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城的杀人 作者:绀野天龙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是判处死刑,还是无罪释放?童话 × 法律推理 辛德瑞拉被神秘的魔法师给予玻璃鞋,并巧言诱骗至王城参加舞会。 然而,她甫一抵达城堡便立刻得到王子的青睐并与其共舞。未料随后王子竟被发现身亡,原本华丽的舞会气氛瞬间急转直下。 辛德瑞拉随即被王城士兵以杀人现行犯之名逮捕,并将在临时法庭接受审判。面对若不采取行动便会被判处死刑的绝境,辛德瑞拉决心亲手证明自身的清白—— 王子的死因究竟是意外、他杀,抑或是……? 这部将西洋童话与法律推理完美融合的杰作,此刻正式开庭!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饼干嘎嘣脆 伊尔西昂王国 沃尔特 ——伊尔西昂王国国王 格蕾丝 ——伊尔西昂王国王妃 奥利弗 ——伊尔西昂王国第一王子 凯文 ——伊尔西昂王国第二王子 格雷厄姆 ——国务大臣 赛拉斯 ——法务大臣 马修 ——士兵 罗瑞 ——仆人 露娜 ——王宫魔法师 克罗诺亚 ——裁定官 汤普森家族 凯瑟琳 ——继母 约翰娜 ——继姐(长女) 莱拉 ——继姐(次女) 辛德瑞拉 ——我 其他 阿姆里斯 ——神秘的魔法师 摩尔迦娜 ——前任王宫魔法师 ──────────────────────── 序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非常美丽且心地善良的姑娘。 姑娘的生母去世后,父亲迎娶了新的继母。 这位继母非常刻薄,而她带来的两个女儿也同样心肠歹毒。 新继母和两个姐姐只顾着打扮自己,却让姑娘穿着破旧的衣服。不仅如此,还让她从早到晚干活,弄得姑娘满身灰尘。因此,人们用“灰头土脸”的意思称呼她为“灰姑娘”。 即便如此,美丽的灰姑娘仍招来继母和姐姐们的嫉妒,她们每天都在欺负她。 ——《第一次世界名作绘本13 灰姑娘》 原著:中脇初枝 制作:亚细亚堂 出版:propeller社 ──────────────────────── 第一章 辛德瑞拉,前往舞会 1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 今天的汤普森家也回荡着姐姐尖利的叫声。 我正忙着晾衣服,便假装没听见。 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的天幕上漂浮着棉花糖般的云朵,隐约预示着夏天的来临。看来今天衣服也能晒得干透,想到这里,我不禁雀跃起来。 如今这个家里有四口人,要洗的衣物自然不少。我卷起袖子打起精神,继续干活。 “喂,辛德瑞拉!叫你呢,还不赶紧答应!” 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这种情形下实在没法再装聋作哑,回头一看,莱拉姐姐正叉着腰站在那里。 “哎呀,姐姐。贵安。原来您是在叫我呀。真抱歉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听不见!你知道我叫了多少声吗!” “大概两次吧。” “这不是听得清清楚楚嘛!” 莱拉姐姐瞪圆了眼睛吼道。原来是诱导审问……哎,说错话了。 “那么您有何贵干?您看我现在正忙着呢。” “谁管你方不方便!”她不悦地挑起眉毛,“早餐怎么还没准备好!约翰娜大姐正在发脾气呢!快去想办法!” 约翰娜大姐是莱拉姐姐的姐姐,也就是我们的大姐。这位拥有超过一百二十公斤丰满身躯的女士,像个永远在进食的大象。虽然这两位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如今都是我重要的义姐。 “莱拉姐姐。” “干嘛。” “您昨天已经用过早餐了吧。” “少废话,早餐当然要天天吃!” “但是姐姐,执着于‘每天都要吃早餐’是否有些狭隘呢?” “哈?突然说什么——” “进食本是以摄取能量为目的的行为,自然,也是维系生命的必要之举。但随着文明进步,人类是否早已忘却本质,只是机械性地重复进食?本应在饥饿时进行的进食行为,若被时间表所束缚,岂非本末倒置?姐姐何不借此机会,重新寻回人类失落的生存之道?” 姐姐神色复杂地沉默片刻,随即反驳道: “少来这套!我现在就是饿到极点!你的歪理早就听腻了!快去准备吃的!” “顺带一提,我已经吃过了。” “凭什么你一个人先吃!要一起吃才对!我们是一家人吧!” “好吧,那我就去准备早餐啦。请姐姐您帮我继续晾衣服吧。” 把衣物通通塞给莱拉姐姐,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我径直走向厨房。途中,遇见了凯瑟琳母亲。 “早安,母亲。” “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母亲不悦地蹙眉,“要注意举止得体。” “现在家里最吵闹的,是您那位饿得发狂的千金。” 听到这番直言,母亲额角青筋暴起。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叹了口气,用食指抹过橱柜表面后撇了撇嘴, “真够脏的。你连打扫都做不好吗?” “没这回事。上周刚打扫过。” “……为什么不每天打扫?” “我觉得等灰尘积攒些再打扫会比较有成就感。” 母亲露出吃了黄连般的表情。 “谁问你个人喜好了。别找借口,每天打扫。” “可是,我觉得现代人未免过分追求洁净了呀。人类原本在恶劣的户外环境生存,在露天森林里与虫兽顽强共处。可自从有了遮风避雨的住所,产生卫生观念后,人类就失去了这份坚韧。正因如此,为了帮母亲和姐姐们重拾野性,我才狠心减少打扫频率……” “……汤普森家不需要野性。别狡辩了,给我每天好好打扫。” “我会认真考虑的。” 把母亲“你压根不打算照办吧”的这句话当作耳旁风,我终于抵达了厨房。 正如莱拉姐姐所言,约翰娜大姐正在大闹厨房。要安抚失去理智的她看起来要费些功夫。 “大姐,好了好了。” “你骂谁是饭桶!” “我还没说到这份上。” 大姐的被害妄想有点严重。不过还能沟通就是万幸。 “大姐请冷静。人类自古就经受得住饥荒。少吃一顿死不了的。” “我就要死了!” “也就是说,按逻辑推论,大姐果然不是人类呢。” “你一大早就想找揍吗!?” 盛怒之下,大姐挥拳向我袭来。我轻轻后仰闪避,她因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时—— “喂!辛德瑞拉!你竟敢把杂活推给身为姐姐的我——呀啊!” 本来乖乖晾衣服就没事的莱拉姐姐,偏偏为了抱怨我而追着跑出来。结果,不幸被约翰娜姐姐的庞大身躯压了个正着。 我微笑着注视这幅温馨的画面,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早餐。 汤姆森家热闹欢快的一天,就此拉开了序幕—— 2 “舞会?” 我一边享用着今日的第二顿早餐,一边问道。 母亲优雅地倾斜着红茶杯答道, “是的。今晚将在王宫举行奥利弗王子的诞辰庆典,这场庆典同时也是为王子遴选婚约者的舞会。这可是全国名媛齐聚的盛大场合呢。” 提到奥利弗王子——这位伊尔西昂王国的第一王位继承人,以绝世的美男子而闻名,是全国女性憧憬的对象。 “真奇怪……我似乎没收到邀请呢。” 正当我表示疑惑时,莱拉姐姐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怎么可能邀请你嘛。家里只有我和约翰娜姐姐收到了请柬。就算出了差错邀请到你,可你连件像样的礼服都没有吧,拿什么去参加误会呢?” “姐姐,衣衫褴褛可难掩锦绣心肠哦。”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母亲用制止的眼神让莱拉姐姐住口,“今晚是关乎汤普森家未来的重要日子。若莱拉或约翰娜能当选王妃,我们重振家业的夙愿就能实现了。” 她目光飘向远方轻声嘟囔道。 汤普森家原本是统辖这片地域的名门望族。凯瑟琳母亲嫁予前任家主后,曾携手振兴家族。两位姐姐都是那时出生的。但约十年前家主病逝后,领地逐渐被周边贵族蚕食殆尽,最终只剩下了这栋宅邸。 在失去绝大部分遗产的五年后——凯瑟琳母亲与我的生父相遇了。我一直与父亲相依为命,据说生母在产下我后不久便离世。继母与父亲相爱并最终成婚,父亲算是入赘。 虽然有了新家人这件事令我欣喜……但婚后不久,父亲却在工作中遭遇事故身亡。自此我便以继女身份在这个家庭继续生活。母亲始终怀着重振家业的野心,如今机会终于来临。作为家庭成员,我理应支持。 “母亲不必忧虑。莱拉姐姐虽说性格欠佳但继承了您的美貌,而约翰娜姐姐也如野熊一般强大。想必姐姐们定能赢得王子青睐。“ “性格有问题的明明是你!我才是正常人!”莱拉姐姐嚷嚷着。 母亲神情复杂地叹息,“……能获得这个机会已是万幸了。” “母亲怎么现在就放弃了啊!我和约翰娜姐姐绝对会拿下王子的!对吧姐姐?” “我绝对不会把舞会上的佳肴让给别人!” “姐姐您重点完全错了吧!” 莱拉姐姐今天也活力十足。只见母亲又叹了口气, “……为防万一我会以监护人身份同行。所以辛德瑞拉,看家就交给你了。” “咦?就留我一个人在家?” “当然啦!”莱拉姐姐得意洋洋,“我们要盛装赴宴享用美食,还有机会被王子垂青,而你就啃着冷面包看家吧。羡慕吗?” “太狡猾了~人家也想去舞会嘛~” “顶着张笑脸说什么胡话呢!你该不会打算趁我们不在搞什么幺蛾子吧!” 糟糕,被看穿了吗?莱拉姐姐意外地敏锐呢。毕竟独处机会难得,我正想好好放松一下…… “正好,”母亲锐利的目光刺来,“把整个宅邸打扫干净。” 我直视着她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你这种‘反正我肯定不干’的敷衍回答,真的给我适可而止啊!” “莱拉姐姐。” “干嘛。” “您太专注说话疏忽了餐盘哦。” “什么餐……我的煎蛋呢!?” “刚刚被约翰娜姐姐以惊人的肺活量吸走了” “至少用人类能做到的方式吃饭啊姐姐!” “餐桌即战场”约翰娜姐姐咧嘴笑道。 在莱拉姐姐的哀嚎声中,母亲遥望着我们喃喃自语, “……汤普森家或许真的要完蛋了。” 3 将近下午四点时分,母亲她们的出行准备终于就绪。三人都换上了珍藏的礼服,妆容也精致得体。 “莱拉姐姐,您真是太美了。” “真、真的?哼!不过就算被你夸,我也一点都不会高兴的!” “简直像求偶期的孔雀呢。” “这夸奖方式太新颖了,都不确定你是不是在夸我!” “当然是在夸您。姐姐真的非常美丽。” 是的,这绝非虚言,莱拉姐姐的美貌的确出类拔萃。 那件如初夏晴空般的钴蓝色修身礼服,散发着人鱼般难以言喻的可爱与妩媚,与身材姣好的莱拉姐姐相得益彰。大胆展露的锁骨线条性感至极,波浪般的亚麻色长发左右摇曳的模样,简直像诱捕猎物的拟饵。此刻的莱拉姐姐,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不为之心动。 “谢、谢谢……”姐姐羞红着脸低下头。真是可爱极了。 顺便一提,旁边的约翰娜姐姐虽然也盛装打扮,但由于硬是把魁梧的身躯塞进了小两号的礼服,活像一只赠礼中的火腿。肉感十足到令人垂涎,倒也算别具风味。 “没时间闲聊了。” 母亲拍了拍手。接送的马车似乎已经到了。 “那么,辛德瑞拉。看家就交给你了。老老实实待着别胡来。汤普森家剩下的,可就只有这栋房子了。” “母亲。汤普森家的复兴之路,就从今夜启程了。” 我竖起大拇指鼓励道,不知为何母亲却显得更加忧虑,只能连连叹息。 三人登上马车前往王宫。直到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全力享受休假吧。” 我决定好好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偷偷借用了约翰娜姐姐珍藏的腌肉,夹在新鲜面包里再配上蔬菜。美味极了。 饭后用莱拉姐姐心爱的茶杯品着红茶,将油灯调到最亮开始读书。平时被限制用燃油光线总是昏昏暗暗的,今天却完全不用担心。实在惬意。看家真是太棒了。 ——正当我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时,门环突然被轻轻叩响。从敲门的节奏判断,应该不是母亲和姐姐们。我决定装作没人在家。时过五点还来拜访,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继续沉浸在书海中,可敲门声却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实在烦人得很。 无奈之下,我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大门。 门内侧挂着个生锈的蹄铁护符。据说是父亲与凯瑟琳母亲结婚时,某位大人物所赠。虽说蹄铁有驱魔之效,但锈蚀至此是否还能起作用?再神圣的铁器,终究难逃锈蚀的命运啊…… 正想着这些,我隔着门闩对外面的人说道, “请问是哪位?” 来人如释重负般地停下敲门,用苍老的沙哑嗓音答道, “——老夫是伟大的魔法师阿姆里斯。辛德瑞拉,我来接你了。” “不需要。” 听起来像是个疯子,我决定不予理会。看来护符果然失效了。可这位自称魔法师的人似乎并不死心。 “……至少听我说几句如何?作为回报,老夫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请您立刻离开。” “这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那位自称魔法师失落地低声嘟囔着。话说到这份上总该放弃了吧。我正欲转身回客厅,背后却传来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求你了……至少听我说完……事关国家……现在的年轻人对老人太冷漠了……” “…………” 终究还是良心作痛。父亲“要善待老人“的教诲掠过脑海。无奈之下我折返客厅做好准备,这才卸下门闩。 门外站着位从头到脚裹着黑袍的老者,拄着可疑的拐杖,倒真有几分魔法师的派头。开门瞬间他面露喜色,却在看清我的装扮后表情凝固。 “……为何腰间别着这么锋利的匕首?” “防变态用。” “老夫并非变态,能否请你放回去?” “有待商榷。先说正事。” 或许是被我的戒备折服,自称魔法师之人苦着脸说道, “——吾乃大魔导师阿姆里斯。辛德瑞拉,特来实现汝之心愿。” “可我的心愿就是请您立刻消失。” “原来如此。辛德瑞拉渴望参加王宫舞会啊。” “?我可半个字都没提啊。” “却因缺少精致的礼服与前往的马车而放弃。” “都说了我没有这样的渴望。话说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正因如此,大魔导师才前来实现汝之愿望。” “原来是选择性耳聋的变态啊……” 这种自说自话的类型最难应付了。 “您口口声声说魔法,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魔法?” 近来虽听闻有人用所谓魔法蛊惑民众,王宫甚至设有宫廷魔法师职位,但我始终对魔法是否存在持怀疑态度。既未亲见,传闻又荒诞不经缺乏说服力。说到底,即便不依赖魔法这种不确定的力量,人类也可以靠努力完成大多数事情—— 思绪未竟,我的身体突然迸发出耀眼光芒。被强光刺得忍不住闭眼,又猛然想起面前还有个变态,急忙睁开眼睛。所幸这位魔法师并未趁机偷袭。待低头查看自身——顿时失语。 本该穿着的破旧爱衣,竟化作深红华服。 那件父亲送我的,我最珍视的旧衣裳。 回过神时,我已扔掉匕首掐住老者的咽喉。 “干、干什么,怎么突然生气了……?” “管您是不是魔法师,请立刻把我的衣服变回来。” “冷、冷静!这是幻术……” “幻术?” 陌生的词汇让我不自觉地松了手劲。老者咳嗽着解释, “魔法即幻术——具现虚妄之术。但虚妄终难久存,子夜零时自会消散。” “也就是说衣服能复原?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终于放开了老者的脖颈。若我最爱的衣服被弄没了,说不定此刻他就已经成尸体了。尽管难以相信,看来这老头的确有两把刷子,竟然真的会魔法。 “终于认识到老夫的伟大了?” “且慢,您自说自话到底图什么?我对舞会毫无兴趣啊。” “老夫知道有些勉强,但希望你能接受。” “这算什么……” 从未听过如此草率的请求。还是趁早撇清关系为妙。正当我狠下心—— “当真甘心令姊被王子相中?” “……此话怎讲?” 老者——阿姆里斯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令姊花容月貌,极可能入选。届时……” “——皆大欢喜。母亲姐姐都会幸福。家人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当真?深宫真是令姊幸福的归宿?听闻王子有些特殊癖好……你真能安心?” 他仰头投来试探的目光。矮小邋遢的老者,眼眸却澄澈得惊人,几乎要将人吸入—— “……您要我如何?” 我败给那洞悉人心的视线。阿姆里斯欣喜道, “简单。只需出席舞会吸引全场目光,自然无人再关注令姊。” “真能这么顺利……?” “勿忧。你本就很美。” “————” 这话听着倒不讨厌。父亲常说我和亡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母亲曾是王国第一美人。每次被夸容貌时,父亲总会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最爱看父亲开心的笑容了,所以—— “时间紧迫。” 阿姆里斯突然拍手,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样物件:巴掌大的南瓜、小笼子,笼里关着一只老鼠和两只蜥蜴。这是干嘛,要煮火锅吗? 正疑惑间,老者挥舞起右手中的法杖。光粒从手杖的尖端飞舞散落,南瓜与笼子开始闪耀。灼眼的强光迫使我闭上眼睛,待光芒消退后—— 眼前赫然出现一辆南瓜造型的豪华马车,两匹骏马与车夫静候其间。见我震惊失语,老者露出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神色。 “呵呵,终于见识到老夫的伟大了?南瓜变马车寻常魔法师也能办到,但将老鼠变作人格完整的车夫——普天之下唯老夫一人。” 魔法,厉害。 “不过这些魔法同样会在午夜失效。记得提前离开舞会。” 虽然魔法神奇,但老者的动机也太可疑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不过——担心莱拉姐姐倒是真的。即便未被王子选中,也可能会被其他贵族纠缠。要想去观察舞会情况,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需参加舞会闲逛就行?” “自然。届时你盛装出席,连家人都认不出你。尽管放松享受美食就好。” 总感觉被忽悠了,但我参加舞会的决心已定。老者再度挥杖,光粒笼罩我全身。镜中的自己发型精致妆容明艳——夸张到足以瞒过姐姐们。 期待感油然而生。正欲登车时却被拦住, “你就穿这双寒酸…咳…充满岁月感…呃…珍视已久的旧鞋赴宴?” 他小心措辞的样子莫名滑稽。不过鞋子无所谓,反正只是消耗品而已。 阿姆里斯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一双鞋。 璀璨夺目的玻璃舞鞋,美得令人窒息。 “穿上它,必有大用。” “……为何唯独这个是实物?” 魔法还带偷工减料的? “魔法对无机物很难起作用…我特意为你定做的。” “那也不必非用玻璃吧?” 这鞋看着就硌脚,更何况会被裙摆遮住。 “无形的时尚才更显品位。况且全球独此一双的优越感——” “时尚啊…” 听他这么说,我也只能保持沉默了。或许这玩意在当代少女眼中这真的是时尚单品?为免暴露自己的审美脱节,我老实换上了鞋。 意外的是,玻璃鞋竟无比合脚。特制之说似非虚言——说实话,有点恶心。虽不至于难走,但剧烈动作可能碎裂,倒逼我要时刻保持淑女仪态。也罢,反正早就习惯了。 “那么辛德瑞拉,祝你有个美妙的夜晚——” 老者满含深意地一笑,躬身行礼。我被目送着坐上马车。 上去之前还有点犹豫。不知马车里面是不是挖空了的南瓜?结果令我有些失望,因为里面就是很普通的马车装饰,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马车内部出人意料地舒适。坐在天鹅绒坐垫上,我重新振作起来, “有劳了。” “——遵命。” 前老鼠先生用清亮的男高音应答。 南瓜马车缓缓启程,载着忐忑与期待驶向王宫。 4 初次近距离仰望城堡,只能用“震撼”二字形容。 月光映照下,雪白的城堡朦胧浮现在靛青薄暮中,美得恍若不属于尘世,作为国家的象征巍然矗立。明明从家乘马车不过一小时路程,却仿佛闯入了梦境中的世界。 据说这座城堡是最近重建的。按惯例城堡本应以所在地命名,但为赢得全民爱戴,王室正在公开征集名称,因此至今仍未定名。 先前白天远眺时已觉壮美,而夜色中更添别样风情。此刻我才惊觉自己误入何等场所,不由得开始懊悔怎么就轻信了那个可疑魔法师的蛊惑。 五米高的城墙环绕城堡,正门气势恢宏。此刻城门大开,数名士兵正严格盘查访客。仔细一想,我这不速之客会不会被拦……?正忐忑间,鼠车夫竟出示了邀请函,我们得以顺利入城。 究竟是守卫松懈还是伪造技术精湛不得而知,但能通行便是万幸。 马车停稳后,我借车夫搀扶踏上地面。道谢后,由引导员指引着向城内走去。 内部装潢比外观更为奢华。深绯地毯铺满地面,立柱栏杆皆饰以金箔——红与金皆是权力象征,令我再度意识到此处确是王国的中心。 仆从们穿梭忙碌,所有工作人员皆佩戴水晶制成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左手用短剑),国徽的造型显眼得近乎刻意。引导员对东张西望的我没有任何抱怨之语,甚至体贴地放慢脚步。真是个温柔的世界。 最终抵达的舞会大厅堪称异世界。 衣着比厅内装饰更为华美的男女们优雅谈笑,俨然一幅上流社会的图景。而在满堂珠光中,最夺目的当属—— 大厅尽头那位正与淑女们谈笑的金发英俊青年。他柔顺的金发轻轻扬起,翠绿色的眼眸洋溢着温柔的笑意。这位想必正是伊尔西昂王国第一王子奥利弗殿下。 年轻女性们环绕着他,个个被迷得神魂颠倒。或许他散发着特殊荷尔蒙?我移开视线寻找姐姐们,却注意到大厅对角另有一处聚集的人群。 “请问那边是?”我向身旁绅士打听。 “有位仪态高贵的女士正在豪迈进食呢。”绅士微笑着看向我,优雅地回答道,“看她吃得如此尽兴,大家都不禁驻足观赏。“ 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挤过人群后——果然看见亲爱的约翰娜姐姐在餐桌前风卷残云。每当她清空一盘,围观者便发出惊叹与零星掌声。 ……说好的舞会呢? 一股没来由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再仔细看去,发现凯瑟琳母亲满脸通红地倒在后方,莱拉姐姐正忙着照料。看来是约翰娜姐姐的狂野吃相让母亲羞愤难当,借酒逃避现实之余不胜酒力醉倒了。 正欲帮忙时—— “真热闹啊。”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以为是搭讪者而转身的瞬间,我彻底僵住。 “虽然不明白状况,但大家开心就好。厨师看到有人这么享受美食也会高兴吧。” 站在眼前的,赫然是这场舞会的主角——奥利弗王子本人。 “啊,不必拘礼。” 察觉我要跪拜,王子温和地制止了,“我实在不习惯被人敬畏。” 话虽如此,但身为被王室掌握生死权利的卑微平民,又怎能不战战兢兢呢? 为表示至少的尊重,我将手放在胸前,微微低下了头, “奥利弗殿下。恭祝您生辰快乐。衷心祈愿王室繁荣昌盛,王国永享太平。” “——这样啊,谢谢。” 王子殿下略显拘谨地回应着,随后伸手托起我的下巴。眼前浮现出王子俊美的容颜,我再度僵在原地。 “你踏入大厅的瞬间,就夺走了我的目光。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实在令我惊讶。看来你——是个特别的存在。”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不,并非因王子的甜言蜜语而心动,纯粹是担心非法入侵的行径是否败露了…… 我承受不住那道直视而来的视线,悄悄垂下眼帘。 “承蒙殿下如此厚爱…实在不胜惶恐。但在下并非贵族,区区平民之身不值得殿下垂青。恳请殿下不必在意我,与其他贵宾尽兴畅谈就……” “无需在意身份。”王子温和地微笑着,“你既善解人意,又聪慧过人。更重要的是——你无与伦比的美丽。” “……!” 王子突然握住我的手,惊得我浑身一颤。 “殿、殿下…这玩笑实在……” “并非玩笑,我是认真的。” 如果王子是认真的,那可就麻烦了。 “比寻常闺秀的手更宽大些呢。是双懂得劳作——美丽的手。” “那个…殿下…还请适可而止……” 我试图劝阻正怜爱地摩挲着自己掌心的王子。淑女们投来的视线简直像要在我身上剜出洞来。仿佛如芒在背,四周弥漫波动的杀意实在令我难以承受。 然而与生俱来的尊贵血脉似乎让王子殿下无法感受到庶民的嫉妒,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这般矜持也很可爱。嗯,决定了,可否赏光与我共舞?毕竟今夜是舞会,若无人共舞未免扫兴。” “…………” 我陷入犹豫。坦白说,自己实在不愿招惹麻烦,但若断然拒绝恐怕会激起众怒。况且冷静想来,拒绝舞会主角的邀约本身也太过反常——哎,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啊? 苦思冥想后,我终于找到了权宜之计, “承蒙殿下厚爱…但恐怕难以从命。” “为何?” “其实是因为…我不小心穿了双不便起舞的鞋……” “那正好。” “诶?” “我送你双舞鞋吧。” “——啊?” 精心设计的托词被轻易化解,王子牵着我的手迈开步伐。 “请、请等一下殿下…?” “别怕,又不会吃掉你。只是想与你共舞而已。” 王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会场。我虽稍作抵抗,但在高大体格的王子面前终究徒劳,只能任其拉着离开。 这情况…或许相当不妙。纵是王国储君,终究也只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若他心生邪念要将我拽进小黑屋行不轨之事……方才阿姆里斯先生所讲的王子特殊癖好掠过脑海。 我不禁感到慌乱。 “殿下,其实我——” “到了,就是这里。” 王子停步之处,是扇异常厚重的门前。卫兵肃立两侧,气氛森严。会场方向又传来欢呼声,或许是约翰娜姐姐又做出了什么惊世之举。我好想回到那边…… “…殿下,这里是?” “我的寝宫。为避免闲话就速战速决吧。” “喂、殿下…等等!” 面临贞操危机的我焦虑不已,而王子仗着体格优势强行将我拽入室内,反手将门锁上。 完了…这下真的在劫难逃。看来要在这任由王子施展那些穷奢极侈的特殊play了…… 正想祈求天国的父亲保佑我平安,却发现王子竟把我丢在门口,独自走向房间深处。宽阔的寝宫呈L形,入口处完全看不见里间情形。 或许这是逃跑良机——但门外卫兵的存在断绝了希望。 纷乱思绪间,约莫一分钟后王子捧着十个匣子归来。这些匣中必定装满了特殊癖好的道具。 “随便挑你喜欢的。” 这是施舍我选择刑具的慈悲吗?我不由得战栗。 王子将匣子都放到了地上,伸手打开了第一个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双装饰精美的舞鞋。 在我错愕的注视下,王子腼腆地低声说道, “其实我有个羞于启齿的癖好…对女鞋毫无抵抗力,见到美丽的鞋子就忍不住收藏。” “…………” 虽然和预想的大相径庭,但这样的嗜好倒也确实挺特别的。不过王子殿下似乎真的只是想借鞋给我,这点倒是令人安心。 我从王子取来的鞋中挑了双合脚的换上。果然比水晶鞋行动方便得多,穿着也舒适。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水晶制的鞋呢。”王子兴致盎然地说道,“虽自信对女鞋的见识不输于人,但就连我也未曾见过这般工艺。至少这双鞋不是本国之物。真是精美绝伦……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据说是家父从异国商人处购得。” 我随口搪塞道,总不能说是陌生老人送的吧。另外,关于他对女鞋异常精通这点,我觉得还是别大肆宣扬为妙。王子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水晶鞋。说实话送他也无妨,但毕竟是借来的东西,也不便擅自处置。 将水晶鞋暂存于王子寝宫后,我们匆忙折返舞会大厅。若两人离席太久,恐怕会传出不好的流言。不,或许现在补救都为时已晚……说起来,进出寝宫时我就注意到,王子似乎没有锁门的习惯。或许是因为总有卫兵把守吧。 既然借了王子的鞋,就得按他要求跳支舞才能了结此事。至于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从王子寝宫返回会场的路上,我正在脑中盘算后续计划时——突然与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迎面相撞。 那是位与王子不分轩轾的俊美青年,却透着截然不同的野性气质。若说奥利弗王子是温文尔雅的温室花朵,眼前之人便是充满原始魅力的猛兽。正猜测这是哪位贵族时,对方竟敢直接拦阻王子的去路,实在是大不敬的行为。 “王兄在此偷闲作什么?宾客们正四处寻您呢。” “啊,凯文。有劳你了。” 王兄、凯文——这称呼终于让我意识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不由挺直了背脊。 这位想必就是伊尔西昂王国的第二王子凯文殿下。虽久闻兄弟二人皆是美男子,却没想到风格差异如此悬殊。记得他比奥利弗王子小两岁,今年大约十六岁,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与自信的魅力。 凯文王子注意到我时,意外地睁圆了眼睛, “古板的王兄竟带着女伴?这么快就偷吃禁果,真叫人刮目相看。” “凯文,不得无礼。”奥利弗王子愠怒地训斥弟弟, “只是与这位小姐有些私事要谈。这就回会场。” “是么?” 凯文王子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我特意催王兄回去是不解风情了。罢了,碍事者这就消失。我去物色些王兄挑剩的姑娘便是。” “凯文!” “王兄也别太放纵。最近心脏状况似乎不太好吧。” 尽管被连名带姓地呵斥,凯文王子仍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舍弟无礼了。他总是缺乏王室的自觉,言行粗鲁……我代他向你致歉。” “您言重了!能见到凯文殿下是我的荣幸!” 见他似要鞠躬,我慌忙制止, “倒是您……似乎身体不适?” 奥利弗王子泛起温和的浅笑, “有你这样善良的人在,王国的未来必将安泰。无妨,只是连日公务积劳成疾。若与你共舞,想必立刻就能痊愈。” 说着,他向我伸出手, “那么小姐,我们回会场吧。……对了,可否请教芳名?” 我险些脱口自己的真名。猛地想起自己是非法入侵。伪造的请柬上或许写着个假名字,可惜我没去看。只得略作迟疑答道, “——埃拉·杰斐逊。” “埃拉……真是动听的名字。” 王子展露皓齿的笑容,足以令任何女子一见倾心。 我回以不失礼节的微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尽力不让他产生奇怪的期待。 5 理所当然,像我这样的平民根本不懂什么舞会礼仪,与王子的共舞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踩到王子的脚、不慎踢到他的胯下、又因踩到自己裙摆而跌倒——短短几分钟内几乎犯尽了人生可能的所有失态。那惨状连温厚的王子都只能报以苦笑。 但这份笨拙反倒巧妙化解了周遭的敌意,当舞曲终了离开王子身边时,已无人对我投来恶意的目光。当然,嘲笑还是在所难免的。 看来运动神经差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只要平安熬到舞会结束,赶在姐姐们之前溜回家就好。 舞毕后我退回角落,观察着引发异常骚动的约翰娜姐姐的进食表演。虽在家中司空见惯,但旁人看来应该相当惊世骇俗。在这个崇尚节俭的年代,暴饮暴食虽遭非议,但若将来民生富足,大胃王表演说不定反能成为卖点。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随意地享用着餐点。餐桌上陈列的菜肴极尽奢华。毕竟是王子的生日宴会,这倒也理所当然。但像约翰娜姐姐那样连味道都不好好品尝,就一个劲儿往胃里塞的行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哪天会遭到上天的惩罚呢。