “被称作邪恶化身的龙,居然邀请来讨伐自己的正义勇者喝茶,这算怎么回事嘛……虽说我只是代理人啦。” “我是个怪胎啦。” 斯宾诺莎灵巧地耸了耸肩。 普通的龙虽拥有高智能,却是嗜血、极富攻击性的种族。而且虽是杂食,却最爱捕食人类……尤其是妇孺。这不叫邪恶,还能叫什么。 “我是和平主义者兼素食主义者哦。” “……是吗?” “光吃肉的话,营养会不均衡的嘛……我可是很注意健康管理的哦。” 斯宾诺莎骄傲地宣布。 对那种用半吊子方法都杀不死的超常生物来说,健康管理什么的根本没意义吧。 “我说——啊——” “依我看,你绿叶蔬菜的摄取量好像不太够哦……蔬菜不足的话,容易变得易怒哦。” “你什么意思嘛。” 艾蒂卡斜眼瞪了瞪身旁巍然屹立的斯宾诺莎那黑色巨躯。 “不,嘛,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屠龙什么的,还是放弃吧。” “这是两码事。” 艾蒂卡总算喝下那似乎终于凉了的香茶,咕嘟一口干掉,然后站了起来。 “我都跟镇上的人说了要去屠龙的嘛。” “……没被嘲笑吗?” “……被嘲笑了呀,狠狠地。” 艾蒂卡握紧拳头,以示坚定的决心。 “上次也是,被好一顿当傻瓜,要是现在放弃了,那才真是在镇上没法走路了呢。” 这年头还特意去找龙来讨伐,简直像是为了溺水而去寻找无底沼泽往里跳。 “我要正正经经地屠了龙,给那些嘲笑我的家伙们好看!” “不,可是啊……” “没——问题!” 艾蒂卡用大声压过斯宾诺莎的反驳,竖起食指。 “我再怎么说也是有血有泪的人,就算是邪恶的魔龙,也不会为了面子和意气就取人性命、做那种事的。” ……看来她还以为自己能赢。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给你戴上项圈,带回镇上,你觉得怎么样?” “……喂。” 斯宾诺莎用异常疲惫的眼神,望着笑眯眯的艾蒂卡。 一看眼神就明白。她是认真的。 “然后,在大家面前,我说‘坐下’、‘握手’,你就这样,啪地坐下伸出手。” 少女啪地拍了下手,更进一步说道。 “要不训练你表演,然后卖到马戏团怎么样?” 斯宾诺莎刻意地、夸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那意味深长的叹息。”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比龙要邪恶得多呢?” “是你的错觉啦。” 少女断言道。这世上,大抵是说了算的人赢。 “这样既能保全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你的命,万事没问题咯。” “那我的面子呢?” 少女若无其事地说。 “事到如今,那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啦。” “你白痴啊——————!” 连斯宾诺莎也不由得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就算是个掉队货,好歹也是身为魔兽之王的龙,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不行吗?” 艾蒂卡一转态度,用如同小孩向父母讨要零花钱般的、满是渴望的上目线询问道。 “绝对,不要。” 斯宾诺莎全力拒绝。 “那就谈判破裂咯,我会用武力把你打趴下的。” “你到底吃了什么,才能有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啊?” “肉啊。” “……啊,是嘛。” “今天不早了,我下周再来。” 艾蒂卡将茶杯放在岩地上,手持屠龙剑站起身来。 “随便问问,中间那六天干嘛?” “上学。” “……莫非是良家大小姐?” 原本,学校就是针对贵族子弟的教育机构。 但随着印刷技术进步带来的知识渗透、扩散,教育水准上升,与此成反比,基础教育的费用也在逐年下降。每周两三次,以简单读写为中心的初等教育,如今已在相当程度上普及到庶民之间了。 但是,要每天上学,掌握初等教育以上的知识,仍然需要相应的费用。总之,教育仍属奢侈的范畴。在乡下尤其如此。 “莱布尼茨家好歹也是贵族世家嘛!” 艾蒂卡抓住机会挺起胸膛。不过,以现今的时势,贵族的权势也和龙一样,在地面附近低迷着呢。 “也就是说我是深闺千金咯。” “‘深闺千金’……好像不是用来形容挥着剑、把哥哥倒吊起来的女孩子的词吧……” “啰嗦——!” 艾蒂卡——这位若生在其他时代或许会被冠以公主称号呼其名的少女——额冒青筋怒吼。接着唰地转身背对斯宾诺莎,哒哒地朝洞口走去。 然后。 在洞窟内外的交界处,她忽然停下脚步。 背负屠龙剑的贵族少女,稍稍侧过头,望向洞窟深处说道。 “茶,很好喝哦,多谢款待。” “不客气。” 于是,巨大的魔兽之王,向可爱的宿敌轻轻挥手告别。 他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他置身于一个褪色的世界。细节暧昧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作为记忆舞台的意义,存在于这黄昏色的世界中。 他独自站在中央。 人影绰绰。如同深海之景,无数摇曳不定的人影簇拥在他周围。 但是。 无法触碰。那一切尽是影子,不过是幻影。是与他不同世界的居民。 身处杂沓之中,他依然孤身一人。 影中偶有轮廓相对清晰者。那是他年幼时早逝的母亲,或是抚养他长大的乳母,但她们也都在他触碰的瞬间扭曲,然后消融于虚空。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不得不找到。 一道尤为美丽的形影。他最爱的幻影。 如同姐弟般一同长大的、长发少女,在影中浮现出永恒不变的微笑。 ……啊啊。 他像是寻求救赎般伸出手。 他明白。不该伸手。不该触碰。他厌恶地知晓着这之后将到来的结局。 但是。 触碰的瞬间,少女的幻影实体化了。若是保持幻影之姿该有多好。然而噩梦,总是不负其名地准备着结局。 少女以不变的笑容、那曾无数次让他心焦的笑容,天真无邪地、看起来无比幸福地对他说道。 ……我,要和托马斯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绝叫。 仿佛依偎在少女身旁,一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那是他最为憎恨的身姿。与矮小、病态瘦弱的他截然不同,是高大魁梧的体格。兼具武者气魄与诗人纤细的面容。以及那双尤其温柔、蕴藏着聪慧光芒的眼眸! 明明至少有一半流着相同的血,为何连此处也如此不同。为何那家伙能如此得天独厚。 托马斯。 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兼具王族之才、武人之胆略、父亲的宠爱、臣下的敬畏……将我所渴望却不可得的一切,生来便尽数拥有的存在。 如此幸福的你,连她也要从我身边夺走吗? 他嘶吼着,举起双手。 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住手! 某个地方,另一个他在呼喊。 但停不下来。无法停止。因为过去无法改变。 挥下的剑从斜上方斩落了兄长,斩落了少女。两人面带微笑,眼神温柔,上半身滑落下来。 是幻影。现实中用了毒。 两人的残骸缓缓融化。血肉消融,露出白骨,连骨头也化作白浊的黏液,淤积于地。 于是他才意识到。 自己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后退之路,早已被迷雾封锁,不见踪影。 “……!” 他猛然起身。 无声的绝叫将他自身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陛下?”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询问的声音。 “您怎么了?” 日复一日的重复提问。之所以能毫不厌倦地持续,终究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吧。女官长米尔·斯图亚特正是因其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得到认可,才在未满三十的年纪便身居此位。 “无事……不必在意,斯图亚特。” 他也回以一贯的说辞。虽是无可奈何的老套戏码,但那足以为此叹息的纤细心思,也早已磨损殆尽了。 “……遵旨。” 他叹了口已成习惯的气,再次倒回床上。 他们已经不在了。 已然消失。 憎恶需要有对象才能燃烧。 回想起来,自懂事起,他便一直怀着憎恨而活。 他先是憎恨父亲。接着憎恨兄长。进而憎恨初恋的少女……然而他们已不在了。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憎恶并未消失。对长久以来依赖憎恶而活的他而言,憎恶如同水与空气。无此便无法生存。他需要憎恨的对象。 自幼年起重复了无数次的疑问。 为什么。 为何我生来如此虚弱。为何我未能拥有兄长那般俊美的容貌。为何母后逝去。为何父王不爱我。 为何! 于是他不断追问。 为何,在我如此痛苦之时,却有欢笑之人存在。为何,世间有那般幸福之人,我却必须受苦。为何是我。为何承担痛苦角色的,不是他人。 他明白。 这便是命运。不合理、非理性、极端不公,却支配着世界的,那便是法则,是法律。正是它将被期望者与被弃者、有价值者与无价值者……被价值所遗弃者区分开来。 所以…… “所以我要复仇。” 低语声中渗出阴郁的喜悦。 在苦痛的尽头找到的、究极的憎恶。 足以憎恨至天涯海角的对象。 他找到了。如今他拥有力量。足以扭曲、碾碎他人命运的、无理而强大的力量。 “我要复仇……” 他以恍惚的语调重复道。 一个男人的妄执,此刻,正获得形体,开始运转。 伯特兰。 是拉塞尔王国中历史相对悠久的城镇。被森林与泉水环绕的宁静之地,也靠近邻国马基雅维兰的国境线。 ……俗称乡下。 不过,虽是乡间小镇,规模本身却相当大。只要待在镇内,应该不会感到什么不便。因毗邻圣地“德尔斐”,通往首都的街道也修缮良好,前往圣地的巡礼客也会带来都市的信息。 某种意义上,或许是比王都更适合居住的地方。 其东区……林立着较大宅邸的街道一端,便是艾蒂卡的家——莱布尼茨府邸。 不愧是即便忝陪末座、也名列贵族的莱布尼茨家的宅邸……门面相当气派。 不过,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宅邸的老朽化已相当严重。该修缮却置之不理的地方,不止一两处。 这已非仅凭贵族身份便能奢侈度日的时代。在不容分说席卷而来的近代化浪潮面前,贵族的权势正逐渐化为旧时代的遗物。时光的洪流,对未能乘上其浪涛的存在,毫不宽容。 就……是这样。 为了留住逝去岁月的荣华于其威容……如今,修缮费用的筹措严重压迫着家计,在这略显窘迫的理由下,莱布尼茨府正缓缓走向腐朽。不过……原本就是坚固的宅子,嗯,若小心居住,再撑个五十年左右总该没问题。 与其注重门面虚荣,不如优先孩子们的教育,这便是莱布尼茨卿的方针。在众多耽溺于虚张声势、沉湎于过去荣光的贵族充斥的当下,他的姿态可谓不失贵族风骨的、高洁之举。 “呼……还挺累的。” 黄昏时分……从斯宾诺莎居住的德尔斐森林,以少女的脚程算是相当长的路途归来的艾蒂卡,一如既往若无其事地穿过家门。 就在那一瞬间。 “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绝叫。 伴随着仿佛所有脑部血管要一并爆裂开来的声音,两条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艾蒂卡的腰。 “呜哇呀?” “啊啊啊啊,我好担心啊,艾蒂卡,艾蒂卡,艾——蒂——卡啊啊啊啊啊啊——!” “等……” “哈啊啊啊啊,艾蒂卡——!” 咕噜咕噜咕噜。 在狼狈的艾蒂卡的腰……或者说其稍下方……一颗与艾蒂卡十分相似的、顶着美丽金发的脑袋,正以“喝!”、“看招!”的劲头蹭着脸颊。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灵巧地先掀开硬革铠甲的腰甲部分再蹭脸的手法……该怎么说呢……有种异常熟练的感觉。 “哈啊啊啊啊啊嗯——!” “别发出那么恶心的声音啊——————!” 咯吱。 伴随着艾蒂卡近乎悲鸣的喊声,一记肘击顺势狠狠砸下,在那金色的脑袋上撞出相当惨烈的闷响。 “真是学不乖呢——!” 艾蒂卡涨红了脸,对着那金发脑袋的主人——仔细一看,竟是意外英俊的清瘦美青年——狠狠一脚踹开,双手叉腰说道。 “嘛……看你这样子,感冒好像好了嘛!” “我也这么觉得来着。” 青年若无其事地轻盈起身,但或许拜那记肘击所赐,目光略显游移地望向艾蒂卡,说道。 “不过,啊——可能是错觉吧……总觉得头还有点一抽一抽地疼呢,艾蒂卡。” “……无所谓了。” 艾蒂卡一边向青年投去冰冷的视线,一边说道。 “哥哥,你该不会是为了摸我屁股,一直躲在门后等着吧?” “哪有,你误会了啦,艾蒂卡。” 青年轻轻摇头,重新聚焦视线,一副深受冤枉的样子摊开双手,连连摇头。这动作矫揉造作得惹人厌……但奇怪的是并不显得虚伪或可憎。 “就算只有一半血脉相连,我们不也是兄妹吗!……摸妹妹屁股这种寡廉鲜耻的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嘛——!”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前科我可知道不少哦。” “我只是,只是……” 完全无视艾蒂卡的吐槽,青年继续说道。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诉说着他内心的“热情”。 “我只是想尽情蹭蹭你最近发育得越来越好的小屁屁而已啊啊啊啊——!” “那种事就叫寡廉鲜耻啦——!” 少女的怒吼轻易否定了青年的主张。 “是、是这样吗……” 青年如受重击般踉跄了几步。一脸惊愕,僵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似乎擅自想通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表情转为明朗,一把抓住了艾蒂卡的右手。 “谢谢你,艾蒂卡……我又变聪明了一点!” “莱文哥哥……您脑子里是不是长虫了呀?” 额头上明显暴起青筋的艾蒂卡,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话语。 青年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有可能。” “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 “那个姑且不论。” 表情回归严肃……不,这位莱布尼茨家的下任当家原本就是一脸严肃地蹭着妹妹的屁股……莱文·莱布尼茨说道: “担心你是真的哦。” “是、是吗?” 虽然表情仍显得不以为然,但艾蒂卡的声音里已渗出一丝喜悦。是单纯呢,还是坦率呢……总之,这是个不适合当演员或骗子的少女。 “这么晚还外出……啊啊,可爱的妹妹是不是变成不良少女了,哥哥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现在才傍晚。” “会不会是和坏朋友喝酒胡闹啦,或者从油腻的中年大叔那里拿零花钱,做什么不三不四的事啦……啊啊啊,与其让艾蒂卡的纯洁被不知道哪来的混蛋家伙夺走,还不如干脆……” “干脆?” 艾蒂卡冷冷地眯起眼睛问道。 “……啵。” 莱文脸颊绯红,说道: “那种事,人家不好意思说啦。” “……想到这就是下任当家,莱布尼茨家的未来真是暗淡啊。” 艾蒂卡一边从背后解下剑,一边夸张地叹了口气。 “上周不是说过了嘛……讨伐魔龙〈斯宾诺莎〉啊。” “又来了又来了。” 莱文啪嗒啪嗒地摆着手笑了。 “圣〈德尔斐〉森林里,怎么可能住着魔龙嘛?” “可就是有嘛——!” 艾蒂卡几乎是喊叫着主张道。对此,莱文苦笑着说: “可话说回来,艾蒂卡,你竟然能活着回来呢?” “那是……” 艾蒂卡语塞了。 她明白哥哥想说什么。无法使用屠龙剑,没有重武器,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独自面对龙……说她在那一瞬间人生就已终结也毫不为过。龙的强大力量,绝非徒手的人类所能应付的层面。 艾蒂卡只受了点擦伤、几乎毫发无伤地归来这件事,反倒成了否定她发现斯宾诺莎的证据。 实际上,那头龙是和平主义者兼素食主义者……这种解释,就连艾蒂卡自己都觉得没人会信。 魔龙斯宾诺莎。 事实上,关于它的存在,在伯特兰镇已是流传许久的故事了。 “德尔斐森林中,栖息着一头名叫斯宾诺莎的黑龙”……不知始于何时,出自何人之口。与其说是传说,更接近那些有历史的城镇常见的怪谈、传闻、风闻之类。不过,在此情况下,这传闻不仅并非空穴来风,而且直指事实。(注:巴鲁赫·斯宾诺莎,17世纪的荷兰哲学家,理性主义代表人物。) 不仅是艾蒂卡,只要是这个镇上土生土长的人,孩提时代大概都被父母吓唬过“坏孩子会被斯宾诺莎来吃掉哦”。斯宾诺莎本人若听了恐怕会大为愤慨,但总之,黑龙斯宾诺莎的名字在伯特兰镇是相当广为人知的。 但是。 相信其真实存在的人,则近乎于无。 过去一百几十年间,德尔斐森林周边地区,特别是伯特兰镇,从未有过龙类造成的灾害记录。 将破坏与杀戮散布给周围、尤其是人类社会,乃是堪称天性的龙,若当真栖息于此,不可能没有灾害发生……这便是人们的普遍看法。 更何况,德尔斐森林中,还存在着与圣地同源的〈圣德尔斐神殿〉。(注:古希腊的德尔斐圣地,以阿波罗神庙和著名的德尔斐神谕闻名于世。神谕通常以晦涩难懂的诗句给出,被认为能预言命运。) 这座位于森林中央、构造奇特的石质建筑,究竟自何时起便存在于斯,无人知晓。至少在历史上,其存在可追溯至两千五百多年以前。 史载最早的“屠龙英雄”阿佩隆伯爵……他获得屠龙圣剑、破龙剑〈塔勒斯〉的地方,便是这座无人的古代神殿遗迹〈德尔斐〉。(注:泰勒斯,古希腊米利都学派的创始人,被誉为“哲学之父”。) 此后……凡欲挺身对抗龙之暴虐的英雄、渴望成为真正勇者之人,必定会造访此地。 实话说,伯特兰镇本身,最初也是由那些指望做英雄志愿者的生意的商人,以及中途受挫的“前英雄志愿者”聚集而成的小镇。(注:可能借用伯特兰·罗素,后文名字有这种借用的不再赘述) 当然,破龙剑不可能满世界都是,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只能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但每隔五十年,或一百年,当真正具备资格、堪称英雄的人物来访时,祭坛上便会安放着一把破龙剑,仿佛神殿早已预知了此人的到来一般。 是谁。何时。如何做到的。 一切皆未解明,人们放弃了追根究底,只将其视作人智不及的奇迹的一部分。因其不可解而唤起敬畏,因其非常识而自带尊严……奇迹便是如此。 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还会特意前来寻找那把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破龙剑的人,已近乎于无。龙绝非轻易可杀的生物,但对于装备精良的军队而言,并非无法战胜的对手。 龙自身也不傻。它们已不再轻易招惹人类。 如今,〈德尔斐〉巡礼也逐渐演变为小镇的习俗性活动。伯特兰镇的男子年满十八岁时,作为成人仪式,通常会前往〈德尔斐〉祭坛,供奉一枚剑形的名牌。顺带一提,莱文得到破龙剑,也是在那时。 闲话休提。 正因如此,德尔斐森林被视作一种圣域。 据信自古便有挑战屠龙这一绝望之举的人、被选中的勇者授予破龙剑的无人的神殿……以此为中枢,堪称圣地的森林中,理应不会栖息着其宿敌——龙。 ……至少镇民们是这么想的。除了那位“自称·勇者的代理人”之外。 “话说艾蒂卡,今天轮到你除草了吧?” “诶……是吗?” 在莱布尼茨家,为了代替雇人打扫庭院,以园艺为趣的父亲、以及两个孩子、一名女仆,总计四人轮班进行打扫。不过,庭院还没小到一个人能一次干完,所以暂时只处理显眼的地方。 “老爸生气了哦。” “糟了……!” 艾蒂卡慌忙跑进屋里。搞砸了的话可是要没晚饭吃的。必须在这之前设法哄好父亲才行。 “加油哦——” 莱文事不关己似的,悠悠地挥着手,目送着妹妹背着本应由他携带的破龙剑〈单子〉的背影,独自低语道。 “破龙剑……吗。” 叹息般的声音说道。 “魔龙也好英雄也罢……终究不过是舞台装置罢了,艾蒂卡。” ……总之,自己是个残次品。 斯宾诺莎如此认为。 人类的天敌。 那才是龙应有的、本来的姿态。极其自然、理所当然的状态。不容置疑。龙就是这样的生物。或许可称之为宿命。想再多也无用。 在地上爬行的野兽不会对无法翱翔天空的自己感到疑惑。 野兽不会飞。理所当然。因为不是鸟。因为是那样的生物。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宿命便是如此。 但是。 若因某种差错,带着鸟的心灵诞生的野兽,难道不会向往天空吗?知晓了天空这个世界的野兽,难道不会感到被大地束缚的自己,很不自然吗? 回不到野兽。也成不了鸟。亦非任何他物。什么都不是。 身为龙,却无法彻底贯彻龙之道的存在……那确实,是连自身存在都无法确定的、半吊子的、残次品吧。 但是…… “龙与人……吗。” 用爪尖拈起素烧的杯子,斯宾诺莎喃喃道。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龙可活千年。对获得了过多时间的生物而言,仅仅如此,便已是值得产生兴趣的充分理由了。 月色般的发丝与天空色的眼眸。 风中摇曳的陶铃之声。 “嘛……暂时就陪她玩玩吧。” 一边回想着那桀骜不驯的少女的身姿,残次品的黑龙低语道。 “唔唔唔唔……” 艾蒂卡蹲在夜晚的庭院里,眼里泪汪汪的。 虽然总算争取到免于饿肚子,但作为惩罚,被罚在这半夜里,一手提着灯拔草。父亲基本上对大多数事情都很宽容,但唯独对毁约非常严厉。 老实说,半夜拔草简直是苦役。效率低下,而且既麻烦又累人。油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一点点拔了草,挪动油灯,再拔草。如此反复。 “这样还不如饿肚子算了……” 艾蒂卡暂时停下工作,用一副老人家似的动作伸着懒腰,嘟囔道。实际上,这活儿确实很费腰。 “……您没事吧?” 清凉的声音触及艾蒂卡的背脊。 那声音带着一种优美的回响,仿佛让她唱歌的话,无论音准多差,都让人不由得听得入迷。 “嗯,还好啦。” 