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一直保持着稳定进食节奏的约翰娜姐姐突然停下了动作。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猛地停下了用餐的手。 在围观者的骚动中,她目光涣散地颤抖着,就在有人试图关切之时——姐姐以夸张的姿态翻身倒下。撞翻的餐桌导致佳肴与红酒四处飞溅,被玷污裙装的贵妇们发出尖叫,会场瞬间沦为阿鼻地狱的图景。 尽管侍从迅速控制住局面,可约翰娜姐姐却再未起身。看来即便凶猛如她也是到达了极限。这算不算被老天惩罚了呢?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仍令人略感同情。最终,昏迷的约翰娜姐姐与烂醉的凯瑟琳母亲被一同送往医务室,莱拉姐姐也跟过去照料。 汤普森家复兴的美梦,还是等以后再做吧。 一边假装事不关己地享用豪华餐点时,一边暗自同情可怜的莱拉姐姐。 吃了差不多小一个点,大部分的食物已经享用完毕,肚子也撑得满满的。虽然不像约翰娜姐姐那样夸张,但可能确实吃的有点太多了。不过只要现在记住这些味道,明天开始就能为姐姐们复刻出同样的美味。这么一想,就连此刻的饱胀感也不觉得难受了。 怀表指针已指向晚八点。自约翰娜姐姐退场后,舞会终于回归正统社交场的典雅氛围。中央舞池里,两位王子率领着俊男靓女翩然起舞,俨然是纯粹的上流世界——方才的闹剧简直像发生在贫民酒馆。 虽然不忍打扰美好异世界的欢宴,但此刻我必须告辞了。那位自称伟大魔法师的阿姆利斯说过魔法会在午夜失效,况且我本就没打算久留。虽然略微有些在意莱拉姐姐,但看她那边的情况,应该不用担心她会被王子或哪位贵族相中了。换句话说,我来看看姐姐的目的已然达成。 既如此,节外生枝前速速离场方为上策。我鼓起勇气,向刚结束舞蹈的奥利弗王子开口道, “抱歉,王子殿下。” “呀,埃拉,玩得开心吗?” 王子朝我爽朗地笑道。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在跳舞,但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疲惫。体力惊人啊。 “殿下,我该告退了。” “这就要走?”王子失落的眉宇令人几乎心软,看的我忍不住就要回答“再多待一会……” 不行不行。 “其实家中有病母等候…” “天哪……真为你感到难过。既然如此,还是早些回家吧。” 王子同情地回答道。可实际上,真正的继母此刻正在医务室酩酊大醉。仔细一想,我对王子撒的谎也太多了。要是被拆穿谎言,怕是要上断头台吧?管他呢,反正此后又不会再见。 为取回水晶鞋,我再次随王子离开会场。 途经走廊时,遇见一位蓄着八字胡的魁梧中年男子。 “殿下,”男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到更衣乘车的时候了。” (注:这里我不是很懂诶,原文是【そろそろお召し替えのタイミングかと思っておりました】。) “哦,到约好的时间了。” 这时男子像刚注意到我似地瞪圆了眼睛, “殿下,恕我冒昧,这位小姐是…?” “这位是埃拉,有事需要她陪我走一趟。放心,很快。” 被王子介绍时,我茫然地低头行礼。对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又重新看向王子, “——明白了,那就稍等会。”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刚才那位是…?” “啊,他是格雷厄姆,国务大臣。” 竟然是大臣!我不禁为方才的失礼懊悔。 “他就像我的监护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过度保护,实在令我困扰。” 王子苦笑着继续引路。 来到寝殿时,那名卫兵仍在原来的位置值守。这岗位真是太需要毅力,我不禁感慨道。 王子与我二人往里走去。 “那么,还请在此稍等。我这就去取你的鞋子。” 王子让我在玄关等候,独自走向房间的深处。房间的结构是L形的,所以从入口处看不到里面的样子。我像只等待主人的忠犬一样,在入口处静静地等待王子的归来。 然而五分钟过去,既不见人影也未听到声响。 “殿下?您还好吗?” 我试着呼唤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心中升起疑虑,虽然觉得有些冒昧,我还是迈步向房间深处走去。 “——打扰了。” 出于礼节先打了招呼,依然没有任何应答。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名的不安感突然袭来,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胃部一阵发冷。 我战战兢兢地穿过王子整洁的卧室,终于来到L型走廊的转角处——这才第一次看清里屋的样子。 而在房间最深处—— 王子头部流血倒在了地上。 “王子殿下!您还好吗?!” 我慌忙冲上前去。王子倒下的地方散落着玻璃碎片和不知为何散落一地的衣物。仔细一看,那正是王子方才穿着的礼服,而此刻他身上却换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装束。 我小心地避开碎玻璃将王子扶起。因为是趴着倒下的,还以为只是摔倒撞到了头,可似乎并非如此—— “——呃!” 王子的脸庞竟被利刃割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 这绝非意外跌倒能造成的伤势。 我倒抽一口凉气,颤抖着探向他的脉搏……随即叹了口气。 心跳,已然停止。指尖传来的体温正飞速流逝,冰冷得令人心惊。 奥利弗王子,被谋杀了。 就在这短短五分钟之内。 混乱如潮水般淹没理智,我待在原地不知所措。正当想要呼救时,房门突然被重重敲响。 “殿下!奥利弗殿下!出什么事了?” 是警卫的士兵吗?或许是我刚才的尖叫声让他意识到里面出了吧。真好,省去了跑去叫人的麻烦。 “王子殿下!我进来了!” 房间里回响着几近怒吼的叫声和用力开门的哐当声。这里的情况无法从房间入口看到,估计士兵得进到里面来查看。地板“咚咚”作响,正朝着我这边赶来。 终于——我与闯入的士兵四目相对。 显然,士兵也没料到会目睹这般场景。当他看清里屋的惨状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们就这样呆立在原地,宛如两尊凝固的雕像。 几秒钟的死寂后,士兵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怒吼: “你这恶徒!竟敢谋害奥利弗王子!” “……哈?” 就这样,辛德瑞拉以杀害王子的现行犯身份被当场逮捕。 ──────────────────────── 第二章 辛德瑞拉,接受审判 1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在被告等候室里,我独自陷入绝望。 杀害王子的现行犯——根本无从辩驳。 甚至没给我申辩的机会,就要立即把我押上临时法庭。 伊尔西昂是法治的国家,本该经过周密调查取证才能定罪。但这次情况却相当特殊,案发现场除我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犯人。加之正值王子诞辰庆典,王位继承人惨遭杀害的暴行令国王震怒,当即决定将犯人立刻处决。 我原以为只要详加调查就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现在看来已无可能。 尽管为了维持法治国家的体面仍会开庭,但在缺乏调查的情况下就要进行潦草审判,结果不言而喻。更可怕的是,国王要让舞会宾客们亲眼目睹弑君者的下场——恐怕明天早晨我就会身首异处。 直面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感到畏惧。 但这时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按法律程序,被告需有担保人证明身份。而伪造邀请函混入舞会的我,根本没人能为我提供身份的担保。若暴露真名又怕会连累汤普森家。 我本来就不在访客名单上,现在却处于这偌大的城堡之中。这只会让深陷泥潭的我看起来更加可疑。最终,我不得不谎称是某位宾客的随行者,指定她作为担保人。 敲门声响起。 当我说完“请进”后,推门而入的女性见到我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在这干什么?!” 莱拉姐姐近乎尖叫的质问,反而神奇地抚平了我的不安。 “太好了姐姐,我还担心您不来呢。” “等等!你怎么这么冷静?我正照顾母亲她们呢,突然就被士兵押来说要当什么杀害王子殿下嫌疑人的担保人!” 她连珠炮似的一步步逼问道, “首先你怎么进来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请冷静,姐姐。” “这种状况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的你也太不正常了吧!” 被这么一说倒也有理。 “我也不是内心毫无波动啦。但看到比我更激动的姐姐,反而让我镇定下来了。” “别拿我当镇静剂!” 她气呼呼坐下, “……所以,为什么要杀王子?” “不是我干的。”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姐姐用混乱的目光打量我许久,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你这丫头虽然牙尖嘴利,但也没理由杀害王子啊。” “明鉴!不愧是姐姐您。”姐姐的慧眼令我佩服,“所以,请帮我动之以情,让大家都了解我的为人,一起主张我是无罪的。” “不可能。”姐姐干脆地否定道,而后又皱起了眉,“士兵说你被当场抓获,现场也只有你能作案。要是替你辩护,恐怕连我都要上断头台。” “可我真的没有杀人。凶手真的在我视线所不及的几分钟内行凶后消失了!” “……这种鬼话没人会信。”聪慧的姐姐客观分析道。就连姐姐都这么说,我愈发觉得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绝望。 “如果多做一些调查和审讯,或许还能找到些许线索证明你无罪。但……对于这场非同寻常的快速审判几乎是不可能的。很不幸,你恐怕要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了。” “我绝不会认罪。”我坚定地说道,“一旦我承认了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杀害王子的真凶可就逍遥法外了。这样下去可能危及更多人,甚至是姐姐您……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会抵抗到底。” “……你这倔脾气。” 说完这句话,姐姐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可我听说士兵说审判长是‘铁腕赛拉斯’法官,裁定官则是‘不败的克罗诺亚’——我们连万分之一胜算都没有。”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他们都是谁啊?” 我疑惑地问道,姐姐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真是对时政一窍不通啊。赛拉斯大人是王国的法务大臣——也就是司法系统的最高长官。以铁面无私和完美主义着称,据说从未有罪犯能逃过他的审判。本来昨天还在国外参加会议来着,偏偏今早刚回到王城…我们的运气太差了。 至于克罗诺亚大人,则是被称为‘法律的守护者’、‘正义的化身使者’的现任首席裁定官。他对罪恶深恶痛绝,判决之严厉令人闻风丧胆。至今仍保持着全胜的纪录,据说还从未有人能在他的审判下自证清白。” 姐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沮丧叹气道, “陛下显然是要动用司法体系的最强阵容来严惩你。或许还有杀鸡儆猴给邻国看的意思…总之,足以见得陛下对这件事震怒到什么程度。 ” 裁定官是负责根据法律和证据裁定罪行轻重的职务,而审判长则要听取被告与裁定官双方意见,最终判决有罪与否及有罪时作出具体量刑。 我沉思片刻,由衷感叹道, “好可怕啊。” “就这点感想?!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面对瞳孔地震的姐姐,我平静地答道, “我明白。但不论对手是谁,我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证明自己的清白。” “话是这么说没错……” 正当姐姐焦躁又不安地地谷歌时,等候室的门被粗暴推开。不等我应答,几名士兵径直闯了进来。 “时间到!被告和宣誓人立即前往临时法庭!” 看来没时间制定对策了。 我和姐姐像真正的犯人般(虽然确实是)被押出了房间。 2 方才还沉浸在舞会欢愉中的大厅,此刻已被凝重的氛围笼罩。墙边挤满了士兵、侍从、以及旁听的受邀宾客,所有人都等待我这个“对受人爱戴的奥利弗王子痛下杀手“的恶徒被押入场内。 就连本该只是陪同的莱拉姐姐,此刻也像受惊的幼犬般瑟瑟发抖。 大厅深处搭建起庄严的祭坛状高台,想必那就是审判席。审判席前设有一张较小的证人席,其左右各摆一张简易长桌——那应该就是被告席与裁定席。 不出所料,我们被粗暴地按在右侧席位就座。那道仅及腰高的临时栅栏根本挡不住听众席投射来的憎恶视线,甚至有点担心审判途中会不会有暴怒的听众冲上来打我。 在我们入座被告席后,伴随着听众的全体起立,入口处出现一列显赫的身影。 头戴王冠的威严中年男子自然是沃尔特国王,身后佩戴璀璨冠冕的金发碧眼贵妇定是格蕾丝王妃。像我这样的平民很少有机会瞻仰国王陛下的尊荣,所以此刻竟还有些小激动。可惜,当国王陛下斜睨而来的目光几乎化为要将我撕成碎片的杀意时,我才意识到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紧随格蕾丝王妃其后的是为严肃的老年男性。右臂上覆着铅灰色铠甲,这应该是刚才姐姐说的法务大臣“铁腕赛拉斯”——原来这个称号并非比喻。他胸前摇晃的金属箭簇状吊坠说不上时尚,透着一种大有来头的浓厚历史感。 跟随塞拉斯出现的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高个子男性。二十出头的俊美面容掩不住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贪婪而阴鸷的目光与“正义使者”的称谓形成诡异的反差,这位或许就是保持全胜纪录的裁定官克罗诺亚。 片刻后我将直面这几位大人,法律的守护者、不败的审判官……恐怕没有人能在被如此境况下保持冷静的判断力吧。 “完蛋了……全完了……” 身旁的莱拉姐姐细若蚊吟地颤抖着。我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将勇气传递给她, “别怕,有我在。” “不就是被你害的吗!” 姐姐小声怒吼道。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哦。 大人物们从我们面前经过,登上了里面的高台。克罗诺亚在我们对面的裁定席落座。 看起来,终于要开始了—— 关乎自己命运的,绝境审判—— 我咽了口唾沫,做好殊死一搏的觉悟。 赛拉斯大人走到裁判席中央,低沉的声音响彻大厅, “请愤怒者平息拳头,悲伤者拭干泪水。今日聚集于此的诸位,皆有平等的权利见证这个国家的命运……我们挚爱的奥利弗王子,已遭不可饶恕的恶魔之毒手。恶魔用带入城堡的水晶鞋从背后多次重击王子头部,犯下令人发指的暴行!” 听众席爆发的声浪几乎掀翻穹顶。尽管被千夫所指的滋味不好受,但至少确认了凶器是我带来的水晶鞋——说来可笑,作为被告的我至今连案情细节都无人告知。此刻才想起遗体旁确实散落着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看来我方才太过震惊都没能冷静思考。 “我此刻多么想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恶徒就地正法。但是,身为国家法律的践行者,我必须履行公共人物的职责。尽管恶徒被当场抓获,但仍需依照法律进行审判。我发誓将秉持公正——然后明正典刑,将凶手送上断头台!”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陛下,不介意的话希望您能在审判前说几句。” “嗯。” 在赛拉斯的邀请下,国王缓缓致辞, “——我很高兴国家能在法律的规制下运行。若非法治约束,我早已举起剑亲手斩下凶徒首级。若人不能克制自己的私欲,那与动物又有什么两样……人之所以为人,皆因遵循世间公理而活。法,是国家应有之义,是福泽于民的理想规范。作为生活在法治国家伊尔西昂王国的人民之一,作为失去心爱儿子的父亲,我会在这里静静等待审判的结果。我的妻子格蕾丝也是同样的心情。” 国王真挚的话语让在场观众无不动容。当格蕾丝王妃悲伤地垂下眼眸时,听众席竟已传来啜泣的声音。 “我们绝不会对审判进程有任何干涉。虽为王室成员,但在神圣的法律祭坛前,岂能掺杂私情。所有裁决皆交由审判长与裁定官定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已做好平静接受的觉悟。但请容我最后说一句——恳请诸位,愿吾儿奥利弗能在天国获得安宁。”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为奥利弗王子默祷起来。这或许就是王族与生俱来的魅力吧,让人几乎本能地想要遵从这番话语。 哀悼持续约一分钟后,赛拉斯大人打破了沉默, “那么,后续程序就移交裁定官了。” “——遵命。” 裁定席上的克罗诺亚大人恭敬地行礼。那身包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在我这个被告眼中简直如同死神。虽说这个比喻不算完全贴切,倒也相差无几。 “承蒙引荐,本人克罗诺亚·贾奇蒙特将担任本次审判的裁定官,还请诸位多指教。” 克罗诺亚的自我介绍引发雷鸣般的掌声。不愧是法律的守护者,看来他在民众中也享有极高威望。 “喂辛德瑞拉,你在这装什么淡定?” 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耳语说着,同时用手肘捅我侧腹, “至少演出点悔过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免于极刑呢。” “哎呀,绝对不可能啦。” 看透一切的我回道, “那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脑袋呢。说到底,这种走形式的简易审判怎么可能作出准确的判决?不过只是场对公众的表演罢了。估计我的处刑早就定好了,这会儿私下里肯定在准备用于行刑的断头台呢。” “怎么这样……!” 莱拉姐姐不甘心地咬住下唇。这位刻薄的姐姐虽然总爱数落我,但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呢。 “那么首先,请允许我向诸位说明本次王子殿下遇刺事件的概况。” 克罗诺亚用毫无波澜的声调开始陈述, “案件发生在刚过晚上八点时分。伊尔西昂王国第一王子奥利弗·伊尔西昂殿下在王宫私人寝殿内遇害。目前仍在详细调查殿下死因,但根据后脑部遭受多次重击的痕迹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殴打致死。被告从背后袭击王子殿下,夺走了他尊贵的生命。” 四周传来“太残忍了”、“简直不是人干的事”、“长得那么漂亮心却这么狠毒”之类的窃窃私语。 “更令人发指的是,奥利弗殿下如玉石般完美的面容,被某种锐器切割得面目全非。” 克罗诺亚这句冲击性发言引发近乎悲鸣的惊呼。我很理解这种反应——当初目睹王子遗体时,我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 “从如此惨绝人寰的作案手法来看,被告很可能对奥利弗殿下怀有深仇大恨。但殿下向来清正廉洁,从未有过任何风流韵事,堪称正人君子的典范。这样的殿下怎会招致女性如此仇恨?因此我认为,被告纯粹是单方面以被害妄想般的仇恨心理犯下了暴行。” 原来如此。虽然之前没太在意,但动机确实值得推敲。 正如克罗诺亚大人所言,奥利弗王子虽有些特殊癖好,但总体上确实如传闻般是个正直的人。这样的人不仅遇害,甚至还惨遭毁容……显然不是普通抢劫或一时冲动能解释的,必定存在着更深刻的杀人动机。 遗憾的是,关于那个动机……目前我仍毫无头绪。 “案发前不久,负责殿下寝殿警卫的士兵马修目击到殿下与被告单独进入寝殿。数分钟后,听到室内私有争斗声便冲进房间——结果,发现了殿下的遗体,以及瘫坐一旁神情恍惚的被告。随即以现行犯身份将被告逮捕。” “这难道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快处决她!”、“把她钉上十字架,用石头砸死!”——诸如此类的愤怒叫骂声再度从听众席上爆发开来。 从客观情况来看,确实除了我之外不可能有人犯案。但既然事实上并非我所为,那其中就必然存在某种欺瞒的诡计。 “那么——被告人艾拉·杰斐逊。” “诶?啊、在!” 被克罗诺亚突然点名,我的反应慢了半拍。说起来,此刻我还在用着这个假名。 “对于方才的案情陈述,被告可有什么要主张的?” 试探性的目光从裁定席处投来。看来,这正是胜负的关键。我挺直腰板,迎上那道视线回答道, “我——没有杀人。” 干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法庭。我以确信无疑的姿态向在场所有人宣告, “与王子殿下共处私室是事实。但是,殿下命我在入口处等候后,独自走向了房间深处。想必诸位知晓,王子寝殿呈L型结构,从入口根本无法窥见里间状况。因此我对殿下在里间的行动全然不知。约五分钟后,当发现殿下既未返回又无回音时,我才冒昧进入查看,随即才发现殿下已然遇害。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事绝非我所为。” 这番毫无虚假的陈述却引发满堂倒彩。震耳欲聋的嘘声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姐姐泪眼婆娑,捂着耳朵瑟瑟发抖——明明那些恶毒言语并非冲她而去。真是让我忍不住心痛。 克罗诺亚高擎右臂压制住骚动。逐渐平息的声浪彰显出他非凡的统御力,虽是敌手亦令人叹服。 “请肃静!我能理解诸位的愤怒,但此处是公平公正的法庭。我们必须摒弃私情,客观地裁断罪责。” 放下手臂后,他重新审视着我, “言归正传,被告主张自己无罪?” 克罗诺亚的问题点醒了我。我用力地点头。 “但据士兵马修的证言,曾听见你与殿下争执的声音。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的确因发现殿下倒地而惊呼过。但所谓听见的争执声,不过是掺杂主观臆测的个人感受。仅凭这种牵强说辞就被指控杀人,实在难以接受。” “你是说士兵马修在作伪证?” “所言并非此意。士兵的证词并非完整的客观事实,亦存在记忆产生偏差的可能。正如克罗诺亚大人所言,若本国的司法当真公正,我认为理应先核实最基本的事实。” 我的反驳让克罗诺亚恼怒地扭曲了面容。然而面对满场听众,当“司法公正”被抬出来时,即便这只是困兽之斗的诡辩,他也无法轻易驳回。 “有意思,看来你并不是位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姐呢。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就奉陪到底。刺杀王储是动摇国本的重罪,我会彻底查明全部细节,让你亲身体会自己罪孽之深重。” 一口气说完后,他转向审判席请示, “赛拉斯审判长!为明确被告罪状,请求传唤负责王储寝宫警戒的士兵马修进行问询。” 肃穆的审判长塞拉斯眉头都不皱地答道, “准予。但时间有限,务必简洁。” “遵命。” 我暗自松了口气。最坏的情况下,可能未经抗辩就被单方面判处死刑,现在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若能进入辩论阶段——就还有胜机。这希望虽如蛛丝般纤细渺茫,此刻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其一点点编织成网。 我拍打双颊,重振精神。 接下来,绝不容许任何失误……! 3 此刻站在证人席上的,正是当时守在王子殿下房门前的——那位粗暴拘捕我的士兵先生。此刻仔细端详,只见他细长如铁丝般瘦高的身形,实在难以恭维说是精悍士兵的体格。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担任王储寝殿警戒重任的人选……莫非他其实是位剑术超群的强者? 正当我转着这般失礼的念头时,克罗诺亚平静推进审理程序, “请士兵马修就遗体发现前后的状况作出证词。” “是!遵命!。” 证言者似乎必须绝对服从裁定官指示。马修先生行了个标准军礼后,以立正姿势精神抖擞地开始陈述: “属下今晚奉命警戒奥利弗王子寝殿!正如裁定官阁下所言,时间刚过晚八点。王子殿下带着被告返回寝殿。二人入内约五分钟后,属下听见室内传来争执声,破门而入便发现浑身是血的王子和被告,当即以现行犯将其逮捕。” 这番证词与先前克罗诺亚的陈述完全吻合。想必是引用了马修的证言。 “士兵马修,请仔细回忆当时情形。被告主张并未发生争执。你听到的声音具体是怎样的?”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马修握紧拳头强调,“虽因房门厚重未能听清内容,但确实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与打斗般的响动。被告定是为脱罪而撒谎!”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成为万众瞩目焦点的马修显得异常亢奋。说实话,发现王子遗体时我因惊慌导致记忆有些模糊,但殿下倒地处似乎确有争斗痕迹。或许是我不慎碰倒了某些物品?除主观因素外,证词本身并无矛盾。 克罗诺亚大人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弧度对我说道, “如何?亲历犯罪现场的证人作出如此证言。现在认罪的话,或许还能稍许改善听众们的印象。“ “…就是啊辛德瑞拉!认罪的话克罗诺亚大人肯定会酌情处理的!我觉得英俊的人都不会太坏!” 莱拉姐姐也凑近耳边小声劝降。我无视掉姐姐的话,向克罗诺亚请求道, “…我有几个问题想向马修先生确认。能否允许提问?” “——你倒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也罢,请便。说不定这就是你人生最后的自由了。” 克罗诺亚一副看戏的样子耸了耸肩。虽然感觉自己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但眼前这道关卡必须突破。我深呼吸平复心绪后望向证人席, “马修先生,为谨慎起见再确认一次——您确实是因听到争执声与异响,担心殿下安危才闯入房间的?” “正是!” “时间点是在我们进入室内约五分钟后?” “没错!快认罪吧魔女!” 听众们似乎是在应援马修一般对我齐声咒骂。但是——这样就好。因为关键的证词,已经到手了。 “克罗诺亚大人。”我将视线从证人席转回审判台,“方才的证言,您都听见了吧?” “那是自然…”克罗诺亚疑惑地皱起眉头。 “以您的睿智,想必已经察觉这番证言的关键。请听好——马修先生作证称,在我与王子进入寝殿五分钟后听见争执声才破门,继而发现殿下遗体与待在一旁的我。” “确实如此。” 见对方仍未理解我想表达之意,便继续直视裁定席说道, “那么请问——这种情况下,我该在何时动手杀害王子殿下?” 法庭骤然寂静。最先领悟到的正是克罗诺亚。望着他气到扭曲的面容,我坚定地点头道, “诸位请细想。假设在我与王子殿下入室五分钟后开始发生争执并将其杀害,然后马修先生听闻异响立刻冲入房间内。到目前为止似乎都说得通——可问题是,如此一来我根本没有时间来得及将王子毁容!” 听了我细致的说明,意识到似另有隐情的听众们顿时骚动起来。抓住时机,我乘胜追击, “更何况若真要杀人、毁容,理应在入室瞬间就该动手。但马修先生证实前五分钟并无异响。面对体格占优的男性,真的可以在实施犯罪时全程不发出声响吗?即便真的可以做到,我大可在案发后装作无事发生离开,争取时间趁机逃离城堡。然而现实却是——我在所谓的五分钟后主动发出声响让马修先生注意到异常。这合理吗?被捕本身恰恰证明了我的清白!” 愈发汹涌的声浪中,显然已有人开始动摇。正要继续论述时,克罗诺亚突然厉声喝止, “肃静!诸位莫被诡辩迷惑!被告不过是在咬文嚼字!即便证词存疑,也绝非无罪证明!” 克罗诺亚冷静地分析我的主张后,又瞪了一眼证人马修, “证人!我应该对你强调过要仔细回忆、准确做出证词!你应该明白这场审判的重要性!” “万、万分抱歉!“马修从立正姿势猛然鞠躬,“属下确认真回忆过…但毕竟我也是人,记忆难免会有偏差…不过,考虑到当时的客观情况,除被告外绝无他人可能作案!” “他人绝无可能?”克罗诺亚挑眉,“此话怎讲?” “自舞会开始至案发,属下始终驻守殿外。期间除王子与被告,再无第三人进入寝殿!” 马修冲击性的话语让听众再度哗然。这证词确实极具杀伤力—— 正因如此,其中必然存在致命漏洞。毕竟我并非犯人,他的证词必然会在逻辑上存在错误。虽尚无头绪,但此刻决不能动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证人,请就‘为什么除了被告之外无人能实现犯罪’进行证言。” 在克罗诺亚的要求下,马修开始阐述道, “…今夜由属下负责王子寝殿前的安保。时间是原本寝殿应由双人警戒,但因舞会抽调兵力,最终仅留我一人当值…毕竟王子寝殿向来是非重点防卫的区域…” “既然兵力有限,这也实属无奈。接着说。” “是。下午五点至事发八点多时我一直在寝殿前值守,期间仅又王子与被告进入寝殿。此外,再无任何可疑人员接近过王子的房间。” “我明白了,如果此事为真,这便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克罗诺亚满意的点点头, “以防万一,还是想请你能作出更加详细的证词。值守期间,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之事?” “奇怪的……事?说起来,我想起在事件发生的约一个半小时前,王子殿下就曾与被告二人进过一次寝殿。” “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当时也是五分钟左右就出来了。因此这之后,也就是案发时刻,当我再次看到王子与被告进入室内时,心里想着应该也会马上就出来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 “我了解了。你不必自责。” 克罗诺亚的语气由先前的严厉突然转为温和,或许是决定性的证词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除此之外,可再有异常?” “再无其他。这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夜晚,没有任何大的噪音抑或骚动。” 当马修自豪地结束证词时,听众们纷纷开始鼓起掌来。人们似乎已迫不及待见到我这“弑君恶徒”送上断头台以舒内心之忿。克罗诺亚得意地瞥向我, “被告,你因何缘由与王子殿下同行?” “这个…”我踌躇片刻还是选择坦诚,“是为了向王子借双舞鞋。我穿来的水晶鞋…不太适合跳舞。” “…原来如此。” 克罗诺亚若有所思地嘀咕着。毕竟连对女鞋颇有研究的奥利弗王子都不曾见过水晶鞋,他的疑惑也能理解。既然水晶鞋被认定为凶器,详细说明或许会对自己不利,但我还是继续坦白道, “是从友人处借来的…第一次进殿下寝宫是为借合适的舞鞋,案发时则是去归还。当时我已准备离场…” “但期间突发争执,情急之下用手中水晶鞋杀害了殿下——是这样吧?” “并非如此。我是清白的。” 我没有落入诱导提问的陷阱, “反倒想再向马修先生确认几个细节,请允许我提问。” “你倒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也罢,这是你的正当权利。” 不知是不是坚信自己已然胜利,克罗诺亚叹了口气应允下来。接着我转向证人席, “马修先生,您坚称除我之外再无人接近过王子寝宫?” “当然!” 