艾蒂卡回过头,努力挤出有精神的笑容。 她的视线前方,站着一位手托小盘的少女。盘子上放着小小的白色茶杯和淋了巧克力酱的华夫饼。 “您辛苦了。” 少女浮现出清爽的微笑说道。 藏青色的连衣裙配上带褶边的围裙,领口点缀着红色蝴蝶结……整洁的女仆装非常合身。 不过,对这少女而言,大概没有穿什么衣服会不合适吧。即使让她穿上溅了泥点的工作服,反而会因脏污的衣物与美貌的反差而更引人注目,她是具有这般氛围的少女。是真正的美丽不会被服装之类的附属品所左右的绝佳例证。 劳拉·佩特拉尔卡。 两个月前,以接替因结婚而辞工的前任女仆的形式,来到莱布尼茨家工作的少女。美貌、家务万能、心思细腻、勤快——考虑到这些,以市价七成的薪水雇佣她,简直近乎犯罪……但劳拉本人似乎并不太在意,每天都愉快地处理着杂务。 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整体言行比较慢条斯理,缺乏机敏。但即便如此,因为其他方面都完美无缺,那份迟钝也仿佛升华成了某种品味,或者说可爱之处。 “神啊,真是不公平。” 艾蒂卡叹了口气。 “诶?” 劳拉微微歪头。齐肩剪短的黑发,仿佛炫耀着其柔软般轻盈地摇曳。 “唔,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比起那个,这是你给我做的宵夜?” “是的,您应该累了吧……累的时候甜食最好了。” “唔,真是谢谢你啦。” “不是说好不这么客气的吗?” 劳拉一边说着,一边将油灯和托盘放在庭院里的白色小桌上。这桌子本是用来白天享受微风与绿意、品味下午茶的……但夜气中氤氲的茶香,也在诉说着夜晚独有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其实要是能帮您就好了……” 但那样就起不到惩罚的作用了,莱布尼茨卿严禁劳拉帮助艾蒂卡。 “希望合您口味。” “很好了,很好了,这就够了!” 艾蒂卡脱下手套,在桌旁坐下。确实,劳拉烤的华夫饼,从火候到巧克力酱的甜度,都堪称完美。连同搭配端出的香茶风味也考虑在内的整体口感,已达专业水准。奢求更多就太贪心了。 “我开动了——!” 艾蒂卡立刻将叉子刺向华夫饼。劳拉则用优雅的手势往杯里注入香茶。 “说起来艾蒂卡小姐,” 劳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今天也是去讨伐斯宾诺莎了?” “嗯。” 艾蒂卡在忙着将华夫饼送入口中的间隙回答道。 哥哥、父母、学校的同学们,似乎都不把她屠龙的事当真,唯独劳拉不知为何,从未对艾蒂卡的主张提出过异议。是因为顾及主人女儿的身份,还是单纯就是个不知怀疑他人的、头脑天真的姑娘?嗯,对她来说,两者都有可能。 “今天想着说不定能赢呢……结果果然很强啊,龙……破龙剑也不肯发挥力量。” “但是……那把剑原本不是您的,是莱文少爷的吧?都说破龙剑会挑选主人。” “可哥哥他,碰都不愿碰那把剑呀……所以我才替他去的。” “可是,万一艾蒂卡小姐您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是大事了。” “嗯——” 艾蒂卡视线落在香茶杯上,歪着头。她望着杯中微小的水面,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没事的,大概。” “是嘛……原来如此。” 劳拉暧昧地点了点头。 她是否察觉到了艾蒂卡那一瞬间露出的、莫名伤感的表情,不得而知。 “嘛,你等着瞧吧,我迟早会打倒斯宾诺莎,套上绳子牵回来的……多谢款待。” 艾蒂卡转动着肩膀站起身,朝庭院的角落走去,准备重新开始除草。 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后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劳拉开始收拾香茶杯和华夫饼的碟子。 ──────────────────────── 第二章 无形的束缚 七次日落与七次破晓之后,约定的时刻来临了。嘛,理所当然。 “这次一定要!” 如此这般莫名意气风发地行走在德尔斐森林中的,不言而喻,正是艾蒂卡。她背负着破龙剑,娇小的身躯穿着硬革铠甲,飒爽地前行。 从生物学上讲,德尔斐森林可谓已达所谓的顶极群落,但其规模虽大,行走起来却意外地轻松。隔绝天与地般茂密生长的树梢遮挡了阳光,幽暗的环境几乎不允许新植物生长。 只有某些阴性植物……不太需要阳光的种类稀疏生长,因此森林内部其实包含着相当宽敞的空间。 比如说,能让未经任何训练的女孩轻松行走,同时也能让巨龙活动自如的那种空间。 “给我等着,斯宾诺莎!” 少女举起拳头喊道。 “才不要。” “你说不要也没……” 艾蒂卡的步伐戛然而止。 是错觉吗,感觉本就幽暗的森林,似乎更加昏暗了。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就在头顶上方。 “……哟。” “斯、斯、斯宾诺莎?!” 惊愕地仰头看向上方的少女,就在她的正上方,一根格外粗大的树枝上,黑色魔龙正蹲坐着。 那堪比一座小房子的巨躯,就这么“小巧”地停在树枝上的景象……简直像某种玩笑般的画面。 “……树枝居然没断呢。” 艾蒂卡勉强压下惊讶说道。 “是有诀窍的。”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诀窍’能解决的问题了……” 艾蒂卡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黑色的巨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从枝头坠落。艾蒂卡预想着巨躯重量撞击地面会发出的轰鸣与冲击,缩紧了身体。 但是。 出乎意料,斯宾诺莎如同没有重量的幻影般,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虽非完全无声,但着地声微弱到相隔十步就听不见的程度。连尘土都未扬起。 “……看吧?” “龙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谁知道呢。” 斯宾诺莎灵巧地耸了耸肩。 “又不吸取教训,来挑战了?” “对呀。” “那正好,没白跑一趟。” “哈啊?” “我刚好要出门呢……感觉到你的气息,就稍微绕过来看看。” “出门……” “要一起来吗?” “去哪儿?” “菜园。” “…………” 艾蒂卡寻找着该说的话……然后放弃了。事到如今,对这头古怪的龙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好、好吧,陪你去就是了。” “那么。” “呜哇呀?” 斯宾诺莎轻轻捏住艾蒂卡的后颈,将少女的身体放在了自己长长的脖子后面。 “走咯。” “等、等等……” 阻止的话音未落。 斯宾诺莎的脚蹬向了地面。 漆黑的巨躯灵巧地避开林木枝桠,撑开无数树叶形成的森林天顶,刹那间腾空而起。 艾蒂卡死死抱住。 实际上,斯宾诺莎并未飞出多快的速度。高度也低,动作舒缓。只要不在它背上乱动,应该不至于摔下去。 它姑且是有所留意的。龙若全力飞行,产生的风压简直堪比大型龙卷风。人类恐怕连一瞬间都无法停留在其背上。 但不知情的艾蒂卡,正拼命抓着斯宾诺莎的鳞片。这很自然。在这个时代,除了部分军人、冒险家、技术人员等,普通人一生都没有飞行的体验。 对一般人而言,天空仍是异世界。 “角和翅膀根部别抓啊!” 斯宾诺莎大声喊道,压过风声。 “那、那里是弱点对吧!” 眼睛发亮、高声质问的艾蒂卡,得到了斯宾诺莎慢悠悠的喊声回复。 “想死的话就抓吧!” “诶?” “飞行的时候,龙的角和翅膀是带电的!人类碰到的话,瞬间就焦了!” “……为、为什么那样!” “龙可不是单靠翅膀飞的!那样再怎么想升力也不够啊!基本上,是靠雷电的力量让身体浮起来的!” “……听不懂!” “嘛……总之,尽量别靠近角和翅膀!” “那要我抓哪里啊……”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更用力地握紧了斯宾诺莎的鳞片。 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 “嘿——,好厉害,好厉害!” 听着背后传来不绝于耳的欢呼声,斯宾诺莎苦笑。 知道只要不乱动就没有掉落的危险后,艾蒂卡已经完全进入了观光模式。左手仍牢牢抓着鳞片,右手则搭在额前,眺望着下方的大地。 世界就在眼下。 一切都那么渺小。一切都那么遥远。连自身的日常,置于这广袤的虚无之中,也恍如遥远异国发生的事。 无限的开阔感。 “话说,菜园在哪儿?” “就快到了!” 说着,斯宾诺莎改变了航向。 实话说,因为艾蒂卡玩得太开心,它特意没降落,在附近上空盘旋了几圈。 不久,一人一龙降落在山中某处。 “这、这里?” “对,这里。” 斯宾诺莎得意地对环顾四周、目瞪口呆的艾蒂卡说道。 “这里的话,不会被食草动物糟蹋,日照时间也比平地长……就是气温稍低点。” 从悬崖绝壁伸出的巨大岩台。 斯宾诺莎的菜园,大体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地方。 确实,能来这种地方的,大概也就只有龙和鸟了。况且,应该也不会有莽撞到敢踏入带有龙气味的场所的动物。 为了防止作物被风吹走,岩台周围用许多巨大的扁平岩石像墙壁一样垒起。土壤看来也是从森林运来的,铺着柔软的黑土。 绝壁边缘甚至还挖了个小小的蓄水池。可谓应有尽有,周到至极。 “……事到如今还是要说,你真是只讲究细节的龙呢。” “承蒙夸奖,荣幸之至。” 斯宾诺莎夸张地行了一礼。 它心情极佳。常有人平时懒洋洋的,一进入自己兴趣所在的领域就突然神采飞扬……虽说是龙,斯宾诺莎似乎也属此列。 “我是无语了。” “啊,是吗。” “不过真的,好厉害……种了多少种啊?” “茶有七种,蔬菜大概十种吧。” 艾蒂卡重新审视着这空中菜园。 其规模足以容纳两座莱布尼茨府邸那样带庭院的宅子。视收获效率而定,或许能养活一个小村庄。 “嘛,稍等一下。” 斯宾诺莎愉快地说着,哼着歌走向蓄水池。 顺带一提,它哼的是一首非常古老、距今两百多年前的人类的歌。创作者也好,曾经哼唱的人们也罢,都已不在了,唯有这歌声载于龙吟,至今仍在风中飘荡。 不成群、非社会性的生物——龙,基本上没有“歌”这种东西。语言也是如此,并没有龙与龙之间的专用语,只是沿用人类的语言。 它用自制的木桶——大到能让艾蒂卡在里面洗澡——打上水,开始用手仔细地舀水浇灌。 “……开心吗?” “很开心哦——” 斯宾诺莎在哼歌的间隙回答。 看着巨大的魔兽之王弓着背照料菜园的样子,艾蒂卡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真可爱。 她竟然这么想。不得不说,作为对地上最强魔兽的感想,这实在是相当僭越了。 “培育点什么,是件好事呢。” 斯宾诺莎搭话道。 “是吗,不太懂。” “这些作物啊,没有我的照料是长不大的。” 斯宾诺莎一边打第二桶水一边说。 “这块菜园需要我哦……至少在这里,有我的存在意义和价值。” “…………” 艾蒂卡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般,猛地一震,凝视着龙的背部。 “培育、创造什么,这原本是你们人类才有的力量啊……将心灵的一部分具象化,托付给他者、传承下去的力量。” “心灵的一部分?” 艾蒂卡歪着头。 “歌也好,画也好……国家也好,语言也好,不都是这样吗,都是人心创造出来的东西……动物会养育幼崽,会筑巢,但不会传承心灵。” “这样……啊。是呢。” “也可以说是驾驭意义的力量吧……创造意义、赋予意义的能力。” “……斯宾诺莎。” “嗯?” “你真是只奇怪的龙呢。” “是吗?” 不知为何,艾蒂卡觉得斯宾诺莎似乎开心地笑了。 然后。 在夕阳染红的天空中飞舞的龙背上,艾蒂卡高声宣布: “嘛,今天玩得挺开心,一决胜负就延期到下周吧!” 看着专心园艺的斯宾诺莎,不知怎的战意就消退了。结果,艾蒂卡也跟着一起照料菜园,不知不觉太阳就西斜了。 “哇,好开心!” 斯宾诺莎用夸张的语调应和。 “下周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来?” “大概吧!” “那,我就把农活安排在周六搞定!” “准了!” 艾蒂卡昂然点头。 “下周一定让你屈服!” “是是……” 斯宾诺莎夸张地耸耸肩……这动作差点让艾蒂卡从背上滚落,发出尖叫。 “……龙?” 伊多拉上校皱起眉头。 “作为贵部师团的首次亮相……对手角色再合适不过了吧。” 他向身旁站立的女性点头示意。 那位麻色长发编成三股辫垂落、身材高挑纤瘦的女性——斯图亚特女官长走向伊多拉上校,递上资料。 不过那也只是徒有“资料”之名的薄薄几页纸。人类关于龙的知识,无论记述得多么详细,几页纸也足够容纳。对那种全然无视生物进化法则的异常生命体的研究,因其个体稀少和危险性而进展迟缓,面对众多谜团,只是充斥着不负责任的假说……此乃现状。 而且,恐怕今后也不会改变。 “居住在茨温格里大峡谷的红魔龙,你有所耳闻吧?” “那是自然……” 以马基雅维兰领地西北部边境地区为巢穴的红魔龙,相当有名。如今它虽隐居于峡谷深处,鲜少现身,但据传两百年前,它曾在一周内摧毁了八座城镇和二十五个村庄,是强大无比的怪物。 而且头脑聪明。那头红魔龙将巢穴安置在峡谷中,并非出于虚荣或怪癖,而是因为那里是重型武器、特别是坦克无法进入的地方。马基雅维兰的军队明知龙的存在超过两百年却按兵不动,正是为此。 但……最让它出名的,恐怕在于它是曾与破龙剑士交战并幸存下来的龙。当然,它败给了破龙剑士,但仅凭未被杀死这一点就值得大书特书。龙虽被称为人类天敌,但龙的天敌同样是人类——前提是手持破龙剑的英雄,还属于“人类”这个范畴的话。 “扩充军备需要国民的理解。” 他用指尖敲着王座的扶手说道。 “屠龙,是很华丽的宣传,你不觉得吗?” 将真实意图隐藏在浅笑中,他窥视着伊多拉上校的眼睛。 “别靠〈破龙剑〉那种可疑玩意儿,用人类的力量,去成为英雄吧……伊多拉上校。” 艾蒂卡他们就读的学校,位于伯特兰镇中心稍偏东的区域。原本是拉塞尔王国中央政府派出机构的建筑,经稍加改建后使用。因前身是官署,所以临着大街,从镇上任何地方前往,几乎都无需绕路,能笔直走到,这是一大优点。 因此,即使没有直接事务,路过这所学校前的人也不少。早晨尤其如此,混在学生之中,能看到上班的、购物的人等的身影。 艾蒂卡正行走在这样的人群中。 街道上往来的男女老幼,形形色色的人与她擦肩而过时,都会回头看她,但艾蒂卡似乎毫不在意。 深绿色的连衣裙、皮制手提书包,这并不稀奇。领口别的徽章,最近别着的孩子也多了。艾蒂卡就读的学校没有制服,但会分发表明学生身份的徽章作为替代。 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但是……再加上那身装束配上〈单子〉,怎么看都与整套“服装”格格不入。这已非奇特的装饰品所能解释的了。 最初几天,教师也曾提醒过,但她顽固地不肯放下这把屠龙的圣剑。结果,从两三天前开始,教师们也都默许了她佩剑。他们很清楚,与青春期少女的执念对抗,毫无胜算。 另外……〈单子〉虽是剑,但实际上其剑身并无锋刃。不,并非完全没有,但钝到近乎无锋。因此艾蒂卡主张这不属于危险物品,这也是教师们默许的原因之一。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此时此刻,艾蒂卡也背着破龙剑去上学。 但是…… 咕噜咕噜碾过地面的车轮声。 那声音明显是冲着她,从背后接近。然而艾蒂卡完全无视了。不用回头她也清楚地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是什么……清楚到厌烦。 一辆双驾黑色马车超过她,以几乎挡住她去路的方式停了下来。正好在校门前,看起来像是要妨碍艾蒂卡进入……或者说,就是在妨碍。 说是黑色,也仅仅是指车厢部分的基本色调是黑色。细部装饰着繁复的金银雕饰,高声宣告着所费不赀。拉车的是漂亮的栗色牝马,甚至连缰绳上都用金银线绣了花。那仿佛要填满所有缝隙、处处施加装饰的模样,坦率地说,除了暴发户趣味别无其他。 车厢的窗户打开了。 “哎呀,早安,艾蒂卡。” 探出脸来的,也是一位与马车相称的少女。 身披深红色礼服,波浪般的黑发上装饰着大小不一的宝石发饰,颈间戴着与手腕手链成对的银项链,耳上挂着紫水晶耳环。且不论其品位高低,这身装扮似乎可以直接去参加某处的舞会。 某种意义上,和艾蒂卡可谓旗鼓相当。至少,这位少女的装束也不像是要去学堂的样子。 只是,与那华丽的衣装相比,关键的容貌却和艾蒂卡一样,还残留着不少稚嫩的圆润。 虽非值得大书特书的美少女,但那略带几分上挑、令人联想到猫儿的草原色双眸,倒也具备了相应的华丽魅力。 “……早安,贝阿特丽丝。” 艾蒂卡以一副厌烦的口吻,回应了这声刻意而做作的问候。被称为贝阿特丽丝的少女一边下车,一边浮现出恶意的微笑。 “今天也背着破龙剑上学?辛苦你了呢。” 嘲讽。这不是委婉含蓄的、可爱的那种。完全是在挑衅。 “嘛,像你这样粗鲁的女孩,倒也挺配这种饰品的?要不,下次送你一套盾牌和板甲?正好也能把脸遮住呢。” 贝阿特丽丝·卡蒂奥,这是她的名字。 艾蒂卡的同班同学,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卡蒂奥家的独生女。卡蒂奥先生副业也经营放贷,实际上莱布尼茨家也欠了他家一些钱。 卡蒂奥商会从日用杂货到武器,无所不包,但也算不上奸商。只是暴发户趣味太浓,周围风评不太好。而且,这麻烦的癖性被女儿原原本本地继承了……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另一方面,她在同学间的风评倒不坏。不,反而颇有人望。 她其实意外地爱照顾人。会把内向、不善交际的低年级男生硬拉进谈话圈子里,也会不厌其烦地花上半天听为恋情烦恼的后辈倾诉。 但她唯独喜欢找艾蒂卡的茬。 “是啊,你那些亮闪闪的玩意儿也很配你哦。” 艾蒂卡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卖过来的架,她就买——这女孩就是这样。这么容易被挑衅的对手也真是少见。更何况艾蒂卡讨厌暴发户趣味……虽说可能只是嫉妒。 “花里胡哨的,所以材质再差也看不出来嘛!” “哦呵呵呵呵……” “唔呼呼呼呼……” ……这个混蛋,今天一定要弄哭你! 两位少女在校门口怒目而视,心中同时呐喊。 说实话,这种互动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但或许是因为还没习惯,年老的马车夫在驾驶座上抱住了头。 另一方面,其他学生和路人大多视若无睹。别人的吵架虽是绝佳的娱乐,但持续半年、每天都上演,再好的戏码也该腻了。 两人的争吵,大多始于互相讽刺挖苦,但渐渐那些辱骂的内容会变得直接而简单…… “花里胡哨女!” “单细胞!” “笨蛋!” “白痴!” “丑女!” “蠢货!” 然后,在彼此词汇用尽、经历一番低水准的对骂后,宣告结束。当然,并非和好,只是双方都词穷、力竭、气短了而已。 即使放任不管,也发展不成扭打在一起的斗殴,所以教师们也都放弃了调停。莫说他们不负责任。他们深知,贸然仲裁反而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哈——。哈——。呼——。呼——。 脸对脸怒目而视,肩膀剧烈起伏……然后,两位少女像是商量好似的,同时别过脸去。 按理说该是水火不容才对……但不知为何,在同学们看来,这两人又显得异常合拍。 “这、这个……” 气喘吁吁的贝阿特丽丝。 “什、什么嘛……” 同样气喘吁吁的艾蒂卡。 两人都在拼命搜寻着足以匹配死斗序幕、听了会让人得重度神经病的恶毒咒骂,但这种话,要有的话早就脱口而出了。 即便如此。 『呜嗯……』 在对骂中耗尽精魂的两位少女,同时呻吟一声,随着上课的钟声,因缺氧而瘫倒在地。 时光流转,已是放学后。 校舍背后,紧邻一个几乎只能算大点水坑的小池塘边,有一张聊胜于无、用圆木随意削成的长椅。 两个人影正坐在上面。 四下无人。这里本就没什么风情,正是密谈或幽会的绝佳地点。 “那东西……” 一个听起来非常遗憾的声音问道。 那是种让听者即使毫无过错,也会感到歉疚的声音。哪怕所托之事极其荒谬。 “嗯,确实有面向收藏家或爱好者在出售……” 对方……那位女学生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色,歪了歪头。 她个子较高,衣着也相当花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但仔细看,面容仍残留着不少稚气。 是贝阿特丽丝。 不过,与面对艾蒂卡时那种充满恶意的表情完全不同,此刻她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略带羞涩的表情,掩盖了原本强势的面容。平时因衣着显得比艾蒂卡等“嫩丫头”成熟,但这样看来,她也依然是个孩子。 “但是,那种东西,你要来做什么?” “秘密。” 对面的青年微笑着说。 这位是……莱文。 “不过,我又不是要去强抢,不会给你和你父亲添麻烦的。” “那倒也是……应该不会有人特意用那种东西去抢劫吧,而且真有那么多钱,也没必要抢劫了。” “嘛……说得对。” 莱文耸了耸肩。 看着莱文那带着近乎天真的开朗笑容、等待回答的脸……贝阿特丽丝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认命般的意味。 “需要些时日……要花点时间。” “尽快,拜托了。” “……我会问问家父。” “多谢,欠你个人情!” 莱文紧紧握住了少女的双手。 不知是否察觉她脸颊泛红,他上下用力晃动手,以示感谢。总之,他这人无论做什么都透着股做作劲儿,但或许因为五官端正,倒不惹人厌。 “那么,拜托了!” 说完这句话,莱文留下贝阿特丽丝,转身离去。 “……什么嘛。” 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少女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特意约到校舍后面,害我白期待了。” 广场上热气蒸腾。 他从贵宾席冷冷俯视着那仿佛要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人群。 广场中央,今天的主角……伊多拉上校及其副官等人站在台上,挺胸抬头。个个穿着精心设计的服装,演绎着精心安排的剧本。或许正因为此,连伊多拉上校那丑陋的容貌,看起来也显得颇为雄壮。 伊多拉!伊多拉!…… 人群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欢呼、呐喊、挥舞拳头。他们毫无疑虑地庆祝着马基雅维兰帝国的新生力量——第一特遣先遣师团〈红铁之锤〉的诞生。 “……那个男人,是英雄吗?” 一如既往侍立在他身旁的斯图亚特女官长低声说道。她看伊多拉上校的眼神,如同在看污秽之物。 “不服气吗?” 他像是开玩笑般说道。 这位一贯认真的她,显然对此次安排心怀不满。 “要驱使那群蠢货,这个故事正合适……那些嚷嚷着教育、知识解放的家伙,从不怀疑所获信息的真伪……他们不自己去确认,像猪一样贪婪地吞下被投喂的信息,就以为自己变聪明了。” “那个男人本质上只是个偏执狂……把他称为英雄什么的……” “真相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否煽动起国民的士气。” 国家如同沉重的磐石。 因其重量,看似岿然不动,实则一旦开始滚动,就会因这份沉重而加速。加速……直到无人能够阻止。 他大肆宣扬伊多拉上校伪造的武勇传。 据说,在高尔吉亚斯高原攻略战中,他指挥的部队击溃了近十倍的敌军。 据说,在斯托亚平原正面突破了敌军的包围网,救出了孤立的友军部队。 据说…… 卑劣、邪恶而强大的敌人。将其果敢击溃的男人的故事。 全都是谎言。 知晓真相者寥寥,其声亦微。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对这捏造的武勇传提出异议。终究,真相的价值不过如此。 比起乏味、或只有苦涩的真相,人们更渴望能麻醉自己的谎言。他们为易懂的虚构故事狂热,毫不怀疑地狂喜。那样更快乐,也无需思考复杂之事。 “做到这个地步……陛下,您究竟想要……” “不明白吗?” 斯图亚特沉默了。 她明白。虽然明白,但去确认却令人恐惧。即便确认了自己的主君已陷入疯狂……之后,也什么都做不了。 国家已经开始滚动了。 恐怕不会停止。无法停止。国民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相信自己的正义,横冲直撞吧。直到他那妄执平息之日。而她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或许连他自己也…… “嘿呀!” 啪嗒。 “呜哇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啪叽。 “唔嗯嗯嗯嗯……” 当然,无需多言,每周的胜负结果,都以艾蒂卡的败北告终。 大多数情况,都是什么都不想、一根筋冲过去的艾蒂卡,被斯宾诺莎的翅膀一挥吹飞而收场。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固执地反复挑战。 或许仅仅是因为固执。但也可能……她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玩伴。 “命、命真硬的龙呢——!” 倒挂在洞口附近伸出的树枝上,艾蒂卡毫无根据地逞强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放你一马啦——!” “茶,沏好了哦。” 不知何时起,胜负之后,处理肿包和抓伤,再享用斯宾诺莎引以为傲的香茶,已成惯例……但从第十次、进入第三个月左右开始,已经分不清胜负和茶会哪个才是正题了。证据就是,艾蒂卡的背上除了破龙剑,还常备着一个装着茶点——自制的饼干、玛德琳蛋糕等——的皮袋。 “……所以啊,哥哥说什么‘麻烦死了’,连碰都不碰〈单子〉一下。” 艾蒂卡一边咬着自制的、巨大到难以称之为饼干的点心,一边说道。那是为了配合斯宾诺莎的尺寸做的,有人的脸那么大。 “所以,即使他的感冒已经痊愈的现在,也还是由我来代替,是吗?” “嗯。” “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斯宾诺莎一边往事实上已成艾蒂卡专用的那个素烧茶杯里注入新茶,一边用无奈的口吻说道。 “破龙剑确实蕴藏着足以击破龙的神灵力量,但也说它会挑选主人……你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咯?” 咔嚓。 艾蒂卡手中的特制大饼干碎了。 “破龙剑,只有注定成为英雄的一个人,被授予破龙剑的本人才可以使用……无法激发其原本蕴藏的神灵力量的,不过是替代品罢了。” “注定成为英雄的人物……” 艾蒂卡歪着头,在脑海中描绘哥哥莱文的脸。 “就他?” “你问我我也……” “要是那个蠢哥哥都能算注定成为英雄的人物,那我能用破龙剑不也很正常嘛。” “不,所以说,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斯宾诺莎叹着气说着,用爪尖拈起一块饼干。 虽说是“特大”,但以它的体型看来不过像药片……但斯宾诺莎认真地将其嚼碎,品味,然后咽下。大概是顾及制作人艾蒂卡的心情吧。真是只守礼的龙。 看着斯宾诺莎这副样子,艾蒂卡……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喂……我是不是,碍事了?” “哈?” “你说让我放弃……是叫我别再来了的意思吗?” 艾蒂卡视线落在杯中摇曳的香茶波纹上,喃喃自语般说道。 “不……那倒不是……” 面对艾蒂卡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斯宾诺莎有些不知所措。 “要是碍事的话……” “没那回事,反而……” 斯宾诺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它自己也觉得这话很傻。 但是,它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期待着这段时光……期待着这位周日挑战者的来访。事实上,每到周六晚上,它就会兴冲冲地打扫洞窟,开始准备茶点。周日的早晨,天还没亮就醒了。明明只是那个傲慢又难缠的人类小姑娘要来,仅此而已。 真是傻透了。 至今从未如此自觉过。 从未因孤独而感到寂寞。 但,地上最强的超常生物,或许正因为是地上最强……实际上,曾是孤独的。 “反而,什么?” 艾蒂卡抬起头,用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问道。斯宾诺莎有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感,寻找着合适的词句。 “那个……倒是不无聊。” “是吗?” 似乎对这个勉强挤出的回答还算满意,艾蒂卡开心地笑了。 “……话虽如此。” 展开巨大的翅膀,飞向黄昏的天空,斯宾诺莎嘟嘟囔囔地抱怨。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真是的……” 它紧贴着森林无声地飞行,一边注视着在自己臂弯中熟睡的少女。 “明明是来屠龙的……” 让本该被讨伐的龙送回家,这本身就很滑稽。 艾蒂卡半张着嘴,毫无紧张感地沉睡着。对决后筋疲力尽,喝完茶就在洞窟里睡着了,总不能放着她不管……结果就变成由斯宾诺莎送她回镇上了。 “再这样,就算是我,也要把你吃了哦。” 即使它龇出獠牙,臂弯中的少女也毫无反应。已完全陷入熟睡。是太累了,还是彻底放心了呢。 “真是的……没忘记我是龙吧?” 望着艾蒂卡香甜的睡脸,斯宾诺莎叹了口气。 龙的宿命。人的宿命。 横亘其间的,唯有名为恐惧与憎恶的鸿沟。两种宿命不该,也本不可能夹带其他情感而相交。 但它终究无法变得残忍。 它喜欢人类。观察这个傲慢、愚蠢、却又充满活力的种族,是件乐事。 尤其是认识了艾蒂卡这个少女之后。 “……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吧。” 斯宾诺莎静静降落在镇郊的广场上。 与鸟不同,龙并非靠翅膀拍打空气飞行。虽是远超任何鸟类的巨躯,但只要有心,甚至能毫无声息地飞行。而且黑色的斯宾诺莎的身躯极易融入暮色。隐秘行动对它来说是小菜一碟。 送到艾蒂卡家附近本应是更体贴的做法,但无论如何,斯宾诺莎若进入镇内,必定会引起大骚动。艾蒂卡暂且不论,其他居民恐怕无法区分斯宾诺莎与其他凶暴的龙。 “那么……” 就在它想叫醒艾蒂卡的瞬间。 “……!” 黑色巨躯以仿佛要撕裂空气般的势头回旋。以与其重量极不相称的迅捷速度,斯宾诺莎回头望向广场入口。 ……糟了! 确认到那里悄然伫立的影子,斯宾诺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从地平线升起的月亮为背景,逆光中勾勒出的影子,具有娇小人类的轮廓。 它明明确实探查过人的气息。只要不擅长消除气息的技巧,理应无法瞒过龙的感知才对…… “这……” 斯宾诺莎慌了。 一种“情况非常不妙”的念头掠过它的脑海。并非针对它自身。而是针对它臂弯中沉睡的少女的立场。 “别害怕……!”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话很蠢,但斯宾诺莎找不到其他该说的话。天敌说“别怕”,根本没有丝毫说服力。 但是…… “就觉得气息有些奇怪。” 传来的声音……完全出乎斯宾诺莎的预料,是平静的。 “原来是龙啊。” “……呃。” 斯宾诺莎困惑了。 短暂的沉默后,它用近乎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你不吃惊吗?” “很吃惊哦。” 人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单听声音,完全听不出吃惊。那悠闲的声调,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哄小孩般的温柔回响。 伴随着衣物的窸窣声,人影走近,在月色的青白光芒中,显现出一位年轻女性的姿态。 黑发。黑眸。藏青色连衣裙外罩着带褶边的白色围裙,典型的侍女装扮。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怎么看也还不到三十岁。 是位非常美丽的姑娘……但并非难以亲近的那种美。有些朦胧的眼眸,让人联想到在阳光下打盹的猫,透着几分可爱。 “那、那个……” 知道姑娘的视线正投向自己臂弯,斯宾诺莎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个,那个……我、我并不是要抓这个孩子来吃什么的,不是那种……” “我知道的。” 姑娘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对困惑的龙说道。 “啊……是、是吗?” 斯宾诺莎愣住了。 无论多么沉着冷静、胆大包天的人,近距离见到龙,首先都会因恐惧而僵住。即使已非绝对的威胁,但在能轻易捏死人类的凶恶生物面前,无人能不战栗。绵延数千、不,数万年的恐惧记忆,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但这姑娘没有。 并非像初次见面时的艾蒂卡那样,靠某种使命感或气魄来压制、掩饰恐惧。她的举止极其自然……柔和得仿佛在面对同一个人。 “若真想吃,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 “嘛……那倒也是。” “而且您……” 姑娘毫无惧色地走近斯宾诺莎,伸手触碰它臂弯中艾蒂卡的脸颊——触碰着那睡得嘴巴微张、毫无仪态的少女的脸颊。 “为了不惊醒臂弯中的女孩,也为了不在镇上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您特意消去声音飞行……我说得不对吗?” “嗯……算是吧。” 姑娘重新对斯宾诺莎展露微笑。 “既然是您这样说的话……哪怕那是被称为人类天敌的龙的话语,我也愿意相信。” “得救了。” 斯宾诺莎安下心来,舒了口气。 “多亏您明事理。” 它担心的是与艾蒂卡相关的镇上流言。邪恶化身的龙。无论原因为何,与之为伍者会遭受何种眼光……斯宾诺莎不难想象。 “您明白的吧……关于我的事……” “是的……我会保密。” 姑娘轻轻点头。对现实中未见过斯宾诺莎的人们,即使解释其无害,恐怕也不会被相信。 “非常感谢。” 斯宾诺莎垂下长长的脖子,行了一礼。 或许是这过于人性化的动作显得滑稽……姑娘忍俊不禁地轻笑,说道: “您真是……一只奇特的龙呢。” “常被人这么说。” 斯宾诺莎用爪尖搔了搔角的根部附近……后脑勺。说不定,它其实有点害羞。 “啊……我叫斯宾诺莎。” “〈栖息于德尔斐的魔龙〉传说,原来是真的啊……我叫劳拉·佩特拉尔卡。” 姑娘优雅地回礼。 那虽是随意的举止……却也可谓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舞姬之姿。动作的每个角落都无懈可击。 “您似乎认识艾蒂卡……” “我在莱布尼茨家做女仆。” “啊……原来如此。” 斯宾诺莎点头。 “很辛苦吧。” 一边小心不惊醒那冒失的“睡美人”,一边将那娇小的身躯托付给劳拉,斯宾诺莎用带着慰劳的语气说道。 “不……还好。” 劳拉悠哉地说。 “虽然确实有点莽撞、或者说性急,有那样的部分……但艾蒂卡小姐是个心地非常善良、坦率的好孩子哦。” “我知道。” 斯宾诺莎表示同意。 实际上,艾蒂卡并非斯宾诺莎接触过的第一个人类。 斯宾诺莎喜欢人类。 观察这个傲慢、愚劣、脆弱,却又蕴藏着澎湃活力的、奇妙的种族,是件乐事。 在它三百余年的生命中,相遇、交谈、甚至堪称朋友的人类,虽决不算多,但确曾有过。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眼中对斯宾诺莎的畏惧也从未完全抹去。毕竟人终究是人,龙终究是龙。即便与它谈笑风生,心底某处仍在畏惧、警戒着它……斯宾诺莎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 若真有意,只需一挥爪,不,甚至只需一吐息,龙的力量就足以杀死人类。这样的对手,怎能从心底信任?斯宾诺莎理解他们的心情。正因如此,它才对这件事死心了。 终究是,不同的生物……啊。 但是。 “艾蒂卡……” 它顿了顿,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这孩子……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得到的……人类的……真正的,朋友。” 能毫无不安地,在自己身边安睡……这样的人类。不被外表或他人言语迷惑,能坦率接受自身感受的人类。 “是吗。” 劳拉略带骄傲地,注视着安睡的艾蒂卡。 “……那么。” 斯宾诺莎大大展开双翼,伸展身体。 “趁没被其他人发现,我该告辞了。” “斯宾诺莎先生。” 仰望着如无重幻影般轻盈腾空的斯宾诺莎,劳拉说道。 “虽然不能公开欢迎您……但请再来做客。” 仰望着它、面带微笑的劳拉的话语中,没有丝毫虚伪,只有真诚的回响。 “我也会努力,争取成为您的第二位朋友的。” “谢谢。” 留下发自内心的感谢,这头古怪的龙悠然升入了星辰开始闪烁的夜空。 ……你这家伙。 不断重复的轻蔑话语。 ……不需要你。没人会为有你在而高兴。我也是。那个人也是。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脸颊传来的疼痛。 ……你这家伙! 比起挨打的钝痛,那话语刺穿胸口的锐痛更让她呻吟。但她不哭。哭不出来。哭了,会挨更多打。她知道会更难听的话会劈头盖脸而来。 只能默默忍受。 ……你这家伙…… 然后,眼前那愚蠢的女人哭倒在地。 独自嘶喊,独自谩骂,独自哭泣。 憎恶与悲叹的死胡同。她只能对自己唯一的理解者,施加无理取闹的暴力与辱骂。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然后。 不幸的再生产。 从父母到孩子。 不幸被继承。 “……妈妈。” 艾蒂卡坐起身。 窗帘缝隙渗入卧室的光,带着月色的青白。离黎明尚远。 还以为已经忘了。 本应随着母亲的遗骸一同埋葬的、遥远往昔的回忆。那是连该爱谁、该恨谁都分不清的年纪的记忆。 “我……” 艾蒂卡意识到泪水滑过自己的脸颊。 不知为何悲伤。不知为何落泪。那时候,忍住哭泣明明很容易。现在明明应该很幸福。父亲、继母,还有继兄都对她很好。然而。 大概。 艾蒂卡想。 自己的心,从那时起就坏掉了。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从亲口听到生母说,生下自己是为了向父亲报复……不,并非那么了不得的理由,只是作为发泄怨气的工具的那天起。 从迷失了自己为何而生、其意义的那天起。 “嗯——” 在从窗边射入的晨光中,艾蒂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艾蒂卡的早晨很早。 相当早。离上学还有不少时间。老师恐怕都还在睡。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一旦睡懒觉,起得更早的哥哥会用何种方式叫醒她,实在难以预料。 如果是早安吻的程度倒还可爱,但莱文的话,胸口也好腰也好,逮哪儿蹭哪儿,完全不能大意。按他的说法,这是兄妹间天真无邪的嬉戏,但在艾蒂卡看来,这是充满邪念的性骚扰行为。 “真是的,那种变态为什么还受欢迎呢。”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下床更衣。 莱文和艾蒂卡上同一所学校,在女生中相当有人气。 容貌端正,成绩优秀,文武双全,会受异性欢迎也是理所当然,但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那种毫不做作、不像贵族的性格,不仅赢得了女生,也赢得了男生的信赖。在艾蒂卡看来他只是个禽兽,但别人评价他那是“率真个性的体现”。 真是个占尽便宜的家伙。 “好了。” 换好衣服,洗完脸,艾蒂卡拿起靠在床边的〈单子〉。 拔剑出鞘,举到眼前,破龙剑今日也依旧闪烁着不变的宝玉光辉。青色的球面映出一张略显不满的少女脸庞。 “……小气鬼。” 即使这样抱怨,当然,沉默的剑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有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才能发挥神灵力量的破邪之剑。艾蒂卡挥舞它,也不过是普通的剑。单论锋利度,厨房的菜刀要锐利得多。 “既然哥哥没那个意思,认我为主不也挺好嘛。” 话虽如此……老实说,这究竟是不是真品破龙剑,也很可疑。 毕竟,〈单子〉的力量一次都未曾显现过。 破龙剑本身的存在是历史事实。 但是,它于何时、何地、由谁之手、以何种方法制造,又如何被运入〈德尔斐神殿〉?以及,以何种标准选择〈勇者〉,又以何种手段在其来访时安置妥当……一切皆是谜。因此,也没有明确的赝品与真品的鉴别方法。 上一代破龙剑〈但丁〉的存在,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即使有目击其威能的人,也早已全部作古。〈但丁〉之前的破龙剑,也早已湮没于历史缝隙。无法进行比较。 总之,也存在是某人恶作剧制作的赝品的可能性。 不过,做那么费功夫的恶作剧是否有意义,倒是值得怀疑。 让莱文试试应该就能辨明真伪……但他绝不肯碰〈单子〉。 另外,也有说法称专用于对龙战斗的破龙剑,只在面向龙时才会启动。只是在家里的庭院挥舞,不知能否展现其奇迹之力。 无论如何,若真想确认,就只能强行把莱文带到斯宾诺莎那里,让他试试了。 总之,对艾蒂卡而言,既然自己用不了,是真品还是赝品,实际上也没多大差别。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启动的。” 一边说着不靠谱的话,艾蒂卡一边取出布,擦拭破龙剑。这材质不明的剑是否生锈都值得怀疑,但艾蒂卡仍坚持每天保养〈单子〉。 那动作温柔仔细得令人莞尔,与其说是保养武器,不如说让人联想到爱抚心爱孩子的母亲。当然,也有人认为她只是摆弄着玩而已。 “……奇怪。” 做完日常保养,将〈单子〉收入鞘中,艾蒂卡歪了歪头。平时这时候,莱文该打着叫醒妹妹的旗号,开始闯入艾蒂卡的房间了……可今早却毫无动静。 “还在睡?还是说……” 拉开窗帘。庭院里也不见他的身影。平时莱文在叫醒艾蒂卡前,都会在庭院进行每日的剑术练习。 顺便一提,最近艾蒂卡也在上学前,和哥哥一起练习剑术了。 〈单子〉的神秘力量用不了是没办法,但再这样下去,永远都只有被吹飞、肿起包的份。因此她下定决心,开始向哥哥学习剑术。不过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剑术技巧的问题,不如说是不动脑子、一味从正面猛冲的战法有问题。 “真奇怪……” 艾蒂卡走出自己房间,看向隔壁莱文的房间。 门上贴着什么东西。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张哥哥潦草写下的纸条。 “‘我出门了,请不要找我……莱文’……?” 艾蒂卡皱眉念道。留言还有下文。 『另外,晚上会回来,晚饭请留好,拜托了』 “……那也算‘出门’吗?” 艾蒂卡一脸无奈地嘟囔道。 斯宾诺莎讨厌争斗。 无论对手是谁,伤害他人或被人伤害,都令它厌恶。不过,就龙而言,除非特殊情况,通常不会沦为被伤害的一方。 但是,它的性格与它作为龙的属性,是两回事。并非讨厌争斗,那堪比破坏神的能力就会消失。 例如,感知杀气的力量。 “…………?” 停下打扫洞窟的动作,斯宾诺莎回头望向入口。 “……艾蒂卡?” ……瞬间便知不是。 洞口伫立的身影确有人形轮廓……但比熟识的少女高出至少一个头。手中所持也非〈单子〉。是更为长大、形状不规则的某种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艾蒂卡即使斗志昂扬,也不会、也做不到散发出这般杀气。那千锤百炼、凝练纯粹的真实杀气,甚至足以让周遭气温下降。 是别人。 “……死吧。” 单方面的宣告。 这不该是一个人类对龙说的话。这连戏言都算不上,只是妄语。 但斯宾诺莎横向跳开。 龙的本能命令它回避。而其正确性,在下一秒便得到证明。 撕裂虚空的轨迹。 拖着震撼整个洞窟的轰鸣……没错,它比声音更快地袭来……擦过了斯宾诺莎的翼尖。 迸出细小火花。 是微不足道的铅块与斯宾诺莎强韧外皮相撞产生的。 “枪……!?” 斯宾诺莎呻吟般说道。 “康迪亚克社制·七七式对装甲步枪M77AP……〈贯穿者〉。” 冰冷的声音告知。 “俗称,对战车步枪的玩意儿……虽是旧式兵器,在二手市场流通,但意外地没怎么贬值,连穿甲弹一起,花光了我攒的零花钱才到手。” 语气颇为愉快。若非声音中透着杀气,这简直就像小孩在炫耀花光零花钱买来的心爱玩具。 “不过,嘛,物有所值……我想即便是龙,正面挨上一发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等等……” 斯宾诺莎的抗议近乎悲鸣,却被等同于爆音的枪声驳回。若非它及时将身体贴向洞壁,那子弹恐怕已嵌入它的肩膀。 枪声再起。枪声。枪声。 “呜哇哇哇!” 被接连射来的子弹逼迫,斯宾诺莎在狭窄的洞窟内跳窜。 无论威力多强,终究只是一发子弹,在腹部或胸口开个拇指粗的洞,对龙的生命力而言不过尔尔。对人类而言,如同稍粗的针扎一下。离致命伤相去甚远。 但是……若击中头部或心脏等要害,会怎样? 若是手枪弹程度,龙的皮肤足以轻易抵挡。强韧的皮层与坚固鳞片的复合结构,其防弹性能远超防弹纤维。 但据对手所言,这子弹是对战车规格。装药与口径,都非小手枪弹可比。以能贯穿铁板的弹道,面对即便强韧无比的血肉之躯能否抵挡?更何况,若是眼睛或口腔…… 安装了类似口琴的大型制退器的独特枪口旋转,精准地对准了斯宾诺莎的额头。 “啧……!” 斯宾诺莎振翅。 轰——! 洞窟如同巨大的管乐器般咆哮。 必杀的风以猛烈的势头,将人影如纸人般吹飞至洞外。 “糟了……!” 做过头了。 若是普通人,头撞上外面树干,必死无疑。刚才的风速足够造成这种结果。虽是情急之下,斯宾诺莎仍深感懊悔。 “喂,你没事……” 斯宾诺莎连滚带爬地冲出洞外,寻找对方身影。 ……不在。 “……!” 黑色巨躯以留下残影的速度跃开。 失去目标的穿甲弹,徒然刺入地面。 “什么家伙……” 斯宾诺莎惊叹。 那名袭击者,在被疾风吹飞的同时重整了姿态,并且瞬间持握那长大的对战车步枪移动、潜伏了。 斯宾诺莎对兵器没有详尽知识,但枪械运作原理还是知道的。 要让单纯的铅块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飞行,需要相应的火药量……而将那股庞大的爆发力封闭约束、转化为子弹初速的,是坚固的药室与枪身。为追求坚固而不可避免的重量化、大型化,结果使得这种兵器难以单人操控。至少,在障碍物多、立足点差的……这样的森林中,不可能是人类能自由操纵的武器。 事实上,对战车步枪是由三到四名士兵搬运、架设在枪座上,用以精确狙击中远距离目标的兵器。绝非单人能挥舞之物。若目标是战车那般迟钝的对象另当别论,但要狙击移动中的龙、尤其是其细小要害,绝非常人所能为。 部队规模的破坏力与个人的灵活、精准。 只能说他是超人了。 “怎么办……” 后退至洞口,斯宾诺莎自问。 并非没有对抗手段。若向全方位释放电光,那长长的枪身会成为避雷针,引导必杀的雷击吧。 是的。必杀的。 若对手在足够远的距离,或许只会麻痹……但若潜伏在比预想更近的位置,斯宾诺莎的电光会杀死对方。可若过分削弱威力,又毫无意义。释放电光后的破绽被抓住,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也可选择全力防御,但若演变成持久战,先耗尽体力的无疑是斯宾诺莎。不知何时、从何而来的子弹,又能警戒多久?攻击是最好的防御,但那正是因为防御比攻击需要远为更多的功夫和劳力。 “可恶……” 斯宾诺莎咬紧牙关。 它心中……有一部分对现状感到兴奋。那是龙的本性。那部分,正因喜悦而颤抖。 血液,在沸腾。 ……杀了吧。 本能低语。毫不迟疑,理所当然地。 ……很简单。没什么麻烦的。为此而生的爪、牙、角、翼,正是为此存在。 若能遵从这低语,该有多轻松。但斯宾诺莎将这份冲动封入紧咬到近乎碎裂的牙关之中。 杀戮很简单。 破坏很简单。 那是龙的本性……确实如此。 杀戮,破坏,在近乎永恒的岁月中,持续如此……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除了人类的恐惧与憎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什么都无法留下。 龙的时间也非永恒。离开此世时,若什么都无法留下,未免太过寂寥。只沐浴着憎恶与恐惧,从名为世界的舞台退场,未免太过悲哀。 龙……自己究竟为何,降生于此世? 想要意义。想要找到意义。想要留下意义。存在的,理由。对自己此刻生存于此的……能够接受的意义。 所以它决定了。 不破坏。不杀戮。 这或许,是它对“龙”这种生物的宿命,独有的反抗。 “那、那个!” 苦思之后,斯宾诺莎决定尝试说服对方。 “那个,不管你是谁,先谈谈吧,嗯,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轰响。 虽然不知是何方神圣,但对方似乎认为能够解决……凝视着鼻尖前地面新开的弹孔,斯宾诺莎绝望地想。 时值午休。地点是校园一角。 “哎呀呀,真辛苦呢。” 听着这充满恶意的声音,艾蒂卡皱起脸……但选择无视,继续挥舞〈单子〉。 破龙剑比看上去轻不少,但锻炼操纵剑的腕力总没坏处。因此,艾蒂卡在学校午休时,也会在校园角落练习空挥。 顺带一提,学校有正规的剑术俱乐部,但她第一次去参观时,被问及入部动机,老实回答后遭人哄笑……于是她用单子殴打了主将的面部,自此被禁止出入。理所当然。 对艾蒂卡这番“修行”……或者说别的什么……起初大家都好奇围观,但近一个月来,大家似乎也腻了,起哄者几乎绝迹。 镇上无人相信斯宾诺莎的存在。因此艾蒂卡的行为,也被归结为“用谎言掩盖谎言”……或者说,是她独特的古怪兴趣、夸大妄想、自我表现,诸如此类。 然而。 在不断减少的围观者中,最后剩下的…… “脑子空空的人就是不会腻,干什么都挺有耐性呢,真好。” “那你又怎样呢?” 艾蒂卡皱眉回头,怒纹刻在眉间。一位同班同学站在她面前。 不言而喻,是贝阿特丽丝。 “谎话说得太认真,可就不可爱了哦。” 无视艾蒂卡的话,贝阿特丽丝说道。 “小心点,你身上除了傻乎乎的正经劲儿,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跟你身上除了钱就什么都不剩了一样对吧,那确实是个问题。” “我还有这张美貌,你可就……” “哎呀,真好呢,有钱人连照出歪脸的镜子都能特别订制。” “歪的是你的脸……不对,不是这个。” 贝阿特丽丝罕见地没有将眼看就要开始的日常斗嘴进行到底,而是换上些许认真的表情说道。看来正题并非找茬,而是别的事。 “今天……没看到莱文学长……的身影呢。” 语气略带踌躇,这也很少见。这位少女本来的特点,是足以睥睨世间的强势。 “找我哥有事?” “倒也不是有事……” “听说他今天自主休假了。” “啊……是嘛。” 贝阿特丽丝暧昧地点头。 当艾蒂卡想追问那表情的含义时……午休结束的钟声响彻校园。 斯宾诺莎仍在尝试说服。 “话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大概在警戒吧。对方是抱着与斯宾诺莎交战的心态来的。贸然发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即使持有对战车步枪,单论综合攻击力,龙仍占压倒性优势。正面战斗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方这种思虑,斯宾诺莎也能理解。 但即便如此,斯宾诺莎仍未放弃说服。一半也是出于固执。 “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未加害过人类……” 忽然,肿着好几个包的艾蒂卡身影掠过脑海。 “……也不是没有,不,所以说,那个,大体上,我是坚持和平主义的……所以……” “……胡说八道。” 声音飘来。 斯宾诺莎反射性地探寻气息,但怎么也抓不准确切位置。看来对方在不断小幅度移动。 “魔龙因邪恶之业杀人,英雄因正义之业屠龙……此乃绝对定数。” “定数?” 它知道。它明白。龙注定害人,而后被勇者打倒。此为天理。 预定调和。 但斯宾诺莎不得不反问。 “是谁,决定了这种事!” “谁知道呢。” 声音带着嘲笑说道。 “但,这是有史以来,龙与人之间绵延不绝的事实……纵使开端是微不足道的偶然,重复无数次后,在遥远的时光彼岸,它便会化作名为宿命的咒缚。” “哪有这么蛮横的道理!” 斯宾诺莎的声音近乎悲鸣。 “命运就是蛮横的……无论愿与不愿,它都束缚着我们的存在方式。” “我不承认。” 斯宾诺莎打断对方的话,说道。 “我绝不承认……” 宿命。命运。 渴望却不可得之物。欲避却不可避之物。 那么这颗心、这份智慧、这份思念,究竟为何存在?连这些也在名为命运的预定调和之内吗?若如此,活着又有何意义? “不承认,又能怎样?” 挑衅般的声音。 “什么都不做。” 斯宾诺莎说道。 “我,不杀任何人,绝不……即使被杀,也绝不屈服于那种东西!” 斯宾诺莎站起身来。 大概已被狙击手一览无余。考虑到对方迄今的狙击精度,下一发子弹无疑会如其名,贯穿斯宾诺莎的额头。 那一瞬间,斯宾诺莎本打算喊出“活该”。不是对狙击手。是对着名为命运的东西。 “……艾蒂卡。” 少女的身影掠过脑海。 “抱歉……” 下个周日……发现斯宾诺莎的尸体,她会怎样呢。会吃惊吧。然后…… 大概会生气,说“我还没讨伐你就擅自死了”。或许,会有一点寂寞。即使不会悲伤,或许也会一直记得我。或许偶尔会想起我。 那样就好。 那才是我存在于此世的证明。 ……但是。 “…………?” 子弹没有来。没有来。 连杀气都消失了。在埋葬龙的绝佳机会面前,狙击手竟已离去。 “……怎么回事?” 唯有愕然的龙的低语,在恢复寂静的森林中扩散开去。 ──────────────────────── 第三章 魔兽王们的忧郁 她没有敌手。 绝对的力量……与任何生物相比都压倒性的、数量级不同的力量,为她的无敌提供了保证。无论是何等猛兽魔兽,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击杀,那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堪比神明。 这并非战斗。只是单方面地赐予破坏与毁灭。那确实是神之力吧。 对她而言,同族以外的生物,不过是可凭一时兴起捏死的玩具。像人类这种,只不过稍具智慧、是猴子残次品的东西,更是其中之最。 是的。 那一天她也……本打算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入她所居洞窟的人类玩弄一番后,活生生地吃掉。 这并非恶意。 她是神明。对卑俗的生物,她不知其他相处方式。因为对她而言,这就是生存之道。 然而…… 火焰被劈开了。 那本就不是带着必杀之意喷吐的烈焰。只是稍作威吓,不,与其说是威吓,不如说是正戏前的热身,随手放出的一口火焰吐息。 但即便如此,火焰终究是火焰。没道理被仅仅一剑就漂亮地斩裂。若是能引发真空的极速剑闪,或许可能……但此刻,斩裂火焰的剑招甚至堪称舒缓。那种速度不可能撕裂空气。 真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人类……在她面前只会仓惶逃窜、发出绝望哀嚎的人类,竟凭一把剑就斩开了她的火焰。 身披灰衣的剑士悠然向前迈出。那毅然决然的步伐中,感觉不到对天敌的丝毫恐惧。 她怒吼了。 对不逊之人的愤怒,化作强烈的电光杀向那剑士。 划破寂静的轰鸣。 撕裂风景的闪光。 森林的景象瞬间化为地狱。 无论何种生物,若被此直击……不,哪怕只是擦到边,全身血液也会沸腾致死。 无处可逃。电光如同有意志的存在般追击敌人,将其彻底毁灭。这是魔兽之王降下的绝对死刑宣告。 岂料……连这攻击也无效。 光芒扭曲了。 必杀的电光,如同被饵食引诱的蛇,被青年挥出的剑吸收,随即消失。树木、乃至空气本身烧焦的异样气味弥漫四周……但剑士看似毫发无伤。 那是……那把剑是…… 她领悟到,那天际雷霆般的力量,被剑士手中的武器吸收殆尽……而在领悟的瞬间,她也认出了那把剑的真面目。 此世唯一的天敌。 只为毁灭她及其同族而存在的、可憎的武器。五十年,或一百年才现世一次的传说武器。 破龙剑! 区区人类,即便成群结队也不足为惧。不过是些脆弱的生物,只需轻吹一口火焰、挥动一次利爪便能摧毁。 但是……当人类手握此剑时,便超越了人类。 无力的人类将成为龙的天敌。 她发出了绝叫。 因恐惧与屈辱……以及惊愕。 她本以为破龙剑不过是那些被绝望压垮、寻求寄托的人类凭空捏造的空虚希望、一厢情愿的幻影……说到底只是个传说。 那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剑士挥动了破龙剑。 她与剑士之间空无一物。唯有虚空横亘。 然而。 她的肩膀骤然开裂。 破龙剑的剑尖并未触及。不,不仅是剑,肉眼所见也毫无接触。但她的左肩,却被深深斩开一道新月形的巨大伤口。 仿佛剑士的一击化作了无形的刀刃延伸、斩击。又仿佛剑身的残影本身化为一片利刃飞射而来。 不。任何利刃都不可能斩裂龙的皮肤、鳞片。本应不可能…… 她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 这样下去赢不了。她作为武器的火焰与雷电对此敌无效,想用爪牙攻击,但在对方刀刃无形的情况下,贸然接近恐会招致致命后果。 总之……现状下,她根本缺乏葬送对手的手段。 她展开双翼,腾空而起。 此刻应当暂且拉开距离。 即便是破龙剑的使用者,终究是人类,是注定在地上爬行的生物……一旦飞起,便无法追击。 更何况龙与靠翅膀拍打空气飞行的鸟不同,是特别运用翼上附带的电光之力,创造出抵消重量的“场”,使身体悬浮空中。若有心,也能在鸟类无法企及的高度、速度飞行。 她强横地折断碍事的树枝,飞临森林上空。 仰望着她的剑士身影,消失在树梢彼方。虽被无数重叠的枝叶遮挡,难以把握青年的准确位置……但也不必担心遭受无形之刃的攻击。 随风摇曳的叶片,会成为无形之刃接近的警报。被斩裂飞舞的绿叶,会告知迫近之刃的轨迹。只要知晓来袭方向,绝非无法躲避。 不如将这整片森林连同他一起烧光吧。 她甚至想着这种事。好不容易获得的些许余裕,让她的思考变得极为乐观。 破龙剑,只为屠龙而存在。 也就是说…… 又一次毫无预兆,她的翅膀被大幅撕裂。 森林的树叶纹丝未动。但撕裂她翅膀的,无疑是破龙剑的一击。 ……开什么玩笑! 在失控暴走、被自身的“场”甩得团团转的同时,她明白了。 破龙剑是为屠龙而造,仅为此用……换言之,是只能为此使用的剑。它的攻击能斩开堪比钢铁的龙鳞,却绝不会伤害其他生命。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 ……怎么会……! 被自身的“场”弹飞,抛向遥远彼方的天空时,她知晓了自己决定性的败北。 龙没有假寐的时间。 清醒总在一瞬间。正因如此,梦……噩梦的余味也格外鲜明。 “噩梦……吗。” 她撑起受伤的身体,低声说道。钝痛盘踞在背上。血虽已止住,但随鲜血一同流失的活力,绝非睡眠所能恢复。 “不……倒不如说令人怀念呢。” 那是真实的经历。 是历经两百年也未曾褪色、对她而言最初的恐惧记忆。当时的伤痕早已了无痕迹,但被那天敌盯上的绝对恐惧,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深处。 为何那种东西会存在。 那种武器本不该存在。那是无视了一切自然法则、道理,超凡绝伦的力量。 但这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远超“生物”范畴的、强大无比的力量。能释放电气的生物虽非仅有,但龙的电击层级完全不同。更何况能喷吐火焰的生物,别无他类。 龙与破龙剑……从支配这世界的法则来看,都过于异质。 这样的东西为何会存在? 不,或许正因其异质…… “正因如此才必须灭亡吗……” 低语声充满阴郁。 不远的未来,龙族必将灭亡。原因不明。 原本就强韧无比的生物——龙,其繁殖力异常低下。越是脆弱的生物,反而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拥有强大的繁殖力,以免绝后。 更何况,要供养龙这般强大的生物,需要与之相称的祭品……即作为食粮的动植物。在有限的世界里,龙能存在的数量自然有其极限。 与其他生物相比,龙个体数量异常稀少正是因此……但即便如此,近三百年来个体数量的锐减,也明显昭示着龙这一种族的夕阳。 “那么……” 她结束休憩……再次开始在森林中行走。若继续休息,恐怕又会陷入沉睡。这次若睡着,或许再也无法醒来。 背上的伤阵阵作痛。 虽避开了直击,但反坦克火箭炮的威力,仍给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生物带来了沉重打击。 很痛苦。很难受。 那是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破龙剑刃锋的疼痛。 火箭炮的集中炮火过于冰冷,是毫无感情的力量。不像破龙剑士那将意志化为利刃挥出的技艺中,蕴含着的澎湃情感与敌意。那是无需心灵介入的、非生物的、机械的力量。 这令人难受。 如同在与墙壁战斗。那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或憎恨。只是“因为是障碍所以排除”这般冰冷彻骨的逻辑。 “真没意思啊……” 现在的她,已无法飞行。她正朝着老友的居所步行,但习惯了翱翔天空的龙,并不擅长在地上辨别方向。 或许就这样倒毙途中,腐朽殆尽。 嘛,那样的话,倒也不错。 作为走向灭亡的暴君,那结局也算相称。 只是…… “阿塔拉西亚……?” 或许是幻听,但她依然抬起了长长的脖子。 “是阿塔拉西亚吗?” 在数道林间阳光中浮现的巨大身影,她认了出来。 她的老友。古怪的龙。 “斯宾诺莎……” 呢喃着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她……红魔龙阿塔拉西亚失去了意识。 “能稍等一下吗?” 莱文罕见地额冒冷汗说道。 “这究竟是有何必然,才要如此对待?” “非常抱歉。” 劳拉一边用粗绳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一边用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听起来毫无歉意的语气说道。 “难道说……” 莱文浮现出惊惧的表情。嘛,即便如此,那某处透着傻气的劲儿倒很符合他的风格。 “这是爱的告白?没想到劳拉你有这种特殊嗜好……” 莱文紧握拳头说道。 “真、真棒!” “白痴——!” 从里间传来艾蒂卡的喊声。 “不这样,莱文少爷又会逃掉吧……” 劳拉一边说,一边以异常麻利的手法系紧绳子。 另一方面,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艾蒂卡……不,是看到她双手抱着的东西,莱文的表情僵住了。 “……艾蒂卡。” “什么事,哥哥?” “那个,为什么放在盘子上?” “因为是食物。” 艾蒂卡的回答极其简单。 “这样啊……是食物啊。” “对啊……是食物哦。” “既然是食物,就有要吃它的人,对吧?” “没错。” “…………” “…………” 一滴汗珠顺着莱文的脸颊滑落。 “……来吧!” 艾蒂卡用如同挑战禁忌人体实验的科学家般的语调,将那块色彩诡异的东西凑近莱文的嘴边。莱文紧紧盯着,忽然联想到被马车碾过、在路边被挤出内脏、压扁的青蛙……盘中之物大体就是这种印象……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哆嗦。 吃?这个?放进嘴里? 这个! “啊啊……可怜的莱文少爷。” 劳拉掏出手帕按着眼角。但丝毫没有要解开绳子的迹象。 “现在开始试吃一号作品。” 莱文带着绝望的心情听着艾蒂卡的宣告。 看来今晚会是个漫漫长夜了。 清晨……不,是昼夜交替的时刻。 黎明的阳光穿过枝叶,缓缓改变着森林的色彩。色彩映在空气中,改变着其气息。正因如此,即使深居洞窟,龙的嗅觉也能感知黑夜的终结。 “……这可怎么办好呢。” 斯宾诺莎很烦恼。 在他洞窟深处……用备用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躺着昏厥的阿塔拉克西亚,斯宾诺莎抱着胳膊沉思。 今天是星期天。最迟午后,艾蒂卡又会像往常一样到来。 艾蒂卡与阿塔拉克西亚。 这两人要是碰面,不知会出什么事。不,大致可以想象。 艾蒂卡恐怕凶多吉少。 阿塔拉克西亚大约两百年前,曾与手持破龙剑的勇者战斗过。一看到〈单子〉,阿塔拉克西亚恐怕会二话不说就想杀了艾蒂卡。与破龙剑对阵时,龙要想活命,只能在剑发挥真正力量之前……在不给予其发动神秘力量机会的情况下,立刻杀死对手。 艾蒂卡无法使用破龙剑,但阿塔拉克西亚并不知道。不……即使知道,她也可能会杀了艾蒂卡。即使觉得麻烦,处理一个无力的小女孩对她而言也轻而易举吧。 “真难办啊……”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赶走身受重伤的阿塔拉克西亚。她既是斯宾诺莎为数不多的同族,也是老朋友。 “这洞窟里也没地方藏起阿塔拉克西亚……虽然也可以去迎艾蒂卡,带她去别处……但又担心阿塔拉克西亚的伤。” 在不算宽敞的洞窟里,斯宾诺莎来回踱步,拼命思索。艾蒂卡和阿塔拉克西亚,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朋友。 “嗯……没办法。” 为保险起见,再次确认了阿塔拉克西亚的伤势后,斯宾诺莎走出了洞窟。 即使现在他守在阿塔拉克西亚身边,能做的也微乎其微。 原本,龙就几乎不曾受伤,并且以强韧无比的生命力为傲,它们对自己的身体惊人地不在意……虽说拥有足以匹敌人类的智慧,但它们却没有“医疗”这个概念。 斯宾诺莎所知的,也只有据说有滋补强壮、或止血效果的寥寥几种药草……而这些已在彻夜照料中为阿塔拉克西亚用上了。 “我马上回来……” 回头对失去意识的阿塔拉克西亚说了一句,斯宾诺莎静静地离开了洞窟。 “嗯……” 艾蒂卡一边在森林中走着,一边确认带来的东西。 “好,好,没压坏呢。” 从严密保护的盒子缝隙窥探,她满意地点点头。盒子里,正襟危坐着两个昨晚在莱文宝贵“牺牲”基础上制成的特大号泡芙。 绝非适合人类嘴巴的大小。大概是特地为斯宾诺莎烤的。不过,从她没带其他茶点来看,或许其中一个她打算自己吃。 看来在甜食方面,少女的胃袋堪比龙胃了。 顺带一提,莱文在试作到第十号左右时就翻着白眼晕倒了。最后几个味道总算正常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嘿嘿嘿……” 离家后第二十次确认顺利完成,艾蒂卡小心地把盒子放回背包。 “得意之作,得意之作。” “……什么东西?” “呜哇呀?!” 