他戏剧化地举起腰间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我乃骄傲的王国士兵!在双头狮鹫纹章的见证下,我以王家侍卫的荣誉起誓,除了你这魔女绝无第二人接近!” 在潮水般的欢呼声中我继续追问, “那么,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件事……您方才说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今夜可是舞会。难道您没听见宴会厅那边传来的声响?” “强词夺理!确实,大厅隐约有乐声传来,但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说安静或许有些夸张,但至少可以肯定没有任何的异常骚动。” 看着马修自信满满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地莞尔笑道, “感谢您的证言。” “你、你笑什么!终于要认罪了吗?” 无视他的叫嚷,转头面向克罗诺亚道, “克罗诺亚大人,如您所见,马修先生亲口证明了其他人作案可能性。” “此话怎讲?”克罗诺亚皱眉,“这倒不像是垂死挣扎的狡辩……能否请说得更具体些?” “很简单——这位证人马修先生,在下午五点至八点的三小时期间,并未全程履行自己警戒的职责。” 在逐渐扩散的喧闹声中,我乘势追击, “若他真如所言专注于值守王子寝殿,就不可能作出这般证词。因为…晚七时许舞会现场曾发生过骚乱。” “胡扯!你这魔女休要信口雌黄!” 马修肉眼可见的动摇了。于是我平静反问, “这并非我胡说八道。事实上,曾有位淑女在舞会上当场昏厥…” 听众席传来“对啊”的低呼。没错,许多人都目睹了那场闹剧—— 约翰娜姐姐的晕厥骚乱。 “晚七点刚过发生过一起事故。宴会厅角落有位淑女昏倒,连带撞翻餐桌导致菜肴酒水四散飞溅。附近的宾客被淋得狼狈不堪,那场面堪称鬼哭狼嚎。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想必诸位都还有印象吧?” 由于事件刚发生没多久,众人都记忆犹新,听众席陆续传来“确实如此”的附和声。 “也就是说——”我猛然伸手指向马修,“如果这位先生当真在认真值守,就绝不可能不知道那场骚动!即便不清楚具体情况,也绝对不该声称‘整晚平静’!” 克罗诺亚青筋暴起,愤怒地追问证人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证人,请立即说明!” “这、这个……” 马修在质问下变得语无伦次。 我大声向众人揭穿了真相, “就由我来代为回答吧——骚动发生时,这位证人根本不在岗位上!正因如此,他才对那场混乱一无所知。换言之,这位以‘双头狮鹫纹章’起誓的证人——他的全部证词都充满谎言!根本不值得被采信!” “啊啊啊啊啊——!” 在我的穷追猛打下,马修终于发出崩溃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4 马修的失态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有人因伪证而愤怒,有人开始对我是否真的是凶手产生怀疑,还有人——依然固执地谴责着我的罪行。 在众人纷杂的反应中,唯有克罗诺亚保持着冷静。 “也就是说,士兵马修在担任王子寝殿警戒任务期间,存在擅离职守的情况?” 他的提问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认真。我用力地点头回应, “正是如此。虽然时间可能很短——哪怕只有大约五分钟——但那段时间王子寝殿确确实实处于无人看守状态。这点时间足够让凶手潜入行凶了。” “但…殿下遇害是在那之后一小时左右。理论上凶手确实可以潜伏在室内等待殿下返回,但实际操作上几乎不可能。案发后大批士兵涌入寝殿,凶手根本没有可逃走的间隙…” “未必如此。如果凶手预见到会有大量士兵赶来,完全可以趁乱时混在其中离开。总之,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当务之急是暂缓判决,继续收集证据。” 克罗诺亚面露难色地抱臂沉思着,最终不情愿地点头, “坦白说,我依然认为你就是凶手。但…你的主张确实有一定道理。为了真正查明奥利弗殿下遇害的真相,我们需要先确认所有事实。——士兵马修!” 仍瘫坐在地上的马修被突然点名,只见他浑身一颤。 “对你的问责稍后进行…当时,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 他挣扎着爬回证人席,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回答道, “实在抱歉…当时突然腹痛难忍…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 “是的…突然肚子不舒服…本来想忍住的…可无论如何都憋不住了,就连忙去了趟洗手间,只去了五分钟左右……” 此刻的马修声泪俱下。看着一个成年男子如此狼狈虽令人不忍,但情况若属实,他确实可能错过了那场闹剧。按骚乱发生的时间推算,晚上七点前后的五分钟里,存在有人潜入王子寝殿的可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去王子寝殿借鞋应该是在六点半左右,所以一切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吗?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确认——真的只有五分钟吗?你的证词可信度存疑,是否虚报了时间?” “绝无此事!”马修慌忙否认,“这次我以天地神明起誓!这回我说的绝对是真的!身为一名肩负使命的士兵,我也有自己的尊严…!” “好吧,姑且再信你一次。不过士兵马修,你经常在执勤时去洗手间吗?” “不…我一向肠胃很好…不知为何唯独今晚…这绝对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震惊…” “所以你才作了伪证啊…伪证之事姑且不论”克罗诺亚大人沉吟道,“更令我在意的是,为何唯独今晚身体不适?是否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马修痛苦地扭曲着脸, “要说特别…就只有咖啡了…” “咖啡?” 克罗诺亚大人眉头紧锁,马修顿时又颤抖起来,仿佛在后悔自己的失言。 当然,敏锐的克罗诺亚没有放过马修此等异常的表现。 “士兵马修!你什么时候喝的咖啡?该不会执勤期间还擅离职守去喝咖啡吧?” “属下不敢!”马修拼命摆手,“只是…有人送了一杯咖啡过来…” “什么人送的?”克罗诺亚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来。 “是…是…”马修艰难地挤出了答案,“是劳里…” “这个劳里是何人?” “是王城内新来的女仆…大约一个月前进城的新人,我们关系比较亲近…” 马修低着头惭愧地说道。 我追问道, “请问您是在喝了劳里小姐送的咖啡后开始腹痛的吗?” 马修为难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一个传唤新证人的绝佳机会。我趁机向克罗诺亚提议, “是否应该请这位劳里小姐也来作证?” “——确实。” 克罗诺亚手抚下巴说道, “虽然不指望能获得颠覆性的证词,但为谨慎起见还是确认为好。马上准备传唤。” 他随即向卫兵下达了传唤指令。 直到刚才,我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不保。但此刻已隐约窥见一线曙光。虽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但若能稳扎稳打继续推进,定能开辟出一条生路。 约五分钟后,一位身着侍女服的妖艳美人站上了证人席。虽只穿着朴素制服未戴任何首饰,这反而更凸显了她的美貌。这位应该就是劳里小姐了——身材姣好,浑身散发着魔性魅力,与莱拉姐姐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但…她的站姿总让我感到违和,似乎少了点什么… 劳里小姐轻撩肩头秀发,从容开口道, “——不知为何要传唤我这样的小女仆?我怎么可能与刺杀王子这等重罪有关呢?” “劳里小姐。” 即便在迷人的美女面前,克罗诺亚仍面不改色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你当真给执勤中的士兵马修送过咖啡?” “是呀~” 她爽快地承认, “我可是对中意的男士很体贴的呢。” “那么你与士兵马修是恋人关系?” “哎呀~严肃的裁定官大人也会关心这种事吗?” 她轻佻地眯起眼睛,似在挑衅法庭的权威。但当克罗诺亚不怒自威的眼神地瞪向她时,立即耸了耸肩, “呀,真吓人。开个玩笑啦。好吧,我老实回答。我们没那么亲密,只是对那位士兵先生稍有点兴趣,想要接近而已。难不成本国禁止平民自由恋爱吗?” “…并非如此。”克罗诺亚大人皱眉道,“但是,禁止向执勤士兵赠送饮食,以防有人下毒。” “哎呀,还有这规定?”她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我一个女仆怎么会知道呢?再说下毒什么的…法官大人该不会怀疑我给马修先生下毒吧?” “…尚未定论,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 她突然用捕食者般的锐利目光刺向我,“我还以为是那位杀人犯小姐在诬陷我呢。” 那充满杀机和恶意的视线足以令普通女性战栗,而我却平静回应道, “目前并未怀疑你。只是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目前’呢~”她轻舔嘴唇,“好吧,反正我也没法拒绝。想问三围还是情史都请便。” 与马修不同,这位显然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像刚才那样的质询方式恐怕难以奏效。于是我稍微转变了提问策略, “您经常给马修先生送点心吗?” “嗯,是的呢。正如我刚才所说,”劳里小姐轻吐红舌笑道,“我这人最会体贴人了。只要是能让男士开心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呢。”这样子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当时马修大人欣然接受了您的咖啡吗?” “当然啦~想必是一直在站岗太无聊了吧。我们愉快地聊了五分钟,等他喝完我就收走杯子离开了。” “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嗯…记不太清了呢。不过应该不到七点。” 这与马修七点后腹痛去洗手间的时间并不矛盾。 “马修先生喝咖啡期间,走廊上有人经过吗?” “不,没有人。毕竟这是我与马修先生的秘密约会,不该有人打扰——”她突然话锋一转,“本来想这么说的。不过实际上呢,确实有位大人物经过了呢。” “是谁?” “凯文王子大人。” 意料之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听众席顿时哗然。谁都知道奥利弗王子与凯文王子不和的传闻,但在我亲眼所见之下,倒觉得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不和,倒更像是兄弟间特有的相处模式……虽然俩人确实不是很亲近就是了。 可凯文王子的行踪着实蹊跷——六点半左右刚在王子寝殿附近现身,不到半小时又折返回来,简直就像…在等待潜入时机的样子。 “被告请不要用无关话题拖延审理!” 看道连凯文王子都被牵扯进来后,克罗诺亚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理。他状若无意地批评了我,适时地打断了问询, “从现状考虑,劳里小姐确有嫌疑。若她在咖啡里下药支开马修,确实可能趁机潜入行凶。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种可能性实在是极低。因为,假设她潜伏在殿下的房间内,在殿下返回时杀害了他——那么她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案发现场?你先前提出的混入士兵的说法,现在看来并不现实。既然无法解释这一点,那对劳里小姐的追问就到此为止。” 不愧是克罗诺亚大人,这番驳斥正中要害。的确,就算劳里能潜伏作案,她又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从正门逃脱而不被我与马修注意到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靠钻空子撑到了现在,但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辛德瑞拉!真的没办法了吗?”莱拉姐姐焦急地耳语道。 “形势不妙啊…” “你平时的诡辩歪理呢?快想想办法啊!” “我别无选择,只能通过发言漏洞来动摇对方,引出关键的证词。可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 “像往常一样做点什么啊!明明都快成功了!”姐姐急得眼圈发红,“克罗诺亚大人也太不留情了……说什么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逃离凶案现场…这种魔法般的事情怎么可能啊…” “…………?” 魔法——? 姐姐的话语不知为何在我脑海一角挥之不去。不,并非姐姐说错了——这种魔法般的事情确实不可能存在。 然而,某种奇怪的感觉始终萦绕。我屏蔽外界杂音,让思绪急速流转。将尸体状态与现场细节在脑中重新构筑——终于捕捉到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在意。 “——姐姐” “干、干嘛?” 带着哭腔的嗔视中,我回以微笑, “果然请姐姐来是对的。” “说什么傻话…别安慰我了…” 递出手帕后,我转向克罗诺亚大人, “大人,劳里小姐确实存在一种可以逃离凶案现场的方法。” “哦?“ 克罗诺亚疑惑地挑起眉。 我下定决心说道, “若是借助魔法呢?” 法庭再度哗然。 “听闻魔法师可施展‘幻术’——既可伪装他人,亦能化身成小动物从而脱身。” 这记反击显然超出所有人预料,克罗诺亚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但魔法犯罪属实闻所未闻…这指控是否太过荒谬?” “未曾发现的魔法犯罪,不等于从未发生。若真有人施法,栽赃嫁祸岂非轻而易举?我认为这正是司法体系补足魔法犯罪盲区的良机。” 某种意义上说,这番言论就像是在动摇王国法治的根基。这也引发了周围“狂妄”“狡辩”“立即处决”的声浪。但克罗诺亚终究无法否认其中的逻辑, “…虽属牵强,却也无法轻易驳回。况且我对魔法所知有限——赛拉斯审判长!恳请传召宫廷魔法师提供专业意见。” 面容冷峻的审判长沉默片刻, “…准。但须精简陈词。” “遵命。” 克罗诺亚吩咐部下前去觐见宫廷魔法师。看着传令兵离去,我攥紧姐姐颤抖的手。虽又挣得喘息之机,可这条荆棘之路究竟通向何方?胃部传来绞痛,唯有掌心相触的温度能稍缓不安。 5 接下来登上证人席的这位,周身萦绕着神秘的气息。 身形笼罩在漆黑长袍中,无从窥见其面容……右手持着一柄奇怪装饰的杖,那非同寻常的模样,令我不由联想起数小时前邂逅的魔法师阿姆里斯先生。 “宫廷魔法师阁下,百忙之中劳您移步,实在感激不尽。” 克罗诺亚大人恭敬地起身行礼。 “无妨。” 宫廷魔法师用沙哑而威严的声音回应, “事关王室重大变故。作为王宫的魔法师,老朽自当倾囊相助。” “不胜惶恐。” 与先前判若两人,克罗诺亚带着明显的敬畏之情再次低头致意。说起来也曾有所耳闻——宫廷魔法师是能左右国家命脉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其重要性仅次于王族。 “那么露娜大人,可否请您详述魔法相关的事宜?” “好。” 宫廷魔法师——露娜大人在长袍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名字判断应是位女性。这位老练的女魔法师……不知为何,比起阿姆里斯更符合我对魔法师的想象,不禁生出一丝敬畏。 “——魔法,简而言之,乃显现虚假现实之术。亦可称为‘幻术’。施展此法需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呕心沥血的努力,绝非寻常人等可轻易为之。” “具体能实现怎样的效果呢?” “唔,这个嘛……例如可暂时将汝变为女子,或彻底改变外貌。但无法将人变为小动物。且虚假的现实终会崩解,法术的持续时间依施术者造诣与法术难度而定……寻常施法者维持一小时便已是极限。” 记得阿姆里斯曾自称是唯一能将老鼠变为随从的魔法师。虽然其可信度难以判断,但至少按照普通魔法师的常识来看,露娜的说法似乎更为准确。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奇怪的阿姆里斯,王宫魔法师露娜的话反而更能让我相信,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恕我冒昧……绝非有意质疑阁下,但客观而言,是否存在奥利弗殿下遇害后,凶手借助魔法伪装成他人逃离现场的可能性?” “嗯,无法否认。” 魔法师斩钉截铁的回答引起了轰动。就在众人以为要见证史无前例的魔法犯罪时,露娜从容地举杖平息喧哗, “但此事绝无可能。至少王子遇害案中未曾使用过任何魔法。” “请、请问这是基于何种依据的判断……?” 克罗诺亚诚惶诚恐地询问道。只见露娜夸张地颔首道, “自然有凭据。且看此物——” 她从袍中取出一枚玻璃球体。 “此乃探测魔法的水晶球。为防王城内有人擅自施法,老朽时刻监察。而今晚王城内未检测到任何魔法波动——换言之,王子遇害案中亦未使用过魔法。” 四周响起惊叹之声。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果然病急乱投医搬出魔法这种不确定的要素是步错棋吗…… 正当我冷汗涔涔时,克罗诺亚投来了得意的目光, “宫廷魔法师阁下已如此断言……被告还有何话说?在继续失礼前,是否该认罪了?” “……真不巧,我并无罪行可认。反倒想请教露娜大人几个问题。不知能否获准提问?” “……也罢。注意礼节。” 克罗诺亚面露愠色。法律保障了被告质询证人的权利,想必他也是迫于无奈才勉强应允的吧。 然而即便获得提问机会,我也并无逆转干坤的妙计。恐怕又得像方才那样胡搅蛮缠拖延时间了。 “首先请允许我确认根本性问题——阁下的证词究竟有何可靠性保障?” “被、被告!竟敢如此无礼!” 刚被告知注意礼节的我转头就问了个无礼的问题。克罗诺亚发出近乎喊叫的呵斥。但这毕竟是与我性命攸关的问询—— “恳请阁下宽恕我的失礼,露娜大人。我绝非质疑您的证言。但眼下王城内唯有您精通魔法,意味着我们只能全盘采信您的说辞。反过来说,您若存心欺瞒亦无人可察。因此,我需要能证实您证词真实性的证据。若有任何佐证,还望赐教。” “……虽堪称大不敬,但老朽便以宽厚之心宽恕汝吧。看来汝也是走投无路了。” 露娜展现出被刁难后的轻松态度继续道, “首先关于老朽证词的可信度——此事找其他魔法师验证便可知。明日就可派人核查,若发现老朽所言有半句虚言,届时将老朽处刑即可。欺君之罪乃侍奉王家者最不可恕的耻辱。老朽敢以这份尊严起誓,此刻所言句句属实。”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其实算不上什么可靠的担保,但至少能看出这位宫廷老魔法师确实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再者,这水晶球实则还能记录信息。今夜城堡中是否使用过魔法,皆有确切记录。若请外界魔法师查验此物,自可证实老朽所言非虚。” “顺便请问……水晶球上的记录可否篡改?” “自然绝无可能!此物乃老朽师尊——伟大的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所制。那位大人侍奉王家五十载,是当世无双的大魔法师。凡俗如我等纵使世界终结也无法改动其造物分毫。” 嗯,看来确实没有说谎。我转变提问方向, “那么所谓‘未使用过魔法’,具体是何种程度的未使用?” “此言何意?” “正如您方才所言,魔法亦有多种用法。譬如——若有人在城堡外施加魔法,将变形后的物品带入城堡内,这水晶球能否侦测出?” 这是一次试探。事实上,我的衣物正是在城堡外被施加魔法后带进城的。若她称水晶球会有反应,便可证明露娜在先前的证词中说了谎。 露娜短暂沉默后低声答道, “……此类情况不会有所反应。”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证词确实可信。 “同理,若在城内解除魔法呢?水晶球是否会反应?” “……亦不会。此物仅记录城堡内发动的魔法。” 我快速整理刚获得的信息: 魔法未被使用——至少否定了“劳里用魔法变成士兵或小动物逃离凶案现场“的假设。但这并不代表案件与魔法百分百无关。理论上仍有操作空间……问题在于如何切入。 “最后请教一点。方才听闻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是位卓越的大魔法师?” “正是,当世无双的最强魔法师。” 露娜骄傲地挺胸回答。 “那么请问——即便是那位最强魔法师,也绝对无法将人类变成动物,或反之吗?” “呵呵,休要小觑上上代魔法师。老朽虽说过常人办不到,但对那位大人而言不过轻而易举。师尊甚至能延展幻术延长生物寿命,或超越现实预见未来。去年卸任的上代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即师尊首徒——虽精于预言之术,却连‘人兽相变’这等秘奥义都未能继承……慢着!汝究竟意欲何为?” 正滔滔不绝夸耀先师的露娜突然变脸。黑袍身处射出锐利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换做平时我或许会退却,可此刻我的生命危在旦夕。我直视那目光继续道, “换言之——倘若那位最强魔法师在城堡外将老鼠之类的变成人类刺杀王子,事后解除魔法助其逃离,一切矛盾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放肆——!” 法庭上的魔法师露娜首次显露出动摇之色,失去了先前的从容。既然她动摇了,是否就说明我的推理确有几分道理?我决定继续相信自己的直觉与逻辑。 “先前已然证明,王子殿下寝宫确实存在短暂的守卫空缺。虽然尚不能断定咖啡事件是偶然还是蓄谋,但无论如何,存在他人潜入寝殿可能的这件事已毋庸置疑。倘若上上任魔法师的刺客利用这个空隙潜入寝殿并藏匿,待王子归来时行凶,之后解除魔法恢复原形从容脱逃……那么,除我之外的他人也同样具备作案条件。” “放肆!你竟敢污蔑先师!看我把你变成猪崽!” “哦?原来露娜大人也会这种魔法?那您也该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了。” 面对高举法杖怒吼的露娜大人,我冷静地回击道。见势不妙,克罗诺亚急忙介入调解。 “请、请两位冷静!露娜大人息怒!被告也请注意言辞!”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显然动了真怒, “上上任魔法师大人数十年来一直忠心侍奉王室,乃德高望重的长者。虽因年事已高隐退,其影响力至今无人能及。你方才的言论已构成对王室的公然亵渎。若还珍惜性命,就该立即收回言论并深刻谢罪——” “珍惜性命?克罗诺亚大人说得真轻松。我现在可是命悬一线,明日黎明就要被斩首,哪有闲心考虑将来?更重要的是,我刚才已经证明除我之外仍有他人作案的可能。现在该轮到诸位了——你们有义务重新审视我的论证。” “可、可是……” 克罗诺亚面露迟疑之色。他正在权衡是否该认真考虑这个离奇的假设,偏偏又不得不承认其中存在的逻辑合理性。 就在我仿佛看见一线曙光时—— ——咚! 硬木法槌的敲击声震彻法庭。众人惊愕地望向审判席,只见被尊称为“铁腕赛拉斯”的最高审判长正不悦地蹙眉怒视而来。那目光中的威压令人心生畏惧。 “——适可而止。” 就连克罗诺亚都噤若寒蝉,在众人不安的注视下,赛拉斯沉声宣告: “这些恼人的诡辩听得够多了。被告徒然拖延审判,却始终未能证明清白。这是不争的事实。” “请等等!我还没有败——” “肃静!” 我的反驳被厉声喝止。 糟了……虽然一直靠诡辩周旋至今,但若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的话可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在沉重的氛围中,赛拉斯大人淡然宣判: “面对奥利弗殿下的一喊,以及国王陛下的悲愤,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此刻宣布判决!” ——咚! 法槌再次敲响,声如雷鸣。 “被告艾拉·杰斐逊,因犯下谋害奥利弗殿下之重罪,判处死刑!” 赛拉斯审判长高举法槌。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致。 木槌缓缓落下。 啊……我不禁发出绝望的叹息。 明明就差一点了。 明明快要看见希望了。 这份遗憾——实在难以言表。 恍惚间我望向身旁的莱拉姐姐。 她正含泪凝视着我,眼中满是不安。 啊,多么惹人怜爱—— 神明啊,我的结局无论怎样都好。 但求您至少拯救莱拉姐姐, 拯救汤普森家的各位…… 当我正不合时宜地向神明祈祷时—— “请、请允许我打断审判!” 突然间响彻大厅的喊声让赛拉斯大人的法槌悬在半空。原本凝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所有人望向声音的来源—— 大厅入口处,一名卫兵正保持着敬礼姿势。 “判决途中岂容打扰!退下!” 赛拉斯的怒喝让卫兵浑身震颤,但他仍维持着敬礼高声汇报道, “情况紧急!恳请准予上报!” “——准。” 见状,克罗诺亚代为应允, “但此刻正值重大审判,请长话短说。” “遵命!” 卫兵再次敬礼后朗声宣布道: “经确认——奥利弗王子的遗体实为他人!” 刹那间,寂静笼罩全场,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一般。随即爆发出开审以来最剧烈的嘈杂声。 完全超出常理的报告内容。 诚如克罗诺亚都明显乱了方寸。 “等、等等…这怎么可能?消息确凿吗?” “千真万确!” 卫兵惶恐地回答道, “医疗班详细检验后,发现遗体存在多项与王子殿下不符的身体特征。综合判断认定死者并非奥利弗殿下!” “那…那死者究竟是谁?” “身份尚且不明!今夜所有当值仆役、士兵及访客均已清点完毕,基本可以确定死者是外来人员!” “荒谬!今夜王城戒备森严!岂会有不明身份者潜入王室成员寝殿身亡?此等大事已然危及王室安全!” 焦虑的克罗诺亚语速飞快地追问,而卫兵也疑惑地回应, “可…可事实确实如此…” “那么与被告一同返回寝殿的王子殿下,如今身在何处?!” 士兵又怎能回答的出呢? “——我倒有个猜想。” 全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我。机不可失。 “克罗诺亚大人,首先需要确认,舞会上的王子殿下…确实是本人对吗?” “当、当然…应该没错。今夜我虽未自得见王子殿下,但若有不妥早该有人察觉。” 回想起走廊偶遇凯文王子时的情景,他对奥利弗王子的态度自然如常。可见在旁人眼中,当时的王子并无异样。 “如此,与我同行返回寝殿的也是真王子殿下。然而寝殿房间里却留下了穿着王子服饰的陌生人尸体,而真正的王子…凭空消失了。” “…客观描述确实如此。这实在是难以理解…” “真的吗?我倒认为问题反而变得更简单了。” “……此话怎讲?” “王子殿下消失之谜暂且搁置,单看命案部分就变得极其单纯——不过是有人趁马修先生擅离岗位时潜入行凶,杀害了打扮成王子的某人,然后又在马修先生返回前逃离现场罢了。” “这——” 克罗诺亚欲言又止。尽管动机与身份仍是谜团,但最棘手的“不可能犯罪”属性已然消弭,案件退变为普通的凶杀案。 更重要的是——若此说成立,真正的案发时刻我正在宴会厅大快朵颐。虽未与人交谈,但方才与王子共舞时已惹尽注目,加之这身猩红的礼裙实在扎眼,必有宾客能为我作证。这些目击证词将成为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换言之——我根本不可能是凶手。 但若当庭承认这点,整场审判便沦为闹剧。这场为彰显法治精神而仓促推进的审判,反将暴露王国罔顾人权、草菅任命的丑态,势必会引发国内外的口诛笔伐。 作为法律的守护者,克罗诺亚断然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他面露苦涩地艰难反驳道, “可、可殿下失踪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终于……终于诱导出这个问题了。漫长险途之后,总算窥见希望的曙光。 我带着平静地微笑回应道, “克罗诺亚大人,逻辑推演下答案唯有一个——王子寝殿存在秘密通道。” 庭内的哗然再掀高潮。赛拉斯连连叩击法槌却难压声浪。这场本欲将我绞死的审判,此刻已彻底偏离原轨。恐怕听众们也开始犹豫——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当真无辜? “胡、胡说什么!密道什么的也太牵强……!” 立场逆转的克罗诺亚大人反倒显出走投无路之态。 “您敢断言绝无可能?奥利弗殿下贵为肩负国家未来的重要王储,在寝殿设置应急密道以防外敌入侵,岂非合情合理?更何况——除却此法,您能否提出其他合理解释?” “这……” 克罗诺亚再度语塞。虽是惊世骇俗之说,但眼下确实缺乏反证。 “回到房间的殿下发现尸体,或许意识到有人意图行刺。为保性命悄然从密道脱身——如此推论并无矛盾。而现阶段,无人能否定这种猜测。” 继而将视线投向审判席, “赛拉斯大人应当察觉,如今继续审理已举步维艰。本以为是现行犯的简单案件,实则盘根错节——不,目前甚至无法作出准确判断。毕竟草率的侦查导致情报严重匮乏。若王国真有意彰显法治精神,理应中止审判展开详查,待证据充实再行开庭。” 这番抨击王国司法体制的言论——指责他们感情用事、玩忽职守,连最基本的调查程序都敷衍了事,最终导致核心的审判沦为儿戏——想必深深刺痛了高居司法顶点的赛拉斯大人。 他咬牙切齿地瞪视着我,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无法驳斥这番义正辞严的论述。只见他面容如吞苦胆,最终不情愿的回应道, “……本庭承认操之过急。对被告确有不公之处——然而,这绝非宣告被告无罪!仍无法排除被告使用某种欺诈手段杀人的可能性。故破例准予一小时休庭,在此期间进行必要的调查。此乃最大让步。” 纵使仅有一小时,亦是我绝处逢生的转机。既已让步,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我当即屈膝深拜, “感激您的宽仁。我必令真凶伏诛于阁下眼前。” “准。” 法槌铿然鸣响。 “休庭一小时。为诸位听众奉上热茶,稍作等待。” 意识远端传来塞拉斯宣告的声音,我长舒一口郁结多时的闷气——总算在生死边缘挣得一线生机。 ──────────────────────── 第三章 辛德瑞拉,开始调查 1 “辛德瑞拉!干得漂亮!你果然是诡辩的天才!” 刚回到被告等候室,莱拉姐姐便欣喜若狂地扑来拥抱,仿佛获救的是她自己一般。我强忍回抱的冲动,轻轻按住她上臂挣脱怀抱。 “谢谢姐姐。但现在只是侥幸保住项上人头而已。” 远非庆贺之时。若比作登山,此刻不过行至半山腰,仍需绷紧神经。 “对、对不起!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 “没关系。您的喜悦就是我的力量。” 闻言姐姐突然涨红脸别过头, “哼!才不是为你高兴呢!要是你死了家务就得由我接手,只是庆幸暂时不用操心罢了!别自作多情!” 这份傲娇也真是可爱呢。 重整心绪后,我立即着手正题——剩余时间已然不多。 怀表上的时间已过晚十点,距施加于我的魔法失效不足两小时。若在审判中现出原形,非法入侵之事就会败露,到时必将招致死刑,更会连累汤普森全家。必须赶在午夜前破案。 正下定决心时——敲门声响起。 原以为是卫兵,不料来者竟是眼下最大劲敌克罗诺亚大人,身后还跟着露娜大人。凝重的氛围令我浑身紧绷。 “…不必紧张。”克罗诺亚疲惫地说道,似是尚未从庭审打击中恢复。