毫无预兆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让艾蒂卡仰面朝天……背包飞了出去。 “啊——!” 艾蒂卡扑向失手扔出的背包。但为救得意作而拼命伸出的手,只徒劳地抓了个空。 啪叽。 “在搞什么啊……” 接住背包的斯宾诺莎,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艾蒂卡,短短叹了口气。 “唔嗯——,鼻子,擦破了。” 艾蒂卡拍掉脸上的落叶站起身。 “我的得意作呢?” “得意作……这个?” 斯宾诺莎递出背包。 “对,对,太好了……不对,斯宾诺莎你怎么会在这里?” 星期天,斯宾诺莎通常都是在洞里等着艾蒂卡到来的。 “不,那个……” “……我明白了。” 咔嚓。 面对着咧嘴一笑的艾蒂卡,斯宾诺莎微微后退了一步。艾蒂卡一脸自信地断言: “是被香味引来的吧,馋嘴的家伙。” “哈啊?” “嗯嗯,我做好时也差点等不到今天,想自己一个人吃掉呢。” 指那两只为龙特制的特大号泡芙。 “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呀?不是被泡芙的香味引出来的吗?” “你烤了泡芙?” “是呀,怎么?” “嘿——,泡芙做起来很麻烦很难吧?好厉害。” “对对,再多夸夸。” 艾蒂卡挺起胸脯说。 “好厉害,好厉害。” “诶嘿嘿嘿。” “哎呀,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太太的,嗯嗯,娶到你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吧,真的,真好呢。毕竟手作料理,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 一瞬间,斯宾诺莎僵住了。 “所、所以说,能真实反映制作者的心意……” “斯·宾·诺·莎?” 艾蒂卡半眯着眼,盯着拼命想糊弄过去的龙,慢悠悠地说道。 “我、我是来接你的……” “就今天特地来接?” “不,那个……”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艾蒂卡逼近斯宾诺莎。 “有、有什么根据?” “你脸色不好。” 对着名副其实的铁皮脸龙说“脸色不好”根本是胡扯,但艾蒂卡断言了。不……或许艾蒂卡真能分辨斯宾诺莎的“脸色”也说不定。 “没、没那回事。” 斯宾诺莎用毫无说服力、近乎可怜的语气说道。 “我、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呢,不、不可能的吧。” “可疑到极点了。” “看着我的眼睛,艾蒂卡,这像是撒谎的眼睛吗?” “布满血丝呢。” “红色的那是天生的。” “…………”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哈啊!” 艾蒂卡拔出〈单子〉挥舞起来。 “无聊的对话到此为止!就算天、地、人,隔壁的贝蒂大妈能放过,我这双眼睛可蒙混不过去!快说,现在就说,快点吐出来——!” “不,那个,今天我有点不方便,所以……” 斯宾诺莎一边说,一边展开双翼,从左右伸出皮膜,像要包住艾蒂卡。 “今天的对决暂且中止……” 艾蒂卡眯起眼睛。 “不,虽然对艾蒂卡你非常抱歉,但我也有我的……” “……是嘛。” 回应声干脆得让人脱力。 “是呢。” “艾蒂卡?” “斯宾诺莎也有自己的事嘛……” “啊……” 斯宾诺莎语塞了。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再说下去艾蒂卡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少女可爱的脸上,那异常苍白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强自压抑着内心某种情绪的结果。 “那再见啦。” 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艾蒂卡立刻转身,开始沿来路返回。 “……怎么回事?” 目送着少女渐行渐小的背影,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 斯宾诺莎抱着胳膊说道。 “姑且,还是道个谢吧。” “谢什么谢。” 伴随着不悦的声音,一头体色赤铜、体型堪与斯宾诺莎匹敌的巨兽无声地降落。自然是另一头魔龙——阿塔拉克西亚。 看来已恢复到虽无法长途飞行,但足以滑翔的程度了。这恢复力简直像是在正面否定生物的常识。 “你到底在想什么……差点连你的翅膀一起烧了。” “抱歉啦。” 斯宾诺莎轻轻耸肩道。 刚才他展开翅膀,是因为察觉到了阿塔拉克西亚的气息。为保护艾蒂卡免受她的攻击,他用自己的翅膀当了盾牌。 “早就觉得你是个怪胎,没想到怪到这个地步。” “什么意思?” “跟人类的雌性打情骂俏,有意思?”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斯宾诺莎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不是吗?” “不是啦。” “哼嗯……那,我追过去杀了她,行不?” “不行——!” 斯宾诺莎发出近乎悲鸣的喊声。阿塔拉克西亚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那孩子本身不是破龙剑使!只是替家人拿着破龙剑四处走,她根本用不了那东西,所以……!” “……果然还是个变态嘛。” 阿塔拉克西亚冷冷地瞪着拼命解释的斯宾诺莎。 “大体上说,对人类雌性发情,就跟对蔬菜水果发情差不多啦。” “是朋友啦。” 斯宾诺莎短叹一声。 “总之……好久不见了,阿塔拉克西亚。” “你呀,一点都没变呢。” 阿塔拉克西亚仔细打量着斯宾诺莎的脸,说道。 “还是一样亲近人类……不过,不知怎的,我倒是放心了。” “比起那个……伤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好多了。” “……被人类伤的?” 斯宾诺莎声音微沉地问道。 “对,被马基雅维兰的军队,用火箭炮好好款待了一通。” 马基雅维兰……是夸耀强大国力的邻国之名。阿塔拉克西亚的巢穴就在其边境的茨温格里大峡谷地带。 “那儿也是国王换代后,就拼命搞军备强化,烦死人了……明明现在实力就够强了,还增兵,想干嘛呀?” “是兴趣使然吧?” “别拿你自己当标准……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靠兴趣活着的,特别是人类。” “是——嘛。” “先不说这个,我们回去吧……你打算一直站在这儿聊下去?再暖和的老交情也要凉了。” “好好好,知道了,大小姐。” “……那漫长和平的尽头,堕落的是人心,荒废的是人心。” 嗡…… 伴着拨动琴弦的声音,吟游诗人的歌声在午后的广场上回响。 正拖着疲惫步伐、蹒跚归家的艾蒂卡,忽然停下了脚步。 如今在娱乐泛滥的都市已难得一见的吟游诗人,在乡下小镇仍是活跃的红人。白天在广场为孩子们讲述冒险谭和英雄谭,夜晚则在酒馆吟唱恋歌或异国歌谣。此刻,坐在广场深处的吟游诗人面前,就围着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们。 曾几何时……艾蒂卡也在这群孩子的最前排。她最喜欢的,自然还是屠龙英雄的故事,曾为着那伴着旋律讲述的勇者一举一动而欢呼。 “此举招致天怒,王国覆灭之影悄然降临……” “……那便是……” 艾蒂卡低语。 屠龙英雄故事版本众多,但著名的那些她听过太多遍,早已烂熟于心。若能弹奏乐器,她大概能比一般的吟游诗人说得更抑扬顿挫。 “那便是……” “……魔龙是也。” “魔龙是也!” 孩子们发出分不清是悲鸣还是欢呼的喊声。他们脑海中,想必已刻下那龇出獠牙、口边喷吐火焰、从远方迫近的魔兽身姿。那勇猛却又残忍的地上最强生物的身姿。 “呜呼,且仰视之,其姿威猛而凶邪……翼展驰骋苍穹,角唤雷霆,爪碎坚岩,口喷劫火……凡人之躯,欲伤其体亦不可得。” 嗡。 “王国骑士们无计可施,曝尸荒野……呜呼,然则,那暴虐残忍之龙,非先攻应守之城塞,反踏毁田畦,焚掠街市……其锐利獠牙,自老者至幼童,欲将仓惶逃窜之众,尽数生啖……” 这次,孩子们发出了真正的悲鸣。 艾蒂卡苦笑。 她所知的魔龙,哪里会焚毁田地,分明是辛勤照料着自家菜园。嘛,牙是挺利,但说什么生啖人肉,简直荒唐。那家伙的性格,怕是见点血就要晕倒。 但普通人心目中的龙之形象,正如此吟游诗人所描述。实际上,龙之暴虐确曾为世间带来无数悲剧,纵有几分夸张。 而且……龙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智慧亦堪与人类匹敌。既是生物,便非绝对无法伤害,但半吊子的武器毫无用处。现代另当别论,在过去,若无破龙剑,它甚至被称为不可杀伤的绝对生物。 强大无匹,暴虐无双。 作为英雄故事的反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因为伟大存在的敌人,必须具备相称的力量。唯有使拥有超凡力量的对手屈服,英雄方得称颂。 但是…… “哎呀呀。” 艾蒂卡正茫然望着吟游诗人和孩子们,背后传来毫不掩饰、透着讨厌意味的声音。 “这不是莱布尼茨家的大小姐嘛。” 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无需回头。艾蒂卡选择无视,继续前行。 “今天,已经要回去了?” “……真烦人。” 艾蒂卡厌烦地说道。 方才稍霁的心情烟消云散,原本的忧郁感又回来了。平时她定会立刻反唇相讥,但今天实在提不起劲。 “每次都辛苦你屠龙了,真是……今天也是平手?” 声音的主人见艾蒂卡不回头,特意绕到她面前。 是贝阿特丽丝。 “今天是不战而胜。” “哦?无敌的女杰、我等艾蒂卡·莱布尼茨大人的英姿,终于让龙都望风而逃了?” “他说有事。” “到头来还是被甩了吧。” 贝阿特丽丝抱着胳膊,夸张地点头道。 “嘛……跟你这种爆炸性暴走女交往,什么样的男孩子都会精疲力尽吧。” “我说——啊——” 艾蒂卡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贝阿特丽丝似乎以为艾蒂卡每周是和恋人什么的在幽会。嘛,对这般年纪的少女而言,比起屠龙,这想法倒是更合常理。 “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说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啊。” “哎呀,是嘛?” “……你也真够烦的。” 艾蒂卡叹了口气。 “幽会也好夜袭也好……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喂。” 贝阿特丽丝对艾蒂卡这自暴自弃的语气,歪了歪头。 “真被甩了?” “是——是——,正是如此。” “今天倒是挺老实嘛。” “烦死了。” 艾蒂卡有气无力地说完,便横穿广场离去。 “……搞什么啊,那家伙?” 被留在原地的贝阿特丽丝,一脸脱线地望着她的背影。 “被甩了……啊。” 艾蒂卡喃喃道。 贝阿特丽丝的话,某种意义上或许说中了。对方虽非男性,但这莫名苍凉的心情,或许与失恋有几分相似……艾蒂卡如此想道。虽然她还从未对他人怀有过那般明确的、可称之为“恋”的感情。 “斯宾诺莎……” 忽然将这名字在舌上滚动品味。 她已开始视为理所当然。 斯宾诺莎会在洞里等着自己。斯宾诺莎会认真接受自己的挑战。斯宾诺莎会备好茶。 斯宾诺莎会……搭理自己。 她已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天经地义。 谁都行。 只要一个就好,不是人也行,只要他比任何人都更选择我。 比如父亲和继母。 她很感激他们。自母亲去世后被接到莱布尼茨家以来,一直过着并无不便的生活……单看待遇,可谓优渥。 虽然也曾怨恨过父亲,但那已是遥远往昔。父亲和继母对待艾蒂卡,虽仍未完全脱去生涩,但待她非常温柔。很珍视她。 但是…… 即便如此,艾蒂卡觉得,在最后关头,父母还是会选择哥哥吧。若问二者择一,恐怕不仅是父母,万人都会选择哥哥……而非一无所长、远不及兄长的自己。这是当然的。 ……独生子死了,大家都会说:“就这么一个孩子,真可怜啊。” 那意思是,有替代的话,悲伤就会减少吧。孩子对父母而言,也是可以替换的存在啊。 ……哥哥也好,学校的朋友也罢,都一样。并非非艾蒂卡·莱布尼茨不可。即使我不在了,能填补那个空缺的人,肯定马上就能找到。 但是。 斯宾诺莎。 是艾蒂卡的……只属于艾蒂卡的,魔龙。 她知道这想法很孩子气,很任性。虽心知肚明,却难以割舍这份念想。 她才十四岁。 正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价值的年纪。渴望有人对她说……“我需要你”。她怀抱着一种不安——自己是否是不被任何人需要、毫无价值、甚至没有生存意义的人。 她还不够成熟,无法自行领悟并接纳自身的价值。 若是斯宾诺莎,或许能赋予我意义。若是斯宾诺莎,或许会需要我。若是斯宾诺莎…… ……这样就行了吗? 忽然。 心中有个声音在摇曳。 艾蒂卡停下脚步。没人留意到站在广场一角的少女。 但那声音继续道。 ……这样就行了吗? 像是自己的声音,又不太像。是自己内心另一重意志。从深处涌出的话语,几乎让人意识不到其异质。 它发问。 ……斯宾诺莎有比艾蒂卡·莱布尼茨更应优先的事。所以他才拒绝了。艾蒂卡·莱布尼茨这个人,终究没能从斯宾诺莎那里获得独一无二的价值。 别说了。 艾蒂卡脚步踉跄地蹲下身。 ……说到底,艾蒂卡·莱布尼茨无法从任何人那里获得价值。无人认可艾蒂卡·莱布尼茨是必要的。连艾蒂卡·莱布尼茨你自己,都不曾认可这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艾蒂卡小姐?” 循着这熟悉的声音,艾蒂卡抬起头。眼前,劳拉正带着一如往常的从容表情站着。看来是在购物途中,自然没系围裙,但衣着仍是平时的连衣裙,左手提着藤编的购物篮。 “劳拉……” “您今天不是要去斯宾诺莎先生那儿吗?” 自那晚被斯宾诺莎送回来后,艾蒂卡只对劳拉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她与斯宾诺莎的来往。 是因为一种共享秘密的同伴意识,还是想向谁倾诉斯宾诺莎的事……艾蒂卡自己也不甚明了。只是,少女总像是炫耀家人、又像抱怨恋人般的讲述,劳拉总是微笑着倾听。 “他说……有事。” “是嘛……” “昨天好不容易学了好多,都白费了……对不起。” “不,那倒没关系……那,泡芙是原封未动吗?” “嗯……” 艾蒂卡视线落在背包肩带上,点了点头。脸颊上还红红地浮着为救得意作而扑倒时擦出的小伤。 “那我们回府上喝茶吧。” “诶?” “生点心不早点吃,味道会越来越差的……正好,市场有伯尔斯坦产的好茶叶,我刚买了一些。” “对……对啊,正好。” 这种心情低落时,做点别的事更好。艾蒂卡扶了扶有点滑落的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我也来帮忙准备。” 嘎嘣。嘎嘣。咔嚓。咯嘣。 “真是的……” 发出不像用餐声的惊人噪音,阿塔拉克西亚将斯宾诺莎从菜园收获的蔬菜一扫而空。 不少人以为龙是肉食专精,实则是杂食。要维持那地上最强最大的躯体,需要相应数量的食物。若挑食,恐怕一年内就会将地盘内的动物吃绝。 尤其,龙在伤势愈合期间会表现出强烈的食欲。相应地,恢复速度也远超其他生物,这也是龙拥有强韧无比肉体的原因之一…… “就算你再怎么素食主义,一点肉不吃,体力可上不来哦?” “我又不需要什么体力。” 斯宾诺莎用眼角瞥着一边抱怨、一边仿佛要吃掉半年存粮的阿塔拉克西亚,悠闲地啜着茶。 “我要肉。” “我精心种的蔬菜被你吃得一塌糊涂,还这么说可不太厚道……想吃的话自己去抓不就好了?” “我可是伤员耶?” 以完全不像伤员的势头将最后一块土豆扔进嘴里,阿塔克西亚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啊啊,好想吃肉。” “就当参考问问,你想吃什么肉?” 斯宾诺莎对着怎么看都吃饱喝足、一脸幸福的阿塔克西亚,混着叹息问道。 “你会去帮我抓吗?” “……不,纯属参考。” “如果问我想吃什么,那当然是……” 阿塔克西亚紧握双拳,用力说道。 “人类啦!”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 斯宾诺莎一边往杯里注入新茶,一边说道。 “而且要年轻的雌性才最棒……太小的孩子没嚼头,而且一股尿骚味,有点……十四五岁左右的雌性,开始有点脂肪了,那滋味真是……对了,不是处女可不行。” “为什么?” 斯宾诺莎问向似乎回味着人肉滋味、不雅地咽了口口水的阿塔克西亚。 “和雄性交配过的,肉会发臭哦。”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年轻雌性,就是那种感觉……啊啊,好想咬一口那弹力十足、白白嫩嫩的手臂……” 说着,阿塔克西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斯宾诺莎,拍了拍它的肩膀。 “对吧?” “……难不成,” 斯宾诺莎有气无力地说。 “阿塔克西亚,你是明知我讨厌,还故意这么说的?” “嗯哼,当然。” “…………” 斯宾诺莎疲惫地垂下头。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啊。” 玩笑归玩笑,阿塔克西亚的嗜好并非她独有。撇开对味道的细致讲究不谈,只要是龙,大概都有相似的喜好。 “因为再没有比那更好吃、更有趣的生物了嘛。” “有趣?” “味道当然好,但你看,普通的动物只会害怕,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人类呢,直到被吃的前一刻都在哭喊叫嚷,每次吃都有不同的趣味呢。” 阿塔克西亚竖起食指左右摇晃,讲解道。 “喊爹妈的名字啦,诅咒世道啦,突然发疯大笑啦……懂吗?‘吃’可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要有相应的讲究,或者说,美学,有了这些,心和身体才能都得到满足哦?” “可、可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人类不也吃牛和猪吗……烤全乳羊什么的,跟我们做的事差不多嘛。” “不,那倒也是……” “再说了,草木不也是生物吗?” 阿塔克西亚拈起自己吃剩的作物碎片。 “动物可怜,植物就不可怜?那才叫人类的‘伪善’呢。” “我不是反对吃这件事本身,我想说的是,考虑到被吃者的感受,就不该折磨、恐吓……” “那不就没意思了嘛。” “首先,享受其他生物的痛苦,这种感受就……” “啊,够了够了。” 阿塔克西亚厌烦地打断斯宾诺莎。 “记得大概一百年前也这么争论过吧……结果当时你我也都没能说服对方,重提只是徒劳。” “……是啊。” 它知道的。 终究是感觉不同。 即使看着同样的颜色,也并非所有观者脑海中都描绘出相同的色彩。有人或许将赤色视为黑色,有人或许视为白色。 也许阿塔克西亚眼中的赤色是白的,而斯宾诺莎眼中是黑的。如果每个人都只是用“赤”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眼中看到的白或黑…… 那便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 对阿塔克西亚而言,人类不过是供她虐待、玩弄、吞食而存在的生物。仅此而已,不多不少。这种感觉……这种价值观,斯宾诺莎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反之亦然。 “呐,阿塔克西亚。” “干嘛?” “阿塔克西亚你讨厌艾蒂卡……讨厌人类吗?” “我最喜欢了。” 阿塔克西亚立刻答道。 “喜欢到想一口吃掉。” “…………” 横亘在两龙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白色的桌子与椅子。 配套的茶具。稍大的点心盘。陶瓷茶壶。桌上装饰着应季鲜花的大花瓶。 这些东西随便找找就能凑齐一套,果然还是贵族家的缘故。仓库里收着无数新旧餐具,供午后品茶用的小道具从不匮乏。 “劳拉也坐下一起吃吧?” 艾蒂卡对侍立一旁的女仆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劳拉自己怎么想不得而知,但在艾蒂卡心里,与劳拉的交往本就更接近家人或朋友,而非主从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劳拉优雅地微微一礼,在艾蒂卡对面坐下。她轻轻执壶为自己杯中注水的动作,也优雅得令人赞叹。 至于泡芙,艾蒂卡与那巨大尺寸苦战恶斗的结果,是脸上沾满了奶油……而劳拉仅用一把叉子,就灵巧、且优雅地对付着那异常巨大的点心。 “看到有人能这么漂亮地吃掉,作为制作者,我很高兴呢。” 艾蒂卡一边擦着脸上的奶油一边说。 “是吗?我倒觉得,像艾蒂卡小姐您那样吃的时候,我最开心了。” “是、是吗?” 艾蒂卡有点害羞。 “因为您吃得看起来真的非常美味嘛。” 无关紧要的对话。缓缓流淌的时光。 和斯宾诺莎喝茶虽然愉快,但偶尔这样的茶会也不错……艾蒂卡朦胧地想。 ……过了一会儿。 “……艾蒂卡小姐。” 劳拉望着拂过庭院的风,一副悠然的表情说道。 “能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 “您为什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 与往常无异的,劳拉的语气。 但这确确实实以尖锐之势刺入艾蒂卡胸口。因为那是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的事。 “劳拉……?” “您无法使用破龙剑……这一点,您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吧?” “那是……” “至少,您相信龙真的存在,才去了德尔斐森林,对吧?那么,您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意识到很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才对。” 一瞬间,她想过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 没能这么做,是因为她看到了劳拉的眼睛。那双与往常一样朦胧、却蕴含着某种锐利穿透力的眼睛。 没有理由,但她觉得劳拉仿佛知晓一切。 “并没有……” 意外坦率的话语说出了口。 “我并没打算去死。” 艾蒂卡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膝盖。 “只是觉得,死了也无妨。” 是的。不可能没想过。与龙相对的人类命运,基本只有两种。杀,或被杀。而现实中,后者占压倒性多数。不抱赴死觉悟便立于龙前,若非有绝对自信,便只是想象力贫乏的傻瓜。 “能问问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是谎言。 那个声音低语。 ……你该明白的。艾蒂卡·莱布尼茨,是渴望有人认可自己降生于此世的意义。渴望并非作为那可以替换的芸芸众生之一,而是作为艾蒂卡·莱布尼茨这独一无二的个人,有人能担保其存在价值。 是的。声音的指摘是对的。艾蒂卡不得不承认。 回想起来,自幼时起便一直怀有这种念头。 总有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躁。一直在心底闷燃。却找不到能让这火焰真正燃烧起来的方法。找不到自己该奔赴的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该追求什么? 该寻求什么? 我……是什么? 所以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能给这份念想赋予形态的东西。 英雄。那确实不是芸芸众生之一。正因如此,艾蒂卡才憧憬。才渴望。当哥哥得到破龙剑时,她曾强烈羡慕。并在对剑毫无兴趣的哥哥之后,拿走了〈单子〉。 为了与龙战斗。 她曾觉得死也无妨。如果活着没有意义,那么死也不需要意义。那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但当真正与龙相对时,艾蒂卡第一次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龙。地上最强的魔兽。 那黑色巨躯中,蕴含着与人类这般渺小生物相比近乎愚蠢的、压倒性的力量感。仅仅伫立于此,其姿态便已诉说着内蕴的威能。 作为生物,是异常至极的形态。甚至可说畸形。但……然而,其绝妙的均衡,又过于美丽。那些部分近似神之御影,令观者不由心生敬畏与感动。 仅凭存在本身便具有意义的、那份强大与美丽。并非被动地从周围获得价值,而是自身的存在感甚至能对周遭一切产生影响。 那反衬出她的悲伤与痛苦。 因为她比任何事物都更渴望成为那样。因为她憧憬那样。 “这样啊。” 劳拉不知为何微笑了。 “那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凡事都寻求意义、理由,是人类的一个坏习惯……说到底,意义啦、价值啦、理由啦……这些东西,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 刺入胸口的话语。 是的。确实,即使没有意义或理由,世界也依然严然存在。野兽不会烦恼。不会寻求意义。擅自贴上意义、理由的标签,便自以为明白了一切,这只是人类的毛病。 活着没有意义。 世界是毫无意义的纯白。 “那样……太悲哀了……” “是吗?我倒觉得是很美妙的事哦。” “诶?” “我认为,正因为没有意义,正因其是白纸一张,人类才拥有了智慧。”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隔着花瓶中的花束,劳拉投来柔和的笑容。但仅此而已。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意思。 大概是要我自己思考吧。 艾蒂卡将视线从劳拉身上移开,重新茫然地望向晴朗的天空。 虚无。但也正因如此,才是广阔的天空。 正因如此,才是展现无限延展的世界。 天空行走的风没有路。也不需要。 路,是在自己走过之后才产生的。 “嗯……” 艾蒂卡觉得,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 “或许……是吧。” 不,也许只是自以为明白了。 但现在这样就好。因为没必要为那份心情,强行贴上意义或理由。 现在,这样就好。 “……看起来很开心嘛?” 听到阿塔克西亚略带忧郁的话语,斯宾诺莎回过头。它正将茶具一套套收入自制的袋中,闻言点了点头。 “算是吧。”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阿塔克西亚体力理应恢复了,却似乎不打算回自己的领地,斯宾诺莎今天也准备去迎接艾蒂卡。 “那个‘女孩子’……也许不会再来喽?” “为什么这么说?” “迟钝。” 阿塔克西亚叹了口气。 “别看那样,人类的表情各有含义哦……那时那孩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没明白吧?” “不,就算你这么说……” 斯宾诺莎歪了歪头。 “我不太看人类的表情……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你自己想吧。” 阿塔克西亚冷淡地说。 “……嘛,虽然不太明白,但没问题的,大概。” 斯宾诺莎断言道。 “艾蒂卡是个坚强的孩子。” “斯宾诺莎。” 与平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悲壮感,斯宾诺莎停下了手。 “……怎么了?” “我们是龙啊。” 阿塔克西亚缓缓起身,走向斯宾诺莎。 “其实你也明白的吧……在这个可憎的箱庭中,完成被赋予的角色,才是……” “别说了。” “我们……” “住口——!” 近乎悲鸣的吼声,震得洞顶剥落下一两颗小石子。 “……我不想再看你继续遗忘身为龙的应有姿态,就此坠落下去!” “我不认为自己在坠落。” “如果那孩子让你逃避正视现实的话……” 阿塔克西亚语塞了。 因为她看到了斯宾诺莎眼中,那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神色。 “阿塔克西亚。” 斯宾诺莎低沉的声音宣告。 “如果你对艾蒂卡做了什么……就算是你,我也……” “……投降。” 阿塔克西亚干脆地耸了耸肩。 “从以前起,认真的你我就绝对赢不了……被人类干掉倒也认了,但被同族杀死,做了鬼也不甘心呢。”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好啦,去吧去吧。” “阿塔克西亚……” “斯宾诺莎……” 阿塔克西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别磨磨蹭蹭的,快去——!” “是,是——!” 仿佛被阿塔克西亚的怒吼赶出来一般,斯宾诺莎飞窜出了洞窟。 “真是的。” 阿塔克西亚独自在洞窟中低语。 “我……不也是‘女孩子’嘛……” 伫立于林间阳光中的巨大身影。 认出兽道前方那最强生物的身姿,艾蒂卡停下了脚步。 “哟。” 斯宾诺莎与往常无异的声音。 “上周抱歉了。” “这周也有事?” 听着那仿佛叹息的声音,斯宾诺莎摇了摇头。 “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心情,对决也换个地方。” “斯宾诺莎。” 艾蒂卡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 “嗯?” 也许不会再来了哦。 看着与平时不同的艾蒂卡,阿塔克西亚的话语浮上心头。没有明确理由,但斯宾诺莎脑海中涌起一阵模糊的不安。 艾蒂卡抬起了脸。 “这次一定要打倒你!” 对着少女的宣言,宿敌黑龙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那么……” 从树荫下仰望天空……眺望着载着少女的龙飞走的方向,劳拉说道。 “莱文少爷在那里做什么?” “森林浴。” 回答从头顶落下。 树木上方……倚着树干,坐在一根格外粗大的枝桠分叉处的,确是莱文无疑。 “劳拉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您就别装糊涂了。” 劳拉苦笑。 “我可没隐藏气息……我可不想被那晾衣杆似的玩意儿误击。” 说着,她朝莱文手边——那长大的枪械瞥了一眼。 “……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目送着已成为小点的斯宾诺莎身影,劳拉问道。不过,就算莱文再厉害,要追天上飞的龙也是不可能的。 “没事吧……斯宾诺莎的性格我确认过了。” “确认了?” 莱文单手轻轻提起〈贯穿者〉展示了一下。那是常人用双手都难以移动的反坦克重火器。 “用我自己的方式确认了一下……甚至有点亲近感了呢。” “勇者对龙?” “是一个拒绝成为勇者的男人,对一个拒绝成为魔王的龙,产生的亲近感。” 莱文用轻佻的语调笑了笑。 “不过现在,比起那头黑龙,我对劳拉你更感兴趣。” “荣幸之至。” 既不害羞也不惊讶,劳拉的声音依然缺乏紧张感。 “我早就在意了……你的动作,实在太过无懈可击。” “是吗?” “尤其是步态……走路的方式,真的能透露出一个人走过的路。” 莱文将视线投向被白色长筒袜和皮鞋包裹的、劳拉纤细的双足。 一看就知是华奢的脚踝。长筒袜鲜明的……过于鲜明的纯白,更衬托了它。 明明踏入森林深处,她却连衣服、甚至袜子上都未沾一点污渍。 “你的步法,尤其是那种,绝非普通生活能练就的类型。” 劳拉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看起来没有。 只是……白色的纤手,微微握紧了些。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 劳拉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我也只是个,拒绝履行被赋予角色的人罢了。” “你?” “我……不,我们曾被称为〈楔子〉。” 那是名字。 那是被允许的、意义的全部。 “打入敌阵、使其产生裂痕的道具,大概就是这意思吧……从出生起,就被这么决定了。” 莱文沉默。知道他在催促,劳拉继续说下去。 “为杀戮而生,为破坏而活,为毁灭而死……这样的存在理由……我们……很害怕。所以逃走了。” 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般,她补充道。 “虽然成功逃脱的,只有我一个。” 被赋予的意义。价值。存在理由。那或许是生存所需之物。但同时,它也会成为束缚生存方式的锁链,成为项圈。只要还戴着被赋予的项圈,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所以我想,至少要为没能逃脱的伙伴们,也尝试一下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杀戮,只是平凡地活着。” 为生存而生存。 仅此而已。 是极其平常的事……然而,那曾是多么遥不可及。 “……做得到吗?” 那语气,就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劳拉知道……这正是这位青年的温柔之处。 “托您的福。” 劳拉再次仰望着斯宾诺莎和艾蒂卡离去的天空,用力点了点头。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在飞翔。 旋转着划出大大的弧线,那娇小的身躯伴随着激烈的水声,一头扎进了湖面。 水花四溅,银光迸散,在阳光下弹跳而起。 “嘿,飞得挺远嘛。” 斯宾诺莎手搭凉棚,眺望着湖面。 在悠哉的龙的视线前方,艾蒂卡正与湖水苦战,拼命想游回岸边。 “……没事吧?” “呜、咳噗!” 艾蒂卡好不容易爬上岸,仰面倒下。硬革铠甲下面,蹦出一条鱼。 “哎呀,不错不错。” 斯宾诺莎捡起鱼扔回湖里,大大地点了点头。 “穿着那身铠甲还能游那么远,很厉害了。” “还以为要死了呢。” 艾蒂卡就这么躺着,用怨恨的眼神仰视着斯宾诺莎。 “那样的话,我会给你立个气派的墓碑,刻上‘英雄,与龙战,溺毙于此’什么的。” “听起来像个傻瓜,我才不要。” 艾蒂卡坐起身,拧着头发上的水。她脱掉铠甲,又脱去上衣。 “喂。” “干嘛?” “转过去啦。” “为什么?” 斯宾诺莎歪着头。 “什么为什么……”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 龙没有关于裸体的羞耻感。它们不穿衣服,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人类啊,脱了衣服会害羞的。” “啊。” 啪,斯宾诺莎用拳头敲了下手掌。 “‘人类裸体时,会增强性吸引力,更容易诱发繁殖行为……’” “……喂,斯宾诺莎?” 艾蒂卡瞪着龙。 “你该不会是故意装不懂吧?” “其实是故意的。” “你这家伙——!” 艾蒂卡将硬革铠甲的肩甲扔了过去。 斯宾诺莎轻轻摇头避开,随即干脆地转过身去。 “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转身,请您尽管更衣。” “真是的……” 艾蒂卡一边嘟囔一边脱下衣服。 不过,铠甲、上衣倒也罢了……内衣终究还是让她犹豫了。虽是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旁边也只有斯宾诺莎。 犹豫片刻后,她一边紧盯着斯宾诺莎的背,一边脱下了内衣。 那尚未完全成熟、却已显华奢的身躯展露出来。无论是点缀着樱色花苞的胸脯,还是自腰际向丰润大腿流泻而去的柔缓曲线,与其说是美丽,不如称之为可爱更为恰当。坦率而言,此刻谈论风情韵味尚为时过早。 然而……那柔软曲线勾勒出的身姿,却焕发着光芒般的新鲜活润。那是少女的特权。 “可是,艾蒂卡你平时不也总看着我的裸体嘛……会兴奋吗?” “才不会!喂,不许转过来!” 拧着衣服的艾蒂卡怒吼道。 “但我以为反过来也一样呢。” “……想看吗?” “倒也不是特别想。” “斯宾诺莎,你有时候真有人类的味道……感觉像是被人类的男孩子盯着看一样。” “哦——” “……你好像挺高兴?” “有一点吧。” 斯宾诺莎搔了搔角的根部。 “要是有转世这回事,下辈子我想当人类……我这么想过。” “是吗?” “嗯。” “人类可麻烦呢。” 艾蒂卡叹了口气。 “不能飞,跟龙比起来也弱不禁风。” “但看起来很快乐啊。” “是吗……换我的话,还是想当龙。” “当邪恶的那方?” 斯宾诺莎笑着问。 “嗯——” 艾蒂卡把食指抵在脸颊上,歪了歪头。 “修正一下……像斯宾诺莎这样的,龙。” “…………” 斯宾诺莎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微微开合了几下翅膀。不知艾蒂卡是否察觉到了它的难为情。 “那……我就继续当我的龙好了。” “诶?” 停下拧衣服的手,艾蒂卡望向龙的背影。 “不,那个,为了不输给艾蒂卡,不,不是那样,呃……”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下更要被阿塔克西亚说成是变态了。 斯宾诺莎在心中苦笑。 ──────────────────────── 第四章 最后的英雄 龙若有意,亦可隐匿身形。 这并非比喻。它们确实能够“透明化”。因为它们能够操控用于飞翔的强大“力场”,甚至能够扭曲射向自身的光线。 光线会避开龙而行。 其结果,在光学上,龙便“消失”了。如同光线径直穿透了它的身体。 不过……这种生物几乎从未陷入需要隐藏自身的境地。 “……嘛,也就这样吧。” 阿塔拉克西亚一边翱翔于空中,一边低语。 调养见效,她的力量几乎已完全恢复。她本打算做点热身,便飞出斯宾诺莎的洞窟,在周围天空中盘旋。 隐匿身形,既有测试力场状态的意味,也多半是应斯宾诺莎的要求。 夜晚另当别论,若大白天有赤红巨躯翱翔于苍穹,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目击龙的消息,可能会在伯特兰镇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斯宾诺莎曾提议同行,但阿塔拉克西亚拒绝了。他是担心城镇的安宁和阿塔拉克西亚的状况,二者皆是……但对阿塔拉克西亚而言,与人类相提并论,总归有些无趣。拒绝他同行,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要不要再飞远一点呢?” 回去稍晚一些,斯宾诺莎大概会担心吧。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决定了。” 阿塔拉克西亚决定比原计划飞得更远。 飞翔是件乐事。 对龙而言,飞翔可说是一种愉悦。 身为魔兽之王……不,正因其为王,龙才被种种事物所束缚。无论有意或无意。可以说,那作为生物而言不应有的强大力量,尤其是其破坏力,正因为受到制约才能存在。 在人类看来,它们或许是随心所欲的生物,但龙有龙自身的伦理。虽比人类的伦理更接近本能。 那束缚着龙。 倘若龙真的恣意妄为,世界恐怕早在久远以前便失去破坏与再生的平衡,走向毁灭了。它们是拥有如此力量的生物。在龙看来,无限制地开垦山野、开采资源的人类,才更显蛮横。 对这样的龙而言,飞翔才是真正的自由。连那绝对的重力束缚,亦在其面前屈服。飞翔无需意义。是纯粹无垢的快感。连“意义”这等咒缚,亦不存在于此。 “斯宾诺莎也想得太多了,说什么要留下意义啦,如何如何的……哎呀?” 忽然,阿塔拉克西亚在“窥视孔”的边缘发现了异常之物。 虽说光线穿透而过,但若完全避开光线,她自身也将无法视物。因此,她设置了为保持视野而引入最低限度光线的力场孔洞——“窥视孔”。 “那是……” 战栗爬上最强魔兽的脊背。 那里有着巨大的影群。 那是连龙也远远不及的庞大。四处突伸的炮管。钢铁之色。庞大的铁、油与火药的气味。 那是…… “追我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火箭炮的伤痛隐隐作痛。 黑底描绘的赤红铁锤纹章……阿塔拉克西亚认得它。 “不,不对……马基雅维兰的蠢货国王……终于动手了吗。” 一个已拥有足够防卫力量的国家,还要进一步扩充军备,理由只有一个。显然,马基雅维兰已盘算着迟早要侵略邻国之一。 “嘛……与我无关就是了。” 自然,阿塔拉克西亚打算作壁上观。身为龙,她没有理由介入人类的纷争。更何况,她可不想再因多管闲事而遭受重炮和火箭炮的集中火力。 阿塔拉克西亚改变了航向。 远行取消。即便隐去身形,她也不愿过于接近人类的军队。注意力高者,或许能看破“窥视孔”。 “明天,伯特兰就要完蛋了呢。” 阿塔拉克西亚用漠不关心的语气低语道。 存在为何物。 若将“存在”一词的定义,仅限定于物理含义,那么〈它〉应归类为非存在……不存在之物。 无法在物理上确认。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方程式与法则。 没有物理实体,却支配着物理存在。如无线操控傀儡之物。超越世界、俯瞰世界之物。 因而被奉为至高。 但〈它〉亦非绝对。并非万能。纵然力求完美,龃龉总潜伏于其阴影之中。破绽并非遥不可及。 是的。〈它〉正逐渐失常。 本不该失常的。本该永远引导那些信奉者。本该发挥作用,以固定他们那极其脆弱而暧昧的价值观。 勇者。魔龙。人类种族的未来。 然而……发生机能异常的〈它〉,正被迫从名为世界的舞台本身撤离。 圣德尔斐。 既是分布于拉塞尔王国东部边境、伯特兰附近的森林之名,同时也是位于其中心的古代神殿的名称。 曾是掩映于层层叠叠林木之中、隐蔽的圣地,如今已有从伯特兰修筑完善的参道延伸至此,虽在林中,孩童老人亦能较轻松地前往。若一步踏出参道,仍有原生林留存……但那里已不再有昔日勇者志愿者为寻剑而跋涉的旅程痕迹。 “终究,是过去的遗物了。” 他仰望着眼前耸立的灰色尖塔,说道。 是令人惊异的简单形状。一根直刺苍穹的巨大圆锥。那便是德尔斐神殿外观的全部。 但正因其简单,这遗迹才显得异质。与包含中央大厅在内、拥有近两百个大小房间的内部结构相比,其外观异常单纯。构成外壁的巨石群光滑如经打磨,且石与石之间连剃刀刃亦无法插入。稍离远些看,恐怕连接缝都难以分辨。 即便现代,要建造与此相同之物亦属困难,而学者们推定此神殿建于约三千年前……更在文明黎明期之前。 “无论曾运用何等惊人技术,建造者早已不存,其理想与信仰亦久经风化……这种东西,没有束缚当下的权利。” “陛下……” 不知为何,米尔以痛苦的眼神,望着正愉快地……确确实实愉快地诉说着的主君。而护卫的士兵们则如人偶般面无表情,聆听着主君的话语。 “怎么了,斯图亚特……脸色不太好啊。” “我依然无法认同。” 米尔·斯图亚特女官长强自压抑着即将高涨的声音说道。 “首先,从战略上看,伯特兰几乎毫无价值……更何况……” “伊多拉上校是优秀的军人。” 对着他那不含感情的声音,斯图亚特仍不放弃。 “优秀大概确实优秀吧……无论对人还是对物,在破坏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斯图亚特的声音中,渗透着无论堆积多少辞藻也无法传达自己想法与感受的焦躁,以及悲伤。 “毫无疑问,那个人会毁灭伯特兰!连同无辜的人们,一切的一切,只为满足一己之欢愉!” “那又如何?” 他的回答平淡无波。 “说伯特兰无战略价值的,不就是你吗……我只是想获得一个焚毁这片圣地、摧毁这可憎神殿的立足点罢了。” “德尔斐神殿?” 他张开双臂。 仿佛要用那手臂获取一切,又或是要拂去一切。 “陈规、条理,一切旧物。凌驾其上、依旧君临之物。支配世界一切之物。束缚我等之物。我的敌人,即是此物……是准备了它的某种存在,以及奉其为至高的人们。” “究竟是……” “还不明白吗?” 他微笑了。 如同面对一个迟钝的幼童。 “魔龙也好,英雄也罢,终究不过是舞台装置……魔龙以暴虐彰显邪恶,与之相对的英雄则以勇壮彰显正义,葬送龙。由此,人知恶,并知作为对立概念的善。这是为修正人类这种族脆弱之价值观,自古绵延不绝的仪式。是谁准备的,我不知。亦不想知。” 他像是要唾弃般说完,继续道: “被准备好的价值观……被规定的意义……那束缚着我们的存在方式。筛选、舍弃那些不符合、不能满足其价值观之物。被舍弃者的心声,全然无人顾及。” 他心想。 自己毫无价值。不像兄长那般被爱、被需要、被认可,仅仅是活着的东西。