虽说立场对立,但我还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 “被告,特来通知你获准现场调查——需在我的监视下进行。” “感激不尽。” 我真诚致谢道, “不过,露娜大人这是……?” “老朽也是来监视你这小丫头的!” 露娜声音沙哑地怒喝, “免得你又辱及先师!顺便声明,方才之事老朽尚未原谅,你最好当心点。” “露娜大人…审判尚未结束,还请您冷静……” 克罗诺亚看起来已经心力交瘁。不过,有魔法师露娜同行反倒更方便——我本就不谙魔法,正需要一个可以帮忙分析魔法犯案的专家。 “另提醒被告,若在调查中伪造证据,你与担保人将即刻押赴断头台。” “克罗诺亚大人!?连坐什么的,也太残忍了吧!?” 莱拉姐姐惊得瞠目结舌。程序要求罢了,况且我本也无造假之意。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 我率先迈步。 “等等辛德——不对,艾拉!你可别节外生枝!” “我自有分寸。” “这种敷衍回答更让人不安啊!答应我,绝对不要乱来!” 2 王子寝殿内,众多身着黑衣的调查人员正忙碌作业——与武装卫兵不同,这些专业人士浑身散发着克罗诺亚同款的肃穆气息。 “他们是搜查官,专司案件调查。”克罗诺亚大人向我们这些外行解释道,“能调动他们参与,真是帮大忙了。” “这么说…您原本就希望进行彻底调查?” “……此事不便声张。此次临时审判乃是陛下特批的例外。若按我一贯的风格,本应先充分取证再开庭。否则——就会遭到如此痛彻的反噬。” 看来这位裁定官也有难言之隐。但能知道他比想象中更加理智就已是重大收获了——只要能用自洽的逻辑阐述自己的清白,想必他一定会愿意倾听。 “目前可有什么发现?发现了暗门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克罗诺亚大人迟疑片刻,随后叹息道, “确实发现了暗门。” “……哇!” 我险些欢呼出声!这间接证实了我的假设绝非妄想。 跟随克罗诺亚走向内室时,案发场景再度浮现在脑海: 惊见“王子“倒卧血泊的冲击,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即便后来证实死者另有其人,但真真切切发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的事实不会改变。此刻现场只余零星血渍与玻璃碎片,徒留无常之感。 阿姆里斯借予的水晶鞋早已变成一地碎片,丝毫看不出其几小时前鞋子的模样。城堡回家后恐怕难逃索赔吧——肯定是笔天文数字…… 生无可恋的我跟在后面,避开尸体倒下的位置朝房间深处前进。只见克罗诺亚握住最里侧墙壁的烛台轻轻下拉,随着机械转动的“咔嗒“声,墙体竟像旋转门一样打开了。毫无疑问,这就是王子寝殿的暗门。 “搜查后不久便发现了这道暗门。此门通往城外,仅能从内侧开启。“他面色复杂道,“假设殿下发现尸体后为自保从此逃离,至少可以解释失踪之谜。” 但他眉间阴霾未散。若提前展开调查,这般简单的机关本该立刻发现,可现在却被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当众揭短,任谁都难以释怀。 “但由此产生了新疑点。”我试图缓和下气氛,“殿下为何不向马修先生或我求助?通常来讲,见到陌生尸体的第一反应是呼救才对。” “确实。若真感到威胁,多数人会选择群体庇护而非独自逃亡。” “莫非不信任我们?” “不信任你这外人尚可理解,但连近卫兵都回避就匪夷所思了。马修再不济也比盗匪可靠得多。” 换言之——殿下因某种原因无法求救? “比如,凶手仍在室内胁迫殿下离开?”我略带疑惑地推测道。 “存在这种可能。作为无法求救的原因的确很合理。” 他答得勉强,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推测。虽合乎逻辑,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违和感…没错。 事件本身呈现出不协调之态,其轮廓始终模糊不清。隐约中有种预感,这起案件的真相或许会相当简单明了…… 思考过后,仍找不到答案。现在暂且搁置下思考,继续调查取证会更好写吧? “克罗诺亚大人,我能四处查看吗?” “请便,但别妨碍搜查官工作。” 获得许可后,我便开始搜查寝殿。作为储君居所,这宽敞房间竟意外地简朴——家具仅有一张气派的大床、一套桌椅与几个壁柜,与想象中王族的奢华大相径庭。 从桌上和柜子上散落的小物件来看,受害者遇袭时或许曾进行过些许抵抗。要是能让犯人受点伤就是意外收获了……不过这种期待果然还是太不切实际了。 “对了,克罗诺亚大人。我闯入时曾见王子礼服弃置于地,如今在……?” “在那边角落。” 他指向为了不妨碍搜查而胡乱堆叠在一起的华服。大概是被判定为无关证物了吧?眼见做工精致的衣服被如此对待,不禁有些心疼。 “——有件事我一直都有些疑惑。” 轻抚礼服褶皱时,我喃喃自语道, “我始终想不通,王子殿下究竟是什么时候更衣的。最初我们都以为那具遗体就是王子本人。若真如此,殿下必须在进屋后于我不在身旁的时间匆忙更衣,紧接着就被潜伏的凶手杀害并毁容——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时间上实在太过仓促。” 这种情况下,排除了“凶手事后替死者更衣“的假设。短短五分钟内完成给死者脱衣、更衣这等繁琐工序显然不现实。因此,衣物只能是死者生前自行更换的。 但这就引出了新的疑问:为何王子非要于我在门口等候时更衣? “不过——既然遗体并非王子,这个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如果凶案在我们进屋前就已发生,时间限制便不复存在。但相应地,我们必须解释:为何死者会穿着王子的礼服?” “这也正是最令我们困惑的。”克罗诺亚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脑袋的疼痛,“据侍从确认,死者所穿确实是殿下预定要更换的正式礼服。” “莫非死者是王子的狂热崇拜者?痴迷到忍不住偷穿王子衣物的那种……?” “……这方面仍在调查中。但愿能找到合理动机。”他眉头紧锁。 连这位无敌的裁判官都束手无策的复杂案件——我这个小市民真能拨云见日吗?但此刻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 我暂时搁置思绪,继续勘察现场。 从入口处看去,房间呈L字形的原因似乎是内部设有独立卫生间。也就是说,入口正右侧存在着卫生间这个独立隔间,使得原本方正的房间变成了L型布局。为谨慎起见,我也查看了卫生间内部,发现极其简陋,并无特别之处。不过若真想藏人,倒确实能勉强藏得下。 为保险起见,再检查下其他可能藏人的位置吧。 接着我检查了几个壁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纸质鞋盒——想起来王子确有收藏女鞋的雅癖。当初借我的舞鞋,想必就是从这些藏品中精心挑选的。抛开癖好不谈,他确实是位温柔体贴的人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藏起悲伤的情绪,合上柜门,这些塞满鞋盒的壁柜显然无法藏人。 “那么……只剩床底了?” 在满地玻璃碎片间匍匐查看,发现床下确有藏身空间。不顾搜查官异样的目光,我提着裙摆钻入床底。虽然进去会有些狭窄,但内部却意外的舒适。或许是因为床垫吸收了所有声响,此刻我被以一种奇怪的寂静所包围。 正好在此整理思绪。 闭目凝神,案件的核心矛盾逐渐清晰: 其一,死者身份成谜。他为何穿着王子衣物?何时潜入寝殿?被害者的真实身份无疑是破解全局的关键。 其二,王子下落不明。最合理的解释是凶手仍在室内胁迫王子离开。毁容是为制造误认争取时间,散落的礼服则说明王子被强迫换上便装。可奇怪的是,至今未见勒索信,凶手动机依旧成谜。 今夜王城之内,究竟上演了怎样的诡谲戏码? 正当沉思之际—— “──喂,我说你!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突然的搭话让我吓了一跳。只见莱拉姐姐从地板与床铺的缝隙间探出脸来。她似乎有些生气,我只好中断思考匆匆从床底爬出来。 ──就在这时。 匍匐途中突然有东西碰到了我的手。那是个毛茸茸的线团状物体。 我好奇地将它拽到眼前。借着微光凝神细看,那竟是一只小老鼠的尸体。 …………? 床底下的老鼠尸体。 是偶然吗?总觉得有些在意。 总之,放任不管实在不忍,便用手帕包裹着带了出来。刚爬出床底,莱拉姐姐的声音又从头顶响起, “迟迟不出来让人很担心啊!喊了那么多遍都不理……到底什么意思嘛!” “咦,真的吗?” 我惊讶地望向克罗诺亚,他也默默点了点头。 难怪刚才格外安静,竟发生了这种事……虽然绝无故意无视之意,但确实做了很抱歉的事。 “对不起姐姐,床底下听不见声音。” “姐姐?”克罗诺亚皱眉,“被告人是莱拉小姐的妹妹?” “不、不是的!”姐姐慌忙否认,“这孩子只是……对,是年下的普通朋友!常有的事吧?把年龄差距大的熟人称作姐姐哥哥什么的……!” “啊,原来如此。”克罗诺亚恍然大悟地微笑道,“那就好。若被告是担保人您的家属,一旦被告罪名成立,您和您的家人也可能会被追究同等罪责。” “咿……!?” 姐姐发出一声难以言表的悲鸣。真可怜。 “说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嘛。” 用日常的语气缓和下紧张后,我将方才的发现分享给众人。 “它死在床底下。” “老鼠?”克罗诺亚问道。 “是的,倒在里面。看起来刚死不久。若您方便,能否天亮后将它安葬在明亮处?” 依稀记得老鼠寿命只有两年左右。若随意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可怜。听我这么说,克罗诺亚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令人惊讶。老鼠是害兽,本以为年轻女性都会厌恶。” “……是吗?我觉得它们挺可爱的。” 然后,克罗诺亚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 “明白了,这只老鼠由我保管。天亮后葬在庭院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吧。” 说不定它的待遇会比明早的我更好呢。 “话说回来,本以为你会沾满灰尘,结果意外地干净嘛。” 姐姐不经意的这句话让我重新打量起自己。确实完全不像是钻过床底的样子。虽说这是王子的房间,但连床底都一尘不染未免打扫得也太彻底……?至少我从未打扫过母亲的床底。 “──莫非凶手曾藏身在床底下?” 克罗诺亚自言自语般低语,似乎得出了与我相同的结论。 “很有可能。即便不是凶手,也极可能有谁潜伏过。” 虽然无法想象具体是谁、为何潜伏。 这起案件有太多未解之谜……唯一的办法只有逐步排除可能。眼下情报收集最为关键。 “──克罗诺亚大人,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请说。” “您刚才提到密门通往城外,具体是哪个方位?” “城堡背面。虽说是城外,但严格来说仍在城墙内侧的范围内。城墙上还有仅能从内部开启的秘密通道,紧急时供要人逃生之用。” “那么案发前后密门出口附近是否有人?” “正在调查中。既然是领地区域,或许巡逻士兵会有所发现。” 不愧是克罗诺亚,行动果真迅速。 “还请详细说明王子房间的警备状况。舞会始于下午五点多,马修大人从那时起就在此执勤……但此前应该另有警备人员吧?他们可曾擅离职守?” “经确认,今日全天──确切说是远早于舞会开始前就提升了城内警备等级。若追溯至昨天或前天则另当别论,但至少今日除殿下本人和……你之外,无人进入过这间私室。”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倒是无所谓。 最至关重要的是目前的情报。既然明确除我之外再无人进入,那么凶手只能是趁马修疏忽时潜入的。受害者死亡时间基本可锁定在晚七点至八点之间。 “克罗诺亚大人,为稳妥起见,我建议再向马修大人确认证词。审判时能获取的信息毕竟有限。” “确实如此……”克罗诺亚大人托腮沉思,“如今情况与当时有所不同,或许应该重新确认。” 他随即向附近工作的调查官下达指令。 趁马修未到,我以闲聊的口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克罗诺亚大人,还有个与案件无关的私人问题。” “但说无妨。” “听闻您极度憎恶犯罪,对罪人施以铁腕裁决。我原以为您会是冷酷可怕之人,实际交谈下来却发现您是如此的温和理性。为何会有那样与本人不符的传闻呢?” “喂、喂艾拉!太失礼了!” 姐姐慌忙要捂住我的嘴,而克罗诺亚却苦笑着抬手制止, “无妨,我早已习惯。” “……经常被这么说吗?” “嗯,冷血恶魔之类的评价早听腻了。” 他嘴角浮现出干巴巴地笑容,眼中突然燃起幽暗的火焰, “但——这些都是事实。我打从心底憎恶犯罪者。在他们眼中,我恐怕就是索命的死神吧。而我——也为自己这般的生存方式为荣。” “……为何您如此痛恨犯罪者?” 即便在审判时,他也未曾情绪化对我进行指责,始终保持着基于逻辑的推演。这般理性的本质与此刻展现的偏执,让我感到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克罗诺亚苦涩地笑道, “——幼时家人惨遭罪犯杀害。就在我眼前。在这动荡年代本不算稀奇。自那时起,我便发誓绝不宽恕犯罪者。仅此而已。” 那刻意平淡的口吻,反而透出深深的哀伤。 “……您真的不曾后悔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 “当然。所以我仍未放弃将你送上断头台的打算。请千万别忘记这点。” 说罢他便缄口不言,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本想深入探讨,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只得转换话题, “那个,露娜大人,似乎对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感情颇深……莫非您也是他的弟子?” “嗯?啊,没错。”露娜漫不经心地点头,“本以为世人皆知,乡下丫头果然不晓事。 老朽是承蒙先师举荐才成为的宫廷魔法师。非尔等庶民可随意搭话的人物。” 许是报复先前的失言,她话里话外尽是讥讽。我继续追问道, “听说上上代是当世最强魔法师……莫非是阿姆里斯先生?” “什么!难道你认识先师?” 露娜惊得几乎要蹦起来,全然不符老妪形象的举动。 “曾有幸受过他帮助。” 阿姆里斯用魔法变出车夫和马匹时,就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这等本事唯我独有”。究竟是个自视甚高的老头子,还是确有真才实学?我本还犹疑不定,但方才审判中露娜也说了类似的话,这才灵光乍现想要确认——果然不出所料。 “那么您所说‘能将小动物变人形者唯上上代一人’,指的就是阿姆里斯先生?” “正是。既知恩师名讳便好说了。改变生物种属的高阶幻术,乃恩师独创秘法。举世唯他一人能施展。故尔在法庭妄言的‘城外将动物变作刺客潜入’之说纯属无稽。此等神技,唯恩师可行。” “也就是说,如果阿姆里斯是凶手的话就说得通了。” “你这家伙!信不信我把你变成一头驴!” “咦?果然露娜大人也能做到吗?” “……做不到。”露娜大人声音颤抖着,听起来很悲伤,“不许再侮辱先师…他可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啊…” “开、开玩笑的啦。阿姆里斯先生是位出色的魔法师,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吧。” 虽然事关自己的性命,但欺负老人家实在良心不安,我决定就此打住。从逻辑上来说,阿姆里斯确实很有可能是凶手,但他的行事风格让我觉得他只是个单纯的怪人,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他。 “─你明白就好。”露娜很快又恢复了心情,“我小时候遭遇过事故,当时头部受到重创,要不是先师出手相救肯定早就死了。” 本来想当作普通的好事听听就算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请等一下。露娜大人小时候的话,阿姆里斯先生当时多大年纪?难道那么久以前,阿姆里斯先生就已经是厉害的魔法师了吗?” “啊,这个…”露娜突然慌张地摆起双手,“先师是位伟大的魔法师,连生物寿命都能改变!据他所说最多可以延长五倍寿命!多亏了这个秘术,先师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百岁了!所以我小时候他就已经是伟大的魔法师了!” 说起来,审判时她也提到过延长寿命的事。虽然感觉有些可疑,但似乎与案件无关,我决定不再深究。 “能再详细说说魔法的事吗?比如幻术魔法,除了时间限制外就绝对不会解除吗?” “基本是这样。”露娜严肃地点点头,“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施法对象是生物,临死前魔法会自动解除。” “临死前…?什么意思?” “就是死时会恢复本来的样子。比如说,我可怜你胸部贫瘠,给你施了个丰胸的幻术。你暂时会变成巨乳,但不久后可能因为太过高兴而心脏病发作。这种情况下,临死前魔法效果会消失,你会以贫乳的状态死去。幻术终究只是假象。当灵魂即将消散、绽放最后光芒时,一切虚妄都会被否定。也许这是神明为了让死者能以本来面目度过最后几秒的安排…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头一次听说的魔法原理。我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顺便说句无关紧要的,在露娜大人眼中我似乎是个为平胸而烦恼的少女…可惜我从小到大从未为自己的胸围烦恼过。 “趁此机会再请教一个问题。您刚才说上任宫廷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擅长预言魔法…具体能预知到什么程度呢?是能直接看到未来的画面吗?” “嗯…这不是我的专长领域所以不太清楚…听先师说,大概就是能模糊感知未来会发生的事。就像人们常说的‘虫子的预感’那样,只不过会更准一些。” “听起来还挺主观的呢。但既然更准,是不是说预言就一定会实现?”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会的。”露娜抱起双臂,“所谓预言,就是‘现在’的状态持续发展后必定会到来的‘未来’。但未来本就是极不确定的东西。如果预言到的是不幸,只要采取适当对策,大多数预言都是可以避免的。” “‘大多数’,也就是说也有无法避免的情况?” “没错。所有事物都有其发生的必然性,尤其当涉及因果关系时更为明显。比如说,预言你明早会被送上断头台。你肯定会想尽办法避免。但如果‘被送上断头台’的这个结果与‘你就是真凶’这个原因紧密相连,那么只要你的确是凶手,这就是绝对无法逃避的‘命运’。” 虽然觉得这个例子充满恶意,但我清楚地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万事万物都有其因果。 只要无法切断这个因果,预言就不可避免。 就我的情况而言,既然我不是真凶,那么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应该可以通过努力避免… 虽然没什么确证,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这点,在休庭期间尽可能收集情报了。 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怀表,时间已近晚上十点半。 时限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 3 就在我们交谈之际,士兵马修到了。明明不到一小时前还意气风发的他,此刻却变得萎靡不振。想必是因为诸多失职被上级狠狠训斥了吧。 面对导致这一切的我,以及不怒自威的克罗诺亚,马修就像被掠食者包围的小羊羔般瑟瑟发抖。看他实在可怜,我尽量放柔语气问道, “马修先生,请您冷静。我们传唤您绝非意图追责,只是想了解审判时未能详询的细节。” “若是如此的话……” 马修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虽然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首先为审判时的咄咄逼人致歉。但我当时也命悬一线,还望海涵。” “…我明白。都是我的过失……” 马修忧郁得令人心疼…但时间紧迫,我只得继续追问, “审判时未能了解具体的细节,现在请您尽可能详细说明,包括具体时间等所有记得的东西。” 马修点了点头。 “从时间线开始复盘。六点半左右,我与王子殿下曾进入房间,就是借鞋那次。大约停留了五分钟。在那之前——即您下午五点接任警卫到六点半期间,可曾有人接近房间?或者您曾擅离过职守?” “绝无此事!”他斩钉截铁地否认。 “当真?”我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以性命担保!”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可以判断这并非谎言。 “…继续。我换完舞鞋后和王子立即返回舞会。接着——劳里小姐给您送去了咖啡对吧?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大概六点五十分。” “审判时劳里小姐说与您闲聊了五分钟,属实吗?” “…是的。就差不多是喝杯咖啡的功夫。” “当时您也看见了凯文王子经过吗?” 这个问题让马修表情僵硬起来。 “…是的。” “凯文王子为何会出现在奥利弗王子房前?当时发生了什么能请您明说吗?” “这个…”他战战兢兢地偷瞄克罗诺亚,似乎是在请示能否向我这外人透露。 “但说无妨。”克罗诺亚开口道,“详细说明当时情况。或许事关重大。” “…明白。但其实我也不清楚详情。正喝着劳里送的咖啡闲聊时,凯文王子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经过我们面前…” “经过你们面前…也就是奥利弗王子房前?可曾搭话?” “这个…他只笑着说‘适可而止啊’就走了。” “咦?仅此而已?”我不禁疑惑。 “仅此而已。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找奥利弗王子的,倒像偶然路过。” “我不熟悉城堡构造,凯文王子前往的方向通向何处?” “是平时不用的应急楼梯。”克罗诺亚接话道,“殿下房间位于城堡角落,不应该会有人从那里偶然路过。” “那楼梯通往哪里?” “城堡背面。但若只是单纯要去城堡背面,从中央楼梯下去会更近。” “…也就是说,凯文王子特地绕远路去城堡背后?” 听到我的猜测后,克罗诺亚含糊地点头。信息太少尚无法做出判断。或许稍后还得询问凯文王子——虽然不知能否闻得到。 眼下还是先专注询问马修, “抱歉扯远了。请问马修先生喝完咖啡与劳里小姐分别后,立刻就感到了腹痛吗?” “…嗯。大约五到十分钟后就有反应了。” 劳里送来咖啡是在六点五十分。劳里离开是在五十五分。之后又过了五到十分钟马修腹痛,也就是刚过七点——这个时间点恰好与约翰娜姐姐在舞会现场引发骚乱的时间吻合。从时间线上看,马修的证词似乎可信。 “您当时腹痛去洗手间大约用了五分钟,这个时间准确吗?”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道。 “…是的。正如审判时所述。” “那么从洗手间回来后呢?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直到八点多您和王子回来前,再无人接近寝殿。” 嗯。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从马修开始执勤到我们借鞋进入房间期间无其他人进出,之后据他所知只有劳里小姐和凯文王子接近过房间,而他如厕后也只有我们进出过房间。 照这个趋势,我恐怕仍是头号嫌疑人。要是证词能再有些破绽就好了,但都到这时候了马修先生应该不至于还在撒谎吧… “那个…请容我这局外人插一句。” 莱拉姐姐突然开口说道, “听方才的对话我有个疑问…艾拉和王子殿下初次进入房间是在六点半左右,而劳里小姐出现则是在六点五十分?” “…是的。” 马修的回答有股莫名的紧张。是因姐姐的美貌而紧张?这反应着实古怪。 “那么,从王子离开到劳里出现的十几分钟里,可有人接近过房间?” 啊呀,这段时间确实是被漏掉了。我竟疏忽了。不过想必只是马修表述不全,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我漫不经心地看向马修。 只见他脸上的汗珠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难以作答。 …啊?不会吧? “士兵马修,请回答问题。你是否知情?” 察觉到异样的克罗诺亚厉声逼问。 面色惨白的马修双眼乱瞟,声音发抖,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马修先生,您实在不太擅长撒谎呢。 “士兵马修!”克罗诺亚一声怒喝。马修立刻浑身一震挺直腰板。 “这是命令!立刻坦白隐瞒之事!” “可、可是…” “若事后查明你知情不报…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呜诶!?” 马修面似筛糠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 “届时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最坏情况可能以叛国罪被送上断头台…” “怎、怎么这样!” 他发出近乎哭喊的悲鸣。 “不想落得这般下场就速速招来。时间紧迫,此将视为最后通牒。” “但、但是…” 马修仍吞吞吐吐道, “我的家人…” “家人?” 克罗诺亚皱起眉, “与你家人有关?” 马修经过一番斗争后,最终认命般垂下头颅: “…克罗诺亚大人。若我有不测,能否劳烦您保护我乡下的年迈双亲?” “乡下双亲?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困惑的克罗诺亚,马修表情极其严肃地回答道, “——在劳里来之前约十分钟,有人来过。” “当真?是谁?” 克罗诺亚大人追问道。 马修仿佛放弃抵抗般全盘托出: “————是格雷厄姆大臣。” 霎时满室死寂。克罗诺亚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语塞,莱拉姐姐也惊得瞠目结舌,至于露娜…因兜帽遮面而难以辨认其表情。格雷厄姆大臣…我记得是案发前在走廊遇见过的那位蓄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吧?又一位大人物的登场,使得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或许是已下定决心,马修一改先前的慌乱平静陈述道, “当时…奥利弗王子与被告人刚离开后不久,格雷厄姆大臣突然从应急楼梯处现身…我万万没想到大臣会到访此处,正惊讶时…他竟要求进入王子房间。我虽以警卫职责为由拒绝…但终究不敌威压。他还威胁若走漏了风声就让我乡下的家人好看…” “原来如此。”克罗诺亚难得流露同情,“既有这等苦衷也怪不得你。家人之事不必忧虑,我会妥善处理。请详细说明当时情形——格雷厄姆大臣为何要进王子房间?”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他仅停留一两分钟就出来了,似乎也没带走什么…所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克罗诺亚托腮沉思片刻后, “…感谢你的坦白。余下的交给我。” “…拜托您了。” 马修垂头丧气地离开房间。目送那落寞背影后我问道, “这位格雷厄姆大人是何方神圣?我听说他曾任王子导师,但关系亲密到能擅自进入王子私室吗?” “难说…无论何种理由,擅自进入王族私室都是重罪。不过二人确实亲近。格雷厄姆大臣将奥利弗王子视如己出般疼爱,在城内是出了名的。” 的确,之前在走廊相遇时,能感受到奥利弗王子对格雷厄姆大臣怀有亲人般的敬爱之情。原来如此…事件似乎逐渐在展现它的全貌。 “王子老师这种职务,通常由大臣担任吗?” “不,据说是他力排众议毛遂自荐的。”克罗诺亚话音刚落,露娜也附和道, “老朽也从前任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处听闻。奥利弗王子由格雷厄姆大臣、凯文王子由塞拉斯大臣各自主动请缨担任导师。陛下起初以‘让重臣任此职有辱国誉’为由拒绝,但因两位大臣皆是文武双全的俊杰,为培养优秀继承人才勉强同意。堪称一段佳话呢。” 没想到身为魔法师的露娜,对王室秘闻这类世俗话题也如数家珍,着实有些意外。 克罗诺亚似乎察觉话题跑偏,果断掐断话头, “虽然很难想象案发前很久就进出过房间的格雷厄姆大臣会是凶手,但他违规强闯案发现场的事实不容忽视。可若要传唤现任大臣作证又缺乏足够证据…” “不如趁现在先去询问?”我提议道,“只要不是在正式审判期间,理论上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事实核查总是必要的。” 克罗诺亚面色凝重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 “若速战速决的话…应该无妨。” “那请立即动身,时间不多了。” 我急切地催促道。怀表上的休庭时间剩余不足二十分钟。 这也许是最后的信息了。暗自祈祷能够获得线索的同时,我们匆匆赶往格雷厄姆大臣的房间。 4 刚抵达格雷厄姆的房门前,克罗诺亚便恭敬地叩响了门扉。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格雷厄姆大臣。我是裁定官克罗诺亚,有要事需即刻请教。” 室内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克罗诺亚致歉后推开门,我们如雏鸟追随母鸟般紧跟其后。 大臣的房间更像书房而非寝居。厚重考究的书桌与沉稳的家具相得益彰,在此环境中处理枯燥文书想必也事半功倍。房间的主人此刻深陷扶手椅中,黯淡的目光朝我们投来,整个人显得颓丧萎靡。听闻他视奥利弗王子如己出,此刻想必正为王子失踪而痛心。 “格雷厄姆大臣,我理解您的心情。”克罗诺亚恭敬行礼后直切入正题,“但确有要事需立即确认。” “……何事?”大臣声音嘶哑,“我很疲惫。” “恕我直言。士兵马修已全盘托出。您曾强行闯入过殿下寝殿,请说明缘由。” “……老夫拒绝。”大臣的语气像是稍微恢复了些力量,“这与你无关。况且并非擅自闯入,殿下早已知情。” “是否相关需听完才能判断。” 克罗诺亚丝毫不退让, “您似乎尚未认清事态——您胁迫警卫强闯寝殿是客观事实,而所谓殿下许可仅是您的一面之词。更可疑的是,在您的反常行动后仅一小时便发生命案。若执意宣称与此毫无关联,请恕我直言实在牵强。本应在庭审时当众质询,现顾及您身份才私下拜访。望您理解。” 这番连珠炮般的说辞可谓高明。大臣被下属如此顶撞,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血色。 “……你在怀疑老夫?认定侍奉殿下十余年的老师会加害于他?” “非也。但您的行径实在蹊跷——现身于平时无人使用的应急楼梯、威胁士兵封口,显然您的所作所为不欲他人知晓。然而我同样确信,您真心关爱殿下,此刻的憔悴也绝非作伪。正因如此,请告诉我们——您究竟做了什么?知道些什么?” 大臣首次露出犹豫之色, “……告诉你,殿下就能归来?” “不敢保证,但存在可能。” 克罗诺亚坚定回道, “我的职责是揭露真相。若得您坦诚相告,或许能触及事件核心。至少,这将成为找回殿下的重要线索。” “………………” 大臣闭目抱臂陷入沉默,似在艰难抉择。静默约一分钟后,他缓缓睁眼, “……说来话长。且事关国家根基的最高机密。” 他的视线扫过我与姐姐, “希望闲杂人等回避。” 我摇了摇头。 “不,实不相瞒…”我直视大臣的双眼,“我已大致猜出格雷厄姆大人您在王子房中做了什么。” “哦?”大臣眉梢微动,“有趣。若你所言接近事实,老夫便全盘托出。” 好机会!我直言不讳道, “您将被害者带入了房间。” “这怎么可能!”克罗诺亚瞳孔剧震。 “虽是近乎臆测的推论…”我平静地陈述道,“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被害者避开士兵视线进入寝殿的问题。当然,也存在被害者更早潜伏进来的可能——但我认为这并不现实。一个人蛰伏在王子寝殿许久而不被王城里的任何人注意到的概率几乎不存在。因而被害者必定是最近才潜入,而最佳的时机正是您强行进入房间之时。您通过内侧开启密门,将被害者放了进来。” “可、可为何要…被害者究竟是…?” “若您真心视奥利弗王子如己出,那动机便只有一个。”我竖起食指,“被害者是为王子挡灾的替身。” 不仅克罗诺亚和莱拉姐姐,就连格雷厄姆大臣都倒吸了口冷气。至于露娜…依旧难以辨认表情。 “纯粹是我的推测…或许您早知王子会遭人暗算,才安排替身防患未然?如此便能解释诸多疑点…不知是否侥幸猜中?” 大臣双目圆睁, “…老实说,老夫很震惊。仅凭推测竟能…” “难道…被告所言属实?” 克罗诺亚被这番言论所惊到。 大臣沉重颔首, “——既已约定,老夫便和盘托出。但望你以这份才智,寻回殿下。” 本就打算如此。我郑重地点头。 “正如被告…艾拉所言。那日我确实秘密地把替身放了进来。但万万没想到…竟会害他丧命。” “请稍等!” 克罗诺亚质问道, “您从一开始就知死者并非殿下?” “…不错。”大臣痛苦地承认道,“听闻现场状况后,我立即明白死者乃替身,殿下必已从密门逃脱。可当时哪有工夫向旁人解释原委?一想到殿下此刻正孤立无援,我就坐立难安…回过神时,便抛下临时审判独自搜寻殿下的踪迹。可终究连半点线索都没能找到……” “可您仍应说明真相!若非被告辩论了得,此刻早已冤罪加身!” “——老夫…实在愧悔难当。” 见国之重臣深深俯首,我连忙圆场, “您不必如此。这完全是出于对王子的爱护。若贸然声张导致您被拘押,反而会延误最佳的搜救时间…格雷厄姆大人的此番行径,我无法苛责。” 一口气说完后,我话锋一转, “抱歉…那位替身究竟是?” “是我…的心腹。是个正直可靠的年轻人。名义上如今正作为指挥官远征边境。我认为唯有他配得上担任殿下替身,恳请后他欣然应允…” “但容貌要如何…” “──用魔法呗。” 露娜抢先回答道, “改变容貌对普通魔法师而言易如反掌。” “…正如王宫魔法师所言。”大臣愧疚地点头,“我托人引荐了可靠的魔法师,花重金让他将部下变得与殿下的容貌别无二致。虽耗费巨资…但为了殿下值得。” “可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克罗诺亚眉头紧锁, “您不惜花重金安排替身,莫非殿下真会遭遇不测?若真如此,理当举国之力保护…” “…有不得已的苦衷。”大臣痛苦地一点点挤出声音,“而这正是…动摇国本的机密…” 格雷厄姆大臣开始娓娓道来,揭开了伊尔西昂王室最深的秘密── 约十八年前,现任国王沃尔特·伊尔西昂喜获麟儿。 因王室久未得嗣,此等乐事瞬间传遍大街小巷,举国欢庆。 然而彼时的王宫魔法师却作出不祥的预言: 此子将来会化为魔女为国招致灾祸。 没错──诞生的“王子”实为公主。 国王与王后为避灾厄,为其取名奥利弗当作男孩抚养。所有知情的乳母与大臣皆被勒令严守秘密。 此后王子日渐长大,品性温良。如此敦厚良善的王嗣怎会化为祸国的魔女呢?就在众人以为预言荒诞不经时──某日侍女陪王子游玩时,王子不慎坠崖失踪。次日,流泪报告的侍女亦离奇消失,不知是否是因无力承担过失而逃走。不日,宫中盛传王子遇刺的流言。 国王夫妇与身为老师的格雷厄姆悲痛欲绝。格雷厄姆甚至曾欲跳崖自尽。 然而数日后,王子竟安然归来。虽失去了记忆,但众人仍欢欣不已。 可归来的王子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他变成了真正的男孩。 在他的裤袋里发现一封署名为“森林魔法师”的不详之信: “王子奉还。然其身已中特殊诅咒——若十年内未能肃清对王子怀恨之奸佞,王室必遭不祥。此乃警告。” 而此时── 距离那个警告正好过去了十年。 “……除了国王与王后,知晓这封信的仅有我和少数重臣。我们暗中肃清了王城内被称为‘奉行预言派’的反动分子。本以为已彻底清除……但既然殿下失踪,就说明仍有漏网之鱼。终究还是应验了信中的警告啊。” 格雷厄姆似乎说累了,倒杯水后一饮而尽。 事情的真相愈发超出想象。王子实为女性,还被施了变为男性的魔法……我仿佛听见常识轰然崩塌的声音。但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我否认。 “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奥利弗王子出生时的王宫魔法师,可是前任摩尔迦娜大人?” “正是。她乃伟大魔法师阿姆里斯的高徒,其预言值得信赖。” 露娜闻言骄傲地挺胸答道。这位举止可爱的老妇人总让我忍俊不禁。 我顺势问道, “记得询问证词时您提过——改变性别的魔法当真存在?” “自然。”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道,“这不过是基础的幻术,多数魔法师都能施展。但若持续数年,必是高手所为。” 忽地想起所有魔法都有时限,正如施加于我的魔法仅剩不到一小时。 “那个森林魔法师目的何在?” 克罗诺亚一针见血地问道。而大臣苦恼地捋着胡须, “……着实蹊跷。为何特意将王子变性后送回?又为何发出警告?当时也有人主张无视警告,觉得不过是未来向王室勒索钱财的借口。但无论如何,决不能放任王城中的那些奉行预言派肆意妄为……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其警告。” ──所谓奉行预言派,定是坚信摩尔迦娜预言,企图除掉未来会祸国的王子的一派人。恐怕他们认为仅将王子当男孩抚养不足以规避预言。王子的坠崖想必也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森林魔法师将王子变为男性后送回,或许是为了安抚预言奉行派。毕竟王子变成真男孩能让一部分人消停。但矛盾的核心却在于那些企图对王子出手的少数激进分子。可若连因预言而惴惴不安的谨慎之人也一并无条件列入肃清对象,未免太过残酷。某种意义上说,森林魔法师这般先筛选再除根的处置手段,倒也不算坏事——当然,其这么做的动机依旧可疑。 “摩尔迦娜大人也曾进言:十年的期限应该就是魔法的时效。若身负不明魔法的殿下遭遇不测,恐会引发比成为魔女的预言更可怕的灾祸。故建议暂且遵从警告,在肃清不稳分子的同时加强护卫。陛下采纳了此议。” 原来如此……总之,王室方面暂且遂了森林魔法师的意。 “肃清行动虽招致非议,但表面看来所有威胁已经被清楚。就在众人逐渐遗忘此事时……” “唯独格雷厄姆大人您仍忧心万一?” 大臣无力地点头, “殿下万一真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既然无法得知是否已铲除所有威胁,就不得不未雨绸缪。可就连替身都安排妥当,灾难却还是降临了……我今后该如何自处……又有何颜面对我的部下……” 格雷厄姆颓然垂首。 “……怪哉。”露娜突然喃喃自语道,“任何魔法都会随受术者死亡而解除……摩尔迦娜大人为何要那样说……?” 尽管露娜的低语意味深长,此刻还是该优先处理大臣的证词。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请问您进王子房间时,可曾注意过我的鞋子放在何处?” “鞋子?啊,你是说变成凶器的那双玻璃鞋?不,很遗憾没留意……当时实在无暇顾及……” 也难怪。若能确定鞋子放在哪,或许能推断出行凶过程……看来此路不通。我继续下一个问题, “您对奥利弗王子当真用心良苦。听说您主动请缨担任的王子老师?” “……是啊。起初只是出于对抗心理……如今却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对我私心的惩罚吧……“ 眼见他越说越消沉,我连忙抓住关键词提问道, “对抗心理是指?” 大臣略显尴尬地挠头, “这事倒没必要隐瞒……其实最先自荐的是塞拉斯。” “塞拉斯大臣?” “没错,他直接向陛下请求担任凯文殿下的导师。那个冷酷的铁腕塞拉斯,居然会主动请缨担任王子导师,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于是我也不甘示弱,当即提出要负责奥利弗殿下的教导。虽说奥利弗殿下那时已有其他导师,但我还是硬把人给换下来了。” “真意外啊……” 想起审判时塞拉斯的可怕形象,实在难以想象他也有关爱晚辈的一面。更奇妙的是,由他教导的凯文王子却奔放野性,与老师的性格截然相反——说不定塞拉斯对亲近之人意外地宽容? “二位大臣是军人时期的竞争对手吧?”克罗诺亚突然又放出了新的信息。 “啊……令人怀念。”大臣似在追忆往昔,目光向悠远处望去,“十几岁参军时起,我们就是好友兼竞争对手的关系。我以剑术闻名,他则以弓术着称。” “‘钢铁之剑格雷厄姆’与‘百发百中塞拉斯’至今仍是军旅传奇。” 克罗诺亚夸赞道。 “正因如此……我才会为害他退役而后悔至今。” “后悔?此话怎讲?” “某次任务中我搞砸了……导致他身受重伤。”大臣垂下眼帘,声音里浸满悔恨,“那是一次特殊的敌后潜入行动。我和赛拉斯两人潜行深入敌境。赛拉斯的父亲是位有名的猎手——大概受此影响,他特别擅长潜伏任务,可以隐藏气息不被猎物察觉。据说他真豁出去的话,可以三天不吃不喝完全隐匿。而我…偏偏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最耐不住潜伏。结果就因我按捺不住贸然行动…彻底地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 他愤懑地捶打着桌面, “逃亡时他被敌箭射中右臂……再也拉不开弓了。于是塞拉斯不得不退役……” “虽听过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所以他胸前佩戴的箭簇……” “正是那支断送他军旅生涯的箭。他说要时刻警醒自己……其实全都是我的过错,他却总笑着说自己修行不足……后来他转任文官,我也追随着退役。” 原以为塞拉斯是个冷血老顽固,没想到也有如此人性化的过往。我顺势问道, “听说塞拉斯大臣近日出差?他经常外出吗?” “嗯。多亏他推动法治建设,我国已成为先进的法治国家。各国纷纷请他指导立法。这老家伙还做着天下法治的梦呢,总为各国法律修订奔波。但他极端注重保密,从不说去向。表面冷酷,其实骨子里是个害羞鬼。” 格雷厄姆对塞拉斯的评价愈发令人意外。男性间的友谊真美好啊。 气氛正温馨时——沉默许久的莱拉姐姐突然开口, “那个……恕我冒昧,是不是该回归案件了?” 猛然被拉回现实。没错,此刻不是闲聊的时候。我摇头甩开杂念, “总之,格雷厄姆大臣潜入王子房间的动机已明确。顺便问一句,王子殿下知晓此事吗?” “当然。原计划在更衣时与替身调换。” 回忆起借鞋途中王子与格雷厄姆的对话,原来是在找借口回房间啊。 “更衣时间是提前定好的?” “没错,六点半与八点各一次,时间为五分钟。换替身安排在八点。” “……奇怪,六点半时王子并未更衣啊?” “更衣’并非一定要换衣服。说是更衣,其实也是为了让殿下稍作歇息。实际上只有八点那次才会去换衣服、换人。” 若事先定在更衣时间掉包王子与替身,便也能解释为何遗体身上穿着另一套王子的礼服。 但由此产生了新疑问:借鞋返回会场途中遇见凯文王子时,他说是因王子迟迟未归才来找他的。可那时换鞋明明也只用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如果从最初就定好王子五分钟的更衣时间……莫非,凯文王子另有来意? 疑问接踵而至,但眼下只能继续推进, “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让替身出席?既然今日是森林魔法师警告的十年之期,让真王子藏起来不是更安全吗?” “……本该如此。但殿下说不愿欺骗前来庆生的民众……于是折中决定中途调换。” 说到这里的格雷厄姆几欲落泪, “殿下啊……!此刻定在某处瑟瑟发抖吧……!近来他心脏状况又欠佳……!艾拉,拜托……请尽快找到殿下……!” 格雷厄姆声泪俱下地请求,可我也不知道王子去了哪啊。不过,王子心脏不好,要是不尽快寻到他可就遭了…… 一筹莫展之际,敲门声突然响起。传令兵进来报告: “打扰了!审判即将重启,请克罗诺亚大人与被告人速回法庭!” 什么……!已经到时间了吗……!虽然获得的情报比先前多了不少,但事件本身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了。我还没能理清头绪,而真相更是毫无眉目。时间…时间完全不够用啊…… 我正抱头苦恼之时,士兵继续报告道, “关于寝殿后门通向之处的目击证词——虽然报告迟了些,但现已查明,案发前后有多名士兵目击到某个人物出现在那里!”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 克罗诺亚兴奋地问道, “究竟是谁?” “这个……是……” 方才还汇报得干净利落的士兵,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到底是谁呢?难道是不便透露的人物吗? 就在我隐隐感到不安时,士兵仿佛下定决心般大声喊道: “被目击到的人是——凯文王子!” ──────────────────────── 第四章 辛德瑞拉,开始推理 1 再次回到了临时法庭,听众们已等候多时。 虽然最初那种孤立无援的氛围缓和了些,但人群中仍混杂着将我视作杀人犯的锐利目光。毕竟尚未完全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我真的能解决如此扑朔迷离的案件吗……?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我悄悄握住了身旁姐姐的小手。 不多时,国王陛下、王妃殿下以及担任审判长的赛拉斯大人入席审判台,原本嘈杂的法庭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随着清亮的木槌声——赛拉斯高声宣布: “现在重新开庭。裁定官,请说明休庭期间发现的新事实。” “——遵命。” 克罗诺亚恭敬地垂首,开始陈述道, “首先请容我汇报各位最关心的受害者身份——” 他用娴熟的技巧对已掌握的情报进行了简述:受害者实为格雷厄姆大臣安排的王子替身、王子寝殿存在秘密暗门、案发前后有人目击到凯文王子出现在暗门出口附近——但隐瞒了王子实为女性及被森林魔法师施咒的事实,想必是为了避免引起听众不必要的恐慌。 “——综上所述,案件的样貌已彻底改变。然而,这并不等同于证明被告已经无罪。或者说,被告于第二次进入王子殿下寝殿时杀害替身的可能性依然存在。那么被告人,你打算从何处着手回应这个问题?” 克罗诺亚突然将问题抛向我。但此番问询已非先前那种单方面的有罪推定,而更像是为听取我方意见的温和提问。 此刻必须谨慎作答。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那么,请允许我申请证人询问。” “你要传唤何人?” “当然是——凯文王子。” 直指核心的发言当即引发听众哗然。 我即将采取的问询,是对王族成员提出质疑的大不敬之举。遭遇反对也是理所当然。可——要揭开真相,这却是无法回避的一步。 “请容我说明理由。首先,各位应该已经理解,奥利弗王子或真凶都有可能通过寝殿暗门逃离。而那道暗门正通往城堡身后。案发前后,凯文王子曾出现于暗门出口附近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对吧,克罗诺亚大人?” “——没错。根据多名巡逻士兵的证言,这点几乎可以确定。” “那么第一步,需要确认凯文王子为何会在舞会期间前往人迹罕至的城堡身后。其次,倘若凯文王子案发时确在城堡后,或许能收获重要的目击证词。换言之,我绝非怀疑凯文王子,这只是查明真相的必要程序。恳请准许。” 我深深鞠躬行礼。 “——审判长。我也附议。现如今凯文王子已是关键参考参考人物。恳请批准传唤殿下出庭。” 克罗诺亚也在协助我。看来他也希望查明这起案件的真相——想必他已经意识到,若仅仅将我作为犯人草草审判,根本无法真正解决这起案件。 赛拉斯沉默片刻,最终沉声应允, “——事已至此,只能破例。准许传唤凯文王子出庭作证。” “感谢审判长。” 克罗诺亚立即下令请凯文王子出庭。数分钟后,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站在了证人席上。坦白说——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幕的场景。 然而当事人凯文王子却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讥诮笑容, “——谁来解释下为何本王会被传唤?” “凯文殿下。需要您说明今晚的行踪。” 克罗诺亚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恕我直言…您的行动存在诸多疑点。” “疑点?本王在自己城堡里做什么还需要报备?” “例如晚七点前,您曾经过奥利弗王子寝殿前的走廊?” “……有吗?记不清了。”王子依旧从容不迫。 “即便您不记得,也有两名目击者证实您曾使用应急楼梯离开。为何要特意选择平日无人使用的楼梯?” “完全想不来啊。” “此外,多名证人声称在案发前后于城堡身后目击到您。晚七点左右与八点左右各一次。您独自跑到偏僻处所意欲何为?” “就没可能是所有证人联合起来作伪证诬陷我吗?” “…动机何在?” “这不是明摆着么。”王子耸耸肩,“兄长失踪后,我便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但我不像深得民心的兄长,我自知自己在仆役与士兵中没那么受欢迎。这群人串供试图剥夺我的继承权——难道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吗?” 法庭再度哗然。 “…那么,殿下是要否认方才的证词,声称自己当时身处别处?” 克罗诺亚的目光忽地锐利起来。显然,他认定这只不过是撇清自己之托辞。尽管王子的说辞并非全无可能,但在奥利弗王子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士兵统一口径集体诬陷二王子实属牵强——换言之,凯文王子在撒谎。 “——慢着,突然想起来了。”凯文王子竟突然改口,“本王确实经过兄长寝殿,也去过城后。抱歉抱歉,绝非有意隐瞒。” 这突然的转变令所有人愕然。是本就没打算说谎?还是意识到谎言难圆? 王子高举双手作投降状继续道, “好吧我实话实说。走应急楼梯是为了不被人看到去趟城堡后身。不仅今晚,我向来如此,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向来…?”克罗诺亚蹙眉,“究竟是去做什么…?” “…本来不想说的。没办法,被怀疑只能老实交代了。答案就是这个。” 王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掌心大小的流线型物件。 “——烟斗?” “我一抽烟就会被赛拉斯那老家伙唠叨…”王子瞥向审判席上脸色铁青的赛拉斯,“真是的,管得也太宽了。” “那、那这么说来,您在城堡后身被目击也是因为……?” “啊,就是偷偷抽个烟而已。”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凯文王子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终于说得通了。如果他所言属实,还有几个关键点必须确认。若这一切都是事实的话……事态恐怕会迎来惊天逆转。 “凯文殿下,能否允许我请教几个问题?” “嗯?噢,你是王兄的女人?” 王子好像此刻才注意到我。说起来,之前向奥利弗殿下借鞋时,我们曾在走廊有过一面之缘。 “很遗憾,我与奥利弗殿下并非您想象的那种亲密关系。” “是吗?像你这样的美人浪费了多可惜。不如跟了我如何?” 这轻佻的发言瞬间令法庭弥漫起肃杀之气——想必是来自旁听席上那些女性听众的敌意吧。毕竟凯文王子和他兄长一样,都是深受欢迎的美男子。 我恭敬地婉拒后回归正题, “殿下是否了解案件梗概?” “啊,听说了。替身死了是吧……真是遗憾。” “那么我将基于您知晓全部庭审过程的前提继续提问。若有任何不明之处,请随时提出。” 强压着内心的急切,我提问道, “您确定两次前往城堡后身的时间分别是七点和八点左右吗?” “嗯。” “先说七点那次。约六点五十分时,有人目击到您经过奥利弗王子寝殿前的走廊。之后您是否立即前往了城堡后身?” “当然,那是近道。从王兄寝殿门前走过去一会就到。” “还记得每次吸烟大约耗时多久吗?” “这个嘛……具体记不清了。不过通常都是十分钟左右吧?离席太久会被赛拉斯那家伙怀疑的。” “那就按十分钟估算。也就是说六点五十分至七点间,您一直在城堡后身抽烟。期间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谁都没见过。” “据悉奥利弗殿下寝殿设有暗门,出口直通城堡后身。您是否可能没注意到有人从那里出来?” “虽然我不清楚暗门的具体位置,但那地方视野开阔又人迹罕至,要是有人突然出现我绝对会察觉。” 说罢,凯文王子瞥向克罗诺亚。后者会意地取出平面图示意, “——暗门出口大致在这个位置。” “这样啊,那我肯定能发现。毕竟当时我就在那所谓的出口正对面抽烟。” 虽然成功套出了新证词……但局势似乎并不乐观。我仍不气馁地继续追问道, “……那么八点那次呢?这次您未被守在寝殿前的马修先生目击到……难道没走应急楼梯?” “啊,那次我是直接从舞会现场过去的。本来可以像往常一样绕路,但想着反正没人会注意我,就直接过去了。” “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这个……应该是差几分八点吧?我记得正好是王兄更衣的时间。” “吸烟时长依旧不变?” “和平时一样十分钟左右。” “……当时可曾遇见什么人?” “没有,安静得很。” “——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 我行礼致谢道。克罗诺亚似乎对我那些未能切中要害的提问产生了疑虑, “被告,你方才不是想从凯文殿下口中问出些什么吗?” “不必了……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此话怎讲?”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请允许我稍作梳理——” (见附图) 我冷静地分析道, “在休庭前的审判中,已经证明「凶手很可能是在马修先生离开岗位的五分钟内潜入寝殿的」。而根据后续调查,六点四十分前后替身就已经在室内了。因此,后潜入寝殿的凶手杀害了替身,从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我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时间线: “──凶手作案后通过暗门逃离。此时凯文王子已不在城堡后身,故能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脱身。到目前为止的这部分没有问题。可关键在于我和奥利弗王子第二次进入寝殿的时间。既然有马修先生作证,我与奥利弗王子共同进入寝殿的事实毋庸置疑。而那时已是晚上八点刚过。” “啊……!” 克罗诺亚不经意地轻呼出声,想必是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我重重地点头道, “──正是如此。休庭前的最后阶段,我曾根据逻辑推测奥利弗王子寝殿存在暗门。随后的调查证实了这个猜测。可是……结合综上证词,暗门在本案中只是巧合的存在。” “巧合?什么意思?”证人席上的凯文王子不解地问道。 “我推断出寝殿中存在暗门的逻辑,是基于「若非存在暗门就无法解释王子失踪」的必然结论。但事实上,在这起案件中,那道暗门根本未被使用过。” “你怎么知道没用过?” “很简单。因为当时凯文殿下正守在暗门出口处。” “──啊!” 凯文王子发出比克罗诺亚更大声的惊呼。 “……没错。凯文殿下明确表示没看见任何人从暗门处出来。至少在发现尸体前后──暗门确实未被使用。” “但被告人,”克罗诺亚适时地切入道,“从暗门入口到出口有段距离。或许凶手是躲在通道里等待凯文殿下离开……” “可能性很低。”我轻轻摇头,“凯文殿下当时在出口抽烟纯属偶然。若真有人使用暗门,势必会与殿下迎面撞见。况且急于逃命的凶手,怎可能长时间滞留在暗道中?” “这……确实……”克罗诺亚不情愿地点头。 “换言之──凯文殿下的证词,让奥利弗王子失踪之谜又回到了原点。” 听众席传来失望的叹息声。已经有人开始相信我的清白,期待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了。很抱歉,让他们失望了……更糟的是,原本寄予厚望的凯文王子的证词竟推导出意外的结论,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推进审判。 我拼命转动脑筋,却难有良策。结果,在我灵光一现前,赛拉斯的木槌声先唤回了我的思绪。 “──可以了。请凯文殿下退席。” “可惜了。正要到精彩部分呢。” 在赛拉斯的示意下,凯文王子面带遗憾地离开了证人席。法庭陷入奇妙的沉默中。听众们想必也因案情的反转而不知所措。 克罗诺亚突然打破沉默, “──当务之急是逐个解决问题。若仅聚焦凶杀案,士兵马修离岗的五分钟仍是最大作案窗口。我建议先就此深入调查……诸位意下如何?” 被点醒的我重振精神。 没错,空想无益。此刻唯有继续前进── “──好的。那么接下来,劳烦再传唤一遍劳里小姐。” 2 再次站上证人席的劳里小姐依旧美艳动人,尽管一副不悦的表情。她仍穿着先前的侍者服,未佩戴任何饰品,但这丝毫不减她的风采。只是……我总觉得她的站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好像少了点什么…… “——能否请哪位解释下,为何又要传唤我?” 劳里顶着副完美的笑容询问道,而她的声音里却明显压抑着怒火。必须谨慎提问以免激化矛盾。 “劳您前来实在抱歉。想请您再次说明给马修先生送咖啡时的细节……” “我拒绝。” 她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和先前一样,你是在怀疑我吧?认为我在咖啡里下药支开马修大人,趁机潜入寝殿?你处心积虑想逼我反复作证,揪住记忆偏差大做文章——这般急于栽赃的嘴脸简直昭然若揭。那么我——必须严正抗议这种不公正对待!”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我哑口无言。 “我的确有作案可能,但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我干的吧?你不过是想捏造间接证据诬陷我……何等卑劣可怕的人啊!这种邪念本身不就是你犯罪的铁证吗?各位听众!请倾听我这无辜者的呐喊!快给这个可悲的罪人定罪吧!” 她声泪俱下的控诉立刻引发听众骚动,声浪很快席卷整个大厅。赛拉斯试图用木槌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嘈杂声淹了下去,唯有充满恶意的情绪如浪潮般向我袭来。 很显然……证人选择大失误。 她看穿了我企图从证词中寻找矛盾的心思,反而将计就计。 原本保持克制的听众们,或许早已积压了太多压力。身为被告的我,将一个看似简单的案件给复杂化了。虽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采取的行动……但在他们眼中这恐怕已经变成了狡辩的戏码。 我通过合理的逻辑拼尽全力证明其他嫌疑人的作案可能,但此刻在这狂热的氛围中已毫无意义。被复杂案情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听众,重新选择了最初那个简单的结论——“果然被告人才是真凶”。他们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 说到底,真相对于他们来讲并不重要。只要能宣泄日常生活中的郁愤,便已足够—— “肃静!” 一道雷霆般的怒喝盖过了所有喧闹声。不容抗拒的威压让全场瞬间寂静,方才的狂热骤然化作令人窒息的沉默。 发声者竟是沃尔特陛下。这位始终沉默的君王此刻颤抖着,压抑着怒火厉声呵斥, “此刻正在进行神圣的审判!妄图遮蔽真相、肆意喧哗之徒,速速退下!” 全场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般沉重。 国王陛下的一声怒喝——这位本该因爱子失踪而最为愤怒之人——深深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这时,“咚”的一声清脆木槌声响起。赛拉斯向国王行礼后,重新掌控回局面, “——证人的主张不无道理。被告虽对证人提出质疑,却未能证明其与案件的关联。裁定官,您认为呢?” 突然被点名地克罗诺亚沉着地应答道, “——诚如您所言。证人已完成作证,且其与案件的因果关系未能确定。这点被告应该最清楚不过。” “……确实如此。”我不得不承认。 “那么,本庭只能认定她与案件无关。在其明确拒绝的情况下,继续盘问将构成对其权利的侵害,此等行径绝不被允许。” 换言之,除非能拿出确凿证据——比如证明她在马修的咖啡中下药,或是她趁马修离岗时潜入寝殿——否则无法再对她进行质询。若有这类的证据早就该搬出来了。正因为没有,我才想从证词矛盾中寻找突破口……如今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正当我遥感前途之黑暗而不安时……突然点燃了一丝希望。 “不过——正如先前所说,劳里小姐确存在疑点。将士兵马修的腹痛单纯视为巧合未免牵强。因此……” 克罗诺亚投来同情的目光, “作为特例,允许被告进行最后一次提问。你必须用这一个问题,证明她与案件存在值得审理的关联。若做不到,她将作为无关人员退庭。” “——!”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仅凭一个问题证明关联……根本不可能啊!但能得到这个机会已属法外开恩。想必克罗诺亚也对劳里心存疑虑,只是不愿让无意义的辩论继续激怒国王和听众,才托付给我一锤定音的机会。看得出他对我的期待很高……但这要求实在强人所难。 “……喂,辛德瑞拉。你真能做到吗?” 莱拉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不安地低语。 “……很难。”我老实承认,“传唤劳里作证是个错误……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真没有像克罗诺亚大人所说的那种,能证明她与案件关联的证据吗?” “有的话早就拿出来了……穷途末路啊。” “别放弃啊!平时那个厚脸皮又自信满满的你跑哪去了!” 姐姐眼眶泛红地嗔道, “靠一个问题证明关联……根本不可能嘛!除非她身上有什么重要的证物,可她就是个仆人怎么会有嘛……” “……!?” 姐姐的话似一道穿破黑暗的曙光。这不正是……和刚才一样的情况吗? 姐姐说得没错。劳里身上确实没配搭任何足以被称为证据的物品…… 我拼命转动几乎停摆的大脑,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终于——那个过于简单的真相浮出水面。 “——姐姐。果然姐姐最棒了。” “……哈?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发现了……关键的证据。” 将视线从一脸迷茫的姐姐身上移开,我转身直面劳里。 “——只此一问。劳里小姐,事关重大,请您慎重回答。” “什么嘛……真唬人。” 劳里不慌不忙地打趣着。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 “请问,你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此刻在哪里?” 3 没错。 从她站上证人席那一刻起,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份违和感终于显露出真面目——这位本该是城堡侍从的女性,身上竟然没有工作人员统一佩戴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注视着劳里慌乱的模样,我愈发确信她与案件脱不了干系。 她狼狈地回答道, “那、那个……其实我那水晶的剑身上出现了裂痕,我怕划伤自己,才会今天一整天都没佩戴……” “真的吗?