那便是自己的命运。 若不温柔,若不聪明,便无生存价值。若不美丽,便不被爱。若不崇高,便不被认可。 英雄。勇者。 是终极价值的体现者。 以及,操控着这一切的、纤细的丝线。 他最为憎恨的,便是此物。因为它凸显出自己的无价值。正因有价值,无价值才得以产生。 “陛下……您……” 已经疯了。 斯图亚特拼命忍住了这句话。 “所以我要复仇……向将我舍弃的世界,及其价值观。” 轰鸣声降临森林。 在他神情恍惚、向天空伸出双臂的背后上方……树梢的彼端,遥远的天际,巨大的阴影滑出,遮蔽了天空。逆光中清晰勾勒出的椭圆形轮廓。 那是……巨大的硬式飞艇。 但,感觉不到通常“飞艇”一词所联想的优雅、或令人莞尔的舒缓。尽管薄弱的浮力舱部分也覆有装甲板,其下悬挂的操纵室可见机关炮,货舱部则明显是重炮的突起。 提供推力的螺旋桨比普通飞艇更多,且大得多。 这显然是特化用于战斗的飞艇……或许该称之为飞行战舰。 而其数量,约二十艘。 这正是伊多拉上校率领的特殊先遣师团〈红铁之锤〉。 “一切由此开始!” 随着他的咆哮,重炮的洗礼袭向了伯特兰镇。 火焰的赤红。 在接连投下、炸裂的炸弹面前,人们的身影翻飞。过于轻易、简单地,形体破碎,化作失去“人类”意义的肉块。 仿佛为给予最后一击,飞行船团的各货舱开启。倾泻而出的并非炸弹,而是悬吊于巨大白色花瓣之下的灰色块体……是坦克。 装有大型降落伞的钢铁平板上,载着轻型坦克。其数五十有余。运载死亡的白花之群,覆盖了伯特兰的天空。 空降坦克部队点燃用于减缓坠落速度的缓冲炸药,一齐着陆地面。同时,无限轨道刨开人们踏实的土地,猛冲前行。 坦克冲入仓惶逃窜的人群。旋转的炮塔。炮击接连改变着街道的形貌,机枪扫倒无力的人们。 单方面的杀戮。 远超龙之破坏力的奔流,以不容分说的猛烈,蹂躏着城镇。 面对突然的侵略,人们束手无策地被杀害。 镇压异常顺利。 这地方本就不是该率领空降机甲师团攻入之处。没有驻军的乡间小镇,有步兵两个中队便足以压制。 特意带来坦克,是为了破坏德尔斐森林及其中心的神殿。搞得盛大些……皇帝如此命令。 “真无聊。” 伊多拉上校一边摆弄着自己那肥胖的下巴,一边低语。在野营阵地中央的简易帐篷里,他对部下送来的情报感到不满。 “不管哪个都轻易投降了。” 他天生是个军人。 父亲说过,你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他为战斗而成为军人。爱国心之类无关紧要。只要能战斗就好。 不。准确说来并非如此。 战士与杀人狂是不同的。 他喜欢杀戮。喜欢破坏。无论生物还是物体,他都喜欢践踏、撕裂、砸碎。 军人云云,不过是幌子。他是个天生的破坏狂。 破坏即是胜利。 胜利即是优秀的证明。自己是强大的。是伟大的。是远超那些败者的、了不起的存在。能够蹂躏,正是因为自己是卓越的存在。 因此,他必须不断破坏。 若不战、不杀、不毁、不令其屈服,他便无法安心。唯有如此,他才能确认自己的价值。 践踏他人,自己便能确实地立于被践踏者之上。不会沉溺于无价值之海。只要还在践踏。 “无聊。” 伊多拉上校想。 事到如今,抵抗之类怎样都行。 就用镇上那些家伙来取乐吧。士兵们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而积郁,正好。他的癖好,皇帝也心知肚明。 “带我去关押镇民的地方。” 起身时,伊多拉上校说道。 奇妙的巧合,劳拉与莱文被关押在同一间教室。 还有其他几名俘虏也被关在一起。看来镇上的人似乎也集中带到了学校,其中有不少教师和学生以外的人。 “莱文少爷……” 为避免刺激看守,劳拉小声说道。看守的士兵共三人。虽持枪武装,但对劳拉而言并非多么可怕的数量。只是,此刻若有轻举妄动,恐会连累其他俘虏。 “哦呀,劳拉。” 莱文笑眯眯地说。 事到如今,这位青年仍不改变其从容风度。恐怕即便赴死之时,他亦会如此吧。 “连劳拉也被抓了。” “我已发过誓,再也不会舍弃任何人独自逃走了。” 劳拉说着,在莱文身旁坐下。 即便从正面突破包围困难,但劳拉本可躲过敌人耳目离开城镇。她自幼便接受过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的生存训练、非武装状态下的战斗训练。 但是…… “真是高尚的心志。” 莱文耸了耸肩。 “不过,没多大意义。” “那莱文少爷又为何……” “那些家伙,意外地聪明。” 莱文瞥了一眼看守的士兵。 “他们把俘虏分开关押、分别看守……原本是作为对抗拉塞尔王国军的人质吧,若轻举妄动,人质被当众处刑是肯定的。无论如何,要救出全镇的人是不可能的。” “独自逃走总做得到吧?” “我虽无意成为英雄,但也没打算放弃男人的担当。” “这便足以称之为英雄了。” 劳拉苦笑。 她明白这位看似迟钝的青年的心思。 他是担心镇上的人们……尤其是艾蒂卡、贝阿特丽丝等少女们的安危。他大概无法抛下她们独自逃生。 逃出去将此地状况告知其他城镇或地方驻军,虽也是一种办法,但反正闹出这么大动静,拉塞尔王国军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么,暂且被捕,为必要时保存体力,才是上策。待在艾蒂卡她们身边,也能有所作为。反正这种简易拘束具和普通士兵的看守,根本困不住这青年。 “不过……其他俘虏情况如何,这种状态下难以判断……没想到会分得这么细。” 莱文耸了耸肩。 哼歌声在洞窟中流淌。 斯宾诺莎灵巧地使用自制的扫帚——柄是将整根树木修去枝条而成——打扫着洞窟,阿塔拉克西亚望着它,叹了口气。 “……斯宾诺莎。” 阿塔拉克西亚少见地、带着犹豫的声音,让斯宾诺莎回过头。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打算,给我留个种?” 斯宾诺莎僵住了。 “突、突然说什么呢?” “用人类的说法,就是‘抱我’啦。” 阿塔拉克西亚叹息着说。 对龙而言,繁衍行为本能占很大成分。虽非全无爱情之类介入的余地,但将龙的感情与人类的直接比较,意义不大。 至少,人类那种羞耻感、贞操观念等,龙是匮乏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斯宾诺莎的反应不太像龙。反倒更接近被女孩子告白的人类少年。不过……一上来就说“抱我”的,大概也少有。 “你啊,真是生错了种族。” “是、是吗?” “所以,怎么样?” “不,那个。” “难不成,你更喜欢人类的雌性?” “倒也不是那样……” “真是的。” 阿塔拉克西亚不快地甩了甩尾巴。 “连多余的地方都被人类沾染了……嘛,我选你这样的做对象,大概我自己也有点不对劲吧。” “阿塔拉克西亚……” “讨厌我?” 歪着长长的脖子……如同无垢的小鸟般的动作,阿塔拉克西亚这样问道。 战利品,以纯洁者为佳。 伊多拉上校一边走在关押俘虏的地方——学校的校舍内,一边如此想着。 将无垢之物践踏、玷污泥泞的快乐,让他切实感受到活着。在处女雪上刻下足迹、将其玷污的那种征服感,无可替代。 “这里。” 一名士兵示意。 俘虏大多分散关押在学校设施内。过多集中一处,俘虏可能暴动而难以控制。看似效率低下,但分割成易于压制的人数单位进行管理更为安全。 而且…… 上校走进其中一间教室。 “嚯嚯。” 看着聚集的少女们,他满意了。 受惊的小鸟们。为满足他的矜持而献上的、无辜的祭品。为被践踏而存在的处女雪。 她们想必已预感到将遭受什么。看到士兵们那因欲望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无论多么天真,也能察觉前方等待着何等残酷的未来。 她们无一例外,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上校,无声地乞求饶恕。寻求慈悲。 求求你,宽恕。救救我。请忍耐。 没错。 上校几乎要因喜悦而晕厥。 她们在赞美。在崇拜。崇拜这伟大的自己。在伊多拉上校面前,如无力的小狗般谄媚、乞求饶恕。 何等充实之感! 我是伟大的! 上校心满意足,正要对士兵们下令。 在〈红铁之锤〉中,尤其直属于他的部队里,与他想法相似者众多。 无论那是校庭还是林中,无人会对凌辱行径感到犹豫。无人会对玷污少女的行为感到良心苛责。在自身欲望面前,他们从不理会常识。 “嗯……?” 上校眯起眼睛。 唯有一人,没有赞美他的少女。 唯有一人,眼中没有乞求慈悲。那双眼虽含恐惧,却决不向他屈服。 “小丫头。” 上校微笑着凝视少女。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少女不答。 “名字,叫什么?” “艾蒂卡·莱布尼茨。” 少女起身,走上前。 仿佛要替其他少女挡住上校的视线。大概是从讲台后之类地方拿出的,她手中握着一把剑。 “嚯嚯。” 上校嘲笑道。 他抬手制止了因发现剑而欲逼近少女的士兵。外行人武装起来也不足为惧。士兵们没注意到剑,大概是根本没想到学校会有带剑的学生,但即便疏忽了,终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上校笑着,从腰间拔出手枪。 风在怒吼。 兽王的飞翔,连大气也悲鸣着让开道路。弹开天穹之风,以几乎要撕裂虚空的势头,斯宾诺莎疾飞。 ……去伯特兰吧。 阿塔拉克西亚如此说。 ……马基雅维兰的军队,来了。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斯宾诺莎如子弹般冲出洞窟。未曾知晓身后阿塔拉克西亚那轻微、却深沉的叹息。 转眼间便抵达伯特兰上空。全力飞行的斯宾诺莎,速度可达阿塔拉克西亚的两倍。其速堪比传递虚空的音声。 然后。 “那是……!” 斯宾诺莎看见了。 巨大的钢铁箱群。 是坦克。 数十辆坦克停驻在城镇各处。凝神细看,还能见到持枪的士兵。 斯宾诺莎进一步凝视。 城镇各处堆积着尸体。恐怕是最初炮击的牺牲者。做得真“周到”,每具都被剥光衣服,如圆木般层层叠起。 “……何等,残忍……” 尸体中,甚至有比艾蒂卡更年幼的女孩。尚未发育的胸口,残留着令人作呕的伤痕。如玻璃珠般空洞的蓝眼,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天空。 有被弹片剖开腹部的孕妇。有半边身体被炸飞的老妪。甚至有喉部被踩碎、清晰印着军靴痕迹的少年。 是地狱的光景。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如此……邪恶……” 说出口后,它才意识到。 为何,龙族正走向灭亡。 并非因为人类的兵器。亦非种族寿命已尽。 而是因为,龙已不被需要了。 人类已不再需要作为邪恶象征的龙了。因为,如今已无需特意从龙身上寻找邪恶,在同类之中便能见到。 人类通过将邪恶纳入自身,从而舍弃了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斯宾诺莎无力地低语。 “那龙……究竟是为何而生……” 被憎恨,被憎恨,更被憎恨……如此这般将邪恶固定于人类之外的魔龙们的行为,全部化为了泡影。 恐怕,赋予魔龙们此职责的“某种存在”,也察觉了此事。所以那“某种存在”将魔龙们视为无用之物,决定让它们从此世退场。 “这种事……” 突然,斯宾诺莎耳中传入熟悉的声音。本不可能传到他翱翔的高空,人类的声音…… “艾蒂卡!” 近乎绝叫的呼喊声中,斯宾诺莎搜寻着少女的身影。艾蒂卡的声音是悲鸣。 艾蒂卡被拖到了校庭。 衣服被撕破,近乎半裸,但她仍紧握着〈单子〉,以毅然的眼神怒视着士兵们……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这是伊多拉上校的趣味。 他打算将这不逊地向自己举剑的少女,在校庭当作玩物。计划先用手枪射穿其手脚、夺其自由,再让士兵们施暴。 并且,要让其他俘虏也看到这情景。 少女定会饱尝痛苦、屈辱与恐惧,在他面前发出败北的哀嚎。而这光景,也必将让作为观众的俘虏们战栗。 他人的痛苦。屈辱。恐惧。 那正是他的胜利。他生存的食粮。 “是叫艾蒂卡来着?” 伊多拉上校举枪说道。 “你那份傲慢的眼神,能维持到几时?” 枪声。 少女肩上,绽开了鲜红的花朵。 “艾蒂卡!” 目击妹妹被拖到校庭……是上校为让俘虏观看而下的命令……莱文叫道。 欲冲出去的他,被看守的枪口抵住。 “给我安静看着!” “……让开。” 莱文低语般说道。 不幸,士兵未能听清。那是曾一度逼退龙的青年,因愤怒而沸腾的声音。 “嘿嘿,这可不是常有得看的!好好欣赏……” “失言了。” 莱文平静地说。 他缓缓踏前一步。 “虽还是小鬼,但肯定会哭得很好听……” 士兵的声音中断了。 莱文如拂开般、毫无造作地旋身挥拳,直击了士兵的侧脸。 士兵被击飞至教室墙壁。 俘虏们发出悲鸣。 “没必要让开。” 莱文冷冷地说道。 被殴的士兵,口中、双耳、鼻、眼……各处同时渗下鲜红之物,瘫倒下去。即便未死,恐怕也再无法恢复从前的生活了。 “你这家伙……!” 剩余两名士兵将枪口对准他。 下一瞬间,白色的物事掠过他们的颈侧。 “愚昧之徒。” 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口吻,劳拉俯视着被手刀击颈、昏厥的士兵。 “马基雅维兰的军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就在那时。 枪声传来。 莱文无言地冲向窗户。 “艾蒂卡!” 这次是真正的绝叫,莱文一头撞向窗户。 “莱文少爷!” 伴随着破碎四散的玻璃和劳拉的喊声,青年飞身跃入空中。 少女怒视着他。 并非没有畏缩。即便是成年人,中弹也不可能毫不退缩。但少女强忍着痛苦,眼中仍满含明确的反抗意志,怒视着伊多拉上校。 为什么。 上校心想。 为什么这小丫头,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会有这样的眼神?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眼神? 湛蓝的眼眸。 一尘不染、直视着他的眼眸。 那是定罪的视线。 不许看。 上校在心底呻吟。 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既然无法令其屈服,他就不是胜利者。 即便倚仗压倒性的暴力,也无法征服一个少女。这意味着他将沦为败者。轮到他坠落到他曾蔑视的那些人所在之处了。 不要。 他心想。 不要。我是胜者。是伟大的。 怎么可能输给这种小丫头! 消失吧,小丫头! 他被恐惧驱使者,正要下令射杀少女。 无计可施。 这一点她很明白。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己只是个无力的少女。虽然为了壮胆架起了〈单子〉,但它的神灵之力从未回应过自己的呼唤。 没有丝毫胜算。 即便如此,艾蒂卡仍打算战斗。 为什么呢? 在左肩中弹、因疼痛而咯吱作响的意识中,艾蒂卡忽然思考着这种事。 若是干脆默默承受凌辱……舍弃尊严,献出身体,甚至曲意逢迎,士兵们或许会饶她一命。 但她不愿意。 自己是英雄的代理人……艾蒂卡告诉自己。这并非任何人赋予的角色。是她自己如此决定的。 如果魔龙是邪恶的象征,那么勇者就是温柔、高尚、有意义的强大……诸如此类,象征着人类绝不能遗忘的、重要的东西。 不能向这些家伙屈服。绝不屈服。 ……斯宾诺莎。 注视着士兵们将枪口对准自己,艾蒂卡想起了森林洞窟中静静栖息的温柔魔龙。 结果……还是没能赢啊。 来不及了! 看到士兵们举枪,正在降落的斯宾诺莎因绝望而扭动身躯。 就差一瞬间……虽然只有一瞬,但子弹射出会比斯宾诺莎插入她与士兵之间更快。 “住手——!” 喉咙几乎撕裂的绝叫。 最强无敌的魔兽、一切生灵的天敌、邪恶的破坏神……顶着这些名号,他却救不了少女。能喷吐火焰、驰骋天空、召唤雷霆,却无法为自己重要的少女做任何事。 走向灭亡也无妨。 若那是龙族的宿命,也无可奈何。事到如今,无怨无悔。 但是。 这瞬间、这残酷的命运……斯宾诺莎从心底感到憎恨。 莱文感到全身血液因绝望而沸腾。 重要的妹妹。宝贵的妹妹。 收养她的那一天。 与那眼神如受惊幼猫般、年幼的少女相遇的那天。看到那仿佛拼命渴求着什么的眼神的少女的那天。 自那天起,他便一直守护着妹妹。 不该有这样的眼神。不该有人露出如此悲伤的眼神。 于是,他立下誓言。 要让这孩子幸福。至少,要让这孩子能发自内心地微笑。因为自己,是这孩子的哥哥。 但是。 即使卷着狂风奔跑,莱文也明白:来不及了。在他飞身挡在艾蒂卡之前,子弹就会贯穿他心爱的妹妹。 英雄。勇者。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 世界的意义关我何事。人的价值观?那种东西各人怀揣于心就好。比起那些,他有许多必须用这双手守护的东西。 父亲。母亲。贝阿特丽丝。同学们。 还有……艾蒂卡。 然而,他即将在眼前失去这些必须守护之物。 在绝望中,艾蒂卡闭上了眼睛。 混杂在伊多拉上校的怒吼声中,一瞬间似乎听到了斯宾诺莎和哥哥的声音。大概是幻听。 子弹射出。 那瞬间便能将一切尊严、勇气乃至温柔化为乌有的、微小的灼热暴力。要对抗它,人类太过脆弱。 要对抗它,需要奇迹。 而。 奇迹总是在绝望之后降临。 斯宾诺莎看见了。 莱文看见了。 在子弹即将嵌入少女身体的刹那……破龙剑〈单子〉自其神灵力的根源——苍蓝宝玉中绽放出光芒。 子弹……停住了。 在苍蓝光芒中被夺走所有动能的凶弹,化作无害的铅块滚落在地。士兵们发出惊愕的喊声。 剑保护了少女。 当然,在非真正主人手中强行发动,终是勉强。下一秒,宝玉随着清脆的声响碎裂四散。 ……之后,就拜托了…… 那〈单子〉的声音……本不该发声的破龙剑的意志,斯宾诺莎确实听到了。 是一样的。 斯宾诺莎想。 破龙剑与魔龙,是同一枚硬币的表与里。是为了支撑人类的光与影,被高天之上的某种存在创造出的存在。 是为了守护那些愚昧、肤浅、脆弱……却又如此可爱的人类,守护他们的心,而被派遣至此的。 ……守护! 怀着绝对的意志……残次品的魔龙,此刻才首次知晓了自身降生于世的意义。 “艾蒂卡!” 莱文呼喊着,击倒数名士兵,奔向呆立原地的妹妹。 “哥哥……” 艾蒂卡忘却了状况,一脸茫然。 “〈单子〉……〈单子〉保护了我……保护了我……明明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艾蒂卡抱紧了剑。 “要逃了!” 抱起妹妹,抓起〈单子〉,莱文全力从现场奔离。 突然从天而降……不,从速度来看,或许该说坠落更为准确……的龙的巨躯,在士兵中引发了巨大混乱。 无论科学兵器多么强力,自太古时代起便作为人类天敌君临的魔兽之王所带来的、根源性的恐惧,已深植于人心。 平日或许不会意识到,但一旦面对发怒的龙,无人能保持平静。 斯宾诺莎对这一点也十分……甚至过于清楚地知晓。 真是讽刺。曾那般厌恶的、作为龙的宿命,竟在此种场合派上用场。 “惜命者速逃!” 一脚踩住一辆坦克,斯宾诺莎宣告道。被连炮塔一同压制的坦克,战斗能力已被完全封住。不过是无用的铁块。 “逃者不追!” 目送士兵们从坦克中拼命爬出,斯宾诺莎一边腾空一边喷出火焰。 不,准确地说那并非可称之为火焰的东西。没那么简单。那是超高温、超高密度的电离气体……俗称等离子体。 焚尽万物的、绝对的劫火。 仅一瞬间,坦克便超越极限被加热,爆炸了。燃料与炮弹一同喷出火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即便是阿塔克西亚,抑或其他任何龙,也不具备此等力量。在一切意义上,他都非普通之龙。 让阿塔克西亚亦自叹弗如的、斯宾诺莎原本的力量。他所厌恶、一直压抑着的、他本来的战斗能力。破坏神本身的、绝对的力量。 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力竟被授予了一名和平主义者。 斯宾诺莎特意缓缓降落到下一辆坦克上,抓住炮塔,将其从车体上扯下。在坦克兵慌忙跳车的瞬间,随着刺耳的声响,坦克被撕成两半。 坦克本是适于集团战斗的兵器。披覆装甲的笨重车体,通过联携行动方能发挥其真正价值。因龙突然闯入而混乱的机甲师团的兵器群,无法发挥原本力量,接连被斯宾诺莎破坏。 若斯宾诺莎没有逐一确认士兵逃脱后再破坏,恐怕早已将其全灭,不给反击之机。 “不许退缩!开火!” 接到伊多拉上校号令,残存的坦克旋转炮塔。仿佛连瞄准的时间都吝惜,坦克炮发出轰鸣。 刺出的弹道。 即便是龙,只要是生物,被其直击就不可能安然无恙。本该如此。 但是…… 弹道弯曲了。 仿佛避忌斯宾诺莎,又似畏惧龙的怒火,炮弹偏离了黑龙的巨躯,在远方的森林中着弹。 “什么……?” 上校愕然低语。 “怎么会……开什么玩笑!” 是斯宾诺莎的力场。 让龙以等同音速的速度飞翔、甚至驾驭毁灭万物的等离子体的力场。与阿塔克西亚未能完全偏转炮弹不同,斯宾诺莎的力量完全阻挡了坦克炮的直击。炮弹全数被弹开,在虚空中炸裂。 “开火,开火,给我开火!” 上校以近乎疯狂的表情嘶吼。 炮击撼动着伯特兰。 “包围它!从全方位集中火力!” 散布全镇的坦克开始集结,旋转炮塔。瞄准目标是黑色的破坏神。装甲车的重机枪也一齐将枪口对准斯宾诺莎的巨躯。 “开火!” 齐射。 庞大的火炮集中火力。地上任何物质,面对其压倒性的打击力,都只有崩坏的命运。 但,若未命中,则毫无意义。 “可恶……” 一边用力场扭曲所有弹道,斯宾诺莎却感到了焦躁。 他原以为摧毁坦克以示威,对方便会畏惧撤退……这期待太过天真。一部分士兵确实腿软逃窜,但机甲部队仍保有八成以上战斗力。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不,力场也非能无限维持之物。终有力竭之时。若要全方位展开,消耗更快。 是机甲师团的火力先尽,还是斯宾诺莎的体力先尽。 索性杀了。 心底本能低语。 即便难以全灭,若斯宾诺莎全力攻击,机甲师团也将遭受重创。损失过半战力,任何军队都只能选择撤退。 但,斯宾诺莎的攻击力过于强大。 要他不杀人,只精巧地破坏坦克、装甲车,恐怕难以做到。退一百步说,纵使士兵们是咎由自取,过强的破坏力也可能波及、伤害镇民。 不杀。 这是斯宾诺莎的信念。 即使事到如今,这顽固的龙仍想坚守此道。信念……不,或许他更害怕的,是被艾蒂卡视为杀戮者而厌恶。 但是。 破绽自上方降临。 重物划破风声坠落的声音,让斯宾诺莎仰头上望。下一秒,战斗飞艇投下的大型炸弹爆炸了。 “…………!” 威力与炮击天差地别。 足以一击粉碎坚固城塞的大型兵器的破坏力,撼动了斯宾诺莎的防御。斯宾诺莎反射性地将力场向头顶强化。 但……因此,本应绝对牢固的力场壁障,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破绽。 “呃……” 斯宾诺莎呻吟。 穿过力场开始出现的破绽,机关炮的子弹射入。虽远非致命伤,但以此为开端,力场的破绽开始扩大。 重整紊乱集中的努力,被接连射入的子弹阻碍。