保险起见,请马修先生再次作证吧。说不定他送咖啡时还记得你是否佩戴过双头狮鹫纹章短剑。又或者,当时路过看见过你的凯文王子——” “等、等等!” 劳里的慌乱有增无减。眼珠左右游移着,像是在拼命思索对策。 “那个,对了!是之后坏的!非常抱歉我记错了!送完咖啡后工作时不小心弄坏的!我可真是糊涂呢!” “那么损坏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现在何处?我这就请士兵去取来。” “放、放在哪儿来着……对不起呀,最近记性实在太差……”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劳里的双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挥舞着。显然是因过度慌张而陷入了恐慌。 “——容我打断一下,被告。” 克罗诺亚平静地发问道, “能否详细说明劳里小姐未佩戴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这件事为何如此重要?” “没错,这件事非常关键。” 我点点头整理思绪, “我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凶器会是水晶鞋?既然我本人并非真凶,那就意味着是凶手刻意选择了水晶鞋当凶器。可又为何偏偏要选根本不适合杀人的水晶鞋来当凶器?于是我突然想到——如果,凶器原本不是水晶鞋呢?” “难道说……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克罗诺亚似乎也意识到了到这种可能性,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正是。”我微笑着点头,“凶手用象征王国侍从身份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从背后杀害了死者。虽是剑形,但水晶的材质无法劈砍,不过重量倒足以作为钝器使用……行凶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环视四周继续说道, “犯下罪行时的冲击力——导致水晶短剑剑身粉碎四溅。” 此言一出,庭内哗然。赛拉斯不得不敲响木槌维持秩序。 见状我乘胜追击, “凶手当时定然惊慌失措。在必须立即逃离的处境下,根本不可能回收所有水晶碎片。但若任由这一地碎片留在室内,就等于将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昭告天下。自己的那把短剑既已损毁,罪行败露是迟早的事。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无路可退的凶手突然想到了起死回生的一招,用王子房间里的水晶鞋伪装成凶器。” “没想到……竟然……” 克罗诺亚难以置信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这位不败的裁定官大人也无法忽视这个新推论。虽然目前仍只有间接证据——但至少做到了证明劳里与案件绝非毫无关联。 克罗诺亚重新审视向证人席的劳里, “请证人如实回答。现在你涉嫌杀害殿下替身。若当真无辜,请说明未佩戴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的正当理由。” “…………” 劳里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或许这是认罪前的崩溃?正这么想时,她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还挺厉害的嘛!”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劳里持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后,她挂着挑衅的笑容望向我, “你这小丫头……长得可爱没想到这么难缠。为求生存不择手段的作风,我倒还挺欣赏呢。” 原以为她会恨透了我,没想到还挺友善的。 “承蒙夸奖。”我客气了一下后追问道,“那么劳里大人果然就是杀害替身的……?” “行吧,还是先澄清个误会吧。” 她爽快地回答着,又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容, “向诸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下乃以暗杀为业的‘深森请负人’,同行都管我叫‘杀戮兵器’。还请多多指教。” 法庭再度沸腾。暗杀者——也就是说,她是被雇来刺杀王子的?听到“杀戮兵器”这个称谓,在场似乎有人想起了什么传闻,大厅一时间骚动不已。尽管赛拉斯一直敲响木槌维持秩序,但其震撼性的自白仍引发了经久不息的窃窃私语。 克罗诺亚代我继续追问道, “…记得你是一个月前被招进王宫的侍仆。你从那时起就开始伺机行刺?” “不不,您误会了,克罗诺亚大人。” 恢复从容的劳里回答道, “我从一开始就奉命于今日刺杀王子,为此才伪装成侍从潜入。而且,雇主指定要用那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凶呢。” “你的雇主究竟是谁!”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 她做作地耸耸肩, “尽管有书信联系,但我全都烧了。深森请负人从不挑剔客户。只要报酬与任务风险相当,我可什么都接。” 劳里舔着嘴唇妖艳地笑着。那轻松的姿态宛如锁定猎物的毒蛇,看得我毛骨悚然。 “不过呢——克罗诺亚大人,有件事我必须声明。” “……是什么?” “其实我啊,刺杀王子失败了。” “——哈?” 方才还眉头紧锁的克罗诺亚突然发出一声近乎脱力的声音。这反应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劳里的发言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你……你以为用这种借口能蒙混过关吗…?” “绝非借口哦。这是不争的事实。” 劳里望向面色铁青的克罗诺亚, “首先,我可是骄傲的深森请负人。尽管从事暗杀这等见不得光的行当,但我也对自己的专业能力充满自信。您认为这样的我会用‘任务失败’这种拙劣的借口脱罪吗?若真要找这么不要脸的托词,我宁愿当场咬舌自尽!” 慑于这份气魄,克罗诺亚沉默了。那份属于职业杀手的压迫感,无法直视的凌厉眼神,都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至少在我看来,她不像在临时编造谎言。 “…那么劳里小姐,请如实陈述你的遭遇。” “乐意之至。毕竟我也很想揪出真凶呢“ 她随手拨开肩头散发,语气平静地开始陈述, “如先前所言,一月前我接到了刺杀王子的委托,由此潜入城堡。虽不知雇主身份,但预付百枚金币加事后百枚的报酬实在诱人。我虽素来不接高风险委托,但这次却破了例。顺带一提,潜入城堡全凭自身本事无人接应,所以想由此追查雇主是不可能的。” 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所有听众都屏息注视着她。 “接近马修大人亦是任务所需。不仅是他,我还接触了所有可能在舞会当日——即指定行凶日——被安排到王子寝殿看守这种闲职的边缘人物。毕竟笼络男性正是我的专长嘛。” 她的确是位充满魔性魅力的女性。不过马修先生也太可怜了吧。 “今日向马修大人送上掺了泻药的咖啡后,趁他松懈时偷偷潜入寝殿。原计划潜伏至王子归来时行刺,再伺机逃脱。然而实际潜入时,王子已经遇害。当然,脸部也是被毁容的。虽然后来才知道那是替身。” 法庭爆发开审以来最剧烈的骚动。 因为这份证词——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请、请等一下……!”克罗诺亚痛苦地用手撑住脑袋,“也就是说,你七点多潜入时,那具尸体就已经在房间里了……?” “正是如此。当时我立即意识到自己被雇主设计了,匆忙离开房间后随即毁弃了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毕竟指定我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刺是个显而易见的圈套,而且尸体周围确实散落着水晶碎片……” 本该刺杀的目标竟已毙命,想必劳里当时也相当困惑。 “按理说我本该立即逃之夭夭,但在揪出陷害我的混蛋之前,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于是我便暗中观察事态发展……现在看来这步棋实在拙劣。” 她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克罗诺亚皱眉问道, “你、你真的明白这番证言意味着什么吗?能杀害藏在寝殿里的替身的唯一时机,就是士兵马修离开岗位的时候——即,你潜入寝殿的同一时刻。而你却说那时替身已经遇害……” “当然明白。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其中的矛盾。”劳里以坚定的目光回视着。 “荒谬!你根本是在胡编乱造脱罪!” “若要编造岂会编得如此拙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动争执起来。 平心而论,劳里的说法确有合理之处——这般拙劣的借口不像临时编造,以她表现出的机敏,真想脱罪完全可以把故事编得更圆满。不过要说完全采信她的说辞,倒也没这么简单…… “那个,劳里小姐。我也可以提问吗?” “但问无妨。”她优雅地拂开发丝。 “您说意识到自己中计才毁掉了双头狮鹫纹章短剑?” “没错。从计划缜密程度来看,真凶必是王宫内部人士。如此就不得不怀疑,真凶会不会做什么手脚栽赃我的那把短剑是杀人凶器。” 这个反应不无道理。一个月时间足够暗中接近她,再对她的短剑做手脚。但是…… “可您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水晶碎片,并立即意识到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既然如此,与其毁剑灭证,保留完好的短剑不是更能证明清白吗?” 既然凶器已碎,持有完好短剑者自然会洗脱嫌疑。劳里的短剑或许真被动过手脚,但替身遇害时凶器意外碎裂——这件事恐怕超出凶手预料。此时凶手应该会放弃利用短剑做文章的计策才对。 劳里眯眼凝视虚空,似在深思—— “……当时没想到这层。” 意外坦率地承认失策。这位杀手小姐,没想到还是个冒失鬼。 “但那种突发状况下哪顾得上细想!谁能料到目标早已被杀,更何况尸体面容毁坏得那么惨……!慌乱之下采取些短视的行动也情有可原吧!” 话虽如此……可也正是这短视的举动让她如今陷入困境…… 正当混乱的迷雾蔓延开来之时,赛拉斯的木槌声响彻大厅。 “——克罗诺亚裁定官。该下判决了。” “……抱歉,审判长。”克罗诺亚连忙低头,“但事件全貌过于混沌,实在难以辨明真相……” “从证言情报中抽丝剥茧找寻真相不正是你的职责?” “您说得是。倘若仅需说明状况,我确有假设……但这假设实在过于——” “过于什么?” 赛拉斯压低声音,威吓般地瞪向克罗诺亚。 “该不会因同情被告而蒙蔽了判断?” “绝无可能!” 克罗诺亚强烈地否认着这诛心之言。 “‘不可对罪犯施予怜悯’——您授予的这条训诫,至今仍在我燃烧在我心中!“ “但你确实动摇了。” 冰冷的目光从审判席刺来, “若迷茫就回想一下吧。那个蜷缩在漆黑衣柜里,拼命压抑哭喊颤抖的幼小自己。” “——!” 克罗诺亚顿时咬紧牙关。那表情宛如旧伤突然被揭开。 “回忆挚亲惨死的景象。父亲颅骨碎裂的声响。母亲被剖腹的惨叫。妹妹在枪火中迸溅的怨念。以及——凶犯狰狞的冷笑!” “唔……!” “不可饶恕罪犯。唯有严惩方能震慑罪恶。这才是守护无辜者的壁垒。裁定官非人,乃摒弃感情执行律法的神明代行者。为天堂的家人,舍弃你的人性吧,克罗诺亚。” “……是。” 克罗诺亚作出了回应,那声音寒彻骨髓。赛拉斯满意地颔首, “那就如往常般速战速决吧。旁听的诸位想必也早已厌倦了。” “——遵命。” 恭敬垂首后,当他再度抬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宛如出鞘的利刃。 摒弃了一切情感,甚至抛却了人之本性的法律守护者,就此降临。 深深吸过一口气后,克罗诺亚大人用清冽的低音开始陈述, “——现在,我将阐述这起荒诞凶杀案的唯一合理解释。不过说来并不复杂,整起事件之所以显得扑朔迷离,全因某个决定性的谎言。” 他究竟要说什么? 我拼命抑制狂跳的心脏,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心底的警报震耳欲聋,可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聆听。 “那么,这个谎言究竟是什么?答案其实显而易见。没错,‘今夜王城内无人使用魔法的证词’,才是最大的伪证!” 4 这—— 彻底颠覆了此前推理的根本前提。 “上任宫廷魔法师直至去年仍在王城任职。换言之,现任宫廷魔法师就任仅一年有余。虽说是由上上代举荐……但如此轻易采信她的证词是否妥当?” 克罗诺亚的质疑再度引发骚动。 相当高明的论点。的确,关于魔法的一切规则,完全依赖于露娜的单方面证言。她过往积累的威信才是其可信度的担保。若作证的是上上代或上任宫廷魔法师,克罗诺亚恐怕早因亵渎权威而被千夫所指。但仅就任区区一年,更何况是连真容都隐藏在深深兜帽下的可疑老妪,难免会令人心生疑虑。 现任宫廷魔法师的证词真的可信吗? 克罗诺亚将众人心底秘而不宣的疑虑——瞬间引爆。 “没错。若宫廷魔法师的证词纯属虚构,本案便能惊人地迎刃而解。接下来我将揭示全部的真相。请诸位听仔细了——关于今夜王城内发生的惨剧的真相……” 他用人偶般无波澜的语调继续陈述, “——六点四十分格雷厄姆大臣将替身引入寝殿一事,应当属实。当然理论上大臣有机会行凶……但可能性极低。既不惜重金用魔法将部下变成殿下模样,岂有亲手杀害之理?至于其所供述的巨额资金流动,事后一查便知,编造这种谎言实属多此一举。因此格雷厄姆大臣的供述可信。” 克罗诺亚严谨地逐一排除可能性。这种论证方式与我的思路如出一辙,难以反驳。 “而当时潜入寝殿的不仅只有替身——宫廷魔法师也化作小动物尾随而入。” 听众开始议论纷纷。 “潜入寝殿的宫廷魔法师——就直呼她为露娜大人吧。她趁替身不备解除变形魔法恢复原形——用准备好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完成了刺杀。” “这、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我声音发抖地反问道。 “显而易见。” 克罗诺亚理所当然地点头答道, “既为嫁祸劳里小姐,更为让其作证七点刚过时替身早已死亡。这时她故意破坏被告的水晶鞋伪装凶器,正是为了制造庭审时的戏剧性逆转——正如诸位方才见证的审判走向。“ 看来他执意要将我塑造成共犯。但让劳里小姐作证“七点刚过替身已死”究竟有何深意?我尚未参透其中玄机。 “继续说明。露娜大人完成对水晶鞋的伪装后藏身床底——床底异常洁净便是铁证。待劳里小姐离开后重新现身——静候殿下的到来。” “……为何不立即从暗门逃走?” “因为最终步骤尚未完成。八点过后,殿下与被告到来时,露娜大人才对奥利弗王子与自己施加变形魔法,化作小动物从暗门脱身。正因如此,在暗门附近抽烟的凯文王子才未察觉异样。散落一地的衣物更是佐证了这点。最后,被告看准时机制造声响引士兵马修入内——计划便大功告成。” “……请等等。总而言之,您是说我和露娜大人是共犯?” “正是。更准确地说——奥利弗王子也参与其中。” 这是什么……意思? 心跳突然加速。绝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的预感掠过脑海。 此时克罗诺亚突然单膝跪地抚胸宣言: “——沃尔特陛下。接下来所言将触及王室秘辛。此为破解案件的必要步骤。万望海涵。待真相大白之时——请将我的头颅与真凶一同斩下。” 在说什么啊? 他要说什么啊!? 还未及反驳,克罗诺亚便已道出惊人之语, “——事实上,如今失踪的奥利弗王子乃是冒牌货。” 啊?我没听错吧? 其他人和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赛拉斯试图维持秩序,但听众们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与先前骚动不同,这次私语中浸透着令人不安的揣测。 未等声浪平息,克罗诺亚继续投下惊雷, “准确来说,真正的奥利弗王子已于十年前亡故。这十年来被诸位视为王储之人——实为森林魔法师安插的冒牌货。因为真王子实为女儿身。” 王室竭力掩藏的绝密—— 庭内霎时死寂。众人仿佛丧失了理解能力。 如此荒诞的指控本应无人采信。 然而—— “克罗诺亚,你为何会……” 审判席上的国王猛然起身失态,王妃与赛拉斯大人等重臣的反应——无不印证这绝非妄言。 克罗诺亚向审判席深鞠一躬,歉意中带着决绝, “诸位想必震惊万分。深受爱戴的奥利弗王子,实则生来便是女儿身。因当年宫廷魔法师预言其将成为祸国魔女,王室遂以男儿身份抚养——毕竟男性绝无可能成为魔女。” 克罗诺亚将王室隐秘尽数揭露。包括那封森林魔法师的来信—— 会场已然控制不住,赛拉斯亦放弃维持秩序。此刻完全成为——克罗诺亚一人的舞台。 “多数相关者误以为奥利弗王子被施加了变性魔法归来……实则不然。真王子早已死于意外,归来者乃经由森林魔法师施加幻术的替身。所谓失忆——不过是冒牌货适应宫廷生活的借口罢了。” 缜密的逻辑如怒涛般推进。此刻的克罗诺亚,堪称理性的怪物。 “——在继续之前,请传唤露娜大人到庭。她将是后续剧目的主角……缺了主角终归不够圆满。” 仅凭眼神示意,侍从便匆忙奔出大厅。 终于——要触及核心了吗? 在未知的恐惧中,我死死攥住身旁唯一可信赖的莱拉姐姐的手。 5 露娜在士兵的押送下步入大厅。 “无、无礼之徒!老朽何等身份!放手!成何体统!” 她沙哑的嗓音透着不悦,但士兵们充耳不闻,径直将她押至法庭中央。 “这闹剧是何用意!喂,裁定官!给老朽解释!” 克罗诺亚大人抬手打断露娜的不满, “——演员既已到齐,终幕就此开场吧。” 一时间,连露娜都不由得噤声。此刻的克罗诺亚,俨然已成全场主宰。 “正如方才所述,只要假设露娜大人作伪证,本案便迎刃而解。无论是秘密杀害替身,还是殿下的消失之谜,若使用魔法皆可轻易实现。而探测魔法的水晶球证言——如果她能消除记录,这件道具便变得毫无意义。若非如此,这一系列谜团根本无从解开……被告也意识到了吧?” 无感情的斜睨令我语塞。 没错。若迄今为止的所有证词皆属实,案件根本无从解答。即便劳里小姐在潜入时替身已死的这件事上撒了谎,后续的王子失踪与凯文王子的目击证词仍存在矛盾。而劳里与凯文王子二人同时作伪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同时解决两大矛盾,唯有推翻露娜“今夜王城无人使用魔法”的证词。 “问题在于动机……只要揭示露娜大人、被告及所谓奥利弗王子三人的真实身份,一切自会明朗。” “我们的……身份?” 克罗诺亚忽然闭目沉吟,似在强忍心痛。但旋即睁眼,目光如炬地宣告,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三人的真实身份是——他国派来伊尔西昂王国的间谍!” 满座哗然中,他如乐团指挥般掌控全场, “一切皆始于上任宫廷魔法师的预言。作为上上代魔法师阿姆里斯大人的首席弟子,摩尔迦娜大人深受国王信赖。摩尔迦娜大人与本案无关,且其预言也应不假。而露娜大人正是利用这点——将年幼的真王子推下悬崖。” “等等!奥利弗王子坠崖是侍从的失误——” 我试图辩解却被轻易驳回, “那名‘侍从’正是施展变形魔法的露娜大人。” “胡言!老朽岂会——” “那就请当场证明您不会变形魔法。立刻。” “……!” 露娜大人哑然。虽兜帽遮面难窥表情,但想必气得不轻。“证明自己不会”这件事本就不可能……克罗诺亚究竟怎么了?为胜诉竟不惜诡辩吗? “杀害真王子后,她将施了魔法的手下伪装成王子送回。此后十年——假王子在王国核心肆意窃取机密,从未引人生疑。” 若此言属实,实乃史无前例的重罪。某种意义上,比弑君更为恶劣。 “而在第十年的今日——终于实施了假王子杀人计划。” “可遇害的是替身……” “这本就是计划一环。为此她才化名森林魔法师寄来警告信。” 克罗诺亚步步为营,将论证推向终局。我已无力招架…… “十年前的警告信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消除对替身的怀疑——毕竟单纯安插替身极易暴露,故借神秘得到魔法师之名、再设定期限以增强可信度。” 若仅安插与奥利弗王子样貌相同之人,加之“失忆”的设定,很容易招致间谍的嫌疑。而刻意送入性别相反的冒牌货,并在其口袋放置警告信,正是要将所有人的思维从“此王子有可能是假的”引导至“魔法师为何要对王子施法”。事实上我们听闻此事时,思维确被此般成功引导——设计堪称精妙。 “其二,设定十年期限另有深意——此举推动了今日准备替身的计划。王室既知今日乃警告期限,不难猜测会留有准备替身这一后手。虽遗憾替身非王室所备,乃格雷厄姆大臣私下安排……但结果无差。” 警告信中“肃清对王子怀恨之奸佞”等措辞,想必也是为塑造森林魔法师站在王室立场的假象。让王室放松警惕,从而忽视间谍存在。 虽然这番推理纯属猜测,可却难以反驳。 “可是,推动王室准备替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妨设想一下。假王子将在收集足够情报后某日人间蒸发,首先的怀疑便是他国绑架。身为间谍自然要避免这种涉及他国的猜疑。纵使编造消失的理由,不自然的消失终将暴露间谍的身份。故而——必须用替身之死这桩实际发生的命案强行将王子消失这件事掩盖住。” 实际发生的命案……虽还不明白克罗诺亚的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也隐约有种要直指案件核心的预感。 “值此奥利弗王子诞辰庆典,替身遇害、尸体现世。而被告竟大胆选择以头号嫌犯的身份被捕——正是为通过掌控庭审进程,合理地抹消殿下存在。” “合理地抹消王子存在……?” “正是。否则无法解释毁容行为。犯人为何刻意损毁尸体面容?此举将引发何种后果?答案唯有一个——诱导众人误认尸体即奥利弗王子。” 确实……正因将尸体误认为王子,我才会站在此受审。若早知非王子本尊,本该是普通法庭按常规程序审理,而非此番临时法庭。 此次临时审判——全然是震怒的国王强权推行之果。 “借由误认替身尸体为王子的手法,成功召开临时法庭。被告表面受审,实则暗中操控局势,终将可怜的替罪羊劳里小姐拖上法庭。更通过其证言获得‘七点时替身已死’的绝对不在场证明,如今距宣判无罪仅一步之遥。当然,因凯文王子看守暗门出口,事态意外地复杂化了。” “——克罗诺亚大人!我有疑问!” 本应坐在旁听席的劳里小姐突然在庭审中途举手发问, “也就是说,委托我刺杀王子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被告方设计的局?那为何不直接让我刺杀替身?比起不谙杀戮的露娜女士,由我动手不是更稳妥吗?” “但那样您作案后就会立即潜逃吧?”克罗诺亚从容不迫地回应,“被告需要您完成更重要的使命——成为她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关键棋子。” “连我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丢了、滞留在城堡里……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正是。指定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为凶器,正是为了强化您对短剑的执念,确保您会因发觉中计而丢弃它。选择职业素养过硬的您当替罪羊,反而更容易预测行动模式。” 何等可怕的逻辑暴力! 我虽心知这是子虚乌有,可旁人却已完全沉醉于这套严丝合缝的推理。旁听席躁动的气氛证明——局势正急剧恶化。 “当被告确保自身清白后,只需择机揭露王室秘密——这样殿下的消失便可归结为森林魔法师预言的应验。” 法庭顿时响起恍然大悟的惊叹。 原来如此……将一切因果收束到十年前的预言,就能用“魔法效应”来解释所有。在别无他解的状况下,这种说辞确实极具蛊惑力! “综上所述,被告与露娜女士犯有杀人罪、泄露国家机密罪及叛国罪,应判处极刑。” 裁决宣言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枯燥的审判终于迎来高潮,听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被告可有反驳?” 面对克罗诺亚冰冷的注视,我强忍战栗答道, “我,没有犯罪。” “——罪犯都这么说。” 见我无法组织有效的抗辩,随即转向露娜女士, “您有何申辩?” “荒唐透顶!” 露娜暴怒, “老朽早说过我不可能将人变成动物!” “若真办不到,请当场证明” “不存在之事如何能证明!” “那只能认定——您就是真凶。” “荒谬!小丫头!快用你最擅长的诡辩想想办法!难道要坐以待毙?” 我何尝不想反驳?但此刻混乱的思绪与对牵连莱拉姐姐的担忧,已让理性思考变得无比艰难。 突然,身旁的莱拉姐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声怒吼道, “喂,辛德瑞拉!快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就完蛋了!” “……我知道。可是,我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 “开什么玩笑……!要是现在无法反驳,你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我知道。可是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本不想说丧气话,却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心声。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姐姐那双大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笨蛋……!辛德瑞拉你这个笨蛋……!又没人邀请你,为什么要来舞会啊……!你要是没来,起码不会被人怀疑……!” “您说得对……” “既然要来,也该穿双像样的鞋子啊……!什么破水晶鞋!就是因为你穿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会被怀疑!” “………………?” 姐姐说得也没错……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总让我很在意。 现在,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最糟糕的事态仍在继续发展。 “——那么,露娜大人。是时候摘下兜帽,让大家一睹您的真容了。想必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世纪恶犯的真面目。” “等、等等……!住手,别过来……!” 无视露娜的抗拒,克罗诺亚一步步地逼近。露娜拼命挣扎想要逃跑,但双臂被强壮的士兵牢牢钳制,动弹不得。对一位瘦小孱弱的老妇人如此粗暴,何等残忍! “克罗诺亚大人!您对事实的解读太过主观武断了!“我不顾一切地反驳道,“您从一开始就预设了我和露娜大人是犯人,这种解读未免太过牵强!这完全不像之前那位冷静理智的克罗诺亚大人的推理!” “……但不可否认,唯有这种解读才能解释所有谜团。”克罗诺亚平静中带着几分苦涩地回答,“……罪犯都会说谎。为了自保,他们不惜伤害无辜。为了审判这样的罪犯,我认为主观的解读也在法律正义的容许范围内。” “您这种自私的想法,与您所憎恨的罪犯的谎言有何区别!”我抬高音调劝诫道,“法律与审判!应当建立在确凿的证据与严密的逻辑之上!作为国民理想的规范,它必须绝对公正!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的话让克罗诺亚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然而……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或许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正义之心。幼年时家人被罪犯夺走的仇恨……一直驱使着我审判罪人。不过是假借正义之名——” “您怎么能得出这种结论!”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反驳, “虽然武断的主观解读并不合理,但那绝非您的本心。克罗诺亚大人曾认真倾听过我的话!认可过我的逻辑!这正说明您拥有一颗明辨是非的正义之心!” 那时——当克罗诺亚大人说起往事时,还略带自嘲地说着不过是寻常事。但在这并非乱世的年代,亲眼目睹家人被杀的经历实属罕见。 即便如此,克罗诺亚仍以认命的态度接受了自己的不幸。或许——只有认命才能让他接受现实。 正因如此,为了改变这样的世界,克罗诺亚才成为了审判官——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憎恨的不是罪犯——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这个充斥着不讲道理的死亡的世界——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克罗诺亚也没有被仇恨彻底支配,他本质上仍是一个正义之人。 而现在,这位正义之人却采取了不正义的方式进行审判——他正在迷失自我。 即将失去——生存的意义。 为了活下去,我一直拼尽全力抗争。但此时此刻,我却强烈地希望……能够拯救克罗诺亚。 “——艾拉·杰斐逊。” 突然,克罗诺亚露出了无比悲伤的微笑。他眼中那昏暗的光芒……仿佛正在消散。 “真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与你相遇。”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声低语。 随即,克罗诺亚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高声宣布: “……我承认对事实的解读存在主观性。但除此之外,我无法解释当前的种种疑点。因此,以裁定官的身份,用此般推理结束审判,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实现的正义!” 克罗诺亚站在露娜面前,伸手抓住了她深戴的兜帽。 “不……不要……求求……” 对露娜那蚊子般的哀求都充耳不闻,克罗诺亚不由分说,猛地掀开了她的兜帽。 而在兜帽之下显现的竟是——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垂垂老矣的妇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呼吸。 那个犯下滔天罪行的森林魔法师——众人潜意识里都认定必是面目可憎的老妪。然而实际现身的,却是与想象截然相反的存在。 如蜜般流泻的金发,似融雪般莹润的肌肤,翡翠般摄人心魄的双眸——每处细节都与先前的露娜判若两人。简而言之—— 露娜,是位天使般的绝美少女。 美得令男性萌生保护欲,让女性心驰神往,宛若天国降临的——美少女。这位突然在法庭上现出真身的天之使者,翡翠色的眼眸中噙满泪水,正微微颤抖着。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再是沙哑的老妪嗓音,而是如春泉般清澈的声线。就连最激愤的听众此刻也呆若木鸡。 “…那孩子不像会做坏事”、“我早相信她是无辜的”、“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会是犯人”、“太过分了”、“克罗诺亚别欺负人!”、“想给她换身可爱裙子”、“露娜酱别哭啊!” 转眼间,法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援。就连审判席的国王夫妇都惊愕地睁大双眼。 这一幕显然超出克罗诺亚大人预料,他一改冷酷形象,迟疑地问道, “这、这是用魔法变的年轻模样…对吧?” “我若真是从老太太变成这样的,又何必一直遮脸…” “……” 克罗诺亚对这一令人惊讶的论述哑口无言。确实,既有这等魔法,又何必多此一举遮掩容貌。 “这真是你本来的样貌?” 还没等克罗诺亚说话,我便直接问道。少女轻轻点头, “师傅说…我看起来太年幼,不扮老会被轻视…” “但若介意容貌,为何不用魔法……” 克罗诺亚仍在挣扎。 “所以说我根本不会那种魔法啊!” 少女鼓起脸颊嗔怒道。 决定性的一击。魔法本是推理核心,如今根基崩塌——整套推论皆化为废墟。 “但若没有你的魔法,案件根本无法解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真的不知道……!” 确实如此……毕竟事实就是露娜被强行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再怎么盘问也问不出她不知道的事实。 法庭内的骚动迟迟无法平息。事到如今——可以说审判机能已经完全瘫痪。在这种状况下强行宣判势必引发强烈反弹,更何况作为判决依据的推理本身就漏洞百出。 如果露娜所言被认可,那么一切又将回到原点。替身遇害的真相、王子殿下的失踪,全都重新沦为未解之谜。而随着“今夜城堡内无人使用魔法”这一前提的重新确立,整个案件更凸显出犯罪实施的不可能性。 究竟该如何收拾这片混沌的局面……? 正当我再度陷入苦思之际,姐姐方才那句责备突然浮现在脑海, ——穿什么破水晶鞋? 这句话为何会让我如此在意?水晶鞋究竟存在什么问题?问题——不,确实存在问题。毕竟最初我的水晶鞋曾被认定为凶器—— “…………啊!”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突然划过脑海。这个过于离奇的想法让我不禁惊呼出声。 更不巧的是,此刻法庭的喧哗恰好出现短暂寂静,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克罗诺亚大人略显疲惫地发问。这几分钟里他显然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怀着几分同情,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或许,有一种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 “不需要使用魔法……也能解释这次案件的逻辑!”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而我的心却因此振奋起来。 这是最好的机会……!一举解决案件的最佳时机! 我偷偷确认了一下怀表。距离午夜时限只剩不到三十分钟。虽然紧迫……但必须一试! “被告。你又想用歪理来混淆视听吗?”克罗诺亚投来怀疑的目光,“若是如此,我有权禁止你发言。” 近乎威胁。但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了,如同自言自语般开始陈述, “——其实有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为什么水晶鞋会被当作凶器?” “突然说什么呢……当然是因为现场散落着你鞋子的碎片。” “但真正的凶器是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从真凶指定劳里女士使用短剑行凶来看,这点毋庸置疑。” “你说的没错——而正如你刚才自己所说,凶手是为掩盖双头狮鹫纹章短剑的碎裂,才利用手边的水晶鞋伪装。” “是的。而且水晶鞋同样粉碎殆尽,几乎看不出原形。” “……被告,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我拐弯抹角的发言,克罗诺亚不耐烦地反问着。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抛出关键问题: “既然水晶已经碎得面目全非——为何还能辨认出那曾是双鞋子?” 6 “即便是对女鞋颇有研究的奥利弗王子,初次见到我穿的水晶鞋时也表示平生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鞋子。当然,我也是今日才知世上竟有水晶鞋这种东西。请问在座诸位——” 我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 “可有人曾见过这种既无功能性又缺乏耐久性的鞋履?” 回应我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没错,谁都没见过。毕竟这是某位古怪老人特制的世间孤品。换言之,在此案发生前……世上根本无人知晓水晶鞋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从水晶碎片联想到鞋子。” “……我明白被告的意思了。”克罗诺亚终于如梦初醒,“确实,当我听闻凶器是水晶鞋时也大为震惊。” “克罗诺亚大人可记得是何时得知的?” “何时……?” “本次审判是以异常速度组建的临时法庭。既未进行充分现场勘查,也未曾给您充足的准备。恐怕开庭前仅被告知了案件概要吧?” “……正是。”克罗诺亚点头,“我只知奥利弗王子遭钝器杀害、现场散落水晶碎片,以及被告具备唯一作案机会。” “也就是说,您是在庭审过程中才得知凶器是水晶鞋。我也是如此。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环视全场后抛出关键的质问, “那么——最初断言凶器是水晶鞋的人究竟是谁?此人又为何能做出如此判断?” 刹那间法庭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 “啊啊啊!” 克罗诺亚大人突然发出近乎呐喊的惊呼。 他终于意识到——我即将揭穿的真相。 我朝他会心一笑, “那个诱导众人思维,企图嫁祸于我的人——正是庭审开场时发表概述的伊尔西昂王国司法大臣、本案的审判长赛拉斯大人。为查明其发言动机,我请求……对赛拉斯大人进行证人问询!” 7 “空气凝固”这个词,或许正是为形容此刻的场景而存在的。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听众们,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地观望。因为——这实在太过于大逆不道。 我竟公然质疑这个国家司法体系的最高权威。 回过神来的我不禁为自己的胆大包天感到后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记得……赛拉斯曾在开庭陈词中明确指出水晶鞋为凶器。面对那些面目全非的水晶碎片,可除了事先见过水晶鞋的我和王子殿下,理应只有使用水晶鞋行凶的真凶才能联想到这点。或许更早进入寝殿的格雷厄姆大臣见过尚且完好的水晶鞋,但他已明确表示未曾见过。 从逻辑上说赛拉斯就是真凶……但这种程度的疑点只会被视为口误,难以作为有效证据。 然而——绝不能就此罢休。 “——准了。” 随着这声洪亮的回应,赛拉斯从审判席起身,缓步走向证人台。 “真、真的可以吗……?” 克罗诺亚大人的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为难。 “无妨。” 赛拉斯淡然道, “凡涉案者皆有接受质询的义务,即便大臣也不例外。更何况方才连殿下都曾站上证人台。作为心腹重臣,老夫岂能推辞?” 他从容不迫地站上了证人席—— 铁腕赛拉斯。右臂自肩部以下覆着铠甲宛如真正铁臂的老年男性。这位以严苛完美主义着称的活传奇、身经百战的勇士,颈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箭簇吊坠更是其传奇的见证。 远观时已觉气势逼人,近处相对更感重若千钧。仿佛只要被他瞪视一眼,就会忍不住坦白所有罪行。整个法庭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视着司法最高长官亲自作证的场景。 “——那么被告,你需要老夫作何证言?” “啊?是……” 险些被气势压倒的我急忙整理思绪, “请、请问您为何认定凶器是水晶鞋?” “曾在国外见过。”他的回答不慌不忙,“众所周知老夫常出使列国。近来在某国——恰巧见过水晶制成的鞋,因此印象颇深。故见现场水晶碎片时,下意识联想至此。加之奥利弗殿下素好鞋履,更强化了这一印象。” 不愧是司法之首。即便国内无人知晓,一旦将范围扩展至海外,便让人无从反驳。更巧妙地援引了王子癖好……这番应对堪称绝妙。仅此一言,便瓦解了被我抓住“口误”的颓势。 虽初战受挫,仍须继续进攻, “您说在国外所见,具体何时何地?” “记不清了。年迈记忆力衰退,恕难详述。” 好个厚颜无耻的托词! “那请至少列出近期出访过的国家?” “此乃司法机密。法律体现国家的意志,关乎国民的理想形态。岂能随意泄露?若执意追问,请走正式程序——约需一周。” 游刃有余地回避我所有的问题,此等周旋堪称精妙。言语交锋上显然我不是对手……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赛拉斯突然反客为主, “问完了?真是难得的体验。老夫该感谢你,被告。” 他作势欲离,却被克罗诺亚及时拦住, “请留步,赛拉斯大人。” “——怎么了,裁定官?” “我想再听听被告的陈述。” “哦?”塞拉斯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 “被告方才声称存在能解答案件的逻辑。因此有必要先请被告进行详述。” “……反正都是些拖延时间的歪理吧?” “被告既有自称合理的假设,不妨先听着。若只是拖延时间的诡辩,我们大可以当场粉碎。但只要存在一丝的可能性,查明其真相就是我们的职责。” 克罗诺亚直视着塞拉斯威严的面庞。而经过短暂的沉默,赛拉斯不情不愿地点头, “……准了。但若判断为拖延时间,立即终止。” 看来我还有机会。接收到克罗诺亚暗示的眼神后,我深呼吸整理思绪后开始讲述, “首先阐明我的观点:赛拉斯大人在开庭陈词中‘不慎’提及水晶鞋是凶器,正是因为他在案发现场确实使用了水晶鞋行凶。这才是解开这桩错综复杂案件的唯一合理解答。” 克罗诺亚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反问, “若采信所有证言,理论上任何人都无法实施谋杀。为何唯独赛拉斯大人例外?难道你想说替身会为司法大臣打开暗门?“ “这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但不太现实。”我沉着应答道,“替身肩负格雷厄姆大臣的秘密使命,作为心腹必定能力出众。这样的人怎会在执行要务时,贸然为突然造访者开门?即便对方是赛拉斯大人——也实在太奇怪了。” 知晓王子面临生命威胁的替身,理应保持高度警惕,不会轻举妄动。 “那岂不是更能证明赛拉斯大人无法作案……?” “不。在所有的案件相关人员中,唯有赛拉斯大人具备作案条件。” 我换了个角度重新开始论证, “让我们从头梳理现场的状况。由于王子诞辰庆典,今日城堡安保级别高于平日。事实上直到舞会前,王子寝殿始终配备双人警卫。凶手仅能利用士兵马修离开的五分钟时间潜入寝殿、实施犯罪,可当时潜入的却只有劳里小姐,而她则证实替身在更早前就已遇害。换言之,今日除了先前推理提到过的我、殿下、格雷厄姆大臣和劳里小姐四人之外,无人再有进到寝殿之中的机会。 殿下与我早在替身被放进寝殿前就已离开;格雷厄姆大臣的嫌疑已在审理中排除;劳里小姐若真凶早就逃之夭夭——她的滞留恰恰证明清白。因此理论上今日所有的进入者都不可能是凶手。” “等等……” 克罗诺亚疑惑地抬手示意, “你的论述自相矛盾。既然今日寝殿近乎完美戒备,所有潜在嫌疑人都被排除,这反而更证明是完美犯罪。为何你坚持认为唯独赛拉斯大人能够作案?” “克罗诺亚大人,您已经自己说出答案了。” 通往真相的桥梁已经被架好,我露出胜利的微笑。 “你、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今日无人能潜入寝殿——由此,凶手必须提前潜入。” 克罗诺亚愣了一秒,随机反驳道, “诚然,经确认,今日的警备确实近乎完美,此前的情况未必如此。若是昨日或前日,或许仍有潜入寝殿的可乘之机。不过这种事……” “您想说‘这种事太过荒谬’?” 我稳稳地接过话茬, “在案件发生前一到两天潜伏进案发现场,怎会有这样的杀人凶手呢……?乍一想的确违背常识。但现在请暂时抛开常识——因为,这是唯一可能的作案方式。” 见我如此笃定,克罗诺亚大人勉强点头, “……那就请用你惊人的诡辩说服我吧。” “逻辑表明:凶手早在案发一日之前就已潜伏在王子寝殿——想必藏身处就是积满灰尘的床底。听闻赛拉斯大人曾是神射手,尤其擅长侦察任务,可做到数日潜伏等待猎物上钩。这不正是猎人的看家本领吗?” 我将矛头直指赛拉斯,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仍面无表情地聆听着。 “赛拉斯大人想必利用了森林魔法师的警告信以策划谋杀——若王子在十年之期当日身亡,正好可以把责任推给‘未肃清心怀不轨之奸佞’的说法。毕竟谁又能想到,最大的心怀不轨之人正是王城中德高望重的塞拉斯大人自己。委托深森请负人劳里小姐行刺,当然是为了让她能背负上刺杀的罪名,不论她是否真的杀到了人——这份周全,正是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的作风。” “……这部分我能理解。” 克罗诺亚双手抱臂表示认同, “赛拉斯大人近日确在出差,具体行程保密。可以说是相关人员中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但仅凭这点就断言只有他能作案,是否太过武断……?” “知晓森林魔法师信件内容的仅限于王族和部分大臣。单这点就大幅缩小了嫌疑范围,而能在床底潜伏数日等待时机的超凡耐力,恐怕也只有赛拉斯大人具备。当然,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 没错,目前没有任何物证……所以坦白说这只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测……可事到如今只能继续推进了! “让我们回到正题。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制定了完美的谋杀计划——本应准备好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确保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杀死奥利弗王子。但几个意外的出现让计划逐渐偏离正轨。最初计划中,赛拉斯大人打算趁王子更衣返回寝殿时下手。但六点半王子回来时,不知为何带着一名同行者。” “……是被告你吧。” 克罗诺亚低语道。这部分显而易见。 “没错。床底隔音效果极佳,几乎听不清室内的对话——这是我亲自躲进去确认过的。所以他肯定是于王子还在门口时出来偷听到的,因此也知晓了水晶鞋一事。迫不得已只能放弃这次机会——毕竟有同行者在场难以行凶。但赛拉斯大人想必非常头疼,因为七点过后劳里小姐就会进入寝殿。原计划本应在六点半杀害王子、七点让劳里小姐‘发现’尸体并嫁祸给她。可这一切都因我的随行而变得难以实现。恐怕他当时已在考虑,是否只能让劳里小姐动手了?” “但这会造成时间矛盾吧?”克罗诺亚提出质疑,“原计划六点半杀害殿下,七点多让劳里小姐‘发现’尸体?但如果殿下三十分钟都没从寝殿出来,士兵马修会先发现尸体才对。” “您说得对。”我夸张地点头,“所以——原计划中马修先生也是被灭口的目标。” 克罗诺亚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据我推测…赛拉斯大人本打算在杀害王子后故意制造声响,引诱门外警卫马修进入寝殿后将其杀害。坦白说,对赛拉斯大人而言,马修只是碍事的棋子。提前除掉他也能为后续劳里小姐‘发现’尸体扫清障碍——劳里小姐甚至无需在咖啡下药就能进入寝殿。” “……也就是说,因为格雷厄姆大臣准备了替身,马修士兵才侥幸活命?” “是的,虽然这不过是结果论。从这个角度看——马修先生真是福大命大。” 在这场风波中屡遭不幸的马修大人,偏偏在最致命环节奇迹般逃过一劫。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等等。既然如此,赛拉斯大人何必亲自涉险?既然已经雇佣杀手,根本不需要长时间潜伏床底啊?” 我立即否定克罗诺亚的质疑 “他别无选择。正如前述,赛拉斯大人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说穿了,他连专业杀手都信不过。要实现完美谋杀,必须亲自动手。劳里小姐终究只是替罪羊,将谋杀重任交给这种棋子必然让他寝食难安。然而机缘巧合下,亲手杀害王子的绝佳机会突然降临——王子不知为何竟去而复返。” “殿下…回去了?”克罗诺亚皱眉,“殿下没有这个时间才对……” “没错。真正的奥利弗王子当然没有。” “真正的…?你是说——啊!” 克罗诺亚突然瞪大眼睛惊呼。我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继续解释, “是的,那正是格雷厄姆大臣放进寝殿的替身。赛拉斯大人误以为是王子返回——他怎会想到格雷厄姆大臣暗中准备了替身?更何况床底根本听不清室内的对话。即便大臣与替身有过交谈,他也无从知晓。当大臣离开后,替身独自留在寝殿。从床底足以看到室内人的脚部。当时替身身着王子服饰,赛拉斯大人自然误以为是王子独处。 要是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兴许还能想到替身的可能性。但此时计划已出现纰漏,刚错失一次行凶机会,完美计划因王子的一时兴起开始崩坏——这对完美主义者而言想必如坐针毡。 错过这次机会就只能全盘托付给劳里小姐了。赛拉斯大人极力想避免这种情况。或许是‘王子独自返回’的奇迹好运、或许是‘现在补救还来得及’的渺茫希望——他决定立刻动手。按原计划悄无声息爬出床底,从背后袭击了‘王子’。 然而此时第二个意外发生了,行凶用的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中途碎裂。更糟的是,此时替身还活着。身为格雷厄姆大臣的心腹,他必定是精锐的士兵——定然拼死反抗过。” “反抗的痕迹……确实,现场留有轻微打斗的痕迹。受害者曾激烈反抗这点完全合理。但为何当时士兵马修没听见任何动静?” “不是没听见,而是没注意到。”我立即解释道,“比如发现尸体时,马修先生是知道室内有王子与我,才会集中注意力监听异常的响动。但替身遇害时,他根本想不到室内还有人——以马修先生的散漫性格,漏听声响也不奇怪。” 见克罗诺亚大人虽皱眉但也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后,我安心地继续推进, “但赛拉斯大人终究只是弓兵。或许远程作战所向披靡,但近身白刃战却未必擅长——更何况对方是现役军人。即便抢占先机也陷入苦战,情急之下他抓起附近的水晶鞋砸向替身头部。也就是说,水晶鞋成为凶器纯属偶然。 大量的水晶碎片残留现场,导致后来进入的劳里小姐见状当即丢弃自己的短剑。赛拉斯大人最初的计划恐怕是这样的——先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行凶,将凶器伪装成难以一眼辨认的状态;待后续调查时再逐步引导出短剑作为凶器的可能性,从而将嫌疑人范围锁定在王城相关人员中。而最近恰好又有一名新入职的仆从神秘失踪,正好可以…… 指定劳里小姐使用双头狮鹫纹章短剑,正是为了让其在见到被相似凶器杀害的尸体后立即潜逃。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算无遗策,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职业杀手竟为观望事态滞留城中,更因毁剑的举动意外暴露了真实行凶时间。过度谨慎反而弄巧成拙——从这点看,我对接连遭遇意外的赛拉斯大人甚至有些同情。 顺带一提,凶器应是事先准备的另一把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以赛拉斯大人的缜密,绝不会犯使用自用短剑的低级错误。” ——换言之,依然缺乏物证。 我的这番推理让克罗诺亚重重地点头认可, “逻辑基本自洽。虽部分内容依赖想象,但未过度跳跃。不过关键问题仍在:为何要毁容?”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立即回答道, “通常应避免画蛇添足,深谙此道的赛拉斯大人却必须让尸体面目全非——是因为被施魔法者死后会恢复原形。若留下面容完好的尸体,劳里小姐将立即识破这不是奥利弗王子本人。想必塞拉斯大人也很惊讶吧。不知不觉间,魔法已经解除,王子的身体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确实,杀手发现尸体后确认身份很合理。可认出尸体并非王子又如何?” “请换位思考一下,若您受雇暗杀王子,潜入寝殿后却见到一具陌生的尸体,会如何行动?” “……” 克罗诺亚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既然刺杀殿下的目的尚未达成,自然要考虑继续执行任务的方法。按照原计划潜伏在寝殿内,等待殿下归来虽是一个选择……但考虑到那具神秘尸体可能是某种陷阱,这个方案就有些棘手了。若此刻大批卫兵突然闯入,风险太大,还是先撤离寝殿为妙。” “撤离之后作何打算?” “首先要确认真正的殿下是否还活着。只要去舞会现场查探,就能确认殿下安危。之后嘛……制造些骚乱,趁乱完成刺杀便是。毕竟既受雇为刺客,就必须履行职责。对注重荣誉与责任的一流刺客而言,即便计划有变,也定会竭力达成暗杀目标。” “不愧是克罗诺亚大人。” 我笑着赞同道, “这也正是赛拉斯大人担忧的。但他真正想避免的是……” “避免?避免什么?为何要避免?” 终于要接触到核心了啊。 “既然目标是弑君,只要达成目的,手段变更又何妨?” “因为弑君从来不是真正目的。” 历经漫长铺垫,我终于道出关键, “杀害奥利弗王子只是手段——赛拉斯大人的真正目标,是扶植凯文王子继位!” 8 我的话音刚落,临时法庭又炸开了锅。方才还在敲击木槌维持秩序的赛拉斯,此刻正闭目伫立在证人席上静听我的陈述。 现在能平息这场骚动的——唯有我。为做最后冲刺,我轻举手势示意安静后继续道, “没错,这才是赛拉斯大人的真正目的。作为凯文王子的导师,经年累月的相处让他坚信——唯有凯文王子才配继承王位。而第一王子奥利弗的存在成了最大阻碍。于是他借森林魔法师的预言信策划了这场谋杀。” “恕我直言,这推论似乎有些跳跃。”克罗诺亚质疑道,“您方才说毁容是为防止劳里小姐识破替身身份…这又与凯文王子有何关联?” “很简单。万一劳里小姐发现尸体非王子本人,为完成任务势必会当众行刺。这种明目张胆的弑君案,谁还会联想到森林魔法师的预言?届时最大嫌疑将直指王位直接受益人——凯文王子。即便洗清冤屈,流言蜚语终将成为新王执政的隐患。这绝非赛拉斯大人所愿。他期盼凯文成为万民景仰的明君。因此必须确保尸体被误认为奥利弗王子。” 讽刺的是,为完全计划精心准备的替罪羊劳里小姐,反倒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竟是如此……” 克罗诺亚失神般地喃喃着。看来我的新推论至少说服了他。突破第一道难关后,我稍松紧绷的神经进入收官阶段, “毁容后,赛拉斯大人经密道暂离王城。未与凯文王子撞见实属万幸。随后他伪装出差归来,准备见机行事。或许还在谋划着借寝殿尸体诬陷王子失德,可不料王子突然失踪,反倒出现我这个新替罪羊——” “请稍等!”急切的克罗诺亚朝我这边探过身子,“你的意思是王子失踪与赛拉斯大人无关?” “完全无关。”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此事容后详述。眼下请先聚焦赛拉斯大人的案件。” 我将目光缓缓移向证人席。 自始至终静听推理的赛拉斯,此刻沉默得如同窥伺猎物破绽的猎人,令人不寒而栗。 “…您意下如何,赛拉斯大人?” 难耐的沉默迫使我主动发问。 良久,那张威严的面孔终于开了口, “——所以?” 这记软钉子让我猝不及防。 “‘所以’是指……?” “——这些臆测,与老夫何干?” 他缓缓睁开的双瞳,寒光凛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利箭穿心而过, “原来如此,按照被告方才的推论,或许确实只有老夫具备杀害替身的条件。但——这不过是被告的想象?可曾出示过半点物证?” “…………” 不愧是立于司法顶点之人,精准击中了我的软肋。没错,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测。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物证。 “再者,被告既声称王子失踪是独立事件,那么将二者剥离开来讨论,理论上被告与侍从劳里同样具备杀害替身的作案条件。此时却刻意强调唯有老夫能作案,是否过于武断?” ……确实。 既无法证明劳里小姐证词的真实性,而若仅论杀害替身,我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种种间接证据都指向赛拉斯……可偏偏我缺乏决定性的物证! 万念俱灰之际,我颓丧地垂肩。 “这就是被逼入绝境的滋味么?感谢你让老夫体验这番经验。不过——这份感激不会影响量刑。” 冷酷宣告后,赛拉斯转身走向审判席。 不……不行……不能让他重新回到审判席…… 一旦他重掌木槌,我的死刑便将尘埃落定。 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 就在我瘫软着即将跌坐椅上的刹那——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被告。” 即将认命的瞬间,耳畔响起意外的声音。我慌忙凝聚起涣散的意识。 克罗诺亚正凝视着我,眼中燃烧着坚定的意志, “我认为你的推理方向基本正确。真相近在眼前,不要轻易放弃。” “克罗诺亚,大人……?” 我低声轻呼的同时,赛拉斯也停步回首, “——你意欲何为,裁定官?” 面对赛拉斯冰冷的质问,克罗诺亚全然不为所动, “赛拉斯大人,证人问询尚未结束。” “……什么?” “您方才要求被告出示物证,而被告此时尚未回应。根据您亲自制定的法庭程序,问询仍应继续。塞拉斯大臣,请立即返回证人席。” “……你疯了不成?” 面对寒冰般的眼神,克罗诺亚凛然回视, “我很清醒。看来您有所误解——作为王国裁定官,我效忠的并非阁下,而是这片土地的法律。在真相面前,终生皆为平等。塞拉斯大臣,请立即回到证人席去,这是命令!” 我猛然醒悟,证人必须绝对服从裁定官指令。即便贵为审判长,此刻的赛拉斯也只是普通的证人——法律明文规定他必须遵从克罗诺亚的指示。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法律的守护者正在公然质疑司法最高长官! 赛拉斯僵立片刻,最终不甘地返回证人席。 虽暂渡危机,可困境依然未解。 “那么被告,请回应证言者的质询:能否出示物证?” “这……” 若回答不能,审判将立即终结。可我确实……拿不出任何的物证! 见我紧咬嘴唇耷拉脑袋的模样,克罗诺亚似自语般低喃, “——若是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策划的谋杀,理论上本应不留痕迹。但若被告所言属实,计划曾因多次意外而被迫变更。那么——重大证据或许正藏在这些纰漏中?” 即便明白他在提示我思考的方向,可我的思绪仍如被冻僵般停滞。凶手彻底清扫了床底,选择钝器击杀避免血迹喷溅,几乎抹除了一切作案的痕迹…… “……莱拉姐姐。” “嗯?想到什么了?” 姐姐投来期待的目光。 “不,我毫无头绪。请代替我说点什么吧。” “哈!?开什么玩笑!” “求您了。” “哪有这么随便的请求!” 这对话似曾相识——好像几小时前刚与那位奇怪的魔法师老人上演过。 “姐姐注意到什么细节了吗?什么都行。” “突、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没关系,用直觉就好。您总能用天才般的灵感拯救我——这次也一定可以。” “呜……你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最让人头疼了……”她涨红着脸闭目苦思,“……不行,完全没灵感。” “姐姐,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这种憋气的呼吸法能有什么用!” “……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吗?” “……硬要说的话,只觉得赛拉斯大人那个吊坠品味很差。” “真是毫无价值的感想。”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姐姐的话中已带着哭腔。 “不过确实,把伤到自己的箭簇做成吊坠珍藏几十年,这种嗜好实在特殊——” 话音戛然而止。 等等—— 突然涌现的微小疑问如气泡般急速膨胀,瞬间占据整个思绪。难道说……?疲惫不堪的脑细胞此刻竟以今日最高速开始运转。 像拼图般逐一拼接的逻辑碎片—— 当最后想起自家玄关装饰的马蹄铁时,我豁然开朗。 “——姐姐。” “……干嘛?” 她仍气鼓鼓的。 “您果然是最棒的。全世界我最喜欢您了。” “哈?突然发什么疯——” 无暇理会她的反应,我做好觉悟,昂首挺胸地转向赛拉斯。 紧接着, “——吊坠。” “……什么?” 克罗诺亚疑惑地眯起眼睛。 “吊坠就是物证。” 因大脑过载而语塞之时,克罗诺亚及时相助, “被告请冷静说明。您是指赛拉斯大人的箭簇吊坠?这能证明什么?” 深呼吸平复心绪后,我回答道, “——我一直有个疑问。凶手选择双头狮鹫纹章短剑作为凶器带入室内,当它意外碎裂时又用水晶鞋应急……可见他并未携带其他武器。” “……确实。”克罗诺亚表示认同,“若真要在床底潜伏一天之久,携带多余物品反而容易暴露。” “那么——凶手用了什么工具来毁坏替身的面容?” 克罗诺亚“啊”地轻呼,这个反应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难道你认为……是大臣的吊坠所为?” “正是。逻辑上这是唯一解。王子寝殿未见任何利刃,想必日常想用时都是由侍从临时取来的。但据开庭陈述,尸体面部是被锐器所伤——而这个锐器只能是它。” “应立即比对吊坠与伤口!” 克罗诺亚为意外出现的物证兴奋不已。 然而——赛拉斯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异想天开。” 克罗诺亚似乎下定了决心,以严厉的口吻宣告, “赛拉斯大人,请将您佩戴的吊坠作为证物提交。若您拒绝——” “无妨。” 他轻巧地摘下颈间吊坠,以过分随意的姿态递出。这般坦然反倒令克罗诺亚心生疑虑,迟迟未伸手接过。 “怎么了,裁定官?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物证吗?” 面对赛拉斯异常的从容,克罗诺亚的神情愈发混乱。最终,他还是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吊坠。 “那么裁定官,若这所谓的‘物证’与死者面部伤痕不符,是否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确…确实如此。”克罗诺亚谨慎地回应,“被告的整个推理逻辑都将因此崩塌。届时自然应当认定赛拉斯大人无罪。” “很好。”赛拉斯满意地笑着,“容我直言——它们绝不可能吻合。” 而则我平静地回应道,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 9 面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克罗诺亚露出了哑然失色的表情。而赛拉斯也挑起眉毛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坦然迎着两人的视线继续说道, “请仔细想想,克罗诺亚大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有人一直把那么重要的证物挂在脖子上吧?