目前尚能弹开坦克炮的炮弹,但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即便是拥有强韧无比生命力的龙,若被坦克炮直击数发,也难免灭亡。 然后…… 第二发大型炸弹自上方砸下。 “…………!” 终于,一发炮弹穿透了弱化的力场,直击斯宾诺莎的腹部。 “……赢了呢。” 从战斗飞艇的乘员室俯视下方的黑龙,他低语道。 但那声音毫无感慨。 龙的闯入,而且是拥有远超茨温格里红魔龙战斗力的怪物闯入,虽是预料之外,但似乎总算能将其击倒了。 本该欣喜才是。能在眼前杀死他所憎恨的、扮演英雄戏码的一角。 但是…… 试图守护人类的龙。 在漫长的龙与英雄历史中,或许是首个逃离了其宿命的龙。不依被赋予的角色,凭自身意志选择价值、反抗命运者。 那难道不正是他自己所期望的存在方式吗? 而他却要亲手将其毁灭。 “我……” 他那甚至带着苦涩回响的声音,让身旁的斯图亚特投来痛心的目光。 “能赢!” 伊多拉上校狂喜。 集中火力奏效了。当坦克炮的一击从黑龙腹中喷出鲜血时,他确信了胜利。 能杀龙! 看着第二、第三发炮弹击中龙,他兴奋得几乎要眼中喷血。 能战胜那怪物。能杀死。胜利后要践踏那魔兽王的头颅。我比龙更强! 龙,缓缓将其巨躯侧倒。 大概是力竭了。 但还活着。杀了它。只有彻底杀死,胜利才完美。 “不许松懈!炮击……” 他因狂喜而颤抖的命令,被预料之外方向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什……?” 一辆坦克旋转炮塔,炮击了僚车。被友军的炮击正面命中,那辆坦克爆碎了。 “十二号车,你在做什么!” “好久不见了呢,伊多拉少校。” 通讯机中回应的是女声。 “不,现在好像是上校了……军衔虽变,您那份卑劣似乎没变呢。” “你、你这家伙……” 那声音有印象。 “你,难道……应该死了!特别破坏部队〈楔子〉全员,都已处理……” “您的草率与确认不足也一如既往呢……果然您也就到此为止了,成不了将官哦。” “少胡扯!” 伊多拉上校强掩狼狈怒吼。 “六号车、八号车、十七号车,变更目标,使用烧夷弹,瞄准十二号车!” 坦克群旋转炮塔。 十二号车的还击击毁了一辆,但仅此而已。下一秒,烧夷炮弹就会将十二号车化作火柱。即便乘员瞬间跳出,爆燃扩散的火焰也会将可憎的背叛者烧尽,不留逃脱之机。 “开……” 舔舐大地的电光。 数辆欲炮击十二号车的坦克,爆炸了。 “上校!” 通讯机中传来悲鸣。 “龙、又一头龙……!” 划过苍穹的赤铜色身影。 听着部下的绝叫,上校愕然仰望天空。 “那是……!” 抬头仰望的士兵们所见到的,是袭向下一个目标——战斗飞艇的红魔龙之姿。 ……! 阿塔克西亚放出强到不成声的猛烈咆哮,同时加速。 战斗飞艇的表面被轻合金与树脂复合的绝缘装甲无缝覆盖。若有斯宾诺莎那般力量另当别论,但半吊子的火焰或雷电恐怕无效。 但,正因其为飞艇,装甲不得不轻量化,绝不厚重。 阿塔克西亚进一步加速。 这片天空有加速所需的广阔。而子弹般的速度本身,就足以成为破坏。 全速飞行的阿塔克西亚的利爪,轻易撕裂了飞艇的浮力舱。 对因气体喷出而摇晃下沉的飞艇看都不看,阿塔克西亚扑向下一个猎物。 重炮试图捕捉她喷吐火焰,但速度太快,瞄准跟不上。只能徒然贯穿刻在苍天之上的鲜红残像。 若在狭窄的峡谷内倒也罢了,这片广袤的天空是龙的独擅场。获得翱翔之术仅百年不足的人类,与自三千年前起便驰骋天际的龙……正面交锋,本无胜算。 “觉悟吧。” 魔兽王的怒火……唯有用对方的毁灭方能平息。 “人类怎样都好,但伤了斯宾诺莎和我的这笔账,可得好好偿还……我可不像斯宾诺莎那么仁慈!” 蠢货!蠢货!蠢货! 伊多拉上校抓挠着头呻吟。 明明赢了。本该赢了的。 没想到茨温格里峡谷逃脱的红魔龙会出现,实属意外。以这次对空装备匮乏的编制,恐怕无法打倒那红龙。这点判断力伊多拉上校还是有的。 而且。 “上校,请指示,上校!” 部下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乱飞。 十二号车也以精准的射击,将部队的坦克一一击毁。 指挥系统混乱的坦克部队,不过是活靶子。别说反击,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我是英雄……本该赢了……不可能输的……!” 上校双目充血地瞪着虚空,不断低语。 迫近的杀戮之红。 他……马基雅维兰第十六代皇帝·路易斯·弗洛斯特·马基雅维兰,反而以平静的眼神眺望着,悄然微笑。 “是吗……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英雄。魔龙。编排的故事。被强加的价值观。 他曾想将其摧毁。既然无人认可自己的价值,就想将价值观本身破坏。想亲手掌控世界,粉碎名为命运的不公。为此他决定不择手段。其第一步便是彻底摧毁德尔斐。 但是……结果,他只是代替了龙的角色。纵使角色变换,舞台更迭……纵使既定的秩序出现破绽,只要人们期望,名为预定调和的奇迹便会一再发生。无论是否编排,奇迹都会发生。 人期望被期望,自身亦在期望……期望变得更好。 而为此,奇迹发生。 仅为此。 他明白的。本该明白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为了让人能自行书写而保持白纸。没有强制。也非他人所予。只是期望人们能凭自身智慧,做出最佳选择。 “结果,我……只是没有勇气自己去选择不同的道路吗?” 真是无聊。 他回头望向身旁的斯图亚特。 “长久以来,辛苦了。” 至少,要演好恶人的角色直到最后。 他浅笑着想。 无论愿与不愿,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留给我自己最后且唯一的意义了。 但没必要让其他人也陪葬。 “向全军下达撤退命令……你也快走,现在还能逃脱。” “不。” 斯图亚特断然摇头。 “无论何处,我都追随您……路易斯大人。” “是吗……米尔,有你在啊。” 他愕然望着女官长的脸……仿佛初次察觉般点了点头。 视野中,阿塔克西亚的身影急剧逼近。已无法逃脱。 “原来,有你在啊……” 然后。 正面承受了阿塔克西亚全力一击的最后一艘战斗飞艇,在空中四分五裂。 将所有战斗飞艇葬送后,阿塔克西亚翻身离开了战场。 战局已定。已无需她相助。 ……斯宾诺莎。 一瞬间,她从遥远的高空回首,望向校庭中央倒下的黑龙。 想陪在他身边。想为他做点什么。 但即便她在侧,也无法维系他即将消逝的生命。已无能为力。只会让斯宾诺莎拼死守护的人类们感到畏惧。 他守护了人类。 此事是否有意义,阿塔克西亚不明白。只是,他此刻正为此而献身。那么,他理应由他所守护的人们送别。 比起自己,那少女更相称。 虽不甘心,但她明白了。已然明白。 正因如此……她强压下切肤之痛,离开了那里。因为那是阿塔克西亚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 “再见……” 道别的话语,缓缓消融于天际。 龙不像人类那样哭泣。不能哭泣。 魔兽不流泪。 只是……恸哭而已。 “斯宾诺莎!” 战斗结束的校庭中,艾蒂卡跑了过去。 士兵们已全部逃窜。在战斗飞艇旗舰被毁前,撤退命令就已下达……但原本已损失八成战力,连指挥官都失去了,战斗本就不可能继续。 在遗弃的坦克、各种瓦砾与残骸散乱的街上,少女的呼喊回响。 “斯宾诺莎!” 已是无力横卧的龙。 其腹部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若是人类或其他动物,恐怕早已断气。此刻尚存一息,本身已近乎奇迹。 少女奔跑。 就在那时。 本应已被遗弃的坦克,突然抬起了炮管。 “!” 艾蒂卡、贝阿特丽丝,以及被解放的镇民们,一同屏息。 “杀了你!呀哈哈哈!” 是伊多拉上校。 “杀!杀!杀!哈,哈哈,杀了你,哈哈哈,呀哈哈哈!” 谁都看得出他已神智失常。 炮管转向斯宾诺莎。 娇小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呜……哦哦哦” 被少女笔直的眼神注视,疯狂的上校狼狈了。 “哦哦哦哦哦哦……” 艾蒂卡张开双臂,站在斯宾诺莎身前。试图以那小小的身躯,守护龙的巨躯。 要守护。 艾蒂卡告诉自己。 〈单子〉、斯宾诺莎、哥哥,都保护了我。这次,轮到我守护了。 忽然。 一个人影出现在艾蒂卡面前。 “贝阿特丽丝……?” 另一名少女,仿佛要保护艾蒂卡般站立。 “有借有还,是我的原则。” 挺身挡在前方保护她们的艾蒂卡。在只会颤抖的无助少女中,试图战斗的艾蒂卡。 虽不甘心,但在贝阿特丽丝眼中,那身影是如此崇高、美丽,几乎让她落泪。她也想成为那样,她如此想着。 然后。 少年站起。老妪站起。 镇民们站起。 一人,又一人,成为盾牌的人数不断增加。他们也意识到了。这头黑龙,保护了他们。本应邪恶的龙,甚至舍弃自身拯救了他们。 “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沐浴在人们决然的视线中,上校呻吟。在这里,他仍是败者。他已不剩任何价值、任何意义。 不许看!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绝叫中,他逃入炮塔内,手指扣上坦克炮的扳机。 你们,全都一起…… 轰鸣。 穿甲弹击穿装甲薄弱处飞入,弹道贯穿了上校的太阳穴。 咕咚一声,上校倒伏在操纵杆上。 仿佛与他的动作同步,坦克的炮管也无力垂下,永远陷入沉默。 〈贯穿者〉。 放下那支长长的反坦克步枪,莱文深深呼出一口气。 “斯宾诺莎!” 艾蒂卡的呼喊也已遥远。感受着攀在长颈上哭泣的少女的重量,斯宾诺莎知晓退场之时已至。 “你是要由我来打倒的……由我来……” 斯宾诺莎微微转头,望向抽泣的少女。 “所以……不要死……” “呐……艾蒂卡” 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们……龙,还有破龙剑,都是为了让你们人类变得更好而准备的、弃子……现在我不觉得这悲哀,但唯有一点,希望你能记住。” “斯宾诺莎……” “你们,是我们全部的希望啊……或许终有一日能触及苍穹的种族、或许能成为神明后继者的种族……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因愚蠢的相互残杀、相互憎恨,而走向自灭……” 忽然……斯宾诺莎咧开布满獠牙的嘴,笑了。 “被憎恨……就由我们全部承受好了……” “才不恨呢!斯宾诺莎!我最喜欢你了……所以……” “但是,如果……能转世的话” 梦呓般的声音低语。 “下辈子,想当人类呢……” 想和你成为同一种族……想用尽全力,紧紧拥抱你。然而,斯宾诺莎咽下了这句话。为了不让这勇猛又脆弱的少女,背负悲伤。为了让她能早日忘记自己。 倏地……气息静静断绝。 “斯宾诺莎?” 艾蒂卡茫然低语。 “斯宾诺莎——!” 下一刻,少女的号哭响彻校庭。 聚集到校庭的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为温柔的龙送上临终的祈愿之词。 就这样。 古怪的龙,在自己守护的人们注视下,从名为世界的舞台退场。 ──────────────────────── 终章 而现在。 时光流转。 不久,龙族终将灭绝,英雄会被遗忘,魔法将为科学取代。无数回忆,终将化为历史,成为传说,而后成为神话。 但是…… 伯特兰镇郊。 靠近德尔斐森林的宁静广场上,有一座坟墓。 小小的……简朴的坟墓。实在难以相信,那白色墓碑之下,竟埋葬着一把剑,以及一具巨龙的遗骸。 但,那座坟墓从不积尘。碑前也总有鲜花与点心,未曾断绝。男女老幼,形形色色的镇民们,精心、珍重地守护着这座墓。 而且,比任何人都更为用心的,是一位少女。 “艾蒂卡。”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少女回过头。 映在湛满天空之蓝的眼眸中的,是两个人影。不,准确说是三个。 “哥哥,贝阿特丽丝。”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呀。” 抱着婴儿的少妇笑着说道。 那猫儿般上挑的眼角、稍显花哨的衣着依然如故,但她已成了莱布尼茨家的一员,身为人母,也渐渐具备了相应的优雅与气质。不过艾蒂卡知道,这并非自然天成,而是她自身努力的结果。 “是‘姐姐大人’,不是贝阿特丽丝’!” “别得意忘形了。” 艾蒂卡也笑着回嘴。 “先说好,我可还没承认你和我哥的婚事呢!” “您请便。” 贝阿特丽丝满脸自信地笑。 “用妹妹的身份可左右不了,我和丈夫可是用深——深的爱连结……” “啊,劳拉。” 新婚妻子的话,被丈夫那悠然的声音打断了。回头一看,莱文正走向提着藤篮走来的劳拉。 “这是您要的便当。” “哎呀,不好意思,贝阿特丽丝那家伙,做饭和艾蒂卡一样不行……果然,要论好吃,还得是劳拉的手艺。” “是……承蒙夸奖。” “要是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给我做好吃的就好了。” 莱文握住了劳拉的双手。以他而言,到底是真心还是玩笑,总有些捉摸不透,这点说起来也真够呛。 “深——深的爱呢……哼——” 艾蒂卡窃笑着。 “……艾蒂卡,这孩子,拜托了。” 贝阿特丽丝近乎将婴儿塞给艾蒂卡抱着,快步朝丈夫走去。 “你……” “劳拉,你的微笑是最好的调味料。” “你……” “真的,我可是不会说谎的男人。” “你……” “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少说这些肉麻的台词!” 伴随着喊声,贝阿特丽丝从背后勒住了莱文的脖子。 “你、你干、什么、贝、阿、特、丽、丝!” “做饭难吃真是对不住啦——!” 贝阿特丽丝一边“嘎吱”作响地勒着丈夫的脖子,一边摇晃他。劳拉则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并未阻止。 坦白说,这是常有的事。 暂且放着不管吧。无论如何,对结婚两年、仍未脱离恋人状态的两人来说,这种小吵小闹,大概也还在嬉闹的范畴内。艾蒂卡和劳拉也并非不解风情到要介入的地步。 带着苦笑轻叹一声。 然后,依旧抱着婴儿,艾蒂卡蹲在了墓前。 “……斯宾诺莎。” 艾蒂卡轻轻地,呼唤那个名字。 如同对恋人低语。 “我……还没有找到自己降生于此的意义。” 怀中的婴儿伸出圆润的指尖,触碰艾蒂卡的脸颊。 艾蒂卡对婴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但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的。” 总有一天,一定。 心的碎片。活着的意义。幸福。 是所有人不断追寻之物。是所有人渴望祈愿之物。 “在那之前,请看着我吧。” 因为,我不会忘记你。 艾蒂卡在心中补充道。 绝对,不会忘记的。直到死去,不,即便彼此转世重生,也不会忘记。如果可能的话,直至永远。 不会忘记龙族们悲哀的宿命。更不会忘记,你给予我的温柔。那些美好的回忆。你教会我的事。 因为与你相识……我为此感到骄傲。 “好了。” 艾蒂卡对着臂弯中的婴儿说道。 “我们走吧,小斯宾诺莎。” 背后依然传来兄嫂争吵的声音。 “你这个花花公子!” “啊,虽然有点难受,但说不定还挺舒服的哦——!” “被掐脖子还高兴个什么劲呀!” 差点失手摔了婴儿,艾蒂卡慌忙抱稳,叹了口气。 “……不快点去阻止的话,你妈妈要把你爸爸打个半死了。” 差不多是时候该去阻止了。看来她很明白,如果自己去劝,反而会火上浇油……劳拉虽然露出一丝担忧的表情,但只是旁观。这里该艾蒂卡出场了吧。 艾蒂卡站起身,朝莱文他们跑去。 忽然。 她停下脚步,一瞬间,回头望向墓碑。 “再见了。” 这一次,艾蒂卡真的朝着莱文他们跑去了。 供奉的鲜花仿佛在挥手般,随风摇曳。 小小的坟墓。 墓碑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温柔的英雄,长眠于此』…… ──────────────────────── 后记 后记。 用英文写是 ATOGAKI。不,是 AFTERLIGHT?不对,不是那个。 后记 指附于书信、文件、著作等正文之后的文章(引自 NEC MC-K1 内置词典)。嗯嗯。 没错……那是在新人作家面前耸立、意图将其自我认知逼至崩溃的墙壁。是编辑部设下的必杀陷阱。同时也是必须跨越的试炼。据说每年约有五万新人作家面对此难题,陷入存在性不安,最终在格式塔崩坏中消逝。但是,年轻人啊,不可气馁。当你跨越它时,你已不再是昨日的你。你应该会意识到,自己正朝着更宏大的目标,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 不对!啊啊,这东西我从没写过,到底该怎么写才好啊。完全搞不懂——!(炸裂) ……嘛,就是这么回事(为彼此和平着想,请勿深究是“怎么回事”),初次见面,我是榊一郎。拙作《龙之遗嘱》获得第九届幻想长篇小说大奖准入选,此番得以出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回想起来,自某月某日收到富士见书房I先生告知获奖的消息以来,已过去数月。最初还一直自问自答“真的吗?是真的吗?不是幻觉,也不是木崎岚山的阴谋,更非蔷薇十字的谋略,是真的获奖了?”……如今,无事的加笔修改也已结束,想到《Dragon's Will》可能已摆上书店的货架(或许也已在你家的书架上!),自己竟忍不住想跳起哥萨克舞,最近总觉得自己有点可爱呢。 话说回来,这期间得知责任编辑Y先生也负责ろくごまるに老师,便缠着要签名,惹了人家不快;改写时征询朋友意见反被批得一无是处(不过真的很有参考价值);颁奖典礼上在评审委员诸位大师面前,因过于兴奋而多有失礼(还请务必、务必原谅)……嘛,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但现在都成了美好的回忆(远目)。大概…… 总、总之,当时给相关各位添麻烦了。对于榊这被十年老友说“你太别扭了”的、螺旋楼梯般的别扭性格,如今也坦率地心存感激,是的。 那么,接下来就稍微聊点关于作品的幕后故事吧,这也算是青少年向轻小说文库的惯例、规矩,或者说常被提及的、类似“确定申告”般的话题。 这部《Dragon's Will》,其实大致有三个版本。各位手头的是版本2的加笔修改稿第二稿,也就是版本2.2。 版本1原是约五十页稿纸的短篇,将其不明之处、戏剧性不足等处加以改良,以符合幻想长篇小说大奖的应征规定,就成了版本2。 当然,可能会有人问,那版本3是什么?其实这是废案版本。是在版本2基础上,想做得更华丽些,于是大幅变更设定,变成近未来故事的版本。从各种意义上说,榊我自己也很中意这个版本,但回过神来却发现它与某部著名动画(就是那个有人型暴走奥特曼,与正体不明的生物兵器战斗的那个)有颇多相似之处,破龙剑的设定也与某漫画的长枪酷似,于是就被封印处理了。啊呜。 嘛,说不定等《Dragon's Will》绝版的时候,我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来。不过,得是到那时还没被富士见书房抛弃才行(笑)。 这部《Dragon's Will》,虽然作为一部作品已经完结,但说实话,我也考虑过续篇的构思。莱文和贝阿特丽丝的儿子斯宾诺莎。寻找他自幼憧憬、如今却下落不明的冒险家·艾蒂卡阿姨的故事。这次描绘的是表面上“对抗命运的人们”,续篇则想尝试“享受命运奥妙的人们”的故事。现在还只确定了四个主要角色,而且我这人容易着迷也容易厌倦,所以未必真的会写。总之,就是现在流行的所谓“背景设定”那种东西吧(笑)。如果有读者想看,请给富士见书房写信或寄明信片哦(搓手×256)。我在创作上没什么节操,所以“下、下次给我写这样的!”之类的请求啦、感想啦、批评啦,当然也统统OK。因为这些东西,无疑才是最能够培养作家的。 那么……最后,在本书执笔期间,给予宝贵意见的大冈小姐、木崎岚山先生、冈北先生、白滨先生、本乡先生、雷神先生,就写作设备环境给予宝贵意见的岛田先生,以及为我的获奖而高兴的Cinema Force的各位,特别是山胁先生,爽快借出珍贵资料的樋口先生、富永先生,Shape Change的山本小姐……能与你们相识,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还有拿起这本书的(或是将这本书加入书架一隅的!)、素未谋面的读者朋友们。榊愿与你们结下的缘分,今后也能持续下去。 那么,我们就在不久的将来,在下一部作品中再见吧! 约好了! 榊一郎 1997/12/11 设备 NEC·MC-K1 “Mobile Gear” BGM 《脆弱而坚强的人们》(by Cocco) ──────────────────────── 解说 富士见幻想文库编辑部 感觉如何?是否享受了这部关于率直开朗的少女艾蒂卡与古怪魔龙斯宾诺莎的、温暖人心的奇幻故事呢?因为可能也有读者会先看解说,所以不在此过多涉及内容,但想必一定有很多读者会想更多地读到艾蒂卡与斯宾诺莎的故事吧。 这部《Dragon's Will》,是荣获第九届幻想长篇小说大奖准入选的作品。 本次最终评选共有六部作品入围。皆是各擅胜场的佳作,难分伯仲,而本作能获得准入选,想来还是因为其角色充满魅力吧。 主人公少女艾蒂卡与魔龙斯宾诺莎被描绘得极为生动鲜活,让人能轻易融入故事之中。艾蒂卡这位少女在各个场景中为何欢笑、为何哭泣,想必能直接传达给读者。我认为正是在这种角色塑造的部分,本作比其他作品略胜一筹。 在奇幻小说中,出现龙的故事相当多。例如《罗德岛战记》系列、《萨尔斯》系列等等(偏好很明显呢)。算是相当常见的题材了。 然而,即便是运用了如此常见的素材,《Dragon's Will》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在阅读过程中将读者引入故事的力量。也就是说,它拥有闪耀的亮点。只是,作品在结构上略有不足,遗憾地未能夺得大奖。 在出版这部作品时,需要注意的只是如何在发挥其闪光点的同时,弥补不足之处。实际上,这并非多么困难的事。正如各位读者所见,通过修改稿,作品已达到了令人十分满意的水准。 就这样,《Dragon's Will》得以成为一部完整的作品。 然而,对于作者榊一郎而言,这仅仅是一个起点。他才刚刚迈出步伐。今后,他必须翻越无数山峦与低谷,开辟自己的道路。在这种时候,能成为前进动力的,正是读者的支持。因此…… 唯有读者的支持,方能培育作家。那么,推荐给朋友们吧!寄出问卷明信片吧!给作者写鼓励的信吧!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