即便计划再完美、任何证据都没留下,也不会做出这种主动招认自己就是凶手的行为吧。” “但是……除了吊坠之外,应该没携带其他利刃才对?” 听到克罗诺亚不确信的回应,我点头道, “没错。从逻辑上判断正是如此。凶手——赛拉斯大人是用自己的吊坠划烂了替身的脸。” “那为什么……吊坠会与伤口形状不一致……?” “因为赛拉斯大人此刻所佩戴的吊坠,与行凶所用的箭镞根本是两件不同的东西。” 赛拉斯的面部微微抽搐。看来——我猜对了。 “完美主义者赛拉斯大人,想必早就准备了被怀疑时的这条退路。只要吊坠与伤口不符,就绝对无法将案件与赛拉斯大人联系起来。于是,他藏起了原本佩戴的箭镞,将新的箭镞作为吊坠挂在颈间。其实稍加思考就能发现异常——赛拉斯大人被箭镞所伤应是数十年前的往事。按理说铁制箭镞早该锈迹斑驳,可那枚吊坠现在仍泛着金属光泽。这明显是近期才打造的物件。换言之——它与赛拉斯大人长期佩戴的绝非同一物品。” 幸亏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想起了玄关处那枚锈迹斑斑的马蹄铁护符。 克罗诺亚张大的嘴仿佛合不拢般,呆滞地注视着我。 “那么,实际使用的凶器会藏在哪呢?随手丢弃的可能性很低。案发至今赛拉斯大人从未离开过王城领地。在城内丢弃随身数十年的重要物证……风险太高了。况且城中众人皆知那是他的随身物品。如此关键的物证,绝不能随意处置。但同时,继续佩戴又太过冒险。完美主义的赛拉斯大人想必为此伤透了脑筋吧。” “……如此,究竟藏在哪里?” “最安全、最不会被发现的隐匿之处——就是随身携带。” 我朗声宣告着,将食指直指赛拉斯大人: “答案就在那被铠甲包裹的右手中!来吧赛拉斯大人,若您坚称清白,就请当场卸下铠甲。仅需如此,便可证明您的清白。” 赛拉斯咬牙切齿地对我怒目而向……可忽地又浮现出诡异笑容,默默地开始卸甲。 随着铠甲咣当落地,一直被遮掩的右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只手中,正紧握着两次颠覆其命运的、锈迹斑斑的铁箭镞…… 10 塞拉斯就这样被士兵押送离去。他那透着几分哀愁的背影,在场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不,或许有一个人例外。 “塞拉斯……为什么?”审判过程中始终克制情绪、保持沉默的沃尔特陛下,此刻带着沉痛的表情发问,“比任何人都忠义的你,为何……” 塞拉斯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陛下。臣犯下滔天大罪,不配再仰望圣颜。唯求以死谢罪。也请格蕾丝大人务必保重。” 塞拉斯终究没有回头,就此离去。 由于审判长的缺席,这场审判的裁决权自然落到了裁定官克罗诺亚手中。 目送塞拉斯离场的克罗诺亚百感交集,许久后缓缓开口道, “杀人事件总算顺利解决了。但殿下失踪之谜尚未揭开。你对这部分是否也已有了眉目?” “是的。” 我点点头, “正如先前所述,奥利弗王子的失踪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缘由。” “那么殿下现在……?” 面对不安的追问,我笃定地答道, “奥利弗王子此刻仍在这个大厅之中。” 听众席再度骚动起来。我竭力保持平静继续说明, “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一切都要追溯到——奥利弗王子的诞生。上代宫廷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曾预言,奥利弗王子将来会成为邪恶的魔女祸国殃民。因此尽管王子生而为女性,却一直被当作男性抚养。想必国王与王妃认为只要以男性身份养育就能破除预言。 但对预言深信不疑的部分臣子始终心怀不安——毕竟国王的补救措施改变不了王子实为女性的事实,将来王子仍可能成为魔女危害国家。想必摩尔迦娜大人也怀着同样的忧虑。若放任不管,预言中的悲剧恐难避免。可,当时谁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知不觉间大厅鸦雀无声,只剩我的声音在回荡, “某天,转机降临。王子从悬崖坠落——这恐怕并非意外。彼时宫中尚且存有企图暗杀王子之人,相关流言蜚语亦不断。这究竟是盲目虔诚的忠臣所为,还是凯文王子指使塞拉斯大人策划……?虽不得而知,但多半是前者。总之在这次事件中,坠崖的王子——侥幸被上上代宫廷魔法师阿姆里斯所救。” “……为何阿姆里斯大人会牵涉其中?”克罗诺亚问道。 “究竟是偶然,还是他早已‘预言’到这场未遂的暗杀已无从考证。总之,当时致仕多年的上上代魔法师在崖底发现了重伤的奥利弗王子,并将其救回。若要合理解释接下来的一切,请诸位暂且接受这个前提。 上上代此时方才知晓王室隐情,以及爱徒摩尔迦娜大人的苦恼。虽想相助,但隐居之身不便贸然出手,更担忧自己出面会让摩尔迦娜大人颜面扫地。可若将侥幸生还的王子送回城堡,恐再遭毒手——担忧王子未来的阿姆里斯先生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我深吸一口气,揭晓最终的答案, “将奥利弗王子收为弟子,言传身教以培养他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尽可能消除其成为魔女的隐患。同时将一只老鼠用魔法变为与王子样貌相同的替身送回城堡——正是这个惊天的计划,完美平衡了所有的矛盾!” 克罗诺亚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姆里斯先生身为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师,拥有将小动物幻化为人类的能力。而被施术者甚至不会察觉自己已经由魔法变形。先前假设奥利弗王子是被阿姆里斯所救,正是因为这是世上唯有他才能施展的顶级魔法。此后回归城堡的‘老鼠王子’,甚至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真身是只老鼠,就这样在城堡中茁壮成长。” “那么那位自称森林魔法师寄来的古怪信件…?” “送来的那封信,想必是为了给真正的王子殿下日后重返王室时营造安全的环境。同时,阿姆里斯先生应该也在暗中等待时机——一边将奥利弗王子培育成真正的魔法师,一边伺机助其重回王室。此外还有一层深意,这封信很可能是为了向摩尔迦娜大人秘密传递自己的计划。作为首席弟子,摩尔迦娜大人必定可以看穿老师的谋划。例如信中暗藏了只有摩尔迦娜大人才能解读的密文符号……正因如此,她甚至不惜编造谎言也要强硬地执行信中的警示。” 方才露娜就对王子归来时摩尔迦娜的进言而感到不解——明明魔法对象死亡只会解除魔法,并不会带来其他后果。可见她要求加强王子护卫的进言,实则为震慑预言奉行派,警告其不要轻举妄动。既然需要依靠谎言来牵制局面,恰恰证明摩尔迦娜大人早已洞悉阿姆里斯的计划。 “但阿姆里斯先生同样也预见到了或许会有人无视他的警告。即便肃清所有预言奉行派,仍会存在与预言毫无关联却威胁到奥利弗王子性命的塞拉斯大人之流。恐怕阿姆里斯通过预言早已预见今日凶案的发生,更预知到这预言无法避免——” 愈是深思,愈发觉得阿姆里斯的深谋远虑堪称算无遗策,当真厉害。 “特意将老鼠王子男性化,既是为降低预言奉行派戒的心,更是为掩盖替身本质——这点与克罗诺亚大人先前的推理不谋而合。不让替身与王子完全一致,反而通过性别错位引导众人思考施术动机。” 若非听过克罗诺亚的推理,我或许想不到这一层。他对真相的探索于我而言是迈向真相不可或缺的一步。 “而在平安迎来十八岁生日的今天——王子失踪满十周年之际,悲剧最终降临。舞会中途返回寝殿的王子,在卧室目睹离奇尸体的瞬间,极度的惊骇诱发了……心脏麻痹。” “心、心脏麻痹?这究竟是…?” “…因为寿命啊。” 我略微垂眸道, “寻常老鼠的寿命仅两年左右。而阿姆里斯的魔法最多可延长五倍的生物寿命。换言之,十年——这便是阿姆里斯给予这位老鼠王子的全部时光。信中设定的十年期限正源于此。当时的阿姆里斯先生或许认为…这十年平安度过后,待替身寿终正寝之时——便带着奥利弗王子本尊重返王室。或许在预感到王子生辰庆典的命案之后,阿姆里斯也期待过妄图刺杀王子之人可以回心转意的奇迹…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杀人事件终究还是发生了。” “——怎会如此。” 审判席上的国王不经意地发出悲叹。 或许他正在懊悔未能趁早察觉到塞拉斯的想法,以致一名勇敢的无辜士兵被夺走了生命…这怎能不谓之悲剧。 陛下迟来的醒悟令人心痛。 但是,请抬起头来。 这个故事中,尚存一线救赎。 “近来王子心脏不适,正是寿命将至的征兆。最终心脏麻痹发作,身死后魔法解除。遵循鼠类本能躲到床底阴暗处的习性…就此长眠。我在床底发现的老鼠尸体…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看到的奥利弗王子。” 沉重的静默蔓延开来,众人仿佛在为敬爱的王子默哀。 “这便是事件的全貌。一场凶案与阴差阳错的不幸交织——才显得如此错综复杂。” 我也沉默片刻向老鼠献上默祷,继而完成最后拼图, “但这一切并非终结。阿姆里斯先生偷偷留下了希望。” “希望…?”克罗诺亚抬起头。 “诸位可曾有过疑惑?上代魔法师大人为何在一年前突然隐退?明明王子之事尚未了结,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以及由阿姆里斯亲自推荐继任的少女法师——各位还没意识到吗?” 讨论之声如涟漪扩散。 待声浪达到最高潮,我高声宣言道, “没错!现任宫廷魔法师露娜大人,正是上上代魔法师培养、守护的真正王储——奥利弗·伊尔西昂殿下!” 当我指向露娜时,私语顿时化作欢呼。 “诶!?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当事人露娜却慌乱如受惊的小动物,手足无措的模样惹人怜爱。 “露娜大人幼时被阿姆里斯先生所救,恰与坠崖失踪的奥利弗王子境遇相同。而将老鼠幻化为人的魔法举世唯有阿姆里斯先生能施展。保护露娜的是他,变出老鼠王子的也是他——如此未免也太巧了吧。最关键的还是容貌,金发、绿瞳——正是王子的样貌特征。虽因性别差异与老鼠王子的五官略有不同,但那份与格蕾丝王妃如出一辙的精致——沃尔特大人、格蕾丝大人,请仔细看看露娜大人的面容吧。” 虽皆为间接证据…但如此严丝合缝的佐证已难颠覆。 突然,格蕾丝王妃推翻座椅起身。满堂肃静中她颤声发问, “你…当真是奥利弗?” 露娜悲伤地摇头, “抱歉…因为摔倒头的后遗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痣呢?胸口可有颗星形的痣?” “痣的话…有的。” 露娜解开法袍衣襟——丰盈的胸脯上方赫然缀着星形胎记。 格蕾丝王妃瞬间泪如雨下, “绝不会错…我相同位置也有…啊…原来你就是奥利弗……竟然……” 她冲下审判席紧紧抱住露娜。最初不知所措的露娜,终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温柔相拥。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掌声,很快化作祝福的浪潮。 至此真相大白。一切仿佛都在阿姆里斯的计算之中…那位能预见未来的长者,定是早知如此才会请我参加舞会。为拯救自诞生起便失去自由的可怜王子—— 突然,洪亮的钟声响彻云霄。 我取出怀表确认时间——指针即将指向午夜零时。 看来,是时候告辞了。 我从被告席走向大厅中央,向众人行礼致意。不知为何,喧闹的欢呼声再度静止。 “——那么,请容我先行告退。克罗诺亚大人,既然我的清白已被证实,现在离开应该无妨吧?” “请……请稍等!”克罗诺亚慌忙从审判席起身,“你的清白固然已得证实,正因如此,我们更该为造成的困扰表示歉意,至少让我们尽一些——” “不必了。” 我微笑着婉拒,转身迈开步伐。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为我让出一条通路。我缓步穿过这道由人墙组成的花路。 “呃,抱歉!”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我驻足回首。只见露娜双颊绯红地站在原地,翡翠色的眼眸里盈满激动的水光, “您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对她而言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虽然我只是为了自证清白才拼命拼凑出这些推理……或者说,对于不知晓我与阿姆里斯渊源的人们,恐怕根本无法理解我为何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但——此刻刻意解释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我竖起食指轻贴唇畔,偏着头对她漾开温柔的微笑, “这个嘛——是秘密哦。” 我重新迈开脚步。 这次,再无人出言挽留。 走出城堡时,皎洁得近乎刺眼的月光迎面洒落。银辉倾泻的世界宛如转瞬即逝的幻梦。或许今日种种——也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待梦醒时分,平凡日常终将归来。 那必定是千篇一律却弥足珍贵、平淡无奇却无可替代的宁静时光。 不过……这样正好。 比起惊心动魄的奇遇,我终究更适合与挚爱的汤普森家人们共度的寻常日子。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一笑。 走吧,是时候回到那个美好、安宁、独一无二的日常了。 背对梦幻般的伊尔西昂王城,我用力蹬踏地面,身影融入了银霜铺就的夜色之中。 ──────────────────────── 尾声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 汤普森家的大小姐那高亢的嗓音今日依旧响彻整座宅邸。 我正忙着晾晒衣物,便佯装未曾听见。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近来气温日渐攀升,盛夏的气息愈发浓烈。这般晴好天气,怕是不到正午衣物便能晾干了吧。 正当我哼着小曲继续劳作时—— “喂!辛德瑞拉!你是不是觉得可以随便无视我的呼唤了?” 活力四射的莱拉大小姐闪亮登场。我在脸上堆满笑容后转身应道, “早安,莱拉姐姐。您今日的发型依然光彩照人呢。” “这是睡觉压乱的啦!大清早就这么会挖苦人可真是多谢了!” “即便是睡乱的发型也掩不住莱拉姐姐的天生丽质呢。” 闻言莱拉姐姐顿时涨红了脸支吾起来。 “谁、谁要你夸啊!我才不开心呢!” “……真好应付。” “真好应付!?你果然是在耍我吧!” “比起这个,姐姐找我有何贵干呢?” “啊对了!快去准备早餐!约翰娜大姐又要暴走了!” “哎呀,今天也这样吗?简直要成为咱家的习俗了呢。” “别把大姐饿肚子生气说得像传统节目啊!“ 看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似乎真的相当困扰。本想再多逗逗莱拉姐姐一会的,见她这般可怜只好作罢。 我搁下晾晒的活计向厨房走去。途中与凯瑟琳母亲撞了个正着。 “母亲大人早安。” “今早也很闹腾啊。”母亲头痛似地按着太阳穴喃喃道,“对了辛德瑞拉,今日午后有贵客登门,打扫要比平日更仔细些。” “明白了,明天就做。” “…务必今日完成。” “开个玩笑。我用完早餐就去收拾。不过说来也稀奇,竟还有人愿意光顾我们这落魄的汤普森家。” “你说话该学着委婉些。”母亲额角暴起青筋,“总之是位贵客,万不可怠慢。” “我尽量。” 无视掉母亲“你这说法更让人不安了”的唠叨,我径自走向厨房。 只见约翰娜姐姐正在厨房用力跺着地板,活像原始部落激励士气时跳的祈战舞蹈。 “姐姐大人。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谁犯了暴食之罪啊!” “我明明还没说到那份上啊……” 本以为约翰娜姐姐只是个贪食魔人,没想到竟还颇有学识。 好不容易安抚住暴走的大姐,我终于得以着手准备今日的早餐—— ——距离那场梦幻的舞会之夜,已过去一个月有余。 我的日常生活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偶然从街头巷尾的传闻中听说了王室公布奥利弗王子实为女性的消息,这才确信那晚的经历并非梦境。 虽然衷心希望奥利弗王子能获得幸福……但往后的故事已与我无关。身为一介平民,能做的唯有为这位敬爱的新任王储默默祈祷。 正午时分刚过,预想中的访客如期而至。既然母亲称之为贵客,想必是位来头不小的贵族。为免打扰,我决定在后院专心劈柴。 烈日当空,阳光灼得皮肤发烫,每次挥动斧头都汗如雨下。不过这般劳作反倒让人神清气爽。 正当“咔嚓、咔嚓”的劈柴声在四周回荡,恍惚到以为这个世界独剩我一人时——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 莱拉姐姐熟悉的呼唤让我猛然回神。贵客当前如此大声喧哗实属不妥,所以我少有地第一时间前去回应。 只见姐姐双颊绯红、气喘吁吁,似是有什么急事。 “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劈柴!” “姐姐要试试吗?流汗的感觉很畅快呢。” “和、和你一起的话倒也不是……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跟我来!” 她拽着我的手疾步前行。我边用手帕擦脸边暗自寻思着,莫非屋里出现了什么大虫子? 满腹疑问间被拉进客厅,却见—— “——许久不见,艾拉。不,该称你辛德瑞拉才对。” “克罗诺亚大人?!您怎么会……!” 王国首屈一指的裁定官竟端坐厅中。不仅如此,那位蜂蜜色秀发的美少女——露娜,或者说是奥利弗王子,连同其导师格雷厄姆大臣也赫然在座。 克罗诺亚了然一笑, “要找到你的下落不算太难。审判时担任担保人的莱拉小姐虽三缄其口,但既确定她与你相识,只需彻查其交际圈即可。调阅汤普森家户籍发现,数年前再婚时新添一子——呃,登记时似乎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关紧要。迟来拜访是因案件善后耗时耗力,我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来致意。” ……懂了。我的底细他早都清楚了,先前不过是心血来潮才放我一马。我下定决心问道, “所以……您是为伪证罪与藐视法庭罪来逮捕我的?” “怎么会!”克罗诺亚连忙摆手,“尽管你的行为本应问责,但那些——恐怕都是阿姆里斯大人设计的吧?其实事后他曾回宫坦白了一切,向陛下叩请‘所有罪责由老夫承担,请宽恕那名被告’。陛下也允了。” 那位古怪的魔法师老爷爷竟然私底下还……算了,既然被免了罪责,就是谢天谢地。 “陛下赦免了阿姆里斯的责任,并决定重新启用他担任宫廷魔法师。而重臣们也都认同,经伟大的阿姆里斯大人栽培的奥利弗殿下绝无可能成为邪恶的魔女,因此殿下回归的消息才得以公诸于世。更何况,即便殿下将来行差踏错,身为最强魔法师的阿姆里斯大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制约。” 想来露娜回归王室后,宫廷魔法师之位自然空缺。他这是以继任者身份去收拾烂摊子啊。不过,阿姆里斯究竟预见到了什么程度的未来?将我卷入事件,甚至破解谜团也在命运刻好的一页上吗? 虽想追问详情,但若一切皆在他人计算之中,难免会感到命运不可违抗,那岂不是要怀疑人生意义了。有些真相,或许永远蒙上迷雾才是明智的。 正当我自我和解时,奥利弗殿下突然起身向我走来, “那个…真的非常感谢您!多亏了您,我才能重新做回奥利弗。” “您已经想起作为王子时的记忆了吗?” “不,很遗憾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不过父王和母后,还有格雷厄姆先生都很耐心地教导我,最近也在一点一点回想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我微笑着回应道。此刻的奥利弗王子身上已看不到那晚的不安。想必这一个月里,她已坚定了身为王族活下去的决心吧。兼具与生俱来的坚韧与温柔美丽的她,定会成为出色的王储。今后想必会更令世人瞩目吧。 “不过,您和凯文王子相处得还好吗?那位看着就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面对您这样美丽的女性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老实说最初确实有些害怕,”奥利弗王子露出无忧的笑容,“但多接触几天就了解了。他其实是个胆小又温柔的普通男孩。” “…是这样吗?” 实在与我印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只是刻意扮演粗野的角色罢了。为了让奥利弗王子——啊,指的是那位老鼠先生——被立为王储,他故意伪装成不合格的继承人。其实他打从心底敬爱着那位王子呢。” “难道说第一次更衣时,凯文王子特意来找王子…” “没错。纯粹是担心王子的身体状况。当然,他本人绝不会承认就是了。” 王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对她而言,就像是多了个可爱的弟弟吧。虽难以判断这番说辞是美好幻想还是事实,但总算解开了我心中长久的疑问,也便不再深究。 “辛德瑞拉阁下——!” 接着是那位八字胡大叔——闻名遐迩的格雷厄姆大臣。他紧紧地抓着我,眼含热泪高声喊道, “多亏阁下我才能继续侍奉奥利弗殿下!这份恩情难以言表!只要阁下开口,我格雷厄姆定当赴汤蹈火!” “…那还请您立刻松手。” 我毫不犹豫地挣脱了他。被满脸胡须的大叔泪眼汪汪地纠缠可不是什么愉快体验。被反作用力掀翻在地的大臣很快爬起来,夸张地耷拉着眉毛继续道, “但是…失去殿下的悲痛亦不会消散。即便那是魔法创造的虚假,可与那位殿下共度的十年时光,对我而言仍是无可替代的现实…” 看来,格雷厄姆大臣也在深切悼念那只化身为王子的老鼠。 “其实那位的遗体,经陛下特许已安葬在王族墓园。” “这样…就太好了。” 我长舒一口气,仿佛胸中的阴霾尽散。 那只老鼠——终究是被人类私心摆弄的可怜存在。即便它自己不曾察觉…愿它死后能得安眠,这想必是所有事件相关者共同的心愿。 “话说劳里小姐后来怎样了?” “…本打算在阁下离开后拘捕那家伙,谁知道她竟接连撂倒士兵后逃之夭夭了。”格雷厄姆嫌恶地皱起脸,“虽说没造成实际损害…但个人还是很想抓住她新账旧账一起算。” 毕竟是个刺客呢……放任不管确实令人后怕,但仅就这次事件而言,多亏她的疏忽才能让案件得以顺利解决……心情实在有些复杂。不过既然已经让她跑了,那也无可奈何。唯有希望不要再与她重逢了。 “……那么,赛拉斯大人会怎样处置呢?” “赛拉斯正在……服刑。多亏奥利弗殿下周旋,总算免除了极刑……但企图暗杀王族这种大逆不道的罪行,即便未遂也罪无可赦,恐怕余生都不得踏出牢狱半步了。” “这样啊……” 虽说是为了自保,但我的行动终究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实在难以释怀。不过赛拉斯残忍杀害格雷厄姆部下的事实确凿无疑,他伏法受刑本身倒也没什么不对。 “……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格雷厄姆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究竟为何,赛拉斯会犯下如此暴行?他本不该是心怀弑君此等大逆不道之念的人……” 或许正因是相伴数十年的旧识,才更难以相信残酷真相。 “……只能说,这是对凯文王子过分溺爱引发的悲剧。”我含糊其辞地答道,“就连他总偷偷抽烟的事,塞拉斯大人肯定早就从侍从、士兵们的报告中知晓,却始终没有严厉禁止——想必是疼爱到舍不得苛责吧。就像老生常谈的那种故事,古板严肃的人唯独对孙子百依百顺……” “竟是……这样的缘由吗?” 格雷厄姆虽难以相信,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见他没有继续深究,我暗自松了口气。 赛拉斯那份过度溺爱的真正原因—— 我不禁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臣犯下滔天大罪,不配再仰望圣颜。唯求以死谢罪。” 这纯属我的妄想: 或许凯文王子其实是赛拉斯的亲生骨肉?他之所以不求回报地主动担任王子的老师……或许是想以父亲的身份,对永远不能相认的孩子尽些心意吧。正因如此,他才会比任何人都抗拒奥利弗王子继承王位——毕竟那意味着要牺牲自己疼爱的亲生子嗣。 当然,这等妄言若说出口便是大不敬之罪,我才不会向任何人说。更何况这世上,本就有许多真相永远埋藏才能皆大欢喜。 正当沉重的空气弥漫之际,不识趣的莱拉姐姐突然插话, “……那个,所以各位大人究竟为何光临寒舍?” “啊,对了,倒是把重要的事给忘了。”克罗诺亚重新提起了精神,“其实沃尔特陛下因前日之事,执意要向辛德瑞拉小姐致谢,特命我等前来询问您有何心愿。” “致谢……?” 我不禁蹙眉, “不必如此挂怀。我解决案件时,也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不过是为证清白而垂死挣扎罢了,结果却牵连甚广,给皇家添了不少麻烦。这般作为——实在当不起陛下的赏赐。 见我推辞,克罗诺亚执意不肯让步, “此事不容推却。您可谓拯救了这个国家未来的英雄。若不对这般功绩予以褒奖,王室颜面何存?还请为陛下着想,但说无妨。” 突然被如此要求,我苦思良久,终于想到一个愿望。 “——那么恕我僭越。” “洗耳恭听。” 克罗诺亚挺直背脊。我直视着他的双眼郑重说道, “能否请陛下助力复兴我汤普森家?” 听到这番话,一直不明就里坐在席间的母亲突然激动起来, “辛德瑞拉,你——!” “母亲大人,我们终于等到实现夙愿的时刻了。” 我向母亲笑了笑,重新转向克罗诺亚, “帮助凯瑟琳母亲大人独自守护至今的汤普森家重振家业,正是我的心愿。恳请您将那些被暴徒夺走的领土与领民,悉数归还给我的母亲大人。” 我深深低下头。 “明白了,在此应允。” 克罗诺亚露出一丝苦笑。 “我这就返回王城禀报陛下。定当竭尽所能协助贵家族复兴。” “太感谢您了……!” 凯瑟琳母亲噙着泪水向克罗诺亚鞠躬。侍立一旁的约翰娜姐姐和莱拉姐姐也感动得喜极而泣。 我终于可以有所报答了吗? 若真能如此—— 想必天国的父亲,也一直祈愿着凯瑟琳母亲的幸福吧—— 随后,克罗诺亚立即启程返回城堡。虽然我们本想盛情款待,但实在不便再耽搁三位重要人物的时间。 送行至宅邸门外时,克罗诺亚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向来举止优雅的他此刻动作却略显生硬,我不禁有些疑惑。 “那个……辛德瑞拉小姐。能最后再说一件事吗?” 如此郑重是要说什么?我紧张地等待着下文,却见克罗诺亚竟比我更紧张地开口说道, “关于审判时的事,我还没正式道歉……” “啊,请不必挂怀。” 放松下来的我苦笑道, “克罗诺亚只是恪尽职守罢了。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不,不能这样轻描淡写……!” 克罗诺亚的眼神突然变得执着, “当时我……迷失了追寻真相的本心,放任内心涌动的黑暗情感支配行动。这对裁定官而言实属失格。” “克罗诺亚大人毕竟也是凡人啊。” 我坦诚地回复道, “若是汤普森家的各位遭遇不测,我说不定也会憎恨到想手刃凶手。况且您也主动重拾了自己的公正之心。现在的您已经战胜了内心阴霾。所以,您值得为自己而荣。” “即便如此……伤害你的事实也不会改变。所以——” 克罗诺亚突然单膝跪地, “若你允许——能否给我用余生赎罪的机会?” “……哎?”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目瞪口呆。克罗诺亚却以无比认真的神情继续说道, “你在审判中不屈不挠追寻真相的身姿——彻底征服了我的心。不知可否……与我缔结婚约?” “…………哈?” 这算是……求婚? 我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奥利弗王子正红着脸偷笑,而格雷厄姆大臣则兴致盎然地旁观。 反观——汤普森家的众人,个个面色古怪。 原因嘛……倒也不难理解。 “……克罗诺亚大人,请先起身。” 事已至此不能再沉默了。我犹豫片刻后说道, “您的心意,我非常感动……但很抱歉。” “果然……是这样啊。” 克罗诺亚挤出僵硬的笑容, “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实在失礼了。还请忘了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应该说,我应该为让您误会而道歉……” “误会?”克罗诺亚疑惑道,“我误会了什么吗?” 面对他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怀着强烈的负罪感坦白: “其实——我是男性。” 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在漫长的沉默后,克罗诺亚的嘴缓缓张开, “你、说、什么……?” “……真的非常抱歉。我只不过穿的是女装,身心都是如假包换的男性……!” 我一口气说完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据父亲说,我与去世的生母相貌极为相似。当年父亲因丧妻而郁郁寡欢,为稍解他的愁绪——我才开始女装。 不知不觉间这已成为我的一部分。即便父亲离世后,我也保持着日常女装的习惯。 与生为女性却被当作王子抚养的奥利弗殿下相反,我是以男儿身过着女装生活。虽不相同,但我们的境遇确有相似之处。或许正因如此——命运才会派我来解决这次事件。 “但拒绝克罗诺亚大人,还有另一个原因。” 说着,我握住身旁莱拉姐姐的手。她顿时慌得满脸通红, “等、等等辛德瑞拉!干什么——” “我的心……已有所归属。我决定要与这位共度幸福人生。所以……无法回应您的心意。”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莱拉姐姐涨红着脸,像缺氧的鱼儿般张合着嘴,真实可爱极了。 克罗诺亚震惊地凝视着我,而后又如释重负般绽开笑容, “——原来如此。看来我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呢。” “……让您误会实在抱歉。您的心意我真的很感动……” “还请不要在意我方才的胡话。” 他伸了个懒腰,任夏天的微风拂过全身, “今天天气真好啊。那么辛德瑞拉小姐——不,汤普森家的各位,打扰了。祝你们永远幸福——” 留下温柔微笑的告别,克罗诺亚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奥利弗与格雷厄姆也紧随其后。 待载着三人的马车消失在森林彼端—— “那、那个辛德瑞拉。刚才的事……” 莱拉姐姐眼神游移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小。 “该、该不会真的是求求求婚吧?其实我、我也一直觉得你很……” 该如何回应呢? 略加思索后,我粲然一笑, “求婚?您在说什么呀?那只是为了拒绝克罗诺亚大人找的借口哦。” “什——么!?” 莱拉姐姐瞪圆了眼睛呆在原地。 啊,真是惹人怜爱—— 我决定再多享受一会儿现在这种幸福的关系。 这种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此后不久,汤普森家逐渐重拾往日的荣光。领民回归,荒芜的土地重现生机。虽然完全恢复尚需时日……但凯瑟琳母亲已为夙愿得偿而欣慰。 而约翰娜姐姐意外地展现出了商业才能,通过食品贸易为家族复兴立下大功。 至于我和莱拉姐姐——作为庆祝,我们在领地上搞了栋小房子,开始了二人生活。至于为什么庆祝,又为何两个人搬出去住——就请各位自行想象吧。 总之—— 我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就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那样。 ——顺带一提,有件微不足道的轶事。 据说国王陛下对我青睐有加,竟未经许可就将正在征名的城堡冠以我的名字。 不知不觉间,那座城堡便被人们如此称呼—— ——辛德瑞拉城。 (完) ──────────────────────── 插图 ────────────────────────